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暗灯 第31章

作者:麦香鸡呢 标签: 种田 古代架空

  不会再有比被现实中的人戳破梦境更荒唐悲哀的事了,于是从那之后,宋谨没再梦见过那个宋星阑,他潜意识里很害怕,怕有一天在梦里,恢复记忆的宋星阑会当着他的面把失忆的自己摧毁。

  宋谨觉得自己要得病了,他托着虚幻的梦境,小心翼翼地守护,以至于不敢再去梦见它,怕它被另一个人砸出裂缝。

  “我是不是很可笑?”宋谨站在厨房的窗前,午后的冬阳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宋谨低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葡萄柚,问它,“你会笑我吗?”

  葡萄柚仰头望着他,扫了一下尾巴,喵了一声。

  门铃响起,宋谨放下手里的菜,洗了个手,他以为是唐闵回来了,然而走到门边宋谨才意识到,门是密码锁,唐闵根本用不着按门铃。

  他想透过猫眼往外看看,可是猫眼被门外贴着的福字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谁?”宋谨站在门里,问。

  “我。”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宋谨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鼻腔里有片刻被堵塞的窒息感,他僵直在原地,心脏好像炸得粉碎,却又好像紧缩成了一团,不知该怎么形容。

  “不开门的话,可以等你朋友回家了,大家一起聊聊。”宋星阑的声音隔着门,低沉却绝不模糊,一字一句传进来,语气不紧不慢,“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朋友三年前在酒吧里碰到过我们。”

  “我记得我们当时在接吻,后来你是怎么跟他解释的?你总不可能跟他说我是你弟弟。”

  “我不介意今天告诉他。”

  咔哒一声响,门锁的齿扣发出清脆的声音,宋谨打开门,喘着气看向宋星阑。

  宋星阑提了提嘴角,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问:“躲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前走,宋谨紧跟着下意识后退,宋星阑迈进客厅,反手关上门,他的眼神很平静,可宋谨总觉得那里面下一秒就能掀起海啸。

  脚跟撞在沙发边沿,宋谨无路可退,他的声音有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是你答应元宵节给我做汤圆的。”宋星阑走到宋谨面前,俯视着他,将宋谨的恐慌尽收眼底,他说得理所当然,“怎么现在躲在这里做给别人吃。”

  “我没有答应你。”宋谨红着眼睛直视他,“我答应的人不是你。”

  “你要自欺欺人多久,宋谨?”宋星阑突然伸手将宋谨推在沙发上,曲起一只膝盖抵在他的腿间,人俯下去,手撑在宋谨的腰侧,他盯着宋谨的眼睛,说,“别骗自己了行吗?”

  宋谨穿着淡色的毛衣,围了一条围裙,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柔软可摧的居家 感,然而他的眼神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固执,他问宋星阑:“你觉得你们一样吗?”

  “同一个人,为什么不一样?”宋星阑反问他,“跟你住在一起的人是我,跟你接吻的人是我,跟你上床做爱的人也是我,哪里不一样?”

  宋谨的手肘撑在沙发上,漂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描摹着面前这张脸,突然有点哽咽:“我不喜欢的事,他从来不做,他说不想看到我哭,说希望我开心,说让我以后不要那么辛苦……”

  好像亲手将一个美梦掰碎,那些短暂的过往在宋谨的心里有种虚渺的深刻,他尝到了未曾尝过的所有,所以一切都变得难以忘怀。他知道自己可笑、诞妄,但他真的无法否认,自己确实陷于其中,越回想就越不能自拔。

  眼泪从眼尾滑入鬓边的发间,宋谨红着盛泪的眼眶,低声哭着质问宋星阑:“你觉得你们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吗?如果有,你告诉我是哪里,如果没有,你就从这里滚出去,不然就把他还给我,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宋谨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真的疯了,竟然会向宋星阑讨要永远回不来的另一个他。

  宋星阑垂眼看着他,宋谨的失态就像一罐被打翻在地的玻璃珠子,透明的碎散,可以一颗颗捡起来捧在手里吹一吹灰,也可以去踩上一脚将其彻底碾碎。

  “不能。”宋星阑做了那个一脚踩在玻璃珠上的人,他说,“还不了你,他死了。”

  宋谨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手肘失力,他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抬手捂住不断流泪的双眼,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答案,从宋星阑在医院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秒,有个人确实在同一时刻就已经死去了。

  “别躲了。”脆弱的抽泣近在眼前,宋星阑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宋谨的手背,好像有热泪漫过宋谨的指缝,濡湿了宋星阑的掌心,他说,“我来做。”

  “他承诺给你的,我来做。”

  将玻璃珠踩碎后,宋星阑又做了那个把它们捧起来的人,宋谨闻言一时恍惚,竟哭着失笑起来:“怎么可能……”

  他放开手,满是泪水的脸上有种如梦的错乱感,他荒唐地笑着,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宋星阑,你别再发疯了……”

  “我就是他。”宋星阑面色平静地又一次戳穿宋谨的执念,“不管你怎么骗自己,宋谨,我就是他,发疯的是你。”

  “你喜欢他,就意味着你喜欢你弟弟。”宋星阑托着宋谨的后颈将他的头抬起来一些,凑近了,一字一句道,“你弟弟就是我。”

  “那我问你……”宋谨不愿在这个他无法面对的问题上无尽纠缠,他半阖着湿红的双眼,好像在看宋星阑,又好像在透过宋星阑看别的人,他问,“你答应过我会删了那个视频,你删掉了吗?”

  宋星阑看着他,语气沉静:“三年前就删掉了。”

  听到这个答案,宋谨的心里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的轻松。

  他不明白为什么,始终想不明白,宋星阑那年当着他的面将那个视频完整地播放出来,威胁他如果谈了恋爱就将视频发给他的男友,以至于让他战战兢兢了三年,像长在心里的一根早就发黑变烂却怎么也拔不掉的钝刺,而如今宋星阑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视频早在三年前就被删掉了。

  自己这一千多个日夜的忡忧与惊惧,到头了原来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折磨。

  烂刺在血肉里狠狠搅了搅,没能被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更痛。

  “你为什么……为什么……”

  宋谨突然呼吸不过来,整个人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已经濒临某种边缘。他好像从没觉得这样绝望,宋星阑的每一步都走得漫不经心,而他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被对方随意的举动牵引操纵,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画下一个又一个原地的囚牢。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倘若之前还可以流出泪,到了现在,宋谨只能睁着眼,泪水凝聚在眼眶里,一滴都落不下来,反而有渐渐干涸的迹象。他觉得自己的神志已经趋于不正常,精神错乱,无数想得清的想不明的,想要问的想对质的,都汹涌地堆积在脑海里,他好像要死了。

  “因为我要你恨我。”宋星阑忽然低头,嘴唇划过宋谨的侧脸,他贴近宋谨的耳畔,低声说,“还要你爱我。”

  这一刻,耳边好像有暴雨跌下,思绪回溯到一个多月前的雨夜,那时的宋星阑也用这样的语气,冷静且直白地说:我要你爱我。

  外面阳光明媚,宋谨却觉得周身落满大雨。

  紧接着宋星阑突然起了身站在沙发边,伸手握住宋谨的肩带着他坐起来,碰巧下一秒,大门被打开,唐闵和何浩边聊着天边进了门。

  宋谨在恍惚时根本没有听见门外解密码锁的滴滴声,而宋星阑却听得清楚,并且反应得严丝合缝,一秒不差。

  唐闵和何浩猛然见一个陌生人站在客厅里,而宋谨坐在沙发上,脸上明显是刚哭过的表情。

  何浩一无所知,但唐闵记得宋星阑,那个当初在甜品店给宋谨难堪,后来又在酒吧的通道里和宋谨接吻的人,那张脸有足够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是……”

  何浩刚要开口,唐闵就按住他的肩暗示他别说话,然后他看向宋谨,问:“宋谨,没事吧?”

  宋谨拿手背擦了一下脸,哑着嗓子道:“没事。”

  整个屋子陷入沉寂,一直坐在茶几脚边的葡萄柚忽然喵了一声,宋星阑侧头看了它一眼,目光又掠过失神的宋谨,然后迈步往门口走。

  他和唐闵迎面相对,宋星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唐闵看着他的眼神,总觉得有些无法言明的压抑。

  双方擦肩而过,身后传来关门声,何浩犹犹豫豫地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宋谨只是起了身,说:“汤圆还没有开始做。”

  “我们帮你!”何浩仿佛终于找到理由出声,他积极地举起手,“我帮你洗菜。”

  “我帮你和面。”唐闵说。

  宋谨红着眼眶笑了一下:“好。”

第37章 41-42

  41.

  那天宋星阑走后,唐闵和何浩都没有多问什么,宋谨不开口说的事,他们从来不会刨根问底,宋谨又在唐闵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准备回乡下。

  除夕那晚宋星阑无征兆地出现,对宋谨而言冲击实在太大,他一时接受无能,正好和唐闵他们许久没聚,所以才提出要来唐闵家住一段时间,如今元宵都已经过去,大家上班的上班,工作的工作,再待下去就有过度打扰的嫌疑。

  宋谨回乡下前去超市买了些东西,在唐闵家吃顿晚饭,之后唐闵和何浩一起送他回去。

  买的东西有些多,坐地铁不方便,宋谨于是打了个快车。

  没过两分钟,有车子在面前停下,宋谨看了眼车牌,确定是自己叫的车。

  可还没等他走下人行道,驾驶座的车门就打开了,司机竟然是赵海。

  “叔叔?”宋谨有些诧异,“您怎么……”

  “特别巧吧?”赵海笑着说,“我打前边儿开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了,还在想会不会是你叫的车,没想到还真是。”

  他拿过宋谨手里的购物袋,打开后座车门放进去:“来来来,先上车吧。”

  车子开动,宋谨坐在后座,他将购物袋束紧了一些,然后问:“叔叔,您现在是专门开快车吗?”

  他记得赵海几个月前将失忆的宋星阑带到自己面前时,说宋星阑原本要给他安排工作的,不知道怎么他现在还是在开滴滴,今天并不是休息日,赵海应该不是出来赚外快的。

  “是啊,开了几个月了。”赵海打着方向盘,“趁正式上班前,再开一段时间,赚点菜钱。”

  听起来应该是找到新工作了,宋谨笑了一下:“那挺好的,叔叔您之后在哪上班?”

  赵海好像是很惊讶,从后视镜里望了宋谨一眼,问:“星阑没跟你说啊?”

  宋谨一怔:“什么?”

  “他要回国开公司的事啊。”赵海仿佛比宋谨还不解,“我以为你们两兄弟之间,这种事早就谈过了呢。”

  “星阑在多伦多的公司不是准备上市了嘛,那边稳定之后他打算回来,好像是找了以前集团名下的一家公司,算是借个壳吧,说是回国发展,之后让我去他那工作。”

  赵海说着,笑叹了口气:“他之前还说要给我安排去别的公司工作呢,结果这回突然跟我说他之后要回国了,还说让我别出来开车了,挺辛苦的。这不,我还没上岗他就已经开始给我发工资了,可我闲不住啊,就出来跑跑单子。”

  他趁着路况轻松,回头看了宋谨一眼,问他:“你不知道啊?星阑没跟你说要回国的事?”

  宋谨的十指紧紧绞缠在一起,他低声说:“不知道。”

  赵海愣了愣,似乎是回忆起当时他带宋星阑去宋谨家时,宋谨极度恐惧崩溃的情绪,他至今想起来仍是无解,他还以为宋星阑在宋谨那儿待了两个多月,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会缓和些,没想到看起来还是很疏离,宋谨竟然连这些事都一概不知。

  “可能是星阑他……他忙吧。”赵海安慰似的笑笑,“他年三十那天还飞回来一趟,你也知道,多伦多那边又不放假,他刚回去半个多月,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重新接手。他说是回来查新公司的账,但大年初一早上又飞回去了,来来回回快三十个小时的路程,就待了一天不到,我都替他觉得累。”

  宋谨没说话,宋星阑不远千里飞回国,也只是专程在除夕夜来侮辱嘲讽自己而已,旁人看来也许辛苦,可他只觉得荒诞。

  “星阑的脾气确实挺不好的。”赵海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宋谨,见他表情淡漠,便换了个话题,“跟宋总……也有很大关系吧,星阑小时候妈妈不在身边,难免受点罪。”

  他有些干巴地笑了笑:“不是我说宋总的不好,他确实……没当好一个爸爸。”

  “星阑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真想把他接我家住去。”赵海叹了口气,“宋总训他训得过火,有几回我去你们家,就看见星阑被宋总……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算是虐待吧。”

  宋谨看着窗外,纠缠的十指松开又攥紧,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又停滞,他知道宋星阑小时候遭受过宋向平的家暴,那个打雷的雨夜,是宋星阑亲口哭着说的,宋谨知道。

  他也依旧是那个观点:无论宋星阑受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都不是他向自己施暴的理由,永远不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样的报复。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拦着宋总把星阑抱了出去,给他买了个冰激凌。他一边掉眼泪一边跟我说谢谢,我问他哪里痛,他只是摇头,我问他要不要回家,他说不要,我又问他想去哪里玩,他说想去游乐园。”

  “我就带他去了,他说要坐旋转木马,我问他之前坐过那个吗,他说坐过,跟妈妈和哥哥一起坐的。”

  “他那会儿肯定是很想你们的,还那么小,宋总对他又狠,星阑心里肯定最想妈妈和哥哥……后来长大了,脾气变得不太好,性子冷,但对我一直很客气,有礼貌,大概是记着我在他小时候对他好。”

  赵海说完,握了握方向盘,感慨道:“幸好他现在长大了,公司开得那么好,我以为他以后都要待在多伦多了呢,没想到他还是要回国来,还想着帮我安排工作。”

  宋谨沉默了半晌,才道:“您人这么好,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赵海大概是没听清宋谨嗓音里的那几分喑哑,他笑了一下:“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有人记着你,那是情分。你们俩兄弟现在算是都过上好日子了,论起亲人来,宋家真的也就只你俩了,有什么事大家好好想办法解决,亲兄弟,哪有过不去的坎,你们也没有什么利益上的冲突,我说的对吧?”

  宋谨看着他的侧脸,世人多世故,但在某些方面,他们又极度单纯,任凭谁也不会想到自己和宋星阑这对兄弟间阴暗疯狂的纠葛。赵海并不是站在道德高地来做点评,他是真的一无所知,所以劝得诚恳,宋谨不知道,如果赵海听闻了他和宋星阑之间的事,会是什么态度。

  他每一句善意的劝慰,对宋谨来说,都是一根针,细密地刺进皮肤里,痛,却不堪言。

上一篇:绿了皇帝以后

下一篇: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