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上仙三百年 第81章

作者:木苏里 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甜文 玄幻灵异

  他剑气又进一寸,压得家主的锁链咯咯作响,两边都发起抖来。

  “我甚至可以逼着你,亲手把我身上的东西,挪到你自己身上。我想过无数次——”

  “那你为何不动手?”宁怀衫又道。

  “我——”封徽铭脸上终于有了遮掩不住的狼狈,却让人觉得有些可怜。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家主,嘴唇颤抖着,脸色阴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何呢?

  因为他优柔寡断,不算良人,但想狠又狠不到底。

  每当他生出那些阴狠的想法时,他总会想起当年被牵着走近封家大门的瞬间。总会想起当年弟子堂的先生说的那句“人要知恩图报”。

  于是,那些阴狠反杀的想法永远只出现在梦里,只要他一睁眼,只要他清醒过来,他就会下意识把那些事情压在心底,压得极深,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时间久了,他便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只要他不去碰、不去问、不真的看到换命大阵,一切就都是假的,都是他疑心过重、胡乱猜测的。

  他毕竟是养子,毕竟掏心掏肺这么多年,哪怕就是养一条狗,也该有点舍不得吧?也会下不了手吧?

  他就是在等对方下不了手。

  他甚至还想着,自己早日站稳脚跟,接过封家大位。抢在换命大成之前,成为封家最有话语权的那位。

  在那种情况下,他这位“父亲”是不是就该顾全一点大局,会改变想法。

  “我不是没法自救,你明白吗?”封徽铭沉声道,“我只是……”

  只是想看你后悔,看你表现出一点点“父子情”,仅此而已。

  他没说完,但家主似乎明白他的意思。

  有一瞬间,家主脸上显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来。几乎让人怀疑,他真的有点后悔了。

  封徽铭也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微妙,眯起了眼睛。临到这种时候,他说的话又口是心非起来:“……你又要表现出假惺惺的情谊来骗我了?”

  家主脸色几经变换,半晌又慢慢沉下去。

  他依然没有说对方想听的话,只是在竭尽全力的对峙中,低声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封徽铭念着这个回答。

  事关性命,搭上了这么多年复杂的感情,最终就被“事已至此”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封徽铭眼里最后一抹光迅速黯淡下去。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抱有一丝丝期待,期待面前这个人会有一丁点悔意。至少显得他少年时候的一厢情愿不那么像一个笑话。

  只是可惜,就是笑话。

  他终于不再优柔寡断,不再狠不下心。兀自摇了一下头,而后突然暴起——

  那一刻,威力巨大的剑气从他身体里陡然爆开,映得四周一片煞白。那是他在封家百年学来的所有,他的刻苦、用功、讨人欢心全都在这些剑气里,统统加注在了手中的长剑上。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散去,身上的死气骤然加重。这种反应只说明了一件事——他在以命相击。

  封家家主本就在萧复暄手里受过一次重创,在这命招之下,终于不支。

  某个刹那,他猛地睁大眼睛,然后缓缓低下头。

  看见印有“封”字的长剑带着莹白剑气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手中残余的锁链尽数碎裂。

  紧接着,他听见封徽铭的声音道:“我痛快了……”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牺牲品的那一天起,他就憋着一口气,郁郁寡欢,再没真的笑过。

  直到这一刻,他总算痛快了。

  而直到这一刻,萧复暄才抬起手指。

  他刚刚一直没有插手,就是在等,等封徽铭给自己讨一个答案。

  如今,答案讨到了,可怜之人痛快了。

  他也就不必再等了。

  就见高塔内金光乍现,“免”字剑的巨大剑影穿过封家家主灵魄,直贯入地。

  那是又一场诘问。

第60章 碎灵

  仙门中人大多都听说过, 天宿萧免降刑于邪魔时,总会有一场诘问。

  封家家主灵魄被笼罩在“免”字剑的金光中,听见天宿低冷的嗓音响彻脑海, 如同天地间横扫的风, 问他:“缘何至此。”

  听到这传说中的四个字时, 封家家主还剩最后一点灵识。

  他想:用在邪魔身上的诘问居然有一天会落到我头上。原来……我也算是邪魔了。

  明明最初的最初,他是个满心抱负、想要斩妖除魔的仙门弟子。

  天宿剑下, 他一生的画面在诘问之中匆匆而过——

  他是世间少有的、见过神木还没有死去的人。

  他十二岁时陷入过濒死之境,看见过那株参天巨树在山顶华盖亭亭的样子,尽管有些模糊, 但他记得那确实有点像人间的杏花。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 后来的自己会在封家藏一座高塔, 塔里嵌着那株巨树碎裂的枝桠。

  十七岁那年, 他路过最初的京观,看见那些巨大坟冢的时候,也曾叹惋过:“可怜多少英雄骨, 都是过去战死沙场的人……”

  那时候的他也从未想过,后来的自己,会将那些叹惋过的尸骨拖进自家秘地之下, 借它们铺一条路。

  二十岁那年,他初露锋芒, 一度小有些名气,给自家长了不少脸面。他还听说过,京观一带常有凶邪作祟, 有不知姓名的修行中人常常帮扶附近百姓, 听闻的时候,他说过一句“倘若将来机缘合巧, 定要去拜会一番”。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修行中人,就是留守在京观修筑高塔的散修。他更是从未想过,后来的自己非但没有好好拜会,还成了导致散修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

  成仙成魔,是善是恶,好像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同许多仙门中人不同,他刚及弱冠就成了婚,道侣是他的青梅竹马。都说少年相识的夫妻最是恩爱,他们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可悲的是,那孩子胎死腹中,没能真正出生。他宽慰道侣良久,说那或许是受了邪魔气的侵染,往后就好了。

  很快他们又有了孩子,这次还是差点胎死腹中,好在最终堪堪保住了,生出来是个儿子。只是因为娘胎里那番折腾,天生根骨有些虚。

  但那又怎样呢?他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

  又是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相较于儿子的出生,女儿要顺利得多,所以天资聪慧,根骨也佳。

  世人都说,儿女成双是大吉。

  没人能体会他那几年的心情,就像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宝贝那双儿女,他恨不得将那两个孩子捧到天上去。

  他看着那一双儿女一点点长大,教说话、教认字、教剑术……教他毕生学来的所有东西。

  那些年,他几乎都快忘了精进修为这件事了,一心一意在做慈父。周围的人时常拿这打趣,他听了都是一笑,答道:“就当我魔怔了。”

  可惜,那双儿女终究没能养到成人,先后死在少年时,死时都是十二岁。同他当年濒死是一样的年纪。

  他的道侣当时重复地说着:“为何如此,我不明白……”

  但他心里其实明白——那是天命绕了一个巨大的圈,给他的报应。他当初没有真正死去,如今就让他体会了一把相似的滋味。

  他亲手将那双儿女抱进棺木,从此再没笑过。

  慈父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修者。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钻进牛角尖了,只是自己尚未发觉——他正当最好的年纪,又只顾闷头精练,修为很快上了境界,不仅在自家,在人间修士里也成了佼佼者。

  神木被封禁时,他那一门斩过诸多妖邪、帮过诸多百姓,广结善缘,又因为曾经见过神木,颇有仙缘,被点为封禁之地的镇守者,得姓为“封”。

  他们大概是人间罕见的接过一道天诏的人,但既然是封禁之地,便不能与外人说道,于是这件光耀门楣的事情成了封家只有家主或是准家主知晓的秘密。

  他就是那个知晓秘密却不能说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极矛盾又极复杂的滋味,就像是锦衣夜行。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纯粹的善者,还有太多世俗的欲望,他尤其期待着回报和赞誉。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生出过怨愤:他知道自己曾经死过又活了,命是抢来的,会有代价。但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不能平了那代价,让他过得圆满一些?

  天命不公平。

  最初冒出这种想法时,他还会不动声色摁回去。

  后来时间长了,又或许是因为久居高位,修为在人间也渐渐封了顶,再有这些想法时,他几乎是放任的了。

  他放任自己回味这一生所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捋着,那些值得,哪些不值得。他开始觉得自己所得太少,怨恨也有道理,不甘也有道理。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想要让那双儿女活过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当年那句“就当我魔怔了吧”,很久很久之后的这一天,一语成谶。他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另一条路——夜半掘出儿女的棺木,做了阵圈住他们,然后找寻一切可行之法,想让那双儿女活过来。

  ***

  他后来有时会想,他一定是疯了才会相信那个梦。

  那是他最疯魔的一段时间,某天夜里坐在堂前忽然入了一段怪梦,梦里有人跟他说:“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一边想,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边还是问道:“有何办法?”

  梦里的人模糊极了,看不清模样。他明明不知道那是谁,却极其自然地管对方叫“仙君”。可能是那阵子四处求告,脱口成了习惯。

  他连梦里那人的模样声音都记不清了,却记得对方指点的两条路。

  一条说他可以去寻一个贵人,是个小姑娘。那姑娘上一世惨死,这一世出生就带着怨,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他若是收了那孤女做女儿,平了对方命里的怨,积下福报,将来托孤女的福,他能有机缘再见到那双儿女。

  另一条路,那“仙君”没有多提,说得极为简单。他说:“实在堪不破,就以你自己一命回去换吧。”

  ***

  封家家主起初并没有将那梦当一回事,直到有一日,他在一座破旧庙宇前碰见一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小姑娘。

  那庙是一座荒废的喜丧神庙,那小姑娘像只受惊的雀,一看就是无家可归之人,是个孤女。

  他当时愣了一下,鬼使神差探了那小姑娘的灵。发现那小姑娘确实灵魄带着怨气。他又作法探了那姑娘上一世,隐约探得她上一世命也极短——家破人亡、无人庇佑,父母皆被仇人所弑。她伶仃流落,被人掳去配了冥婚,还挖了双眼,最终落得一个惨死的结果。

  他甚至探到那小姑娘惨死之后就跪在喜丧神的庙宇里,求一个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