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诏狱看大门 第167章

作者:雁过寒潭 标签: 平步青云 美食 穿越重生

  邱子晋朝二人感激地作揖,刚转身回头,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母亲……”

  少年惊讶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回头望着满脸怒容的邱夫人。

  “哎,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邱父眼看邱母还想打第二下,急忙上前将她一把拦住。

  “他不该打么?他都做了什么好事,我不该打他么?”

  邱母说着,推开丈夫,劈头盖脸地对着邱子晋打去。

  邱子晋干脆跪在地上,既不反抗也不躲避,任由邱母责打。

  邱母长长的指甲划过邱子晋细嫩的脸颊,留下两道长长的红色血痕。

  “你现在不动了,你现在懂得装孝顺了?之前呢?你的亲生母亲被关在牢里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邱母边打边骂。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么?你毁了邱家,毁了我所有的心血,毁了你自己的前途,你这是存了什么心?你是疯了嘛?”

  邱母说着,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辛苦了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我把你养那么大又是为了什么?你翅膀硬了,不想着回报为娘,回报宗亲,居然做出如此反骨叛逆的事情,你是白眼狼么?”

  说着,狠狠地捶打起邱子晋的后背,将他的帽子都打落在地,邱子晋的发髻散开,长发瞬间披散在肩膀上,脸颊高高肿起,整个人狼狈至极。

  长亭外不远处的一棵高大树木上,层层的枝丫无风自动。

  “母亲辛苦那么多年,把儿子养大,儿子自当感激。”

  邱子晋虽然跪着,脊梁却是笔直地挺着。

  “但是毁了邱家的不是儿子,是母亲大人自己。差点毁了儿子前途的人也不是别人,是母亲大人自己。”

  他抬起头,直视着邱母难以置信的眼神,缓缓站了起来,捡起了地上的帽子。

  “儿子没有毁了邱家,而是救了邱家。如果不是儿子,邱家岂止是被抄家那么简单?现在至少没有人死,祖坟和祖田都得以保留。如果子孙有幸,日后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这个‘反骨’。夫君,你听听,你听听你这个好儿子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人话么?”

  邱母拉着邱父的胳膊,火冒三丈地指着邱子晋的鼻梁厉声叱道。

  “母亲此次回乡,如果能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凭着母亲的能力,相信邱家很快就能够重整旗鼓。”

  “重整旗鼓?我要的是‘重整旗鼓’么?本来我们邱家可以‘飞黄腾达’!我把所有的路子都给你,给邱家铺好了,你却如此对我!”

  “母亲大人现在还不明白嘛!”

  邱子晋抬起头,尾梢翘起的细长凤眼瞪起,“母亲不是在帮我,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您自己!”

  “什么……”

  邱母满脸的难以置信。

  “您嫁入邱家,鞭策爹爹,振兴邱家家业,逼我读书上进——这一切的种种,不是为了我,不是我了邱家,只是因为您自己——是您想要成为命妇,您想要将邱家的产业独霸一方。甚至结交京内官员,也是您想要攀龙附凤!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要拿我当做你一心向上爬的借口,我没有,我也不需要!”

  如果我邱子晋想要攀附富贵,哪里需要靠什么梁太监,庆云伯。

  新乐伯府的路子不够宽么?

  其他江西籍出身的文官集团的大佬们哪个不想招自己做女婿?

  “你,你……”

  邱母用颤动着的手指指着邱子晋,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儿子自己的路,自己会走。我不要别人给我铺设,哪怕那个人是您。”

  泪水在眼眶中打了两个圈子,它年少却又坚毅的主人却未曾任它流下。

  邱子晋再一次跪了下来,对着邱父和邱母重重地行了跪拜大礼。

  “父亲,母亲,原谅孩儿。我此生要走的路,注定是‘孤臣孽子’之路。子晋的心很窄,放不下功名利禄,也放不下儿女情长。而今而后,唯有‘精忠报国’而已。”

  言毕,邱子晋抖了抖衣摆上的尘土,缓慢又坚决地站了起来。

  “好!好一个‘孤臣孽子’,好一个‘而今而后,精忠报国’。”

  邱母冷笑,“你是我生的,你以为能够瞒过我?说的冠冕堂皇,你不过是不想再接受管束了而已。金钱束缚不了你,亲情束缚不了你,你顶着‘大义’的名义,竟是想要孑然一身,从此跳脱出这尘世了!”

  邱子晋单薄的身形晃了晃,深深地看了邱母一眼,却未曾出言反驳。

  “邱子晋!”

  邱母大喊一声,举起右手手掌。

  “你若真的想要和邱家恩断义绝,就和为娘的击掌为誓。从此以后,邱家如何,与你邱子晋无关。你邱子晋如何,也与邱家无关。我和你爹就算死了,都不需要你戴孝奔丧——你敢么?你若是真的做得到如此,才算是真的‘孤臣孽子’,若做不到,就不要说得这般言之凿凿!”

  “夫人!”

  邱父闻言大惊,此举不就是将儿子彻底逼入绝境么?这般没有转圜余地,这不是彻底将儿子往外推么?

  “母亲……您居然……”

  邱子晋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决绝的邱母,放在身侧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邱母言下之意,居然是要与他彻底断绝关系了。

  “敢不敢!”

  邱母高高地扬起手掌。

  “夫人啊,不能够啊,绝对不能啊。”

  邱父急的上前去拉邱母的胳膊,被她一把推开。邱父没有办法,只能转头去劝儿子。

  “阿晋,千万不要冲动。正所谓‘血浓于水’,这母子亲情岂是这样能够割断的?你母亲昏了头,你可千万不能昏头,不要做傻事啊。”

  大树上的树枝一阵晃动。

  “你劝他作甚,他心里若还有父母,自然不会和我击掌,若是没有,你劝也没用。”

  邱母双眼通红地呵斥道。

  “你要做‘孤臣’,我不管。你要做‘孽子’,就来和我三击掌!而今而后,你我母子恩情就此终结。你敢么?”

  “啊啊啊!”

  面对邱母的步步相逼,邱子晋抱着脑袋仰天长啸。

  层林深处,鸦雀齐齐振翅,朝着红色落日的尽头飞去。

  邱子晋咬着牙齿,缓缓地抬高了自己的右手手臂。

  邱母瞳孔猛地收缩,冷笑着也狠狠咬牙。

  从侧面看去,夕阳的影子照在这两个同样单薄又冷清的两人的身上。

  邱父头一回发现,这个从生出来就被说像自己多过像母亲的儿子,他的侧颜居然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啪!啪!啪!”

  三记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田野中,母子二人看着对方的眼睛,强硬地抿着彼此的嘴角,然后同时放下手。

  邱子晋面如金纸,失魂落魄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十七年的母子情分,居然就这样彻底断绝了么?

  “邱大人……”

  眼泪从邱母的眼角滑落,这个强硬的女人,深深地对着邱子晋长长作了一个揖。

  “犯妇邱氏,告辞。”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子,对着不远处那两个兵丁坐着的茶寮走去。

  “夫人……儿子……”

  邱父看着眼神都开始游离的儿子,又转头看着邱夫人的背影,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邱夫人的方向跑去。

  或许他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做生意也不是最好的,但他却是真心敬重和爱护自己的发妻。

  邱家的每个人可能都是个倔脾气,认准了一条道就一路走到黑,只是各自表现的方式不同罢了。

  邱子晋站在路口,看着两个兵丁护送他的父母,踏上了返乡的步伐。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看着。

  看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

  看到金乌西坠。

  看到月亮爬上了树梢。

  直到冷冷的夜风吹干了他满脸的泪水,邱子晋低下头,转过身子,沉默地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从今以后,“邱子晋”就只是“邱子晋”了。

  高大的树木上,一个人影轻轻地飘落,他看着那个单薄瘦小却又坚定无比的身影,发出了心痛的叹息。

  “‘孤臣孽子’?邱子晋居然和他的母亲三击掌,彻底断绝了关系?”

  昭德宫内,朱见深听着梅千张的叙述,眯起了琥铂色的眸子。

  梅千张低下头,沉默不语。

  “居然做到这个地步。邱探花……朕还是小瞧了他啊。”

  别人读书做官是所谓“入世”,求得是仕途经济。

  邱子晋居然通过宦途反过来“出世”,以一颗忠贞爱君之心,来抵抗家族和世俗的羁绊。

  这比起以出家来“避世”的方外之人,来的更加光明正大,让人想要指责都无从说起。

  朱见深不由得冷冷一笑。

  小郎舅说的对,读书人“坏”起来,那真不是坏的一星半点。

  从今以后,邱家和邱夫人,就再也无法操控自己的儿子了。

  想到这里,朱见深眼神一暗。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宁清宫的那位母后皇太后。

  随着秋天的临近和梁太监今日已经被凌迟处死,对庆云伯用刑的日期也近在眉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