长剑出天外 第35章

作者:焦糖布丁 标签: BL同人

  白衣小童捧上一袭银白素罗披风,他摇摇手已示不用,转身便自船头跃下,一脚踏入了南海波涛。

  西门吹雪早知叶孤城轻功修为不下于剑术,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叶孤城施展轻功,但他却是第一次见他在海上如履平地,衣不沾湿。

  这人负手在后,分波踏浪而行,脚踩月色而来,两挂广袖猎猎,宛如海上神君。

  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顷刻间叶孤城的双足已然踏上岸边沙滩,药材铺的掌柜立即上前,躬身向他呈上仿佛册子一般的东西。

  西门吹雪远远看见这人取过册子在月下翻看,翻至最后一页时,双手一合,将册子捻做尘屑散于空气之中。

  醇冽的男子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至此,你们不再是白云城的旧人,过往种种,如尘埃散去,从今往后皆是新生。”

  “主上!”跪着的众人朝着他磕头,竟有人泣不成声。

  有人连连磕头:“城主,我等祖上世代追随城主,不敢背弃。”

  哭泣声此起彼伏,那药材铺掌柜面色也是惆怅,在一旁道:“城主,老奴不想走,仍想追随您,无论您去到哪里,也让老奴跟着。”

  叶孤城一震袍袖,哭声才渐渐小下去。

  他身后船上的黑衣船夫抬着一只木箱,置于沙滩之上。木箱被打开时,里面黄橙橙白花花的碎金银便露了出来。

  叶孤城转转手上的扳指,垂眸道:“一百年了,你们的先祖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忠诚,如今,也到了我给你们指一条生路的时候。飞仙岛不日必被朝廷接管,愿意归顺的人可以留下,不愿归顺朱明王朝之人,孤却不能看着你们去死。”

  他看了一眼药材店掌柜。

  药材店掌柜弯着腰,露出谦卑之态:“城主担心大家此去西洋无依无靠,所以备下了散碎的金银,大家每人贴身藏好,日后……若是流落海外,也好有个傍身之物。”

  众人陆陆续续哭着,一个一个上前,给站着滩头的男人磕头,道别,每人分得一捧碎金银,低头掩面而去。

  叶孤城垂眸静静立着,双手拢在袖中,面如冷月,如同一尊受人膜拜的玉雕人像,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远处海上荡着的乌篷船随着汐涨汐落而颠簸,不知何时,海边的沙滩上人已尽去了,只剩叶孤城、白衣小童与药材店掌柜。

  叶孤城开口道:“小来,你先回船上等我。”

  白衣小童替他披上素罗披风,才漠然退回舟上。

  叶孤城转头看向掌柜:“老黄,你也该走了。”

  黄掌柜忽然跪下了:“城主,他们不明白,老奴却是懂的,城主这般安排旧人,分明是心存殉国之志。若真要追随先祖,也请让老奴随行!”

  叶孤城眉峰一簇,竟没有否认。他正要再开口时,忽然峻目一凛,朝着岩石这边看来。

  白浪爬上海滩,卷裹了细沙又退了回去。

  风拂过鼻尖,带来海水独有的腥气,一角雪白的袍子,出现在礁石之后。

  那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苍白的脸,雪白的衣,银白的靴,漆黑的长发,古拙的剑,寒石般的眸子。

  叶孤城瞳孔针缩,他将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对方毫无情绪的脸上。

  白衣如浪翻飞,片刻间,西门吹雪已经站着面前。

  叶孤城转头对药店掌柜道:“你且下去,泉州城中还有事需要你照料。”

  黄掌柜便是再想说一句,也知此时不妥,只得低声应了低头退下。

  叶孤城重新将目光落在西门吹雪面上,开口道:“庄主几时来的泉州?”

  西门吹雪看着他:“昨日。”

  叶孤城微微颔首,已然看出他风尘仆仆:“从万梅山庄来?”

  “不错,用了五日。”

  叶孤城:“千里奔波,庄主何至如此?”

  西门吹雪见他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意欲充做无事,开口时罕见地带了淡淡的嘲讽之意:“君子以诚相交,城主为何不解释一番诸多隐瞒,且不告而别?”

  叶孤城目光凝在对方面上良久,终是避了开去:“俗物牵绊至深,不得不先行安排。待此间事了,再上门请罪。”

  西门吹雪目光压在对方轮廓孤绝锋利的侧颜上,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前朝后裔,亡国旧人,此间事了,是上门请罪,还是自戕殉国?”

  叶孤城面上毫无震惊之色。

  从他看见西门吹雪一刻起,便知他多半都听到了方才那些交代,此刻辩驳无益,索性认了。

  事实上,从他赠出韘形佩时起,便是抱着以后也许这人会知道自己苦衷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出现在泉州。

  既然辩无可辩,他索性目光坦然看向对方:“此事是叶某亏欠庄主,庄主君子雅量,想必不至于与我计较……”

  西门吹雪却是冷冷直问:“若我偏要计较,又如何?”

  叶孤城一怔,苦笑道:“叶某如今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

  西门吹雪打断他:“那便将你的命,留在万梅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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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懂庄主的,就知道这是一句多重的承诺:

  留下来,不要死,我用余生给你解毒

第53章 53

  叶孤城认识西门吹雪之后,对方一直是寡言淡漠的性子,极少这样咄咄逼人。

  被连番打断,叶孤城一时有些意外,迟疑了一瞬,才叹道:“我若应了庄主,只怕会再次言而无信。不如这般,若叶某这次能从海上回来,定亲自上门请庄主处置。”

  西门吹雪目光凝在他面上,忽然上前一步:“我若现在就要你将命留下?”

  叶孤城双目瞳仁骤缩,面上神情冷肃下来:“叶某与庄主相交虽不足两载,却知庄主横而不流、芒寒色正。叶某是心中有垢之人,行事也并不磊落。庄主几次维护之意,叶某不曾忘记,能做的也唯有不破庄主不染尘埃之志。”

  西门吹雪何尝不曾惋惜与这人执意红尘的一意孤行,他以为自己能放下的,他也的确努力试着去放下。他早已习惯分离,孙秀青带着孩子与他分离的时候,他也未曾去找寻过。

  如今,他执念已生,让他就此作罢,却是绝无可能!

  西门吹雪凌厉的目光压在对方面上:“你放不下执念如此,我,难道就一定必须放下?”

  叶孤城只觉呼吸一窒,下意识道:“我,不能……”

  多说无益,西门吹雪陡然出手,双指并拢朝着对方肩旁、肋下几处大穴点去。

  叶孤城一惊,足尖点地连忙急急后退,但不知为何他的身形比当日在万梅山庄比剑时慢了许多。

  高手过招,哪怕是一点点的迟滞也能定生死,决胜败。片刻间西门吹雪的指剑便已至眼前。

  叶孤城避无可避,不得不挥手隔开对方的指剑。

  西门吹雪只觉对方腕间仿佛带着什么极为坚硬的铁臂环一类的护甲,竟然将自己指尖凝成的剑气击飞。他立即按在腰间飞虹剑上,长剑瞬间出鞘,在月下化作一道清冷的流练,朝着叶孤城刺去。

  叶孤城手中无剑,全靠双掌应战。

  若是旁人手中无剑,西门吹雪是决然不会拔剑的。但此刻,他却对一个手中无剑之人拔剑了。

  他说不清为何会千里奔袭来泉州,等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已经站在这人面前。

  他说不清为何会对他出剑,来不及细想,他的剑已至对方胸前。

  叶孤城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甚至连格挡也摈弃了,竟然脚下一顿,闭上眼任由那剑尖挑破了胸前的银纱罩衣——

  竟是求死之志?

  西门吹雪心头一凛,陡然撤回劲力,瞬间变觉胸口一阵刺痛,竟然是强行撤回内力震伤了心脉。

  却在这回剑的一瞬间,叶孤城欺身而上,瞬间出手点住他肩胛肋下六处大穴。

  西门吹雪手臂脱力,长剑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向后踉跄两步,抬眼看向对方,目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愤怒。

  叶孤城上前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朝着已经奔上岸来的黑衣人命道:“你等在此,不必靠近。”

  待黑衣人得令隐藏身形之后,才将西门吹雪拦腰抱起,施展轻功,几起几落,往不远处的海边小筑而去。

  屋子里桌椅如故,还放着陶壶碗碟之物,到处都是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是人早已不知去向,此处日夜海风侵袭,桌椅上长久未有人擦拭,便多有沙砾覆盖。

  叶孤城入了最里间的小室,这里仅有卧榻一方,顶上一扇小窗被棕榈叶遮蔽着,算得上最干净的一间屋子。

  他将自己的披风铺在卧榻之上,才将西门吹雪轻轻安置在榻上,然后伸手搭在西门吹雪腕间片刻,片刻之后松了手:“叶某不善岐黄,怕是只能等庄主解穴之后自行疗伤。”

  西门吹雪黑檀般深层的眼睛看着他。

  叶孤城叹口气,苦笑道:“……我欠庄主的,怕是已经难以还清。”

  西门吹雪仍旧看着他。

  叶孤城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以指代掌,缓缓输入内力,以此助他平复方才心脉被震伤的内力乱窜。

  西门吹雪慢慢闭上眼,面色苍白。

  这种人,越是冷,便越是愤怒。

  叶孤城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木门插销,却又不知为何停住。

  良久之后,黑暗中响起一声长叹,叶孤城折回榻边,慢慢坐下。

  内室窄小,卧榻也不大,两个同样白衣盛雪的男人一坐一卧,乍一看去,竟像是依偎在一起。

  明明知道不该动心,却偏偏还想最后再说一些不该开口,却想说的话。

  西门吹雪被封了穴道,自是不能动的。

  叶孤城侧身靠着墙,目光微垂似睡非睡:“庄主千里奔赴泉州,叶孤城并非无心之人。”

  鼻间是海风略带腥气的咸味,耳畔白浪扑抱沙滩的节律催人困顿。

  白云城主素来醇冽的声音,被海浪的声音冲得断断续续:“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心非木石岂无感,只是人生亦有命,有些人,生而有罪,注定难得好死。庄主嫉恶如仇,坦荡君子,叶某却注定是个逆谋罪人……是叶某人……有负庄主拳拳维护之意。”

  躺着人闭着眼,也不知是心灰意冷不肯睁眼,还是因为千里奔波劳累困倦。

  叶孤城伸出手指,从枕上勾起一簇男人的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自言自语般道:“那只海龟还养在泉州的荔枝别苑里,比先前大了许多。南海有许多传说,据说有一根天柱,至今还在安南国境内,还有人说当年鲧偷了天宫的息壤,令海龟驮至人间,填海造陆,方有七洲。后来息壤被收回,鲧被处死,大龟被罚不能回到天庭,从此南海的海龟,都是这只神龟的后裔。”

  从西门吹雪的角度,自然是看不见男人表情的,他睁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叶孤城慢慢合上眼,似是已经困了,断断续续低声说些南海旧事:“南海深处有个无底深渊,都说那是盘古之墓所在,也有人说,深渊底下,连接着传说中的归墟,淹死在海里的人,都不能转世投胎,他们的归处便是归墟。若有人在盘古墓附近的水域看见暨鱼出没,便是死在海里的生魂,在警示海上行者回船。”

  声音渐弱,这人的呼吸清浅而绵长,手慢慢卷着这束头发不动,似是说这些典故说得倦极,睡了过去。

  同榻坐卧,未免靠得太近,许久之后,似有似无的叹息声在头顶传来:“西门,你可知南海之下,埋葬了一个王朝……”

  半夜之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天明方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