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鲛妻 第56章

作者:无边客 标签: 古代架空

  溥渊松开袖底的手:“无事。”

  鲛离开了也好,这也正正遂了他的愿。

  他没有力气再送他。

  刘松子有些不甘心:“宗长为何不与鲛公子说,”他难忍心绪的起伏,“宗长等了他那么多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年头……”说罢,仆的声音带了哽咽,“鲛公子才等了多久,有半个时辰吗,为什么他都不愿意多等几天。”

  他背身而站,仍然不死心:“仆再下楼看看,兴许公子都没离开。”

  溥渊稍有疲倦,背后的衣衫已微微湿透。

  他的克制力一向很好,这次也没有出差错,能给的感情和温柔只增不减。这是他最后一次忍耐得还算不错,至少他不愿对小鲛严声斥责,也不愿轰赶他。

  溥渊望着窗外盛开的杏花出神。

  “无妨,走了就好。”

  ——

  离开宗苑之后小鲛走了很远的路,他呆呆看着周围陌生的地方,抿紧的唇缓缓瘪起,气倒是消得快,可心口依然发涨,委屈浇得他嗓子眼还是酸涩的。

  他问车夫这里是哪里,车夫道:“再往北就到苏安城。”

  小鲛没听过这个地方,可他嗅到了空气中随风散来海水潮湿咸腥的气息。

  鲛望着风中所带味道的方向,大致寻到源头。

  “伯伯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车夫迟疑,小鲛如往时那样拿去两包银钱塞入怀里,又带走几个用防水纸袋子包好的枣糕。

  他从车上跃下:“鲛走了……”他慢吞吞地转身离开,走着几步,回头见车夫还在,就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阿渊,他要是嫌小鲛烦,那小鲛最近不会过去烦他的。”

  鲛虽然小性子多,可从来不会发超过三天的脾气,就算对着宗长发脾气,私下里总会悄悄地偷看对方。

  他的气来得快去得更快,阿渊对他那么好,鲛理所应当的认为阿渊只是需要生气几天,倘若几天气还没消,那他再等等,下次回去阿渊就不会不让他回去了。

  鲛沿着苏安城的方向找到海岸,他叼着衣物潜进水里,一直游到远远的海域中心,浮在蓝色的海水上翻身。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鲛随着水流去了其他地界。

  最后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周身的海水被晒得烫身,鲛心不在焉的在隐秘处上岸,用银钱在驿站买了匹快马,眼前的景色从盎然绿意愈发破败萧瑟,直到漫天的飞沙映入眼帘,他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荒芜绵亘的戈壁滩。

  戈壁滩上的风沙很大,吹得小鲛睁不开眼睛。他迷了路,浑身干黏得难受,最后不得不召来一场雨。

  小鲛差不多走出戈壁滩时,总算遇到一处简陋的落脚点。

  那茅草摊铺的铺主看见雨下走来个湿淋淋的少年,吓一跳。

  “公子,你从何处来?下雨了也不知先找地方躲雨。”

  鲛慢慢嗯一声,摇摇晃晃地找了个凳子坐下。

  “有……有枣糕吗。”

  铺主道:“枣糕?这倒没有,不过肉包子还热着,你要尝尝不?”

  小鲛又嗯一声,兴许在戈壁滩走了太长时间,兜里那几个枣糕都吃光了,他平复下来的难过和委屈又涌上心头。

  店家见蓝衣少年似乎非常难过,给他送上肉包子和清水后,道:“若公子迷了路,从俺这小摊子沿前面那道路一直走,等看到岔口上有个圆形石柱,接着向右边那条道走就行。那是一条商道,路面会有车轱辘的痕迹,兴许公子还能遇到商队,若有些银钱,给他们一些都会好心的稍上你离开。”

  店家转身忙去了,没听到人回话。等他转身,发现那肉包子只少了一个,水已经喝完了,桌上整整齐齐放了个碎银还有一颗异常漂亮的珠子。

  小鲛踩着泥泞的路一直走到店家说的石柱岔口,他看着左边满是车轱辘的道,继续前行。

  已经停了片刻钟的雨忽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天上并无雨云,小鲛忽然站定。

  前方有人高声呵斥。

  “让让,都让让——”

  马蹄踏过湿润泥渍,雨越下越大。

  一列气势威严的骑着黑马的人越来越近,小鲛被迫给他们让道,扶着石柱,经过的车队最前方的旗帜飘有一朵金色花纹。

  马背上的护卫观望雨下孤零零站在路边的蓝衣少年,明明他神色恹恹,可愣是没有人觉得他看起来狼狈。

  护卫驶过,接着出现一辆四匹马并行的马车,鎏金制成的链锁着双金铃,雨声里传来悦耳清脆的铃声,小鲛望着眼前的车舆,风揭开一小角车帘。

  鲛舔了舔唇,三两步跟上去。

  马车忽然停下。

  一只手随意掀开舆前帷裳,车内懒懒依坐的人满身妖红,唯独有双眼泛着诡异的深蓝,极深。

  小鲛与他对视,没有人出声,因为他们在此刻读懂了彼此。

  领头的守卫转回来,看看路边满衣泥渍的蓝衣少年,再望向车舆内的人,恭谨道:“医仙可有吩咐。”

  那位红衣医仙隐隐笑了笑,黑沉的天幕边际炸开一道刺眼的雷火。

  “千年才见到这样的一个小东西。”

第68章

  延绵不绝的雨从屋檐下串成了线, 在广阔的黄色沙漠中送来一场清凉的水汽。

  灰白狼毛铺置成的毯子厚实保暖,沙漠区昼夜冷热波动的幅度十分明显。

  这座沙漠中的城堡堪比王城,高楼耸/立, 宫殿内升起火炉,檀香沉木就像不要钱那般当成熏香加入炉中燃放, 炉火隐隐交错,宫墙内的金碧辉煌与远处风沙的萧瑟苍茫形成巨大的对比。

  自两条鲛人停留此地,雨水便没有停过。小鲛趴在观雨楼上赏雨,他的身后有婢女专程送上琼浆玉酒, 珍馐佳肴。

  鲛吃了几颗就没有再吃, 观雨观得乏闷,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和守在一侧的婢女们说道:“我下去啦。”

  偌大的宫殿除了门外把守的奴才, 里头空无一人。

  奴才接到小鲛询问的目光, 垂眸道:“医仙还在替老夫人看病。”

  鲛点了点头,捂着嘴巴进去了。

  他暂时回不去宗苑,便被那只鲛捡到身边跟着。

  鲛是比他还要大的妖怪, 妖气比他更重, 对方似乎并没有遮掩的意思,明明浑身妖气, 却是备受尊崇的医仙。

  实在另鲛匪夷所思……

  他们做妖怪的, 还能当神仙么?

  小鲛倚在柔软的卧榻昏昏欲睡,馥郁浓厚的香使得他揉了揉鼻子, 朦胧之间望见散漫款款步入的妖红身影。

  姬红息淡淡垂眸,上挑的柳叶一般眉梢左眉尾勾有一枚细小的红色鳞片状的胭妆, 精致艳丽, 却丝毫未显半分柔弱之气。

  姬红息挑起面前这只比自己小上千岁的鲛人的下巴, 小鲛与他面容有四五分相似,不过两鲛气质大不相同。

  虽然都极具蛊惑人心的面貌,可姬红息妖气肆意,小兰皎却内敛纯洁,笑起来既勾人又含羞。他的指腹贴在小鲛嘴角抹了抹,浓重的药草味让眼皮耷拉的小鲛瞬间清醒。

  “你回来了啊。”小鲛眼前一闪,红色身影翩然落在另一处华贵的卧榻中。

  姬红息散漫轻佻地对他勾眼微笑,小鲛将目光移开,又慢吞吞地转回。

  小鲛道:“我在画卷里见过你。”

  姬红息挑音哦了声,手勾起玉杯中的酒,喝酒的姿势都与常人不一样,举手投足间十分让人浮想联翩。

  姬红息叹道:“别看这仙云堡的总据点盘踞在沙漠中,能造出这样的城堡,其中费尽的人力和财力能掏空一个王国。”

  “我带你这小东西来仙云堡享受,怎地你还天天摆张苦脸。”

  小鲛抿唇,心说他不是苦脸。他试着尝试了一口琉璃台上的酒,摇摇头:“我还是喜欢喝果酿。”

  姬红息淡笑:“小穷酸。”

  鲛:“……”

  小鲛望着他:“你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么,”又道,“我隐约知道世上有你的存在,所以这些年一直出来找你。”

  鲛本以为对方不知道,不想这只比他大的鲛人露出并不在意的神态。

  姬红息笑意吟吟:“知道啊。”

  小鲛懵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呀。”

  姬红息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戏弄的口吻:“为何要寻你。”

  鲛不明白,他从出生后只有两件事情随着他出现就固定在脑海里。

  第一个是他的名字,与生俱来的。第二个则是他要找到同类,骨子里传承下来的基因。

  他好不容易找到和自己一样的鲛类,对方却反过来问他,这打破了小鲛固有的,血液里带来的认知。

  小鲛感到几分无措:“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不找我啊。”

  姬红息不以为意,撇开玉杯:“我们的寿命漫长,总有遇到的时候。”

  鲛抿紧唇不出声,姬红息看着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的鲛,心道有趣,故意问:“小东西寻了本仙多久呢。”

  小鲛本来都暂时不想和眼前与他想象中天差地别的鲛说话,可对方问起,又下意识的顺着话回答。

  他认真数数,不太确定地开口:“有九……十一……”

  鲛记不太清楚:“可能有十几年吧。”

  姬红息嗤地一笑:“区区弹指一瞬,还将你委屈上了。”

  鲛闭起嘴巴。

  姬红息看着这只小鲛人,循循善诱道:“鲛时岁漫长,你不在外头看看人间,一心寻我,不是蠢笨是什么?这人间还是挺好玩的,若闲无趣,就睡个几百年,睡足了醒来人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要学会寻欢作乐。”

  鲛不出声,姬红息懒洋洋的,不再逗他。

  宫殿内建有温汤池,空间可容纳数十人。在沙漠里打造此等温汤池世人想都不敢想,偏偏这沙漠城堡中还真有世人不敢想的东西。

  姬红息并非第一次来,前几年也受委托到此给仙云堡的老夫人看病,当时仅仅随意提起一嘴想泡温汤,去年便在他住过的这座宫殿建成。

  一道红光闪过,小鲛腰身传来腻滑的触感。他被迅速拉入温暖的汤池里,雾气袅袅,清白的汤泉中慵懒卷着一条通体艳丽糜红的鲛尾。

  姬红息用尾尖轻佻地蹭着鲛的脸颊,笑道:“给我看看你这小东西的模样。”

  鲛内敛地避开姬红息的尾尖,昳丽银蓝的小鲛盘在汤池另外一侧,两只鲛人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对视,原本还在调笑的姬红息收了声,安静感受着彼此相隔千年聚在一起的时刻。

  这是鲛人刻在骨子里的悸动,世人传承尚且抱团生活,何况仅有的两只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