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岸 第24章

作者:张鼎鼎 标签: 种田 天之骄子 穿越重生

“你先拿来吧。”

郑定辉应了一声,就回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抱出两个小罐子,里面的东西是他们搬进来后不久刘文让他做的,做的方法和先前有些不同,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毕竟配料也都还是生石灰那些东西,若说不同嘛,也是应该的,毕竟他们这次做的是鸭蛋。不过后来他就觉得不对了,虽说鸡鸭不同吧,但若是做变蛋也不用放这么多天啊,难道是刘大郎忘了?他还为此找刘文问过,结果刘文只说让他等着,这一等等的他也差一点忘了。

他将罐子放在地上,然后又按照刘文所说的取出来一个。

“打开来看看。”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在地上敲破了皮,一点点剥了开来,剥到一半他就觉得不太对了,这鸭蛋竟然全部都变成黑的了:“大哥,这鸭蛋,是不是坏了啊。”

刘文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剥吧。”

他这么说了,郑定辉只有继续剥,剥好后交给刘文,刘文满意的看着上面的小松花,笑了起来。

“大哥?”

“唔,你拿去洗了,放点酱油,再给我拿来,哦,对了,再拿一双筷子。”

在他说前面的话的时候,郑定辉还没有反应,听到最后一句,心跳立刻加速,刘大郎这个架势,又让他拿筷子,该不会……是让他试吃吧,这黑乎乎的东西能吃呢?

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他还是按照刘文的说的做了,不过东西端上来后,刘文竟然没让他试吃,而是自己拿着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后,还一脸享受的表情,仿佛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怎么,你也想吃?”刘文睁开眼,看他看着自己,笑道。

“啊?”

郑定辉一愣,刘文已夹了一口,放在他嘴边:“吃吧。”

郑定辉看着他,刘文眼一挑,他本来就长了一双桃花眼,这时候眼睛上挑,睫毛扬起,眼波流转,郑定辉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其实刘文的这个样子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在指使他干活的时候,刘文经常眼睛上挑,但那时候他只会头皮发麻,而此时,却别有一种感觉。

他这边面孔通红,刘文还有些奇怪,见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就以为他是受宠若惊,心中不由得想,平时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一些,但转念又一想,玉不琢不成器,像郑定辉这样的,就要高标准严要求,否则上哪里考秀才?

不过虽然想是这么想,但他此时心情好,因此依然嘴角带笑:“吃啊,怎么,还怕我毒你不成?”

说着,把筷子又送了一送,郑定辉脸涨得通红,头一低,张开了嘴,入口就感觉一股有点清香,但又有些艰涩的味道,他吃多了变蛋,就觉得这蛋有点奇怪,可是也并不难吃。

“怎么样?”

“还、还好。”

“你那是什么表情,什么叫还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就算是介于两者之间,也要有个确切的形容,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嫌弃我的口水?”这句话刘文虽然是冷笑着说的,但心中却也有点后悔,他过去对皮蛋虽然没有太多的执念,但毕竟是从小吃到大的,虽说后来被萧二弄的改吃变蛋了,但吃到这记忆中的皮蛋,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一时兴起,就拿着自己的筷子去喂开了人,这却是是有点过了。

刘文自己龟毛,就觉得这同一双筷子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不过郑定辉哪会在意这个,他当初在王普县厮混的时候还经常用手抓着东西吃呢,虽说来到刘家后也跟着讲究了,但在先前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此时听刘文说了,才发觉两人用了同一双筷子。

“不、不是……”

他有些磕巴的开口,刘文自认理亏,也就没有在意,只是冷笑了两声,笑的郑定辉也不敢多想了,连忙道:“大哥,你做这个……是做什么?”

“你说呢?”

郑定辉看看罐子又看看碗里,心想难道还真的要卖鸭蛋,但村中的鸭却也不多啊,他正这么想着,又听刘文道:“哦,对了,你对七娘说,后天家中请客,让她准备几个拿手菜,以清淡的为主,份量嘛……就按十二份的先准备吧。”

郑定辉去了,七娘那边自然是应了,而刘文则在这边开始写帖子,这一科出来的秀才也有几十个,但回去了一些,还有一些和他们也没有多少往来,来往比较密切的,现在也就只有八个,所以这帖子,他也要写八个。

他写帖子和郑定辉自然又不同,字迹不说,用的纸也更讲究,将帖子写好、晾干,装进信封,然后微微一笑,这一次有没有充足的路费,就要看这八个人了。

他提前了两天预约,其他人自然是要给面子的,所以这一天以孙鹏为首的,就聚了过来,这个院子建的小巧,虽然地方也够,但十个人都挤在房间中的话却有些逼仄了,好在此时已经暖和,所以这饭局就设在了凉亭处,虽然这凉亭也不大,但在户外,又邻着水,也就不显什么了。

七娘的手艺好,做的东西精致,符合这个院子的环境,也符合这些文人要求的那种素雅的感觉,郑定辉能说会道,刘文擅长作秀,孙鹏又是真心佩服他们的,这么有意无意的配合下,气氛很是不错,吃了一会儿,刘文道:“这一饭后,我和二弟就要回去了,下次再见,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他请客,众人都有这个预感,此时倒也不惊讶,只是不免都有些伤感,孙鹏道:“那不知刘兄准备什么时候到京城?”

大珠朝的科举类似于明清时代,要考三次最后还要殿试,秀才的考试在各自的州府,而举人的考试则要在南北两京,而最后的进士以及殿试则是一定要在京城的了。

元洲属于北边,离京城也不远,刘文自然是要进京的。

“这个还没有决定,孙公子呢?”

“家父前日来信,看那意思是想我提前进京的,我要去了,会在贡院挂名,虽不见得一定会住在那里,但刘兄若要找我的话,必定是能找到的,刘兄和定辉兄若到了京城,可一定要来找我。”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家不是当地的也纷纷表示不日就要离开,一时间气氛倒有些悲离的愁绪,刘文道:“这却是我的不是了,好好的引出了这么一个话题,这样,为了弥补,今日给大家看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我本来是准备拿回去的,不过,先在这里让大家看了吧。”

他说着,给郑定辉交代了一声,郑定辉起身去了,不一会儿,就端了一个食盒过来,他将那食盒放在桌子上,却不打开,只是道:“今天咱们也玩个游戏,大家猜猜看,这里是什么。”

因见他拿的是个食盒,就有人猜食物,还有人想着他们这是故弄玄虚,就猜是玉石的,还有猜字画的,孙鹏是最后一个猜的,他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刘文,道:“刘兄的话,向来都是有的放矢的,刚才既然那么说了,那这必定是一个是一个稀罕物,说不定是我们都没见过的。”

“说都没有见过,那是夸大了,不过我想,就算大家过去见过,也不是这个样的。”刘文听了一笑,对郑定辉使了个眼色,郑定辉将那食盒打开,将那一盘松花蛋端了出来,这松花蛋和前两天用酱油泡的已经不同了,几个蛋是全部切好的,做成花瓣型的码在蓝色的瓷盘上,而周围则是煸炒了之后的香菇红萝卜,再外面则是呈曲波状的香菜,不说别的,卖相是极漂亮的。

“刘兄,这是变蛋吗?怎么是这个眼色的?”

“这也可以说是变蛋,但是,它真正的名字是松花蛋。”他说着,从食盒中摸出一个还没有敲开的松花蛋,当着众人的面剥了个干净,然后用手掌托着,放在了桌上:“大家来看这上面的花纹,就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了。”

第49章

黑色的变蛋,上面有着小小的松枝的花纹,那松花蛋才拿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上面非常光滑,想不到里面竟另有乾坤,一时间孙鹏等人都啧啧称奇。

“怪不得叫松花蛋,原来有这么个缘故。”

有人恍然大悟道,刘文笑道:“不仅如此,大家再尝尝这蛋的味道。”

“这蛋……能吃?”

当下就有人发出和郑定辉一样的疑惑,刘文一笑,拿小勺挖了一块,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吃了,见他都吃了,其他几人也将信将疑的学着,拿小勺挖了,入口的感觉有点怪,但的确不是不能吃,吃到后面还有一种清香气。

“我知道了,这叫松花蛋,不仅是因为有松枝,还因为这味道,就像松树一样!”

孙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刘文赞许的向他看了一眼,心中则道,这位孙公子,绝对是最天然的绝佳捧哏。松梅竹菊,植物中的四君子,在文人眼中,凡是和这四种东西扯上关系的,那都立刻变得不一样了,比如说某人住竹屋,那立刻就透着一种清雅,就算是贫穷,也是清贵的,而如果说是住茅屋呢?恐怕就只剩下穷酸了。

在这四个植物面前,哪怕是牡丹这种花之王者在文人眼中都要往后排,比如某文人养梅,那是一种孤傲,而如果是养牡丹呢?难说不被嫌弃俗气。这松树虽然不比竹菊,可也是天天和君子比在一起的,因此这几人听了,那表情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虽说只是一种食物,但比起变蛋,这松花蛋更像是读书人要吃的东西。”

刘文慢悠悠的开口道,其他几人纷纷点头,孙鹏道:“这东西倒也神奇,不知道这松花是怎么印上去的。”

他这话一出,郑定辉不由得脸色一变,刘文却知道,孙鹏没有什么心思,中国传统的文人都没有什么保密意识,不见大宋朝的那些官员们,甚至能在邸报上写出朝廷动兵的迹象,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关乎着衣食住行,但若在这里说钱财的话,反而会被说俗气了,因此他微微一笑:“这东西,是我祖辈上留下的一个方子,说起来也惭愧,前两年,我们刘家几乎吃不上饭,全靠这祖上留下来的方子以及弟妹努力,才有了一些钱财,我那位祖辈,当年却是中过举的,他留下的方子上说,这是他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若是后代家计艰难,倒可以以此为生,只是此话夹在一本书里,我家中几代在那之后都只是务农,却不想最后还是被我看到了,这也算是祖先遗德呀。”

他一说他祖上有中举的,场中就有几人看他的目光不同了,多少秀才一生都倒在举人的这个门槛上,就算此时坐在这里的都可以说是心高气傲的,但也没有哪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是一定能中的,当然像孙鹏这样的,对举人不见得有多少敬畏,可是人死为大,此时自然也不会说刘家的那位举人祖先留错了话,更何况刘文这鼓捣鸡蛋虽然说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但也还在农业的范围内,因此一时几人都只是夸赞的。

话说到这里,刘文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谈起了其他事情,等到席散,将要走的时候,那和七娘一起来的小姑娘捧出了几个盒子,刘文道:“在此一别,再把酒恐怕就要等到京城了,相识一场,我们兄弟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这松花蛋能略表心意,刘某虽然学识浅薄,却也愿像这松花蛋一样,不管外表如何,内心却有着这松柏之气,此句,与几位仁兄共勉!”

这话若有别人说出,恐怕就会有一种酸气,但他态度平和,语气真挚,仿佛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其他几人听了都有一种触动,这就和现代的传销,若是旁人听了,恐怕只觉得是胡说八道,但入迷到这里面的,只会觉得上面的老师是在讲述某项伟大的事业。特别是孙鹏,他本来就对刘文推崇备至,此时再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就觉得这两个松花蛋,那真是别有深意的,因此也拱手道:“刘兄的这份礼,我收下了,必不令刘兄失望!”

他家世好,这次又是贡生,在众人中本来就有核心的架势,此时一说这话,其余几人也连忙跟进,刘文和郑定辉微笑的点头、拱手,然后一直将他们送到了门外。

他们走后,刘家兄弟也要准备离开了,他们来的时候没有带什么东西,在这里,也没有添什么东西,所以倒也方便,只是要离开的时候,刘文有些不舍,虽然他怪想念刘武英儿的,但实在不怎么喜欢刘家村那环境,他们家还好,一出门就有踩上鸡屎、狗屎、驴屎以及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粪便的可能,这对于其他人来说都不算什么,在地里干活,天天就是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呢,这些粪便都是上好的肥料,有些人还靠此置下了田地,但是对于刘文,那就是活生生的地雷,若换在过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能生活在那种环境里的。

“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但有的狗窝还是换一换的好。”他在心中这么想着。

之后的两天,他们把房子的费用结了,七娘那里又多给了一两银子,然后就雇车回去了,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雇了更大的,而且郑定辉还提前多放了几床棉被,有这些东西在后面靠着,刘文总算没有晕的那么厉害了。

“回去后,就把鸭蛋给腌上吧,不要做多,先做贰佰个。”在一摇一晃中,刘文仿佛突然想到似的开口。

“好。”

“方法就和这次的一样。”

郑定辉又点了点头,刘文睁开眼,看了看他,郑定辉对他笑了笑:“大哥,有事吗?”

“你这次倒没有多问,是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大哥是说那松花蛋吗?我没什么想到的啊,反正大哥都安排好了,我回去后只要把那些蛋都腌好就好了。大哥算无遗策,说这松花蛋能赚钱,那铁定是能赚钱的,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赚钱……”

“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来问?”

“啊?”

“《论语·为政》中怎么说?”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难为你还记得这两句,今晚就做两篇策论出来吧。”

郑定辉瞪大了眼,刘文道:“你也是快要考举人的了,总要做些准备。”

说完就又闭上了眼,只留下郑定辉在那里发愣,心中的滋味,那真比黄连都要苦了,他跟着刘文这么久,刘文的一些想法,他就算当时不理解,过后想想也能猜出几分,像这次的松花蛋,他虽然先前没能想到,但在宴上他又是说什么读书人,又是说什么君子,也就明白了,刚才说不知道,不过是想令刘文高兴一点,怎么这拍马屁也拍错了?

郑定辉捧着脑袋在那里想,别人也许不清楚,但他却知道刘文其实是很爱面子的,而且也多少有些好为人师的倾向,他说自己不知道,不是正好投其所好吗?难道他晕车晕的连性情都改变了?

他这边苦恼着,刘文在那边却觉得心情突然好了,连晕车的感觉好像也减轻了不少,就仿佛堵在嗓子眼里的什么东西突然出来了一样。

“我说为什么这两天就觉得不适呢,原来是却了这么件事。”刘文在心中思忖着,就觉得调教郑定辉是一个长期的持续的事情,是不能因外部环境改变而改变的。

因刘文这次晕车晕的不太厉害,他们回去的速度就比来时快了些,不到五天就赶到了刘家村,他们租的马车大,不好在村里的路上走,因此还是在王普县换的车,为了少惹麻烦,他们坐的依然是带棚的骡车,但即使这样,没进刘家村,还是被发现了,然后就有人吵嚷了起来,不出片刻,整个刘家村都知道了,于是刘家的大门再次被围了起来。

这要在过去,他们在路上的时候,就要有人围上马车,但现在就算是和他们相熟的,也只是跟在旁边打招呼。秀才并不算什么,刘家村也出过几个秀才,可总是稀奇的。

而且,那秀才可是见了县老爷也不拜的,这和过去自然是大大的不同。

不过虽然有几分敬畏,众人倒也没怎么怕,更多的是赶个热闹,衬个喜气,所以先到的后来的,围着刘家,恨不得能绕个三圈。

消息传来,英儿急忙的换衣服,刘武急忙的从地里往这边赶,赶回来之后又连忙洗手洗脸,找鞭炮。

“来了!来了!”

外面有声音叫嚷,刘武连忙提着鞭炮从屋里出来,看到骡车,连忙随手递给其他人,正要开口,就听坐在外面的郑定辉道:“二郎,快来帮一把手。”

“啊?”

“大哥晕车了!”

他说着,把帘子掀开,然后就扶着脸色苍白的刘文从里面出来,众人见刘文,那是嘴唇发紫,眼睛发青,看起来不像是晕车,倒像是重病,顿时发出一片叹息,那原本想帮着点炮竹的也下不了手了。

刘文被扶着,哆哆嗦嗦的开口:“感谢各位乡亲来给我们兄弟接风,只是今日实在不行了,改日,我们兄弟再拜谢父老乡亲!”

他那个样子,不管原本有什么想法的,此时也长不了口了,只有劝他好好休息,还有要帮他请郎中的,刘文一边应着,一边靠在郑定辉身上,然后由自己的两个弟弟帮他扶进屋,之后在自己的屋里,一连修养了十多天。

第50章

刘文身体不适了,外面的事情自然就有郑定辉来接手了,他天天白天应付刘家村乃至王普县众人的慰问关怀庆贺以及扯家常,晚上还要做策论练大字,就这么日熬夜熬,要说是极消耗精力的,就算他底子再好,也难免顶不住,但自回来后,刘文就天天吩咐给他顿鸡汤鸭汤,汤里还要放枸杞红枣,这对外说是给刘文补身体的,但大多却落到了郑定辉的肚子里。

郑定辉其实不想喝,他爱吃肉是不假,但这么天天喝肉汤也总有些难受,而且肉汤也就罢了,枸杞红枣又算什么?这不是女人坐月子才要吃的吗?对此,刘文是这么说的:“谁告诉你是女人坐月子吃的,难道我就没吃?二郎没吃?英儿没吃?我们谁坐月子了?”

“但你们……”

“我们怎么了?”

“你们没我吃的多啊。”郑定辉苦着脸道,“大哥,我这一天要喝两次肉汤,早上还要喝小米稀饭,这补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怎么会过呢?若不是天热,我本还想让你喝人参呢。”刘文温和的看着他,“你现在可是家中的顶梁柱,万万不能倒了。否则这要生着病,还要应付人,多难受啊。”

郑定辉嘴角一抽,刘文摸了摸他的下巴:“看看这都瘦了,想是做策论太辛苦,晚上也再喝一碗鸡汤补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