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同人)我加入酒厂是为了挣钱》作者:浩然天风【完结】
  简介:
  酒厂第一定律:在一群哈士奇中,永远只有一只兢兢业业干活的狼。
  老琴死前是他,老琴死后……酒厂就没有能干活的人了。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会为BOSS给的百万年薪而动心呢?
  老琴(叼烟):谁能想到我之前加入酒厂只是为了挣钱?……所以我的钱呢?
  ……
  一枪毙命,他死于宿敌手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痛苦。
  一朝梦醒,他成了时空旅馆的馆长,租客范围囊括所有高质量人类。
  什么世界第一怪盗啊,米花町行走的死神啊,身上背着密如蛛网的因果线的里世界棉花糖精啊……
  老琴缓缓叹出一口气:“都是卧龙凤雏啊。”
  好在系统还算有良心,合同上各种条款写得天花乱坠,这样那样的福利连起来可绕地球三圈。
  不过,他只关注一件事——
  “馆长……有工资吗?”
  “……有,而且还分配对象哦亲!”
  ——他加入酒厂是为了挣钱,酒厂没了,就换一个地方挣钱。
  前言:主攻,cp琴透,可能有一点琴秀琴透修罗场,全文沙雕轻喜剧,不喜勿入,全图一乐。
  主角:酒厂扛把子、零
  配角:秀、滚筒洗衣机等
  其它:主攻,综漫,甜文。
  一句话简介:我加入酒厂真的是为了挣钱。
  立意:看清生活而热爱生活,拥有勇气且坚持勇气。


第1章 
  酒厂第一定律:在一群哈士奇中,永远只有一只兢兢业业干活的狼。
  琴酒死前是他,琴酒死后,酒厂就没有干活的人了。
  组织的覆灭是迟早的事,这对琴酒来说不是什么难解的迷题。恰恰相反,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组织早已从根上就烂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接受的,难道这个由利益牵扯纠结而成的集团里,还会有人真心实意希望它永恒存在的吗?
  不会,当然不会。
  在组织内部,底层人员几乎被各国卧底渗透成筛子,一拖把砸倒十个,说九个是卧底不冤枉,剩下一个可能有多重身份,琴酒就见过一哥们身上背了六个国家的卧底任务,被查出来时还喊冤,说自己其实是第七个国家的人。
  就TM离天下之大谱!
  而高层,人人各怀心思,各有算计,手里攥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心里还在琢磨着别人脚底下的生意。
  琴酒算半个高层,看透了这帮哈士奇的往来争斗,除了疲惫,就只想来一根香烟解解愁绪。
  你们闹归闹,别打扰我工作就行。
  琴酒也曾用有限的空余时间回想自己进入组织的经历,奇妙的是,他把一切细节都忘了,唯独一件事刻烟吸肺,那就是……他一开始加入组织,是奔着挣钱来的。
  那时的他不知遭遇了什么,缺钱缺得恨不得将自己卖了。恰巧在最走投无路之时,他碰上组织的BOSS,于是一番推销后真把自己卖了出去,成交的价格是年薪百万,口头约定,没有法律效应。
  为了这张口就来的百万年薪,琴酒老老实实干到了现在,杀叛徒杀走狗杀卧底,一路戴着恶人面具瑀瑀独行,走到今天。
  他尽力做到仁至义尽,对得起BOSS出的价格。
  现在,他不缺钱了。
  冬日凛冽的风像刀子似的割过面庞,琴酒倚在车门上,双手抱臂,下颚微抬,一双桀骜的凤眼迎响宿敌冰冷的目光,枪口内杀意迸裂,刺穿他的颅骨,穿透他的心脏。
  风衣下摆垂坠在脚边,一缕银发自眼前滑落,翡翠般的瞳眸里,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情绪,或是赞赏,亦有惋惜。
  “你在这里杀过我一次。”赤井秀一抬腿蹬在车门边上,持.枪抵住他前额,微微俯身,与琴酒四目相对,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机,“同样的地方,我现在——原、样、奉、还!”
  语罢,他不给琴酒发表遗言的机会,装载了消.音器的枪.口喷吐出一束灼热的火焰,顷刻之间洞穿琴酒的头颅。
  鲜血汩汩,他解脱似的闭上眼,身躯放松地向前方滑落,跌入赤井秀一无意间敞开的怀抱。
  这辈子当够了恶人……
  琴酒感觉不到疼,只是迷迷糊糊的,仿佛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眼前尽是扭曲的残影。
  如果有下辈子,而他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还能转生为人,那就做个小本生意人吧……
  他勾了勾嘴角,牵出一抹安详的笑意。
  在哪里挣钱不是挣呢?
  “……”
  赤井秀一扔掉枪,接住琴酒倒落的身体。
  这个男人强大而冷酷,曾经令他噩梦缠身,直到死前也不曾示弱分毫,或有片刻的松懈,依旧给他带来无数麻烦。
  如今,噩梦的根源已除,麻烦尽去,他却并没有多少解脱的感觉。
  安室透匆匆驱车赶到,下车时,就见赤井秀一半跪着抱着琴酒,卷曲的刘海自额前垂落,掩去他眸间复杂的思绪。
  他攥紧了搭在车门上的手。
  ……
  “已检测到心境契合之人——”
  “正在检索过往经历——”
  “草(一种植物)!换人!”
  “嘀——发现系统情绪异常,正在调整中——”
  “确认目标宿主,开始灵魂绑定——”
  “你TM(哔哔哔)——换人!”
  “系统,请注意你的言辞,若连续三次触发和谐功能,你将会被本机强制沉眠。”
  微风卷落叶,一树枯黄,满地萧索。
  琴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刚让人送来的薯条,身旁放着汉堡和可乐,一边吃一边眺望身前繁华的街市,心里拟好了招租的广告词。
  视野开阔,俯瞰全城——房子楼层高。
  拥抱繁华,享受热闹——处于闹市区。
  有浓厚的书香气息与人文氛围——边上就是帝丹中学。
  太妙了,简直就是完美出租房!不开个大几万的租金不足以匹配房子的身价!
  琴酒满意地点头,而后屈指敲敲太阳穴:“你们行不行?吵多少天了都?”
  “嘟——系统已安装完毕,正在为您启动。”
  “尊敬的宿主,您现在使用的是星际智能租房系统01092号,我是您的人工智能一号,二号因脾气暴躁,我已将它的言论做消音处理。”
  温柔的女声如春日拂过柳梢的微风,沁人心脾。
  琴酒勾了勾嘴角:“先把钥匙给我,我进去看看房子。”
  “钥匙传送中——传送完毕。”
  系统一号话音未落,琴酒手中便凭空多出一把钥匙,古铜色,沉甸甸的,像是古时候的样式,精致如艺术品。
  他抛了一下,转身走向大门,将钥匙.插.进锁内,轻轻一拧,门便应声而开。
  伴随着典雅古朴的装潢与迎面而来的书香,这几日的记忆接踵而来。
  三天前,琴酒死在了赤井秀一的枪下。他是真的死了,如假包换,现在活着的他,只是死去的灵魂与科技产物结合的非人类,被某个奇怪系统选中的工具人宿主罢了。
  这个系统有两个人格,自称来自高级文明,主要职能是辅助宿主出租房屋。
  多新鲜呐,高级文明里用得起人工智能的大佬还要为出租房子的事发愁。而放到电影里起码一季大BOSS起步的人工智能被造出来也只是为了替人出租房子……
  这样的搭配,大概等同于核动力共享单车,反物质电热蚊香。
  可以,但没必要。
  不过,系统救下了琴酒,还为他的灵魂制造了一具人类躯体,条件是他来担任时空旅馆的馆长,为这里的房间寻找租客。
  所谓的时空旅馆,就是一栋嵌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建筑物,它是连接无数时空的节点,会迎来五花八门的房客,除了物种限定在“人类”范畴,再没有别的限制条件。
  即使是人类,也有高危和菜鸡之分,这就代表“馆长”,或者说“房东”身份危险系数极高,需要一位镇得住场子的人来担任。
  这个人,系统找了很久,才找到琴酒一个。
  琴酒想起自己死前的“吟唱”,就觉得这事儿宛如巧妈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重塑身体需要三天时间,那三天里,琴酒的灵魂就蹲在虚空中赛博吸烟,听着系统的两个人格争吵。它们争吵的内容也简单,就是应不应该选择他当它们的宿主。
  脾气暴躁的那位骂了三天C语言表示自己不同意,最终被语气温柔的那位禁言处理。在躯体重塑完成后,“宿主”的职权便直接落到琴酒头上,连带着整栋时空旅馆的所有权都转移到他手中。
  板上钉钉,一锤定音。
  “组织里那群人如果有你一半的执行力,工藤新一和赤井秀一已经在我手下死八百回了。”
  琴酒跨过门槛,唇边噙着冷笑,最后嘲讽了前上司一句,便将过往之事打包扫出脑海。
  他将这座嵌套在公寓楼八层的三层小楼从上到下逛了一遍,然后坐回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旅馆内部环境整洁,装潢陈设神似欧洲古堡,典雅而瑰丽。
  光洁的地板上铺着鲜红的毯子,它们柔软地延伸至旋转楼梯下,撑在墙壁上烛台的暖光,又朝楼上蜿蜒行去。
  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见扶栏处优美的雕花。房中有宽大的床,两面垂着帷幔,侧面便是巨大的落地窗,每日清晨,阳光会先闹钟一步唤醒熟睡的人。
  墙上挂着油画,笔触里有古老的气韵。留声机上的磁盘优雅地旋转着,曲声潺潺如水,带着偌大的厅堂走进中世纪的回影,照见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场景。
  这样的宅子,很难说会引来什么人。
  “系统,我现在是‘馆长’了,对吧?”琴酒半闭着眼,慵懒地问道。
  “是的。”回答他的依旧是那道温柔的女声。
  琴酒精神了一点,稍稍坐正:“有福利吗?”
  “当然。”系统说着,给他传送了一份文件,是“馆长合同”,“所有的福利待遇皆已全数写在这上面,一共三千六百八十二条,您可以慢慢看。”
  琴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淡定地放下这部厚重如法考书籍的“合同”。
  “太长,我就不细看了。我只想问一件事。”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馆长……有工资吗?”
  系统顿了一下:“你TM惦记那点破工资干嘛?这里面哪一条福利不能让你富可敌国啊!你TM(哔哔哔)——”
  “抱歉,宿主,我当时也不同意我的第二人格出院,我这就把它再关回去。”
  系统一号道了歉,熟练地将二号人格消音扔小黑屋,然后故作俏皮地回答:“有,而且还分配对象哦亲!”
  “有工资就行,对象大可不必。”
  琴酒勾起嘴角,用三分讥诮三分薄凉还带着四分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对象能值几个钱。”


第2章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有江户川柯南在的地方会发生命案,没想到他变回工藤新一回来上学后,死神体质居然丝毫不受影响,甚至加持了大范围AOE伤害,不但牵连了整所帝丹中学,还能波及到学校旁边的居民楼。
  对,就是琴酒出租屋所在的这栋楼。
  昨天晚上,他按照系统的提议,在某些社交平台发布了招租信息,尝试招揽一些正常房客。信息发布之后,他也没等审核通过,草草冲个冷水澡就倒头睡下,一觉到天明。
  本想着休息够了,今天醒来再去附近的米花大厦购买日用品,谁知比闹钟先一步唤醒他的不是清晨的阳光,而是——刺耳的警铃。
  天知道在听到这熟悉的响声后,琴酒多么敏捷地完成了从翻身下床到探手进枕头底下摸枪的一系列动作。结果由于新塑的躯体没有原先那具的体魄和反应神经,他还因动作太大扭到手臂后侧与背部的肌肉,抽疼了好一会儿。
  人呐,就是不该抱有侥幸心理,在知道旅馆的旁边就是某死神高中生的母校帝丹中学后,他应该连夜扛着房子跑的。
  警铃声仍然在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冲破云天,仿佛拔地而起的尖锥,恨不得将头顶一大片厚厚的乌云也给搅散。
  滂沱大雨冲走了大楼外所有来往行人的痕迹,也敲打着每一扇紧闭的窗,琴酒踏着地毯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偷觑楼下的警车与从车上下来的人。
  来的人是目暮警官,身边跟着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
  不出意外的话,整栋楼的住户都会被带下去盘问,房屋也会被搜查。
  ——希望他们是带着搜查令来的。
  琴酒放下窗帘,穿着重塑身躯后,系统免费赠送的睡衣走进浴室洗漱。
  ——也希望为首的那两位大侦探不要被这张脸吓到。
  时空旅馆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理论上可以掩盖痕迹,藏匿自身。可那样一来,以后就别想再招收正常租客了,毕竟正常人不会,也不敢入住一栋从信息层面来说不存在的房子。
  除非租金足够低。
  为此,琴酒没有将旅馆隐藏起来,而是决定和工藤新一与服部平次正面对线。
  时空旅馆位于八、九、十层,这三层楼明面上都是他名下的房子,因为楼层高,警车抵达现场的五分钟后警员们才赶上来。
  部分人把守着电梯和楼梯,剩下的人则跟在服部平次身后,敲响了琴酒的房门。
  这时,琴酒已经洗漱完毕,正透过水雾朦朦的镜面打量自己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自己的面容,眉眼清冽,轮廓锋利,可能习惯了冷脸,即使勾起唇角也不会带来任何亲切感,反倒显得冷厉,是不收住气场走在路上会被警.察拦下盘问的长相。
  俊美归俊美,不妨碍他看起来凶戾。
  “一张凶手的脸。”
  琴酒摇头失笑,恰好听到敲门声,便走出浴室前去开门。
  服部平次先敲三下门,然后停下等一会儿,见门没开,于是抬手又要再敲,不料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他的手险些拍在开门之人的胸口。
  “不好意思……”
  服部平次条件反射想要道歉,说话间微笑着抬头,却在看到琴酒脸的瞬间僵住笑容,眼底的笑意也寸寸剥落,露出强烈的惊骇与警惕。
  他反手挡住一众警员,神情凌厉戒备,目光如刀锋凛冽,扫过琴酒面颊时,像是要把他脸生生剥下来。
  琴酒只当不知道他表情的变化因何而起,慵懒地揉乱一头长发:“你们是……警官?请问各位大清早的找上门来,有什么事?”
  服部平次喉结微动,一滴冷汗从额前滑落,虽然神经紧绷,但最大程度地保持住了镇定。
  “你是……这三层楼的户主?”
  “是啊,需要我提供证件证明吗?”琴酒长睫微抬,翡翠色的凤眸掠过一抹讥笑,仿佛在嘲讽他这个多余的问题,“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说话的时候,服部平次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并且着重看了他身上有可能藏着武器的地方。
  看着看着,他突然惊觉自己魔怔了——琴酒的尸体现在还躺在警局,他昨天才看过,怎么可能会摇身一变成为这座小区最大的户主?
  所以……只是相貌相似?
  服部平次咽了口口水,深呼吸两次,绷紧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
  “樱花小区B栋发生命案,凶手可能还藏在楼里,我们需要搜查八、九、十层的屋子。”他沉声解释来由,又向旁边的警员使眼色,让他取出搜查令给琴酒看,“请你配合一下。”
  “命案?方便问一下细节吗?”琴酒扬了扬眉,一手搭着门框,像不着调的纨绔做派。
  “抱歉,不方便透露。”服部平次摇头,目光再隐晦地扫视他数次,见他只一张脸与琴酒长得如出一辙,气质体态都不相似,这才放心,“另外,还要请你下楼做一下笔录。”
  “好,你们随意搜吧。”
  琴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从门里步出,还没怎么,服部平次就触电似的往后跳了几步,后腰磕在金属鞋架上,痛得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先生?你怎么了?”
  琴酒脸上故作疑惑,心里却忍俊不禁。
  这小侦探反应真逗。
  服部平次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顶着众人古怪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干咳一声,点一名警员带琴酒下楼。
  琴酒笑了笑,作势要走,突然又停下,伸手摸向口袋。
  服部平次又是一惊,正犹豫要不要先按住他,他就递过来一张名片。
  “干、干什么?”
  “这是我的名片,诚招租客。”琴酒将名片塞进他手里,然后指了指楼上,“如果有需要,欢迎入住。”
  “……啊,谢谢。”
  服部平次收起名片,目送琴酒离开。
  让警员们分散开搜寻,他站在客厅,捏着眉心纠结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联络在案发现场调查的工藤新一。
  彼时,工藤新一刚看完现场,正蹲在门口思索疑点,接到他的电话也只以为他有什么发现,一接通就问:“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我是想向你确认,琴酒……他还躺在警局里是吧?”服部平次的声音穿过电磁波有些失真,掩盖掉一部分的情绪。
  “没有,说了今早才下葬,安室和赤井一同送过去的。”工藤新一眉头紧锁,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很是不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服部平次先是长吐一口气,随后迟疑地把手机换了边手拿着,低头看着脚尖,低声道:“等会儿……冷静一点。”
  工藤新一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哈?”
  话音未落,他听到对面电梯门滑开的声音,不经意抬头一看——
  那从电梯里大步流星走出的人,和今早他亲自送出警局大门的琴酒,长着同一张脸。
  工藤新一的表情成功僵硬成面具扣在脸上,手一松,手机掉下,稳稳砸中他的脚尖。
  琴酒出电梯,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工藤新一。这位素来沉着冷静的侦探此刻露出了蠢兮兮的惊怔呆愣,让他心情大好。
  于是他脚下带风,快步迎到工藤新一面前,在他吓得连连后退,直至贴到门上退无可退后,抓起他的手拍了一张名片上去。
  “工藤侦探,幸会,久仰了。”琴酒握着他青筋遒起的手腕,唇角微弯,笑得纯良无害,如沐春风,“要租房吗?我这里有一线房源。”
  工藤新一怔愣半晌,脸颊缓缓的、纠结地皱成一团:“……啊?”
  ……
  从墓园出来,赤井秀一翻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安室透:“要吗?”
  “不用。”
  安室透摇摇头,俯身探进车窗,拿出驾驶座上方的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赤井秀一叼着香烟,却没有点火,只是闻一闻香气。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墓园外栽种着两排观赏树木,已近寒冬,枝头落叶萧索,刚清扫过的地面也落着几片叶子,荒寂空凉。
  良久,安室透倚着车门,垂头任额发落下,低低地问:“手续都办完了?”
  “嗯。”赤井秀一咬着烟头,眼神狠厉,“这样算不算便宜他了?他本该被……”
  “报告是你打的,名字你也签了,我提议,你出力,分工明确。”安室透淡漠地打断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掩盖心思,“人死在你手里,前尘往事俱了,何必再如此言不由衷?”
  “……”
  赤井秀一也低了头,屈膝蹲下,半垂的面容隐在昏暗中。
  “……说的也是。”
  墓园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守着,不知坚持着什么。好像若是没人叫走他们,他们就要一直待在这儿,直到天荒地老。
  好在他们都是大忙人,手头的任务就没断过,才站了五分钟,就有电话打过来。
  “喂,工藤。”安室透接起电话,“什么事?”
  “……”
  工藤新一沉默了几秒,既是做心理建设,也是给安室透一点准备时间。
  “安室,你觉得……”他看看对面正在做笔录的琴酒,又看看手中的名片,“黑泽阵”几个字刺眼地扎在过分夸张的招租广告词旁边,让他心情复杂,“琴酒要是退出组织,会给人租房子吗?”
  安室透:“……去睡会儿吧,看你困的,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第3章 
  琴酒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桌后,双手交叉搭着桌面,背脊挺直,坐姿端正,只是一身睡衣与略显凌乱的长发拖了他气质的后腿。
  他长着一张凶手的脸,眉目锋利,肃颜不笑时冷漠得如同寒冬深夜堆叠在屋檐上的积雪,沉沉的压迫感令人不敢逼视。一头银发笔直地垂在椅子后方,发尾堪堪及地,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银发、碧色眼瞳,如出一辙的面孔与气场,活脱脱琴酒在世。
  正因如此,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决定亲自审他,所以在给安室透打完电话之后,便坐到了他的对面。
  琴酒面前放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半杯速溶咖啡。他端起喝了一口,口感苦涩醇厚,与平常喝的没甚区别——也可能是他舌头太迟钝,尝不出区别。
  “二位侦探想问什么?”他倚在靠背上,双腿交叠,长睫微垂,散漫而慵懒的姿态,却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暴起的既视感。
  新一和服部对视一眼,前者点点头,示意自己来问,后者则翻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昨天晚上十点,你在什么地方?”新一的第一个问题中规中矩。
  “十点?”琴酒略做思索,细碎的额发从眼前滑落,被卷翘的睫毛勾住一丝,“我是昨天下午回来的,吃过晚饭就去睡了。晚上十点……我应该还在睡梦中。”
  “有人证吗?”新一紧接着问道。
  琴酒嗤笑一声,摊了摊手,说:“这栋楼里有三层是我的,就我一个人住,哪儿来的人证?”
  新一一梗,猝不及防被他炫了一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刚才说你是昨天下午才回来的,”他定了定神,另起话头,“在此之前,你都在什么地方?”
  “我在国外旅游,此前也一直住在国外,直到昨天才回来。”琴酒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黯淡的光线探进眼底,照出瞳孔方寸间的淡漠,“实话跟你们说吧,这里的房子是我家祖产,我昨天刚回来,连自家屋子都不熟悉,更何况是小区的情况。我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不管命案内情如何,都跟我无关。”
  “未必,你在案发当日入住小区,本身就是一个疑点。”新一实事求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他的辩解堵死了,“下一个问题,你认识照片上的女士吗?”
  说着,他从手边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琴酒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子,化着清爽的淡妆,发型服饰十分干练,相貌漂亮异常。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许人,对着镜头笑得自信大方。
  琴酒拿过照片细看,虽不认识,却觉得眼熟。
  “我好像见过她。”
  闻言,新一立马追问:“在哪里?当时是什么情况?”
  琴酒记忆力不错,何况又是昨天发生的事,很快就想起有关这名女子的记忆:“我昨天下午出电梯的时候与她打过照面,她当时很着急,走得急匆匆的,还撞了我一下。”
  那时他还感觉这女子身上有股奇怪的气息,但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也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个奇怪法,便暂时将这一条隐去不提。
  “之后呢?”新一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琴酒摇摇头:“没有之后,之后她就下楼了,我也只见过她那一次。”
  得,说了,但没有完全说。
  新一皱起眉头,手指抵着嘴唇轻轻摩挲,例行公事似的又挑了几个问题询问,得到的也全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笔录结束后,琴酒站起身,抚平睡衣上曲折的褶皱:“二位侦探,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回楼上换件衣服,再去超市采购些生活用品。”
  “当然可以。不过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再提供帮助,麻烦留个联系方式——电话或者邮箱。”新一想了想,没有拦下他。
  琴酒摸了摸口袋,然后无奈地耸耸肩:“我的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等一下去超市再一并买了。至于邮箱,我已经很久不用这样的联络工具了。”
  这话听着像是托辞,但从他嘴里说出却意外的可信,新一也没有刻意为难:“我们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破案为止。黑泽先生买完手机,记得找我留个电话号码。”
  琴酒干脆地应下:“好。”
  目送琴酒走进电梯,服部转了转笔,拿手肘轻撞新一:“你认为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新一低头思考片刻,摇头道:“至少在我问的这几个问题上,他没有撒谎。算了,先去排查其他的嫌疑人吧,我觉得我们不能因为他的脸就对他刻意加强防范。”
  服部赞同地点头,合上本子,去询问下一个嫌疑人。
  另一边,琴酒说是上楼换衣服,其实他根本没有衣服可换,早上洗漱用的牙膏牙刷还是他找系统临时要的一次性套装,这回估计还得再问系统要一套衣服应急。
  他走到八楼,警员们已经搜查完毕,一无所获地下楼去了,整个楼层空荡荡的,脚步稍重一点就会激起回音。
  琴酒走出电梯,慢慢走向对面的房门,修长的手指间套着一串钥匙。
  他直面前方,似乎并未发现身后的电梯悄悄地又开了一次。
  就在他走到门口,要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后颈突然扫来一阵劲风。
  像是早有预料,琴酒不慌不忙地偏头躲开,而后反手抓住袭击他的工具——一根木根——猛然往前一拽,机巧的发力方式让他单薄的身躯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那人一个不察踉跄前冲,被琴酒揪住后领狠狠按在门上。
  这还没完。
  琴酒刚制住一个,第二个人接踵而至,而且还手持利器凌空划下。虽然他的反应足够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凌厉一击,但也被划破了睡衣前襟,纽扣掉落在地,衣襟微散,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那帮警员搜查了半天,居然没发现这层楼藏着人?
  琴酒心下微惊,手上按着一个,正要寻找机会再给另一个一脚,就见电梯门再次滑开,还没完全开启,缝隙间就透出一串车钥匙,精准地击中第二个人的后脑勺,把他砸得趔趄一下,脸朝下趴在地上。
  一串钥匙,隔着十几米距离还有这么大威力,看来投掷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琴酒这样想着,一脚踹在被自己制住的人的腿弯处,迫使他贴着门跪倒在地。与此同时,电梯方向传来紧促的脚步声,琴酒抬眼一看,手上的力度霎时收紧,一时间杀机沸腾,压都压不住。
  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是安室透。
  他来得风尘仆仆,却还能冷静地摸出手铐反拷住趴倒那人的双手,膝盖压在那人腰上,将其压制得动弹不得,然后再与琴酒对上视线。
  琴酒正好趁这几秒功夫收敛了杀意,只是眼神幽深冷寂,唇边虽有笑容,却不见半点笑意。
  “抱歉,我……”
  安室透冷不丁看到琴酒的脸,没说完的话断在半截,面上掠过强烈的震惊之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般眉眼轮廓,这般身形气质,怎么会相似至此?如果早上不是他亲自送琴酒进墓园,他一定会以为面前这人就是复生的琴酒。
  可他真的不是吗?
  安室透恍惚一刹,只觉得某个埋藏极深的妄想跳动得厉害,快要从心头蹦出来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使血液急促地涌上大脑,冲击得他一阵恍惚,身体不禁晃了晃。
  “你……”
  “警官,麻烦把这位也拷住吧。”
  琴酒打断他的话,将手里的人一把甩向他,然后拍拍掌心,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将他惊怔与疑惑的目光挡在门外。
  安室透心中纵然有如山崩海啸天塌地陷,也还是尽职尽责地拷住他丢过来的人,再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领子拽起。
  也是在这时,他多看了一眼,便发现这两个人状态有异——在被控制住的时候,他们全程不吵不闹,甚至连眼睛都是闭上的,仿佛还在睡梦中,神似梦游。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安室透虽然对房间里的人感兴趣,可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当下的案子,并且审问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别的……只能延后再议。
  安室透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转身扭着这两个人下楼。
  门内,琴酒靠着门板,抬手按了按眉心,闭着眼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从案件中摘出去?”他冷了脸色,面无表情地说。
  系统一号安静了一会儿,在琴酒耳边制造出几声电流杂音,估计又在和二号争夺主导权。
  足足过了五分钟,它才回答道:“宿主放心,两位负责调查此事的侦探已经排除出真正有作案嫌疑的人。”
  “好。琴酒听到这个消息,表情松弛了点,“对了,你先借我一套衣服,我要去米花大厦买日用品。”
  “好的。”
  系统一号的执行力向来很高,话刚说完就把衣服传送到琴酒手上,也没说还的事。
  琴酒换下睡衣,以薄衬衫打底,外搭一件黑色毛衣,再套上厚重的长款大衣和围巾,在整理衣领时顺手把头发扒拉整齐垂在身后,顿时一扫慵懒气质,眉清目朗,挺拔高大——
  更有凶手气场了。
  他勾了勾嘴角,最后戴上黑色皮质手套,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到楼下,大厅里已不见新一和服部的踪影,安室透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几个警员在周围巡看维持秩序。
  琴酒四下张望片刻,叫住一位警员问他现在能否离开小区。在得到自己嫌疑解除,可以随意行动的答案后,他随口说了句“谢谢”,抬脚大步走出警戒线。
  深冬凛冽的寒风拂过面颊,扬起半遮眼帘的碎发,寒意浸入毛孔。
  重塑的身躯身体素质不比出厂原装,琴酒又比较畏寒,虽然穿了厚衣服,却还是被这阵风吹得一个激灵,拢了拢围巾挡住下半张脸,双手揣进口袋,走到人行道前等绿灯。
  他一路无事,顺顺利利地穿过马路,进入对面的米花大厦。
  就在琴酒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安室透自一旁的花坛后步出,静静看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中却泛起些许怀念。
  良久,他低头一笑,自言自语道:“怕冷、懒得梳头、会遵守交通规则……不仅长得像,这种细节上的小习惯也几乎如出一辙。”
  琴酒生前为组织办事太过拼命,骨头里都是沉积的暗伤,有畏寒的毛病,所以即使三伏天也穿着黑风衣。
  在任务以外的事情上,他毫不在意,头发好几年不剪,甚至懒得扎起来,问就是披着头发暖和。
  他不是什么好人,却意外的遵守规则,过马路会等红绿灯,开车绝不超速,偶尔BOSS找他去喝酒,他还会以酗酒伤身的理由顺走BOSS家里的名酒,并且不让喝过酒的BOSS摸方向盘。
  安室透与琴酒曾经朝夕相处半年,和他一起出过几次任务,这些细节,他都知道。


第4章 
  “系统,给我列一份购物清单,只写正常生活需要的物品。”
  “好的。”
  几秒钟后,琴酒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手上多了一份清单。
  牙膏牙刷、毛巾浴帽、沐浴露、洗发水、剃须刀、浴盐、充气小黄鸭……
  琴酒照着清单往购物车里拿东西,看到最后一样时顿了顿,伸出的手默默缩回。
  “系统,我觉得我看起来起码三十了吧?你清单上整个充气鸭子是想干什么?”他诚心诚意地问道。
  系统安静几秒,响起的是系统二号痞里痞气的声音:“嗨!这不是看你长得年轻吗?三十岁的人跟三岁似的!这样的你,洗澡的时候不在浴缸里放十几个充气小黄鸭,那都不符合你的气质。”
  低情商:你就是个小屁孩。
  高情商:你长得年轻。
  琴酒微微一笑:“一号,我以系统宿主的最高权限申请封锁二号,能封多久封多久,最好用密码锁给我焊上。”
  他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
  “收到。”系统一号迅速冒泡,对见缝插针出来拉仇恨的二号十分无奈,“已实行封禁处理,为期三个月。”
  琴酒划掉清单上的小黄鸭一项,向洗护用品货架的另一侧走去,浴帽浴袍等都放在那边。
  然而他来得不巧,大部分的浴帽都卖光了,只剩下几个缝着动物耳朵的款式,有粉红色的兔子耳朵,还有灰色的猫耳朵和红色的狐狸耳朵。
  琴酒纠结地摸了摸自己的长发:“要不找个时间去把头发剪了吧……”
  他是长发,每天都要洗澡,却不需要每天都洗头发,尤其是想泡澡的时候,一定要用浴帽把头发束起来,不然就会很麻烦。
  可是剪头发更麻烦,他不喜欢改变,特别是形象上的改变,而且不相信托尼老师们的手艺。万一花了钱弄一个闹心的发型回来,就不是一顶浴帽可以解决的事了。
  算了,反正他只在洗澡的时候戴,不会有人发现的,耳朵就耳朵吧。
  琴酒放弃推开改变形象的大门,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买浴帽,还雨露均沾的每种动物耳朵都拿了一顶。
  拿完浴帽和浴袍,琴酒推着购物车继续向前,走到了食品区,开始第二轮采购。
  各种速食食品、碳酸饮料、红酒、咖啡、昂贵的果盘和新鲜食材……
  应有尽有。
  琴酒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穿行在各个货架之间,看到感兴趣的的东西就拿一点,不知不觉购物车已经被各种商品填满,甚至堆起了小山。
  他对食物没有要求,吃什么都行,唯独喜欢咖啡,买得最多的也是各式品牌的咖啡,速溶与咖啡豆都有,数量加起来能抵得上咖啡厅一周的消耗量了。
  倒不是他有咖啡购物癖,而是懒得出门,索性一次性买下足够数量的日用品,也省得以后隔三差五就要为了买这样那样的东西再到超市来折腾。
  “果酱、水果罐头……”
  琴酒停在一个货架前,一手一瓶分别拿下同一个牌子的果酱和水果罐头做比较。这两种东西都能搭配面包、沙拉等食物食用,免了以后做早餐的功夫。
  “嗯……选不出来,那就两个都要。”
  他比对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两样一起带走。
  就在琴酒忙着采购时,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有人通过他的租房广告上留下的邮箱联络了他,因为他还没买手机,身边也没有电脑,所以消息直接发到系统这里。
  终于!他的房东生活要开张了吗?!
  琴酒收到邮件后也不想购物了,推着购物车健步如飞地冲向电器区,经过别人身边时带起的劲风掀起了他们的衣摆。
  电器区有手机专柜,各类品牌挤在一个区域,不同的吉祥物拿着传单四处走动,偶尔碰到一起,看上去都快打起来了。
  琴酒不耐烦挑拣,选了离入口最近的一个牌子用系统借的钱买了部最高配置的智能手机,连手机带SIM卡一口气买好,付钱后立刻插卡,给租客拨打电话。
  “嘟——嘟——”
  响铃两声,电话被接起,沙哑又含糊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唔……请问你是哪位?”
  “樱花小区八、九、十层的房东,你把联络方式发到我的邮箱了。”琴酒清清嗓子,用生意人的口吻说道,虽然装不出多热情,但也没有以前那么高冷,“请问你是想租房吗?有没有要求?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房子?”
  “我……嘶……”琴酒的“质询三连”惊到了未来租客,他张嘴想回答,却不小心扯到口腔里的伤口,疼得直吸气,“我现在……在米花医院牙科拔智齿,离樱花小区不远,等麻药效果过去,我就去你那里看房……嘶……”
  琴酒脱口而出:“拔智齿?”
  “对,糖吃多了。”那人脸不红气不喘,并不以智齿发作的原因为齿,“二十分钟后你再下楼来接我,我这边马上就出医院,中途绕路去买几袋棉花糖,用不了多少时间。”
  琴酒顿了顿,认真叮嘱道:“……我个人觉得智齿发作不宜吃甜食,你悠着点。”
  好不容易逮到个正常租客,可不能因为智齿跑了。
  “谢谢关心,我心里有数,大不了下个月再拔一个。”租客短短一句话就将他的死性不改暴露无遗,“二十分钟后见。”
  “嗯。”
  结束通话,琴酒扫了眼屏幕显示的时间,现在是九点三十一。
  他踱出电器区,到收银台结账,很快就提着大包小包离开米花大厦。
  ……
  琴酒回到小区一楼大厅的时候,新一跟服部已经推理出命案凶手的身份,正在寻找关键证据,务求一击即中。
  安室透倚在门边,他一进来就抬头看去,深邃的眼瞳迸发出明亮光彩。
  琴酒手里拎着两个被货物撑得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由于身体素质不比以前,走路起来不免有些艰难。
  两个购物袋装那么多东西多少还是勉强了,小件物品都细细碎碎地堆在上方,抵在他的指节上,硌得隐隐作痛。
  安室透迟疑一下,快步上前拦在他身前,礼貌而友好地笑道:“黑泽先生,我帮你拿吧。”
  琴酒翡翠般的凤眸狐疑地看了看他,不加掩饰的探究里蕴含着一点冷光,寒星厉芒,熟悉又陌生。
  “谢谢,麻烦你了。”
  不过他也只看了这一眼,就飞快地把两袋物品递过去,在他接下后用力甩了甩已经勒出好几道印子的手。
  购物袋入手的瞬间,安室透双臂一沉,顿时明白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嗯,在这一点上他和琴酒不像,琴酒没有那么自来熟,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
  安室透现下非常冷静,在脑海中给“黑泽阵”和“琴酒”列出一张对比表格,上面尽是缜密且清晰的分析推论,却连他也不知道这张表格意义为何。
  或许只是单纯的警惕,也可能仅仅为那张熟悉的面容所吸引。
  安室透多数时候喜欢把事情想得很清楚,因为那样有利于他筹谋规划。但在这件事上,他觉得顺其自然也是不错的选择。
  提着购物袋,安室透跟在琴酒身侧进了电梯。
  “黑泽先生买了不少东西,是打算留在这里长住?”
  电梯平缓向上,安室透看了看跳动的楼层号,目光偏斜几寸,落在反光处映出的琴酒面孔上,旁边就是自己微笑的脸。
  “是啊,我打算把家里空闲的屋子租出去,已经开始招租客了。”这样说着,琴酒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他名片,于是熟门熟路地掏出名片递上,“警官如果感兴趣,也可以来看看。”
  “……谢谢。”
  安室透不知道该不该为获得了与新一和服部相同的待遇而感到高兴,但还是放下一个袋子伸手去接。
  购物袋原本绷得死紧,现在一落地突然散开,处于最上方的零碎物品脱袋掉了出来,正好落在安室透脚边。
  “对不……起……”
  见状,安室透赶紧补救,弯腰捡起掉落的物品并道歉,然而当他定睛一看,认出手中是什么东西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憋着欲笑不笑的样子。
  这不怪他,琴酒看到那东西时,钢筋水泥打的脸皮也不禁被摩擦生热。
  ——那是一顶兔子耳朵浴帽,粉色的,还带着毛边。
  “黑泽先生……颇有童趣。”安室透忍着笑将浴帽塞回去,断断续续地说道。
  琴酒掩唇低咳一声:“购物到一定金额……超市送的。”
  “啊,嗯。”安室透放回浴帽时,余光扫到底下还有一顶猫耳朵和一顶狐狸耳朵的,但好心的没有拆穿,只是别过头偷笑,上扬的嘴角久久放不下来。
  社会性死亡就在当下.jpg
  琴酒只恨当时打包的时候脑子进水,没把这几顶浴帽塞在最底下,平白给了曾经的敌人看笑话的机会。
  惆怅。
  两人保持着沉默直到电梯停下,出电梯门的时候,琴酒主动从安室透手中拿回购物袋。
  “谢谢你帮我把东西提上来。”他说着琴酒绝不会说的话,做着琴酒绝不会做的事,“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安室透笑了笑,笑容爽朗阳光:“不客气。”
  琴酒摆摆手,转身离开。
  目送琴酒提着袋子走进家门,安室透举起他给的名片,照片里的他冷着脸,眉梢眼角都是说不出的凌厉,愈发衬得“黑泽阵”这个名字扎眼得厉害。
  “租房吗?可以考虑。”他收好名片,决定等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拉上几个幸运小朋友一起住进琴酒家盯着他。
  他潜意识里觉得琴酒没死,这个男人毕竟神通广大得令人害怕。


第5章 
  二十分钟后,琴酒扔下收拾到一半的东西匆匆下楼,一阵风似的从正准备揭晓证据的新一面前跑过,迎向小区门口那道刚下出租车的身影。
  来人是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有一头特立独行的挑染白发,戴着熠熠生辉的银色耳钉,即使大冬天也坚持穿着单薄的半露肩装,除了半边脸微肿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正常人类,眉眼轻灵又妖魅。
  少年一手捂脸“斯哈斯哈”地往前走,另一手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饼干,一个装棉花糖顺便装着医生开的药,慢吞吞地走向琴酒。
  两人一汇合,他就笑眯眯地提起纸袋:“房东先生,来一块松软甜蜜的棉花糖吗?”
  琴酒自己就是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奇人,今日却见到了更奇的:“医生没叮嘱你刚拔完智齿不能吃甜食吗?”
  “叮嘱了!”少年一边腮帮子不能动弹,所以只能勾起半边嘴角,神似歪嘴战神,“所以我是偷偷买的,吃一点没关系。”
  琴酒听到如此理直气壮的发言,忍不住看了看他完好的另外半边脸:“我觉得你的脸不久之后应该能肿个对称出来。”
  “不至于,我牙齿好着呢,这次是例外。我刚才买了很多护齿液,又有医生开的药,我不信十七张牌智齿能秒我!”
  少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先带我上去看房子吧!”
  既然人家坚持,琴酒也不再多说。每一个少年在接受现实毒打之前,都有一腔孤勇,智齿会用实力向他证明,十七张牌秒他一个弱鸡人类就是抬一抬手的事。
  带着少年上楼的时候,两人先互相做了自我介绍。琴酒知道了少年叫做白兰,刚从意大利转学回来,现在就读于并盛中学,最近正在当丘比特,想办法撮合一对cp。
  琴酒也将楼里发生命案的事告诉他,但他完全不在意,还说自己最不怕的就是死亡,以前见得多了。
  照琴酒的直觉,白兰并没有说谎,他们两个就像凶兽披着小白兔的皮,藏起了獠牙利爪,故作纯良无害,勾肩搭背谈笑风生,都佯装没察觉对方身上的凛冽杀气。
  老演员了。
  白兰跟着琴酒把三层楼都逛了一遍,对房子的环境装潢都十分满意,当即拍板,租下八楼的双人套间。
  “你有恋人吗?”琴酒多嘴问了一句。
  “没有,我就是图地方大,方便玩一项多人游戏。”白兰拿出一颗棉花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
  琴酒一听,立马肃了神情:“我这里是正经出租屋,你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晚上最多两个。”
  “???”
  白兰的眉毛扭成疑惑的麻花状:“房东,我说的是剧本杀,三个人怎么玩六人本?”
  “……哦,那没事了。”
  两人插科打诨间,系统的租房合同也顺利传输完毕。
  琴酒取出合同,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交给白兰看,确认无误后双方再签字按手印,然后白兰先交一季的房租。
  “租金每月五万日元,押一付三。”琴酒收起自己那份合同,“只要别拆房子,你的屋子随便你怎么改装。这里的隔音还不错,你想带朋友过来干什么都行,别影响其他租客就好。”
  白兰咬下一块棉花糖,含在没有拔牙的半边嘴里慢慢咀嚼:“房东,我觉得你的话听起来不正经。”
  琴酒理了理衣襟,字正腔圆道:“我是正经人。”
  在琴酒接待他的第一位租客时,顺利破案的新一和服部被安室透拽到角落,狗狗祟祟地说起了悄悄话。
  “你们都收到黑泽阵的名片了吧?”安室透像卧底接头似的用两根手指夹着名片递给他们看,低沉的语气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感。
  两位侦探点点头,也纷纷拿出自己那张,确认了自己人身份。
  这气氛就诡异,但他们毫无察觉。
  “我刚才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不仅长得像琴酒,一些习惯也和琴酒相同……”顿了顿,安室透想到琴酒是用左手递给自己名片,又接着道:“而且他也是左撇子。虽然都是很普通的习惯,可我担心琴酒留有什么后手,所以准备到他那里住一段时间探查他的身份,一起吗?”
  “这个主意不错。”新一眼睛一亮,蔚蓝的眼泛起层层涟漪,率先响应,“正好这里离学校近,我住过来,也省了平时上学途中浪费的时间。”
  服部皱了皱眉:“我不行,我还要回大阪,不过假期时间我可以过来小住,只是大概要等一个月后的寒假才行了。”
  “那就先暂定我和工藤住进去,你等放假再过来。”安室透直截了当地做下决定,长睫低垂,深深望着名片上的名字,英气的眉眼掠上一丝沉郁冷凝,“希望他不是。”
  新一想了想,忽然狡黠一笑。
  “要不要把赤井也叫来?”
  “不要。”提到赤井秀一,安室透垮着脸面无表情地选择将他排除出这次行动,“我担心他和黑泽阵打起来。”
  这就是明晃晃的胡说八道了。
  赤井秀一毕竟是FBI的王牌,出任务时冷静谨慎,从无错漏,新一和服部都曾与他合作过,没有出过岔子,想来他也不会对一个还未确定身份的人动手。
  “相比之下,”新一摸摸鼻尖,小心地看了下安室透的表情,“我倒是更怕你会和他打起来。”
  服部虽然没有说话,但“附议”一词已经写在脸上了。
  安室透:“……”
  ……
  中午,琴酒拾掇好厨房,把早上买的食物一股脑全塞进冰箱,然后对着满满当当的冰箱打开了外送软件。
  客厅里,白兰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横放着手机,充电器连在插座上,插座线又跨越十万八千里接着墙上的插头,只为及时提供电量让他打游戏。
  MOBA手游,青少年的快乐喷泉。
  “冲塔!冲塔!拉兵线……当心被偷家!打野你怎么还在刷怪?你刷了一整局的小怪了!”
  “射手大哥,你的描边射击能先停一停吗?草丛里的蚂蚁都让你打了十几窝了,愣是一个人头都没拿下!”
  “辅助你干什么抢输出的活儿?你是在用法杖给他们刮痧吗?”
  “你们知道吗?最近网上很流行一种叫废话文学的东西,诸位的操作就宛如废话文学。你们的游戏水平简直就是你们的游戏水平,我上次匹配到你们这样的队友还是在上次……”
  “你们真就废话文学灵感制造机,让我在牙疼的状态下还能文思泉涌滔滔不绝……”
  白兰一边打游戏一边碎碎念,根本停不下来。
  他刚才牙疼心情不好,所以才想打两盘游戏放松一下,现在却觉得刚才心情挺好的。
  “白兰,你中午想吃什么?”琴酒从厨房里探头出来问道。
  白兰想也不想就说:“我想吃射手,他现在已经放弃挣扎,开始抡弓箭砸人了!”
  “……饿着吧。”
  琴酒缩回脑袋,继续翻看外送软件上的店铺和推荐菜单。
  正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奇怪,这种时候谁会上门?
  琴酒关上冰箱,拿着手机溜达过去开门,门一开,三张大脸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他眼中。
  从左到右依次是新一、服部、安室透。
  琴酒当时就有种甩门上锁放狗的冲动,按在门边的手青筋遒起发力,只是发到一半让他硬生生止住,这才没再三人面前露出破绽。
  “侦探先生,警官。”他主动露出一抹微笑,抬手撑在门框上,无意识做出了防御动作,“又有案件的事需要找我?”
  “不是。”安室透上前一步,将那张在手里捂了半天的名片举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们想要在你这租房。”
  在他开口之前,琴酒的脑子一直在飞速运转,思考他们此次上门的来意。然而他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他们居然是来……送钱的?
  你们搁这团建呢?
  “确定吗?”他脱口而出,可话刚说完,他就明白了这几人的目的。
  即使“琴酒”的尸体已让他们亲自送入墓园,可看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满身如出一辙的气质,作为琴酒曾经最大的对手,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必须近距离观察一段时间,直到彻底排除他的嫌疑为止。
  谨慎得令人厌烦,却已是常态。琴酒在组织里与他们斗智斗勇时,早已习惯了类似的做派。
  “黑泽先生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新一直直望进琴酒的眼底,蔚蓝的眼沉如雨夜的天空,凝在静止的波光里的情绪,是沉重又绵密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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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今天会一下子找到这么多租客。”琴酒放下撑着门框的手,稍微让开一点距离,伸手做邀请状,“请进吧,我带你们去看房间——对了,你们想住哪一楼?”
  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每次过来,琴酒都住在八楼,他的房间应该就在八楼。
  服部向新一和安室透微微点头,回答道:“八楼。”
  “八楼还有五间房,”
  琴酒带着他们走进屋子,环绕客厅的四个方向分别立着七扇红木镂雕木门,代表七个房间,靠近旋转楼梯的那一间属于琴酒。
  “我住在楼梯旁边,我对面这间双人套房已经有人租下,剩下的五间三位慢慢挑。”琴酒一边说一边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门,引三人一起走进,“房间的格局装潢是一致的,只要不拆房子,你们可以随意改造成自己喜欢的风格。”
  工作期间,琴酒的态度专业而认真,介绍房间情况时与对各类枪械的了解一样如数家珍,对待过往的敌人也都一视同仁。
  挣钱嘛,不寒碜。
  谁看了都得称赞一声专业!
  “房东!我中午一定要吃射手!他简直欺人太甚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从客厅传来的咆哮比较煞风景。


第6章 
  在琴酒揪起抱枕精准砸到白兰脑门上之后,他就安静如鸡地打字跟射手队友对线了,没有再发出声音打击准房客们的看房热情。
  三人各选了一间房,安室透住在琴酒隔壁,新一住在他隔壁,两人都付了房租,收租标准与白兰相同。
  服部因为还不能立刻入住,所以只是付了一个月的定金,让琴酒帮他留着房间,他下个月就会住进来。
  琴酒欣然应允。
  送上门的钱,还是曾经的敌人的钱,他收得心安理得且十分开心。
  “我今晚会搬进来,但有个任务没完成,所以回来的可能晚些。”安室透走出自己的房间,顺势改口:“麻烦房东给我留门。”
  时空旅馆是直接嵌套在小区楼最高三层,布局与其他楼层截然不同,更像是七位一体布局,即一个大厅连通所有房间,大厅内还有旋转楼梯直上上方二层。
  从门口到电梯的这段距离,更像是玄关。
  “好……算了,我把备用钥匙给你吧。”
  琴酒探手进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串钥匙,最大的六把分别是三层楼的大门钥匙和备用钥匙,他将贴着写有“八楼副钥”几个字的纸条的那把拆下来,交到安室透手里。
  安室透看了看掌心的古铜色钥匙,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欢喜:“房东就这么放心我?”
  “你不是警官吗?有什么不放心的?”在这个问题上,琴酒可以给出的答案实在太多,随便挑了一个。
  “其实我是公.安,但你这么说也没错。”安室透收起钥匙,再去看琴酒的脸,竟不觉得突兀和刺眼了,只有心里某处的隐痛在蔓延,“那我先离开了。”
  琴酒止步于门口,对已经出去的他挥挥手,说道:“慢走。”
  那样熟稔的语气,就仿佛他们是亲密的朋友,或者家人。
  这是琴酒绝不会说的话,做的事。
  安室透心中的天平不经意间向他倾斜了一寸。
  搭乘电梯下楼,安室透走出樱花小区大门,见先行一步的新一和服部已经倚在车边等他。
  早上刚下过雨,现在天还是阴的,没有放晴的趋势。迎面扑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起他胸前的围巾,大衣下是黑白色搭配的西装,左胸处别着一朵素淡的白花。
  安室透摘下白花塞进口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走吧,先去处理组织余下的人员,我有些话想问他们。”
  新一和服部坐在后座。
  “你是想问他们,琴酒有没有其他的脱身计划?”
  “是啊,各个方面都要确认,另外黑泽阵这个人也要着重调查,看他的身份有没有破绽。”安室透发动车子,习惯性地将油门踩到底,好像还是处在之前为了围剿琴酒疲于奔命的状态。
  新一的身体因惯性前冲了一下,用手抵住前方的椅背才没撞上去。
  服部见状,哭笑不得地提醒道:“你开慢一点,别超速了。”
  “……嗯。”
  另一边,送走三位租客,琴酒往单人沙发里一坐,边等着午餐上门边跟系统清点房租收入。
  今天一口气来了四位租客,除服部只付了一个月定金之外,其余三人都付了四个月的租金,一共是六十五万日元。
  按照五五开的分成比例,再扣去之前找系统借的钱和衣服,琴酒拿到了二十六万日元,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这世上真正能轻松赚钱的职业,除了刑法里写的就剩房东了。
  “恭喜宿主成功收取五十万日元以上租金,达到触发特殊任务的要求。”系统一号的声音依旧温柔平和,听了使人心情舒畅,“请问是否开始搜寻特殊任务?”
  系统提示响起的时候,白兰好像输急眼了,万念俱灰地扔下手机,选择打开电视,对着午间新闻净化心灵。
  新闻正播到某著名财团女总裁珠宝失窃案件,底下的滚动里掠过十几个标记价格的零,琴酒愣了一下,反问:“什么是特殊任务?”
  系统一号尽职尽责地解释道:“当宿主的租金收入达到一定额度就会触发特殊任务,任务内容随机,完成后将提高一定比例的租金分成。”
  他们现在的租金分成是对半开,系统还会给宿主提供小额无息贷款,没有额外抽成,这在琴酒看来已经算是非常良心了。
  没想到在系统面前,他居然是更没有想象力的那方,居然还可以通过完成任务提高分成比例,四舍五入和做慈善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既然任务报酬给的如此大方,那么任务难度似乎也能从中窥见一鳞半爪。
  琴酒去厨房端出冷藏后的果盘,用牙签叉起一块送入口中:“开始搜寻吧,找离旅馆近的。”
  “好的,正在为您搜寻中——”
  “预计用时三十分钟。”
  半个小时啊,他等得起。
  琴酒戳戳白兰的肩膀,将果盘递过去。
  看到新鲜水果,白兰的眼里多了一点光彩,无奈早上刚拔过智齿,咬不动这么硬的东西,只能可怜巴巴地拒绝。
  这让他本就不佳的心情愈发雪上加霜。
  ……
  基德喜欢在晚上偷窃宝石——
  不,不是偷窃,他的做案手法更像是后现代浪漫主义艺术,以至于所有人都倾倒在他的魅力下,为他模糊了他的行为本身的性质。
  然而今天,他却在午后踏着飘雪落在某栋豪宅的主卧阳台护栏上,披风迎风翻飞,猎猎作响,单片眼镜下天蓝色的瞳孔像冻在冰里的宝石,澄澈又冰冷。
  阳台门推开,一袭红裙的女子端着酒杯款款步出,深紫色的葡萄酒透过杯面折射微光,透过暗沉的液体,依稀可见基德面容的倒影。
  “小姐,你知道什么叫执迷不悟吗?”基德抬手轻抚帽檐,唇角划开一抹浅淡弧度。
  女子饮了口酒,鲜红的唇印落在杯沿:“基德先生,抱歉。你要的那颗宝石,其实十八年前就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当然,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它虽然有独特的力量,却并非你一直寻找的那颗……潘多拉。”
  “既然如此,”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教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放出风声,说是我盗走了宝石?”
  “原因……很简单。”
  女子朝前走了一步,在距离护栏三米外的地方站定,波浪般的卷发垂在胸口,亚麻色的发间织进了漫天风雪。
  “有些人想得到它,可我拿不出来,他们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只有给他们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才有机会脱身。这个借口,就是你口中的风声——宝石被怪盗基德带走了。”
  她仰头望向基德,正对上他投下的清冷眸光。
  “他们坚信只有你有能力从我这里带走那颗宝石——你最大的敌人,也最相信你。”
  女子说话时,心口的红衣上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
  基德正要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两句,余光瞥见红点,忽然脸色大变,伸手想要推开她:“当心——”
  话音未落,一束灼热的气流穿透风雪,钉进女人心脏。
  她露出解脱的笑,松开手,酒杯应声落地,两人的指尖交错而过。
  而她也倒在迸溅开来的酒水中,血花绽放于她胸口,泅开满地艳丽的红。
  基德猝不及防,身上溅了几滴血液。
  ……
  白兰看新闻净化心灵、调整情绪的时候,琴酒“咔嚓咔嚓”吃完了一整个果盘,外卖没到,人已经饱了。
  “白兰,换台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上面播报着东京本地新闻,除了刚才的宝石失踪案之外,几乎全都是和新一有关的资讯,其中一个还是早上发生在樱花小区的案子。
  死者是服部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凶手已经落网,由新一和服部共同破案,几乎刷爆了头条。
  其实播什么新闻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兰三个台切着看新闻,每个台轮流放一遍,话术没有任何区别,琴酒真的倦了。
  “我想再看一遍,”白兰一扫先前的颓靡,盯着电视两眼放光,“这段推理——对,就是工藤侦探的这段,太精彩了!我能看十遍!”
  说完,他往前蹭蹭,坐得离电视更近一点,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
  琴酒托着下巴,陪他一起看新一推理的回放,屏幕上的人还没张口,琴酒已经能说出他的台词了。
  “……综上,我认为……”
  “滋滋……”
  就在回放播到宣布凶手那一段时,画面突然闪了闪,切到现场直播,主持人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右下方,神情严肃。
  “本台最新报道,长明财团总裁观月云姬于今日中午十一点二十三分中.枪.身亡,凶手疑似刚刚从观月宅离开的怪盗基德,有目击者称基德身上带有血迹……”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再次在琴酒脑海中响起:
  “已检索到特殊任务:宝石疑案。请宿主在十个自然日内找到观月云姬失去的宝石,并将基德发展成为时空旅馆的房客。”
  “任务奖励:租金分成提高一成。”
  “备注:因任务特性,在宿主执行过程中,系统将会持续为您提供任务目标‘怪盗基德’的行踪信息。”
  琴酒撑着下巴轻轻摩挲。
  基德现在居然都跟命案扯上关系了,刑啊,这么可拷的人,以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有判头,系统这是要给他找个大麻烦在家里镇邪啊!


第7章 
  白兰可以看到未来。
  ……
  更正一下,白兰可以看到别人的未来。
  他出生于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却不是以正常人类的方式诞生。
  相比之下,他更像在培养皿里长大的生物,甫一产生意识便是现今的年岁,生来就爱吃棉花糖,仿佛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爱好。拥有可以看清所有人的结局的能力,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过去未来。
  收养他的是里世界的一个小家族,但他们显然不喜欢他这个怪物。表面客气和睦,私下里恨不得将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语套到他身上,甚至编造虚假谎言,让其他人也跟着厌恶他。
  白兰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们,别装了,从你们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从几天、几个月乃至几年几十年之后的画面里看见你们诅咒我的丑陋嘴脸。
  明明什么都没做,平白无故却成了他人发泄怨恨的对象。这种出生自带大魔王BOSS拉仇恨属性的感觉……还挺有趣的。
  于是白兰在最初的迷茫褪去后,开始利用自己的能力反击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不图别的,就图一乐。
  比如提前三天以预告的形式告诉某人他即将遭遇的困境,然后推波助澜;
  比如故意正话反说,引导他们以更快速度走向既定的未来;
  再比如亲自动手,于众人都始料未及之际杀掉企图陷害自己的人……
  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让自己从任人宰割的怪物变成了真正人见人怕的大魔王。
  既然拿着BOSS模板,何妨多添几个设定,弄假成真?
  把那个家族里里外外收拾一通后,白兰厌恶了这一潭死水似的生活,该被送进油锅的人也都让他连赶带踹地扔下去了。他开始觉得无趣,看什么都不顺眼,以至于整个家族因他的不悦而萎靡。
  他对自己那蒙在迷雾中的未来产生了兴趣。
  白兰自诞生以来,做任何事都顺风顺水,从未有过失利,唯独这件事次次探寻次次撞壁。为此,他找上了里世界势力最庞大的家族——彭格列家族的九代首领。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微雨。月色透过雨云幽微静谧地渗入窗户,裹挟着雨滴的冷风吹开了轻薄的纱帘。
  九代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好像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没有生气,也没有唤人,只是冲他露出一个老人家独有的慈祥和蔼的笑容。
  他说:“你的过去已经随着无数时间线的坍塌湮灭,在那个不可更改的过往里,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不必回头,只需向前看。”
  白兰不明白,他想询问,九代又说:“你的未来,也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白兰来了兴致,抱肩倚着虚掩的门,瑰紫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九代仿佛看到什么熟悉的人,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怀念。可他并未多说,只讲了一个名字。
  然后,白兰到了霓虹,今天是他下飞机的第一天。
  凌晨五点出机场,智齿发作,七点去了医院,拔牙之前看到琴酒的招租广告,十点正式入住时空旅馆。
  看到琴酒的第一眼起,白兰就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留在他身边。
  因为,他看不到琴酒的未来。
  不过琴酒与白兰自身的情况又不同。白兰自己的未来是一片迷雾,因为不确定,所以看不清。琴酒的未来则更像被斩断的时间线,过去将来泾渭分明地切割成两段,中间有个标记为“现在”的小平台,琴酒就站在上面。
  因为残缺,所以未知。
  这很有趣,不是吗?
  人生就应该多一些未知。
  ……
  琴酒收到系统提示后不久,他的外卖就到了。
  新闻才刚播到一半,白兰看得津津有味。他不认识怪盗基德,也不在意观月云姬的生死,只单纯觉得新闻内容充满了艺术的冲突美和迷题的神秘感,这些都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要是能遇到这个怪盗基德就好了。”他舔舔嘴角的糖屑,兴致一起,牙疼都忘了,“我真想知道他和这位观月云姬小姐的秘密,他们为什么在今天相见,观月为什么会死,到底是谁杀了他……”
  “这不比某部动漫燃吗?”
  琴酒在一旁听着,突然心念一动:“你对基德有兴趣?”
  “不,我对案子的真相,或者说案子背后迷题的谜底感兴趣。”白兰双眸亮晶晶的,期待中带着遗憾,像是在商店柜台看到心爱的玩具,却暂时还不能拥有的孩子。
  “既然如此……”琴酒低头解开外卖包装,取出里面送的白粥端给他,“喝了这碗粥,我们一起调查去。”
  白兰眨眨眼,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点头。
  “提议是好提议,不过,能不能给这碗粥加点糖?”
  琴酒默认他答应了,爽快地问:“几点?”
  白兰竖起三根手指:“三勺——大勺。”
  琴酒立马缩回手,面无表情地盯住他:“最多三粒,不吃拉倒。”
  白兰默默扁嘴,把碗拿过来,扔了三块棉花糖进去。
  琴酒翻了个白眼,只当没看到。
  见琴酒邀请白兰同行,系统一号有些不解。
  虽然任务要求没有限制他找外援,可白兰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一个今天刚认识的租客,就算他要求助,安室透几人才是更好的选择,专业也对口,为什么偏就找上白兰?
  琴酒掀开餐盒盖子,夹起一块寿司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说:“他并不简单……我面对他时,就如同面对过去的自己,压抑的疯狂、近乎恐怖的专注性与行动力,是个咬紧猎物就死不松口,甚至不带任何善恶观念的疯子。”
  系统一号:“……或许是我还不够了解人类,但我从他身上感知不出这些,而且,我不认为你的话是夸奖。”
  “不是夸奖,而是对同类的客观评价。”琴酒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芥末,而盒子里的寿司大多都沾上了芥末。
  他忍着不适吃掉剩下的寿司,打包好垃圾扔进垃圾桶,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唇上的油渍。
  另一边,白兰也忍着牙疼喝完了粥,正捂着脸“斯哈”个不停。
  “暂时戒糖吧。”琴酒长这么大,火里来水里去几十年,看尽生死善恶,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无语,“如果在调查过程中你智齿复发,或者再发炎一颗,我没办法帮你拔牙。”
  “没事,我有分寸。”白兰摆摆手,态度比明星翻车后发小作文死鸭子嘴硬的时候还固执。
  琴酒懒得再劝,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新闻也播完了,便朝白兰招了招手,说:“走吧,我们先去找基德。”
  “你知道他在哪里?”白兰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的脸看上去也比早上更肿了。
  “知道。”系统的第一条行踪提示到了,琴酒套上大衣,系好围巾,“他还在观月云姬家附近藏着查探情况,我们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好。”
  白兰不问琴酒是怎么知道的,能在东京最繁华的地带拥有整整三层楼,他必定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打探个把消息不算难事。
  两人全副武装——毛衣大衣长靴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出门,乘坐出租车前往观月宅。
  彼时,观月宅已经被警方戒严,警戒线外被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刚破获一桩案件的新一带着服部匆匆赶到现场,在警员的带领下神色凝重地来到案发地——天台,表情一度非常难看。
  来之前,他们就被告知这桩案子性质特殊,他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找到凶手,或者找到基德。
  “基德不可能是凶手。”看到现场的那一刻,新一当即做出判断,语气斩钉截铁,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他从不伤人,也不用.枪。”
  说着,也不管其他警员听到这番话作何反应,他立刻进入查案状态,四下查看现场,在脑海中复盘观月云姬生前最后与基德见面的场景。
  当时,基德应该就站在……栏杆上。
  新一走到护栏前,搭着扶手眺望远处。风拂过他的鬓发,今晨的雨、午后的雪凝成空气中彻骨的寒意,在人的视网膜前覆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
  透过雾气,他看见远方的钟楼上,站着一道白色身影。
  新一猛地一眯眼,再定睛看去,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基德……”
  他张嘴念出这个熟悉而冰冷的名字,搭在护栏上的手用力攥紧。
  楼下,熙攘的人群之外,琴酒与白兰抱着胳膊环顾四周。只见这里到处是攒动的人影,靠后的地方都站得满满当当,再往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可见媒体们为了拿下一个大新闻多么努力。
  “这么多人,我们要怎么找到他?”白兰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看向前方,却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用找,想办法逼他出来就行了。”
  琴酒可以锁定基德的位置,但他性格谨慎,一旦发现有人靠近就会马上离开。
  为了避免出现无休止的追逐,琴酒在来的路上想了个笋招,如果顺利,不仅可以逼出基德,还能在他本就不光辉的名声上糊一层默片滤镜,并且同时给自己刷足存在感。
  他需要用这份存在感扩大招揽租客的范围,获得协助调查的权利。
  白兰看不到他的未来,所以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疑惑地看了过去。
  琴酒不慌不忙地背手,白兰没见他怎么动作,就从身后摸出一只扩音喇叭,缓缓凑到嘴边,按下开关。
  “寻找恋人,怪盗基德——”
  “基德,你欠我的人生要怎么还——”
  “我为你漂洋过海回国,你却始终躲着我,你这个没有心的男人——”
  白兰:“……”
  楼上探案的新一和服部:“……”
  藏在钟楼里的基德:“……”


第8章 
  扩音喇叭由系统提供,质量保障,童叟无欺。
  最重要的是,声音特、别、大!
  琴酒拿着喇叭重复喊了三遍同样的话,硬生生把在场所有记者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也收获了白兰、新一、服部、藏在暗处的基德以及一众警员大感荒谬的目光,霎时间,他取代没有现身的基德,成为了全场焦点。
  记者们在短暂的怔愣后,纷纷露出逮住大新闻的眼神,像饿狼见到肉似的一股脑涌到他身前,话筒镜头如长枪短炮般伸过来,恨不得怼进他的嘴里。
  有生之年,琴酒居然享受了一把超级巨星的待遇。
  “请问您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您和基德是恋人关系?”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为基德回国,而基德始乱终弃辜负了你?”
  “请展开说说您与基德的感情经历!”
  无数问题蜂拥而至,汇集成庞大的声浪,几乎淹没身处其中的琴酒和他身边白兰。
  白兰没见过这架势,一时手足无措,倒是琴酒十分镇定,犹如立身于惊涛骇浪之中的磐石,岿然不动,瞅准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记者,直接把人家话筒拿过来,和世界分享他新编的故事。
  “我和基德从小一起长大,我比他大两岁,是非常好的玩伴。后来举家搬到国外,我们也没有断了联系,感情一直都很深厚。”
  “去年的今天,他突然在网上和我告白,我只考虑了一小时就答应了他。自此之后,我们隔着太平洋网恋,虽然能够通过视频聊天看见彼此,却还是很不方便。”
  “他希望我回国,我们针对此事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上个月我才打定主意,回来继承祖产,也留在他身边。可是他突然与我失去了联系,在失联之前只给我发了一条分手短信……”
  说到这里,琴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分手,我都希望你能和我说清楚。不明不白的分手只会给双方都带来痛苦,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琴酒说得慷慨激昂,知情人士们听得目瞪口呆。唯有记者搞到了大新闻,一个个疯狂按快门、写草稿,争分夺秒地将消息传回报社。
  可以预见,今天的头条只会出现两件事——观月云姬之死,以及基德与他的“恋人”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毫无疑问,后者的讨论度一定会碾压前者,毕竟八卦是人类的第四大本能。
  “这个故事……”服部瞠目结舌的同时又有些上头,撑着栏杆往下看,“怎么又土又带感的?”
  就像那些家庭伦理剧,虽然狗血,但是刺激,即使内容一直被吐槽,但收视率从未被超越。
  新一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说:“胡说八道,基德怎么可能是他的恋人!”
  “你怎么知道?”服部还在回味故事情节,听了这话,奇怪而好奇地反问。
  “……下去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新一没有多说,沉着脸快步下楼,挤开记者媒体朝琴酒身边走去。服部见状,也按捺不住好奇地跟上前,两人合力,强行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
  只是没等他们真的挤进去,被编排了好一会儿的基德终于忍无可忍,从藏身处跳了出来。
  他要是继续躲着,今晚的头条和未来好几个月的热门,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乘着滑翔翼的少年自半空掠过,如一只展翼腾飞的白鸽,轻盈落在观月宅的屋顶上。披风迎风猎猎翻飞,灰黑色的天幕下大雪洁白,也衬得他身姿绝俗,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白兰虽没见过他,却在他出现的刹那明了他的身份,拽了拽琴酒衣服:“房东,他来了!”
  琴酒嘴角微弯,举着扩音喇叭仰头看向基德,皑皑飘雪下,他的目光沉静清澈,不带讥讽,倒是有些好奇。
  基德浅浅一笑,抬手抚过帽檐,单片眼镜下的瞳眸光华熠熠:“如你所愿,我现身了。所以,能把刚才你说的故事再复述一遍吗?”
  新一怔然仰头,仿佛第一次见他……不,还不如第一次见他。
  “我以为你会更想听细节,比如你跟我表白的时候说了什么。”琴酒环顾四下,看不远处有个花坛,于是站到边沿上,“或许我们应该聊聊,我不想放弃这段‘感情’。”
  基德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几声,无视记者的询问和四周闪烁的闪光灯,口吻如情人私语:“好吧,我今晚会去找你,记得……给我留门。”
  抛下一句暧昧的话语,基德一撩披风,纵身约下房顶,滑翔翼“呼啦”一声展开,带着他飞过低空,掠向远方。
  两人交谈的画面被记者们用尽各种手段,可以说每个人心里都诞生了一版“基德的恋情”,而且必是各有亮点和侧重点,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基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故事,无论什么性质,它的版本越多,可信度自然就越低。只要没有人相信,即便流传得再广,也不过就是个故事罢了。
  他想得很明白。
  “走吧。”琴酒跳下花坛,扯了一把还愣着的白兰,往人群外挤去。
  “先生,先生,请问您可愿意接受我台的专访……”
  “请详细说说您与基德的感情经历……”
  记者还想堵他,不料他动作灵活,拉着白兰在人潮中几次穿行,就如同水滴入海,没了踪影。
  新一神色微冷:“服部,我们要尽快找出凶手——在今天晚上之前。”
  服部看了看他,知道他一向对基德的事上心,便点点头,说:“我也认为这桩案子不简单,必须和基德见一面,弄清其中的内情才可以。”
  ……
  从观月宅回到时空旅馆,短短半个小时功夫,基德有恋人还抛弃人家这件事已经登上各大社交平台的热议榜单。
  基德的粉丝自是不信,在各个谈论这件事的帖子下与人激情对线。
  别说是粉丝们不信,普通路人和熟知基德的警方也不信,中森警官直接在自己的个人账号上发表了看法,驳斥这些新闻内容是胡言乱语,故意编造谎言博人眼球。
  这些纷争琴酒只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倒是白兰兴致勃勃地从头围观到尾,还发表了几句类似“人在现场,这是真事”的评论,要不是关闭了回复权限,估计能被基德粉丝喷出上千条。
  傍晚六点,琴酒在厨房做饭,他的厨艺顶多是能吃的程度,算不上多好。熬了一锅蔬菜粥,再煎两个鸡蛋,炒一盘土豆意面,就是晚餐的全部菜色了。
  白兰刚拔牙,只能喝粥,最多再吃一小块糖心蛋,慢吞吞地嚼碎了咽下。
  两人正吃饭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琴酒看了眼时间,心里有数,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高马尾的娇俏少女。
  ……这他确实没料到。
  “不请我进去吗?”少女歪头一笑,圆圆的脸蛋上有两个梨涡,声音也甜美可爱。
  琴酒额前的青筋跳了跳,侧身让路:“基德,你是有异装癖吗?”
  基德背着手走进客厅,正好迎上白兰投来的目光,虽然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却仍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冲他笑了笑。
  “你是……基德?”白兰扫了他一眼,从他身后看到了他的未来,眸光微暗,“你最近麻烦好像不少,往后一段时间也闲不下来。”
  他的话说得莫名,基德不免有些诧异,只是没来得及询问,琴酒就走到他身边,引着他朝餐桌方向走。
  “坐。”琴酒言简意赅,端起碗喝了两口粥又问:“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基德也不与他客气,答了一句“好啊”就大大方方地坐下,琴酒便让白兰去厨房给她拿碗筷。
  三人围坐于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开始讨论正事。
  “说吧,大庭广众之下编造故事逼我现身,到底有什么目的?”基德夹了一大块煎蛋配粥,饭菜简单也吃得津津有味。
  “目的有两个,他一个我一个。”琴酒也很干脆,开门见山地说:“他叫白兰,我的租客,他想知道观月云姬之死背后的内情。我的目的则更简单——”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让基德不解地看过去:“是什么?”
  琴酒趁他注意力转移之际把剩下的鸡蛋扒拉到自己碗里,才说:“我要找到观月云姬手里那颗宝石的下落。”
  “……”
  基德原本因为他的举动哭笑不得,听了这话顿时神色一肃:“你也想得到那颗宝石?”
  “不是。”出乎他意料的,琴酒摇头否认,“我只需要知道宝石的下落,至于它在谁的手里我不在意。”
  基德稍稍放松,却没有全信:“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说完,他夹走大半意面,只留下几片土豆给琴酒。
  白兰默默扒拉走剩余的土豆片。
  “你可以不信,但不管你信不信,我总是要找的。”琴酒三两口吃掉碗里的食物,“如果你担心我将宝石据为己有,不如和我一起调查?我们合作,我知晓宝石的去处,宝石任你处理。”
  基德挑了挑眉,咽下口中的面条,了然一笑:“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琴酒也不反驳:“所以,你答应吗?”
  基德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低下头认真思索,在心中分析利弊,衡量得失,直到捋顺方方面面都研究透了,确认无论出现什么意外事件自己都有办法处理,才做出决定。
  自继承父亲的怪盗身份以来,他就习惯了如此缜密行事。
  正当基德要回答琴酒时,虚掩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新一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四下环顾,最终落在客厅这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
  看到扮成少女的基德,他脸上的焦急与紧张褪去,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第9章 
  “这么早就回来了?”琴酒并不意外新一的到来,甚至主动打破近乎凝固空气的寂静,招呼他过来吃饭,“锅里还有一些粥,坐下一起吃吧。”
  新一深深看了基德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
  他坐到基德身边,安安静静地吃下半碗,才开口道:“我查出杀死观月小姐的凶手了。”
  基德舀粥的动作一顿:“是谁?”
  “她的前秘书,一个商业间谍,兼有黑衣组织残存人员的身份。”新一非常爽快地说出了凶手的身份,然后转身面向他,“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你也该告诉我你的目的了。”
  基德猝不及防被他问得一愣。
  琴酒看了看他们,伸手将桌上的空碗碟收拢做一堆,作势要起身:“两位,需要我回避吗?”
  “还有我。”咽下绵软的土豆片,白兰也捧着碗加入琴酒那一方。
  “不用,我只是要复述一遍刚才我们的谈话内容而已。”基德回过神来,摇摇头,冲新一扬起一个甜妹的笑:“我要与房东先生和这位租客先生合作调查观月小姐曾经拥有的一颗宝石的下落,大侦探,一起吗?”
  新一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狐疑地望向琴酒和白兰:“那颗宝石……”
  “受人之托,调查下落,不会占为己有。”琴酒立刻表态。
  白兰紧随其后:“我只是单纯的对这件事本身感兴趣,不取宝石,只想知道内情。”
  “……”
  新一当然没有马上相信他们的话,但也不排斥与他们合作。
  一来,他一直都很好奇基德这些年偷窃宝石的目的,与他合作有机会得知其中内情。二来,合作也方便他盯住基德和琴酒,他无法贸然相信他们不取宝石的说法,就只有亲自出马看着,若有任何变故,他也好从中因应。
  想到这里,新一吃完最后一勺粥,说:“好,我们合作。我会帮你们找到宝石,但宝石不能交给你们,必须由我处理。”
  琴酒知道他的想法,而他也不打算隐瞒,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
  白兰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他本来就对宝石不感兴趣。
  至于基德,他只笑着点了点头,但具体要如何做,恐怕还需等到确认那颗宝石到底是不是自己一直寻找的那颗才能决定。
  “既然确立了合作关系……”
  大局落定,琴酒正想询问基德掌握的情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新一打断了。
  “你们两人……”他面露犹豫,握着筷子的手局促地攥紧,“不是情侣吧?”
  这话问得十分突兀,别说两位当事人,就连白兰都怔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琴酒和基德异口同声地否认道:“当然不是!”
  说完,琴酒又立刻补充解释:“我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逼基德现身,其实在今天之前,我并没有真正和他见过面。”
  基德连连点头。
  听到这个答案,新一不知为何,居然暗暗松了口气。
  “好吧,不说这些了。”新一放下碗勺,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正色道:“基德,你对观月小姐的宝石有多少了解?”
  闻言,琴酒和白兰忙坐回原位,也认真地听了起来。
  基德舔舔嘴唇,将粉色唇膏舔去一层,苦得咂咂嘴。
  “这件事还要从我和她的相识说起。”
  ……
  傍晚六点,安室透走进长明财团新任总裁的办公室,正巧坐在办公椅上的女子转过身来,一袭青色长裙,长簪斜挽发髻,精致妆容点饰着年轻美丽的面孔,没有原总裁那样明艳利落的气质,倒更典雅温柔些。
  “你来了。”女子扬起唇角,起身迎向他,发簪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先坐,我让人送咖啡上来。”
  “不用麻烦了,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正事。”安室透温声拒绝,但还是坐到了待客沙发上,女子则坐在他对面,优雅地双腿交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观月云妃,也就是女子垂眸浅笑,长睫掩去眸间冷意,“观月云姬是我的大姐,她的死有颇多疑点。虽然工藤侦探与服部侦探已经找到凶手,但你们怀疑其中另有内情,所以想再深入探查一番?”
  安室透的话全让她说完了,无奈地笑道:“确实如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云姬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想知道也可以。”观月云妃冲他眨眨眼,调侃地笑道:“只要你答应和我小妹相亲。”
  “……”
  安室透非常庆幸自己拒绝了她的咖啡,不然现在肯定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你知道的,你家小妹是要嫁给艺术的人,而我的恋人只能是国家,她不过找个借口搪塞你,又何必故意来为难我。”
  观月云姬忍俊不禁:“你们啊,一个个都那么受欢迎,偏就谁都对感情之事不感兴趣。不但不感兴趣,还避之如蛇蝎,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安室透任她笑了一通,等她笑够了才说:“说正事吧。”
  观月云姬笑容一敛,旋即轻叹道:“我大姐有今日结局,绝大部分是因为她年轻时与虎谋皮的缘由。”
  “二十年前,大姐十八岁时,父亲从国外高价买来一条宝石项链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她,故事正该从这条项链……不,那颗宝石说起。”
  ……
  “观月云姬十八岁的时候,她父亲送给她一条项链,项链上的宝石来路不明,却异常珍贵,当时引起了很大一场风波,许多人重金求购,都被她拒绝了。”
  基德主动收拾碗盘,放进了厨房的水池里。
  “据说那颗宝石里隐藏着神秘力量,”他坐回原处,冷不防看了新一一眼,“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那种神秘力量,很有可能跟西方的魔法有关。”
  “我确实不信。”新一淡定地附和道,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魔法不过是一种另类的骗局,放在宝石身上,便是抬高价格的手段。”
  琴酒轻笑一声,看不出是否赞同。白兰则叼着棉花糖直接摇头,并不赞成他的说法。
  两人各有奇遇,而基德自己就生活在魔法世界,在场的人里,大约只有新一一个局外人。
  就蒜挤进去也是橘外人.jpg
  “不谈真假,我继续说后面的事。”基德不以为意,也没有非要掰正他认知的打算,反正找回宝石,是真是假自然一目了然。
  观月云姬拿到那颗宝石之后,并没有佩戴,也没有卖给任何人,而是利用宝石积攒了前期资本和一批人脉,建立起自己的生意,也就是今日的长明财团。
  她用两年时间为财团搭建了一个异常坚固的地基与框架,在这过程中,还时时把控着宝石,不让任何人沾手,是个实打实的实干家和女强人。
  两年后,因财团初具规模,她认为把宝石留在手里已经没有用处,于是选了个日子拍卖宝石,价高者得。
  那本是她与合作者私下组织的小型拍卖会,拍卖的物品也只有一颗宝石。这原本应该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她获得一笔新的流动资金,有人得到心心念念的宝石——只要不出意外。
  然而,拍卖会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拍卖结束后,观月云姬并没有拿出宝石交给出价最高的人,之后也没有任何解释,还因此得罪了好几个人,那些人现在都是她的对手,一有机会便处处针对长明财团。”
  基德说到这里,眉心微微蹙起:“那些人觉得她不讲信用,想独吞宝石,又故意弄个拍卖会戏弄他们,因此至今仍在记恨她。不过……”
  “不过什么?”听到要紧处突然断掉,白兰抱着棉花糖袋追问道,“难道这不是事实?”
  基德摇摇头:“我今天去见她就是为了宝石的事,她告诉我,并不是她不愿拿出宝石,而是十八年前宝石就不在她手上了。”
  拍卖没成功,又说宝石不在她手中,听上去像是相悖的两种说辞。
  琴酒一挑眉:“她在说谎。”
  “不像。”新一抢先基德一步回答,“我在查案时,发现她早已料到自己会因宝石而死。一颗她本来就想拍卖出去的宝石,不至于重要到让她用生命去保护。我更倾向于她是早一步将宝石卖给了其他人,那个人的身份她不好透露,所以这些年才不肯提及、甚至解释此事。”
  琴酒屈指轻敲桌面,一番思索后,觉得这个说法也讲得通。
  “我的猜测也是如此。”基德与新一一贯很有默契,这种事上也不例外,两人以及他们身边的人都见怪不怪了。
  “我去找她之前,调查过她十八年前的行踪,发现她有一次出行很奇怪——她去了一户普通人家,姓木之本,在那里待了半个小时。而且她只去了那一次,在那之后,两边就再也没有往来了。”
  ……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观月云妃以一声长叹结尾,手掌托着下巴,眼中满是怅然。
  “我与大姐虽然亲近,但鲜少见面,她工作实在太忙了。”
  说着,观月云妃想了想,又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在大姐的遗物里发现的,也许对你有用。”
  安室透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友枝町,木之本宅。
  他敏锐地察觉出什么,猛然站起:“谢谢。有空我请你吃饭,今天还有事,先走了。”
  观月云妃微笑着点头,目送他步履匆匆地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离开长明财团,安室透到停车场开车出来,正要给新一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就见手机的通知栏上多了好几条推送消息。
  #基德神秘恋人现身,居然是他!#
  #是虐恋情深还是始乱终弃?小编带你走近怪盗基德的内心!#
  #公开喊话:基德你竟是这样的人!#
  这都什么?
  安室透皱起眉头,随便选了一条点进去,十几张照片刷刷刷跳了出来,第一张就直接震撼他全家。
  照片里的“基德恋人”,居然就是相貌酷似琴酒的黑泽阵!
  他的房东!
  “……”
  安室透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是很不爽。


第10章 
  安室透关掉手机,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风驰电掣地赶往樱花小区。
  中午的雪停了,地面的积雪却还没有完全清扫干净。他虽然着急,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稍稍降低车速,因此比自己预料中的迟了一些回到小区。
  所幸他来得迟赶得巧,车子刚停,就看到琴酒领着他的两位租客——白兰与新一,以及一个模样可爱却陌生的少女走出大厅,并排往外走。
  “房东,工藤——”
  安室透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挥手。
  彼时,琴酒与新一正在讨论到了木之本家要说些。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十八年,人家不一定还记得此事,即使记得,也难保不会隐瞒或撒谎,所以如何有技巧地询问就成了他们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琴酒的意思是,让新一出面,以观月云姬的命案作为切入点慢慢套话。这个案子刚破,警方尚未通报,他们可以借此机会打时间差,问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新一赞同他的想法,转头与基德交流说话的艺术。
  白兰全程旁听。
  听到安室透的呼喊,四人齐齐看向前方,就见他从车窗里向他们挥手。
  正好樱花小区离友枝町有一段距离,新一又没有开车过来,几人一对视,不约而同地快步走了过去。
  “房东。”安室透冲新一点点头,然后直勾勾地盯着琴酒,眉头不自觉皱起几分,“我在新闻上看到你和基德的消息……怎么回事?”
  要说黑泽阵与基德是恋人,安室透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自加入公.安之后,除组织的事以外,也一直有关注怪盗基德的案件,对他的了解不下于任何人,非常清楚基德没有恋人。既然如此,那么黑泽阵的公开喊话就显得很古怪,必然有所图。
  换句话说,相信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些好事的媒体记者,但凡对基德稍有了解,也绝不会认为黑泽阵说的是真的。
  基德闻言,笑吟吟看着琴酒:“房东先生,看来你身边关心这件事的人还真不少。”
  “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因为你。”琴酒瞥他一眼,低头迎上安室透的视线,直截了当地道:“我和基德有共同的目标,那些话只是我引他出来的手段,不用放在心上。”
  “基德的目标?”安室透似乎想到什么,眸光一凛,像淬血的刀锋一般扫过旁边那张可爱的少女面庞,“你是基德?”
  基德善于变装,且据某位侦探说,他可能有异装癖。再加上琴酒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少女的身份并不难猜。
  安室透陡然变化的神色与态度,令周遭气氛突变。
  琴酒见状,心内暗道不好,正要开口,却见新一先一步将基德拉到身后,沉声道:“安室,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事,等事情办完,我们再讨论如何逮捕基德。”
  “喂喂!你们就算要卸磨杀驴,也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吧!我唔唔唔……”基德在他背后气得直跳脚。
  琴酒单手按在他的脸上,把他剩下的话全都堵回去。
  安室透并非轻重不分的人,新一是基德最大的对手,一如从前的他与琴酒,连他都这么说,想来的确是件重要的事。
  想到这里,他暂时收起敌意:“要去哪里?上车,我送你们去。”
  先记仇,把“黑泽阵恋人”这一条大写加粗地记!
  安室透不自觉地这样想道。
  “我……”
  基德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他在心底的小账本上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挣开琴酒的手,梗着脖子还想拒绝,却被新一一把拽走,塞进了车后座。
  白兰坐到右侧,与新一一起将他夹在中间,形成两面包夹芝士。
  琴酒不过迟了半步,后座就没了他的位置,只得选择副驾驶座。
  车座上躺着一只智能手机,最新款式,琴酒坐下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一点,屏幕自动亮起,锁屏是一道立于星空下的模糊身影。
  “你的手机。”琴酒眼眸微暗,权当没看到,将手机递给他。
  安室透并未察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将手机放到身前的格子里,脚踩油门,朝着前方的岔路行去。
  “我们要到友枝町,找一户姓木之本的人家调查一些事。”琴酒透过车窗看了看路况,“往东边开,现在是下班时间,走东面的路车比较少。”
  安室透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怔愣与古怪。
  他说他昨天才回国,此前一直生活在国外,可为何对东京的道路这么熟悉?
  疑惑自心里掠过,但安室透没有深究,因为他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们也要去木之本家?”他心念一动,顿时恍然大悟,“不会是为了云姬曾经拥有过的那颗宝石吧?”
  听到这话,三人齐齐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异口同声道:“你知道?”
  “我家与观月家是世交,云姬死后,我去见了她的妹妹,也就是长明财团现任总裁,从她口中听说了此事。”安室透尽量简单地解释,“云妃将一张云姬生前写的纸条交给了我,上面是一个地址,友枝町,木之本家。”
  新一失笑道:“那我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说着,他把从基德那里听来的信息交换了安室透的情报,基德也在一旁补充。双方得到的讯息除了安室透特地调查的木之本家的情况之外,大体上是重合的,但也有极小部分的差异,不过问题不大。
  听着三人你来我往,熟练地分析着有关宝石与其内情的可能性,琴酒十分舒坦,关闭了自己的思考本能,将所有费脑子的东西都丢给他们。
  以前在组织里的时候,他既要动脑统筹一切,又要东奔西跑贡献武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在做任务,身边的队友看着多,其实真正能帮上自己也就一个帮忙开车的伏特加……
  相比之下,和正派的人打配合可舒坦多了,大家分工明确,各自往该使劲的方向出力,根本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琴酒托着下巴,一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出神,一边在忙碌中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
  友枝町还在下雪。
  木之本家,院子里的地面早已铺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檐下的风铃在冷风中叮咚作响。靠墙的一侧栽种着深紫色的铁线莲,有硕大的花朵顶着严寒开在花期末,迎风摇曳。
  木之本家的长子桃矢正在为明年的高考复习功课,因光线昏暗,他开了台灯,暖色的光沿着他的轮廓柔和垂坠,勾勒出一张俊秀而英气的脸。
  他原本在修改错题,不知为何心头一颤,不小心碰掉了钢笔,莫名感到心绪不宁。
  桃矢皱了皱眉,抬手抚上胸口,左胸腔内有一团滚热,好像是跳动的心脏,却并没有真实的心跳声。
  “要来了吗?”
  他轻叹一声,弯腰捡起笔放入笔筒,顺手关上台灯,起身走出房间,搭着扶手下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
  妹妹小樱去拜访朋友,父亲藤隆应该在大学教书,母亲早已去世多年,现在家里只剩他一人。
  也好,这本就是他自己的事,十八年前因他种下的因,今日也该由他了结。
  桃矢这样想着,心中的激荡慢慢抚平,恢复平静。
  他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泡茶。六人份红茶,六只茶杯,正好用来接待客人。
  不知是巧合,还是桃矢的时间掐得准,他刚准备好茶,门铃声便随即响起。
  现在是七点整。
  按门铃的人是安室透。他站在门前,就像正常来访的客人,却让其他人都离他三步远。
  三步,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佳距离,即使来之前他已托人调查过木之本家,并无异常,该有的警惕还是分毫不少。
  琴酒倒是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他是所有人中站得最远的一个,大家都默认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有趣。
  琴酒扬了扬嘴唇,乐得抱臂看戏。
  门很快便打开,开门之人是个穿着休闲服,面容沉稳秀气的少年。他有一双清澈又淡泊的眼,似皎洁的明月,溢满清辉。
  几乎在他出现的同一时间,琴酒收到了系统发来的提示:
  系统一号:“已检测到宝石踪迹,特殊任务完成百分之五十。”
  “请宿主尽快将基德发展为时空旅馆的租客。”
  琴酒笑容一僵:找到了?就这?
  惊诧之余,琴酒不禁收起看戏的姿态,认真将桃矢打量一番。
  他长得一副淡泊名利、悲天悯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宝石的拥有者。
  “我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桃矢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扫过,抢在安室透说话之前开口,打断了他先前在车上与新一商量好的借口。
  安室透张了张嘴,然后无奈一笑:“好吧,多余的理由我不赘述,请问我们可以进去再谈吗?”
  “当然。我已经备好热茶准备招待各位。”桃矢侧过身,“请进。”
  白兰看着他身后平摊开来的未来,不知为何皱起眉头。
  基德与新一对视一眼,只微微点头,便跟随安室透走进客厅。
  一行人各怀心思,五个人能建出六个群,场面之复杂,都可以出一套能分为上中下三部分的剧本杀了。
  客厅内有两张长沙发与两张单人沙发,铺着暖色的毯子,两侧还放了垫手的抱枕。
  桃矢让琴酒几人坐下,自己则到厨房端出泡好的茶,一人递了一杯。
  琴酒与安室透坐在一起,他不喜欢喝茶,接过后只是捂着暖手,缭绕的茶烟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众人坐定,新一没有寒暄的想法,径直接着桃矢刚才的话问:“你既然知道我们为何而来,那一定也已经做下决定了?”
  “不急。”桃矢摇摇头,并没有顺着他的问题接过话茬,反而像写完作文的一个段落,另起一行重开话题,“我们先认识一下吧。我是木之本家的长子,你们可以叫我桃矢,除此之外,我和在座的各位一样,还有另一层身份——我是个魔法师。”
  安室透:“……”
  新一:“?”
  基德:“!”
  白兰:“。”
  此话一出,座上俱寂。
  标准的唯物主义者新一满头问号,眼神中写满了迷惑与古怪,安室透则是疑惑居多。
  基德惊讶于他的身份和坦诚,却并不怀疑“魔法师”一词的真假。
  而白兰,他的反应最特别——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倒是琴酒,多年来见惯大风大浪,打出了一副金刚不坏的反应神经,在众人惊怔之际淡定地摩挲着下巴,慢悠悠来了一句:
  “哦,原来你是魔法少年啊。”
  桃矢:“……不要乱加注脚,我是魔法师。”


第11章 
  琴酒耸耸肩,看似接纳建议,实则死性不改。
  “好吧魔法少年,如你所愿,我也做一下自我介绍。”他懒得再想其他格式,直接把桃矢的拿过来用:“我是黑泽家的独子,你可以叫我黑泽阵,除此之外,我确实和你一样,还有另一层身份——我是个房东,有三层楼二十一间屋子的祖产的那种平平无奇的生意人。”
  桃矢一愣。
  白兰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将笼罩在客厅里的沉稳气氛驱散,同时有样学样地说:“我是杰索家族的成员,你可以叫我白兰,除此之外,我也和二位一样,还有另一层身份——我是个……嗯……可以看到未来的普通人。”
  他说话间,基德率先回过神来。
  人大多都有从众心理,尤其是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基德想了想,索性贴合人设,像个单纯少女般抿嘴一笑:“我是荻野家的长女,你可以叫我千铃,除此之外,我和你们三位一样,还有另一层身份——我是个魔术师。”
  桃矢:“……”
  不但外边没有下雨,而且这群人也给他整无语了。
  三人逗趣似的插科打诨多少冲淡了安室透和新一的惊讶,他们当然不信魔法之说,可为了套话,他们暗暗相视一眼,还是决定先顺着桃矢的话说。
  “我是安室透,他叫工藤新一,我们今天冒昧打扰,其实是因为观月云姬小姐的离奇死亡。”安室透简单解释来意,而后问:“我们认为观月小姐的死和她十八年前送出……有可能是售出的那颗宝石有关,不知木之本先生是否知道这件事?”
  终于来了。
  他们要打探什么,桃矢其实早有预料,在他们真正询问之前或多或少也有些紧张。
  不过刚才经琴酒三人一“捣乱”,他的紧张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轻松和畅快,有一种即将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明白你们不相信我的身份,觉得魔法师只是小说家编造出来娱乐世人的谎言。”
  桃矢平静地说着,伸手抚上心口,薄薄的衣物下,一圈圆形光亮如满月清辉,自他胸前缓缓浮现而出。
  仿佛他心中装了一轮月亮。
  随着光芒亮起,安室透和新一的眼睛也越瞪越大,有惊诧、有疑虑,甚至还想上手扒开他的衣服看他是不是在里面塞了个月亮灯。
  但不等他们动手,桃矢就自行解开上衣扣子,结实的胸膛左侧,在心脏处那一层近乎的透明的肌肤下方,可以清晰看到一团银黄色的光辉,明亮而柔和,却使人触目惊心。
  琴酒坐直了身体,紧紧盯住他的心口位置,眉宇间终于流露出一两分讶色。
  白兰则是叹了口气。
  “我尊重你们的想法,只要你们能解释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困惑——我是如何以宝石为心脏存活到今日。”桃矢神色淡漠,语气平平,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人的事。
  基德咽了下口水,脸上满是惊叹之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触他的心脏。
  新一见状,虽然仍处于惊骇间,却还是在他指尖触上人家皮肤之前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你……当真没有心?”琴酒托着下巴,看桃矢的眼神如同看什么史前巨兽,又觉得讶异,又感到猎奇。
  桃矢扣上纽扣:“我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人类的心脏,也不像人类,更像是这颗宝石的存放容器。它给予我生命,也赋予我名为魔法的力量,所以我自称魔法师——”
  话音刚落,他似乎担心冲击力不够,抬手打了个响指,客厅内除他以外的所有人登时悬空浮起,灯光也像接触不良似的不停闪烁,发出“滋滋”轻响。
  “哇哦——”
  白兰眼睛一亮,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发出一声惊叹。
  基德和他的反应差不多,学着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样子往前一蹬,还真的向前冲出一段距离,撞到新一身上。
  新一被他撞清醒了,沉着脸攥住他的手腕,对桃矢道:“我们相信了,放我们下去。”
  桃矢微微一笑,映在安室透眼里,就如同是对他们之前的怀疑的嘲讽,即使再觉得荒谬,也不得不相信“世界上有魔法”这一事实。
  随着第二个响指落下,众人回到原本的位置,只有基德因为飘到新一身边,所以半个身子栽进了他怀里。
  把目光从手忙脚乱分开的两人身上挪开,琴酒喝了口端着的红茶“压压惊”:“行了,你的‘准备工作’做得够到位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嗯,这茶的味道好奇怪。
  安室透瞥他一眼,默不作声。
  现在这情况,实在让他的思绪太过混乱,他暂时不想开口。
  桃矢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琴酒的视线,清冷的神色变成无奈与坚定,摇头道:“抱歉,这颗宝石我无法交给你们,如果没有它,我一定会死。”
  琴酒笑了:“魔法少年,你觉得工藤侦探和安室警官会枉顾你的生命安全强行取走你体内的宝石吗?宝石是死物,你是活人,在他们眼里,谁的价值更大,不言而喻。”
  琴酒这段话听来合情合理,其实只点出了安室透和新一两人。或许基德也抱有同样的心思,他和白兰却并非如此。
  可以说,他话说得漂亮,也说得精准。
  “……的确如此。”新一心情复杂,以至于不知摆出什么神色,只能面无表情,“魔法少年,我们不会带走宝石,不过我也想提醒你,有很多人在寻找这颗宝石的下落,你以后尽量保守秘密,不要像今天这样……鲁莽。”
  他嘱咐桃矢时心绪乱糟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用了琴酒对桃矢的称呼。
  桃矢无奈:“我不是……算了,随你们怎么叫吧。”
  白兰这个从里世界出来的人无法理解在场唯二的唯物主义者世界观破碎的痛苦,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桃矢看了又看,按捺不住心里源源不断上涌的好奇。
  察觉他的视线,桃矢回望过去,好脾气地问:“白兰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有!”白兰想也不想就点头,双眼灿如星辰,写满了求知欲:“这颗宝石除了维系你的性命和让你拥有魔力,还有其他的作用吗?”
  桃矢被问得一惊,在此之前,他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这个……我也不清楚。”他凝眉沉思许久,苦笑着回答道:“我依赖它而存活,根本没有机会探究它的其他作用。”
  “这也正常,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能平静地活着已经是心性坚韧了,哪里还有深究的心力。”琴酒以重生者的身份说着“过来人”的经验,又喝了口茶。
  好怪,再喝一口.jpg
  桃矢十分赞同他的想法,见他两口下去茶杯空了一半,于是提起茶壶想为他添一些。
  伸手时,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碰触。原本只是寻常动作,谁知就在他们肌肤相触的刹那,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辉从他心口处迸裂激射,仿佛冲天而起的光柱,顷刻间填满整个客厅,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琴酒离得最近,第一个被卷入无尽的辉光洪流之中。安室透条件反射抓住了他的手臂,也跟着被扯了进去。
  其他人四下分散,进入不同的光芒漩涡,随着漩涡一瞬的剧烈收缩,犹如落进黑洞的虫子,当即没了踪影。
  只留下空无一人、宛若台风过境般凌乱的大厅。
  ……
  置身于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光海,琴酒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又好像被极限缩短,一秒钟如一年,一万年如一刹,一股重量沉沉压在心口,窒闷痛苦。
  所幸在混乱中,始终有一只手紧紧拽着他,那就像是疾风骤浪间的锚点,让他时时感受到牵挂与人世的温度,不至于迷失自我。
  不知过去多久,琴酒陡然被一阵失重感惊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半空往下坠落,下方一片连绵不尽的草地看着柔软,可一旦跌下去,必定摔得他这具脆弱的小身板骨断筋折。
  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琴酒的大脑极速转动,尝试在落地之前想到一个自救的方法。
  但还没等他想出来,就有一双手臂横过他的后腰,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绝大部分冲力后垫在他身下,为他挡下剩余的冲击。
  琴酒没事,只是转得头晕,垫在他下面的人却闷哼一声,声音里透出沉沉的痛楚。
  “你……没事吧?”安室透声线沙哑地问。
  琴酒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压在他身上,两人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势,在此情此景下不免有些不合时宜的暧昧。
  “我没事。”琴酒连忙从他身上起来,顺手拉了他一把,“你还好吧?”
  安室透捂着后脑直抽冷气,刚才滚动卸力的时候不知撞到什么,那里起了一个老大的包,好在没有流血,就是疼得厉害。
  “……还好。”
  深呼吸压下痛楚,安室透反牵住琴酒的手,带着他站起身。两人不自觉地牵着彼此,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越看越心惊。
  这里显而易见不是木之本家,也绝不在东京的任何地方。东京没有这样辽阔的草原,山坡起伏连绵,绿草在微风中翻滚着碧色的波浪,婆娑起舞,沙沙作响。
  天蔚蓝而广袤,一碧万顷,万里无云。
  远处碧浪接天,景致清新柔美,却有荒凉空寂之感,好像没有一丝人烟。而在更远处,有风送来散碎的对话。
  “……不要吃集市里的东西,会变成猪……”
  “……记得去汤屋找工作……”
  “……记住你的名字……”
  这些只言片语没头没尾,也听不真切,但琴酒莫名觉得那是重要提醒,拽着安室透就朝声源地跑去。
  可惜两人晚了一步,他们到那里时,只看见天际一道修长的龙形身影快速远去。


第12章 
  安室透没有听到风里的声音,他摔倒时本就磕到后脑,有些头晕,现在急促奔跑后血液流动速度加快,冲击得大脑眩晕感更重了。
  他按住额头,身体晃了晃,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下意识调整方向,靠到了琴酒身上。
  他靠上来时,琴酒后颈汗毛直立,差点条件反射地把他推开,所幸在那之前,他就发觉这样不大礼貌,强撑着站直了。
  “……抱歉。”安室透甩了甩头,竭力保持着清醒,环顾四周,“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入目所及皆是陌生的景色,琴酒也算两世为人,见多识广,依然想不出什么地方会有这样的风景。
  不过,他想到刚才听到的几句话,又见安室透站得摇摇晃晃的,忍着多年来养成的戒心,伸手搀住他。
  “不知道,但这附近应该有个集市和汤屋,我们四处找找看。”
  安室透看看他,再看看他的手,稍微分去一部分重量,轻轻应了一声。
  旷野辽阔,草地连绵,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绿色的汪洋,根本看不清那边有人类建筑,他们也只能凭直觉随便选一个方向,相互倚靠着往前走。
  然而古怪的是,站在原地时,他们只能看到草地,可一旦开始走动,四个方向都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东面是一片真实的海域,咸腥味的海风伴着浪涛声从耳畔吹过,是夏日炎炎中一杯老盐柠檬似的清爽。
  西边有一线长长的、由高矮不一的屋檐连接而成的影子,像是人类聚居地。如果朝那边走,可以闻到淡淡的饭菜香气,仿佛多种菜肴杂糅的味道诱人中带着一丝怪异,闻久了隐隐有胸闷感。
  余下的南北两个方向都是清幽的风声,偶尔掠过类似一两声短促的列车驶过铁轨的轻响,放在这种情境下不仅不能给人希望,反而令两人更加警惕起来。
  安室透刚刚从桃矢那里得知魔法的存在,紧接着就被扔进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本就不低的警惕心瞬间拉满,反手扣住琴酒的手臂,停下脚步。
  “这里不对劲,我们要不要再观察一下?”
  两人一停步,四面的景象立刻消失,变回原先一望无际的碧色。见状,安室透攥着琴酒手臂的手抓得更紧了。
  “你看到了,如果止步不前,我们会被永远困死在这里。只有向前才是出路。”琴酒被他抓的吃痛,皱了皱眉,硬是拽着他改变方向,朝西边的屋檐阴影走去,“去看看,有危险我们一起应对,停下观察解决不了问题。”
  “……”
  安室透心中升起微妙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拖着踟蹰不前的他冲向终点。那并不是多么美好的记忆,此时想起,却是满心触动,说不出的感慨。
  琴酒不知道安室透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拉着他闷头疾走,一直走到台阶下方,才因面前陡然浮现的景色而停下。
  现下已经入夜,深蓝的天幕悬挂起璀璨星河,远处的浪潮声也愈发空幽响亮,甚至传来了海浪拍打在巨轮上的声响。
  台阶蜿蜒向上,搭起阶梯的石头泛着老旧昏黄的色泽,像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余晖霞光,隐秘处裂纹密布,彰显着岁月漫长。
  石阶上方便是集市。
  三步一铺,五步一店,暖黄的灯火随着夜色的蔓延而渐次点燃,不过眨眼间就汇成一片浩瀚无尽的光海,仿佛地上天河。
  可穿行在灯光间的并非人类,而是一道道黑色的人影,它们的面容覆没在黑暗中,沉默来去,或坐下进食,或步履匆匆地走向远方,热闹而静默,如同人间倒影。
  “这里是……”
  看到这一幕幕奇异的场景,安室透心下大惊,终于想起在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小说里关于某个地方的描写,脱口而出:“神隐!”
  “神隐是……”
  琴酒正要询问,前方突来一声巨响,好像长桌翻倒、餐盘落地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同时将他们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只见集市的另一端,少女打扮的基德一脸惊恐地飞跑,双腿几乎抡成了风火轮。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粉色的小乳猪,身后则追着一只凶神恶煞的青蛙,再往后看,许多模样似人,某些身体部位却和动物相像的人也对他穷追猛打,一路掀翻摊位食铺无数,杀声震天。
  “人类!给本大爷停下!”青蛙四肢并用跑得飞快,还有余力动嘴跟他讨价还价,“你擅自闯入神隐,还抢走汤屋的食材!更用你身上的臭味污染我们的汤池!罪大恶极!如果你现在停下跟我们回去,在汤屋打工弥补我们的损失,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基德今日出门带了滑翔翼,可在这个地方用不了,只能靠双腿逃跑,根本没有力气回话。
  琴酒见状,与安室透对视一眼,分别藏到台阶两侧的阴影里。在基德跑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时,前者拽过他沿墙壁底下的昏暗处奔跑,后者则伸腿绊倒青蛙,再趁它摔倒之际跟上前面两人。
  冷不防被绊了一下,青蛙“哎哟”一声,脸着地摔了个大马趴。追在他后面的人一时没有刹住,踩着它也摔了下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绊倒身后的人,众人顿时摔做一团。
  “该死的人类!本大爷绝对饶不了你!!!——”
  青蛙被压在最下方,咆哮声震天。
  另一边,琴酒三人足足跑了五分钟,一直跑到集市对面的海边,确认青蛙它们没有追过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喘得最厉害的无疑是琴酒,他的肺部好像变成了一个破风箱,运作速度跟不上呼吸频率,以至于无法给身体提供足够的氧气制造能量,背上脚部隐隐作痛。
  身体不是原装就是这么麻烦。
  琴酒扶着膝盖想蹲下歇口气,却被安室透一把拉住:“剧烈运动后不要立即蹲下,对心脏不好。”
  “……”
  挣不开他的手,琴酒只好点点头,靠在身后的礁石上。
  安室透和基德体力好,这么跑了一阵也没见他们如何,稍作休息就缓了过来。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安室透看了看基德,“工藤、白兰和木之本先生呢?还有,你是怎么惹上刚才那群……人的?”
  基德摆摆手:“我不知道白兰和木之本先生在哪里,至于工藤和你的第二个问题……”
  他扁扁嘴,像是忍着不笑出来,将怀里的小乳猪递到他眼前:“问他吧。”
  闻言,琴酒和安室透疑惑地低垂视线,落在那只粉嫩嫩的小猪身上——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气恼和无奈,一对小眼睛透出睿智的光。
  “……二位,我就是工藤新一。”小乳猪口吐人言,正是新一的声线。
  “……?”
  两人愣了一下,经过三次确认都是相同的答案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连带着基德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大到是他们觉得可能会引来青蛙,却依然不想停下来的程度。
  新一绷着滚远的身躯,四爪并拢,端端正正窝在基德怀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笑声。足足两分钟后,他们笑累了,他才翻了个白眼说:“笑够了吗?笑够了就听我说。”
  琴酒难得笑的这样畅快,把身上的不适感都抛到脑后,停下后还断断续续地发出轻笑声:“你说吧,我们听着。”
  安室透憋着笑点头。
  新一又翻了个白眼,回忆起前不久发生的事,面无表情地娓娓道来。
  他和基德跟琴酒两人差不多是同时来到这个世界,但他们运气不好,直接摔进了汤屋后厨。
  基德还好,只是摔了一下,新一却不知沾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在基德面前凭空变成了小猪,还被厨子当成晚餐的食材,抓起它就要扔上砧板。
  基德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葬身于刀下,从厨子手中一把抢过他就跑。两人初来乍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穿过整个汤屋,基德身上的气味也惊醒了汤屋的“工作人员”,引来先前的追杀。
  “除了青蛙,汤屋的其他人也不是人类,可能都是化形的妖怪。”基德在一旁补充说明,“我来到这里后,身上莫名染上一种怪味,就是它们说的人类的‘臭味’。不过……你们身上似乎没有这种味道。”
  说着,他凑近琴酒和安室透嗅了嗅,肯定地强调道:“确实没有。”
  “看出来了,这里是神隐,是神明与逝去之人所在的世界。”安室透瞥了琴酒一眼,见他不怎么喘了,才拉着他蹲下,“至于集市上的店铺和你口中的汤屋,应该也是服务这两种存在的地方。集市里有很多食肆,汤屋……大概是泡澡的去处。”
  “啊?那我们怎么会掉到这里来?”基德傻眼了。
  安室透从不信口开河,他会这么说,一定有靠谱的信息来源,所以基德并不怀疑。
  新一皱起眉头:“很可能与木之本先生体内那颗宝石有关……其实我原本还在为这件事找科学的解释,但是现在,我没办法解释了。”
  “本来就不需要解释,是你太固执。”基德戳戳他的脑袋,惹来一记恼怒的眼神。
  琴酒没有关注这一人一猪的打闹,他想起了之前在原野上听到的那几句话,若有所思。
  “虽然不知道我和安室先生身上为什么没有你说的那种味道,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潜进汤屋去。”他先将那些话告知另外三人,才说出自己的打算,“神隐不是人类该待的地方,根据第二句话所说,我们可能需要找个工作,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安室透想了想,也颇为赞同。
  基德嘴角一抽,指着自己问:“你们两个当然可以,那我们呢?”
  小乳猪板着脸点头。
  这倒是个问题。
  四人纠结间,忽听得有悠扬的歌声拂过海风,缓缓逼近。
  他们相视一眼,扒着礁石,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声源处,便见到了震撼他们全家一整年的场景。
  漆黑的海面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光芒倒影处的斜上方,一艘巨轮载歌载舞、踏着浪涛驶来。
  船上灯光辉映,金碧辉煌,无数只出现在神话绘卷中的存在在船舱内高声谈笑,热闹非凡。
  但这些都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甲板上身着白色古衫、手提灯盏,迎着海风摆造型的两道熟悉身影。
  ——他们正是与琴酒几人走散的白兰与桃矢。


第1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看到甲板上两位熟人的瞬间,四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了相同的感慨。
  本以为可能要费好一番力气才可以找到他们,没想到还没开始商量怎么寻找,人就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是在载着神明的船上。如此境遇,比他们几个不知好了多少。
  巨船平稳靠岸,甲板上放下阶梯,一道道容貌体型各异的神明缓缓下船,说笑着走向远处的集市和汤屋。
  白兰与桃矢是最后下船的两人,他们身形板正笔挺,步履优雅舒缓,不苟言笑的俊颜、古雅典丽的装扮和严肃考究的仪态,都为他们蒙上了一层贵气庄重的色彩。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两人走得很慢,看似目不斜视,其实目光一直逡巡于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当他们走到礁石旁边时,礁石后齐刷刷探出三个人脑袋并一个小乳猪脑袋,无声地向他们挤眉弄眼打眼色。快斗甚至挥了挥手,讪讪地笑了笑。
  二人以余光对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白兰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琴酒三人带工藤小乳猪跟到他们身后。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神明侍从,有半个神格,也有收仆从的权利,委屈你们暂时扮演我们的仆从了。”
  桃矢嘴唇微动,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转身塞给琴酒,继续说:“在神隐里不能乱吃东西,否则会变成猪。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吃,会消失的。这是神明吃的糖果,你们一人一颗,吃下后可以掩盖你们的人类气息。”
  白兰接道:“我们就是靠着这个伪装成船上的侍从的。”
  说起来,他们俩的开局可比琴酒四人都要惊险得多。如果不是白兰机灵,及时用自己的能力找到这些糖果,他和桃矢现在估计已经被神明们逮起来了,生死还不一定,更何况帮助他们。
  琴酒摊开布包,自己吃了一颗,然后给安室透和基德各分一颗,还给新一嘴里塞了一颗。
  桃矢见状,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给他们讲神隐中的规矩。
  “神隐里人人各司其职,没有闲人。你们已经掩去了人类气息,可以想办法找份工作,先安定下来。”
  说完,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又道:“我们现在要去汤屋,据一些神明说,那里生意很好,可能需要人手,你们不必再跟着我们,去汤屋碰碰运气吧。”
  几人点点头,又跟随了一段路,来到集市的石阶下方时才闪身躲进墙根下的阴影里。
  神明们穿过集市,向红木拱桥的对面行去,落下满地斑斓光影和热情的招呼声。
  以青蛙为首的一众妖怪本来还想在附近搜寻一下基德和新一的下落,看到后也顾不上他们了,急匆匆地赶回汤屋,准备招待贵客。
  要是因它们招待不周而错过了这单生意,汤婆婆会扒了它们的皮。
  琴酒四人……哦不,三人一猪分散开来,耐心地蹲在阴影里,一直等到看见神明与青蛙众离开集市,才聚到一起,商量对策。
  神隐对他们而言太过陌生,又处处暗伏危机,即使在白兰和桃矢的帮助下躲过了第一波危险,需要他们应对的难题还有很多。
  不趁现在集思广益商讨出路,哪怕去了汤屋也会因为人生地不熟和不熟悉这里的规矩而遇见更大的危险。
  琴酒想到此节,莫名有回到从前为组织卖命时的感觉。
  在阴影中围成一圈,四人摒弃成见——主要是安室透对基德的——利用手头现有的信息规划之后待在这里的时间。
  “汤屋是神隐非常重要的去处,可以提供工作岗位,我觉得由黑泽和安室去应聘比较好。”基德率先开口,“我们还不清楚糖果的效用能维持多久,你们两人身上没有那种奇怪的气味,比我们安全一些。”
  琴酒也是这个想法,他一开始就想去汤屋。
  “好,我们去汤屋。那你们呢?”安室透看了看他,从他的神色间看出他的打算,于是干脆地答应下来。
  新一略做思忖,与基德交换了个眼神,知道他们又默契地想到一处去了。
  “比起汤屋,集市要安全得多。你们看,那些神明是不会去集市上的店铺的,而且刚才青蛙它们追赶基德的时候,店铺里的存在也没有反应,说明这里的妖怪……或者魂灵并不排斥人类。”
  新一先解释选择的理由,再讲他们具体的选择:“我和基德会在集市上找份工作……实在不行想办法创造一份工作,如果汤屋里有事,也能与你们里应外合,不至于太过被动。”
  此话一出,安室透与基德都十分赞成。
  “前提是,我们都能达成目标。”只有琴酒习惯性地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神隐是神话中的存在,不知藏有多少危险,行事务必谨慎——尤其是你,不要真的成了饭店的食材。”
  ——“行事务必谨慎。”
  琴酒最后一句话,与安室透记忆中的声音完美重叠,从措辞到语气几乎别无二致。他心里不由得一刺,却强自压抑着转头看向琴酒的冲动,甚至垂下眼帘,生怕泄露此刻激荡的心绪。
  “……放心。”
  新一白了琴酒一眼,点头应下后,便让低头偷笑的基德抱着他从石阶上去,到路旁的店铺提前体验找工作的感觉。
  “我们也走吧,去汤屋。”琴酒同安室透说了一句,率先迈开脚步走向汤屋。
  安室透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忽的叹了口气。
  ……
  汤屋顶楼,重重门扉后,西式装潢的房屋中点着明亮的烛灯,照亮羽毛笔锋下一行行漂亮的花体字。
  写字之人是一位身形富态的老婆婆,发色银白如雪,挽成庄重典雅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悬金丝的眼镜,虽面容慈祥,却神色阴沉。
  她就是汤屋的主人,汤婆婆。
  汤婆婆在写信,可刚写到一半,就不耐烦地用笔尖划破了信纸,而后将破损的纸张揉成一团用力抛开,任它滚动到其他纸团旁与它们作伴。
  “姐姐啊姐姐,你还是这么固执……”
  她摘下眼镜搁到一旁,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指间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叮铃铃……”
  蓦地,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汤婆婆眉头一蹙,不悦地接起电话,没等另一边的人开口就先劈头盖脸一通责骂:“我不是说这个时间不要给我打电话吗?万一吵醒宝宝,我就剥夺你的本体扔进锅炉房里烧开水!”
  “汤……汤婆婆。”给她拨打电话的青蛙咽了下口水,怯怯地说:“有新人过来应聘,他们身上有神明的气息,是否让他们上楼找您?”
  “嗯?”汤婆婆拉长了尾音,语调稍微缓和几分,“原来是应聘啊,让他们上来吧。”
  “好的!”
  青蛙闻言,如蒙大赦地挂断电话,谄媚地笑着为面前的琴酒和安室透引路:“二位从最里边的电梯上到顶层,汤婆婆在上面等你们。”
  “谢谢。”
  安室透礼貌道谢,和琴酒一同走向它所说的“电梯”,压低了声音道:“看来桃矢他们给我们吃的糖果不是普通的东西。”
  琴酒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汤屋内部是普通的日式澡堂装潢,木质地板,以布帘分隔开来的单间,从外表看古色古香,细节处却透着科技气息,譬如堪称精妙的内置供水系统和透明升降梯,有着浓郁的蒸汽时代的余晖。
  这里随处可听得到客人们的笑谈声与服务生讨好的话语,楼道过路上模样各异的顾客络绎不绝。每层楼都有一位青蛙侍从,它们迎来送往,除了外貌,几乎和人类中的服务业人员没有区别。
  最靠边的电梯似乎很特殊,其他客人们宁愿排队乘坐其他电梯,也不会靠近这一座,因此琴酒和安室透两人顺顺利利直达顶楼,并未浪费一点时间。
  事实上,他们进门还不到两分钟。由于吃了桃矢给的糖果,两人身上都带着一些神明的气息,被一楼的青蛙视为贵客,待他们毕恭毕敬。
  即便知道他们不是来消费,而是来应聘工作,它也不敢怠慢,快速拨通了汤婆婆的电话转告他们的目的。
  神隐是神明与魂灵居所,生活在这里的人……或者说妖怪竟和人类世界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精明市侩,喜怒哀乐甚至更为分明。
  神隐内情况特殊,两人又从青蛙口中得知汤屋的主人汤婆婆是一位实力高强的魔女,整座汤屋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因此都缄默不语,担心被她听去谈话的内容。
  电梯停在顶层,前方是一条长而笔直的走廊,墙上的雕花壁灯明亮柔和,却在极致的安静下显得诡谲阴沉。
  两人面上不显,警惕心却已提到最高,迈出的步伐尽量平缓镇定,丝毫不露怯。
  他们走到门口,还未敲门,就见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一开就是八重门,尽头泻出暖光,仿佛一个路标,指引他们前往。
  “二位,请进吧。”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缓缓传来,语气温柔得近乎刻意,更有三分说不出的虚伪。
  “等一下,”琴酒凑近安室透耳边,“记住你的名字。”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安室透不明所以,揉了揉发烫的耳尖,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第14章 
  房间里,等待他们的是汤婆婆慈祥到近乎虚假的笑脸。
  踏着柔软的地毯,琴酒抬头看向对面的银发老婆婆。她的身高只到琴酒腰部,五官四肢相较人类却放大数倍,看上去体貌巍峨,双眸深沉锐利,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汤婆婆是魔女,又能在神隐拥有这么大一间店铺,绝非易于之辈。她现在态度友善,或许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神明气息,误以为他们有强硬的后台罢了。
  在琴酒打量汤婆婆的时候,汤婆婆也正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
  琴酒生得英俊,不笑不语时眉眼有锋锐之色,绝对是个刺头。而安室透相对温和,但依旧带着让她不喜的坚韧和执着,一旦闹将起来,只怕比前一位更加棘手。
  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招揽进汤屋来。
  作为汤屋的主人,汤婆婆爱财如命,身边的人也都受她感染,对钱财没有抵抗力。汤婆婆喜欢这样的人,因为他们简单纯粹又好掌控,而琴酒与安室透这样的,反倒是她厌恶的对象。
  然而……他们身上有神明的气息。
  那气息很强大,很纯净,也很浓郁,不像无意间蹭上,绝对是与一位强大神明朝夕相处之后沾染的。除此之外,气息中不带丝毫躁郁愤怒等负面情绪,说明他们的离开不是被赶走,而是受命来此,或者单纯就是打零工,搞行为艺术……
  短短几秒钟时间,汤婆婆已经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为他们编造了一段他们本人都编不出来的神奇经历,而且逻辑严谨、合情合理,无论以哪个可能性结尾,都十分具有说服力。
  自我攻略最为致命。
  汤婆婆:思维渐渐迪达拉.JPG
  在心里给两人把背景编圆了,汤婆婆的笑容越发和善,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柔声问道:“两位想在汤屋工作……不知可有心仪的职位?”
  如果是神明派他们过来,应有相应的目的和指示。
  安室透正欲回答没有,却被琴酒拽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有,我们的工作必须是和……钱财方面有关。”
  果然有啊!
  不过,既然是和钱有关,那这位神明的位格不是极高就是极低。钱财,准确的说叫货币是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千万年来,不论人类亦或其他妖怪都在天然的货币体系上建立文明,因此与之相关的神明都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考虑到二人身上的气息……
  汤婆婆有了打算,虽然早已想好给他们什么职位,面上却淡了下来,既是维持尊严,也是要在合理范围内讨价还价。
  神明都遵守规则,而且非常讲道理,只要条件不太过分,想来祂不会在意。
  “汤屋里正好需要一位账房,一位大管家。不过在这里工作,我们也有自己的规矩。”
  汤婆婆伸出食指在半空勾画两下,两份合同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纸张边沿镶金嵌花,字体飘逸优美。
  “在汤屋工作,必须交出自己的名字,这是为了方便管理。当然,如果哪一日两位必须离开,我也会将你们的名字交还。”汤婆婆将从不告知于人的潜规则告知二人。
  名字要怎么交出去?
  安室透疑惑间,琴酒已经答应了。
  汤婆婆满意一笑,接着说:“另外,汤屋的薪水由我统一发放,两位既然要管钱财方面的事务,就要按照我的安排……我相信你们不会监守自盗,但还是要多嘴嘱咐一句,不可因任何私事擅自动用汤屋的钱。”
  琴酒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似乎是因她的怀疑而而起,但仍然应下:“可以。”
  “好好好!”汤婆婆喜笑颜开,一挥手,两支羽毛笔自动飞出笔筒,落在二人手中,“在合同下方签下你们的名字,从今夜起,你们就能在汤屋任职了。”
  安室透微微皱眉,看了看琴酒,见他点头,才写下名字——不知为何,落笔时,他无意识写下了自己的真名,降谷零。
  这一幕落在汤婆婆眼中,自动翻译成“琴酒是两人中身份较高的那位”这一信息,内心生出了无限盘算。
  不管他们因何而来,只要谋划得当,或许能给汤屋带来一笔极大的收益。
  富贵险中求,汤婆婆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随着琴酒签名的最后一笔落定,两张合同倒飞回汤婆婆手中。她看了看纸张上两个陌生的名字,伸手一抓,其余字都被她攥进手里,只余下一个“阵”和一个“零”。
  “以后,你们就叫做阿阵和零。”汤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与引诱,“阿阵担任大管家,负责客人的结账事宜和维持汤屋秩序;零担任账房,每天的收益和支出都要列为清单,写清楚来源去向,再交到我手里。”
  “阿阵”与“零”两个称呼被她叫出口时,琴酒和安室透脑海中关于自己姓名的记忆突然像蒙上一层灰尘,变得不甚清晰,甚至还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模糊。
  原来这就是“拿走名字”的意思吗?
  琴酒心念一动,直接抹除那层“灰尘”。
  只要他不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他的意志,影响他的记忆。
  安室透倒是没受太大影响,因为“降谷零”不过是他的半个名字,他用了极长时间的假名“安室透”是另一半,二者结合,于他而言才足够完整。
  在名字原本就不完整的情况下,汤婆婆拿走的那部分对他的记忆造不成多大影响。
  “好了,你们现在就下去工作吧,一楼的青蛙会带你们熟悉汤屋的环境。”
  汤婆婆说完,随手一挥,两人就被一阵柔风送出房间,八扇大门随即在他们眼前关上。
  ……
  还是那架电梯,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你刚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而且还挑了个繁重的工作?”安室透用法语询问道。
  他精通多国语言,而之前调查确认黑泽阵身份信息的那份资料上说了他一直在法国生活。
  事实上,琴酒的确在法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大约在十年前——去养伤。
  琴酒一愣,大致猜到了他换语言交流的原因,以同样标准的法语回答:“她误会了我们的身份,因为我们身上的神明气息,她以为我们是某一位神明的侍从。”
  “看得出来她对我们很客气,确实有可能是如此。”安室透回想汤婆婆的态度,怎么也与青蛙对她的惧怕沾不上,也同意琴酒的推测,“所以你索性顺水推舟,装成被神明特意派来的样子,混淆视听?”
  琴酒点点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一份工作,并以最快速度在这里立足。”
  “那为什么选择了钱财方面的工作?”安室透又问。
  “因为……这是一个服务场所的命脉。”
  琴酒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电梯正好抵达一楼,青蛙就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仍是那副讨好的表情,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对基德和新一喊打喊杀的凶恶。
  “阵大人,零大人,夜安。”青蛙恭敬地行了个礼,“两位的身份汤婆婆已经告诉我了,我这就带你们熟悉汤屋的环境……”
  “轰!!!”
  “砰——”
  青蛙话音未落,大厅方向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好像什么东西炸开似的,伴随而来的还有几声接连响起的重物落地、破碎声,每一声都震颤在众人心里,引发了各处的尖叫。
  “阵大人,您是汤屋的大管家,需要维持这里的秩序,应付难缠的客人。”青蛙的脸色变得既难看又恐惧,语速加快了几倍,“零大人,请您到前台清点今日的收支,我和阵大人过去看看!”
  那动静太恐怖,好像什么庞然大物直接摔进了汤屋,安室透想和琴酒一起去。
  可没等他开口,琴酒便率先抬脚跟着青蛙跑向声源处。
  “等等我!”
  安室透连忙也追了上去。
  巨响传来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那里原本应该是豪华单间,有最大的浴桶,最好的药浴,最漂亮的服务员,现在却只能看见浴桶碎片、四溅的热水和抱头尖叫的狐耳少女。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蹲在墙上的人头八爪大螃蟹——蟹壳一片通红,冒着腾腾热气,还散发着海鲜独有的鲜香宛如被蒸熟似的。
  “你们知道本大爷的原型还敢用这么烫的水?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
  螃蟹的两只前爪中间竖起一个头颅,面孔年轻如少年,正张牙舞爪破口大骂:“看看!看看!本大爷都快被烫熟了!赔钱!”
  狐耳少女委屈地辩解:“是您说要最好的药浴的,水温也是您自己调节……”
  “闭嘴!我是客人,当然我说了算!我不了解药浴的温度,你们不了解吗?难道在温度不合适的时候,你们不应该提醒吗?”螃蟹理直气壮,“别说了!赔钱!”
  “我们提醒过的……”
  狐耳少女弱声弱气地说道,螃蟹却全然不听,举起前爪就要砸向隔壁房间的墙壁。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声线破空而来:“且慢。”
  “嗯?”
  螃蟹长眉倒竖,困惑又恼怒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就见一个浑身冒着神明气息的俊美人类单脚踏在浴桶碎片上,向他挥了挥手。
  “你是这里管事的吧。”螃蟹一眼看出他的身份,冷笑道:“别给我扯那些没有用的,赔钱!”
  它体型庞大,立在身前犹如小山,哪怕隔着极远距离,依旧有非常可怕的压迫感。
  琴酒却毫不畏惧,径自走到它身前,还抬手摸了摸它的钳子。
  “干什么!”螃蟹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螃蟹……咳咳,这位大人,您并没有被烫熟,甚至没有受伤,对吧?”琴酒不疾不徐地问道。
  “这……”螃蟹一噎,活动了一下身体,确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又怎样?你闻闻我身上的味道,你闻闻!香得我都想把自己吃了!螃蟹什么情况下会这么香,还有人不知道吗?”
  还行,脑子不太聪明,可以忽悠。
  琴酒勾了勾嘴角,旋即神情一肃,一本正经地道:“您点的是汤屋最好的药浴,最好的——这个词表明药浴本身除了舒缓解除疲劳的作用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作用,其中之一就是这种浓郁而清新的芬芳。您自己都觉得香,那为什么要发脾气?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啊?”
  螃蟹被他说愣了,有限的智力让它无法一时之间转过弯来,只能呆呆地顺着他的话问:“是、是这样吗?可是它们没有说……”
  “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我们理应为此道歉并给出补偿。”琴酒微微躬身,平和的态度让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如果您愿意原谅我们,并接受我们的道歉,我可以做主再为您安排一次药浴,并且给您额外增加一份十三香香料……香薰,您看如何?”
  “嗯……”
  他的逻辑实在太严密,又把姿态放得很低,极具迷惑性,螃蟹更绕不出来了,还因此觉得自己刚才太不讲理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点头:“行。”
  琴酒笑了笑,向狐耳少女投去一个眼神。
  少女如梦初醒,连忙从地上跳起:“大人请随我来,我带您去另一个房间!”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琴酒卸下脸上的笑容,冷冰冰地转身,就迎上了身后看完全程,对他生出高山仰止的钦佩之心的青蛙的目光,以及安室透大为震撼的眼神。
  “……十三香?”安室透纠纠结结,最后只吐出了最震撼的一个名字。
  “嗯,十三香。”琴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我想到了我任职之后的第一个目标。”
  安室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却因其太过荒谬而不敢置信。
  “把十三香发展成香薰?”
  琴酒拍拍他的肩膀:“你也看到了,这是必须的事,不然某位大人又要发怒了。”
  安室透:“……”
  比起那位大人,我觉得你更恐怖。


第15章 
  琴酒让安室透去清点收支情况,然后在他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大步走向锅炉房。
  他提出的补偿里,高级药浴还好说,但“十三香香薰”,他要是不说那是什么,烧水的人肯定不知道,所以必须过去“提醒”一下。
  锅炉房位于汤屋地下一层,以一条长而黑暗的走廊连接上下,又用一扇生锈的铁门隔开。因为光线昏暗,且常年闷热,汤屋的人都不愿到这里来。
  负责烧水的是秃顶络腮胡的老爷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性格宽和慈祥,就是八条蜘蛛腿乍一看非常吓人。
  除了锅炉爷爷,锅炉房中还有一群小煤灰精,它们长得圆滚滚的一团,身上有细密的绒毛和一双大眼睛,蹦来蹦去搬运煤炭的模样憨态可掬。
  “我是汤屋新来的大管家,负责维持秩序。刚才一位客人因为服务员‘招待不周’而发怒,需要补给它一桶新的药浴,以及一次香薰。”
  琴酒走进锅炉房,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但他只是面不改色地说明来意,并未因此地的高温而露出什么不适的神色。
  “嗯,我拿到狐女的牌子了。”锅炉爷爷声音低哑,像是长时间在锅炉房工作熏的,“药浴倒是好办,不过你说的那种香薰,我不知道是什么。”
  “十三香,一种浓郁悠久的香薰配方。”琴酒加重语气强调了十三香的“效用”,暗示它这是种好东西,而后道:“紫叩、砂仁、肉蔻、肉桂、丁香、花椒、八角、小茴香、木香、白芷、三奈、良姜、干姜……把我说的这些香料混合碾磨,加入热水或用热气烘烤出轻烟,香味经久不散,绝对能让那位客人满意。”
  “这……香料大部分都有,就是干姜和花椒需要去厨房拿。”锅炉爷爷挠头,它现在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年纪大了,不知道做饭用的香料也能拿来做高级香薰。
  “嗯,尽快准备好送到螃蟹大人的包间。”琴酒微微勾起嘴角,趁着锅炉房光线昏暗,眼底笑意闪动,“记得,不要与药浴混用,否则会影响香薰的味道。”
  锅炉爷爷点点头,又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然后专心投入工作当中。
  琴酒转身走出锅炉房。
  豪华单间里,螃蟹泡在温度正好的药浴中,舒坦地长出一口气。
  狐女跪坐在一旁,用软毛刷为它清理甲壳上的污垢,鼻尖渗出细汗——既是热的,也是怕的。
  这位大人虽然极其富有,而且出手豪阔,是不折不扣的贵客,可性格太过喜怒无常,一句话不合它的心意就可能惹它发怒。狐女胆子小,刚刚又被它吓到了,不免心中惶恐。
  幸好方才新任大管家来得及时,不然她今晚肯定惨了。
  想到这里,狐女擦了擦汗,越发感激起琴酒来。
  搓洗了一会儿,螃蟹似乎泡舒服了,两只钳子搭在浴桶边沿,懒洋洋地问:“我的香薰准备好了没有?我告诉你啊,要是那劳什子十三香不够香,我可一毛钱都不会给。”
  “已经准备好了。”狐女颤巍巍地说着,伸手摸向墙壁上的暗格,“您是想熏还是想泡?”
  她不知道十三香是什么,对香薰也了解不多,但听到螃蟹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地攥紧拳头。
  “哪种效果好就来哪种!”螃蟹不耐烦地道。
  狐女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拉下水管接入旁边的木桶,一道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水流奔涌而出,逐渐填满整个浴桶。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而绵密、与其他所有香薰都不同的霸道而辛辣的气味在单间中弥漫开来,其香气之刺激和浓烈,在出现的瞬间就盖过其他一切味道,并随着呼吸渗入它们的四肢百骸,侵入肌肤的每一寸,挥之不去。
  这绝对是香薰中的暴发户……哦不,王者!
  “啊……”
  螃蟹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在这高贵而优雅的香味中,久久不愿呼出来。它的审美向来独特又简单,就是喜欢“浓墨重彩”的东西,直白、简练,不需要费脑子做赏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三香确实是它最爱的那一款“香薰”,其味道对嗅觉简单粗暴的冲击甚至令螃蟹无师自通了何为同感,满脑子都是五彩斑斓的美食……哦不,艺术。
  “好!”
  良久,螃蟹睁开眼睛,大喝了一声,把狐女吓一跳。
  看它高兴得在浴桶里各种扑腾、哈哈大笑,狐女捂住口鼻,强忍着没有咳嗽出来。
  这香薰……确实是香,但也真的很呛。
  半个小时后,螃蟹带着一身“迷人”的香气,大摇大摆地从豪华单间出来。走到门口,见琴酒和安室透站在前台清点账务,便大笑着走到他跟前,抬手在桌子上洒下一把碎金子。
  “本大爷喜欢你推荐的十三香,以后不管我来不来都给我留着一份!这些是赏你的,好好干!”
  说完,螃蟹也不等他回答,就迫不及待冲出去向“路人”们炫耀自己身上的香味了。
  “慢走。”琴酒冲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
  忽悠瘸了,绝对是被他忽悠瘸了!
  安室透叹了口气,把金子收进抽屉,在“收入栏”下方再添一笔。
  另一边,基德跟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为自己和小乳猪新一争取到一个半正经职位——他当收银员,新一当储物罐。
  杂货铺的老板也是一道通体漆黑的幽魂,但他和普通幽魂不同,他可以说话,可以交流,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还能说会道,妥妥的生意人模板,嘴还欠。
  比如他刚看到基德抱着新一进门,就冲新一说了一句:“这只猪看着肉质就很好,适合做很多种料理,愿意卖给我吗?”
  要不是基德及时收紧了手臂,新一当时就冲上去把他本就不清晰的脸挠得更花了。
  “他铁定是有点大病!”新一坐在前台,一双宝石蓝眼睛盯着老板离开的方向,冷冰冰地说道。
  基德扑哧一笑,一边整理乱糟糟的货架一边笑着说:“别生气了,我们一路走下来问过那么多间店铺,也就只有他肯收留我们,单凭这一点你就不能说他坏话。”
  “他让我当储物罐!”新一一蹬蹄子,气鼓鼓地道:“我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他让我当储物罐!我往哪儿储物?储他嘴里吗?”
  “行了行了,他就是找个借口留下你,没听之前木之本先生说的吗?神隐人人各司其职,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找到工作。”
  拍拍新一的脑袋,基德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一只金色的招财猫摆件:“比起生气,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新一发泄几句后也冷静下来,闻言眉头一皱:“具体指什么?”
  “你看店里的商品都是些什么。”基德转过身去,双臂向后撑着桌面,用少女甜美的脸庞笑得天真烂漫。
  新一依言,只见杂货铺内唯一一个货架上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瓶子无数,每一只瓶子里都装有一捧星砂,或明艳灿烂,或暗淡深沉——皆熠熠生辉。
  瓶子表面贴着格式统一的标签:回收·xxx的喜悦/悲伤/惋惜/痛苦/悔恨……
  都是老板从幽魂那里回收的,他们在消亡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情绪。
  杂货铺门口,一张天蓝色的布迎着夜风飘扬,上面写了一行字:钟情杂货,只进不出。
  ……
  汤屋夜间营业,至天明打烊。
  送走闹事的螃蟹之后,汤屋里再没有发生恶性事件,只是托螃蟹的福,后面进来的很多客人指名点了要十三香香薰,也因此,汤屋一整夜都飘散着炖肉的香气。
  琴酒和安室透平平稳稳挨到了第一天下班。
  将昨夜的收支账单交给汤婆婆,安室透打了个哈欠,从顶楼下来时,看到琴酒还在电梯外等着自己。
  他倚在墙边,微微曲起右腿,散碎的发垂落额前。长睫在他眼下落了两弯阴影,不说不笑时,显得孤冷而沉郁。
  真是熟悉的身影,却套上了陌生的等待。
  安室透这样想着,身体很诚实地快步跑过去:“走吧,回寝室休息。”
  琴酒点点头,眉宇间也有几分倦怠。
  汤屋的员工宿舍是集体宿舍,两人同时进来,床铺也被安排到了一起,并排靠在接近窗户的那一侧。晨光透过窗格漫洒一屋,周遭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安室透让琴酒睡在内侧,自己在外边。因空间狭窄,两张褥子的边缘重叠,宛若一体。
  琴酒躺下时,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竟恍如身在梦中。
  “早点睡。”
  安室透拍拍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顺势将手放于旁边,像一道不言自明的分隔线,又带着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
  琴酒扫了一眼他的手,背过身去,大半个身体都缩进温暖的棉被,也隔绝身后之人投来的目光。
  “晚安。”琴酒遵循人设。
  “应该是‘早安’。”安室透尊重逻辑。


第16章 
  琴酒没睡,他睡不着。
  因为系统又刷出了一个特殊任务。
  系统一号:“宿主已触发特殊副本[神隐]——特殊任务[日进斗金],请宿主在十日之内替汤屋挣到一千枚金子。”
  “任务进度:50/1000。”
  “任务奖励:租金分成提高一成。”
  “备注:上一个特殊任务因此副本任务而暂停,任务时限冻结,直至副本任务完成或失败之后方可再次进行。”
  琴酒认真看完了这几条篇幅极短的提示,略做揣摩后,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任务时限是十日,说明他们可能只会在神隐里停留十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想挣足一千金就不可能使用常规的方法,必须剑走偏锋。
  任务进度里那50金,毫无疑问,肯定有很大一部分是带慈善家螃蟹大人给的,由此可得这位客人值得发展,毕竟油水充足且脑子不清醒。
  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可能是其他点了十三香香薰的客人的进账。
  这一条其实还暗含了另一重意思,即只有通过和他相关的项目挣得的钱才能算进任务进度,汤屋正常的营业额是不算的。
  有意思,看来他昨晚急中生智想的小招数还挺有用的,未来的十天里,他可以继续依照这条思路往深里走。
  十三香必须打造成汤屋独有的品牌香薰,为此需要一系列的宣传手段和洗脑话术。除此之外,十三香不能独立于汤屋其他服务项目存在,过于强烈的割裂感会使它成为无根之水,难以扩散流传,并吸引到更多客人。
  琴酒拿出以前在组织里干活时的冲劲,悄悄从床铺上做起来,以窗台为桌,在纸上写下一系列围绕十三香构筑的“产品线”策略,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员工宿舍,请外面值夜……哦不,值日的青蛙送到汤婆婆手里。
  片刻后,汤婆婆的回信到了,是一只黑羽白喙的乌鸦送来的,青蛙甚至都还没有下来。
  回信里三分之二的内容是汤婆婆的夸奖,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鼓励与警告。
  这个精明的魔女不仅看出了琴酒策划案中的商机,同时也看到其中的危机。
  鼓励是希望他好好干,警告则是让他知道,汤屋不会为他的损失买单,一旦十三香产品线推行失败,所有损失都将从他的薪水中扣除。
  如此,既能放权让琴酒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也将自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市侩的生意人,胜在好说话。
  琴酒冷笑一声,收好回信,但并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让刚从顶楼下来的青蛙跟他走,他需要它帮忙准备一些东西。
  “大人……需要多少人手?”青蛙虽然对琴酒毕恭毕敬,却也不想独自承担太多工作,所以在琴酒提出要它帮忙后,它立马谄媚地笑着问道。
  “至少十个,其中五个要女子,我需要她们学会一段旋律。”琴酒也不在乎它的小心思,扔下要求后加快脚步,走进汤屋内的豪华单间,“好好干,说不定晚上能有赏钱拿。”
  “是!”
  青蛙精神一振,一溜小跑下去叫人,而且专叫那些与自己关系好的,或者贿赂过它的。
  好东西,当然要分给自己人!
  安室透鲜少熬夜,昨夜熬了一整晚,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熟了,一觉醒来差不多就到了傍晚营业的时间。
  他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床铺,四下寻找没发现琴酒的踪影,于是出门想要找他。没成想刚踏出员工宿舍,他就被一整个改头换面的汤屋吓了一跳。
  大门口多了一左一右两面立牌,用的是经典的红黑配色,辅以十三香香料图案,搭配着直白简短的广告词,十分吸人眼球。
  ——天赐无尽香,一盒久芬芳!
  立牌同款的海报每个房间都贴了一张,就贴在浴桶正对面,客人想看不到都难。
  而长廊庭院这些贴不了海报的地方,则在悬挂的灯笼、以及石柱灯上系上写有相同广告词的红色绸带,这些绸带还都在十三香香料水里浸泡过,气味浓烈扑鼻,存在感极强。
  到了每层楼的前台处,接待人员们人手一只花椒状木盒,盒子里装着一撮磨成粉末的十三香,手边还放着小型的立牌——不使玫瑰真绝色,只留花椒一寸香:限量典藏特殊包装,给您极致的体验。
  几乎把大雅大俗、反套路运营的推广手法玩到了极致。
  汤屋里处处萦绕着十三香的味道,让安室透一度以为这里改成了炖肉坊。
  除了无处不在的宣传物品,前台的接待人员手中的药浴单子也多出了一个分支,即十三香香薰专线。
  什么药浴搭配十三香会有什么效果,香薰选浓选淡的不同话术,一反时下流行的淡雅、素净、平和的香薰风气,要的就是浓艳霸气风!
  高贵端庄的大家闺秀和温婉秀气的小家碧玉看久了,大家也是会审美疲劳的,是时候来一位明艳动人的异域妖姬了!
  如果说这些营销手段只是拿一样确实有可能成功的产品做赌.博,那么安室透走进某一间豪华单间后听到的阴乐就只能说是在整活。
  他看着昨天晚上被螃蟹吓个半死的狐女抱着三弦琴弹唱出那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悠扬小调,唱着那不知道哪位带艺术家写出的歌词,有一种夺门而逃的冲动。
  狐女:“十三香,香飘扬,飘到心上悠悠荡……十三香,香满房,一点燃把烦恼忘……”
  好怪,再唱一遍!
  什么叫土到极致自然潮,琴酒用实际行动给他上了一课!
  安室透看着这个魔幻的世界,确认汤屋已经被改造成了黑泽阵的形状时,悠悠叹了口气。
  想当初,与他同名的那位“黑泽阵”也有相似的行动力与策划力,但他虽然给阴间人打工,干的却是阳间事。
  而现在这位黑泽阵……
  组织BOSS的骨灰盒怕是按不住了。
  安室透站在门边眺望蓝天,一脸惆怅。
  琴酒却没有他那些感慨,而是静静地等着看今夜的营业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就不出意外了。
  ……
  钟情杂货,只进不出。
  基德和新一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
  起因是店里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通体漆黑,五官模糊,和街上每一道幽魂都别无二致。但它又有着其他幽魂所没有的鲜明特质,那就是它话太多了。
  从进店开始,它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话,话题从五岁时抢了邻居家小妹妹一颗水果糖,一直延续到死前那盘没来得及打完的游戏,其跨度之广内容之杂,写成回忆录都要被读者骂水文坑钱。
  基德和新一这么有耐心的人,都能听得满心焦灼痛苦,偏偏杂货铺老板规定不能对客人露出任何不尊重的表情,所以他们只能一边忍耐,一边祈祷他赶紧把话说完,留下情绪星砂,然后出去该投胎投胎,该吃饭吃饭。
  终于,在两人的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客人结束了它对那盘游戏的惋惜之词。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结束,反而算是开始,因为……
  这位客人开始像卡BUG似的不停重复最后那段惋惜的话语。
  “这局游戏简直是天赐开局,我抽到了强力卡牌,只要开大就能瞬秒对方。可是这时老板突然喊我去加班做报表,不来就扣绩效扣工资,我不想失去工资,可我第一次运气这么好,如果……我不能责怪老板……”
  “这局游戏简直是天赐开局,我抽到了强力卡牌,只要开大就能瞬秒对方。可是这时老板突然喊我去加班做报表,不来就扣绩效扣工资,我不想失去工资,可我第一次运气这么好,如果……我不能责怪老板……”
  “……我不能责怪老板……”
  听它重复了十几次相同的话,新一忍无可忍,一蹬桌面就要打断,却被基德一把抱住,还按住了嘴。
  “我来。”他用口型说道。
  新一一脸惊疑,想了想,点点头,决定相信他一回。
  事实上,基德已经看出这位客人的症结所在。
  它看似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话语,但真正说得感情饱满、态度真挚,带着强烈的压抑和痛苦等情绪的只有最后那句,其余的都不带感情,更像是复读机一样机械的讲述。
  或许它的灵魂中仅存的那一点情绪,全部注入了最后那句“我不能责怪老板”里。
  “先生。”基德微笑着打断了幽魂的讲述,“接下来我要为您进行一次话疗,解开您的心结,让您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
  幽魂茫然抬头,似乎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还想重复之前的话。
  基德却双手一按,再次打断了它。
  “请您重复我下面的话。”他温声说道,紧接着切换成美声声线,字正腔圆地道:“去你二大爷的加班,劳资要打游戏!”
  新一:???
  “去……”幽魂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里多了些许波动,条件反射地想要重复,话到嘴边却又急忙换成:“我不能责怪老板……”
  “不不,先生,您不应该这么说,这样不利于我的治疗,也对您的健康无益。请重复一遍我接下来的话,”基德加重了语气,“去你二大爷的加班,劳资要打游戏!”
  “去你二……我不能责怪老板……”
  “不对,是‘去你二大爷的加班,劳资要打游戏!’”
  “去你二大爷的加班……我不能……”
  “还是不对。客人,请配合我的话疗,跟我一起说:‘去你二大爷的加班,劳资要打游戏!’”
  “……去你、二大爷的加班,劳资、劳资要打游戏!”
  在基德如老大夫一般的引导下,幽魂客人总算磕磕绊绊地说全了整句话。
  在它说出这句话后,灵魂深处突然传来枷锁断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它死寂的瞳眸逐渐泛起光彩,在明亮的眸光深处,那一圈圈的静水涟漪中,尽是生前扛着重压、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枷锁如乌龟般爬行的画面。
  那是它的生活,却不是它的人生。
  没有人的人生最后一点遗憾是一局未完的游戏,它曾经麻木得还不如一只蚂蚁。
  幽魂体表的黑雾散去,一捧星砂闪烁着清澈的五彩光芒,如同游戏开局抽到天选卡牌的光效,轻盈飘至基德身前。
  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空玻璃瓶,基德将星砂装进去,一回头,就迎上了新一复杂的眼神。
  “……基德,你可真刑。”
  “……大侦探,你能不能好好夸我?”


第17章 
  琴酒忙着搞钱,基德忙着给客人们话疗,白兰与桃矢那边自然也没有闲着。
  神明们居住在神隐的东面,那一片汪洋对岸。那里有庄严沉肃的神社,鸟居上停栖着苍鹰眷者,广阔的天宇上飘荡着肃穆的旋律,白云飘过、日光洒落,也都会沉静下来,符合人们一切对于神明的想象。
  ——或许此处正是来源于人类的想象。
  白兰和桃矢是一位不知名神灵的侍从,祂无形无体,肉眼只能看见一团银黄色的光晕,端居于神社最深处,外面只有祂的一尊神像,神社内一应大小事宜都由他们二人处理。
  神社人迹罕至,毕竟生活在这附近的也都是神明,除了偶尔到汤屋一趟,基本不会串门。正因如此,白兰两人才能这样顺利地蒙混过关。
  “天亮了,一夜过去了。”白兰坐在鸟居下的台阶上,双手捧脸,小声咕哝道,“我们依然被困在这里。”
  桃矢刚刚打扫完大堂,沾了一身香火气出来,手上还提着扫帚和簸箕。片刻后,他放好清扫工具,也坐到白兰身旁,神色平静。
  “你一点也不担心吗?”白兰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于是歪头看向他,奇怪地问,“虽说穿越时空的‘钥匙’在你身上,可你的反应也太平淡,太冷静了吧?”
  “担心什么?”微风吹起桃矢额前的碎发,他眯了眯眼,瞳眸深处倒映着蓝得如一颗透光的宝石的天空,“担心我们回不去,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白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该担心吗?”
  桃矢闻言,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我们能不能回去,你不是早就‘看’到了吗?”
  白兰一怔,几乎脱口而出问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能力。然而开口前一秒,他就想起在木之本家的自我介绍,诧异地眨眨眼:“你……相信我能看到未来?”
  桃矢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其实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见他又不说话了,白兰收回眼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拍膝盖,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还顺手把桃矢也拽起身。
  “做什么?”桃矢立刻看出了他眼里的跃跃欲试,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迟疑地问。
  “我想好我们要如何打发这十天时间了!”白兰唇角一弯,笑得像个头顶犄角的小恶魔,“这里是神明的神社,对吧?”
  “……啊。”桃矢应了一声,心里那种预感更重了。
  “既然有神明坐镇,那这里的东西……不就是货真价实的神器?”白兰说的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桃矢也不傻,很快就猜出了他的打算,顿时倒吸冷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别乱来!”
  “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会偷神明的东西啊?”
  白兰白他一眼,都不用使用能力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现在是侍从,侍从,就是帮神明干活儿的,那活儿干完了,找神明讨点赏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
  不,并不是,信徒并不会、也不敢找神明讨要赏赐——你当这是游戏卡BUG呢?
  桃矢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想想都觉得是在冒犯神明。
  偏偏白兰自我感觉良好,几乎是用蹦的跑进了神社,想必是拿理论指导实际去了。
  怕他闯出大祸,桃矢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神社内,神像前,白兰双掌合十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道:“尊敬的神明,我是您忠实的侍从,我将以我认真努力的工作,换取您一份微不足道的赏赐。您若是有意见,请借神像显灵,直接拒绝我。”
  桃矢进来时恰好听到最后一句,当时的感觉就是东京万里晴空——无雨(语)。
  神明在自己的神社里立神像,本身就存了不欲为人所打扰的心思,你放着神明本体不找,对着神像祷告,这不是故意钻空子吗?
  可白兰显然没想这么多,见神像无反应,他权当神明答应了。
  于是白兰一溜小跑出去打了水拿了抹布,把大堂的地板和墙壁仔仔细细抹一遍,每个角落、每件物什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最后还给神像来了全套的擦洗、打磨和抛光服务,动作之娴熟,连桃矢这个打工皇帝兼做惯了家务的家庭煮夫都有点望尘莫及。
  一个小时后,神社在白兰的努力下焕然一新。阳光斜照进来,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最亮的莫过于那尊雕琢精致的神像,几乎每一寸都透着圣洁清澈的光。
  这要是再多给他点工具和材料,他保不住能在帮神像抛光结束之后,再徒手车一串珠子出来给神像戴上。
  桃矢看完全程,默然无语。大约最虔诚的信徒也莫过于此,然而白兰是冲着“赏赐”去的。
  话说他要怎么先神明讨赏赐……
  桃矢正疑惑间,就见白兰舒展了一下躯体后,把神像前的贡品——水果、糖糕、烧到半截的香——收进口袋。
  “???”
  “谢谢神明赏赐,明天我再把神社的其他地方打扫干净!”白兰躬身一礼,笑眯眯地说道。
  “……”
  这种讨赏的方式对于人类来说,多少还是有点早了。
  ……
  十三香策划大获成功!
  相比万物基于传.销的现代社会,神隐还是一片净土,饶是以汤婆婆的眼界见识也不足以跟系统研究过广告学的琴酒比如何推广一件商品,在那近乎洗脑般无孔不入的宣传中,十三香的大火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琴酒现在真有些感激从前来自组织的五花八门的任务了,没有它们,他也不会自学那么多东西,现在更不可能如此轻松地达成目的。
  读书改变命运,知识创造未来。
  收到系统发来的“任务完成”的提示,琴酒心满意足地躺下,准备好好睡一觉,弥补前两夜的不眠不休。
  仅仅一夜时间,十三香就为汤屋创造了超过三千金的利润,其中各种与香薰搭配的高级药浴占了一半,另一半的一半则来自前台出售的典藏香料套盒。
  那些不差钱的客人几乎两样都买了,尤其是带有“限量”前缀的套盒,更是一经推出就被热情的客人们抢光。
  你以为它们买的是香料?不,人家买的是格调,是品味,是全神隐只有三十套的特殊存在!
  无论在哪里,饥饿营销都是yyds!
  琴酒算是赢麻了。
  而安室透是真的麻了。
  两人并肩平躺在床铺上,身边是忙活一夜早早进入梦乡的同僚。他们呼吸平稳缓和,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笑容,应该在做什么好梦,可安室透别说做美梦了,他甚至睡不着。
  昨夜发生的一切,让他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后现代魔幻主义现实的铁拳冲击。
  “黑泽先生,你打算将这个策划一直运营下去吗?”安室透低声问道。
  “为什么不呢?事实证明,十三香为神隐的香薰生意打开了一片新天地,这里面藏着无限商机,可以刺激更多的香薰种类萌生和发展,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好事。”
  琴酒闭着眼,语气淡然,即使把立意拔高至安室透未曾设想的高度,也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无声处听惊雷,是琴酒的作风,也不是他的作风。
  他轻描淡写的话语让安室透觉得自己从昨天到现在的纠结都是庸人自扰,虽然他选了一种特立独行的商品,可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如果深究起来……其实也……不是那么奇怪?
  安室透想按按太阳穴,抬手时却不小心碰到琴酒的手,他指间微凉的温度就像魔幻与现实之间的一道路标,让安室透悬浮的心缓缓落地。
  有些人永远坚定向前,不管在做什么事,不管身处怎样的境地,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从前的黑衣组织二把手因这样的特质而坦然赴死;如今的黑泽房东因这样的特质拖着他在陌生的世界狂奔不止。
  就是跑的方向偏了点。
  安室透低笑一声,突然释怀了,双臂枕在脑后懒懒地说:“你的策划有些细节需要改进,做饥饿营销的时候下手应该再狠点。”
  “比如?”琴酒掀开一只眼睛,饶有兴趣地问。
  “比如每天晚上的十三香香薰套餐全部限量出售——每一种都限量,要的就是早到早得,爱买不买的气魄,然后在限量的基础上逝当提高价格。”
  “逝当?”
  “逝当的增加亿点点,再赠送一些小礼物或者食物。相信我,客人们算不清里面的价格差,会觉得他们赚了,我们血亏。”
  安室透不说则矣,一开口就是老资本家了,好好的一个公.安,搞起事来下手比琴酒还狠,组织栽在他手里不冤。
  琴酒微微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问道:“你不是不能理解我炒十三香的举动吗?现在怎么又要帮我查漏补缺了?”
  “我确实不理解,不过想想股市里那些只有一个PPT和半个故事就敢卖上亿美金的股票,你的十三香还是脚踏实地走的阳间大道。”
  安室透偏头看他,正巧迎上他的视线,两双眼瞳里含着相似的笑意,也都映着对方的身影。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咯。”


第18章 
  自从安室透想通之后,他和琴酒在汤屋的工作越发顺风顺水,营业额蒸蒸日上,惹得汤婆婆亲自把他们叫上楼去好好夸了一顿,直呼自己收了两个好员工,不像某人常有自己的想法,一个小任务要拖三五天。
  “某人是指?”琴酒听到后半句,好奇地打听道。
  汤婆婆面色一沉,像是不愿提起那人,旋即笑着扯开话题:“没什么,一个不听话的小子罢了。二位下去忙吧,等月底我给你们涨工资。”
  琴酒若有所思地点头,也不再追问,与旁边只微笑不开口的安室透一起出门,搭乘电梯下一楼。
  “汤婆婆的态度有些古怪。”走出电梯,安室透突然用法语说道,“她口中的那个某人对她而言应该很重要。”
  “很重要,但是无法掌控,所以厌恶。”琴酒双手拢进狩衣宽大的袖子,银发扎成一束小辫垂在脑后,随着他的行走一动一动的。
  安室透扫了一眼他的头发,莫名想揪一把,却还是以莫大的毅力忍住:“打听一下?”
  琴酒不置可否。
  两人来到一楼前台,青蛙已经在招呼客人了。
  此时暮色低垂,夜幕四合,木桥旁早早亮起了引路的灯,指引着客人进入汤屋。
  因时辰尚早,顾客不是很多,青蛙正托着下巴打盹偷闲,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后连忙站直了做认真状,笑容谄媚。
  “二位大人,夜安。”
  “青蛙,跟你打听件事。”安室透没有废话,直入正题,“在我们进入汤屋之前,生意上的事都是汤婆婆亲自打理的吗?”
  青蛙一怔,扣着头想了一会儿,握拳轻轻一捶掌心:“零大人是想问白龙大人的事吧?”
  琴酒从柜台底下端出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捂着暖手:“白龙大人?是原型为白龙的妖吗?”
  “啊,是啊,正因如此,白龙大人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在阵大人到来之前,还担任着汤屋大管家的职位呢!”
  青蛙用力点头,提到白龙时,眼神里不自觉闪过一丝恐惧:“那位大人性格冷漠,做事严苛,不近人情,大家其实都很……很害怕他。”
  “是吗?”琴酒摩挲着下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刚穿越到神隐时听到的那三句提醒,还有云中飞快离去的一抹龙影。
  见两人都对“白龙大人”颇有兴趣,青蛙搓着手还想多说两句,不巧赶上有贵客过来,它一迭声引着人上楼,就没再说下去。
  “白龙,是龙啊……”
  琴酒看着远处低垂的霞光,语气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憧憬。
  安室透脸色微变,用一种略带古怪和不悦的眼神盯着他,直到把他盯回神了,从那份并不浓烈的向往里惊醒。
  “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安室透低头,从他手里抽走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嗯,好茶。”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开,回宿舍去拿账本清点收支,留下琴酒看着他的背影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诶,这茶我喝过的!”
  ……
  钟情杂货,只进不出,每日仅限一位顾客。
  今日的客人是个老奶奶,从她剪影般漆黑的身形上也能看出她生前的优雅美丽,额前的两缕碎发下,一双漆黑的眼柔光辉彩,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老奶奶抱着小乳猪形态的新一,乐呵呵地向少女装扮的基德说着生前的琐事。
  她说她住在乡野田园里,家中有一块菜地,种了不少萝卜。某一日,邻居送了她一只刚断奶的小花猫,她便喂饭铲屎把猫养大了,让它帮着看自家的地,不让隔壁的大黄狗乱踩乱踏。
  “我家猫虽然才那么一点儿大,但可凶啦,乡间地头里撵着狗来回跑五六圈都不带气喘的,看家的本领不比那大黄狗差,还会捉田鼠。”
  老奶奶一边说,一边揉搓着新一的脑袋,好像把他当成了自家猫似的,看得基德几次笑出声。
  奶奶说了很多事情,件件都是琐事,带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她说话时常常笑着,就像一生平安喜乐,没有痛苦,只有提到自己走了,担心猫没有人照顾的时候,才会隐隐露出一分忧虑。
  正是这份忧虑,让她至今不愿离开。
  基德自然看出了症结所在,在老奶奶倾诉完毕之后,立刻笑道:“奶奶,你不用担心你家的猫,因为猫是坚强而又骄傲的动物。你看大街上的流浪狗总是脏兮兮又可怜巴巴的,好像离了主人就无法好好生活一样,但流浪猫不会。即使没有主人,它们依旧会在晴朗的午后趴在墙头慵懒地晒太阳,把翻垃圾桶寻找食物做出到豪华餐厅吃大餐的气势。”
  老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叹道:“可是我不想让它去翻垃圾桶,里面的食物不干净,吃了会生病的。”
  “既然如此,您更应该早点离开这里,转世为人,或者转生成猫。”被她揉搓许久的新一冷不防开口道,相较基德略低的声线沉稳可靠,十分的令人信服,“这样,您就能早一点与它重逢。”
  老奶奶似乎被点醒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好,好好好,我要早些回去,早些和它重逢才行……说好了,下辈子还要养它的。”
  老奶奶很是高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那一寸璀璨的光辉洗去她身上暗沉的黑雾,雾气洗净褪尽后,余下一捧橘黄色的星砂,是她家猫的颜色。
  金灿灿的,仿佛阳光下的麦田,绚丽明媚。
  基德小心翼翼收起星砂,放到架子上,顺手将新一搂住呼噜呼噜头。
  “不错啊,你这也算是完美学会了我的话疗技巧!”他笑出两个梨涡,虽是易容后的相貌,眉眼却仍有那个踏着月色而来的少年的影子。
  新一怔了怔,而后扭开头,羞恼似的一蹄子蹬在他脸上:“放我下去!”
  “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我们都是合作过这么多次的伙伴了,让我搓一搓……不是,抱抱又不会怎样。”
  新一咬牙切齿了半晌,忽的想到什么,不怒反笑。
  “嗯,记住你刚才那句话。”
  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
  白兰爱上了神明的贡品……哦不是,是赏赐,花了两天时间将神社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心安理得地顺走了十几个贡果,还给桃矢分了一半。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笑眯眯地说道。
  您的好友[白花花]向您发来了[有锅一起背]的邀请。
  桃矢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收下了,并开始和白兰一起干活儿。
  白兰打扫神社的卫生,他就打理后院的几亩菜地,种上了萝卜、白菜、芋头等蔬菜——天知道他哪儿来的种子。
  作为一名打工皇帝,他随身携带几包种子也很正常对吧?
  两人薅神明的羊毛薅得不亦乐乎。
  “神明大人,我今日把鸟居和神龛都擦拭干净了,后院的几间寝室也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讨您一根香烛不过分吧?——不过分不过分。哦对了,桃矢将菜地利用了起来,种了许多蔬菜,以后您的贡品就不用到外面买了,这么大一个功劳,我斗胆替您将您的另一根香烛赐给他咯——谢谢神明大人的慷慨!”
  白兰日行一祷,祷告完后立马将神像前的蜡烛拿走,美滋滋地收进口袋,再给插上新的。
  贡品啊,香烛啊这些东西神社其实不缺,但只有在神像前供奉过才会沾上神力,白兰也是出于这份考虑,才会每日勤换贡品,再把换下来的东西以赏赐由头收走。
  他也就是摸清了这位神明的佛系好性子,换了其他脾气暴躁的神明,早就被五雷轰顶八百遍了。
  完成日常任务,白兰背着手溜达到庭院,见桃矢还在菜地里忙活。
  他也是真有毅力,真有本事,硬生生凭着几颗种子拾掇出一大片菜圃来。虽说神社里灵气充沛,作物生长得快,但这么一大片菜地,各种蔬菜分门别类长得整整齐齐,想来他也费了不少功夫。
  “你今日又拿了什么?”
  听到白兰的脚步声,正蹲在地上松土的桃矢站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随口问道。
  “两根香烛,只烧了一点点。我之前听你说你妹妹是魔法少女,而且和你情况不一样,是正常的魔法师,这根香烛或许能帮她提升魔力!以后你就不用担心她外出会因为实力不足而遇到危险了。”
  白兰踱步到他身边,唇角轻轻上扬,笑得格外灿烂——他总是这样笑着,好像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似的。
  在神社的这两天,桃矢与白兰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互相说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白兰告诉桃矢自己的来历,桃矢跟他说自家妹妹有多不令人省心,就这么一来二往间,居然成了朋友,不说无话不谈,也是非常熟稔了。
  “那只怪兽啊……”
  桃矢无奈地摇头,却还是接过了白兰递来的香烛,把它和之前得到的“赏赐”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对他没用,他都是留着带回去给妹妹的。
  白兰见状,拉着桃矢在廊下坐下。
  一阵长风拂过,屋檐上的风铃叮咚作响。远处是瑰丽的烟紫色晚霞,有一线深红的余晖横亘于天际,连接着闪烁的星星与霞光。
  两人的头发微微飘动,脚下绿荫遍野,菜地里的萝卜冒出头来,沐浴着晚风,如人一般又度过一日。
  神隐里有歌。
  从远方来,从海里来,从车站月台上来。
  掠过瞳眸,拂过耳廓,种在心底。


第19章 
  汤屋的生意红红火火,在琴酒与安室透修改过的十三香策划大获成功之后。
  特殊任务超额完成,一成分成顺利到手,琴酒现在就想着余下的八天赶快过去,好让他回到现代把基德拐……哦不,劝过来住自己的房子,这样以后他的租金就能提升到七成,美滋滋。
  大约是事事顺心,琴酒的心情一直不错,即使今晚又出了个捣乱的客人,他也没有发怒,只是心平气核地让人将他敲晕拖出去。
  “我是汤屋的大管家,各位客人有任何不顺心的地方请找我反馈,千万不要学那位客人,既没素质又影响他人。”
  琴酒处理完麻烦,笼着袖子站在走廊里,对从隔间内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客人微笑着说道,不卑不亢的气度让他收获了许多好感,也将这场麻烦可能留下的后续影响降到最低。
  安室透在账本上记下客人捣乱时造成的损失,无意中看到这一幕,微微弯起嘴角。
  他倒是很擅长善后,估计以前没少做。
  “都记下来了吗?”
  安室透正想着,琴酒突然转头看了过去,还走到他身边,伸头看他的账本。
  “记下了,等打烊之后,再单独分出一份记录连同账本一起交给汤婆婆。”安室透主动递上前给他看,“三楼的豪华单间似乎还没有结账,你不是要到楼上巡视吗?先跟我去三楼吧。”
  “行。”
  琴酒随意点头。
  大管家的职责多且杂,几乎什么事都要管,除了财务方面,汤婆婆几乎是全部放权给他,任他折腾——特别是在十三香策略成功之后。
  如今汤屋的十三香香薰已成为引领神隐香薰潮流的领头羊,这种可浓烈可清淡,天然带着厚重与繁复感的香料,不但能带来独特的享受,也可以令人身心放松,甚至产生奇妙的饱腹感。
  当然,最后一条只是零星客人的特殊观感,并没有真正普及。
  踏上三楼,一股浓郁得仿佛汇成实质的香气拂面而过,空气似乎也沉重几分,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点药浴清香,渗入毛孔、侵向四肢百骸。
  琴酒和安室透同时拽了下衣领,沿着笔直的长廊走向尽头的豪华单间,那里今晚被一位七尾狐妖包下,可泡了两个多时辰也不见人出来。
  “两个多时辰,五个小时?”琴酒从安室透口中得知此事,嗤笑道:“就算是胖大海,也要被泡烂了吧。”
  安室透象征性为客人辩解了一句:“毕竟是妖怪,说不定他是化成原型慢慢洗呢。”
  “一根毛一根毛地洗?”
  “哈哈哈——”
  安室透难得被琴酒的吐槽逗乐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近单间。刚到门边,一股热气就从门缝里渗出,热得发烫,就像一百度的滚水直接蒸发成水蒸气,使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
  “我来。”安室透知道琴酒如今的身体素质不行,于是摆摆手示意再后退一点,然后主动上前,抬手轻敲门板,“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道含糊的声线:“……不用,你们离开吧,我想再泡一会儿。”
  安室透察觉不对,眉头一皱:“可是您已经泡了五个小时了。”
  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意味着汤屋马上就会打烊。汤屋内的顾客大半都已离开,余下的一小部分不是在用餐就是来得比较晚,只有房里的这位硬生生泡了五个小时的澡,还是用的这么烫的水。
  说没有古怪谁信?
  里面的人又顿了顿,说:“……我半个小时后出来。”
  “好的。”
  琴酒与安室透对视一眼,向他点点头,然后退至一旁。安室透随口答应一声,却在话音未落之际一记利落的旋身后踢直接将门踢开,两人一起冲了进去。
  房中水汽如白雾,而浓雾如帷幕,将能见度降到最低,以至于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楚里面的状况。
  雾气源头在浴桶的方向,其中有一道身影隐约可见,看身形并非是那位订了房间的七尾狐妖。
  ——真正的狐妖躺在隔间另一边的空地上。
  “你们!……”
  伴随着“哗啦”一阵水声,浴桶里的人猛然站起,却像体力不支似的马上倒了回去,捂着胸口发出压抑着痛楚的闷哼。
  琴酒鼻尖一动,沉声道:“血腥味?”
  说话间,浓雾散去,露出原本藏于其中的人。
  那是个少年,有一头墨青色的发,面容清俊秀气,只是因年龄尚小还未长开,所以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稚气。
  此时,他紧紧按着心口位置,那一片若隐若现的玉白肌肤下,隐隐渗出青紫色的血迹,而血迹都来源于一个奇怪的、犹如印章般的印记。
  “你是谁?”
  安室透去检查七尾狐妖的情况,琴酒则站在原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少年。
  “……我是白龙。”少年抿紧嘴唇,淡色的唇让他的脸色愈发显得苍白虚弱,只是凭一口气强撑着,“我见过你,还……提醒过你。”
  琴酒挑了挑眉,脑海中回放起初来神隐时从风里听到的三句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是那条龙?”
  白龙点点头,抬手驱法抓过衣物,再招来雾气遮挡,穿上衣服。
  虽然都是简单的动作,可他做得很勉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一般。
  这时,安室透也回来了,向琴酒使了个眼神示意狐妖没事,而后看向白龙,语气微冷:“原来是汤屋前任大管家白龙大人,请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占了客人的药浴?”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人都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冷意,听上去不善,但又不带恶意,倒像是单纯不喜欢白龙似的。
  “我受伤了,需要一个地方疗伤,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白龙的衣服上沾着血迹,浓烈的血腥味被十三香的味道强势覆盖,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他挺直脊梁,仿佛下定决心,抬头迎上琴酒和安室透的眼神,清澈的瞳眸凝聚着一汪寒冬冷泉般的利光。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尤其是你,新任大管家。”白龙下颚微抬,直勾勾看向琴酒,“不要表现得太出众,否则我现在的模样,就是你以后的下场。”
  琴酒一怔,安室透却是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表现得太好,让汤婆婆知道你有很强的能力,就会被她驱使着做一些非常危险的事。她最有可能让你做的,是我已经连续失败两次的一个任务——”
  白龙说到这里,看着琴酒的眼神略有变化,随即话锋一转:“你们是人类,对吗?”
  两人没有回答,他却好像得到了答案,低头笑了笑:“你们是人类,身上却有神明的气息,汤婆婆一定觉得你们有能力完成那个任务。”
  “说清楚。”安室透按下心头莫名的躁动,沉声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们任务的内容——非我不想,而是不能。汤婆婆给我下了咒。”白龙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一旦说出任务的内容,立刻就会引发咒术,被反噬而死。同时,她也会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你们也跑不了。”
  原来汤婆婆不能实时监视汤屋内的情况吗?
  琴酒与安室透意识到这一点,倒是比之前稍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他们也想到了另一处关键。
  琴酒微微勾起嘴角:“你跟我们说了这么多,目的不只是向我们坦诚身份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白龙深吸一口气,俊秀的脸上掠过一丝坚定,“我掌握了完成任务的方法,可我已经没有尝试的机会。我想跟你们做一个交易——我告诉你们如何完成这个任务,你们帮我摆脱汤婆婆的禁锢。”
  说着,他不等两人回答,从袖里取出一片苍青色的玉制叶片抛给琴酒。
  “你们不用急着答复,若是做了决定,用它联系我,在上面敲击三下为同意,其他任意次数则为拒绝。之后我会再来找你们。”
  白龙刚刚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跳出窗外,化为龙身乘云而去,身形矫健而灵秀。
  琴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被安室透拽了拽袖子拉回注意。
  “你觉得他可信吗?”安室透淡淡地询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没头没脑地问:“你讨厌他?”
  安室透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说正事。”
  “好吧。”琴酒也不强求,“再等几天,看汤婆婆会不会给我们安排他口中的任务再说。”
  安室透略做思忖,点点头。
  ……
  事实上,两人并没有真的等几天,汤婆婆比白龙想象中更加着急,一打烊就将他们叫到顶楼,说起了任务的事。
  昏黄的灯光静悄悄淌过红木桌面,在桌角斜线处打下斑驳光影。典雅的西式装潢让房中的氛围柔和而又舒适,为百色琉璃窗外晨光熹微的天空镀上油画般的质感。
  汤婆婆坐在书桌后,笑眯眯地看着琴酒与安室透。她没有一上来就说任务的事,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相信玄学吗?——我指的是不依赖魔法与科技这样可以追根溯源的力量,没有任何规律和征兆的奇妙现象,例如运气,例如直觉,例如你与一人隔世重逢,什么证据都没有却能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这样的玄学。”
  闻言,安室透不知为何,悄悄看了琴酒一眼。
  琴酒神情平淡,这一段话绝对是营销号文章标准开头。
  “我时而相信时而不信。”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开始胡说八道,“有个说法叫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又有说眼皮跳,上吉下不吉的……”
  汤婆婆点头,叠在一起的手指动了动:“继续。”
  琴酒接着说:“左眼皮跳就信则有不信则无,右眼皮跳就唯物主义yyds,当然,如果右眼皮跳的是下眼睑,或者上眼睑跳的是左眼皮,那我会觉得吉凶相消,诸事平安。”
  汤婆婆:“……”
  安室透:真实。


第20章 
  汤婆婆听完琴酒的“真知灼见”,脸皮微微一抽,手指一晃,指间便多了根烟。她又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火光闪烁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说得真好。”她昧着良心给出极高的评价,然后果断转移话题:“说正事吧。我这里有一个任务想交给你们完成,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
  由于汤婆婆一开始就误会琴酒和安室透两人的身份,她并未将他们看做是自己的下属,而当成汤屋的编外指导人员。现在提起任务,也是以商量的口吻,而非直接下达命令。
  她最初的客气换来了让汤屋日进斗金的十三香策划案,现在有求于人,姿态便不免再低半分,毫无平常对待员工们时的颐指气使。
  “说来听听。”琴酒背在身后的手朝安室透摇了摇,示意他别开口。
  安室透视线低垂,心领神会。
  他们现在已经磨合出基本的默契,在需要强硬行事时由琴酒顶上,安室透负责居中协调,让事态得以顺利发展。
  “我刚才问你们是否相信玄学,是因为我想让你们帮我拿到一个与玄学有关的东西。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那样东西,它叫‘魔女合约印章’。”
  汤婆婆开门见山,张口时吐出一卷烟圈,幽幽升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五官,只有一双锐利深沉的眼清晰可见。
  印章?
  琴酒与安室透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白龙胸前的伤痕,却都不动声色,听她继续往下说。
  汤婆婆也并未注意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冷笑一下。
  “魔女合约印章是一件与运气有关的宝物,持有它,可以将自身的运势提高或降低,甚至可以操控它影响别人的运势,让人事事不顺,时时坎坷,最终一事无成。”
  她拿烟的手搭着桌面,烟雾仍在上浮,让整个房间都变得云蒸雾绕。
  “然而它最初被创造出来,其实只是为了给魔女合约盖个印章,留个印记。”
  琴酒若有所思。
  这枚印章最开始只具有象征意义,现在多了这个功能,倒成了非争不可的宝物。
  “这枚印章现在在我姐姐钱婆婆手上,她也是一位魔女,实力不在我之下。”汤婆婆抖抖手指,掸了掸烟灰。
  “我曾经也派人去夺取过,可惜都失败了。这次,我希望能得到两位的帮助——最好是能请你们服侍的那位神明出手,替我夺得这枚印章!”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短促凌厉,像一柄陡然出鞘的匕首。
  安室透恍然,旋即暗笑道: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汤婆婆同意他们留在汤屋时,估计就已经考虑到之后夺取魔女合约印章的事。她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们动手,而是让他们牵线搭桥,请他们背后的神明出手。
  可惜,琴酒和安室透身后站着的不是神明,而是一对宿敌和两个正想尽办法薅神明羊毛的沙雕。
  “神明超然物外,不会干涉人间事——神隐也是人间。”安室透摇摇头,就像购物时与商家讨价还价,先回绝了不切实际的提议。
  汤婆婆面色一黯,却并不多么失望,因为她听出了安室透的后半句。
  “不过,”如她所料,安室透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取得魔女合约印章?
  汤婆婆轻笑道:“好啊,那你们就去试试吧。我姐姐住在沼原站,从南面的列车站上车坐到终点站,下车再往南面走,森林深处有一栋小木屋,那里便是她的住处。”
  对于汤婆婆来说,这是一桩无本买卖,他们成功了自己血赚,失败了她也不亏,没有道理拒绝。
  “但我要提醒你们,我的姐姐魔力高深,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做,都要小心谨慎。”
  汤婆婆掸掉最后一缕烟灰,摆摆手:“去吧,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不必工作,专心准备之后的行动,随时都可以出发。”
  “祝你们好运。”她向两人微笑。
  ……
  从顶楼下来,琴酒与安室透没有交谈,只是交换一个眼神便知晓对方心中所思所想,取出苍青玉叶轻敲三下。
  忽然有风吹散浮云,一道白衣身影落在二人面前,而琴酒的手指甚至没从叶片上移开。
  “……来得很快。”安室透眯了眯眼,顺手抽走玉叶,塞进自己袖中。
  “因为我很着急,所以一直等在附近。”白龙丝毫不介意表达自己的急迫,额前碎发下的眉眼被天光折映得光辉熠熠,即便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那股蓬勃昂扬的锐气,“只是没想到……汤婆婆比我更着急。”
  三人没有在汤屋商讨取得印章的事,而是出了汤屋,走到集市边沿的石梯上坐下。
  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白云,蔚蓝的天一直连绵向远处,犹如低垂的幕布。草地青碧如茵,风一阵一阵地吹拂,婆娑声空灵清幽,仿佛有涤洗灵魂的力量。
  琴酒和安室透一左一右将白龙夹在中间,以同样的角度微微仰头,吹了会儿风。
  “商量如何得到魔女合约印章之前,先来说说你的事吧。”琴酒眯起眼,享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触感,“你之前说,让我们帮你摆脱汤婆婆的禁锢是什么意思?”
  白龙眼帘低垂,密密的睫毛像两片阴天覆压下来的乌云。
  “汤婆婆拿走了我的名字。”他说道,“名字是咒语,汤婆婆拿走我的名字,也将我前半生的记忆带走,相当于我的性命掌握在了她手中,她随时可以驱使我,甚至……杀了我。我一日想不起自己的姓名,就一日不能脱离她的控制。”
  “难怪你提醒我不要忘记名字。”刚才见汤婆婆抽烟,琴酒的烟瘾也有点上来了,揪着衣角轻轻揉搓。
  安室透思索着开口:“所以,你希望我们帮你找回名字?”
  白龙先是点点头,顿了一下,又摇头,明亮的眼瞳暗淡了几分:“如果你们能带我离开神隐,我可以硬抗她的控制,只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当然,有限的自由也是自由,同样好过当别人手里的刀。”
  安室透默然。
  他确实因为一些原因不太喜欢白龙,然而兔死狐悲,听了白龙的遭遇,他也不免感到同情。
  “名字啊……”
  琴酒倒是没想那么多,不但不像白龙那样悲观哀戚,也毫无安室透那样的感慨,反而自己琢磨出了个笋招。
  “你说自己的名字没了,那我再给你起一个可以吗?”他一把抓住白龙的手腕,兴冲冲问道。
  安室透扫了他们交叠的手一眼,别开目光。
  “这……不行吧。”白龙苦笑着说,“我现在的名字就是汤婆婆给的,用了很久,但依然无法取代我的真名。除非你给我的名字能够被极其强大——至少比汤婆婆强大的力量认可,或许才有可能取代我的真名。”
  “极其强大的力量?”琴酒笑了一声,原本只是有个概念的笋招迅速成型,“汤婆婆的力量能比人类世界一整个国家的意志更加强大吗?”
  白龙愣愣地看着他,没明白,安室透却隐隐猜到他的想法,忍不住嘴角一抽。
  “黑泽先生,你认真的?”
  琴酒一本正经地点头。
  两人是心领神会了,但白龙还不明所以,反扣住琴酒的手问:“你到底想出了什么方法?”
  “在人类世界,有一种东西叫户籍,你的名字上了户籍,就相当于录入国家管控的名单,相当于汤婆婆对你的掌控,但并不会束缚和强迫你做任何事。”琴酒简单解释道,“这是国家机关,或者说人类社会运行的一环,是国家意志的一角体现,应该比汤婆婆强大一些吧?”
  “……是的。”白龙眼睛一亮,面上一扫淡漠之色,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的话。”
  “是真的。”安室透看不下去了,轻轻拂开白龙的手,“所以你现在就可以给自己想一个名字和一个配套的身份了,等回到人类世界,我会请人替你办。”
  白龙也不在意他的举动,低头冥思苦想,又面露茫然:“名字……身份……”
  他失去真名多年,也从未想过改名换姓,如今突然给自己取名,倒是真把他难住了。
  迟疑中,白龙脑海中浮起一张稚气可爱的脸,他忘了自己的名姓,忘了自己的来历,却还记得这孩子的模样和名字。
  千……寻。
  “不用着急。”琴酒淡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乍然回神,“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来,我们就博采众长,众筹一个。”
  “……啊?”白龙有些不知所措。
  众筹是什么?
  没等他询问,琴酒便托着下巴,凝眉垂眼做深思状,想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正色道:“我先给你想一个,你看太宰治的弟弟大宰种怎么样?”
  白龙:“?”
  “……不行!绝对不行!”安室透毫不犹豫否决他的提议。
  即使他不太喜欢白龙,也绝不能让这个孩子顶着这样的名字。


第21章 
  在安室透的强烈要求下,白龙的新名字和新身份被暂时搁置一边,等办完正事再说。
  琴酒虽然答应了,却仍是想不明白自己起的名字哪里有问题。
  “钱婆婆的住处在沼原站,因为之前尝试偷窃过魔女合约印章,所以那里布下针对我的结界,我无法靠近。”
  白龙说着,旋身化为原型,猎猎风声中,他面上的两条龙须轻轻拂过琴酒面庞,眼神柔和:“不过,我可以送你们到附近。”
  他的龙身修长优美,神俊温柔,琴酒看着他的眼神都不由得闪闪发光,还伸手轻抚一把龙须。
  白龙微微垂头,轻轻拱了拱他的手:“二位上来吧。”
  就在琴酒和安室透搭乘白龙牌龙形列车从容地赶往钱婆婆家时,另外两支现世驻神隐小分队也纷纷出发,踏上了前往沼原站的道路。
  基德和新一是被杂货铺老板扔出来的,鉴于他们俩的话疗为杂货铺创造了不少营收,将工作完成得很好,因此老板大方地给他们找了一个升职加薪的机会——
  “杂货铺与神隐集市的合约该换了,你们拿着这份文件去找钱婆婆盖个章,回来就给你们调整职位,增加工资!”
  杂货铺老板站在门口,冲他们的背影挥了挥小手绢。
  “所谓的升职,不会就是把服务员的名称改成其他听起来高级一点的词吧?”新一并起四爪,稳稳蹲在基德肩上,头也不回地问。
  老板拿手绢掩嘴笑了笑:“太聪明的小猪,在神隐里可是要被拿去炖汤的哦!”
  新一脸皮一抽,懒得再跟他扯皮,歪头蹭蹭基德的侧脸示意他走快点。
  基德笑着揉揉他。
  海的那边,因桃矢早起打扫而焕然一新并又失去了一份贡品的神社里,那位看不清形体的神明自神像上显化而出,金色的光芒照彻神社内外。
  彼时,白兰正在把神像前的苹果收进从后厨翻出来的布袋,感受到四周神光普照,一如初见神明之时,他淡定抬头,笑眯眯地行了个礼:“神明大人,久见了,一切可好?”
  这话问的,好像他与神明是多年未见的八拜之交一样。
  神明心胸宽大慈悲,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只是语气间也不免因为他的自来熟沾上几分无奈。
  “你日日偷取我神社贡品,我自然很好。”
  “大人怎么这么说?”白兰愕然瞪大眼,“我与桃矢每天帮您打扫神社、犁地种菜、处理杂务,看在我们这么辛苦工作的份上,拿一两件贡品作为报酬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给神明工作要讨要报酬,还说得如此理所应当的,普天之下估计也就他一个人。
  桃矢在一旁听着,不敢说话。
  “……罢了。”神明哭笑不得地收起同白兰讨论贡品去向的心思,转而说起正事,“我近日心有所感,想收回一件从前借出去的物品,但手头有其他事要做,脱不开身,你们这就出发,到沼原站附近的钱婆婆居所替我取回魔女合约印章。”
  桃矢正想答应,却被白兰按住了,下一秒就听到他兴冲冲地问:“有报酬吗?”
  “……”
  不知道是不是桃矢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听到了神明大人的叹息声。
  “神社内所有,你想要什么自取,不过只限三样——一人三样。”
  说完,神明退出神像,假装没听到白兰道谢声后那一句“可惜只能拿三样”的惋惜话语。
  人类这个种族,总是一代比一代愈发有趣,其中又以祂遇到的这两个最为奇异。
  来历奇异,本身也足够奇异,处事风格更是奇异中的奇异。
  神隐清冷,终归还是人间有趣啊。
  ……
  白龙的原型可以日行千里,虽然身上有伤拖累了一点速度,却还是很快就将琴酒与安室透送至沼原站旁边的树林前。
  银光一闪,白龙恢复人身,指着前方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说:“从这里进去,走到路的尽头便是汤婆婆家。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进去,在沼原站月台上等你们,你们办完了事出来,往海边走就能看到我。”
  海?
  琴酒侧耳倾听,确实听到一缕自远方传来的浪潮声。
  白龙说完话便转身离开,安室透正想出发,扭头见琴酒还站在原地,不知道他是在听海潮声,还以为他不舍白龙的离去,板着脸戳了戳他。
  “走了。”
  “哦。”琴酒回过神来,点点头。
  两人作势要走,突然左右两端都响起了熟悉的呼唤:
  “房东——”
  还都是同一个称呼。
  琴酒停下脚步,两边都看了看,左边是白兰拖着一脸无语的桃矢狂奔而来,右边是基德抱着新一边跑边朝他们挥手,一个个看上去精神饱满红光满面,精气神比他们刚分开那会儿还好。
  尤其是新一,他胖了一圈儿,整副身体圆滚滚的,珠圆玉润。
  “你们怎么来了?”安室透诧异地问道。
  他们三拨人自从分开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本以为要到离开神隐那一天才可能再见,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哦,我们老板让我们带着份文件过来找汤婆婆盖章。”基德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叠好的纸方块,“看就是这个。”
  白兰挠挠头:“神明大人让我们找汤婆婆要回一样叫魔女合约印章的东西,祂说那是祂以前借出去的。”
  琴酒一挑眉,在场六人面面相觑,确认过眼神,是目的一致的人。
  安室透简单说了一下他与琴酒这段时间的经历,为了保住面子,还特意把十三香策划案隐去。
  琴酒斜他一眼,撇撇嘴,说道:“走吧,去钱婆婆家,我们就知道这枚引得这么多人惦记的魔女合约印章到底是一件怎样的神器了。”
  一行人踏上入林的小径,路上嘴也没闲着,纷纷把这几天经历的事说了一遍。因没有刻意收住声线,打破了林中的寂静,还惊飞一群停栖于枝头小憩的鸟雀,虽然略显嘈杂,却很热闹。
  “你说的话疗是心理咨询吧?能不能用来劝人谈恋爱啊?”白兰勾着基德的肩膀笑嘻嘻问道。
  新一嫌弃地瞪着他的咸猪爪,几秒钟后觉得忍不了,一蹄子将其蹬了下去。
  基德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你想谈恋爱?”
  白兰闻言,瞬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不是硬件不允许,他甚至想摇成风车,通过三百六十度的摇头加深否认的强度。
  “不是,我想劝两个人谈恋爱——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两人要是在一起,说不定可以拯救世界哦!”
  安室透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确实不信,我觉得你是磕CP魔怔了。”
  “那哪儿能啊,这年头说实话总是没人信,人生啊,寂寞如雪……”
  琴酒混在队伍里,有一种带了一队碎嘴子哈士奇的错觉。
  明明身边每个人都是狼王,单拎出来一个比一个强大,可凑到一起画风就开始跑偏,这个世界和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方出了问题。
  琴酒这样想着,竖起耳朵继续听他们聊天。
  别说,他们闲聊的话题虽然听着不着调,但还挺有趣的。
  人在有事做的时候,总会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从林子外到钱婆婆住处的路程并不短,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居然觉得很快就到了,尤其是几乎将对方引为知己的白兰和基德两人,居然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别聊了,有话办完正事再说。”桃矢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在看到前方的小木屋后轻轻拉了白兰衣袖一下,无奈地提醒道。
  他话音未落,众人都齐齐消声,不约而同地望向道路尽头,立于一片绿荫上的小木屋。
  它静静沐浴着午后的日光,身后繁茂的树荫交结成光影将它,参差错落地流动着,勾勒出油画般的色泽与氛围。
  木屋门窗大开,任由清风闯堂而过,吹起桌布一角,吹得小小的纺织机吱呀转动,吹过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鬓角一缕碎发,万籁俱寂,衬得枝叶婆娑声十分空灵悦耳
  “孩子们,进来吧。”与汤婆婆相貌酷似的老人扶了扶眼镜,微笑着向琴酒他们招手,“我这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来的路上,琴酒在听人聊天的时候抽空思考过如果钱婆婆和汤婆婆一样难相处该怎么与她交涉,现在真的站到钱婆婆面前,他才明白自己一直在杞人忧天。
  钱婆婆有着与汤婆婆相似的面容、一样强大的力量,却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叨叨个没完的白兰在进入木屋后便闭了嘴,基德双手背在身后,好奇地打量屋里的装潢陈设。
  安室透见没人主动开口,便冲钱婆婆礼貌地微微颔首:“您好,我叫安室透,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都是为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钱婆婆便摆摆手,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只木匣子。
  “我知道你们会来,也知道你们的目的——为了魔女合约印章。”钱婆婆笑意盈盈,一言一行都温柔而优雅,“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
  说着,她先看向基德,目光淡然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底笑意渐深:“孩子,现在的人类世界开始流行男扮女装了吗?”
  此话一出,琴酒带头,新一紧随其后,带着众人低低笑出声来。
  基德窘迫了一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特殊原因,不得不这么做。”
  “好吧。”钱婆婆显然不理解,但因为性格宽和,便没有多做取笑,“来,把你们老板的文件拿出来,在将魔女合约印章还给神明大人之前,我先帮你们把章盖了。”
  “好嘞!”基德欢快地应声,连忙拿出纸方块递到她面前。


第22章 
  给杂货铺老板的文件盖上印章后,那份文件突然自发折叠成一只纸鹤,飘飘摇摇地飞起,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老板的声音。
  “好了两个小子,从今日起你们的工作就结束了,作为一个大方开明的老板,我会为你们这几日的优秀表现支付报酬——请钱婆婆送你们回归人类世界,以及一个祝福!愿你们从今以后事事顺心,再危险也能逢凶化吉!”
  说完,纸鹤向一旁的钱婆婆微微颔首,然后拍动翅膀从大门飞了出去,消失在日光之间。
  “就这?”基德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您可真大方!”
  新一正想点头否认,忽然身上一热,猛然跌下基德肩头,在一阵柔和的白光里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衣服穿得好好的。
  “大方!老板大气!”新一马上转了话锋,反应极其真实。
  基德眼睛一亮,抓住他的手叭叭地开始问他做猪和做人的区别,被他踩了一脚。
  看着这哥俩凑一起嘀嘀咕咕,钱婆婆慈祥地笑了笑,就像个温和宽厚的长辈,眼神中还带着点看孙子们玩闹的宠溺。
  随即她转向另一处,发现琴酒几人已经把自家木屋逛了一圈,此时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招呼他们坐下。
  “坐吧。”钱婆婆笑吟吟地道,“在归还魔女合约印章之前,有些事我想先与从汤屋来的这两位小朋友说清楚,望你们不要介意。”
  琴酒坐在钱婆婆正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她温柔的笑脸:“您想说什么?”
  他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这枚印章属于神明,我无法交给你们,但你们若完不成汤婆婆交待的任务,即便回归了人类世界,她也不会放过你们。”
  钱婆婆的面色间多了几分忧虑:“就像那个前些日子来我这里盗窃印章负伤而去的孩子。”
  “钱婆婆,关于白龙,您不必担心。”看出钱婆婆对白龙并无恼怒愤恨之意,安室透一边解释,一边顺势提出请求:“我们已经想到办法让白龙摆脱汤婆婆的掌控,希望您等一下送我们回去的时候带上他一起。”
  “这样啊?”钱婆婆神情一松,顿时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再替你们自己想个应付汤婆婆的办法如何?我这个妹妹最是执拗,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兰和桃矢在一边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些门道来。
  桃矢问:“汤婆婆想得到印章,目的是什么?”
  钱婆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仿佛恍然大悟似的笑道:“对了,弄清楚她要印章做什么,才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说着,她敛起笑容,沉声道:“魔女合约印章是神明制造的一件神器,它有两个作用,一个是改善运势,另一个是掌管神隐中所有的店铺。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杂货铺的文件,以及其他商店,包括汤屋的文件,都是需要这个印章盖章的。”
  闻言,在场的聪明人们立刻明白过来。
  “以汤婆婆的个性,为的肯定是后者。”琴酒不假思索地道,“她在说起这两个作用时,只着重提了第一点,对第二点一笔带过,看来是想隐藏她真正的目的。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话音一落,他立刻朝基德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怎么了?”
  基德和新一正在吵闹,接收到他的讯息,便无意识地手牵手过来了。
  “帮忙造个赝品,只要样子像就行了。”琴酒扫了眼他们牵着的手,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钱婆婆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笑道:“孩子,你若是能仿个八成相像,我再附上一层魔力,十成就有了,我妹妹一定看不出来。”
  “行,交给我吧!”基德自信满满地接下任务,找钱婆婆要了工具,缩在旁边仿制了起来。
  他是怪盗,最擅长以假乱真,仿造一个印章而已,并不难。
  “再来,就麻烦你们两个跟神明说一下这件事了。”琴酒又看向白兰和桃矢。
  “可以啊。魔女合约印章是神明的,这个仿造品四舍五入也是神明的,我们神明大人允诺给我们一人三样礼物,到时候匀一个名额给这枚仿制印章就好。”
  白兰理直气壮地将“赏赐”说成“礼物”,一口答应。
  听到这话,琴酒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人:“看来你们在神社也没闲着啊。”
  桃矢无奈摇头,白兰则笑眯眯地同意了他的猜测。
  在琴酒的调度下,汤婆婆的被一枚仿造印章安排得明明白白。
  半个小时后,白兰和桃矢带着真假印章离开,按照琴酒的嘱咐先去列车终点站的月台找白龙,让他送他们回神社还东西,拿“礼物”,再请他送他们回来,落地时把白龙一起拽进了木屋。
  “我跟你说,钱婆婆真的不怪你,她答应了要把你和我们一起送到人类世界!”
  “是啊是啊!”
  两人一边劝说着面露纠结的白龙,一边推门而入,突然有香气扑面而来,抬头看去,屋子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大餐桌,上面放着许多美味饭菜。
  琴酒一众人已经落座,看到三人,纷纷招手叫他们过去。
  桌上的美食热气腾腾,应该是刚刚出锅,安室透端着汤从后厨出来,还没解开的围裙表明了他就是那个做饭的人。
  众人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酒,琴酒率先端起自己那杯,轻轻碰了一下安室透的杯壁,笑着说:“我敬你,这一路多谢了。”
  安室透一怔,随即笑道:“互相帮助,不用客气。”
  说完,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气上头,微微熏红了耳廓。
  “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都不用客气啊!”基德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尤其着重在意局促的白龙与不爱说话的桃矢,“难得来一趟这样奇特的地方,还能有机会同桌吃饭,都放开一点——大侦探,你说对吧?”
  “对,你说的都对,话疗专家!”新一斜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抬手与他碰杯。
  白龙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钱婆婆,担心自己出现在这里会惹她生气。
  但钱婆婆只是对他温和地笑着,虽然一语不发,却把谅解与安抚都写在眼底了。
  白龙心里一松,手中就被人塞了个杯子,带他过来的白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桃矢虽不说话,却也淡笑着给他斟满了酒。
  “放心,无论过去曾经发生什么,”桃矢眸光温柔,“一切不好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白龙低头看着酒杯,从澄澈的酒水里隐隐窥见自己脸上的笑意:“……嗯。”
  “诶,趁现在时间还早,大家都在,不如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基德连着喝了三杯酒,面颊微红地提议道,“我们来转杯子,杯口朝向谁,谁就回答一个问题,或者按照要求做一件事,怎么样?”
  “可以啊!”白兰立刻响应,“我要当第一个转的人!房东你给我等着,我必转到你!”
  安室透“扑哧”一笑,当即鼓掌叫好:“好!有志气!我支持你!给我转他!”
  琴酒突然被点名,又好气又好笑:“行啊!你小子给我等着,下个月就给你的房租超级加倍,一间更比六间贵!”
  “玩游戏,房东不要这么认真嘛!”白兰想都不想就认怂了,还笑眯眯地为他斟酒,“房东你消消气,要是真转到你,我一定手下留情!”
  “你俩这个算大声密谋吧?还有没有一点规则意识了!”新一饶有兴致地加入玩闹的队伍,“我提议先把白兰给收拾了!”
  桃矢眼里含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我同意。”
  白兰瞪大眼睛,完全没想过会被身边人背刺,一把勾住桃矢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枉费我对你这么好!把我分给你的神器拿出来!”
  众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玩游戏时也是花招百出。
  有转杯子时当场玄学做法的,有被指到了妄图耍赖的,有回答问题时故意混淆语意的,有老老实实做了大冒险惹得大家爆笑如雷的……
  每一个人都很高兴,就连内敛的白龙也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融入这个玩笑性大于趣味性的游戏之中,过往的痛苦和悲怆似乎也被消融化解,像烈日之下的冰层,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婆婆在一旁织着毛衣,笑吟吟地看他们打打闹闹,那双温柔的眼眸里似乎泛起的怀念,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久远之前的光景。
  她的目光长长的停留在琴酒身上。
  这个孩子的过去未来皆被斩断,连神隐的力量都无法令它们聚合,所以他一直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不是人类,也不是幽魂,身上一点外来气息——准确地说,是一点气息都没有。
  他身边的同伴,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青年也是因此被遮蔽了人类气息,可以和他一起行动,甚至汤婆婆也无法察觉。
  这样的命运并不算幸运,好在他应该已经有了觉悟。他随时有可能跌入被斩断的命途间狭窄的缝隙里丢掉性命,钱婆婆无力扭转,只希望那一日晚点到来。
  “冬天快到了。”神隐无四季之分,钱婆婆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日光,却不禁说道,“给这些孩子每人送一条围巾吧。”
  希望魔女合约印章上的残余力量,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
  夜晚,明明彻夜亮灯,木之本藤隆、木之本樱和月城雪兔都坐在客厅,却安静到近乎诡异的木之本宅里忽然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
  因为桃矢整整三日不见踪影而心焦气躁的三人闻声抬头,就见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亮起一团璀璨的金光,六道身影伴随着尖叫从里面跌出,在地上滚做一团。
  “为什么又是从天而降!”
  “基德你从我身上起来!”
  “房东,你还好吧?”
  “先松手,你快勒死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兰,我耳朵要聋了……”
  寂静的屋子顿时变得吵吵闹闹,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人,尤其是被白兰压在底下一脸无奈的桃矢,脸都僵了。
  几人抬起头,冷不防迎上三道视线,顿时如同按下暂停键一般消声。
  迎上雪兔怔愣却惊诧的目光,桃矢看了看自己,再看看身上的白兰,嘴角一抽。
  他抬手扶额:“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解释。”
  “……”
  虽然但是,不太想听。


第23章 
  “哥哥!”
  小樱心性单纯,见到面前这混乱的场景虽然惊讶,但还是更高兴于自家哥哥回来了,于是飞扑上前把白兰轻轻推开,扶着桃矢站起身,然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桃矢被撞得踉跄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有些无奈。
  “我没事,不用担心。”
  藤隆毕竟是长辈,见惯了风浪,很快便冷静下来,温声问道:“桃矢,还有几位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闻言,琴酒众人纷纷看向桃矢,非常默契地把解释的难题推给了他。
  桃矢安慰了小樱几句,给她擦了眼泪,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心里的谎话已经编圆了,张口就来。
  “父亲,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在试验一个偶然发现的魔法时,不小心掉进了似乎是空间缝隙的地方,在里面待了三天,刚刚才找到办法离开。”
  听到他如此淡定地说出“魔法”一词,琴酒低头看地,安室透仰头望天,白兰和基德揪着对方衣服上的流苏好像非常感兴趣似的看个不停,新一揉了揉鼻尖。
  这一家子都不简单啊。
  “原来是这样。”藤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和煦的笑意,“既然大家是桃矢的朋友,又陪他平白遭了一次难,不如今晚就留下来吃顿饭,就当是我们代桃矢向各位道歉了。”
  “对啊,各位哥哥留下吧,我亲自下厨,替这个不稳重的哥哥补偿你们!”小樱笑着说完,还瞪了桃矢一眼,眼眶红红的。
  “……小樱,我也来帮你。”
  一直没说话的雪兔突然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眼里仍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比小樱细心多思,知道桃矢不是那种会有意冒险,还拖上朋友一起冒险的人,何况他对魔法根本不感兴趣。
  除此之外,这几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桃矢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朋友呢?
  雪兔一肚子疑惑,实在不好继续待在这里,以免忍不住脱口询问,反而让藤隆和小樱担心。
  牵着小樱,雪兔慢慢从桃矢身旁走过,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桃矢,桃矢不着痕迹地向他点头,表示之后会找机会跟他解释。
  琴酒将这一家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扯了扯安室透袖子,在他看过来时以眼神示意他开口。
  安室透一怔,旋即恍然点头,迎上藤隆温柔的视线,笑道:“那就多谢款待了。我叫安室透,这位是黑泽阵,他们是白兰、工藤新一和基……和荻野千铃。”
  他差点把基德的身份说漏嘴,好在记性不错,及时换成了他给自己取的假名。
  “那这位……”
  藤隆看向琴酒身边的绿发少年,有些困惑。
  “我是白……我是黑泽琥珀,他的弟弟。”白龙非常淡定,不仅临时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还顺手抓住了琴酒的手腕。
  琴酒一愣,倒没说什么,安室透则嘴角一抽。
  当初就应该让他当太宰治的弟弟大宰种!
  “好好,都坐吧,我去厨房帮忙。”藤隆没有多想,一个个打了招呼,又对桃矢说:“桃矢,好好招待你的朋友们。冰箱里有糕点,你们在时空缝隙里饿了三天,先随便吃一些垫垫肚子吧。”
  “好。”桃矢点头,听话地去拿点心。
  其实他们一点都不饿,刚在钱婆婆家里吃完饭回来。不过为了桃矢的谎话不穿帮,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应下了。
  等到藤隆离开,几人才坐到沙发上,同时松了口气。
  “没想到刚吃完一顿饭,又来一顿。”琴酒倚着扶手,下意识和安室透拉开几厘米距离,“诶,要不要先串个供,免得一会儿人家问起时空缝隙的细节我们答不上来。”
  “好主意。”新一想也不想就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困惑地道:“嗯?你怎么这么熟练?”
  面对他的灵魂质问,琴酒丝毫不虚:“哦,侦探小说看多了。”
  安室透在一旁笑出了声。
  说话间,桃矢端着糕点回来了,都是烘焙得十分精致的小蛋糕和小面包,还点缀了一些干果或奶油,卖相极好。
  “多少吃一点。”桃矢说着,跟发作业似的给每人都发了一个小蛋糕。
  琴酒分到的是带奶油的,虽然漂亮,但甜味惊人,便扭头找看起来年纪最小的白龙要跟他换。
  安室透见状,不假思索地抓住他的手,随即迎上他不解的目光,微微一笑:“我比较想吃这种点缀奶油的,能跟我换吗?”
  “当然!”琴酒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的蛋糕塞进他手里。
  白龙察觉到安室透隐隐的异常,大概明白这异常从何而来,默默吃自己那份,不敢说话。
  咬了一口点心,白兰的胃就像无底洞一样,刚刚吃得最多的是他,现在吃得最津津有味的也是他。
  他一扯基德的衣服,凑到他耳边问:“我之前了解过你,因为工作需要,你应该经常要到东京来吧?”
  “是啊,怎么了?”基德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白兰开心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在我们房东家也租一间屋子吧,方便你完成工作后就地休息,有空了我们还能一起玩剧本杀。”
  经过今天短暂的相处,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可谓互相引为知己,感情特别好,连琴酒都诧异于他们的亲近。
  “我?在你家房东家里住?”基德一生聪明绝顶,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要求,“你知道你的邻居都是些什么人吗?让我住进那里,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没关系啊,你换个绝对不会露馅的身份租房子不就行了,还能顺便在你的宿敌眼皮子底下反复横跳搞他心态,岂不美哉?”
  为了留住小伙伴,白兰充分学习到琴酒的夺笋精神,给基德提供了一个全新思路。
  在基德意动之际,新一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说道:“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们,我听得到?”
  “嘿嘿。”基德冲他眨眨眼,唇角一弯,颊边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我差点忘了,侦探办案要讲证据的!”
  说着,他蹦到琴酒面前:“房东,你家里还有空屋吗?”
  琴酒原本在认真啃蛋糕,听到这话还没反应过来,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就已经在耳边响起。
  系统二号:“恭喜宿主完成特殊任务,房租分成已提升至七成。”
  “……”
  这个任务……真就全程白给啊?
  琴酒叼着勺子愣愣地看了看基德,毫不犹豫给出了肯定答案。
  “当然有,一会儿回去,你自己挑。”
  ……
  两个小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木之本家,回头客气地与藤隆和小樱道别。
  “黑泽房东。”欲离开之际,桃矢忽然叫住琴酒,“过几天我可能也要去租房,那边离学校近,这段日子我要抓紧复习,不能再耽误一点时间。”
  这送上门来的钱,琴酒当然欣然接受,允诺了为他留着空房,便和众人朝公交站走去。
  众人在神隐待了三天,又各有事情忙碌,现在亢奋的精神放松下来,自然有不同程度的疲惫涌上,一回到时空旅馆,马上就回房睡觉去了。
  琴酒与安室透的房间离得近,进门之前礼貌性互道晚安,这么寻常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却让两人心中都生出了奇异之感。
  关上房门,琴酒靠着门板,语气古怪:“跟安室透说晚安……我怎么觉得瘆得慌?”
  摇摇头,他伸了个懒腰,从衣柜里拿出新睡衣和猫耳朵浴帽,脚步轻快地进了浴室。
  一夜好眠。
  因为昨天晚上睡得早,琴酒又少眠,所以第二天起得也早。
  但他再早也早不过安室透,他起床时,人家已经快把早餐做好了。
  咖啡、面包、煎蛋、培根、果酱。
  标准的西式早餐,虽然做法简单,但每一种都被他认真做到了极致,咖啡香醇,面包烤得微焦喷香,煎蛋嫩滑爽口,培根的卖相也很不错。
  至于果酱,那是琴酒买了放在冰箱里的,据说是时下最受欢迎的一个牌子,卖得贼贵。
  “醒了。”安室透不必回头,便听出了他熟悉的脚步声,“去叫其他人起来吃早餐吧,我做了六人份。”
  “行。”
  琴酒探头瞧了一眼,看在这么丰盛的早餐份儿上,听话地挨个敲门,把熟睡中的五个房客一个个喊了起来。
  除了白兰,其他人都喊得挺顺利的。
  正当他在最后一间房里,用香甜的果酱懒虫白兰从床上钓起来的时候,门铃声响了。
  琴酒不由得动作一顿,被白兰抓住机会,从他手里抢过果酱美滋滋地开盖,顺便嘚嘚瑟瑟地使唤他:“钓系房东,别忙着钓鱼了,去开门吧。”
  琴酒白他一眼,一边想着会不会是桃矢过来谈租房的事,一边拉开大门,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与某人打上了照面。
  门外站着的是赤井秀一,他不知从哪里回来,一身的风尘仆仆,英俊的面容也蒙着一层晦暗的疲惫。
  他原先面无表情,陡然与琴酒四目相对,整个人还有几秒钟的茫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等琴酒的身形在他视网膜中成像,他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
  赤井秀一怔怔注视着他,才开口,便因喑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而闭上嘴巴,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本该永远生死相隔的人。
  或许是太过疲倦,又或许一时不察,这次突如其来的会面击穿了赤井秀一心底的防御,泻出一两分真情实意来,那是如在梦中的恍然,也是不为人知的痛楚。
  这一瞬间,赤井秀一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是定定看着琴酒。
  “房东,怎么了?是谁来……了……”
  凑巧又不凑巧的是,安室透正好端着早餐走出厨房,迎面撞见两人“重逢”的一幕,也下意识停下脚步。
  白兰刚出房间,也因为这个场景,忍不住站住了。
  从他的角度看去,琴酒站在中间,而安室透和赤井秀一错身站在他两端,形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形。远远看去,三人之间的气场极度奇怪,连带着让客厅的氛围都不太对劲了。
  白龙与基德见状,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拦住和他们一样从厨房端东西出来的新一。
  “干什么?”他疑惑地皱眉,一抬眼,看见此情此景,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嘴巴。
  “嘘。”基德竖起食指贴在唇上,“看这构图,真是艺术啊……”
  白龙、新一、白兰:“……”
  他这话说的,就跟这话说的一样。


第24章 
  琴酒看着杵在门外的赤井秀一,恍然间有种自己还未梦醒的错觉。
  于是他把门甩上,深呼吸平心静气三秒钟后再开门——
  赤井秀一直接挤进来了。
  琴酒被他推得连连倒退,安室透见状,条件反射地搁下餐盘,从背后扶住琴酒。
  他一抬眼,赤井秀一也随即望来,彼此眼底都带着惊诧与警惕,只是前者相比后者,多了一分不可思议。
  “你早就知道?”赤井秀一沉了脸,祖母绿的眼瞳深邃如海面上席卷的风暴。
  “他是我的房东。”安室透淡淡地回答,只不过一时心绪错乱,把本该放在“房东”上的重音挪给了前一个词语——“我的”。
  误会大抵就是从这里产生的。
  赤井秀一低低冷笑,扫过安室透搭在琴酒背上的手,目光一利,旋即似刀锋般沿着琴酒的五官轮廓刻划了一遍,微微勾起唇角。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敛起一身锋芒,礼貌地退到门外,并向琴酒道歉,“你长得太像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他与我有血海深仇,所以我才有些激动。”
  “那真是抱歉了,谁让我天生就长了张不招人待见的脸。”琴酒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软刀子似的迎上他的话锋,然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走开。
  “既然两位认识,那我就不特意招待了,你们随意。”
  说着,他坐到桌前,见厨房门口立着四尊人形石像,围笑着向他们招手:“服务员,看什么呢?上菜了!”
  “诶,来了来了!”
  白兰第一个响应他家房东的呼唤,蹦跶着就过来了。
  白龙有些看不懂刚才那古怪的一幕,看到他招呼,就也快步过去。
  基德原本也想跟着走,结果刚抬脚就被新一拽住了。
  “赤井过来一定是找我们有事,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我……”
  基德惊讶地瞪大眼,正要拒绝新一莫名其妙的安排,却还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走,和安室透一样站在赤井秀一面前。
  彼时,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似乎想通过这个方式一决高下,又仿佛在用眼神交流。直到他们两人走近,才互相冷哼一声,别开目光。
  “赤井,你找我们有事吗?”新一并不很想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只想听正事,于是开门见山地问。
  赤井秀一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琴酒。
  他坐在餐桌前离自己最远的位置,一边用餐一边与身边两个模样俊美的少年轻声说笑——那不是琴酒的样子,却也酷似曾经的琴酒。
  “……西西里岛出事了,彭格列家族的十代首领身受重创,下落不明,据云守说,他可能回到了霓虹,请我们帮忙找到他。”
  赤井秀一收回目光,以最简短的方式将自己的来意说清。
  餐桌离他们几人不远,加上赤井秀一并未刻意压低声线,因此正在吃早饭的琴酒三人都听到了这番话。
  彭格列十代首领……
  熟悉的称呼入耳,琴酒陡然想起组织以前曾差点跟彭格列家族合作的事——大约在十年之前,这位十代目刚刚上任的时候。
  里世界残酷而黑暗,有终年不化的雪,从未放晴的天,而彭格列家族更是始终笼罩在西西里岛蓝天之上的无形阴霾,远比组织暗无天日。
  但他们的十代目眼里有光,心底有光,琴酒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奔赴那个不适合他的位子,如飞蛾扑火一般决然。
  合作没有成功,因为十代目不同意,但他给琴酒送了个东西。
  “哪一日,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捏碎它。”少年十代温柔又活泼,笑容里带着晴日的焰火,“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会赶去救你。”
  “希望那一天,你已经迷途知返,我们还有机会成为朋友。”
  琴酒当时对他的评价是什么来着?
  他轻嗤一声,冷笑道:“天真的少年。”
  说完,随手将十代目送的碧色玉石揣进怀里,之后似乎也一直鬼使神差地带在身上。
  琴酒拧紧眉头,在这段突然涌现的回忆里发现了一件事。
  十代那年送他的玉石……好像随着他的死亡而被一起火化掉了,刚才赤井秀一又说他可能撑着重伤之躯回了霓虹……
  想到这里,琴酒冷不防被入口的咖啡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种来得莫名其妙,分不清是好是坏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说,你不会真的回来救我了吧?
  他眼角一抽,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房东,我吃完了,出去一趟。”
  琴酒正思忖间,耳边忽然响起餐具碰撞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白兰故作欢快的话语。
  他抬头看去,就见白兰端着空餐盘急急忙忙奔向厨房,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更像是一种伪装。
  “去哪里?”琴酒皱了皱眉,随口问道。
  “去找我的一位朋友,他现在可能有麻烦,我不能不管。”白兰说着,又像一阵风似的从厨房掠出来,直冲大门,“我今天可能会回来得晚一点,记得给我留门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了踪影。
  这么巧吗?刚听说彭格列十代可能回到霓虹,他就有个朋友遇到了麻烦?
  琴酒眸光深深,暂时将疑惑压下,抬头望向安室透。
  恰好他也看向这边,两人的视线凑巧碰上。琴酒刚要说话,安室透就像提前窥见他的想法一样先一步说:“我知道,给你的弟弟黑泽琥珀上户籍,我已经请人去办了。”
  “谢谢。”省了口舌,琴酒从善如流地道谢,然后跟普通家长似的敲敲白龙的脑袋,板着脸道:“跟叔叔……哦不,跟哥哥道谢啊,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白龙摸了摸被敲到的地方,哭笑不得地向比自己矮了几十辈的安室透说:“谢谢叔叔……不是,谢谢哥哥。”
  安室透微笑:“诶。”
  配合你演出的我着实很疲惫.jpg
  知道内情的基德和新一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爆笑的冲动。
  赤井秀一怔怔看着他,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仿佛看到了梦幻泡影。
  ……
  彭格列十代继任之后,带领整个家族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转型之路。因多次为霓虹等国家提供便利,所以这次安室透等人也要投桃报李,帮忙寻找十代的下落。
  他的守护者们手头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但都已经加快了处理速度。最快的云守和岚守三天后就能赶回霓虹,但如果三天了他们还找不到人,事态就会变得有些麻烦。
  以十代温和又为人着想的个性,不声不响消失这么久,状况必定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糟糕。
  于是接到后,安室透和新一跟着赤井秀一去部署寻人。
  基德打死也不肯跟他们走,新一不过多催了几句,他就利用自己“荻野千铃”的伪装作势要跟新一来一次爱的抱抱,吓得大侦探拔腿就跑,只留一句“你给我等着”余音绕梁。
  三人离开后,时空旅馆的大厅里安静下来。
  琴酒懒得洗餐盘和厨具,让擅长驭水的白龙用法术帮忙,自己坐在沙发上宛如一个老大爷,定定注视着对面的基德。
  他穿着一套蓝白格子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滑动,嘴里还哼着歌,宛如一个忙里偷闲的高中少女。
  真是无懈可击的伪装,不愧是你,基德。
  琴酒暗暗夸奖他一句后,长腿交叠坐得笔直,手指轻敲三下沙发的木制扶手。
  “怎么了?”基德循声抬头,笑眯眯地问。
  “别装了。”琴酒甩手扔过去一只抱枕,正中他的脑门,“你不愿意跟工藤他们离开,不只是因为懒得动弹,而是有其他原因吧?”
  基德笑容一敛,从来只见笑意不见愁绪的面容,现在却在微微皱眉:“其实我……”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手机铃声便突然响起,只能先向琴酒摆摆手,接起电话,还换回本音:“白马,找到了吗?”
  话筒里传出温和的男声,琴酒侧耳偷听,隐隐听到一句:“……让他过来……我……江心公寓……”
  “知道了。”
  基德挂断电话后起身甩出一颗小型烟雾弹,雾气落下,他也换了一身装扮,从天真可爱的女生变成了……工藤新一?
  琴酒挥掉眼前的烟雾:“你打算扮成工藤侦探的样子行动?”
  “嗯……我会用这张脸行动,不过,是以另一种身份。”基德没有解释太多,笑道:“我现在叫黑羽快斗,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说完,他收起笑容,俯身抓住琴酒的手腕:“走,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琴酒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谁?”
  基德眨了眨右眼:“彭格列十代首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江心公寓大门外。
  这一片都是独栋公寓,名副其实的富人区。而江心公寓位于江畔,视野开阔,风景独好,这样的房子,恐怕单单有钱也拿不下来。
  琴酒推门下车,在等基德付车钱的短暂时间里将整栋公寓打量了一遍,也猜到了这里的主人的身份。
  和基德有关的人中,能住得起这种房子的只有一个人。
  白马探。
  “走吧。”
  基德……不,黑羽快斗走上前来,拽着琴酒的手臂走到门前,正要按门铃,却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还隐约传出一些不大对劲的声音,细听似乎是两道男声。
  “放开……”
  “你能不能轻点……”
  “好痛……”
  琴酒、快斗:“???”
  #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地侧身从门缝间进去,穿过玄关,走入客厅。
  在客厅接近楼梯口的地方,两个身形修长的青年滚做一团。
  他们穿着不同色但版型相似的西装,胸前还有一枚做工精细繁复的胸针,它们现在正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连带着两位主人也被迫面对面躺着,艰难地试图分开胸针,时不时脑袋还会撞在一起。
  琴酒、快斗:“……”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第25章 
  “二位, 不要再看了,请过来帮忙好吗?”
  察觉到身旁有陌生的气息,年轻俊美的首领百忙之中抽空无奈地提出请求,声音温柔,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感。
  是记忆里的声音。
  琴酒心头一凛,目光扫过说话的男子周身,发现他衣服各处都沾着血迹,只不过因为西装是深色的,而血迹干涸后变成暗红,所以不大明显。
  他的脸色也因大量失血而苍白,唇色淡得像一片浸水的百合花瓣,唯有一双明亮有神的褐瞳泛着生气。
  “黑羽!”一直低垂着头忙活的少年终于抬起他茶色的脑袋,“快来帮忙扯开胸针,他受伤了,我不方便动作!”
  “哦哦, 来了!”
  快斗好像才回过神来,蹦过去帮忙,琴酒也如梦初醒地收回目光, 慢慢走过去蹲下。
  胸针缠得极紧,想要无损伤地分开很难。快斗还托着下巴准备研究研究时,琴酒懒得多想,直接上手,揪住胸针一把扯开。
  珍珠攒成的流苏登时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胸针分开的刹那,首领仿佛失去支撑,虚软地往后倒去。琴酒正好蹲在靠近他那一侧,顺手将他扶住。
  “他伤得很重,新伤旧伤都有。”白马站起身,与琴酒一左一右地扶起他,沉声道:“他刚才藏身于一个名流宴会上,我发现他情况不对,问明身份后将他带了回来,原本想打电话通知工藤他们,但他说……”
  顿了顿,白马平静地看向琴酒,即使已经从快斗口中知道他的事,真正看见他时,眼底也不免闪过一丝震惊。
  琴酒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所以你让我来的目的是……因为他想见我这个与他故人长得一样的人?”
  “或许吧。”白马不置可否,“先带他进房间,我帮他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琴酒低头,首领闭着眼静静靠在他怀里,面颊苍白而冰冷。
  沢田纲吉,久见了。
  将纲吉送到主卧,琴酒坐在一旁,看白马熟练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伤口,心里掠过一句“可造之材”。
  以前组织里也有个医生,医术只能说是基本没有,不过一手处理伤口的本事登峰造极,再大的创伤由他包扎,都是一点多余的疼痛也没有,深受组织成员欢迎。
  可惜那是个卧底。
  这件事,琴酒直到现在还觉得可惜。
  “白马,他可是彭格列十代首领,为什么会同意跟你回来?”等他包扎完,快斗才轻声问道。
  琴酒静静听着,不打算插嘴。
  白马将剩余的药物绷带收进医药箱,困惑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似乎并不想被人找到,也不想联系彭格列那边,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栖身。我告诉他我有一个不错的藏身地,他就跟我回来了。”
  闻言,琴酒略一扬眉:“他不想被找到?”
  “可能和彭格列最近发生的变故有关。”白马倒是心怀坦荡,只要不是标着机密的事件,别人问了他就会说,“我之前与岚守狱寺隼人通过话,他没有直说发生了什么,只是非常担心十代的状况。”
  “众所周知,十代最在意的人就是他的几位守护者,究竟是什么事能逼得他跑回霓虹,甚至不想与守护者们联络呢?”快斗摩挲着下巴,脸上满是不解。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还请二位帮忙隐瞒。我答应他不会引来找他的人,不想食言。”白马真诚地请求道。
  快斗一口答应,琴酒看了眼昏睡的纲吉,也点点头。
  白马这才松了口气。
  快斗偏头偷觑琴酒的神色,又观察了一下床上的十代,眼波一转,拉着白马的手臂将他拽出了房间。
  “走走,我去弄点食物给你们吃,你再跟我说说十代的事。”
  白马踉跄两步,无奈地翻了个贵公子式白眼:“你想支开我可以直说……”
  房门关上,掩去他后面的吐槽。
  房中顿时只剩下琴酒和纲吉。
  这时,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眼瞳清亮,看不出丝毫睡意。
  “你的装睡功夫炉火纯青。”琴酒见状,一点也不惊讶,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你见我想做什么?”
  “想确认一件事。”纲吉慢吞吞地坐起,倚在堆高的枕头上,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还是像晴日的火焰一般,却更柔和内敛,“你果然就是他,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易死去。”
  琴酒知道他说的是谁,勾唇浅笑:“那个人的尸体在他的宿敌面前被火化,这样都还不死,你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里世界存在着比这更离奇的事情,我早已见得多了。”纲吉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应该要死,必须要死,但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却还是为你高兴。”
  熟悉的十代论调。
  这个男人是只长个头和脑子,心性却完全没有变化,他到底是怎么把彭格列拉扯到现在这种规模的?
  琴酒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也没办法嘲讽他,有些烦躁挠挠额发:“说吧,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纲吉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彭格列发生了什么。”
  “那些事跟组织的琴酒有关,跟我一个小房东可没什么关系。”琴酒摆摆手,“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吗?”
  纲吉眯了眯眼,突然冲他一笑:“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现在找到了更合适的藏身之地。”
  琴酒警觉地抬头:“你想当我的租客?”
  “是啊,这不是个绝妙的主意吗?”纲吉掀开被子下床,行动无碍,根本没被伤势影响,“我调查过你,你的出租屋在东京最繁华的区域,租客里有两位侦探,一位公.安,而且一层楼的屋子已经住满。”
  “然后,你住到二层楼去,只要不露面,他们打死也想不到你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必要时请基德帮忙易容,那就更隐蔽了。”
  琴酒冷冷地补上他后半段话,眼角一抽:“或许你考虑过你的守护者们打塌我房子的情况?”
  “他们不会——不敢。”纲吉俯身下去与他面对面,右手轻轻撑在扶手上,用一个温柔又霸道的姿势将琴酒笼罩在怀,“把我气走一次已经足够了。”
  “……”
  他想错了,这小伙子相比十年前,变化还是挺大的。
  琴酒抵着他没有伤口的左胸把他推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行,你想住就住吧,只要能支付房租,我无所谓。”
  “好。”纲吉笑得纯良,俊逸的眉眼舒展开来,柔和漂亮。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国际通用的银行卡,小心翼翼塞给琴酒,又说:“这是我用私人名义办的卡,里面的钱足够我在你那里住到下辈子。”
  这个架势,跟上交工资卡没什么两样。
  琴酒完全不怀疑,一旦他动用了卡里面的钱,十分钟后彭格列的当代守护者们就会杀过来问他要自家首领。
  琴酒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把银行卡揣进口袋,一本正经地问:“要现在搬过去吗?”
  纲吉点点头,随即像脱力似的倒进他怀中。
  琴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房门突然被推开,快斗和白马端着食物——四碗粥——进来,看到沙发上拥抱的两人,一人挑起左眉毛,一人挑起右眉毛。
  快斗向白马抛去一个眼神:听说彭格列家族的守护者们都是首领控?
  白马把眼神抛回来:你们家房东是真的勇。
  ……
  一个小时后,琴酒带着经快斗妙手易容过的纲吉回到时空旅馆,身后跟着两条小尾巴——快斗和白马。
  “你也要住过来?”快斗知道白马的打算后,深深看了面前的大楼一眼。
  这房子风水可真好,什么妖魔鬼怪……哦不,什么奇人异士都愿意来住。
  房东的钱可真好挣。
  “是啊,彭格列十代在这里,未来必定有不少好戏能看。”白马笑眯眯地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将他的身份告诉工藤他们。反正最近没事,留下来看看戏,也能提升生活质量。”
  快斗讶异地看了看他,旋即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用相见恨晚的语气说:“英雄所见略同!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不该当宿敌啊!”
  “谁敢跟你做宿敌,你的宿敌不是只有工藤大侦探一人吗?”白马嫌弃地把他推开,夸张地长叹一声,“我可不敢和他抢这个称号。”
  “谁说的,我们明明……”
  琴酒走在前边,听着身后两人的插科打诨,以及白马逐渐被同化的沙雕发言,已经有一种习惯成自然的感觉。
  他身边这些人,一个一个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现在也就剩白龙一个好孩子和这位彭格列十代首领扛着了。
  琴酒摇摇头,抱着假装昏睡的纲吉走出电梯,正要推门,门就先从里面开了,是安室透开的。
  “房东……”
  看到他,安室透微微一笑,可还没说话,余光就瞥见被他抱着的人——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
  “哦,我的一个首领……咳咳,我的一个钢琴家朋友。”琴酒张口就来,编造身份的认真程度直逼做任务,“刚刚失恋,来我这躲两天清静。”
  说完,他抱着纲吉越过安室透,快斗和白马顺势凑了上去。
  “我和白马可以作证,那是房东特别好的朋友。”快斗笑出一口小白牙,唯恐天下不乱的补充,还在背后推了白马一把。
  要看戏就加把料啊!
  “啊,对,他也是我的朋友,之前住在我家,我也可以作证。”白马笑着点头,说完才与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安室先生。”
  安室透若无其事地还他一抹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白马侦探——他们的关系比跟你更好?”
  问得这么直白,安室透果然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公.安。
  “当然。”白马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轻轻一笑,大概明白了快斗的暗示,意味深长地说道:“人家可是把工资卡都交给房东了。”
  安室透:“……”
  好微笑,但还是要气。


第26章 
  琴酒抱着纲吉走进客厅,才发现赤井秀一也在。
  “这位先生,你还没走啊?”扫他一眼,琴酒从他身旁走过,将纲吉放到长沙发上,随手抽过一条薄毯给人盖上。
  赤井秀一回身看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目光里仿佛带着钩子,要穿过这层薄薄的皮囊,钩出底下那道真实而冷酷的灵魂。
  只是不可避免的,看到琴酒对待纲吉的温柔举动, 他还是觉得莫名的不舒服,就像吃了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柠檬,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抱着这样的心态,赤井秀一再看纲吉那张柔柔弱弱的美少年面孔,忍不住别开头,翻了个白眼。
  “房东,没想到你只是出了趟门,居然又带回来一个人。”安室透从门外进来,看到这一幕,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调侃道,“这次还是弟弟?”
  “不是,我们……”
  琴酒头也不回,给纲吉盖好被子后直起身,正要随口编个关系,就听见快斗大喇喇拽着白马进门的脚步声,接踵而来的是满含笑意的“谣言”:
  “当然是一方上交工资卡的关系啊!房东你说对吧?”
  说完,他撒开白马的手, 一把勾住琴酒的肩膀。
  安室透一怔,赤井秀一则诧异地看了过去,两张不同的俊脸上写着同一种惊讶。
  “黑羽同学,不信谣,不传谣。”
  琴酒扒开快斗的爪子,顺手拍拍他的脑袋,一转身,就看到身后两人木头似的杵着,把他走过来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二位,让一下。”
  琴酒伸手,一左一右搭在两人肩上,像推门似的用力将他们推开,然后从中间走了过去,进入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是安室透早上煮的,没有喝完,一直温在壶里。
  “……你看到了,不是他。”
  “不是他,你会在这里?”
  “找个住处而已,住在哪里不是住?还是你对我租的房子有什么意见?”
  “意见谈不上,其实我也蛮喜欢这里的。”
  “……我劝你三思。”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以安室透的呛声开始,也由他结束,然后就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和房门合拢的轻响。
  琴酒转了转杯子,搁在洗手池旁,慢悠悠步出厨房。
  从他进去到出来,才过了两分钟时间,快斗已经拉上白马蹭WiFi双排了。
  白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报纸,也是替他守着纲吉,见他出来,非常乖巧地打了个招呼:“兄长。”
  “叫我哥哥,别用这么文绉绉的词语。”琴酒坐到纲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应了白龙一句,又淡淡地说:“起来吧,别装了。”
  听到这话,打游戏的两人齐齐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白龙却有些不解,直到他看见纲吉睁开不含一丝睡意的眼瞳,裹着薄毯像个病秧子似的坐起,才恍然明白琴酒的意思。
  好孩子白龙一撇嘴,向琴酒点点头,拿着报纸起身回房。
  “看不出来,你这么受欢迎。”纲吉半倚着沙发扶手,眼底笑意微漾,是微风拂过稻田的明媚和温柔,“刚才你进厨房,那两位先生看我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才这么看你,他们看所有陌生人都是那种眼神——看我格外凌厉。”
  琴酒一向听不懂有关感情的调侃,就像出厂设置天生少了这么一项,淡漠的语气解释起来平淡又诚恳。
  纲吉轻轻一笑,无奈地摇头道:“好吧。”
  “九楼和十楼都是我的房子,规模和装潢差不多,只要别拆房子,随你挑选和折腾。”琴酒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这里已经有六名房客,我懒得介绍,慢慢你就会认全了。黑羽。”
  “诶!”
  游戏打得正激烈,冷不防被点名,快斗下意识应道。
  “打完这盘游戏带白马和沢田上楼,我去补个觉,晚上你们自行商量谁做饭。”
  琴酒用行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甩手掌柜,不仅不亲自带租客看房,还使唤其他租客帮着做事,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因为他实在太过理直气壮,所以在场三人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非常自觉地接受了安排。
  直到五分钟后,白马拿下第十杀,才随口一句话点出了症结:“他为什么使唤你使唤得这么得心应手?”
  快斗一愣,傻傻地自我质问:“对啊,为什么呢?”
  纲吉在一旁笑出了声。
  ……
  琴酒回房睡了俩小时午觉。
  不知是不是再见到赤井秀一的缘故,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间,总是梦到自己死时的景象。
  那一枪来得又急又狠,伤口处迸溅的血液比岩浆还滚烫,一瞬间带走他体内所有温度。
  死亡比预想中降临得更快,琴酒其实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苦,咽气之前他还闻到了赤井秀一身上的烟草味,浓烈而刺鼻。
  琴酒从来都只浅眠,所以不怎么做梦,也没有任何事情会成为他的梦魇。
  可今天做的这个梦不同,梦里,他居然还以第三视角看到了身旁的人和事。
  他看见安室透匆忙而来,虽然极力压抑,却掩不住脸上一闪而过的恍惚。
  他还看见赤井秀一茫然地拥住自己,那表情,就跟梦游似的。
  两人亲眼看着自己此生最大的敌人死在眼前,却没有一人露出哪怕一点喜色。
  来这一趟图什么呢?
  梦境中的琴酒真情实感地疑惑了。
  而这份疑惑,也持续到他梦醒之后。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眸光涣散地盯着抱枕,像没睡醒似的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你们到底图什么?
  “房东!你快出来看看!场面控制不住了!”
  突然,一阵焦急的敲门声伴随着白马略带看戏意味的声音穿透门板,将迷糊中的他惊醒,那个微不足道的疑惑也瞬间被扫进垃圾堆。
  他掀起被子下床,踩着龙猫棉拖过去开门,没有表情的脸上写满了“起床气”几个字。
  “怎么回事?”
  白马好像没憋住笑了一声,抬手指向厨房,面带微笑地说道:“你看。”
  琴酒抬眼望过去,目光随之一凝——他上午还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厨房,现在已经换上战损版限定皮肤。
  半生不熟的食材崩了一地,鸡蛋壳与烧成焦炭的鱼躺在沙发边沿,浓烟滚滚之中火光激荡,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咳咳!咳……”纲吉被呛得直咳嗽。
  “快斗哥哥,鱼已经被你扔出厨房了,你能先松开我的腿吗?”白龙无奈而礼貌地询问道。
  “阿纲,你看我撒这些盐够不够?不够我再加点?”消失了一个下午的白兰欢快地问道。
  “……你是在炒菜还是在腌菜?”不知何时回来的新一语气充满了微妙,“黑羽快斗,松开白龙,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一片烟雾中,琴酒依稀可以看见安室透尝试补救的样子,赤井秀一则倚在门框上,手中抱着灭火器,好像随时准备冲进去来一发正义的RPG 。
  这是在做饭还是炼金?
  琴酒:“……”
  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手有点痒。
  半个小时后,白兰和快斗一人额前顶着一个油光锃亮的肿包安静如鸡地坐在餐桌前。
  他们俩是毁掉厨房的罪魁祸首,琴酒下手时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
  白龙叹了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药膏,在他们的肿包上抹了一层——然后肿包变得更亮了,不仅亮,还反光。
  “咳咳……”纲吉低低咳嗽两句,眼里泛着明亮的笑意,“一会儿吃完晚饭,我帮你们一起收拾厨房吧。”
  “别理他们。”白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快斗的幸灾乐祸,“你身上有伤,又是被无端连累,让他们自己收拾去吧,最好把他们新学的'菜肴'吃下去才好。”
  话音未落,两道幽怨的目光投向他,只不过碍于琴酒冷着脸坐在中间,白兰和快斗才没有开口。
  新一低头偷笑。
  到楼下取了外卖拎上来,安室透与赤井秀一看见餐桌前乌泱泱的一大家子人,以及坐在主位,颇有大家长气场的琴酒,都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啼笑皆非感。
  赤井秀一想起了从前的琴酒,他身边似乎从不缺少追随者。
  安室透则是感慨,原来只要换个环境,换个身份,他也能如此平易近人。
  与此同时,“平易近人”的琴酒一左一右拧住白兰和快斗的耳朵,阴恻恻道:“不把厨房打扫干净,今天晚上谁也不许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房东你轻点!”
  “我保证把厨房打扫得焕然一新!房东你手松一下!这是亲肉!”
  两人鬼哭狼嚎。
  纲吉看着白兰,眸光闪了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掩去嘴角欣慰的浅笑。
  他的两位萍水相逢的朋友,如今都过得不错,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好了,先吃饭吧。”安室透坐到琴酒对面,拆开外卖包装,将菜肴端上桌子,又先给琴酒递了一碗米饭,“房东,这是你的。”
  琴酒接过米饭,暂时放过那两个皮孩:“嗯,谢谢。”
  白兰和快斗夸张地舒了口气。
  外卖是白马点的,也是他请客,直接从附近一家有名的餐厅让人送来的,菜色丰盛且昂贵,味道也很不错。
  琴酒吃了口饭,没有挑拣,随意伸筷去夹离自己最近的牛肉。正好这个时候,赤井秀一的筷子也伸了过来,两双筷子同时落在一块肉片上,无意间碰撞时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对方,再迅速缩手,又要去夹旁边的菜,结果筷子又碰到了一起。
  琴酒:这TM什么孽缘? !
  坐在VIP观众席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幕的安室透:“……”
  众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新一咬着筷子左右看看。
  快斗端碗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瞅着他们。
  白龙默默打消夹牛肉的打算,埋头扒饭。
  白马垂头忍着笑,嘴角微微扬起,连忙扒了口饭遮掩。
  白兰和纲吉交换一个眼神,分别为对方夹了一筷子菜,试图打破沉默。
  “来来,阿纲你吃这个!”
  “嗯,你也尝尝这道菜。”
  他们的举动多少还是有点用的,安室透脸色稍霁,慢条斯理地伸手,将琴酒看上的两道菜夹到他碗中,而后淡淡一笑:“房东,吃饭吧。”
  琴酒摸了摸鼻尖:“……谢谢。”
  赤井秀一勾了勾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为他和房东之间莫名的默契而高兴。
  心情就……很复杂。


第27章 
  接下来的一顿饭时间里, 琴酒再没有亲自夹过菜。只要是他想吃的东西,哪怕只是余光扫过,其他人也会迅速夹到他碗里, 以避免刚开饭时那种魔幻场景再次发生。
  当然,这个“其他人”里不包括赤井秀一, 因为他们不熟。
  琴酒乐得清闲, 偶尔还会指挥身边人夹这道菜夹那道菜,因为吃得过于投入, 他今天的饭量是平时的两倍,下桌时撑得有点走不动路。
  对此, 安室透像猫奴看到自家挑食的猫主子终于胃口大开了一样,十分欣慰。
  晚餐结束后,客厅里泾渭分明地划出了三个小团体。
  白兰、快斗和白马是一方,正在抽王八,一个打发时间的小游戏硬是让他们玩出了勾心斗角的高级感, 几轮下来纸条没少贴,骚话也没少说。
  纲吉、白龙和新一是一方,他们对沙雕小游戏不感兴趣,正一人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纲吉看的是《西西里岛的美丽风情》,白龙看的是《人龙绝恋》,新一看的是《月光下的怪盗》。
  非常符合人设,且十分应景。
  琴酒、安室透和赤井秀一是最后一方。
  三人排排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一部原创剧本的刑侦剧, 节奏快、剧情起飞, 氛围感到位,扣人心弦。
  除了不太好看,都挺好看的。
  安室透与赤井秀一对这种电视剧自然不感兴趣,但琴酒想看,他们也只能陪着。
  由于槽点比较密集,一分钟恨不得搞出六十个BUG ,加上为了衬托主角无脑抹黑公.安和FBI ,以及强行给反派降智,三人看着看着,忍不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起来。
  看到反派抓住主角却不杀,而是开始叨逼叨自己的计划有多精妙多天衣无缝,琴酒眉头一皱,嗤笑道:“这蠢材,有空说这些废话,怎么不跟他玩一个'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的游戏,这不比狼人自爆更能立住人设?”
  “戏剧效果而已。”安室透去厨房端了三杯咖啡出来,第一杯递给了琴酒。
  琴酒斜他一眼,点点头,似笑非笑地啜了口咖啡。
  安室透这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原本只想劝琴酒不要为电视剧动气,结果下一个片段就让他无限破防。
  主角凭借自己的“光环”逃出生天后,公.安才姗姗来迟,以“途中车子抛锚耽搁”和“不小心跑错了方向”两个理由,为自己的迟来向主角道歉。
  车子抛锚!跑错方向!
  安室透听完这段台词,直接血压拉满,冷笑着说道:“车子抛锚?怎么不把脑子一起抛了?这样还能为他们之后认错方向找到一个更加合适的理由。”
  赤井秀一低头一笑,凉凉地道:“戏剧效果而已。”
  安室透眉梢微挑,隔着琴酒与他对视,一时间宛如天雷勾动地火,电闪雷鸣。
  “诶,好好看电视。”被刀光剑影波及的琴酒警告道,还抬手隔开凑近的两人,“要是不想看,你们可以去白兰那边找他们打牌。”
  两人收回目光,暂时偃旗息鼓。
  剧情进展得飞快,就在他们说两句话的功夫,主角已经和FBI的王牌探员搭上线,正在对反派一方进行最后的围剿。
  就在紧要关头,那位王牌探员突然在反派成员里看到了自己的前女友,一时心软放走了他们,还反过来击伤主角。
  主角:“???”
  赤井秀一:“???”
  琴酒和安室透同时笑出声来,琴酒还淡淡地夸奖道:“这个剧情设置得妙啊,充分表现出人性的复杂和在爱恨情仇中的痛苦挣扎,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鲜活角色。”
  “分析得好。”安室透笑眯眯地接茬,“除了人物塑造之外,这段剧情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充分考虑到探员也是个人,没有过分神化这一职业,具有相当的人性关怀。”
  赤井秀一也笑了,被气笑的。
  “是,你们说的对,角色塑造,人性关怀,都拍得很好。”他鼓了三下掌,皮笑肉不笑,“不过编剧想偏了一点,那就是这样'优秀'的人设不应该浪费在这位探员身上,用作反派的塑造,会更有出人意料的惊喜。”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琴酒摇摇头,煞有介事地捍卫探员的设定,“我认为这位探员完全担得起如此出众的人设,希望编剧再接再厉,多多创造这类角色,向世人展现这个职业的风采。”
  赤井秀一的笑脸差点没绷住,抬手一抹脸,放弃挽尊:“房东先生,你再多说几句,我会觉得你的审美可能出了大问题。”
  “审丑也是审美的一种,我倒很赞成房东的想法。”安室透帮着琴酒说话,拉偏架拉得毫无心理负担。
  琴酒端起咖啡与他轻轻碰杯,眼神中满是笑意。
  二比一,赤井秀一输麻了。
  ……
  让琴酒和安室透没想到的是,赤井秀一比他们想的更加雷厉风行,提前订房的桃矢还没登门,他已经提着行李,从工藤宅搬进来了。
  “你……真住啊?”
  早上七点,琴酒被门铃声吵醒,本来还有点睡意,开门看到提着行李袋的赤井秀一后顿时给惊没了。
  “是啊,你这里不是还有空房吗?”赤井秀一熟练地推开他走进客厅,又往楼上去,“我已经选好房间了,上去放好行李就下来。”
  安室透从房间出来,听见他的声音,仰头往楼梯上看去,困惑地扒了扒头发。
  “赤井,你这是……”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好再住在工藤宅,所以搬到这里暂住。”赤井秀一的声音穿过楼道,带起一阵回声,“怎么,你和工藤服部能住,我住不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安室透轻嗤一声,转身回到房里洗漱,再出来时,就看见琴酒和赤井秀一坐在一起吃上早饭了。
  他嘴角一抽:“你们……”
  “赤井先生买的早餐,味道不错。”琴酒捻着一块寿司两口吃完,嘴角不小心粘上一颗饭粒,他却没发现,转而去拿第二块。
  见状,安室透笑了笑,走到他身前,帮他拿走饭粒:“看出来你很喜欢这份寿司了。”
  赤井秀一别开头,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嗯,我确实很喜欢寿司。”琴酒点点头。
  他倒是不在意安室透过分亲昵的举动,以他的感情神经,不足以反应过来这举动背后的亲近。
  “……你也坐下吧,一起吃。”赤井秀一头也不抬地向他招招手。
  “谢谢。”
  安室透顺势坐在琴酒身边,唇角掠过一抹笑意。
  “白马,你小心!”
  “黑羽快斗,让开!”
  “等等,你哪儿来的足球?!”
  “轰——”
  三人正吃着早饭,冷不防听到楼上传来几句急切的对话,然后是一阵重物击倒重物的巨响,轰鸣声穿过天花板,让整层楼都颤了三颤。
  “怎么回事?”
  琴酒被刚喝进嘴里的牛奶呛了一下,忙起身跑向楼梯,安室透和赤井秀一也迅速跟上。
  他们跑到九楼,就见大厅里一片狼藉,楼梯右侧的墙壁里还嵌着一颗胀大了三倍的足球,因余力未尽而高速旋转,又在旋转中与墙体剧烈摩擦,冒出几缕轻烟。
  琴酒环顾四下,见白马蹲在沙发后方,身后就是那颗足球。快斗拽着新一的手臂,被拽的人则慢慢放下腿,从方向上看,不难看出足球来自于谁。
  虽然柯南变回了新一,但世界三大奇迹之一的柯学力量,仍然不容小觑啊。
  琴酒在心底默默吐槽。
  “你们在干什么?”大厅里飘着浮尘,安室透抬手挥了挥,不解地皱紧眉头。
  白马按着沙发起身,沉着脸说:“又是那些东西……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什么东西?”询问的人是新一,他反手抓住快斗,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两人却一起摇头,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
  琴酒没有理会他们,径自走到墙壁前面,用力将足球抠了出来,在被足球砸出的凹陷里找到一张明黄色的空白符纸。
  “这是什么?”他抖了抖符纸,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看上去像是画符用的纸张。”赤井秀一扫了一眼,突然想起最近在查的任务,“我在一家神社里看到过相似的纸张,应该就是那个没错。”
  白马从琴酒手里接过符纸,摩挲着下巴说:“刚才攻击我的可不是空白符纸,而是……纸人?就像这样的。”
  说着,他迅速用这张黄纸叠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又说:“那个纸人比我叠的要细致很多,而且不像纯粹的纸人,更像从这张纸里走出来的。”
  “嗯,确实如此。”新一是踢出足球的人,最有发言权,他打量一下白马叠的纸人,点头表示赞同。
  “有意思,纸人攻击人……”
  琴酒拿过纸人,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赤井先生,你之前是在哪家神社看到的这种纸张?”
  “日暮神社,那里发生了一件失踪案,负责打理神社的那位老人的孙女失踪了,我帮忙调查,暂时没什么头绪。”
  琴酒一开口,赤井秀一就知道他的想法,微笑道:“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当然,我的租客平白无故被袭击,必要的调查还是得做的。”琴酒毫不犹豫地答应,把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得特别义正辞严。
  “我也要去。”白马立刻走到他身边,英俊的眉眼蒙着一层晦色,那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凝练后的起床气,“我是当事人,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屡次被袭击的原因。”
  “屡次被袭击?”琴酒好笑又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那走吧,还有谁想一起的也可以跟来,路上你再跟我说说你先前遇袭的经过。”
  说完,他拉着白马率先下楼,经过八楼大厅时还顺了两块寿司,一块自己吃,另一块塞进白马嘴里。
  跟在两人身后,赤井秀一见状,侧身撞了安室透一下:“恕我直言,你的竞争力似乎还不如这位白马侦探。”
  “和以前一样,只要比你高就可以了。”安室透笑眯眯扔下一句反击,快步追了上去。
  赤井秀一咬了咬牙,片刻后又摇头一笑:“我和你争什么,也不一定……是他。”


第28章 
  纲吉身上有伤,而睡眠是最好的自愈手段,因此他昨夜十点多便睡下,今早将近十点才醒来。
  他住在九楼,因为大家习惯在八楼活动,所以静得有些令人心慌。他喜欢安静,却又不喜欢这样的安静,于是洗漱完毕,给自己的伤口换完药,便也扶着楼梯下到八楼。
  彼时,白兰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棉花糖,一副拿糖当饭吃的架势。
  他酷爱甜食,尤其喜欢口感绵软的棉花糖,即使智齿发炎,也要拿糖拌稀粥, 才能吃得下饭。
  先前去了一趟神隐,神明的食物治好了他牙疼的毛病,他便吃得更勤了,无时无刻不泡在甜食的温柔乡里,连吃正餐时也不落下。
  这一幕在纲吉记忆中是常见画面,他垂头轻轻一笑,俊美的面容越发温柔迷人。
  白龙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冷不丁瞥见一眼,都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耳根也有些发热。
  “早。”纲吉同两人温声打招呼,“房东呢?今日怎么没看到他?白马和黑羽他们似乎也不在,难道是和工藤侦探一起破案去了?”
  与这里的租客认识后, 纲吉没少暗中观察和套他们的话,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几乎对每个人都有了比较深入的理解,也注意到新一常说的,要抓快斗和他一起破案的话。
  不过他现在这么问,却是玩笑意味居多。
  毕竟黑羽快斗是怪盗基德这件事,在时空旅馆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哦,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有纸人袭击白马先生,哥哥带着他们出去调查了。”白龙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啃着棉花糖的白兰瘪瘪嘴,一脸遗憾:“唉,我起得晚了点,这房子隔音又好,睡着时我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错过了跟去凑热闹的机会。”
  “纸人?”纲吉眼神一凛,踱步过去坐下,“我住在白马家时,也看见他遇到过类似的事。那些纸人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你知道?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白兰饶有兴致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就连白龙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纲吉长睫微垂,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压抑:“之前黑羽带房东来找我时,我和白马刚刚经历一次纸人袭击,我身上一部分新伤就是因此而来。那些纸人的目标,似乎……不,一定是白马。”
  “为什么会是白马?”作为租客里白字辈的第一人,白兰对白马的印象还不错,连忙追问道,“我看他只是个普通人——当然,除了家世。”
  纲吉无奈摇头:“不知道,他也不清楚自己遭遇袭击的原因,我们只能等房东的调查结果了。”
  听到他这么说,白兰颓然地倒进沙发,叼着棉花糖惋惜地直叹气:“唉,我怎么偏偏就今天起晚了呢?好想跟房东一起去啊啊啊啊啊——”
  他的怪叫声太大,白龙不堪其扰,用牙签叉起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
  另一边,琴酒从副驾驶座下来,阳光斜落在车顶,反射的彩光令他不自觉眯了眯眼。
  他仰头看向前方长而高的台阶,鸟居上飘过洁白的云,更远处矗立着庄严的神社,弧度优美的檐角下坠着叮叮咚咚的铜铃。
  “日暮神社。”赤井秀一走到他身边,看似望着神社的方向,余光却一直瞥着他,“就是这里了。”
  驾驶座上的安室透见状,也推开车门来到琴酒身旁,顺着他们的目光凝视台阶上方的神社,虽然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祥和,却依旧给他一种莫名不舒服的感觉。
  “我们进去看看吧。”琴酒翡翠般的眼瞳里掠过一抹光亮,转身招呼从后一辆车出来的三人。
  白马三人快步走近,与他们前后走在一处,慢慢朝神社行去。
  “刚才我们坐的不是同一辆车,趁现在,你把你被纸人袭击的事再说一遍吧。”琴酒说道。
  白马点点头,其实他刚才在车上也只讲了些只言片语,这会儿倒不算重复讲述。
  “我是半个月前在家里遇到第一次袭击的,当时袭击我的只有一个纸人……权且当它是纸人吧。它的实力并不强大,也有可能最初这个只是为试探我而来,我利用家里的烟雾报警器就逼退了它。”
  听到最后一句,琴酒忍俊不禁:“利用烟雾报警器对付纸人,专业倒也对口。”
  白马挠挠脸,也笑了一下:“没过几天,我又遭遇第二、第三次袭击。这两次袭击只间隔了两个小时,但也没有给我造成太大麻烦。最危险的一次其实是昨天遇到的第四次袭击。”
  “嗯?昨天?”安室透敏锐地觉察不对,“你昨天不是中午就到小区了吗?”
  “是在来之前遇到的袭击,房东和黑羽到我家时,正好……”白马悄悄瞥了琴酒一眼,低头掩去笑意,“正好赶上房东的钢琴师朋友帮我挡下了最危险的一击,我们只是从楼梯上跌下,并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从楼梯上跌下?难怪他们会以那么暧昧的姿势躺在楼梯口。
  琴酒摸摸鼻尖,又问:“被攻击这么多次,你没有调查过这些纸人的来历?”
  “我确实暗中调查过,还特地找了神秘学、魔法学和霓虹的除妖师帮忙……很遗憾,他们没能解决我的困扰。”白马耸了耸肩,似是因为自己对这些人抱有的莫名期待而无奈。
  赤井秀一笑了笑,微风吹起他眼前一缕碎发,与琴酒相似的眼眸里泛起嘲讽:“这三类人都是智商税一样的存在,以你的智商居然能连踩三个坑,看来纸人的袭击确实对你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快斗撞了他胳膊一下,调侃道:“诶,这算不算你的黑历史啊?”
  白马摇摇头,笑而不语。
  几人说话间,走在最前面的琴酒登上最后一级阶梯,神社的大门正对他们敞开着。
  目光穿过门扉与厅堂,可以看到后院有一株参天巨树,树下有一老人正在扫地,一步一顿,停顿一次叹一口气,风里都是他担忧焦虑的叹息。
  “日暮爷爷。”
  赤井秀一向琴酒几人使了个眼色,率先穿过大堂进入后院,来到那须发皆白的老人身前。
  众人忙快步跟上。
  “啊,小伙子是你啊。”日暮爷爷直起腰身,眼神从赤井秀一面上扫过,瞧了瞧他后边的人,面上隐隐露出几分疑惑,“你们这是……?”
  “他们是我的朋友,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请教您。”赤井秀一简单说明来意,又歉然道:“实在抱歉,您孙女的下落……我暂时还没找到。”
  “没关系,没关系,我猜到了。”日暮爷爷连连摆手,“想问什么就请问吧。”
  琴酒点点头,和白马一起走近两步,拿出口袋里的黄色纸张递过去:“老先生,这是画符用的黄纸吗?”
  日暮爷爷接过黄纸一看,又揉了揉,表情微变:“是,是我们神社的符纸,可这种符纸我们从不外售,只出售成品符箓,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空白符纸?”
  众人齐刷刷看向白马。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白马无奈地开口,用唯物主义的立场,讲神神叨叨的故事,“这是从一只攻击我的纸人那里得到的。”
  日暮爷爷:“……你这小伙子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张口就来呢?”
  老人家这句由衷的吐槽实在太好笑,快斗忍不住背过身去偷乐,琴酒也不禁扬起唇角。
  闻言,白马叹了口气,比日暮爷爷的吐槽更为真情实感,尽量简练而直白地将自己几次遇袭的经过讲给他听。
  日暮爷爷的神色跟随他的讲述几度变化,最终从困惑过渡到恍然大悟。
  琴酒注意着他的神情,等到白马陈述完毕,立刻抓紧时间问道:“老先生,你似乎知道这些纸人的来历?”
  “……称不上知道,只不过听这小伙子一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日暮爷爷面色晦暗,眉头深锁,“我的孙女失踪之前,也曾跟我说她被纸人攻击过,还给我看了几张同样的符纸,只是我……”
  他用力杵了一下扫帚:“我当时以为她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所以就没相信她……我应该相信她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颇为诧异,就连赤井秀一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现。
  “又是纸人攻击……”新一轻轻摩挲下巴,“白马和老先生的孙女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这……”老先生来回打量白马许久,突然放下扫帚,回屋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孙女戈薇的照片,你们看看。”
  安室透接过一看,照片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女高中生,穿着浅绿色校服,长发披肩,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明媚。
  很漂亮的少女,但显然与白马一点都不像。
  “我觉得不像白马。”快斗毫不犹豫地说道,“这姑娘比他好看多了。”
  白马呵呵一笑,暗暗踩了他一脚。
  “不,眉眼有一点像。”琴酒拿过照片,又捏住白马的下巴,左右转了两下,“气质也有一两分相似,虽然不会乍一看就让人觉得像,但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那种感觉……”
  “夫妻相。”
  安室透和赤井秀一不知怎么领会了他自己都没理解的意思,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就是夫妻相,一种气场上的,或者说感觉上的相似。”琴酒非常赞同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我怎么会是……”
  莫名其妙被盖章夫妻相,白马正想为自己辩驳两句,突然异变骤生。
  庭院右侧的杂物间内忽的探出一条蓝色绸布,布条仿若活物,猛然迫近缠在白马腰上,而后一把将他拖进去,跌入一口枯井。
  “白马!”
  在当事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琴酒已经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一并拖拽进杂物间,留下一句短促的呼喊。
  未及多想,安室透先一步追到井边,看到两人摔下井,也不假思索地翻身跳下。
  忽来恢宏星光迸发,井道变成深不见底的隧道,宛如妖怪的巨口,瞬间吞噬他们的身影。
  赤井秀一来迟半步,虽然也纵身跃下井底,却没能抓住星光湮灭的尾巴。
  一瞬之差,枯井变回了普通的井道,他的脚下只有干燥的泥土和几滴血迹。
  赤井秀一冷着脸,用力一捶地面。


第29章 
  琴酒落在地上时, 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滚卸去一部分冲力。
  饶是如此,他那重塑后弱鸡一样的身躯还是传来了阵阵疼痛,比以前挨.枪.子还煎熬。
  “房东!”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唤,琴酒刚反应过来,就被人拽着手腕用力拉起,而后有衣摆带着凛冽的风拂过面颊,安室透挡在了他身前。
  蓝色绸带呼啸而来,割裂风声,擦过侧脸带起一阵刺痛。琴酒定睛一看,见安室透顺势抓住那绸带卷在手上,随即猛地一扯,就有一道纤瘦身影从树后踉跄着倒退出来。
  是个模样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女。
  安室透这一连串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完成,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是什么人?”琴酒从他肩后探出脑袋,随手指向和少女一同被带出的白马:“抓他干什么?”
  少女“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气鼓鼓地抬头,头顶两个缀着红绳的发包颤了颤,衬得她的面容精致可爱。
  蓝绸带自她袖间探出,白马几乎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艰难地站起身,两腿齐上蹦到琴酒旁边,摇摇头,甩掉头发里的落叶。
  “我、我是姻缘妖!”
  少女背着双手,气恼地瞪了安室透一眼,抬手一挥,绸带就如游鱼一般挣开他的桎梏,回到她袖中。
  而后,她用力一跺脚,指着琴酒和安室透问:“你们又是谁?为什么阻拦我给人结姻缘?”
  “姻缘妖?”安室透放下手臂,却仍拦在琴酒跟前,看着少女微微皱眉:“你想给谁结姻缘?”
  “当然不是你们两个,”姻缘妖鼓了鼓嘴,目光扫向白马,“是他!”
  琴酒:“???”
  安室透默默松了口气。
  “我?结姻缘?”白马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胡话?就算你真的是姻缘妖,也不必拉着个人就胡乱缔结姻缘吧?”
  姻缘妖气得直跺脚:“我没有胡乱结姻缘,我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不信你看!”
  说着,她小手一挥,身旁的树下便现出一位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女子,穿着红色巫女服,长发柔顺披肩,一双琉璃般透亮的眼瞳中满是无奈。
  看到女子的面庞,琴酒三人一愣,然后异口同声地道:“是你!?”
  说完,琴酒紧接着还补了一句:“你是日暮老先生的孙女日暮戈薇?”
  女子……不,日暮戈薇闻言,立刻诧异地转回原本锁定在姻缘妖脸上的视线,语气里带上一丝惊喜:“你们见过我爷爷?是他让你们来找我的?”
  “是,老先生说你已经失踪多日了。”安室透沉稳点头,旋即推着琴酒和白马连退几米,远离姻缘妖,“原来是你抓了她?”
  看到安室透骤然冷漠的表情,姻缘妖不赞同地撇了撇嘴,仿佛很耐心地解释道:“我不是抓她,我是要给她找姻缘啊!”
  说到一半,她蹦跶到戈薇身边,捏着她的下巴比手画脚:“你们看,她的眉眼是不是跟你们身边的少年有些相似?我都问过了,这种面相放在人类里就叫夫妻相,他们天生就应该是一对的!”
  白马和戈薇被她的脑回路惊呆了。
  这两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琴酒摩挲了一下下巴,眼波流转,突然打了个响指,把姻缘妖吓了一跳:“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见他满脸了然,安室透瞬间警惕起来,还莫名其妙的有一种预感——
  他即将再次感受到被十三香策略支配的恐惧。
  “是啊,你明白什么?”姻缘妖双手叉腰,包子脸微微鼓起,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脸上有一份没有被现实毒打过的天真。
  白马突然觉得大事不妙,试图阻拦:“房东,我觉得我们还是……”
  “你说得对,他们的确非常有夫妻相。”琴酒大喝一声,不仅打断了他的话 还噎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把扯过白马,琴酒捏着他的脸煞有介事地说:“你看看这双眉眼,虽然一个是桃花眼,一个是杏核眼,但线条相似,轮廓相仿,这一身无法形容的气质更是如出一辙,他们如果不做夫妻,夫妻相这个词都算生拉硬拽!”
  “……”
  安室透和白马的脸皮一阵抽搐,就连戈薇都挑高半边眉毛,心里的问号倒出来够写十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富余。
  他们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既视感,就像琴酒不是在附和姻缘妖的话,而是顺着她的话题另开了一个话题——猪肉为什么这么贵。
  白马就是那头猪……哦不是,就是那块肉。
  姻缘妖心性单纯,自然没有成年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反倒很高兴有人能够理解自己,欣喜地拍掌笑道:“就是嘛!我看到他们两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们应该是夫妻!”
  “大妙!”
  琴酒竖起大拇指,神情比当年用划拳的方式撬走BOSS三瓶罗曼尼康帝时还认真。
  安室透和白马的脸皮抽搐得更厉害了。
  “不过——”他夸完,话锋陡然一转,比东非大裂谷的断面还陡,“他们的面相般配是般配,可谁也不认识谁,你非要把他们凑成一对是为什么?因为你叫姻缘妖?”
  对于这位夸奖并赞同自己行为的人类高质量男性,姻缘妖一点敌意和防备都没有,大喇喇地回答道:“是啊,我是从人类缔结姻缘的爱意里诞生的妖怪,我的职责就是帮助人们结成姻缘。每结成一桩姻缘,我的力量就强一分——这是我修行的方法。”
  琴酒眉梢微扬,嘴角浅浅勾起:“有趣。”
  “你说什么?”姻缘妖没听清他的感慨。
  琴酒毫不犹豫地改口,并且张口就来:“我说,我可以帮你将这两人凑成一对。”
  此话一出,宛如石破天惊,白马和戈薇不约而同道:“不行!”
  “诶,先别忙着拒绝。”琴酒抬起双手,按下他们抗争的话语,再看向双眼明亮的姻缘妖,“但在我帮你之前,我想知道,你这么着急地提升修为是要做什么?”
  “房东……”
  白马还想插嘴,却被安室透拉住,不着痕迹地冲他摇了摇头。
  琴酒从不做无谓之事,安室透无论对他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唯独这份信任不会改变。
  白马张了张口,见戈薇也垂眸不语,便暂时消停下来
  姻缘妖眼波一转,侧过身去,含糊不清地说道:“唔……为了救我的一位同伴。至于是谁,你不用知道,只要帮我凑成这对新人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飞鸟似的凑到琴酒跟前,笑眯眯道:“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以后我也给你找一桩好姻缘。”
  安室透:“……”
  “不必,大可不必!”
  琴酒连连摆手,顺势从安室透身后走出,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其实说难也不难。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在一起,是因为他们还不熟悉,还没有喜欢上对方,只要克服这两个问题,剩下的一切难题也自然会迎刃而解。”
  “怎么克服?”姻缘妖折身又回到他身前,好奇而焦急地追问。
  琴酒微微一笑,做了个抬手虚按眼镜框的动作。
  “我的这位朋友,白马探,家世显赫富贵,长相英俊倜傥,智商高脾气好,绝对是少女们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
  琴酒指着白马来了一通介绍,又像开闪现似的走到戈薇身边,稍稍放沉声线。
  “这位日暮小姐出身神社,看穿着应该是一位侍神的巫女,而且相貌柔美气质不俗,跟我的朋友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嗯嗯!说得没错!”姻缘妖用力点头。
  安室透扬手扶额——这种为了解决问题不择手段甚至愿意胡说八道的心态,世界上果然非琴酒而不能有。
  “这样的两个人,门当户对,一切条件都如此匹配,想熟悉起来着实简单——”
  琴酒笑了笑,温和地问道:“你听说过相亲吗?让年轻男女坐下畅谈几个小时,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但凡能聊下去的,不成也成了!”
  “就这么简单?”姻缘妖狐疑地挑了挑眉,“你铺垫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一句话,听起来真像敷衍。”
  ——你说得对,他就是在敷衍你。别信,快跑!扛着你的绸带现在就跑!
  安室透心中暗道。
  “我还没没说完,谈话不过是第一步。”琴酒说着,往姻缘妖那边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姻缘红线,专为男女姻缘而牵系。”
  姻缘妖倒吸一口凉气,以为重点来了:“这东西和我同名同职责,一定超级厉害!”
  “当然!”琴酒应得斩钉截铁,“相传这种红线以彼岸花的花瓣着染,要放在尼罗河里漂洗七七四十九次,再缠上丘比特的金箭,将两端系在男女的尾指上!完成了这些步骤,又在男女双方对彼此有一定了解之后,姻缘必成!”
  “这么厉害?真的有用吗?”姻缘妖双眸闪闪发亮,眼底的亮光都染成了红线的颜色。
  ——彼岸花、尼罗河、丘比特……好家伙!世界三大神话体系都在里面了!
  《世界神话文学交流总结会》
  白马和戈薇露出了麻木的表情,而安室透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来根华子。
  “当然,你看这是姻缘红线,又有这么详细的做法支撑,那能是假的吗?”琴酒信誓旦旦地反问道。
  姻缘妖初入人世,不知道世界上有坏人这样淳朴的真理,认真想了想后点头:“确实不像假的!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这些东西?”
  钩直饵咸,但鱼还是上钩了。
  钓鱼佬从不空军!
  琴酒嘴角一弯,搭着姻缘妖的肩膀说:“记住啊,彼岸花往东面找,丘比特的金箭在西面,尼罗河在南面,你大约花个一天时间就能找齐。”
  “这样啊……”
  听上去有些麻烦,不过为了达成目的,姻缘妖还是眼神一凛,严肃地点头道:“好,我去找姻缘红线,你帮我看着他们,不许让他们跑了!”
  “放心,我也希望我的朋友能有个好归宿。”琴酒冲她竖起大拇指,“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姻缘妖不疑有他,坚定地应了一声后纵身跳上树梢,飞也似的离开。
  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琴酒慢慢卸下唇边的笑意,回身看向戈薇。
  迎上三双“大受震撼”的眼神,他耸耸肩:“姻缘妖找姻缘红线的时间,足够我们泡一回温泉吃两顿火锅再好好睡一觉,找个能干这三件事的地方聊聊吧。”
  “……好。”
  世界上总是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判断。
  普通人沙雕可能是天性使然,他们沙雕则更多是为了解决问题。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也可以。


第30章 
  戈薇住在附近的一间小木屋里,屋子后边就有一口天然的温泉眼,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温泉里石块垒砌,分隔成三个小池子,琴酒和安室透在一边,白马探和戈薇各占一边,四人隔着半人高的石墙泡温泉,既舒坦,又悠闲。
  不得不说,安室透就佩服琴酒这种到哪儿都能快速适应并融入环境的能力, 估计是当初在组织里卷出来的本事。
  薄薄的浴衣浸水之后呈半透明状,熨帖地贴在琴酒身上,勾勒出优美的躯体线条,弧度柔和而若隐若现。
  温热的水流热气蒸腾,如同酒气上脸,有醺染欲醉之态,他的肤色本是丰盈的瓷白,现在也有了像过水的花瓣一样通透的质感。
  琴酒倚着石墙昏昏欲睡。
  安室透坐在他对面, 只多看了一眼就把眼神移开,耳根也被热气熏得发红。
  “……咳。”理智告诉他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琴酒就要睡着了,“日暮小姐,不知道你对刚才那个姻缘妖有多少了解?”
  戈薇在独立于泉眼另一侧的汤池里泡着,听到他的问询,语气里也扫上一丝慵懒:“我被姻缘妖抓住之前,曾被纸人攻击过。一开始我以为那些纸人出自她手,不过看她今天动手的样子,我又觉得不会是她。除此之外,我对她便再没什么了解。”
  琴酒懒懒地掀开眼皮,虽然神情散漫,开口却是直入主题:“姻缘妖那小傻瓜且先放在一边,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家那口井为什么会连通到这里,以及……”
  说着,他侧身换了个姿势,带起一阵阵清亮的水声:“妖怪是真实存在的吗?”
  安室透与白马闻言,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几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他们想知道的,只不过之前被姻缘妖的事搅扰,反而忘了问,现在正好一起听听戈薇的回答。
  “……你要的答案,说来话长。”
  戈薇轻叹一声,眼前的热汤里浮起一根草叶,她拿手指凑上去搅出一个水漩,看着草叶在漩涡里打转。
  看着指下的漩涡,她将自己的经历结合当下的背景简单解释了一番。
  原来,日暮神社里那口枯井名叫食骨之井,是一处时空隧道般的存在,连通现代与五百年前的战国时期。
  戈薇身为这个时代的一位传奇巫女转世,能够借用食骨之井穿梭两个世界,也因此在战国时期经历了不少风波。
  三年前,她高中毕业之后,就以巫女身份定居于此,偶尔会回家一趟,只是来往得并不频繁。
  前不久,她收到附近村落的村民求救,赶过去替他们赶走几只捣乱的小妖怪,回到木屋便遭遇纸人的袭击,然后在第二天被打上门的姻缘妖抓走。
  戈薇并没有太多提及过往,沉声道:“我是巫女转世,本就拥有很强大的灵力,但那只姻缘妖的力量却在我之上,几乎快逼近我曾经认识的两个大妖怪。她若不是没有恶意,我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可能早就凉透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说完却自嘲地笑了笑。
  “你说只有你能使用食骨之井穿梭时空,那我们几个是怎么被抓过来的?”白马托着下巴问道。
  闻言,戈薇无奈地挠挠头发:“是这样的,她之前把我推进了食骨之井,利用我的能力——被动触发——启动了隧道,然后才将你们带过来。”
  安室透虽然转过头去,目光却仍时不时往琴酒身上飘,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得强行进入思考状态,又问:“你说你之前也被纸人攻击过?只有一次吗?是怎样的纸人?”
  “说到那些纸人,也挺奇怪的。”戈薇歪了歪头,一缕濡湿的碎发垂落眼前,“制作纸人的材料用的是我家神社里独有的符纸,上面附着了一种很特别的妖气,虽然和姻缘妖无关,但可能是她的同伙。我头一天被攻击,第二天她就寻过来了。”
  “巧了,我也被纸人攻击过,不过次数比你多很多。”白马幽幽地叹了口气,“整整五次。”
  戈薇一愣,不禁有些迟疑:“这……隔了两个时空,就算纸人是由妖怪驱使,他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不清楚。”白马无奈地摇头。
  两个当事人现下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只有蒙圈,饶是白马这样的侦探,也无法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推理出自己需要的答案。
  琴酒摩挲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日暮小姐,你刚才说你觉得纸人上面附着的气息很特别,能展开说说是怎么个特别法吗?”
  安室透心念一动,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转眼看了过去。但无意中瞥见琴酒的脖颈和线条漂亮的锁骨时,他忙不叠又别过头,抬手舀起温泉水浇了自己一脸。
  都说坦坦荡荡是友谊,扭扭捏捏是爱情,他现在想想这话,说得还真对。
  “说不好,我总感觉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戈薇皱眉苦思,低头看指尖飘旋的水涡时,脑海中忽然掠过散碎的片段,脱口而出:“会是他吗?”
  “是谁?”安室透抹了把脸,没有再往琴酒那边看,随口问道。
  戈薇摇摇头,一脸困扰:“一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妖怪……但他应该不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啊。”
  说着,她倏然起身,抓过旁边的巫女服换上,然后踏着石墙飞掠出去,身影如过水惊鸿。
  “戈薇小姐?”白马愣了一下。
  “我去找人确认一些事情,天黑之前会回来,劳三位暂时在此稍候。”
  戈薇扔下几句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
  周遭安静了片刻。
  “安室,等会儿你带白马进屋子,我在外面等那只姻缘妖找过来。”琴酒说着,也拿起衣服站起身,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往外走。
  安室透猜到了他的打算,却还是看着他的背影确认似的问:“你真的能挡住她?”
  琴酒摆摆手,淡然而镇定的话语从风里飘来:“放心。”
  “房东……”
  白马不放心,正要追上去,却被安室透叫停了脚步。
  “相信他吧,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安室透走出水池,弯腰拾起自己的衣服,“刚才他是怎么忽悠姻缘妖的,你不也看到了吗?”
  “话是这么说……”白马小声嘟囔,“但你未免也太信任他了。”
  ……
  姻缘妖来得比琴酒预计中快一些,戈薇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她就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杀过来,手中还攥着一支缠着一长条红色丝线的金箭。
  “好啊!你故意骗我离开,就是为了带他们逃跑!”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琴酒的鼻子,怒气冲冲地大声说道。
  琴酒倚着门框,不慌不忙地摊了摊手:“我们没跑,只是换个地方等你而已。要是真跑,我们会回日暮小姐家里来吗?这里离食骨之井又不远。”
  姻缘妖表情一滞,气焰顿时泄了大半:“……说的也对。喏,你看这是不是你说的红线?”
  说完,她把缠有红线的金箭往琴酒手里一塞,又兴致勃勃地说:“我听你的,去东面找了丝线用彼岸花染红,到西面买了一支金箭,又去南边的一条河流里涤洗红线。步骤都是照你说的做,就是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你口中的东西。”
  动作可真快啊!
  琴酒一个效率至上的007,向同样是行动派姻缘妖投去赞赏的目光。
  姻缘妖见状,骄傲地扬起下巴。
  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金箭,琴酒先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又故作严肃地摇头,让姻缘妖心里跟着他的动作七上八下地,垂手揪住裙摆。
  “到底是不是?”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是,不过不完整,还差点东西。”琴酒边说,边将金箭还给她。
  姻缘妖连忙追问:“差什么?”
  “红线不能当着有情人的面系,得在晚上他们睡下之后才能悄悄系上去。”琴酒依旧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丝毫不会因为欺骗这么干单纯的小姑娘而亏心,“只要系一夜,一夜过后,姻缘遂成!”
  “啊?晚上?”姻缘妖鼓起面颊,犹豫着揪了揪衣角,“可是我晚上……没空啊,我要去陪我的朋友。”
  诶,他就喜欢这种单纯可爱的小朋友,都不用套话,她自己就把线索拱手送上了。
  琴酒看这只傻狍子越发顺眼,微笑着说:“没关系,只要当事人不知道有红线的存在,谁系都一样。”
  姻缘妖挠挠头,虽然觉得这红线的用法略显随便,不过贼船都上了,现在下船她也不乐意,还显得自己傻,于是轻而易举就相信了他的说法。
  她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走近,凑到琴酒耳边说:“那这样,我今天晚上鬼鬼祟祟地把红线放到门外——”
  “我再偷偷摸摸地出来取走,”琴酒默契地接上,“帮他们系上。”
  姻缘妖竖起大拇指:“好兄弟,我以后必为你找一桩好姻缘!我看你身边另一位高质量人类就挺好的,要不要我再给你们找一根红线……”
  “好了,退下吧。”
  “哦。”
  姻缘妖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干净利索。她一离开,琴酒身后的木门便猛然打开。
  “房东,你可真刑。”白马全程听完他和姻缘妖的对话,实在有一种不服不行的感觉。
  安室透也忍俊不禁地道:“高富帅房东为解租客烦难欺骗单纯天真的妖怪少女,背后的原因令全球变暖。”
  “情商这么高,”琴酒也轻笑回应:“有考虑到珠穆朗玛峰修建5G基站吗?”
  两人明面上互怼了一句,关系却是悄然拉近了几分。


第31章 
  食骨之井以南,一座荒草丛生的破败屋宅里,一群妖怪将戈薇团团包围。
  它们看出她是巫女,忌惮的眼神在她身后背着的弓箭上扫了又扫,却还是抵挡不住嗜杀的本能,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如此近距离的打斗, 戈薇当然无法搭弓射箭, 所以她面无表情地取下木制的长弓,弓身在掌心一旋, 忽然凌厉破风而出,重重敲在冲在最前头的一只妖怪脑袋上。
  木弓飞旋,两端尖锐的弧度犹如锋刃寒芒,在她掌心化作灵巧的锐光,一敲一个小妖怪,杀气腾腾又分明留了手,只是将妖怪们敲得昏死过去。
  不过眨眼之间, 地上躺满了晕倒的妖怪,而她凛然而立,衣摆猎猎。
  众所周知,弓兵都是近战。
  “出来吧,犬夜叉。”解决掉拦路的妖怪,戈薇慢条斯理地背起木弓,转身望向屋宅深处,那片阳光照不进的阴霾里, “我难得来一趟。”
  阴影里,一片鲜红的衣角掠过,随即有银发红衣的少年妖怪站在她身前,秀气俊美的面容满是不解,看着她时,眼中还有不合时宜的惆怅。
  “你说过……”犬夜叉抿了抿嘴,“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们不能再见。”
  “嗯,但这是你的决定,我只是尊重你的选择罢了。”戈薇坦荡平静地迎上他的眸光,眼中是一汪盈盈静水,不起波澜,“我有事想问你。”
  犬夜叉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仿佛强忍着什么,良久才说:“问吧。”
  戈薇从袖中取出两张明黄色的符纸,一张是她在被纸人袭击之后捡的,另一张则是不久前白马给她看的。
  现在,她把两张符纸都递给了犬夜叉:“这上面的妖气,是你留下的吗?”
  “妖气?”犬夜叉接过符纸嗅了嗅,忽然脸色微变,一把抓住戈薇的肩膀:“不对!这好像是杀生丸的气息!你遇到他了?他攻击你了?”
  “……果然是他,但又不该是他。”戈薇推开他的手,顺手抽走他指间的符纸,“你知道杀生丸的行踪吗?”
  犬夜叉的手僵在半空一瞬,失落地垂下,头顶尖尖的耳朵也耷拉下去:“没有,你很清楚我们的关系,我和他见面就要动手,他的行踪我怎么可能知道!”
  说着,他依旧觉得不对劲,这次不敢上手了,只是追问道:“杀生丸那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去……”
  “犬夜叉,杀生丸没必要对我动手。”面对他的焦急与担忧,戈薇非常淡定,三言两语就让他止住话语,“你如果想帮我,就替我打探他的下落吧,我有事要找他弄清楚。”
  “……哦。”
  犬夜叉微微低下头,耳朵软趴趴地塌着,浑身上下写着“我不开心”。
  戈薇不许他去找她,又难得来找他一次,结果只是为了问杀生丸的去向,一句与他有关的话都没说——
  这固然是他的选择,可事到临头,却依旧感到不甘。
  戈薇扫他一眼,久违的不忍袭上心头,但独自生活三年后,她的心志早就坚韧如铁,磐石无转。
  于是她保持住面上的平静,说道:“有消息托人通知我,我先离开了。”
  犬夜叉闻言,慌忙抬头,见戈薇步履轻巧地走出大门,想也不想就追过去:“等等!我……”
  “犬夜叉,别出来。”戈薇却一句话钉住了他的脚步,“记得你答应过桔梗的事——你会在这里永远守着她。”
  “……”
  犬夜叉停在门后,身前是三步台阶,跨过去就能奔到戈薇身边。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戈薇走远,看着那道与桔梗相似,却又大不相同的身影迅速离开他的视野,消失在远处偏斜的昏黄余晖中。
  犬夜叉曾经在戈薇和桔梗之间做出选择,而戈薇没有走上她原本的命途。
  她坦然接受了犬夜叉的选择,然后离他而去。
  有人优柔寡断,就要有人坚忍决绝,那样刻骨铭心的选择,犬夜叉做一次就够了。于人于己,戈薇都不希望再来第二次。
  所以她留在战国时代,却离开了犬夜叉。
  ……
  戈薇说天黑前会回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沿途遇上拦路的小妖怪,解决它们费了点时间,所以她回到木屋时,已经月上中天了。
  木屋里灯火明亮,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一柱白烟直上云霄,几与月色融为一体。
  戈薇一怔,某种阔别已久的温暖漫过心海。她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人,在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年代里,又有人陪伴她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在陌生人身上寻求温暖,她果然是孤单太久了。
  戈薇定了定神,推门走进木屋,正好看到琴酒和安室透拌着嘴从厨房端菜出来,白马走在他们身后,那眼神,仿佛是在看小学鸡吵架,充满了无奈和父辈的慈爱。
  “……跟我讨论真情是吧?好,据说男人之间成为朋友的标志是希望对方做自己的儿子,既然如此,房东不妨叫我一声爸爸听听?”
  “这样吧,我们俩各论各的,我叫你爸爸,你喊我爷爷,你拿出父爱待我,我也慈祥和蔼地对你。你觉得怎么样?”
  “太妙了,这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个提议。”
  “客气。”
  戈薇没听到他们前面的争论,不过光是后面这几句,就足够让她哭笑不得了。
  “两位真有闲情逸致。”戈薇走到桌前,见上面摆着不少家常菜,都是用她放在厨房的食材做的,卖相极佳,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嘲讽可能会妨碍她吃饭,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打探到什么了?”琴酒在桌旁坐下,端起米饭随口问道。
  “确认了一些事情,不过还有待观察。”戈薇坐在他对面,顺手取下木弓搁在脚边,“你们呢?有没有想起什么线索?”
  “你离开之后,姻缘妖来了一趟,被我们房东忽悠走了。”安室透先盛汤,第一碗自然是给琴酒的,“她晚上会再来,具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晚会去找她的朋友——让她必须增强实力的那位朋友。”
  戈薇夹菜的动作一顿,目光挪到琴酒身上,嘴角一抽:“房东先生,你是怎么让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的?”
  琴酒挑了挑眉,实话实说:“我没有问,是她主动说的。”
  “你看我的眼神,”戈薇指着自己,又直勾勾地看他,“你觉得我信吗?”
  白马戳戳她的手臂:“我作证,这是真的。”
  安室透也点点头。
  “……”戈薇轻叹着摇头,“世上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妖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说完,她埋头干饭,化吐槽之魂为食欲,三五口就扒完半碗饭。
  “快吃饭,吃完去睡觉,装睡。”琴酒跟她简单说了下午发生的事,然后转头叮嘱白马:“今晚的行动你不要参加,瘦胳膊瘦腿的,我怕你撞上那些妖怪再被撞折了,救不过来。”
  白马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死,好一阵咳嗽后才缓过神,幽幽地盯着琴酒,吐槽的话语绕了几圈:“……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沉默吧。”琴酒给他夹了一筷子野蘑菇,“反正你得在这待着。”
  白马:“……”
  不管白马再怎么抗议,他最终还是被留在木屋里,尾指上系着一根红线气呼呼地瞪着天花板,又挫败又无奈。
  姻缘妖放下红线就偷偷摸摸地溜走,并没有和琴酒搭话,好在琴酒和戈薇留了个心眼,找机会在她身上撒了一把特制的荧光粉末。
  她一路走,粉末一路掉,无色无味的涂料只在戈薇的烛灯光线下显现,将他们三人引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所在。
  那是一个藏在山壁死角里的洞穴,穴口攀附着青绿的藤蔓,侧面立着一块巨石,几乎将穴口完全遮掩。如果不是藤蔓上沾了涂料,后追上来的三人也发现不了。
  戈薇是巫女,身负灵力,提前施法隐去琴酒和安室透身上的气息,与他们分散开来,躲在暗处偷听洞穴内的动静。
  里面原本非常安静,静得能听见水滴在地面上的声音。但过了一阵之后,洞穴中传出了一道略显虚弱的男声。
  “你就这样信了他的鬼话?”
  那声音极悦耳,本是淡漠清冷的声线,此时却带着一点荒谬和奇谲的怒意,仿佛姻缘妖之前说了什么蠢话,既让人生气,也令人气恼。
  “我、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啊……”姻缘妖扭扭捏捏地说道,“杀生丸大人,您别生气。”
  杀生丸大人?
  戈薇神情一滞,琴酒和安室透则更加专注地竖起耳朵。
  杀生丸顿了顿,再开口便敛起怒气,只慨叹到:“罢了,你个性单纯,那人又太奸诈,称得上老奸巨猾,人类向来如此。”
  “唔……”
  这评价一出,安室透和戈薇都忍不住朝琴酒那边看去,抿着嘴强忍笑意。杀生丸的话明显是在说他,确切地说,是在骂他。
  “房东,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安室透眉眼含笑,用口型说道。
  琴酒扯了扯嘴角:“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但我还是想给他开瓢。”


第32章 
  “谁?!”
  虽然没人出声,但三人一动,仍是被杀生丸察觉到动静,一声冷喝伴着夹杂妖力的劲风瞬息掠出洞穴,杀意凛冽如刀。
  戈薇反应极快,挡在琴酒与安室透身前挽弓拦下妖风, 沉声回应道:“是我, 日暮戈薇。”
  洞穴内静默一息,下一秒, 姻缘妖掀开藤蔓冲了出来,看见面前三个神色如出一辙的淡定的人类惊愕地瞪大双眼。
  “你你你!——”她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指着琴酒喝问:“你是不是像杀生丸大人说的那样骗了我?!”
  琴酒挠挠鼻尖,理不直气也壮,甚至有些嚣张地反问:“是啊,你怎么现在才发现?”
  亲耳听他承认,还被暗暗挑衅了一下, 姻缘妖气得脸都涨红了,扑上来就要掐他的脖子。
  安室透原本在一旁看热闹,见状, 赶紧把琴酒拉到身后,而戈薇也及时挥弓格开她的爪子,护住了当下血薄皮脆的弱小房东。
  “姻缘妖,别闹了,让他们进来。”
  杀生丸的话语悠悠传出, 适时止住姻缘妖的下一波攻击, 也让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表情格外精彩。
  不过她还是听话的,即使瞪着琴酒恨不得把一口银牙咬碎,也乖乖让开道路,别过头恶声恶气地说:“进去吧,杀生丸大人找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抬脚大步走向洞穴。
  经过姻缘妖身边时,琴酒看了看气到膨胀,头发也微微炸开的姻缘妖,像安慰猫猫狗狗似的伸手拍拍她的脑袋。
  “干嘛!”姻缘妖的头发炸得更厉害了,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
  “除了帮你撮合白马和日暮小姐之外,其他事我没骗你。红线、彼岸花、爱神金箭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只不过你找不到而已。”
  琴酒淡淡地解释着,口气很官方,甚至带了点播音腔。
  姻缘妖一怔,仿佛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呆呆地看过去。琴酒却不再理会他,跟随安室透并行进入洞穴。
  眼前先是一暗,随即亮起柔和的暖光,光芒最盛之地,静静盘坐着一位身披白衣的俊朗青年。
  他好像受了不轻的伤,衣襟袍摆上满是暗红血迹,笼着一袖沉沉的血腥味。他有一张极英俊的面容,眉目孤冷凌厉,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尊塑像,分明纯粹冷寒,又像触手即融。
  琴酒眼底闪过一抹兴味,这个人的气质,很适合当他的租客啊!
  “日暮戈薇。”杀生丸并不把戈薇身后的两人看在眼里,他素来高傲得目不染尘,“找我有事吗?”
  “有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另一个问题。”戈薇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微皱,“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杀生丸厌恶被人看见狼狈模样,却也不惧直面自己的狼狈,淡淡地应道:“不是受伤,是我挖出了妖力之源,用以救人。”
  “你?救人?”戈薇诧异地挑了挑眉,旋即明白什么,脸色微变:“是玲……”
  “已经过去了,这些不重要的事,可以不必再提起。”杀生丸冷冷地打断她,“说出你的来意。”
  又是这副死样子,简直跟他最讨厌的犬夜叉一个样!
  戈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袖里取出符纸塞给琴酒,客客气气地道:“麻烦你替我说吧,我现在不想和他交谈,影响心情。”
  琴酒看戏看得好好的,冷不丁被分派任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被推到杀生丸面前。
  杀生丸的视线冷漠地扫了过去。
  “哦,事情是这样的。”被他的目光一刺,琴酒陡然回神,摊开掌心让他看到符纸,“之前有纸人攻击我的朋友和日暮小姐,纸人消失后留下了几张符纸,这上面附着你的妖气。”
  他话音未落,杀生丸突然一眯眼,挥手隔空拿走符纸,指尖捻了捻纸张,淡漠的神情也带上了一丝困惑。
  “纸上确实有我的妖气,不过,这东西不是我的,我也从未驱使纸人攻击任何人。”杀生丸将纸张抛回去,断然否认,“我要杀谁,不需要如此麻烦的遮掩。”
  安室透观察了杀生丸半晌,听到他这么说,便点头说道:“看得出来,你确实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杀生丸闭眼不语。
  戈薇这时也收拾好心情,上前一步:“我知道纸人和你无关,我来是想问,你有没有给别人留下可能会沾染你妖力的东西?”
  杀生丸摇头,还背过身去,无声地下达逐客令。
  “哎呀!你们别问了!”姻缘妖冲进洞穴,本来想去拉戈薇,却不小心拽住琴酒的手腕,把他扯了一个踉跄。
  安室透忙扶住琴酒,并轻轻扒开她,用玩笑的口气说道:“朋友,有话好好说,不要总是对我家房东动手动脚的。”
  琴酒顺势靠到他身上,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你总来扒拉我干什么?”
  姻缘妖瞪了两人一眼,小跑到杀生丸身边,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犊子似的挡住他。
  她大声说道:“杀生丸大人失去妖力之源,现在很虚弱,在这里住了半年了!那什么纸人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真想查,就去找拿了大人妖力之源的那个人类巫女啊!”
  大约是太过激动,姻缘妖的声音在山洞内激荡起阵阵回响,连藤蔓和巨石也阻拦不住地传到了洞穴之外。
  她说完之后,洞中静默了片刻。
  琴酒挠挠耳朵,无奈地耸了耸肩:“你再大点儿声,全世界都听到了,还能把你家杀生丸大人以前的敌人引来。”
  “……”
  姻缘妖一瞬气闷,却真的不敢再开口。
  妖力之源是妖怪体内的力量源头,非大妖怪不能凝结,几乎等同于妖怪的大半条命。纵使杀生丸从前再强,现在失去了妖力之源,也像猛虎失去锋利的爪牙,不免受到重创,身体虚弱。
  安室透见状,正色道:“我听明白了,唯一可能沾上你妖气的东西就是你分离出去的妖力之源,那东西现在在被你救过的巫女手上。既然如此,我们再去找那位巫女询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琴酒便敏锐发觉杀生丸的表情产生了细微变化,不及多想,伸手拽了他一把。
  下一秒,有凛冽的风划过安室透原先站立的地方,烙下一道深而细的痕迹。
  “你们最好不要打扰她。”杀生丸缓缓起身,心口处伤痕淌血,濡湿了暗红的衣袂。
  “我们不会打扰她。”琴酒按住想要辩驳的安室透和戈薇,平静地迎上杀生丸的目光,“不查出纸人的来源,我们无法解脱,她才更会因此被不断打扰——你怎么知道,纸人借用你的妖气攻击的人只有我们?”
  杀生丸眼底厉色一僵。
  安室透明白琴酒的意思,不假思索,立刻接话道:“我们会主动找上你,其他人可不会,而且你现在的状况也没办法保护她。想要她不被打扰,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找到纸人的主人,彻底解决这件事。”
  “……”
  杀生丸敛起面上的冷厉神色,好像妥协一般闭了闭眼:“好,但我必须和你们一起过去。”
  “你受伤太重,还是不要移动了。我和玲关系不错,这件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戈薇虽然不喜欢杀生丸,却也不忍他带伤奔波,出声劝说道。
  杀生丸没有与她争辩,静静地往前迈步。姻缘妖见他如此,也不敢多劝,只能扶着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众人耳边同时响起破风之声。
  “当心!”
  安室透和戈薇几乎是同时开口。
  前者揽住琴酒的肩膀跳向旁边,背部撞在附近的石头上,顺势藏身于后方。
  后者则挡在杀生丸身前,长弓一旋,在叮叮当当的声响里敲落数十枚泛着金属光泽的飞镖,衣摆横飞飘逸,一身杀气。
  “又来了!”她咬牙说道。
  琴酒搭着石头往外看去,就见挡着洞口的藤蔓被齐腰斩断,夜风呼呼地灌进洞穴,随风飘进来的是一大群纸人。
  它们不过巴掌大小,只有个人形轮廓,面部用朱砂画上五官,个个都栩栩如生,甚至能从扭曲的五官里看到冷酷肃杀的表情。
  纸人们或持刀握剑,或攥着飞镖,这些兵器和它们一样都是以纸张叠成,但都泛着金属光泽,锋利如刃,切开藤蔓如同裁纸。
  “待在这里别动!”
  琴酒的身手和身体素质不复以往,安室透当然不可能放他去与纸人拼杀,于是将他安置在石头后方,再和戈薇站到一起。
  “接着。”
  戈薇从腰间拔出两把匕首,分别扔给琴酒和安室透:“保护自己,小心它们手上的兵器!”
  话音未落,纸人猛然发动了攻击,纸飞镖如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来势汹汹。
  安室透以匕首相护,精准拨开所有攻向自己的飞镖,然后回身一刀刺入试图偷袭的纸人体内,刃锋一转,直接将其撕裂成碎片。
  戈薇挽弓搭箭,一箭携带灵力破空离弦,所过之处纸人散碎,如冬日的白雪纷纷落下。
  琴酒站在石头后面观战,偶尔有落单的纸人逼杀过来,他虽然没了以前的战力,经验仍在,身体不动,反手冷然挥刀,纸人应声而裂,轻易解决,眼睛都不眨一下。
  纸人仍在增加,源源不断地涌进洞穴。
  姻缘妖不耐烦地一跺脚,清喝一声,双掌合十再分开,掌间红光猎猎如火,席卷无边灼热之气横扫而出,过处烈焰奋起,烧尽纸人踪影。
  然而火焰熄灭后,纸人却再度卷土重来,数量不减反增。
  “你看,够麻烦吧?”琴酒匕首轻巧一旋,两刀割裂逼近的纸人,还有空余跟杀生丸说话,“这样的麻烦要是找上你想保护的人,你还会像现在这么淡然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杀生丸马上怒了,不顾伤势妖力迸发,蓝光沛然卷出发梢,沿着纸人洪流一路扫出洞穴,沿途纸片扬扬飘落,清脆的撕裂声响不绝于耳。
  这一次清扫过后,再没有新的纸人出现。
  杀生丸却闷哼一声,捂着心口倒在惊慌失措的姻缘妖身上。
  琴酒抛了抛匕首,看着他微微笑道:“失去妖力之源还能发出这么强大的攻击,我上次看到这样的医学奇迹还是在上次,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得就像爱情力量一样。”
  安室透无奈扶额:“你搁这搁这呢?”


第33章 
  琴酒一行人最终还是没有去找那位巫女, 因为刚才来的那堆纸人已经暴.露了它们操控者的真正身份。
  满地的纸张碎片氤氲起淡淡的妖气,一如杀生丸出手时散发的气息。
  然而其中却不止有杀生丸的妖气,更有丝丝缕缕难以辨别和分离的奇特味道掺杂其中,犹如暴雨后的草木香,清新中带着一点诡谲。
  之前戈薇手中只有两张符纸,所以只发现了附着在上面的妖气。现在满地都是符纸碎片,数量多了,藏于妖气下的味道自然也就渗漏了出来。
  “这是什么味道?”安室透嗅觉灵敏,第一时间察觉不对,从地上捞起一把碎片凑近闻了闻,又大着胆子走近杀生丸闻了一下,“好像不是你身上的气味。”
  杀生丸冷觑他一眼:“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有人故意嫁祸吗?看着不像。”琴酒拈起一张纸片,它在用来制作纸人时是白色的,破碎之后反而变成了明黄,“日暮小姐,你再仔细想想这些符纸的来源——我是说最初的来源。”
  戈薇和她的爷爷都曾说这样的符纸是日暮神社独有,其他地方并不存在。可神社又不是造纸厂,符纸必定另有源头。
  比如漂染的颜料、制作符纸的纸张等等。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戈薇拧紧秀丽的眉头,“上个月我回家时,正好碰见除妖师世家的人过来买符纸,如果神社的符纸外流,那最有可能拿到的就是那两家人了。”
  “除妖师?”姻缘妖将这个词语复述了一遍,脸色一黑,咬牙切齿地道:“又是那群讨厌的人类!”
  安室透摇摇头,一脸不解:“除妖师应该针对妖怪,攻击普通人做什么?何况日暮小姐是巫女,与他们也算同行,贸贸然来这一出,图什么?”
  除妖师在战国时代和现当代都是灰色地带的职业,由于传承久远,规矩枷锁甚多,不少世代传承的家族族人在工作中几乎完全剥离了正常人类的身份,对待妖鬼一类的生物手段酷烈,更胜其同族厮杀本身。
  相比之下,神社以及巫女的除妖手段要温和许多,双方也多有合作。日暮神社因此常和一些除妖世家来往,有时候也会给他们提供必要的工具。
  符纸是其中之一。
  “不一定啊,除妖师对待妖怪犹如屠夫宰割牲畜,日暮小姐长期待在这里,身上肯定沾了不少妖气,说不定被他们发现了,以为她与妖怪有染,所以才对她动手。”
  琴酒合理推测完,不想站着,便坐到刚才给自己充当掩体的石头上,还把安室透和戈薇也拉了过去。
  姻缘妖见状,也有样学样,搀着杀生丸重新坐回原地。
  “你说的不无可能,毕竟与日暮神社有关系的那家可是除妖师家族里的鹰派,手段残酷。”戈薇说着,抬头往杀生丸的方向看去,“明天我会回去一趟,着重查查这件事。”
  “我和你一起去。”杀生丸不假思索地道。
  “杀生丸大人!你……”姻缘妖闻言,急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杀生丸淡淡地打断她的劝说:“不管是谁,都要为试图利用我而付出代价。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伪装我的妖气。”
  “可是你的伤……”
  戈薇也想拒绝,却也被琴酒慢条斯理地截断了话头。
  “那就一起走吧,正好我是个房东,他的住处你不用担心。我家里的妖魔鬼怪也多,总有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至于他的伤,其实在哪里休养都一样。”
  琴酒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招揽房客的机会,哪怕做正事的时候也不忘夹带“私货”。
  安室透深知他的敬业,听到这话嘴角一撇,便也附和道:“是啊。如果真的和除妖师有关,我们也需要一个诱饵咳咳咳……一个帮手。”
  “诱饵”一词还没说完,他就连忙用咳嗽声掩盖过去,不过杀生丸利刃般的目光还是扫了过来。
  “那好,明天……算了,就现在吧,带上你们的朋友,我们一起回去。”
  戈薇冷静地想了想,立刻做下决定,率先走出山洞。
  琴酒与安室透快步跟上,姻缘妖则扶着杀生丸走在后方。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食骨之井旁,月光映照着黑黝黝的井口,草地一片幽绿地没入暗处,气氛格外阴森可怖,衬得井口好像猛兽的巨口。
  “你们先下去,我最后一个入井。”戈薇回身眺望了一眼木屋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姻缘妖,你不用跟着我过去。”杀生丸闻言,轻轻推开姻缘妖的手,“到玲的身边待着。”
  “啊?……哦。”
  姻缘妖的小脸皱成包子,想说话又不敢张口,闷闷地退开两步,捏着衣角垂头。随后猛然看向琴酒,一脸担忧地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杀生丸大人啊,他现在伤得很重,在不逞强的情况下几乎连基本的行动能力都没有的。”
  杀生丸:“……”
  虽然知道她是好心嘱咐,但琴酒四人依旧忍不住低笑了两声,戈薇和刚刚知晓情况的白马还是背过身去笑的。
  “知道了,你不要总是将这件事挂在嘴边,万一不小心说漏嘴让你家大人的死对头听到,事情就麻烦了。”
  琴酒上前一步,熟练而礼貌地接替了姻缘妖之前的职责,搀住杀生丸的手臂:“走吧杀生丸大人,该下井了。”
  “我可以自己……唔!”
  杀生丸黑着脸正要甩开他的爪子,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拽走,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尾音,带着不甘和恼怒。
  “我们走了,你自己小心。”
  等琴酒他们依次下井,戈薇便向姻缘妖颔首致意,然后纵身跃入井口。
  下一刻,瑰紫色的光芒迸射而出,亮了几秒钟后慢慢平息。
  ……
  另一个世界,食骨之井所在的小仓库被收拾了一番,接上电线装好电灯,在井口旁摆了张桌子并一张木椅,赤井秀一就坐在那儿,桌上是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和一份快餐。
  快斗扒着井口往下看,支着下巴好像在思索这口井载人穿越的原理,新一则站在赤井秀一对面和他交谈。
  “你今晚真要在这里守着?”新一问道,“照日暮老先生的说法,食骨之井的另一头是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他们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回来。”
  “不,我倒是觉得,那位房东一定会想办法先回来一趟。”赤井秀一不赞同地摇头,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如果这口井当真只有一人一妖可以驱使,那么他们三人的穿越也必与这两位有关——以我们房东的本事,他想做的事,在没有己方阻力的情况下,可没有做不成的。”
  “那倒是。”新一想起他在神隐中的表现,颇为赞同地点头,“就跟不被束缚的琴酒似的。”
  听到那久违的名字,赤井秀一手指捏紧,险些将杯耳捏碎。
  新一也意识到说错话,正想补救,就听见旁边的快斗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
  “哎哟这井怎么突然冒光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快要瞎了!”
  食骨之井内突起异光,正面迎击快斗的双眼,他忙不叠捂着微微刺痛的眼睛跳开。
  新一一把扶住他,赤井秀一则搁下杯子扑到井边。才过去,井底就传出了剩下的声音。
  “上面有人吗?放架绳梯下来让我们上去!”
  赤井秀一心头的阴霾,都叫这一句话喊散了。
  恰好绳梯是他未雨绸缪提前准备的工具,他顺手抓起扔了下去,搭着井口往下看:“房东,你们没事吧?”
  幽暗的井里,琴酒仰头冲他挥了挥手,怀里还搂着个“小鸟依人”的俊美男子。不过后者的脸色难看得要命,看样子要不是身体虚弱,都想给琴酒来一发正义的肘击。
  赤井秀一第一眼看见琴酒,立刻放下心来,但第二眼看到杀生丸后,嘴角又一抽,比看见安室透还不爽。
  “房东,你又带新房客回来了。”他的语气毫无平仄起伏。
  “嗯,这次不是人,是妖。”琴酒点点头,然后转头对戈薇一本正经地说:“日暮小姐,麻烦你先把杀生丸带上去吧,他太重了,我搬不动。”
  被嫌弃太重的杀生丸:“……”
  听到这话,赤井秀一的心情反倒奇妙地雨过天晴了。
  戈薇被他逗乐了,只是碍于杀生丸的表情没有笑出声,抿着嘴揽住杀生丸的肩膀:“冒犯了。”
  话音刚落,她脚下陡然用力,竟带着杀生丸跳出了食骨之井,轻巧落在井边。
  “我们也上去吧。”琴酒顺手拍拍安室透的肩膀,“你先还是白马先?”
  安室透心念一转,笑着与白马对视一眼,便将他推向绳梯。
  “房东,还是你先吧。”白马笑眯眯地解释他这个动作的含义,“你瘦胳膊瘦腿的,万一走到半空从绳梯上掉下来,我和安室还能接住你。”
  这话和琴酒跟踪姻缘妖前同他说的差不多,倒也不是毫不相干,就是一模一样。
  这波啊,这波就叫同态复仇。
  “我当你夸我了。”
  琴酒不以为意地攀上绳梯,慢吞吞爬了上去。
  安室透一直紧盯着他,双臂也微微张开,做好随时接住他的准备。直到他顺利爬出井口,才松了口气。
  “那我也上去了。”
  白马和安室透打了个招呼,抓着绳梯刚上去两步,就见琴酒从井口处探出脑袋,一旁是刚刚还嚷嚷着自己要瞎了的快斗。
  “你们俩别整我啊!”白马瞬间警惕。
  “不整你不整你。”快斗笑嘻嘻地摆手,“你快上来吧。”
  白马狐疑的目光扫过二人的面庞,迟疑地迈出一步。
  “来自地狱的怪物走出了第一步。”琴酒慢悠悠地开口。
  他一开口就是老乳法了,白马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松,笑着摇了摇头,并加快速度。
  快斗见状,马上接茬道:“不可明说的魔王加紧了脚步。”
  “卑鄙无耻的白马侦探正在咬牙切齿。”
  “一个高中生正在爬绳梯。”
  “白马探正在出井。”
  “至高无上的白马先生于此刻抵达自己忠实的井口。”
  快斗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转身就跑,白马正好出了食骨之井,撵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至高无上的白马先生……哎哟别打脸!”
  安室透从井口出来,见白马追得快斗满屋子鬼喊鬼叫,又看向一边好整以暇看戏的琴酒,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料定了他不会打你?”安室透好笑地问。
  琴酒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将半个身体的重量和疲惫压了过去,嘴角却愉快地勾起:“是啊,毕竟我是他的房东。”


第34章 
  和戈薇约好明早一起行动, 琴酒一行人离开日暮神社,回到了樱花小区。
  车上,琴酒倚着车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总是往前打晃。
  赤井秀一看了他好几眼,正想靠边停车帮他放下座椅,后座的安室透就先一步做了这件事,还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在他身上。
  “唔……”
  琴酒咕哝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梦呓,转身背对赤井秀一。
  “你们一整天都做了什么?”赤井秀一用余光瞥他,又随手替他掖了掖衣角,“他看起来很累。”
  这话听起来有歧义,两人却都浑然不觉。
  “一些琐事。”
  安室透淡淡地说着,简单讲述过今天遇到的事情后问道:“你对名取这个姓氏有什么了解?”
  “没有了解,非要说的话, 那就是认识一个叫名取周一的男星,一位当红演员。”赤井秀一刚说完,前方十字路口便亮起红灯, 他立刻踩下刹车。
  “名取,除妖师家族,和日暮神社有工作上的往来。与之相对的是同为除妖师世家,却更为隐蔽的的场家族,我们需要通过名取家族一方联络的场家族。”
  安室透揉了揉眉心, 头疼得厉害:“袭击白马和日暮小姐的人或许和他们有关。”
  “如果和他们有关, 那事情就简单了。白马不是找过除妖师吗?那他们换个对象再找一遍。”赤井秀一思路活泛,并不纠结于非要先找确切证据。
  “直接找上名取家族?”安室透迟疑了,若是他们的猜测为真, 那白马这一举动其实很危险。
  “不。”
  赤井秀一还没搭话,琴酒就像被吵醒了似的坐起身,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说:“要找,当然是找的场家族,不过不是我们找他们,而是让他们来找我们。”
  “你有办法?”见他苏醒,安室透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平放的座椅上,与他靠得极近。
  琴酒现在对他的靠近已经非常熟悉了,并未排斥或者躲开,还主动倚着他手臂卸去一部分重量。
  “他们的场家族不是号称对妖怪除恶务尽吗?查一下家族所在的位置,我们带上杀生丸去那边转两圈,估计能把鱼勾得从鱼塘里蹦出来。”
  赤井秀一飞快扫了眼后视镜,脚下油门一沉,车子风驰电掣般的窜出去。
  惯性作用下,没系安全带的安室透和琴酒撞在一起,随即头部不小心磕到车窗上,发出响亮的一声“砰”。
  “嘶……”
  安室透疼得倒吸凉气,捂着磕到的地方没好气地问:“你开车能稳当一点吗?”
  赤井秀一轻哼一声,车速稍微慢了一点。
  琴酒却反应平淡,顺手给安室透揉揉痛处,无所谓地说:“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赤井先生的车技。”
  合力对付组织那段时间,这两人时常同进同退,也有坐同一辆车的时候。那会儿赤井秀一把车开得轮子都飞了,和现在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也不知道他大惊小怪什么。
  “你……”
  琴酒说得无心,赤井秀一却眉头一皱,放缓车速后目光复杂地看了他许多次,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又松,可见他心绪不稳。
  安室透察觉他的困惑和迟疑,立刻把琴酒按着躺下,自己也坐回原地,接过话茬:“以前我确实跟你说过经常坐他的车,但这不是很久没坐了吗?他又突然加速,所以才不适应。”
  琴酒不解地眯了眯眼:“你什么时候……”
  “房东,我们继续说正事吧。”安室透打断他的询问,并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你在宿敌面前完全不掩藏身份是吗?
  “哦。”琴酒把压在身下的衣服抽出来,重新扒拉到自己身上盖着,丝毫不跟安室透客气,“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就是去的场家族附近钓鱼。这个办法唯一的难点是找到的场家族的位置,不过这对二位来说应该不难?”
  “的确不难,可以一试。”赤井秀一毕竟见惯了风浪,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冷静点头,“最多两天我就能把地址挖出来,到时候再通知你。”
  “行。”
  琴酒应了一声,作为队友,赤井秀一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将事情交给他,琴酒十分放心。
  这样想着,他裹紧衣服再度背身过去,不一会儿又陷入浅眠状态。
  这次,车子里的另外两人没再说话。
  回到小区,众人吵吵闹闹地下了车,又吵吵闹闹地走进八楼大厅。
  快斗不顾杀生丸的黑脸反对,硬是将人打横抱起,美其名曰当他的“代步车”。
  杀生丸当场气完犊子了,不惜冒着伤口再次崩裂的危险动用妖力打爆他的狗头,还是琴酒为了保住自己的房子上前阻止,将杀生丸从快斗臂弯间抢了过来。
  搂着弱小无助又可怜但是能毁天灭地的大妖怪,琴酒板着脸给快斗训话:“杀生丸大人现在有伤在身,而且伤在心口,你怎么能用公主抱?这个姿势会压迫他的伤口,严重甚至会导致伤口崩开,必须换个姿势。”
  于是,杀生丸真的被换了个姿势抱着——像孩子一样拦腰抱起。
  他个子高,被抱起后就像一根僵直的棒槌,低头就能看到琴酒头顶的发旋,圆圆的,偏在右侧,如同他本身——狡狯圆滑,不干正事。
  杀生丸觉得自己心脏要崩碎了,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你相信我有一掌打碎你的头颅的力量吗?”
  哎呀!好像把人气狠了!
  琴酒连忙将人放下,光速退到安室透身边,笑得人畜无害:“这里就是我的出租屋了,杀生丸大人请第一个进吧!”
  其他人闻言,皆默契地停下脚步,并且迅速溜到琴酒和安室透身后,扒拉着他们探出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杀生丸。
  杀生丸只道琴酒识时务,冷哼一声后抓住门把手往外一拉,门纹丝不动。
  “……”
  他抿了抿嘴唇,余光扫过锁孔,那里已经插上钥匙转动了四十五度,按理来说,门现在是开启状态。
  于是杀生丸暗暗加力,又是用力一拽,门没开,门把手掉了。
  “哈哈哈……”
  身后响起一阵欠欠的笑声,杀生丸怒而回头,却见每个人都瞪着无辜的卡姿兰大眼睛,好像在等他开门。
  新一还微笑着询问道:“大人怎么还不开门?是不会吗?”
  会心一击!
  “你们……”
  杀生丸抓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俊逸的眉眼掠上浓重的煞气,掌心也已经冒出澄蓝的妖火。
  就在他要用最简单的办法开门(物理)时,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房东,你们回来啦!”
  开门的白兰无视掉身前的人,一脸高兴地扑向琴酒,叽叽喳喳地问他今天都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述,唯独杀生丸如在另一个世界,孤独地陷入死寂。
  从里面被人拉开,那么从外面就要用……推的。
  杀生丸:“……”
  毁灭吧,可恨的人类!
  一番“打”闹后,杀生丸被安置在客厅最大的沙发上,裹着薄被喝热水,几缕碎发摇摇晃晃地垂落于眼前,彰显着他的身心俱疲。
  琴酒坐在餐桌前,身旁围着租客们,前面的桌子上摆着纲吉和白龙刚刚做好的夜宵,正一边吃一边向他们宣布一个大喜讯。
  “过两天我们出去旅游,地点待定,我请客!你们想玩什么项目现在可以提议,我看情况列入行程。”
  “房东,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纲吉盛了碗汤慢悠悠地喝着,似笑非笑地问。
  “因为旅游是顺带的,办事才是重点。”快斗拈起一块酥香的烤排骨,小仓鼠似的啃了两口,“白兰,一起去吗?”
  “去啊!我想去泡温泉!”白兰蹦跶到琴酒身边,硬生生挤开了端着盛放寿司的盘子过来的赤井秀一,“房东,不管你们要去哪里,干什么,行程里务必加上一项泡温泉!”
  他刚才听了白马的讲述,知道琴酒几人在战国时代泡过温泉之后,就一直对此念念不忘。
  说起来,在霓虹待了这些天,他似乎一次温泉都没泡过,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琴酒一口答应:“行啊,等地点决定了,我再看看附近有没有温泉馆。”
  “那再加一个特色美食的行程吧,我出钱。”白马默默地举手提议,“出门旅行,重点也是衣食住行四大方面,尤其是'食',绝不能少!”
  “你出钱就没问题。”琴酒答应得比上一个行程更爽快。
  “住处和交通都不用担心,现在是旅游淡季,不管到哪座城市,即使不提前订房,也不会沦落到睡大街的境地。”新一说着,夹起两块排骨,一块递给快斗,一块递给白龙。
  “就算找不到住处也没关系。”安室透笑眯眯地看向白马,“白马家房产多,实在不行,到他家借住就是了。”
  白马将这当做称赞,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于是,在琴酒的带领下,大家开始集思广益,提出了不少行程上的建议,有正常如爬山看海的,也有奇葩独一份去鬼屋的,也不拘答不答应,就是说个乐呵,聊得热火朝天。
  杀生丸作为此次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自己孤立在外,捧着热水看身前这一幕热闹到略显嘈杂的场景。
  他本应不屑一顾,却在寒冷的初冬里,从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第35章 
  “叮铃铃——”
  次日一早, 琴酒还沉在睡梦中,半张脸埋进被褥里做财务自由的美梦时,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梦境。
  他睡眠浅,一醒就很难再睡着,只得翻着不耐烦的死鱼眼坐起身,扒拉过手机接起:“喂?”
  琴酒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起床气,让话筒另一端的人顿了顿:“房东,你还没睡醒?”
  清朗的声线传至耳边,熟悉得让琴酒短路的脑袋瞬间清醒。
  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叹音:“安室啊,这么早打电话来干什么?难道被关在大门外了?”
  安室透闷笑两声:“不是,我和赤井查出的场家族的地址了,在八原。另外——”
  他战术性停顿片刻,笑着说道:“现在已经十点半,不早了,房东你不要再赖床,快起来收拾东西,下午开团旅游吧。”
  听到后半段话,琴酒倍感荒谬地拿下手机扫了眼状态栏,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哦,现在跳到三十一分了。
  他昨晚是十一点左右睡下,到现在居然一口气睡了近十二个小时, 难怪会觉得头痛。
  失策啊!这安逸的生活不仅腐蚀了他坚毅的心志, 还让他生物钟都紊乱了!
  “我马上起床,你们先订旅店做行程表,一会儿我审核批阅。”
  琴酒跳下床铺,远离那舒适的温柔乡,飞快说完最后一句就挂了电话,顺手将手机抛在床上,健步如飞地进了浴室。
  安室透无奈一笑,收起手机。
  一旁的赤井秀一倚着车门,正在把玩打火机,见状,故作不在意地问:“他怎么说?明天出发?”
  “当然是下午就走,他毫无挂碍地接受了我的建议。”安室透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走吧,现在回去,说不定可以赶上大家的讨论——如果你不希望行程里多出一堆令人窒息的项目。”
  “这种效率……呵。”
  赤井秀一笑了笑,意味不明,径直坐到后座上去。
  安室透从后视镜中扫了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他只是长得像你一个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赤井秀一权当没听到,枕着椅背闭目养神。
  安室透也懒得多说,发动车子,风驰电掣地赶往樱花小区。
  其他事且先不说,他是真的担心同为租客的那群妖魔鬼怪会给他整出一堆让人哭笑不得的项目,比如鬼屋这条,他就很难理解。
  就在安室透和赤井秀一驾车赶回之际,琴酒也洗漱完毕,一边拿皮筋扎着头发一边走出房门,便毫不意外地看见家里的傻狍子正狗狗祟祟地凑在一起田虎开会。
  快斗与新一坐在双人沙发上,白马和纲吉抻着长腿坐在茶几上,白兰与白龙搬来小马扎坐在他们两侧,杀生丸则裹着被子端着热水,依旧悠然地躺在他的“王座”——客厅内最大的一张沙发床上。
  “我还是觉得一定要加上鬼屋!去了八原怎么能不去那里赫赫有名的'百鬼洞窟'鬼屋!”白兰信誓旦旦地说道,“信我!那里特别有趣!就像百鬼图博物馆一样,可长见识了!”
  “你去过?”白龙好奇问道。
  “这倒没有。”白兰理直气壮地摇头,“我要是去过,怎么可能再去第二次!”
  他可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
  “那就加上吧,听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我也有点兴趣。”新一出乎意料地投了赞同票,“我住进来之后,看到了魔法、神隐、妖怪,不知道此行能不能让我看见真正的鬼魂,要是可以,那我此生无憾!”
  “瞧你说的,跟交待遗言一样。”快斗调侃他一句,然后在手写的行程表上郑重写下“鬼屋”一词,“那就加上鬼屋。”
  杀生丸捧着杯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变得温凉的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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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琴酒提着水壶和咖啡壶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时给他又添了大半杯水,袅袅热气冉冉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伤势不轻,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琴酒好心地嘱咐完,佯装没看到杀生丸看沙雕一样的目光,又拎着两只壶走到正在讨论行程的众人身边。
  “几位,要加水吗?”他“核蔼可氢”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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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论得浑然忘我的几人心下一惊,齐齐转头看向声源处,就见琴酒一手电热水壶,一手咖啡壶,外带一脸和善的笑意,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啊哈哈,房东,早啊!”白兰第一个反应过来,蹦跶到琴酒身旁拉着他坐下,顺便拿走他手里的两只壶,转交给两旁的白马与纲吉,“来来,快给房东倒上卡布奇诺……哦不,倒上咖啡。”
  “我前天让你们收拾厨房,怎么出门一天之后再回来,里面仍是乱糟糟的?”琴酒说着,随手拧住快斗和白兰的耳朵,“都是你俩干的好事!”
  “哎哎哎……房东轻点!耳朵要掉了!”白兰的身体倾向他那边,“之前不是忘了吗?收拾!我们马上就去收拾!”
  快斗忙不叠连声附和道:“对对对!我们这就去打扫厨房!”
  琴酒冷哼一声,这才松开他们:“动作快点,不然下午的旅游团你俩就别参与了。”
  闻言,原本还拖拖沓沓的两人赶紧加快脚步,飞也似地冲进厨房。
  收回目光,琴酒的表情和语气恢复平静:“行了,都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这回去八原可能要多待几天,事情不办完不会回来。”
  “既然如此,这张行程表可要多添一些项目,不然岂不是太无聊?”纲吉笑吟吟地拿起快斗手写的行程表,“房东,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你们打申请,我批条。”琴酒竖起食指摇了摇,“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白马唇角一扬,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房东,你自己做的选择,之后可不要后悔。”
  “放心。”琴酒回以一笑,眼中微带挑衅之色,似乎并不相信他们能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他们其实也惹不了什么麻烦,最多整点烂活,比如到滑雪场堆雪人,去蹦极台拍照留念发社交平台之类的。
  类似的事他做过不少,加起来能出一本《好活,就是有点烂》,所以他早就心如止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动气了。
  ……
  下午两点,时空旅馆的租客人手一只小型行李袋,五辆车跟一支小车队似的前后开出樱花小区的停车场,朝八原而去。
  从东京到八原,约莫是三个小时的车程,为了打发这段时间,除司机以外的其他人选择开语音打游戏,一时间复读机般的重复性话语不绝于耳。
  “收收收!快快快!补兵线补兵线!”
  “走走走!快走!”
  “我有药水我有药水我有药水!别救我!”
  “离开塔离开塔!”
  “要被偷家了!我回去我回去!守护水晶守好水晶!”
  白龙缩在快斗和白马之间,无奈地摇头,宛如误入游戏竞赛内部语音频道,满脑袋都是听不懂的游戏术语,听得他耳朵嗡嗡的。
  杀生丸坐在琴酒旁边,开车的是安室透,赤井秀一在副驾驶座补眠。
  他捧着一只保温壶,隔一个小时琴酒就要提醒他多喝热水,然后他就喝一口,任温热的水流在胸腔化开,抚平创痛。
  杀生丸是妖怪,虽有人形,身体构造却和人类大相径庭,他的伤势人类的医术救不了,也不能放他到医院去。
  寻常药物,譬如止痛药也不能用,心口的创伤又不是普通药膏药粉可以疗复的,唯一能用得上的方法,也就只有多喝热水了。
  热水可以为他短暂止痛,搭配暖宝宝外用效果更佳,暖意可以盖过痛觉,却也仅此而已。
  “的场家族在八原,但具体位置不明,如果要请君入瓮,最好在八原各处都走走。”前方是车流密集的十字路口,安室透放慢车速,轻声说道。
  “黑羽他们不是列了满满一张行程表?就照那个路线走。”琴酒不假思索地道,“至于第一程去哪儿,让他们自己决定。”
  “也好,反正是你带团,旅游是重点,办事才是次要的。”安室透微微一笑,见前方车辆渐少,于是提速继续向前。
  下午五点,琴酒一行人来到八原东面山脚下的一家温泉旅社,这是他们的落脚处,也是行程的第一站。
  白马在这里订了九间房,琴酒与杀生丸同住,其他人一人一间。
  众人拎着行李浩浩荡荡进入旅社办理入住,让原本因为旅游淡季而冷冷清清的旅社热闹起来。
  “今晚就在旅社吃饭,顺便泡温泉,明天我们再去吃八原的特色小吃——话说八原有什么特色食物吗?”
  上楼过程中,白马拿出行程表抖开,却并没有在上面看见关于食物的内容。
  安室透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我之前来八原出差过,附近有家叫七辻屋的点心店,那里的点心味道不错,明天可以买一点尝尝。”
  “小吃的话,我记得旅社对面的小吃店有卖烤鱿鱼,刚才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味道,很香。”白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新一笑眯眯地提议道:“那我们放下行李后,再去外面买些点心和小吃回来,等泡温泉的时候吃吧。”
  “随你们。”琴酒并不干涉他们的行动,只是在楼梯一侧看见饮水机时,拍拍杀生丸的肩膀,提醒道:“去接一下热水,我看你保温杯里的水快喝完了。”
  杀生丸:“……”
  看着杀生丸僵直向前走的背影,纲吉悄悄凑到琴酒耳边:“多喝热水真的能治病吗?”
  “能,以后你家守护者们要是病了,你也可以这么建议。”琴酒一本正经地点头,“保证药到命除。”
  “嗯?”
  “药到病除。”


第36章 
  八原有一座流动鬼屋,叫百鬼洞窟,是鬼屋中难得没有剧情,只一心一意吓人的类型。
  琴酒将行李袋放进旅社衣柜,转身时,看见杀生丸正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神情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现下已经入冬,外面的风冷得很,琴酒拉开阳台门想叫他进来,却见他指着下方,缓缓吐出一个词语:“鬼屋。”
  “嗯?”
  听到行程表上被手动大写加粗的名词,琴酒好奇地走过去,搭着护栏往外一看,见旅社东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立起一座木板搭成的三层小楼。
  小楼外表破旧,墙面上特意涂抹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斑驳的底色。门扉虚掩,缺了一角的大门底部染着诡谲的暗红色,无端让人联想到许多不好的东西。
  四周高楼林立, 越发衬得这栋小楼飘忽奇异,仿佛它并不在这个世界,只是一抹虚幻的投影。
  马上入夜了,琴酒抬头望天,夕阳余晖沉沉地覆盖下来,与附近大楼的投影形成夹角,正好将小楼切割成两半。
  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不知怎么竟让人觉得鬼气森森的。
  琴酒定睛看去,旁边有个简陋的售票处,顶部的牌子上写着“百鬼洞窟”。
  他想了想,关注点清奇地道:“这布景怎么有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感觉?不是洞窟吗?怎么变成楼房了?”
  杀生丸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无奈地提醒道:“他们不是想去鬼屋吗?”
  “原来你一直在关注他们啊?”琴酒冲他笑了笑,仿佛纯良无害的模样,“也是,既然都离得这么近,还刚好在气氛最好的傍晚,那就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看看。”
  说完,他也不问杀生丸去不去,径自出门找人去了。
  而杀生丸仍站在原地,端着水杯喝一口刚接的热水,唇角微扬:“呵,多喝热水,永葆健康。”
  几分钟后,愿意体验鬼屋的四人在楼下大堂集合,带团的琴酒反倒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被安室透拖着下来。
  “诶,你们去就好了,我不感兴趣。”琴酒一脸不情愿,“赤井和阿纲都可以在楼上补眠,为什么我非得跟你们一起去?”
  “沢田先生身体不好,赤井昨晚熬了个通宵,当然可以补眠。”安室透斜眼觑他,毫不客气地拽着人下楼,“你从昨晚十一点睡到今早十点半,补什么眠?老实过来带团吧!”
  “我……”
  琴酒哪能让他在口头占上风,正要怼回去,就被白兰和快斗一左一右拉到他们中间。
  “你的主要职责是买票,房东。”白马笑眯眯地道,“如果实在不感兴趣,可以到那边买完票再回来。”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极好。
  琴酒翻了个白眼:“行,我跟你们去,要是里面不够吓人,我就把你们和鬼单独关一屋。”
  “走走走!”快斗迫不及待地迈开步子,顺便招呼不远处的新一,“大侦探,走了。”
  彼时,新一正盯着他揽着琴酒的手,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于是顺势上前把人带开,给安室透让出空位。
  白兰见状,眼珠子一转,也识趣地跑到白马身边,自觉给他家房东和安室透腾出二人空间。
  各自分组的四人交换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安室透也明白他们的意思,回以微笑。只有琴酒顶着他钢筋水泥打的脑袋,暗暗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利用地利收拾这帮租客。
  人与人的体质不同,有的人就算月老给牵了金刚石打的红线,他也能硬生生给撅折了。
  到了鬼屋售票处,六人买了三张双人套票,按照一开始的分组分别到三层楼探索。
  白马不想爬楼梯,和白兰留在一楼。快斗和新一看了地图,对二楼的布局的感兴趣。琴酒与安室透则是让他们先选完,再去没被他们选中的三楼。
  六人入内后,鬼屋大门关上。
  最后一缕夕阳落在门口的台阶处,将深青色的苔痕渲染出血一样的色泽。
  琴酒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与安室透一前一后登上三楼。入眼是一条长而笔直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地面也十分干净,仿佛是工作人员在布景时粗心遗漏了吓人的机关。
  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显然,每一个都能进去,也都有惊悚道具。配上时不时闪烁一下的灯光和门上的干涸血迹,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先去哪里?”琴酒懒得选择,直接询问安室透的意见。
  “来鬼屋,当然是遵循就近原则。”
  安室透说着,非常自信地拉开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房门。
  下一秒,阴风吹拂而来,好像吹进人骨头缝子里的风轻微而森冷,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周遭布景丕变,顿时从狭窄逼仄的房屋变成了瘦石嶙峋的洞窟,银白的钟乳石尖滴水空灵,宛如恐怖片里渲染气氛的背景音乐。
  “鬼屋还有这技术?”
  安室透好奇地试着往前踏出一步,脚步刚刚落地,霎时有赤色火焰平地而起,顷刻间将洞窟烧成火海。
  他吓了一跳,未及反应,就有更多惊吓接踵而来。
  火海中白骨生花,枯白的骨骸延展成修长的藤蔓,像有生命一般探出,结结实实缠住在场两个活人的脚腕。
  琴酒低头看了看,尝试把腿抽出,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紧接着藤蔓疯长,紧紧缚住他的腰部和手臂。
  安室透和他是差不多的状况,还要更狼狈一点。因为他多次挣扎,引来了更多白骨藤蔓,整个人都被缠绕得只剩个脑袋出气了。
  “不是,这里真的是鬼屋吗?这都什么技术原理?”人形“粽子”安室透不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琴酒忽然瞥见他肩上落了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半边肌肤如雪,半边枯骨峥嵘,指尖暧昧地拂过他的面孔。
  然后是一片红色的衣角从自己眼前掠过,琴酒不必回头,在安室透愕然瞪大的瞳孔里就能看到身后站了个什么。
  一个半面鲜活,半面枯骨的红衣美人。
  琴酒猛然回头,那张可怖的脸瞬间拉近,一只眸中血泪斑斑,另一只眼眶则烧灼着幽绿的火焰。长发因她陡然逼近而向后扬起,却像假发一样从头皮上剥落,鲜血淋漓的场景,血腥而恐怖。
  琴酒与她四目相对,四周阴风阵阵,空幽如鬼泣。
  然而意料之中的尖叫并没有响起。
  琴酒看着面前的鬼怪,面上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饶有兴致地道:“妆造挺好,出现的时机也很巧妙,就是不够吓人。”
  他的话刚说完,周遭风声立止,鬼魂僵住,连白骨藤蔓也好像惊呆了似的松弛下来,火海亦静止下来。
  安室透怔怔看着琴酒,见他灵活地挣开束缚自己的藤蔓,伸手在鬼怪脸上左摸右摸,然后把人家掉落的头发捡起来戴上。
  “你吓人不行,业务能力太差,让我给你示范一下。”
  说完,他往前走出几步,一眨眼就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
  “啊这……”被他这么一搅和,安室透也不觉得那女鬼恐怖了,只是悄悄看了她血肉模糊的头部一眼,哭笑不得,“小姐,先放我下来吧。”
  女鬼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完好的半边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挥,藤蔓便自发退下。
  “嗯……我家房东以前是个工作狂。”安室透揉了揉血液不畅的手腕,试图为琴酒解释,“他比较敬业,而且做事认真,所以对业务能力的要求很高。你放心,一会儿我会跟他解释,让他不要再打扰你们的工作。”
  女鬼盯:“……”
  安室透有些尴尬:“你看你一直站在这里,应该也累了,要不……坐下歇歇?”
  女鬼:“……”
  她沉默不语,却好像接受了安室透的建议,飘到旁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正要坐下。
  就在她无意间偏头之际,眼前忽然逼近一块蠕动的血肉。
  堆砌的不规则肉块里渗出蛆虫一样的暗红色血渍,张牙舞爪的黑毛直扑到她脸上,底下是看不见形状的鬼脸,仿佛黑暗中张开的巨口,一片血红里透出凄惨的哀嚎,万鬼噬心般的幻影在其中闪动,不可名状。
  石墙被无形的存在重重敲响,响声在空旷的洞窟内回荡成尖锐诡谲的曲调,好像重重石壁压盖下来,撞击着脆弱的耳膜和心脏。
  寒风里血气森森,倏然如钢针般冰冷锋利,几乎要刮开血肉钉进骨骼,带来痛彻心扉的假象。
  猝不及防之下,女鬼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捂住脸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断踉踉跄跄地后退,还把安室透撞得倒退了好几步。
  尖叫声落下的刹那,洞窟幻象消失,又变回了原本的走廊。
  安室透惊魂未定——主要是被女鬼的叫声吓的——地看向前方,那个怪物停止敲击墙壁,拉下假发,露出琴酒迷惑的脸。
  他将假发翻过来戴,又利用洞窟里的光线和女鬼的心态,制造出了一个限定版的怪物。从外表上看,确实比女鬼吓人。
  但……
  “百鬼洞窟?”琴酒掂了掂手里的假发,“就这?”
  安室透默默扶额:“……怎么看都是你比鬼更吓人吧。”
  琴酒撇撇嘴,抛开假发,伸手去开其他几扇门。
  第一间,锁了。
  第二间,锁了。
  第三间,锁了。
  “不是吧?”琴酒挠挠头,“真就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出来跟我中门对狙啊!”
  他的话才说完,楼下两层突然传来几乎要震破地板的惨叫,听着不像他们认识的人,反而和刚才的女鬼一个画风。
  琴酒眼角一抽:“你们真的是鬼屋吗?”
  ……
  在旅社的阳台上,杀生丸又喝了口热水,轻吐一口白气。
  “鬼屋惊魂,确实是鬼屋,惊魂。”


第37章 
  从鬼屋出来, 时间仅仅过去十五分钟,倒不是鬼屋内容容量只有十五分钟,而是“工作人员”们不配合了。
  为此, 意犹未尽的白兰还去售票处想自费再买一张票,却被售票员委婉拒绝, 并给他们退了一半的票钱。
  “抱歉, 本鬼屋为照顾工作人员的心情,不能再给几位开放。”售票员一脸歉意地说。
  “还有这种说法?”白兰一个思路开阔的反套路人类都被这话说蒙了, “不是,你们做的到底是服务业还是慈善?”
  售票员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走吧,你要是对鬼屋有兴趣,改天去游乐园随你逛个够。”琴酒揪住白兰的后领,拖走还想继续理论的他。
  白兰倒退着走了几步,咕哝道:“普通鬼屋可没有这里的技术,又真实又梦幻,让人身临其境,体验极佳——就是扮鬼的人不给力。”
  白马点点头,看起来不能继续玩也让他觉得很遗憾。
  “确实。”琴酒摩挲着下巴,回忆起刚才的体验,颇为赞同,“也不知道那是哪国的黑科技,总不能真的是妖怪或者鬼魂扮的吧?”
  “不可能。”新一绝口否认,“就那个胆儿还当鬼魂?不够他们丢人……哦不,丢鬼的。”
  快斗叹了口气:“是啊。我不过是把两个标有互克标签的鬼关到一个房间,顺手扔进去两把武器再把门焊死,他们就受不了了,真玩不起。”
  安室透在一旁听得脸直抽抽, 目光在琴酒身上转一圈后无奈望天。
  该说不说,和琴酒待一起久了,这群人也变得奇形怪状起来,也难怪琴酒会称他们为“妖魔鬼怪”了。
  这样一想,安室透转头看向笼罩在夜色中的小楼,忽然发现它没了之前阴森的鬼气,显得普通而寻常起来。
  几人离开后不久,鬼屋的售票处又迎来新的客人。
  他一身浅蓝色和服,右眼以黑布罩住,步履从容平缓。与售票员目光相对时,他扬了扬唇角,而售票员礼貌的微笑则变成了惊恐。
  “流动鬼屋,不错的把戏。”男人抬手摸向售票处上方的木牌,屈指轻敲,发出响亮的声音。
  售票员哆嗦着后退几步,就像瞬移一样,身体离开桌子的遮挡后才发现他脚不沾地。
  “除、除妖师大、大人……”他连忙惊恐地解释道:“我们并未伤害任何人,只是……”
  话还没说完,身前的男人突然轻轻挥手,于是符刀水刃并出,将售票员切割成散碎的魂光,又以灵火烧灼成一捧灰烬。
  “聒噪。”
  男人拍了拍手掌,掸掉并不存在的尘土,而后迈步走入鬼屋。
  彼时,月上中天。
  旅社的温泉是大隔间,男女分池,以一面屏风相隔。
  不过琴酒一行人都是男生,倒没有这个顾虑,都在同一个池子里边泡边吃之前买的零食,连杀生丸都待在角落剥温泉蛋,十分惬意。
  琴酒大半个身体都浸入水中,只留个脑袋在外面。面前的小茶杯里泡着两颗茶叶蛋,据说是旅社老板从华夏学来的做法,挺香的,就是还没熟。
  “房东。”纲吉从旁边游过来,挤开偷偷摸摸往这边瞄却不靠近的赤井秀一,与琴酒肩膀挨着肩膀靠在同一块石头上,“你看看这局还有救吗?”
  说着,他向琴酒递去手机,透过透明的防水袋可以看到游戏已经走到中后局,对面正提着大锤长枪进行最后的反攻,情势危在旦夕。
  琴酒瞥了两眼,原本懒洋洋的不在意,看清了局势后突然来了精神:“你开的哪个区?”
  “一区,因为匹配机制太优秀,我们一个新人三排青铜队排上了一区三大强队的五个队伍之一,头差点被打掉。”
  纲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一区的匹配向来如此,但所谓的三大强队其实不算什么,只要破解他们的套路,在键盘上撒把米,鸡都能把他们吊着捶。”
  琴酒没有接手机,而是凑近了看屏幕,然后给纲吉提供场外支援。
  “你先这样,再那样……诶对,打死冲在最前面那个脆皮坦克,后面挂机就行了,你家的塔会自发成精,解决掉剩下的人。”
  前面几条纲吉还能听明白,最后一条就有些不明觉厉了:“打死坦克就挂机,这是什么原理?”
  琴酒以熟稔地解释道:“一区三大强队里的五个队伍都有一个灵魂人物,分别是正义窃贼、物理法师、近战弓兵、远程狂战和脆皮坦克,你匹配到的这支队伍的灵魂人物就是最后一个。”
  说完,他伸手点了点冲在最前方的坦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说一区的匹配机制优秀吗?因为这里的三大强队人均胎教水平,抛开灵魂人物能'名垂青史'的走位不说,剩下的人单独组队随意组合都能跟青铜萌新打得有来有回,人称新概念卧龙凤雏。”
  纲吉若有所思地点头,丝毫不觉得这番介绍有什么不对:“难怪一区被称为萌新快乐区,原来如此。”
  见他听明白了,琴酒继续说:“这五个灵魂人物里,脆皮坦克最菜……咳咳咳,最平易近人,他的打法很有意思,就是不死不退,拿3000血赌满配水晶是常事,成功了他和敌人手牵手一起走,不成功他带着整个队伍走。这种打法,有的人称为大局观,有的人称为脑血栓,而我称之为可持续性脑血栓下的大局观。”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琴酒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闷笑声,两人一抬头,就看到泡温泉的众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解一区三强五大灵魂人物的故事。
  琴酒撇撇嘴,不理会他们:“要对付这家伙也简单,他的技能都点在冲锋和无双上,从来不点闪避和加血,你用最原始的打法就能把他一套带走——不吹不黑,我第一次来一区的时候拿的是奶妈角色,技能全加奶量,生生用法杖把他敲死了。”
  “这么简单?”纲吉一边听一边操作,游戏人物绕后开大,一发战吼直接带走因为冲塔只剩血皮的坦克,“一区三大强队的五个队伍之一的灵魂人物——这头衔真长——就这种水平?”
  闻言,琴酒往后靠在石头上,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你以为一区为什么叫萌新快乐区?”
  “……懂了。”纲吉发了一条队内消息,默默放下手机,任其挂机。
  “打排位别去一区,在那里登顶比吃饭喝水都简单,而且一旦登顶就会变成论坛里的梗,得不偿失。”
  快斗勾着纲吉的肩膀,把最后一块温泉蛋蛋白吃完,又要去拿琴酒身前的茶叶蛋,却被他一把拍开。
  将半熟的茶叶蛋捞到怀里,琴酒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要吃自己再拿。”
  “哦。”快斗拉着纲吉游走,“来来,等茶叶蛋煮熟的时间,我带你去二区逛逛,一区根本没有游戏体验,大家都是奔着解压和放空去的,论技术还得看二区。”
  “行……”
  目送两条“美人鱼”让出位置,安室透熟练地靠近琴酒,在赤井秀一狗狗祟祟的注视下将一颗剥好的茶叶蛋递给琴酒。
  “嗯?你从哪儿拿的?”琴酒眼睛一亮,就着他的手咬掉半颗后才接过来,“不是还没煮熟吗?”
  安室透对茶叶蛋没心情,他手里端了一只托盘,上面是各种小吃,烤鱿鱼、章鱼丸子、炒年糕等等,应有尽有。
  “刚才从厨房路过,老板给的。”他半倚着琴酒,咬了一口鱿鱼须,“他说有人给我们点了许多食物,这是其中一部分。”
  琴酒扬了扬眉:“别人点的?哪位?你的朋友吗?”
  “不是。”安室透歪头凑到他耳边,“是你钓的鱼,给你叼来了鱼食。”
  琴酒一秒听懂,吃掉剩下半颗茶叶蛋,又从托盘中顺了一串章鱼丸子:“走吧,去逮鱼。”
  话音刚落,他起身上岸,顺手拿起一条浴巾裹上。
  安室透连忙跟过去:“不再泡一会儿?”
  “不,抓鱼要趁早。”琴酒踩着木屐啪嗒啪嗒走出隔间,“不然休渔期就要到了。”
  ……
  旅社一楼大厅,暖色的壁灯把厅内的光线维持在一个舒适的程度,水瓶里的郁金香被壁炉的热气蒸腾出沁心寒骨的香味。
  欧式枣红色真皮沙发围绕着深色玻璃茶几,一壶红茶轻烟袅袅,茶烟里,有人静静翻阅着今日的报纸,就像一个普通的学者。
  几乎是琴酒和安室透从走廊里转出的刹那,男人便察觉了他们的到来,合上报纸抬头看来。
  他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没有被眼罩遮挡的左眼幽深莫测,深渊里的黑暗晦涩幽微,却还不及他的眼底波光。
  “听说二位在找我。”男人淡淡地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的场家族的一员,对外清除妖鬼的主要负责人,的场静司。”
  他的介绍简单又复杂。以最短的篇幅说清了自己的身份和琴酒需要的答案。
  “我是黑泽阵,一个普通的房东。这位是我的租客,安室透先生。”
  琴酒自我介绍时,顺嘴给安室透也做了介绍,但安室透只是瞥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的场静司神色不变,平静地从怀里取出一沓符箓,发作业似的一人发了两张,“二位身上妖气和鬼气相互纠缠,看来这段时间的经历非常精彩。”
  琴酒接过符箓一看,笑了:“被发现了就送纸符,不被发现就送纸人,听说的场家族是除妖师家族里的鹰派,我看更像两面派。”
  “手下人不懂事,赔礼已经送到白马家和日暮神社。如果需要,我也可以代替他们向被袭击的两位道歉。”
  的场静司对他的嘲讽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但在那之后,我希望黑泽先生可以告诉我你们身上妖气的来源——除恶务尽的道理,想必你一定明白。当然,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让你明白。”
  “的场先生听过白蛇传的传说吗?”安室透眉头一皱,他厌烦这种话里藏锋的措辞方式,更厌恶他用这种方式对琴酒说话,“或许你是法海,我们却不是懦弱的许仙。”
  的场静司眸光一凛,转而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所以,你们是想包庇妖怪?”
  “除恶务尽,这话说得好。”琴酒拎起茶壶,顺手倒了杯茶,转手递给安室透,“那的场先生如何判断妖怪为恶?”
  的场静司冷笑:“它们的存在,本就是恶。”
  “不对吧,我怎么记得的场家族有一桩与妖怪交易的野史啊?”琴酒微笑着看向他,眼底映出的却不是他的面孔,而是被遗忘已久的系统提供的资料,“如果妖怪的存在是恶,那与恶交结、同流合污的的场家族,是不是要一起被正义的符纸人制裁消灭?”
  陡然被提及家族往事,的场静司神情不变,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声音也微微低沉:“黑泽先生在说什么?我怎么……”
  “你现在可以开始编造借口和谎言了,我会认真听。”琴酒搁下茶壶,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故作不解,“除妖师家族的历史大多以神话故事为本,我就喜欢听这个。”
  一旁的安室透听到这话,微微一笑,低头喝了口茶。
  在组织里,琴酒打架没输过,吵架也没输过。


第38章 
  “您可真是一位'普通'的房东。”
  沉默半晌后, 的场静司以微笑打破僵局,他把茶杯放下,抚去手指上的水渍, 缓缓地站起身。
  琴酒定定注视着他,一双碧色的眼瞳平静得不起波澜,而他的眸光也如初见第一眼时那样深沉幽暗,不带一丝戾气。
  两人修养极好地道了别,的场静司不再谈及妖怪, 琴酒也不再揭的场家的伤疤。
  事情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安室透绕过的场静司原本的位置,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你就这么让他离开?事情恐怕一点都没有解决,他们的场家仍旧会找麻烦。”
  “无所谓,以杀生丸的实力,的场家的除妖师找到他才是他们倒霉。”琴酒心底敞亮得很。
  安室透一想,点点头:“说的也是。我们不拦着他们找,找到了后果自负,反正是他们作死。”
  “走吧,我们回隔间去。”琴酒懒得多讨论这个问题一句,拽着安室透起身,脚步匆忙,“我的茶叶蛋应该熟了。”
  他不说安室透还没想起来,的场静司为他们点了许多食物,按照温泉旅社的消费水平,估计花了不少钱。
  这波啊, 这波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安室透反握住琴酒的手, 笑得非常高兴。
  两人回到隔间,见众人还在汤池里泡着,水流在深色石块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褐色,就像烹煮茶叶蛋的茶水,他们一个个也像茶水里起起伏伏的鸡蛋。
  琴酒环顾一周,发现少了个人,白龙不在。
  于是他一面下水,一面问临近的白马:“白龙去哪儿了?”
  白马刚打完排位,正是四大皆空六识寂灭的状态,并未第一时间回答。
  赤井秀一故作不经意地靠近,将盛放着茶叶蛋的茶杯递给琴酒,淡淡答道:“他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有事?”琴酒随手接过,突然感到好奇,“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可能只是出去散步。”赤井秀一说着,顺势在琴酒身边停住,半倚在被水熏得温热的石壁上。
  “我出去拿杯饮料。”这时,新一从水里走到岸上,拿起浴巾披好,“有人想喝什么吗?”
  “咖啡。”
  “红茶。”
  “橙汁!”
  点单声四起,一声比一声响亮。
  新一记下后应了一声,蹬着木屐慢悠悠踱步出去——看着也是去散步的。
  琴酒没有“点饮料”,只是专心吃茶叶蛋。
  这鸡蛋不知道煮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壳难剥得要死,往往一小片蛋壳能带下大它三倍的蛋白,琴酒只能边剥边吃。
  当他艰难地吃完第一个的时候,安室透终于看不下去了,把剩下一颗蛋捞到手里,先是将蛋壳捏碎,然后从松散的地方一片片撕扯下来,虽然中途还是浪费了一点蛋白,可好歹是剥出了一颗完完整整的鸡蛋。
  “给。”安室透将剥好的茶叶蛋放回杯子,递到琴酒面前。
  “谢谢!”
  琴酒高高兴兴地接过,一口啃掉半个。
  赤井秀一搔搔头发,别过头翻了个白眼。
  “房东。”
  就在他正努力地咽下蛋黄时,耳边突然飘来一声近而低的呼唤,幽灵一般拂过耳廓。
  “咳、咳咳……”琴酒呛了一下,疑惑地转头看去,就见新一的大脸盘子近在眼前,“干什么?你不是拿饮料去了吗?”
  新一抬手挡在脸边,小声说道:“是啊,不过走到半路我发现了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琴酒抻直脖子咽下茶叶蛋:“说来听听。”
  “你家小弟黑泽琥珀……我是说白龙,”新一挤了挤眼睛,一脸八卦,“可能谈恋爱了。”
  “咚”的一声,琴酒的茶杯掉进了水里。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竖起耳朵偷听的众人也异口同声来了一句:“啊?——”
  “你怎么发现的?”琴酒一把抓住新一的手追问道。
  “跟我来。”新一拍拍他的肩膀,气定神闲地揣起双手,“我带你去看小年轻谈恋爱。”
  ……
  旅社后方有一处小庭院,草木葱茏,夜色幽微。月光汇入花丛间的灯笼,细腻的光线攒成一团黄柚色的毛线球,惹来几只橘猫在附近蹦跳撕咬。
  灯笼旁边有两架秋千,白龙坐在一架上,脚尖点着地面,一动不动。
  另一架被个小姑娘占据,蓝色短裙下,一双小腿随着秋千晃悠,黑色马尾轻轻甩动,眉眼灵秀可爱。
  “我叫荻野千寻,和爸爸妈妈到八原旅游——你也是来旅游的吗?”小姑娘歪头,乌溜溜的眼珠像澄澈的水晶,映着明媚的月色。
  “我是白……我叫黑泽琥珀。”白龙抬头看向她,一向神色淡然的人,现在却忍不住微笑,“我哥哥带着他的租客们团建,顺便将我带上了。”
  “这样啊——”小姑娘扬起嘴角,笑出一口糯米牙,眼睛也弯弯的,“我们其实刚刚才来,还没有想好去哪里玩。对了,你来得早,可以给我推荐一些景点吗?”
  说着,她的手绕过秋千绳抓住白龙的袖子,轻轻摇晃了两下。
  白龙眉头一皱,为难地摇头:“抱歉,我们也是下午才到的,并没有去过什么景点。”
  “啊……”千寻的脸蛋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元气,拍拍胸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我知道几个八原景点,我跟你讲讲吧!”
  白马舒展眉宇,笑着应道:“好,你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千寻双脚一蹬,秋千高高扬起,飞扬的裙摆像一朵粉樱。
  女孩清脆的声音盖过秋日低微的蝉鸣,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微风从树梢吹下,拂过灯笼,勾起摇曳的黄柚色光线,落在廊柱后方一寸脚尖上。
  琴酒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搭着柱子,一只眼睛藏在暗处,偷偷摸摸打量不远处的男孩女孩。
  在他身后,安室透搭着他的肩膀探头,白马搭着安室透的肩膀探头,白兰搭着白马的肩膀探头,快斗和新一因为太挤而另开一根柱子副本,一左一右地探头。
  ——看年轻人聊天。
  “白龙平时这么温柔吗?”安室透的脑袋搁在琴酒肩头,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琴酒挠了挠发痒的耳朵:“他一直很温柔,但温柔成这样,少见。”
  “真好啊……”白兰由衷感慨,“这种单纯真挚的感情。”
  “孩子的感情确实……”白马正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等等,白龙是孩子?”
  没记错的话,这孩子的岁数比他们加起来再乘个二还要大吧?
  琴酒摆摆手:“……意思到位就行。”
  “嗯?”
  秋千上,正在认真听千寻说话的白龙耳朵一动,敏锐地回头扫向听见动静的方向。
  在他转头的瞬间,琴酒几人瞬间缩头,把自己杵进廊柱投下的阴影死角里,躲过他的扫视。
  “琥珀,怎么了?”千寻眼睫扑闪,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白龙笑了笑,“你继续介绍山间寺庙吧。”
  千寻没有多想,笑道:“好!”
  躲在柱子后的众人:“呼——”
  虽然看戏很欢乐,但几个“讨厌”的年长者还是没有停留太久,免得打扰俩孩子友好交流,培养感情。
  然而从庭院回到隔间,他们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件大事。
  隔间里,没有参与围观的纲吉坐在池边,身旁躺着琴酒的准租客——桃矢。
  他躺得直挺挺的,脸色是虚脱后的苍白,却又没有外伤。
  纲吉给他盖上了一条浴巾,端着茶杯,时不时给他喂一勺热红糖水。他好像清醒,又不太清醒,除了偶尔因为喝水而蠕动的嘴唇,其他部位都一动不动。
  “木之本桃矢?”琴酒三两步走到桃矢身边蹲下,“什么情况?”
  纲吉无辜地眨眨眼:“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是要看情况。”
  “别套娃,好好回答!”琴酒板起面孔。
  “我不知道啊。”纲吉一摊手,然后舀起一勺糖水,吹得半凉后喂进桃矢嘴里,“我泡温泉泡得好好的,他突然破门而入,一进来就倒下了,问他半天他也只说一个词:累。”
  他话音未落,赤井秀一忽然匆匆进来:“送他去医院吧,我联络救护车了。”
  “行。”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琴酒打算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先把人扶起,“安室,搭把手。”
  安室透点点头,从赤井秀一身边挤过去,正想和他一起将桃矢抬起来,医学奇迹就在他们面前发生。
  桃矢猛地站起,浴巾被甩到旁边的纲吉脸上,随即直挺挺地往后跳了两步,再脱力地跌倒,后脑勺着地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白兰为他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滴滴代疼。
  “别、先别碰我。”桃矢有些磕巴地开口,语速就像生产队拉磨的驴:“我身上……还有妖力残余,会伤到你们。”
  “什么妖力?你不是魔法那挂的吗?”琴酒十分不解,“难道世界线在你身上收束了?”
  桃矢勾了勾嘴唇,以僵硬一笑表示自己理解了他的梗:“大概是吧,我刚刚和几个妖怪交手,战况较为激烈。”
  说到后面,他的措辞已经很连贯了,只是语速还没有恢复正常。
  安室透捡起浴巾递给琴酒,琴酒把浴巾盖在桃矢身上,一旁的快斗奇怪地问:“有多激烈?”
  “我脱力,它们散魂。”桃矢一张口就是老核蔼可氢了,“非要形容,那就是掏心掏肺。”
  众人不解。
  纲吉见状,五根手指在自己的胸口抓了一把,重复道:“掏心掏肺。”
  “嘶……”
  除琴酒外,所有人都倒吸冷气,捏着眉心别开头去。
  掏心掏肺(物理)。


第39章 
  几分钟后,桃矢总算是缓过劲儿来,披起浴巾缓缓坐起身,靠着墙吐了口气。
  琴酒见状, 督促赤井秀一打电话取消救护车,然后指挥白兰和快斗把人扶到自己房间。
  彼时,杀生丸正盘坐在阳台上,吸纳月光恢复伤势。忽然一群人乌泱泱进来,他抬起一边眼皮瞧了瞧,又兴致缺缺地闭上。
  琴酒见状,顺势关了阳台门并上锁, 窗帘再一拉,给了他足够的个人空间。
  直到他做完上述动作,安室透才问:“说吧,你一个魔法少年怎么跟妖怪扯到一起了?又是为什么来的八原?”
  考虑到杀生丸现在还不休息,琴酒默认他不睡床,让白兰将桃矢放到他那张单人床上。
  桃矢也躺得理直气壮,主动给自己盖上被子,长出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吧。我父亲是考古系教授,前几天带学生到埃及勘探古墓和完成实习任务,回来时带了两只鬼魂。它们引来了一群自称的场家族式神的妖怪,以家人安全威胁我带着鬼魂到八原,所以今晚一下飞机,我就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它们反杀了。”
  众人:“……”
  这个故事……确实说来话长。
  “又是的场家族。”琴酒挑挑眉,屈腿坐在床边,“他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社交绝症?除妖驱鬼这种大好事都能做得两败俱伤。”
  赤井秀一昨夜花一个通宵调查了的场家族,听到这话, 表情变得很是微妙:“负责任地说,你的判断是准确的。”
  说着,他瞅准机会在琴酒一旁坐下,以毫厘之差挤开了安室透,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
  安室透:“……”
  失策。
  “的场家族走的是除恶务尽的路子,修炼的法术也既偏门又邪门,常常能在击杀妖怪之前先把自己送走,因此一部分族人性格偏激阴郁,得罪客户的例子不胜枚举。”
  赤井秀一现在说起玄学已经非常熟练,滔滔不绝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
  毕竟FBI ,人均有着灵活的信仰底线。
  “不过相对的,他们业务水平极高,就我查到的这些任务里,没有一件失败的。”
  琴酒草草翻看完资料后顺手搁下,脸上倒是露出了一点欣赏——来自高业务水平打工人的惺惺相惜。
  “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是他们拿我家人威胁我的原因。”桃矢的语气淡得就像一潭死水,“族人就算了,培养出来的式神也如此傲慢无礼,这种脑子,被门夹过都属于精心治疗。”
  快斗憋不住笑了,转移话题:“别太生气,伤身,反正来都来了,妖怪和鬼魂也已经解决,你就留下和我们一起玩两天吧。”
  桃矢疲惫地压低眉宇,却又缓和了神色向他们道谢:“今天谢谢你们。”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新一知情识趣地拉过快斗,提出告辞,走前一瞥两名好友,顺手撂下一记助攻,“对了房东,今晚让杀生丸和桃矢住一屋,你去找安室或者赤井凑合一下吧,他们俩的房间都是双人床,不挤的。”
  说完,他干脆利落拉走了快斗,甚至不愿留给他一点反应并产生好奇的时间。
  “那我们也回房了。”
  纲吉用奇异的目光来回扫视被点名的三人,旋即了然一笑,冲白兰和白马使了个眼色,飞也似地溜出房间。
  他话音未落,门已经关上了。
  “哦……”琴酒也只能后知后觉地应一声,“那我今晚……”
  “跟我睡吧,赤井晚上需要电脑办公,会打扰到你。”安室透吸取教训,这次抢先赤井秀一一步开口,并且鸡贼地利用自己和赤井秀一的信息差,打了琴酒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你睡眠浅,和他住一间房,一定会睡不好。”
  琴酒一想,理确实是这个理。
  他与赤井秀一是名义上的陌生人,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宿敌,在他身边估计一晚上光顾着警惕和戒备了,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既然如此,去遭那罪干嘛?
  琴酒想得很清楚,顿时一口答应,也没发觉安室透的引导,勾着他的肩膀大步往外走。
  “我……”
  赤井秀一瞠目结舌地目送二人离开,他的争取堪称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桃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完全程,从被窝里探出手来,冲安室透的背影竖起满含敬佩的大拇指。
  十分钟后,察觉房中动静消失,杀生丸施施然起身,准备回屋喝杯热水再睡觉,熟料阳台门被落锁了。
  开门是不可能开门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他再开第二次门的。
  杀生丸喝了口保温壶里温凉的水,而后立起一掌,“啪嚓”打掉门把手和下方的锁,在物理意义上破门而入。
  ……
  琴酒换上睡衣,自觉地占住左半边床,趴在枕头上假寐。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边的床垫下陷,紧接着一具带着熟悉气息的躯体靠了过来。
  琴酒的睡姿还在端正,不过是面朝下趴着,长发散乱地披在深紫色的枕头被褥上,丝丝缕缕,犹如冬日的初雪。
  安室透侧躺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偏向自己这边的侧脸,紧闭的眉眼恬然安静。
  目光再下移,便又看到他搭在头边指节分明的手,长而白皙,光洁玉润,几乎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也没有茧子。
  这个琴酒,也太“新”了。
  就像二十岁刚刚出厂的顶配,有健康的体魄,优美的身体线条,以及柔弱却无瑕的外表。内在灵魂仍然坚韧强大,却已无法从满身的伤疤里窥见他的过往。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魔法?妖力?或者其他独特的力量?
  安室透看着琴酒笑了笑,咕哝道:“新得像刚上架一样。”
  说完,他拉上被子,带着愉悦的心情闭上眼睛。
  众所周知,天气凉了,动物们会抱团取暖。
  毫无疑问,人也是动物的一种,所以人也会抱团取暖。
  第二天一早,琴酒刚睡醒,就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与安室透抱到一起后,于脑海中列出以上等式。
  阳台的门没有关紧,风吹起窗帘,阳光沿着布料的褶皱流泻入房,渗进地板的木纹,照得这一片区域透亮,而愈发显得另一端幽暗。
  幽暗与寂静,总是更能催生暧昧的底色。
  凌乱的床单上,厚厚的棉被裹住相拥的琴酒和安室透。两人互相依偎,像两个契合无比的零件般贴近对方,琴酒甚至能感受到头顶的发尾被安室透的呼气吹拂的晃动感。
  他的一只手还被安室透攥着,不知是谁温热的掌心捂暖了另一人指间的冰凉,反正交叠的十指热烘烘的,连带着身上无一处不暖。
  琴酒动了动探在被子外的脚,清晨的冷空气让他倏然缩回,脑子却变得格外清醒。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安室透这么不设防?都滚到人家怀里睡一夜了还没惊醒,但凡安室透以前卧底组织时他拿出这个警惕性,现在是不是连人带盒子最多五斤了?
  不过……
  琴酒挠挠耳朵,这宿敌牌人形暖宝宝还挺好用的。
  想着,他毫不犹豫捞过身后的被子,一卷一滚,整个人从安室透身上“卸”了下去,同时卷走人家的被子。
  冷空气一视同仁,之前冻琴酒的jio,现在也把安室透冻醒了。
  “阿嚏——”他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瞧,扯住最后一截被子,“房东,你怎么又抢我被子……”
  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温柔而沙哑。
  好一个“又”字,简直血口喷人!
  琴酒支起脑袋辩驳:“怎么是又?我明明第一次抢你被子!”
  安室透好气又好笑,盘腿坐起,从他身上抢过一半被子裹上,摆出算账的架势。
  “房东,你知道昨天晚上你抢了我几回被子吗?回回把我冻醒,一睁眼就看见身边人把自己裹成了紫菜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颠锅翻面,我还百忙之中抽空录了视频——你想看吗?”
  琴酒狐疑地挑眉:“看,放给我看看。”
  安室透也不是口嗨,他抄起手机,调出半夜录制的视频,递到琴酒眼前。
  琴酒定睛一看,只见画面里,一只紫菜卷灵活地翻了个身,从背面翻到正面,露出一张脸,正是他的面容。
  视频连放三遍,安室透才收回手机,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等一个回复。
  琴酒却毫不觉得羞愧,反而理不直气也壮地问道:“那你最后是怎么解决我抢你被子这个难题的?”
  对方不但不道歉,竟然还敢向我提问.jpg
  安室透清了清嗓子,低头摸摸鼻尖:“那什么……你刚才醒的时候,我们是什么睡姿?”
  琴酒都不用回想,眼前立刻浮现出那暧昧的一幕,顿时面无表情地揪起枕头甩到他身上。
  “henai!”
  “怒骂”一句,琴酒卷走安室透的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奔进浴室。
  安室透:“……我不就是抓住了你的手吗?难道睡着后又发生了什么?”
  琴酒这反应,属实是给他整不会了。


第40章 
  洗漱完毕,琴酒托着叠成条状的被子从浴室中走出,把安室透放了进去。
  哗啦啦的水声重新响起。
  “今天的行程是什么?”洗脸的空隙,安室透扬声问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他一会儿穿什么衣服出门。
  要是运动量比较大,就选休闲服。如果只是四处看风景,就随便选一套。
  琴酒换上套头毛衣和大衣,正系着围巾,闻言随口说道:“不清楚,行程表不在我手上,等一下到楼下再问他们吧。”
  “你这个开团的人可真清闲。”安室透无奈地吐槽, “请问阁下就是传说中的一问三不知吗?”
  琴酒一本正经地回答:“区区不才正是在下,除了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全都不知之外,我什么都知道。”
  “朋友,我看你还有个别名,叫三不沾。”安室透的声音里藏着憋不住的笑意,“不沾人边,不沾人事,不沾人话。”
  总结一句话,跟人沾边的东西他是一点不沾。
  “谬赞。”琴酒大大方方收下了他的“夸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充分体验了语言表达的多样性。
  直到安室透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就像两只隔着铁网狂吠的哈士奇突然失去障碍物后偃旗息鼓一样,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辩论”。
  “走吧,我们下楼去。”琴酒说完,伸手拧开房门,招呼着他一起出去。
  安室透点了点头,抬脚正要跟上之时,楼下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旋即一阵天摇地晃,好像整栋楼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琴酒的新壳子底盘不稳,脚下一晃,险些撞上门槛。
  安室透见状,一手扶着墙壁,一手将他拽到身前的沙发前,先把他按坐下去,以免摔倒,然后才坐在他旁边。
  琴酒从善如流地坐好:“八原地震了?还是有超能力者在旅社里打架?”
  安室透一面拿出手机查看新闻,一面说:“都有可能,毕竟这家旅社在我们入住后,几乎集齐了各类志怪小说的关键要素,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麻烦把我从妖魔鬼怪的行列里剔除。”琴酒先是扒着扶手,后来觉得不安全,就换成扒着安室透的手臂,“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房东而已。”
  安室透顺势揽住他,嘴边扯出一抹假笑:“不必这么谦虚——话说并没有关于八原地震的消息,那这么强烈的震动,就只有可能是你的另一个猜测了。”
  话音未落,震动猛地停止,停得就像来时一般突然。
  两人凑近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从楼上下来,琴酒才出电梯,一只高脚杯就咕噜噜滚到脚边,因附着于上的余力破碎。
  碎片照映出满地狼藉,以及几道扭曲在光线中的身影。
  安室透看向碎片对面,只见门口站着一名气质孤冷的男人,肩头披着好像焊上去的西装外套,半边面容隐入黑暗,侧脸线条利落优美。
  而在他前方,一片深紫色雾气悄然无声融入空气,随寒风寥落舒卷,仿佛清水里的一滴墨,仿佛无处不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雾气里,有一道看不清的影子静悄悄出现,和门口的男人呈对角线站立。
  两人中间,纲吉右手紧攒握拳,用力撑住青筋暴起的额头,指间有金橙色火焰不断窜动,火光忽大忽小,忽明忽暗,犹如风中烛火,可见他心绪有多不平静。
  气到变成打火机。
  更远处的楼梯上,一阶站着一个人,除了脸都绿了的旅社老板,剩下的就是安室透口中的妖魔鬼怪们了。
  琴酒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杀生丸的身影。
  看热闹是人类(划掉)所有生物的天性。
  “这两位是……”安室透拉着琴酒站在电梯右侧,用气音问道。
  旅社大厅安静得过分,任何声音在此时响起都显得刺耳,头铁如安室透,看着面前三人的对峙景象,也没敢触霉头。
  “他,彭格列十代首领。”琴酒指了指纲吉,再点点门口的男人和斜对面的影子,“他们,是他的云守和雾守。”
  安室透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彭格列在找的十代,你把人藏得……等等!你就一直把人藏在身边?!”
  “淡定一点,这才多大点事。”琴酒扶了扶鬓边的碎发,很是平静,“云守和雾守不对付,他们一碰面,往往要打得昏天黑地,刚才的震动估计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安室透眼角一抽,内心强烈的不安让他没能第一时间答话,等到想开口时,新一轮争端顷刻间爆发,又给他堵到嗓子眼去。
  这一次率先动手的是云守云雀恭弥,外套倏然高扬,露出肘间寒光烁烁的浮萍拐。下一秒身影疾行,薄雾之下,一束银芒撕开视觉幻象,将锐利的拐尖抵上雾守咽喉。
  于是身影作雾气散,六道骸凝神聚体于数米之外,正是纲吉身后。
  倒不是他主动靠过去,而是纲吉掌心凝火成金藤,卷着他的腰身硬生生将人拽了过去,同时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让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站着。
  “我都跑到这里了,还逃不开你们……”
  纲吉伸出另一只手,恢宏火焰四起,大厅转眼成火海,却并不伤家具建筑,只有磅礴威势无声蔓延。
  琴酒咕哝道:“给我创造的账单。”
  话音刚落,纲吉接上同样的话:“……给我创造的账单!”
  尾音未落,火焰轰然爆发,将还想逼近的云雀恭弥震出大门。
  “哇哦。”
  云雀恭弥身形飞退,却不怒反笑:“小动物,我以为你有伤在身实力会有所下降,没想到比起之前,反而进步了不少。”
  被钳着脖子的六道骸笑眯眯地拱火:“恐怕不是他进步,而是先前与你交手时并未尽全力——虽然如此,你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六道骸,请闭上你儒雅随和的嘴,停止你文采斐然的废话。”
  纲吉一甩手,六道骸也被甩了出去,紫雾随之被火焰蒸发。
  “找个地方,打完再进来。”他一边说,一边掩嘴咳嗽,拭去唇边溢出的血渍,“不想气死我的话,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云雀恭弥:“……”
  六道骸:“……”
  两人冷哼一声,也不说信不信,只是黑着脸一左一右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们一走,纲吉收起火焰,大厅内气氛顿时一松。
  见状,旅社老板第一时间冲过去,将账单双手奉上。
  “不是吧阿sir ,你统计这么快?”纲吉中气十足地反问,丝毫看不出刚才还吐过血。
  “这不是计算损失的账单,是我预估的重新装修的费用。”老板挤出一个核善的笑脸,“希望这笔钱能尽快到账,不然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当然。”纲吉两根手指接过单子,看表情,像是要丢掉病弱人设,出门把那两个罪魁祸首再打一顿。
  老板得到答复,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琴酒拿着一瓶从冰箱里找出的矿泉水第一个迎上前:“漱漱口,血浆的味道不太好吧?”
  “这不是血浆,是鸡血。”新一走下楼梯,扶了扶平光眼镜,镜片上掠过一丝白光,“我从厨房里拿的。”
  快斗跟在他身后,也笑嘻嘻地说:“为了改善口感,我还添了点番茄酱。”
  “以我对血浆的了解,”安室透仔细观察了一下纲吉的神色,颇为肯定地道:“还不如不加。”
  “这不重要。”纲吉接过矿泉水,却不着急漱口,一身的萧索落寞,垂头道:“重要的是,他们居然找到我了。”
  琴酒是见过他那群守护者的,当年见面,这群人留给琴酒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随时随地呛声开打,一打就要花钱装修和赔偿,为此,纲吉初上任那段时间,处理最多的文件就是财务部的支出审批。
  正因了解,加上有相似经历,所以他不免兔死狐悲,同情地拍拍纲吉肩膀:“别这样,你明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退一万步想,在旅社开打,总好过在我的房子里开打对吧?要是遭殃的是我的屋子,那才叫事情大条。”
  这个退一万步,确实是退了整整一万步,不仅没有安慰效果,反而在纲吉的伤口上添油加醋并撒了把辣椒面。
  纲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jpg
  “房东,不会安慰人就少说两句。”安室透干咳一声,把琴酒拉到身后,“说点高兴的吧——你之前怎么会受伤?”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是被他口中“高兴的事”呛到的。
  “你们两个以后一定是灵魂伴侣。”纲吉幽幽地说道。
  “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的伤源于老师Reborn交给我的一个任务,任务内容不能说,最后也有惊无险地成功了。但在做任务的过程中,因为Reborn的排布……”
  琴酒搭着安室透肩膀探出头来:“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纲吉再次幽幽地看了过去,指间窜出金橙色火焰,打火机再现。
  安室透无奈捂脸。
  白兰讪笑着扑过去,以强人锁男的方式捂住琴酒的嘴:“啊哈哈哈,你继续说,不用管房东,我替你按住了。”
  “我来替十代目说吧。”
  纲吉未及开口,门外突然响起沉稳的声线。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白西装的银发男人快步行来,一张英俊的脸原本端得高冷稳重,却在看到纲吉之后替换为不加掩饰的激动之色,想也不想就冲过去抱住了他。
  “十代目,我终于找到你了!”
  激动之下,男人体内劲气迸发,碾碎脚下一大片完好的瓷砖。
  那碎裂的声响,也同时在纲吉心中响起。
  “你们看看,故友重逢都把我们十代目高兴坏了,快送两盒速效救心丸过来……哎哟呵不够,快快快,拿两个氧气瓶上来给他吸吸氧!”
  接踵而来的是琴酒欢快的话语。
  纲吉:“……”
  众人:“……”
  就连杀生丸也有些看不过去了,别过脸淡淡地说:“把他嘴给我焊上,焊死了。”


第41章 
  在狱寺隼人指天画地地保证地板的赔偿金由他私人出后, 纲吉才收了一肚子气,坐到整个大厅唯一一张完好的沙发上。
  其余人则搬来小马扎坐下,而狱寺隼人选择立在纲吉身旁。
  “十代目的任务虽然完成, 但过程中,因为任务对象是Reborn的前女友, 对他因爱生恨, 所以听说十代目是他的学生后,打乱了十代目的撤退计划。”
  狱寺隼人表情平淡, 语气却一点也不平静,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死紧, 仿佛拿它们当害纲吉受伤的人咀嚼出气。
  琴酒被众人联手剥夺了接话的权力,托着下巴等他继续说。
  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够冷静,狱寺隼人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怒气:“十代目失踪之后,我留守彭格列总部, 其余守护者们皆在外地,知道消息后开始各自采取措施找寻您的下落。我们花费了很大功夫才发现您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忽然转过半个身, 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下。
  “十代目,是我办事不力,没能及时支援您的行动,导致您受伤,请您责罚!”
  狱寺隼人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瓷砖表面的裂痕也多了几缕。
  “嘶……”白马听着都替他疼。
  纲吉却像早已习惯似的,一句多余的劝说都没有,直接抓着他的手臂将人拽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惩罚就是罚站三个小时——站好了。”
  狱寺隼人还想跪,却被他陡然严厉的语调生生止住,只能垂头咬着牙说:“惩罚太轻……”
  纲吉翻了个白眼,朝新一伸手。
  新一默契地递上一只装有掺了番茄酱的鸡血的瓶子,他拧开盖子灌了一点,抿抿嘴唇,唇角溢出一丝血渍来。
  “十、十代目?你怎么了?”狱寺隼人看见他忽然吐血,魂都要吓飞了,顾不上再自责,扶着他就要伸手为他擦血。
  他一直低头看地,光顾着愧疚而没有注意纲吉的动作,硬是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演了一遭。
  纲吉怕他认出这是鸡血,先一步抬袖拭去了血渍,有气无力地道:“隼人,惩罚的事以后再说,我有些不舒服,扶我上楼歇会儿吧。”
  “可是……”
  狱寺隼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是见纲吉依然清醒,估计都要抱着他徒步跑向医院了。
  别笑,这孩子真做过类似的事。
  “没关系,吐点血而已,我睡一觉就好了。隼人,走吧……”
  “好、好!”
  狱寺隼人不敢多说,半搂半抱着纲吉走向不远处的电梯,脚步快而轻,生怕颠到怀里的人。
  众人就看着纲吉用一场熟练到炉火纯青的表演糊弄过关,全程用时不到三分钟,甚至最重要的一个步骤还是当着糊弄对象现做的,秀掉了一地隐形眼镜。
  无他,唯手熟尔。
  对于他们敬佩的目光,纲吉坦然接受。
  “他能跟我们房东成为朋友,”桃矢蹲坐在角落里,悠悠轻叹,“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快斗由衷赞同:“是啊是啊。”
  其他人虽然不作声,但看表情,也是一个比一个认可。
  琴酒:“???”
  他在这群人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
  中午,旅社大堂初步清理干净,正在更换新的实木地板和家具,装修声通过道道楼层,仅存的一点声响也被租在墙壁的隔音层外,并未影响到楼上的客人。
  纲吉的房间里,一群人在地毯上围坐成一圈,正在玩白兰提议的“杜撰游戏”。
  所谓“杜撰游戏”,就是杜撰出一套公开的身份牌,参与游戏的玩家每人抽取两张,一张作为明面上的身份,另一张则是暗处的身份,各自为这两个身份编造背景故事和台词,让其他玩家在每轮一次的集体质询中,通过自己的阐述猜测身份。
  被猜中暗处身份的玩家即为出局。
  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孤立作战,不能结盟,也不可以编造与自身身份完全无关的线索。
  在每人每轮有一次阐述机会和一次质询机会,所有人阐述完毕后进入集体质询环节。质询时,如果有人问到关键信息只能隐瞒、玩文字游戏误导他人,但不能撒谎。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智力、语言表达能力、临场应变能力等综合实力的全自由全开放式游戏,正好房间里的人都符合条件,用来打发时间再完美不过。
  琴酒看了看自己的两张牌,记住身份的瞬间,一个条理清晰的故事快速成型,编得明明白白。
  他再看周围的玩家,除了狱寺隼人第一次接触这类游戏,有些苦恼地皱眉之外,其余人的表情都滴水不漏,什么也看不出来。
  嗯,游戏氛围有了!
  琴酒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我是一个杀手。”
  “嗯?”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疑惑的单音。
  上来就自爆卡车?不对,这里面一定有诈,可能还是王炸!
  “我是一个杀手,也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我的工作是便利店的员工,每天白天都重复着家和便利店两点一线的生活。”
  琴酒摩挲着倒扣在掌心的身份牌,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我的生活一向无趣,但最近有些不同,我忽然遇到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我儿子被抓了。”
  安室透默默喝了口矿泉水,等待着他即将到来的转折。
  “然而,”琴酒丝毫没让他失望,他们总是有着一种见鬼的默契,“我的儿子一年前就死了,人是我杀的,因为他杀了人,我还把他埋在家里的樱花树下。”
  这个转折还好,接下来应该就是怼回那个诈骗电话了吧。
  众人心想道。
  但琴酒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第三个转折在他们松懈时接踵而至:“我怀疑打电话给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现在,我必须找出这个人,送他去见我的儿子。”
  安室透:“……”不愧是你。
  众人:妙啊.jpg
  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仿佛把身份放到明面上,又因添加众多转折而令人不敢下手。
  琴酒的头开得很好,以至于所有玩家都开始有样学样,硬生生给自己编的故事掺进去好几轮起承转合。
  不夸张地说,故事会和某网站震惊部要是这时候过来取材,未来三个月的KPI是不用愁了。
  但他们学得像,心里却总惦记着琴酒这个先吃螃蟹的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针对琴酒的问题。
  众人阐述过一轮后,进入第一次质询环节。
  赤井秀一抽到了最先询问的资格,矛头直指琴酒:“你说你是杀手,是有组织的还是自封的?”
  琴酒迎上他的目光,锋芒锐利凛然,仿佛要剖开人心探看真相一样。
  “我是每个月接一到两单,很少开张,生活困难的普通杀手。”琴酒的回答模棱两可,丝毫不为他的注视影响。
  果然滴水不漏,而且这回应质疑的措辞有些神似某人。
  赤井秀一略微破防地垂下视线,不愿深思,点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提问的人是纲吉,他裹着狱寺隼人的西装外套,一本正经地问:“打给你的那通电话的主人是谁?”
  “一个普通公司的普通职员,那家公司就在我工作的便利店对面。”琴酒回答得十分爽快。
  纲吉扬了扬眉,似乎品出一些别样意味,但这轮的询问机会已经用完,于是耸耸肩,没有追问。
  接着,轮到新一提问。
  他的角度比前两人都刁钻:“你的儿子杀了什么人?”
  琴酒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道:“一个平凡男人,来我工作的便利店里买过东西。他没有应该被杀的理由,我的儿子却无缘无故杀了他,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将来成为罪犯,所以先下手为强。”
  新一:“……非常硬核的补救手段,我心服口服。”
  众人低低笑了一声,竖起大拇指为他点赞。
  第四个提问的人是安室透。
  他放下空了一半的水杯,一脸平静,不疾不徐地问:“能给我讲个和你的暗面身份有关的小故事吗?”
  此话一出,举座皆静,就连琴酒也怔了怔。
  前面三人,包括后面将要提问的人,无论角度再刁钻,都只是普通的询问方式,从没想过还能这样问。
  格局打开.jpg
  “当然可以。”琴酒收起惊讶,眸光有一瞬的幽微深暗,微微勾起嘴角。
  “从前有个精神病院的医生,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了他一个问题:要如何判断一个病人可以出院?医生回答:把浴缸放满水,给病人一个勺子,一个木盆,让他将浴缸腾空。先生,请不要思考,立刻回答你觉得正常人会怎么做?”
  两个选择,一个题干,即使没有思考的时间,这也是闭着眼用脚都能做的题。
  所以安室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用木盆舀水。”
  “不,正常人会拔塞子。”琴酒轻笑一声,拍拍懵得脸都木了的安室透的肩膀,“先生,您这算当场确诊,考虑现在办理住院手续吗?”
  众人哄堂大笑,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纲吉还笑得趴到狱寺隼人身上去了。
  安室透:“……”
  我大E了,没有闪.jpg
  完美反击的琴酒靠在身后的床上,非常自信地觉得他还能打十个。


第42章 
  游戏是好游戏,就是玩游戏的人太能绕,一个个恨不得长一百多个心眼,硬生生将杜撰游戏玩成了谍战风云。
  每个人都深谙说话的艺术,能用十句话表达的意思绝不用一句话说完。既然无法说谎,那就套娃吧,于是在线索外包上一层又一层的套话,废话文学给他们玩明白了属于是。
  不过,虽然所有人都在编故事, 但公认的最佳故事还是琴酒编的那个。
  不仅是因为故事内容丰富情节完整,更是因为他开创了一个新流派, 而且沿用者极多,接下去的故事多多少少受他影响,从传道授业这个角度看,他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因此,琴酒第一个被拎出来猜测身份。
  “诶,这逻辑不对吧!”听完纲吉淘汰自己的理由,琴酒试图据理力争,“既然我给了你们这么多启发,你们不应该感谢我、保护我吗?”
  “那不管,反正我就是要猜你的身份。”纲吉却开始不讲道理,“你说的那个暗面身份小故事,虽然带有嘲讽某玩家的成分,细分析起来却处处是线索——这里面至少有三个身份。”
  被当众点名,公开处刑的安室透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接上:“精神病院医生、记者、以及病人。”
  赤井秀一点点头,继续说:“结合你第一轮阐述的故事,你的明面身份应该正如你所说,你是一个杀手,一个有妄想症的杀手。便利店员工可能是你一次任务的伪装身份,死掉的儿子是你的任务目标,而给你打电话的则是你的上线。”
  “由此可见,你的暗面身份应该就是曾在,或者正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病人。”白兰慵懒地支着脑袋,完成自己那份分析任务。
  “那这个病人是谁呢?”琴酒静静听完他们的分析,不疾不徐地问。
  “我认为是那位医生。”狱寺隼人想了想,谨慎地提出一个意见,“杀手的逻辑与医生的逻辑都存在令常人难以揣测的转折,这是他们身上的相似之处。”
  琴酒挑挑眉,不置可否。
  “不,他是记者。”新一摇了摇头,“房东的故事没有多余部分,他用来嘲讽某位玩家的话也是故事的一部分。试想,为什么记者会去采访精神病院的医生?”
  顺着他的逻辑,白马捋了捋:“他是杀手,难道精神病院中有他的任务对象?——那位医生?”
  再次被公开处刑的安室透嘴角一抽:“所以在杀掉医生之后,杀手听从医生的建议入院治疗,成为了那里的病人?”
  纲吉点点头,汇总分析进行总结:“所以房东的暗面身份就是一个具有妄想症的,以记者身份受医生推荐入院治疗的精神病人。”
  琴酒耸耸肩,微笑着亮出自己的两张身份牌——杀手、精神病人(记者)。
  “推理得很好,下次继续。”他摆出看戏的架势,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没想到我对某位玩家的嘲讽居然也会变成线索,失策,下次就应该少说两句。”
  叒被公开处刑的安室透:“……”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吗?
  ……
  游戏结束后,除了为赢得最终胜利几乎反目成仇的快新两人,其他人都吃着炸鸡喝着可乐,一派其乐融融。
  狱寺隼人点的午饭还在来的路上。
  出门给杀生丸接了一瓶热水,琴酒回来时,安室透给他递炸鸡腿,赤井秀一给他倒可乐,白兰以投掷的方式给他扔了两包番茄酱,妥妥的世界中心。
  琴酒咬了口炸鸡腿,余光一扫,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两个宿敌中间,呈两面包夹芝士,后知后觉地炸开浑身的汗毛,连忙起身,以蛇皮走位挤进快斗和新一之间坐下。
  他刚坐好,房门就“砰”一声被人踹开,那清亮的响声敲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狠狠砸在纲吉的反应神经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回荡在众人的心中。
  门外,云雀恭弥环抱手臂,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围坐的琴酒一干人,目光直勾勾落在纲吉……手里的炸鸡翅上,又看了看他身边用百事罐子装着的可口可乐上,表情十分微妙。
  琴酒的表情一变,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一把夺走纲吉的鸡翅:“谢谢,鸡翅炸得很香。来,你也喝点粥。”
  说完,他端起原本给杀生丸点的青菜粥塞给纲吉。
  这熟练的善后伪装一条龙服务,没再组织干过两年练不出来。
  与此同时,安室透和赤井秀一也发挥了他们组织编外人员优秀的反应能力,一个给狱寺隼人拿被子,一个给纲吉扔药瓶,为糊弄学的研究提供了有利的论证。
  ——如何当着被糊弄者的面糊弄成功。
  在这三位卧龙凤雏的帮助下,纲吉非常自然地从炸鸡战士过渡为病弱首领,披着被子倚在狱寺隼人肩上,喝一口粥咳嗽两声,顺手将药瓶塞进口袋里——
  然后虚弱地一笑:“学长,你回来了啊?”
  云雀恭弥静静地等他们演完,才脚下带风地走过去,从他口袋内抓出药瓶——没有贴牌。
  打开一闻——白兰之前买的蜂蜜胶囊糖。
  很好,怒气值一秒拉满。
  “沢田纲吉。”云雀恭弥气得昵称都不喊了,扣住纲吉手腕将人拽起,“你存心的?”
  “云雀!”狱寺隼人连忙拉住纲吉的另一只手,沉下脸道:“动作轻一点,十代目真的受伤了。”
  “哼!”
  云雀恭弥冷冷扫他一眼,不见怎么动作,狱寺隼人就痛哼一声松开了手,旋即纲吉踉踉跄跄跌入他臂弯,被他半抱着掠出门外。
  “云雀恭弥!”
  狱寺隼人也冲了出去。
  “诶,十代,我的糖……”
  在众人坐在尊贵的VIP席位吃瓜时,只有白兰有点良心,抽空关心了一下纲吉……带走的糖。
  那糖贵着呢,虽然不太好吃。
  三人先后离开后,琴酒带头走到窗前,其余人依次跟上,看了看楼下的状况。
  只见旅社前笔直的大道上整齐排列着一支车队,打头的是挂着云雀财团徽记的跑车,之后的车子都是统一制式,透过半开的车窗,可以看见每一辆车里都至少坐着一位医生。
  白马高高挑起半边眉毛表示不理解:“他是把全国的医生都拉来了吗?”
  “如果这是在意大利,”琴酒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排场不够大,“场面会更夸张。”
  “是啊是啊!”白兰连连点头。
  快斗捂脸:“散了吧,土豪之间的爱情……我是说兄弟情,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
  话刚说完,他的手机就响起了提示音,点开一看,原来是外卖到了。
  “走,去吃饭。”新一瞥他一眼,用一句收尾的话瓦解了两人之间无形矗立的冰墙。
  琴酒的午饭是在安室透房间吃的,菜色十分丰富,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盖子一打开,满屋子都灌满了香味。
  而安室透的午饭……安室透没有午饭。
  琴酒往米饭上浇卤肉汁的时候,安室透在给电脑开机。
  琴酒拆螃蟹壳的时候,安室透在新建文件夹。
  琴酒啃辣年糕的时候,安室透接到了上级的电话,并且只说了一句简明扼要的话:“在做了,还差几个字就做完了!”
  闻言,琴酒捧着三文鱼刺身过去看了一眼,文件夹刚刚打开,一片空白。
  行业黑话:“在做了”、“快要做完了”等于新建文件夹。
  没有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结束通话,安室透闻到食物的香气,头也不回地推了一把,将琴酒退出三步远。
  “我要工作,不要诱惑我。”他冷酷无情地说道。
  琴酒懒得理他,溜达回餐桌后坐下,并打开所有食盒的盖子。
  “……”
  安室透打字的手微微颤抖,努力忍了半晌后,他毅然决然地选择暂时放下工作。
  “给我一双筷子!”
  ……
  吃过午饭,安室透换上睡衣,在腰后放上一只抱枕,以最舒适的状态全身心投入工作——写报告之中。
  琴酒歪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在各个无聊透顶的综艺和电视剧中反复横跳。
  他撑着额头,手指机械地按动,看着屏幕上跳过十几分钟都不影响理解剧情和流程的节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小憩,顺带听个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节目无聊到听响都有催眠效果,琴酒闭目养神几分钟后,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因为他支撑脑袋的手滑了一下。
  惊醒的刹那,他以为自己在做清醒梦。
  旅社舒适又刻板的装潢变成了昏暗的地下仓库,昏黄的吊灯垂在头顶,光线忽明忽暗,氛围压抑沉冷。
  冷,真冷。
  琴酒打了个哆嗦,一把抓起拱到床尾的被子裹上,再一转头,就被对面坐着的人吓了一跳。
  吊灯光线笼罩范围之外,昏暗但不完全昏暗的墙角处,赤井秀一抱着狙.击.枪闭目养神,右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左手扣着枪身,仿佛琥珀里凝固的剪影,有冰冷又锋利的质感。
  “赤……”
  琴酒对他实在太熟悉,以至于名字都到嘴边,才发觉他是做诸星大装扮,穿着组织统一制式的黑西装,脸部线条刀片一样的瘦削。
  像是听到琴酒没说完的音节,赤井秀一足够警醒,猛地睁眼,恰巧与他四目相对。
  赤井秀一的眼里有杀气,冷锐凛冽,能刮掉人的脸皮。
  “你醒了。”看到琴酒,他迅速藏起锋芒,低沉的声线满是睡眠不足的沙哑,“换你守夜,我休息一下。”
  说着,他径自抱着枪走向床铺,而琴酒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下意识让出床位,还把被子扔了过去。
  这一幕……多多少少有些眼熟。
  琴酒走到赤井秀一刚刚待过的墙角,看了看他怀里的枪,又默默换个位置,从仓库某处中空的墙壁里摸出自己的大.狙。
  嗯,这样有安全感多了。
  “系统。”琴酒在心里喊道,“出来解释一下。”
  下一秒,他的心中响起了系统二号欠欠的笑声。
  “嘿嘿,这个惊喜够惊喜吧?回到五年前发现赤井秀一身份的前夕,让你再做一次人生选择。我对你好吧?”
  “……”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上衣口袋摸出半包烟,点了火狠狠地抽一口——然后被呛个半死。
  赤井秀一愣是被他呛醒了:“你怎么了?”
  “没什么。”琴酒捻灭烟头,“在考虑一件大事。”
  赤井秀一想问,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躺回去继续睡。
  依琴酒的性格,问他也不会说,没必要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
  “对了,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用的身体不是从前身经百战的那具,而是重塑之后的。”系统二号赌上性命也要给琴酒好好添一次堵,“组织生死恋可以安排上了,琴酒先生。”
  “是吗?”
  出乎意料的,琴酒并没有因为这狗系统的憨批行为而动气,不能抽烟,他就把香烟丢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点进电子邮箱,在收件人一栏输入沢田纲吉的邮箱地址。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沢田纲吉正值他首领生涯最铁血的年代,也是他彻底掌权前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而组织则处于赤井秀一和安室透交替的时期。
  这两个人,一个因为自己是个神仙而逃出生天,另一个因为自己是个神仙而让BOSS多次阻拦琴酒杀他的行动,都是神仙,也是组织衰落的前兆。
  琴酒在这一时期的工作进展得非常困难,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那时的他忘了自己百万美元年薪的初衷,顶着上下两股阻力试图带着组织开疆拓土,现在回想,真是乌龟进城——鳖(憋)不住村(蠢)了。
  何必呢?他加入组织是为了挣钱,现在他不缺钱,这钱又挣得恶心,早晚散伙拉倒。
  那两个神仙就留给其他人对付吧,少了他这个正儿八经干活的007 ,说不定组织里的卧底与大聪明们能联手给他们带沟里。
  想清楚利弊,早已是职场老油条的琴酒已经做好跳槽后的一系列规划,给远在西西里岛的沢田纲吉发去一封邮件。
  ……
  十分钟后,大洋彼岸的十代目喝了一口提神醒脑的板蓝根,在被收拾得明明白白的家族长老声嘶力竭的哭诉声中陷入沉思。
  ——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在四月十日之前做个好(划掉)彭格列家族的人。
  落款:一个被上司逼得干不下去的你的老朋友:GIN。
  再一看日期,四月二号。
  很好,愚人节过了。
  “拖下去,堵住他的嘴,挂在书房外的树上清醒一下。”纲吉关闭邮件,听到这人还在嚎,眉头顿时一皱,俊美的面孔蒙上煞气,一双本应温柔的眼沉如寒潭深渊。
  一旁的下属尽职尽责地把人拖走并照做。
  “隼人。”纲吉双腿交叠,优雅地微微偏头,淡漠的神色多出几分柔和,“五天内解决你手头的事,然后替我去霓虹接一个人。”
  狱寺隼人恭谨而顺服地点头答应,看着他的目光满是憧憬。


第43章 
  一夜过后, 琴酒收到了回复。
  扫了一眼邮件内容,他删除发出和收到的两封邮件,在仓库里转一圈,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回忆起放置衣服的地方,从床底拉出行李箱,翻出一条加棉的黑色长大衣套上。
  如今不比以前, 壳子换了,跑路的危险系数也直线上升, 可不能让感冒为自己再添一把阻力。
  就在琴酒换衣服的时候,床上的赤井秀一睁开了眼睛。
  似乎对他的举动有些困惑,赤井秀一坐起身,随手扒了扒头发,问:“你在做什么?”
  突然穿外套,莫不是外套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贴身携带?
  “没什么。”
  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琴酒从不跟赤井秀一解释任何事。他扣上大衣扣子,又回到原位,将拆解成零件的狙.击.枪放进小提琴盒,拎在手中往仓库外走。
  见状,赤井秀一也顾不上睡意未消,一个箭步冲到琴酒跟前,眉眼警惕地微微皱起,却故作微笑道:“琴酒,你要做什么?”
  一大清早,无缘无故换衣服带枪离开,怎么看都是要在行动开始之前杀个人助兴的架势。最近组织里没有发现卧底,很难说他要对谁动手。
  “我做事, 需要向你报告?”
  琴酒也不惯着他,虽然换了个壳子失去了强横的身手,但气场犹在,冷冷抬眼睥睨的架势,照样是那个张狂恣意的组织二把手模样。
  “当然不需要。”赤井秀一与他针锋相对地对视,“不过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你现在忽然离开,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闻言,琴酒面无表情地觑着他。
  仓库内一时剑拔弩张。
  然后,琴酒笑了,笑得赤井秀一猛地一阵心惊肉跳。
  “行动,哪边的行动?是组织所谓的围剿卧底行动,还是某人的假死脱身计划?”
  说到“某人”的时候,琴酒仿佛意有所指,傲慢又不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好像什么都没说,却把话说尽说绝了。
  赤井秀一心内震荡,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又发现新的卧底了?”
  “诸星大,让开。”琴酒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又要开始玩文字游戏了,笑死,根本不想听,“在我撕破脸皮之前。”
  深冬的风在门外呼啸,不时拍打着铁门,发出“砰砰”的声响,一如此刻两人的心跳。
  赤井秀一不知琴酒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发现了多少,但他直觉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会发生他并不乐见的事。
  于是经过短暂的权衡之后,他侧身让到一旁。
  琴酒微一颔首,伸手拉开大门,凛冽的风夹着凄冷的雪吹起了他的长发。
  “诸星大。”考虑到这人毕竟是自己未来的租客,琴酒离开之前,还是好心地用语言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组织即便没有我,你们的工作也未必能做得多顺利。”
  跟聪明人周旋,你还能预判他的预判。跟一群傻子斗智斗勇,恐怕会被他们拉低到同样的档次然后被他们用丰富的经验打败。
  他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在赤井秀一迷惑的注视下,琴酒大步走出了仓库,向着前方的风雪前进。
  赤井秀一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话里话外隐隐透出令人不安的意味,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从BOSS的群发短信那里看到琴酒叛逃的消息。
  什么年代了通知下属还用短信……
  赤井秀一习惯性吐槽了一下组织在某些地方不合时宜的接地气,随即被短信的内容震撼到无以复加。
  叛逃?琴酒?
  他的第一反应是BOSS在开玩笑。
  然而琴酒给他打的“预防针”很快起了作用,他愕然瞪大眼,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不知为何,赤井秀一心底生出一丝丝啼笑皆非和隐秘的欢喜。
  ……
  BOSS群发短信的时候估计是忘了把琴酒的号码剔除掉,居然也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发的,为了警告和震慑他。
  琴酒对此只是嗤笑一声,连手机带卡一起扔进垃圾桶,再换个垃圾桶扔车钥匙,而后摸出钱包看了看,就近到一家商场买了新衣服换上。
  黑色西装换成米色休闲服,大衣变成厚厚的针织外套,长长的围巾松散地堆在颈部,也遮掩他半边面容,露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镜片反光柔和了眉眼间的锐利。
  换装的同时,琴酒也收敛气场,像个普通人一般混入人群,慢吞吞地走在寒冬的街头。
  马丁靴的厚鞋底碾过没有扫尽的积雪,“喀啦喀啦”的声响淹没在汽车鸣笛声中。
  观景树干枯的枝条开出了冰花,一朵簇拥着一朵,攒成晶亮刺眼的辉光。行人从树下走过,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晃了眼,倒也是一年一见的奇景。
  琴酒穿过十字路口,站在街边的长椅旁,仰头去看枝条五彩斑斓的冰花。
  晴日下忽然飘起鹅绒般的雪,簌簌吹入他发间,落在他肩头。
  这时,有一只手从后方伸来,为他拂去肩上的落雪。
  与此同时,有熟悉的声音含笑调侃道:“房东好兴致,在大街上赏雪。”
  琴酒一怔,倏然回头看去,就看到安室透风尘仆仆的身影。
  他好像刚结束一场长途跋涉的旅行,整个人都透着疲倦的气息,一双眼眸却像淬火的锋刃,明亮得咄咄逼人。
  “你……”
  穿越一夜,这个世界上终于出现让琴酒惊讶的状况,而安室透也如他所愿地顺利掉马,同时令琴酒发现一件他早就该发现的事——
  “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以为你会更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安室透无奈地摇摇头,抬起右手,将不久前买的热咖啡和三明治递给他,“找个地方一起吃早餐?”
  琴酒狐疑地打量他许久,从头到脚,从表情到眼神,确认眼前这个不是原装的安室透,而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才放松点头。
  于是两人就近坐在长椅上,分享早餐。
  “我是昨天晚上发现自己回到过去——也就是回到此刻,你知道的,这个时候的我正准备潜入组织,而且已经通过筛选,等赤井秀一顺利以假死脱身,我就会正式转正。”
  安室透啃着三明治,平静地交待背景。
  琴酒估摸着他是跟自己经历了太多阳间人没法儿经历的事,遇到这种事也淡然了,所以反应才这么平静。
  “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琴酒问道。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安室透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我现在也算组织成员,在BOSS的通讯录里,你的跳槽群发短信通知自然也发到了我的手机上,BOSS还抽空开了一次线上语音会议——”
  琴酒面不改色:“他说了什么?”
  “BOSS用一篇荡气回肠的十四行诗控诉了你的罪行,并向所有成员下达必须杀掉你的指令,同时群发了你的位置。”
  安室透放下咖啡杯,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道:“幸好你的位置离我不远,我才能赶在其他人之前找到你,。”
  “辛苦了。”琴酒端起刚被他放下的杯子递回他手里,“来来,喝咖啡。”
  借花献佛属实是让他玩明白了。
  安室透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拇指抹掉唇角的油渍,随口问:“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去西西里岛投靠彭格列。”对他没什么可隐瞒的,琴酒说着,拍了拍身旁的琴盒,“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解决那群咬着我不放的虫豸。”
  “他们曾是你的同僚。”安室透挑眉一笑,勾起的嘴角藏不住满心的跃跃欲试。
  “同僚?你是指那群和卧底谈笑风生打成一片拿人当掏心掏肺的朋友的朽木?”
  琴酒当即是气笑了,提起他们,三明治和热咖啡都喇嘴刺嗓子,让他胃口尽失:“拉倒吧,茶水间的饮水机都比他们有用,他们的大缺大德我永世难忘,所以以后请你不要再重复提起,我对重工业渣子过敏。”
  安室透轻笑出声。
  琴酒这张嘴永远不会让他失望,不管在对立面还是自己这方。
  “那就走吧,告诉我你规划的路线,我送你。”安室透说道。
  ……
  BOSS对琴酒的跳槽反应平淡,不过是派出一半以上的组织精英(非卧底)追捕他而已。
  出于感激和感恩心理,琴酒来一个暴打一个,争取做到雨露均沾一视同仁,势必要让BOSS看清这群虫豸……哦不,精英的真实水平。
  “这是我留给组织最后的温柔。”琴酒如是说道。
  说完他便拉下车窗,大.狙架在窗口,在安室透逮虾户式的车速下拆掉狙.击镜,将一把高贵冷艳的重.狙用成了接地气的机.关.枪。
  “哒哒哒哒哒……”
  大.狙在生活的重担中口吐芬芳,打退了一批又一批追击的组织精英。
  “他们的水平——”安室透开车的空隙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一辆没被打中的车被他一个人的火力吓得轮胎打滑,差点笑出声来,“我现在非常确信,你的离开会导致组织的灭亡提前好几年。”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们组织的高层还是有脑子的。”琴酒叼着薄荷味棒棒糖,白兰最喜欢的一种口味,“可惜脑子都在高层那里,底下的人就多多少少沾点卧龙凤雏了。”
  话音未落,一发子.弹呼啸而出,打爆千军万马中唯一的漏网之鱼——那辆轮胎打滑的车的轮胎,送他们原地直线下山。
  琴酒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安室透除了开车,啥事也不用干,对手又是一群哈士奇,不禁感到无聊,就跟琴酒说起了组织的职场段子。
  “听说前不久你逮到了一个六国卧底的第七国人,还把人放走了,为什么?”
  “哦,他啊,我是看他兢兢业业又可持续性地完成不了任务,就放他回去了。”琴酒一面说,一面将棒棒糖咬得嘎嘣作响。
  “相信我,以我的经验,这种大聪明祸害自己人的杀伤力更大,我有理由怀疑他的卧底任务是那六个国家迫于无奈交给他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他。我将他送回去,才是对那六国最好的回敬。”
  “幸好你身手高超,还干了这一行。”安室透由衷地感慨道,“不然以你的行事风格和语言艺术,高低得被打死一百多回。”
  “不瞒你说,我一开始是因为缺钱才进入组织的——那会儿我穷得差点去要饭。”
  琴酒换下威力过大的重.狙,对付组织精英,不需要用这么贵……哦不,这么强的枪。
  “要是你们早点认识我,我说不定也是组织的卧底之一。”
  “然后在卧底生涯里坐上二把手位置,退休后还可以写本《上头再不召我回去我就要变成组织骨干》的回忆录?”安室透忍着笑问道。
  “保不准呢。”琴酒闷笑一声,“人总是该有些想象力。”
  “我也这么觉得。”安室透转头看了看他,眼底满是轻松的笑意,“虽然我的现实已经精彩到远远超过想象。”
  琴酒没有回答,安室透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摸出了一把中型弹弓,一弹弓打破追到侧面的车辆的车窗,并在下一秒换上水枪,将辣椒水呲到了司机脸上。
  然后那辆车就翻下山坡,安详地躺在河里。
  “琴酒我#&@*#=&……”
  风中飘来儒雅随和的叫骂,琴酒却只是一脸嫌弃地收起水枪。
  “你说说他们有什么用?”
  安室透:“……”


第44章 
  一辆车, 一把.枪,一条路,两个人。
  面对同是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琴酒和安室透,组织精英们头都被打掉了,几乎是以全军覆没的姿态狼狈地结束了这次追杀。
  好在琴酒还算有良心, 给BOSS留了一个回去报信的人。
  那人在琴酒的开闸泄洪下, 千辛万苦逃到最近的分部,一安定下来就给BOSS打了个电话。
  BOSS迅速接起, 声音透过变声器,显得沙哑而失真:“抓到人了吗?”
  “没、没有。”
  “那人呢?”
  “逃、逃走了。”
  “废物!其他人在哪里?告诉他们继续追!”
  “……”
  “说话!”
  “……没有其他人, 就剩我一个了。”
  “……”
  这一天,是琴酒脱出牢笼的日子,也是组织集体智商的至暗时刻。
  安室透的车在激烈的枪.战中擦破了点漆,为免爱车再受伤害,他中途换了辆车,将琴酒送到此行的终点——渡口。
  琴酒准备的逃生路线很简单,就是坐船。至于为什么不坐飞机,因为没买到这个时间段的航班的票。
  虽然纲吉那边说会派人来接他, 但他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还是决定主动过去“面试”。正好现在彭格列家族遇到不少麻烦,是他大展身手的好舞台。
  琴酒当然知道,以系统的尿性,这次所谓的“穿越”大概率只是平行时空或者一场梦境,不会对自己真正的人生产生任何影响,或造成什么改变。
  所以他也是以游戏心理应对一切,无论离开组织或者跳槽彭格列,都只是出于乐子人找乐子的心态罢了。
  就像抽奖抽中了免费旅游的机会。
  车子停靠在路旁,安室透转头看向琴酒,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大事,神色莫名的严肃专注,倒让安室透一时不好开口。
  所幸琴酒很快就从思绪中抽身,察觉他的目光后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渡口到了。”安室透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你真的打算投靠彭格列家族?”
  “准确的说,是去彭格列家族找工作。”琴酒纠正完,又提醒他:“别太在意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就当是一场梦,想做什么放开手做,反正不是你的人生。”
  安室透虽有猜测,但听他这样直白地说出口,不由得有些诧异,然后笑了笑:“这确实不算是我的人生,但也是安室透的人生,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点影响的。”
  在平行时空的背景下,“我”和“安室透”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他分得很清楚。
  “那你随意,我要到西西里岛旅游了。”
  琴酒懒得多说,摆摆手表示告别,然后就要推开车门。
  可他按了两下把手却没按动。
  “安……”
  琴酒皱了皱眉,正要提醒安室透开锁,话没出口,就被一只手攥住手腕,旋即一股巨力袭来,拽着他撞进另一个人的怀抱。
  “不过,你的话提醒了我。”安室透的手臂紧箍着他的腰背,两具身躯贴合,像扣合的枷锁,又似咬紧的齿轮,“既然是梦,不妨让它看上去更美好一点。”
  琴酒作为肱二头肌长在脑子里的人,一生机关算尽,自以为没有什么事看不透,此刻却发现自己还是年轻了。
  比如,他就看不透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背后,藏着的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安室透。”琴酒不急着推开正在拥抱自己的人,他只是动了动,略做调整,将下巴搁在安室透肩上,“我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是在跟我表白吗?”
  安室透稍一扭头,鼻尖就碰上他带着硝.烟味的柔软头发:“是啊,如果你不接受,就当是误入我的梦境,听我在说梦话吧。”
  “……”
  琴酒自认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现在被自己的话噎了个正着,犹如扔出去的回旋镖扎到心上,更是无法回话。
  “好吧,我尊重你的梦。”拍拍他的后背,琴酒手上一用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扒开,“可惜我们的梦不兼容,否则,我其实不介意替你圆梦。”
  说着,他敲敲车门,收到暗示的安室透也识趣地开锁。
  但在琴酒下车之前,安室透仍然做了最后的努力。
  他抓住琴酒的围巾扯了扯,在琴酒回头时疑惑地问:“我们的梦,什么地方不兼容?”
  琴酒歪了歪头,微微一笑:“不兼容在——我不喜欢异地恋。”
  话音刚落,他一把拉回自己的围巾,快步下车走向检票口。
  远方天海一色,碧浪接云。
  琴酒走在天与地之间,轻雪浮风,金沙碧水,看似渐离渐远,实则更是下一个梦的开端。
  安室透握紧方向盘,目送他检票上船之后,才在轮船开启的鸣笛声里踩下油门。
  那一定会是个美梦。
  ……
  完犊子。
  琴酒生无可恋地蜷坐在甲板的凳子上,双手捧着脑袋,好像有一万颗巧克力晒融了在大脑里搅成一团,黏腻,沉重,混沌不清,甚至压迫到了视神经,稍微动一下就眼前一黑。
  完犊子,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具新壳子居然晕船!
  今天之前,琴酒一直是那个铁骨铮铮的琴酒,丝毫没有因为换了身体而受到任何影响。他原以为新身体最多让他失去强健的体魄,但只要战斗经验还在,问题就不大。
  然而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晕船!晕船!他竟然晕!船!
  琴酒托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总觉得一大堆国际脏话已经到嘴边,却因为实在晕得厉害而连不成句,说不出口,堵得越发难受。
  他有点绝望,还有点想把系统从脑海中抓出来沉海。
  正当琴酒晕得要死要活的时候,鼻尖忽然绕上一缕沁人心脾的冷香,像薄荷掺着冰片,如一束冷光直冲大脑,在混沌中冲开一线清明。
  琴酒吸了吸鼻子,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有他半张脸那么大的棒棒糖矗立在眼前,几乎占去他所有视野。
  紧接着,棒棒糖移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凑上前来:“你没事吧?是不是晕船了?要不要试试我治疗晕船的妙招?”
  看到他的脸,琴酒脱口而出:“白兰?”
  “诶?”白兰一歪脑袋,“你认识我?”
  比起穿越前那只白毛糖精,面前这只要稚嫩得多,眉眼间还能看到三分属于少年人的天真烂漫,但透过现象看本质,他和穿越前的那位,在性格上可是一点时间差都没有。
  “我认识彭格列十代。”大约是被白兰的出现分散了注意力,琴酒没有那么晕了,表达能力暂时恢复正常,“听他说起过你。”
  “啊……其实我不认识他耶。”白兰在棒棒糖上留下一个牙印,“但他是彭格列的首领,认识我倒也不奇怪。”
  琴酒点点头,晕眩感霎时后知后觉地反上,连忙又扶住脑袋:“你刚才不是说有治晕船的妙招?说来听听。”
  “哦哦。”白兰叼住糖,从身后不知道哪个异空间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相同的递给他,“喏,这是我让人特制的药糖,提神醒脑,一根包你百病全消!”
  琴酒盯着他递来的糖,认真思索了一下原理,然后发现因为晕船而无法思考,索性放弃挣扎,接过糖,剥开外面一层塑料纸,“嘎嘣”咬下一角。
  普通人吃糖用舔的,琴酒不是普通人,他用嚼的,一口接一口地啃下去,除了让他发现自己的新身体牙口不错之外,对治疗晕船并没有作用。
  白兰一脸懵逼。
  “你的药糖……”吃掉三分之二的糖后,他忍不住晃了晃,“是不是过期了?”
  “……朋友,糖不是这么吃的。”白兰终于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用舔,或者吮的方式慢慢摄入糖分,别整得像狗熊啃苞米一样。”
  “哦。”
  琴酒真是被晕船折腾得够够的了,立刻改咬为舔,叼着糖嗦了几口,一股带着草药清香的清凉之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逐渐压下眩晕。
  居然真的有用?
  琴酒眨眨眼,赶忙再嘬两口。
  见药糖发挥效用,白兰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转身坐在他身边,眯着眼惬意地吹海风。
  “不聊点什么吗?”琴酒斜睨他,随意开口。
  白兰眨巴眨巴他的卡姿兰大眼睛,故作疑惑地问:“聊什么?”
  “就聊,你明明不是热情好客的人,”琴酒捏着糖杆子转动一圈,语气平淡,“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甲板上的陌生人?”
  白兰扬起唇角,微笑的模样像个符合年纪的孩子。
  ……
  彭格列家族内,纲吉批完今日的文件,解决几个家族的内鬼,打掉几个对手的残部,忙忙碌碌至深夜之后,终于有了点休息时间。
  拒接云雀恭弥和六道骸的电话,他端着狱寺隼人刚刚换上的热咖啡走到窗前,透过落地窗望向下方的灯火潋滟,静静在心里数了几个数。
  数到第十下时,他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沢田纲吉,你敢挂我的电话?”
  冰冷含怒的声音迅速迫近,下一秒,纲吉旋身抬手,恰好挡住云雀恭弥压下的浮萍拐。
  “学长,你在东面肆意妄为,虽然最终凭借实力杀穿了对手,但你的敌我不分buff,还是给我造成了很大麻烦——比如无谓的伤亡激增,又让我发了比预期中高三倍的抚恤金。”
  纲吉的语气淡然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无端令房中的温度悄然下降。
  “相比之下,挂你一个电话,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
  “是吗?”云雀恭弥猛然收力,弹出几步外,目光幽深,“那你知道那些人已经暗中投靠了另一家?”
  “就是知道我才生气。”纲吉抿了抿嘴,“这些人里有我掺的沙子,现在被你一同报废了,我从内部瓦解那家的盘算也无法施展。短时间内再找身份适合的人已来不及,看来,我只能用比较麻烦的备策了。”
  云雀恭弥面无表情,却在转过头时轻轻舒了口气:“什么备策?”
  “找一个没有掌握死气之炎的人,”纲吉喝了口咖啡,“一.枪送他入土。”
  云雀恭弥一扬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有人选了?”
  “嗯。”纲吉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正在坐船来的路上——海路颠簸,希望他不会晕船。”


第45章 
  琴酒坐了两天船, 在四月六号的清晨抵达西西里岛。
  从船上下来的那一刻,琴酒大口呼吸着海岸边潮湿而清爽的空气,整个人都从咸鱼变成了鲜鱼,重新活了过来。
  白兰三两步跳下船梯,在他身旁伸了个懒腰, 再甩甩头发, 精神抖擞。
  “你要去哪里?直接找彭格列十代吗?”他搭着琴酒的肩膀问道,“最近彭格列家族的事情可不少,十代一定很忙,你这个时候过去,他不一定有时间见你哦。”
  “不急。”彭格列家族的offer还算好拿,琴酒不着急面试,准备先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时间还早,先找个地方吃早餐。”
  “吃早餐啊?好啊!我知道一家糕点铺, 肉松面包和黑森林蛋糕做得一绝,买点心还送果汁,绝对的物美价廉!”
  提到吃的,准确的说是提到甜食,白兰就更精神了,拽着琴酒直冲向前方的道路,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在静谧的街道上踩出一连串清脆响亮的脚步声。
  琴酒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虽然勉强能跟着跑,但总感觉他速度再快点,自己就能变成风筝飘上天了。
  西西里岛东面,绕过一段繁琐复杂的街巷, 一家位于角落的糕点铺乍然映入眼帘。
  这是一家从外表上看并不起眼的店铺,唯一的特点是窗户比门大两倍,被各种翠绿的常青盆栽塞得满满当当,视觉冲击极强,甚至让人忽略了旁边的玻璃门,只看到这一面碧色的窗。
  糕点铺的生意不是很好,或者用惨淡来形容更为恰当。一路行来,琴酒能看到街边的商店或多或少都有几个客人,唯独这家,别说客人了,连服务员也看不到,就像还没开张一样。
  白兰熟门熟路地推门,门顶撞在风铃上,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
  琴酒跟在他身后,跨过门口那道瓷砖与水泥地板泾渭分明的界限后,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甜香骤然袭来,仿佛夏夜里盛放的昙花,冲开肺部滞涩凝固的钝感。
  “老板,老板?今天的商品还没做好吗?”
  一进门,白兰见货架上空空荡荡,便满屋子地找店铺主人,语气分外熟稔。
  琴酒循着香味望向大门对面的小侧门,几乎是一看过去,门便开了,套着围裙的纲吉端着两盘蛋糕从中走出,转手递给笑嘻嘻迎上前的白兰一盘,另一盘则送到琴酒面前。
  “你……”饶是琴酒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一怔。
  “我料到你今天会到,没想到到的这么早。也没想到……”纲吉眼底笑意一闪,“你会和他一起过来。”
  “诶?你们认识?”白兰眨眨眼,视线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
  “……”
  噎人无数的琴酒第一次被噎得死死的。
  他不信白兰真的不知道面前这人的身份,但白兰真就有那个耐性,陪纲吉演了这么久的对面不识戏码,而且敬业到在其他人身边也遵循人设。
  以他对白兰的了解,这孩子应该是纯粹的无聊,拿演戏当乐子来着。
  想到这里,琴酒配合地点头:“是啊,只见过一次面,但神交已久的老朋友。”
  说完,他接过那盘蛋糕。
  白兰说这家店的老板做的肉松面包和黑森林蛋糕一绝,然而纲吉呈上来的却是一份普通的水果蛋糕。
  虽然普通,却不敷衍,糕底烤得蓬松柔软,上头淋了厚厚一层深蓝色果酱,点缀着黑褐色的巧克力片和新鲜提子,只看卖相,就让人胃口大开。
  纲吉微微一笑,引两人到圆桌状的柜台后方坐下,又给他们倒上果汁。
  他如此热情,白兰不觉得有什么,琴酒却有种在参加鸿门宴的感觉。
  “老朋友。”纲吉迎着神交已久的好友警惕的目光,笑眯眯地问:“突然到西西里岛,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琴酒叉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细品了品,然后加快进食的速度。
  “不完全是。确切地说,我是来找工作的,而且已经确定目标,进行到面试环节了。”他故意说得既清晰又模糊,好像说了大实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白兰啃着蛋糕上的提子,好奇问道:“你找的是什么工作?在哪家企业?”
  “算是世界五百强吧,听说待遇很好,就是工作比较辛苦,面试题也出得千奇百怪。”琴酒意味深长地看了纲吉一眼。
  白兰挑挑眉:“西西里岛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时常在外旅游,不常住在这儿,自然不清楚。”纲吉亲自挽尊,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径自看向一旁的琴酒,“你说的那家企业我知道,面试题确实千奇百怪——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在他说话间,琴酒吞下最后一口蛋糕,抬手抹掉粘在唇角的果酱。
  “当然。”
  ……
  四月六日早上十点。
  今年的气温很是反常,明明已经春末,霓虹那边却仍在下雪。便是西西里岛,也冷得让枝头新发的绿芽瑟瑟发抖,丝毫没有即将入夏的模样。
  杰索家族的继承人莫利卡·杰索穿着加绒的长风衣,从他那辆限量订制款豪车上下来,锃光瓦亮的皮鞋在太阳下反过一道光,衣摆下垂,欲盖弥彰似的遮去腰间的配.枪。
  这是一家格调不错的餐厅,莫利卡想,也是某个白毛狐狸绝不会踏入的地方,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
  这样想着,活得战战兢兢的继承人先生终于放心地入内,像每一位普通食客那样,坐到了他以为的最安全的位置。
  前后左右都有客人,四个方向两个死角,而且远离门窗。
  这真是个与狙.击无缘的位置,幸好店里还有这么个位置。
  莫利卡觉得优势在我,腰板也挺直了。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七分熟的牛排,开了一瓶刚刚到货的罗曼尼康帝,陶醉地听着乐手拉的小提琴,陷落在小布尔乔亚的精致里。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彭格列十代,如果没有那只不知打哪儿来的白毛狐狸,他本应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日活得提心吊胆。
  该死的彭格列十代。
  该死的白兰·杰索。
  莫利卡如是想。
  牛排和酒很快送了上来,负责上菜的是一个眉目似曾相识的漂亮的姑娘。
  莫利卡露出绅士的微笑,伸手拿高脚杯时,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手腕。
  姑娘抛来一个媚眼,然后笑着抱着托盘离开。
  真迷人,可惜偏偏在这个关头相遇。
  莫利卡十分遗憾,倒了小半杯酒,轻轻晃了一阵酒杯,而后缓缓送到唇边。
  高脚杯上反射出一抹霜色的光。
  那光好似无限延长,延长出餐厅,延长过街道,延长到餐厅对面的旅店里,攀上三楼,水银一般泄入某个房间,然后静静停在一双厚底皮靴前。
  琴酒叼着分别时白兰送的药糖,架在窗前的重型狙.击.枪一截探出窗台,狙.击镜内映出一道陌生的身影。
  没有红点,缺少灵魂。
  琴酒习惯性吐槽着,瞄准那陌生人的太阳穴,像打游戏时按下决定胜负的E键,他扣动了扳.机。
  近乎无声的鸣响中,子.弹轰出枪.口,沿着琴酒精心设计的轨道,毫无征兆,又惊心动魄地击穿了目标。
  一蓬陡然迸开的血花带来一连串刺耳的尖叫,琴酒将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照片,抽出其中一张,用打火机烧掉。
  “第十个。”他的面容在升腾的火光里逐渐扭曲。
  西西里岛实在是很太平——从彭格列家族的十代首领上位之后。
  那是一个有着隽秀面容的东方人,说话做事温吞而柔和,仿佛公园里讨食的鸽子一样无害。
  事实上,很多人都觉得他就是一只鸽子,你看他那纯白良善的性格,听他说话时那柔软的腔调,谁会觉得,他其实是一位铁血冷酷的教父?
  那么,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为什么他就像今年这古里古怪的天气一般,冷得猝不及防?
  因各种原因死在纲吉手中的人,死前都曾模糊地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一直觉得纲吉不会管,沢田纲吉耶,一条无害的金枪鱼,他凭什么敢管?凭什么敢动里世界的一群凶徒?
  那一刻,没有任何人想到,沢田纲吉的单打独斗能力早已是里世界第一,也没有人想到围绕在他身边的有多少狠人。
  即使清算已经开始,即使彭格列家族的守护者们强大到光芒万丈,他们似乎也很少能注意到这两点。
  然后,沢田纲吉手中最凌厉的剑出鞘,让无数人在痛彻心扉中明白了他们早该明白的事。
  四月六日,一个在未来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日子。
  彭格列家族的一位新员工接到了上司亲自下发的面试任务,扛着一把在很多人看来早就过时的枪,杀到西西里岛数十个家族胆寒肝颤。
  有的家族一日之间死了九个继承人,有的家族高层被全端。那些胆敢破坏十代一手缔造的和平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在他们喜爱的血火烽烟里付出了代价。
  最后一个家族清算完毕,十代一身黑色西装,肩上搭着鎏金的披风,平静跨过门槛,来到这个家族心惊胆战的剩余人员面前。
  在他身旁,有个男人背过身去,米色针织外套下方,缀着穗穗的围巾下摆长长的垂落,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单薄柔弱。
  但,他的肩头,扛着一把.枪。
  这个家族仅存的人毫不犹豫地选择投入十代的披风下……哦不,是麾下。
  “很高兴,我们最终还是达成共识。”十代笑得温柔和善,“之前和你们家主说过的掏心窝子的话,我现在会再和你们说一遍,请务必认真听。”
  一众人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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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刚买的烟,找十代借火点燃,也没敢挑衅自己柔弱的肺部,只放在脸边闻闻味道。
  谢邀,人在彭格列家族,今天的工作经历实在是让人寂寞如雪。


第46章 
  完成“清洗”任务之后,琴酒顺利拿到了彭格列家族的offer ,并且因其极高的执行力被赋予十代副手的重担,成为一众守护者和上位失败的007同行们的眼中钉。
  前者敌视他, 他能理解,毕竟彭格列历任守护者都是首领控这件事已经变成里世界公开的秘密。
  你可以跟家族作对,可以跟守护者们作对,甚至可以直接和首领作对,但你绝不能觊觎彭格列家族的首领——除非你有一打六的实力。
  这里的“六”, 指的是守护者的数量。
  因为这个客观原因,彭格列家族每一代首领的婚姻从开始到结束都显得无比困难。前几代还好, 轮到九代直接打光棍,想培养继承人都只能靠远亲近邻赞助孩子。
  十代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守护者们随意拎出一个都能把他的追求者按在地上打,吊起来打,各种花样地打。为此,十代上位第二年就荣登里世界最难追求的高岭之花榜榜首,现在还搁上边挂着,分数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至于后者,琴酒就不是那么理解了。
  工作第二天,琴酒就近在自己办公室里拉了个小会。
  他是纲吉的副手,底下有十一个助手,专门替他转达、推行和推动实施纲吉下达的命令, 同时也直接对他负责, 为他排忧解难,跑腿干活,算是小型的执行机构。
  这次会议,琴酒以纲吉的名义召开,从根本上瓦解了这十一人给他整个消极怠工下马威的打算。开会时也开门见山,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下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一个月,如果接下来一个月里,你们中的任意一个人办事效率可以超过我,我主动找纲吉……首领卸去副手一职。”
  一石激起千层浪,十一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怀疑这是钓鱼执法。
  “先生说笑了。”有脑子活泛的当即挤出一个笑容,“您是首领亲自委任的副手,我们一定会尽力配合您的工作,您不用如此试探我们。”
  “是啊是啊。”其他人虚伪地附和道。
  “试探?我为什么要试探你们?”琴酒坐在办公桌后,看完最后一份近日的事务总结文件,嗤笑着将文件扔到桌上,“凭你们老爷车一样的执行速度还是手摇发电机一样的办事效率?”
  十一人:“……”
  虽然没人反驳,但已经有暴脾气的露出怒色。
  琴酒却只是冷冷扫他一眼,眼底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杀气就让他在暖气房里体验到冬泳的感受,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
  “听说你们是家族内部大清洗后新换上来的,以前这些位置上坐着的家伙更不堪。他们是蠢得荡气回肠的虫豸,一个月前就安详入土,有的直接与大地融为一体,再来与他们计较似乎大可不必。”
  琴酒双掌搭着椅子扶手向后一推,借力起身走向他们。一张典型的西方式英俊面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双眸却锐利森寒,如同他狙.杀敌人时架在窗台上的枪.口。
  “但你们,又比他们优越在什么地方?”
  有人的小腿肚子开始微微抽动。
  事实上,在里世界大清洗开始之前,彭格列家族内部就先换了一次血。尤其是行政部门,大部分都从脑袋里长满了肱二头肌的莽夫换成了温文尔雅的学院派。
  他们固然也在里世界长大,却并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因为纲吉的仁慈。也正因这份无法偿还的仁慈,他们才会狂热地拥护纲吉。
  听上去,真是单纯又愚蠢。
  “先生,那您认为,我们应该在哪些地方比他们强?”长着娃娃脸的学院派成绩第一的人不卑不亢,迎上琴酒审视的目光,问得坚定而疑惑。
  他并不是想硬顶琴酒,他是真的不解。
  “你们是里世界的读书人,知道吗?在那些凶徒眼中,你们柔弱得像宠物店里的垂耳兔。”琴酒停在他身前,垂眼看他,长长的围巾下摆被空调风撩起一角,“他们看你们,如同第一次看到我。你们觉得,我比你们强在哪里?”
  娃娃脸愣了愣,张嘴想回答,却觉得这一刻浮现在心头的答案无趣又干瘪。
  无人应答,有人在认真思考,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
  “带着这个问题,用一个月时间来观察,得出你们自己的答案。”琴酒并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相比于手头的工作,这简直无关痛痒,“我对你们说的第一句话依然有效,并且——从此刻开始。”
  话音刚落,娃娃脸好像被打通任督二脉,第一个起身向他鞠躬,然后飞也似地冲出去。
  另外十个人反应稍慢,但也慢得不多,紧跟其后走出办公室。
  琴酒看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办公室,踱回办公桌后坐下。
  “卷吧,越卷越好。”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唇角噙着微笑,“只要你够卷,首领也不敢惹你。”
  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啊。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彭格列家族对里世界的大清洗进入白热化阶段。家族上下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颗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嵌在被精心计算过的位置,向着同一个方向使劲。
  里世界从前混乱,现在被彭格列家族一折腾,则变成了内卷式混乱。彭格列之外的人为生命而卷,彭格列内部的人为效率而卷。
  但真正的卷王之王,当属彭格列十代的副手。
  众所周知,这个位置一向由最受信任的守护者担任,但十代偏偏不走寻常路,选了个能力不俗的外来者接下重担。
  琴酒,一个来到西西里岛的第一天,就震撼大大小小家族一年的狠人。
  他和十代一样,套着草食动物的壳子,干着史前巨兽的工作。明明掌管着行政部门,负责的也是上传下达、统筹兼顾的任务,手底下也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院派成员,偏就让他卷出了不一样的豪情壮志。
  十代下达的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并且上下左右拓展深挖,硬是将一个小小的任务做得面面俱到,甚至影响到后续会进行的大动作。
  家族成员的工作由他统一分配,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一周之内就摸清了所有人的优缺点和长处短处。
  在此之后,他分派的任务看似散碎普通,其实是根据每个人的特点量身定制。而所有任务的成果汇总之后,整体效果会直接让十代的计划往前迈出一大步,简直是管理者中的奇才。
  琴酒本人都这么卷,他底下的助手即使不如他,卷的程度也是其他部门远远不能比的。
  他们工作的时候,就像有人在身后催命一样,情(工作情)到浓时敢拿着财务报表跟财务部长云守对骂,被一拐子抽飞后擦擦鼻血追上去接着骂,硬是磨到云守给他签了文件。
  代价是身上三处骨折,昏迷两天。
  奖励是首领的拥抱和鼓励,以及丰厚的奖金。
  除了和云守对骂的勇士之外,这十一人里还有顶着枪.林.弹.雨骑自行车冲到西西里岛另一侧给盟友家族送文件的,撸起袖子跟外勤部猛男互喷口水的,在战场上跟架着双管喷子的敌人舌战群儒的……
  不仅卷,还莽,还勇。
  彭格列和一众盟友家族被这群猛士惊呆了。
  有盟友家族的人百忙之中抽空跑来彭格列问他们:办事就办事,为什么这么拼?
  类似的问题有很多人问,甚至连门外顾问Reborn都逮着学院派里武力值最弱的娃娃脸,也就是骑自行车送文件的那位旁敲侧击了一分钟——之所以是一分钟,是因为他只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
  但无论是娃娃脸还是其他人,答案都只有一个。
  “琴酒先生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先生刚上任就用一把狙.击.枪打到几十个家族胆寒,为什么我不敢和云守对骂?”
  “外勤部?他们有先生可怕吗?没有我为什么要怕他们?我不但不怕,他们要是再干不好,我还敢把辞退信摔在他们脸上!”
  “骑自行车送文件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让先生来干,他能在自行车头装上加.特.林,一路荡平纷争,与闹事者打成共识!”
  “舌战群儒?不至于。我还是更喜欢先生的风格,一言不合就扛着喷子与他们中门对狙。可惜我枪.法不好,惭愧。”
  Reborn :“……”
  喷子需要个锤子枪.法哦,你就是身体太差扛不住后坐力吧?
  不是吧孩子们,你们这就吹起来了?
  门外顾问对琴酒的工作能力半信半疑,又从娃娃脸口中得知琴酒的一月之约,于是在约定截止的日期要了一份琴酒的工作日志,然后就被震撼一整年。
  不夸张地说,琴酒这一个月的工作,让纲吉的计划进度拔高了三分之一还多点,相当于一个人干了家族百分之三十的活儿,恐怖如斯。
  这是一个把“卷”刻进DNA的男人啊!
  “卷?”
  约定之日傍晚,琴酒被纲吉叫去和他一起吃晚饭,听到纲吉复述的Reborn的话,轻笑一声:“那也托你拨给我的助手们的福。”
  纲吉切开牛排,闻言,好奇地反问:“怎么说?”
  “他们为我营造了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事实上,这是我的正常效率,不值得称道。”琴酒喝了口红酒,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便推开一点,“至少他们不会拖我的后腿,也不需要我事事亲力亲为。”
  “听起来,你以前的工作环境不怎么样。”纲吉忍俊不禁。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跳槽。”琴酒眨了眨碧色的眼瞳,露出一抹轻松的神色,“助手们这个月奖金翻倍,工资翻倍,绩效翻倍。首领记得批申请,我可不想跟云守再起一次冲突。”
  他对下属一向大方。
  纲吉笑着点头:“当然。”
  吃过晚餐,纲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文件,随手递给琴酒。
  琴酒也没询问,打开一目十行地扫完,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你要我帮着霓虹公.安的卧底拔除我之前工作的组织在西西里岛的分部?”他挑起眉尖,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打了半辈子反骨仔,现在轮到他当反骨仔了,这感觉怎么这么奇怪呢?
  “组织的势力渗透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不可避免的,西西里岛也有。”纲吉淡淡地解释道,“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阻断西西里岛的组织力量回援;第二,明天去接应一个人,他会和你一起解决西西里岛上的分部。”
  琴酒合上文件,不置可否:“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完成。”
  “这确实只是小事,所以彭格列不会,也分不出精力帮忙。有他帮助,你的效率更高。”纲吉一边说,一边打电话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过来。
  琴酒点点头,下一刻,就看见秘书带着呲血的伤口冲进房间,放下咖啡后,又按着伤口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全程用时不过三秒。
  “速溶咖啡,提前在杯子里倒好咖啡粉,再加入热水搅拌,就算泡好了。味道不怎么样,将就喝吧。”纲吉微笑道,“也托你的福,为了尽快完成计划,彭格列的其他部门都快卷成麻花了。”
  琴酒耸耸肩,不以为意。
  他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合作者一栏明晃晃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安室透。
  好巧啊,怎么老是你?
  How old are you?
  ……都是生活。


第47章 
  组织在西西里岛的分部规模很小, 小到只有一名负责人和两位成员,在彭格列家族大刀阔斧的清洗之下勉强苟延残喘。
  当然,人少有人少的好处,至少他们三人是正儿八经的成员,而不是身负多重任务的卧底——现实情况也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这种规模的分部, 照理说对远在霓虹的组织并不能起到任何帮助, 安室透就算再闲,也没必要千里迢迢跑来针对他们。
  可惜琴酒离开之后, BOSS深感组织高层的不靠谱,一个个有能力有脑子, 偏偏立场存疑,让他不敢放开手脚去用,而那些级别略低且值得信任的下属……得,琴酒走后,有统筹能力的一个也没有。
  无奈之下, 他想到了西西里岛的三个成员。
  这三人是根正苗红的BOSS派,又在西西里岛打拼多年,可以说既有足够□□的立场, 又有不错的能力,正适合填补琴酒的空缺。
  于是BOSS存着试探的心,故意派安室透过来接应三人,并让伏特加随后盯死他,若是他做出任何疑似背叛的举动,直接联合另外三人反杀。
  “当我知道BOSS派来监督你的人是伏特加, 我就明白这个任务已经成功了。”
  礁石后方,琴酒神情复杂地看着被自己敲晕后五花大绑的伏特加,意味深长地说道。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安室透半倚在他肩上,笑得一双蓝色眼睛微微弯起,“我还猜到彭格列十代一定会让你来接应我。”
  琴酒看了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把他戳开:“你是不是跟十代说了什么?”
  安室透无辜地眨眨眼:“为什么这么问?”
  “少装傻。”琴酒嗤笑道,“彭格列家族现在忙着呢,我是家族运转轴承上效率最高的一个零件,他会无缘无故让我放下手头的工作来接应你?想什么呢?”
  安室透闻言,见.暴.露.得这么彻底,也就大咧咧地承认道:“你说的对,我确实给十代提供了一些他需要的情报,那对你的工作也大有裨益,所以由你来偿还,也算是合情合理。”
  “好吧,我无法反驳。”
  琴酒耸了耸肩,随手掏出一只望远镜放在眼前,四处看了看,在渡口右侧精准地辨认出三个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是画着烈焰红唇,大波浪卷发披肩的美艳女郎。她站在椰子树下,看着镜子为并没有掉妆的嘴唇补上一层口红,头顶的椰子摇摇欲坠,而她一无所觉。
  一个是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他好像得了重感冒,戴着口罩还时不时拿手帕捂住嘴咳嗽,眉眼间皱纹密得稍显做作,眼睛却不像普通老年人一样浑浊,而是十分锐利清澈。
  最后一个穿着轮船工作人员的制服,帽檐压低的幅度让人觉得他可能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而事实证明他确实看不到,因为从检票口到船梯这一小段路上,他起码撞到了三个客人。
  与人潮格格不入,又完美融入人潮。
  “发现他们了?”
  安室透说话时,顺手给伏特加加固了绳子,在几个活结处打上两个死结,然后拿出化妆用的棕色眉笔,给他画了一双蜡笔小新式的粗眉。
  “嗯,他们伪装得不错,就是有点做作……”
  琴酒放下望远镜,正要跟他讲讲对那三个前同僚的伪装的感受,一转头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所有感慨顿时化为无语,只想再掏出一把绳子把他也给捆上。
  “看不出来你还有玩换妆游戏的爱好。”琴酒讽刺道。
  “我就是给他换一下'包装'。”安室透收起眉笔,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凑近他,“怎么样,想好如何处理那三人了吗?”
  琴酒非常坚定地伸出手指,再次将他戳开。
  “这是你的任务,我只提供协助。”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大概是你狙.人来我递.枪,你要钱来我分.赃……之类的协助,多了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
  “好吧。”
  安室透背过身去,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类似暗语的话便结束通话,回身正色道:“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将这三个人打晕带到附近的旅店,我的同事会解决后续的事情。”
  “就这样?”琴酒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
  安室透被他逗笑了:“不然呢?大庭广众之下架.枪物理吊销他们的护照?”
  “这是我的风格,也是组织和彭格列的风格,不过很显然,”琴酒一面说,一面将望远镜拆成三部分放入口袋,“这并不是你的风格。”
  “很高兴你对我还有这种程度的了解,如果你能多给我一点信任就更好了。”
  安室透单手搭在琴酒肩上,微微偏头靠近他的耳廓,前额贴上他的侧脸,从远处看就像一对耳鬓厮磨的情人。
  但他只是卸掉了琴酒衣领处的监.听器。
  “啊,抱歉。”琴酒的道歉毫无诚意,“我为我下属的自作主张向你道歉。”
  “不用。”安室透勾起嘴角,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把监.听器塞进他怀里,“任务结束后,抽空一起吃个饭?”
  他说话间,温热的吐息拂过琴酒鬓角。
  琴酒抬眼直直望进他眸底,翠绿的波光与蔚蓝涟漪纠缠,为他们营造出一种近似深情的错觉。
  “可以——只要你愿意请客。”
  ……
  渡口旁的史客利旅社今日生意不错,短短十分钟内就来了三对情侣。
  第一对是一个英伦绅士和他晕船的妻子,他的妻子化着美艳的浓妆,半晕半睡地靠在他怀里。
  因为要分心照顾妻子,这位绅士登记入住时字迹略显潦草,一串连笔花体英文字母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好在旅社的登记也只是走个过场,老板并不在意这些。
  第二对是重感冒的老爷子和搀着丈夫的老太太。
  老爷子刚吃过药,昏昏欲睡地倚着妻子,时不时发出一声咳嗽。而气质优雅的老太太一手稳稳扶着丈夫,另一手写下龙飞凤舞的法语签名,离开之前还抚了抚鬓边的银丝,露出隽丽深邃的眉目。
  老板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岁月从不败美人。”
  第三对是两个英俊的男人。
  一个是东方人长相,五官清秀,眉宇间满是英气,笑起来时热情灿烂,让老板第一时间想到了沙滩篝火晚会上炒热气氛的活力少年。
  另一个同样俊美,却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分明没什么表情,可一抬眼一低眉,都让人觉得被子.弹穿透了心脏,简直好看得杀气逼人。
  老板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又在后一人挑眉看过来时缩回目光,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冷汗。
  登记完毕,琴酒与安室透上楼后,转进第一对入住的“夫妻”的房间,顺手反锁房门,不约而同地从腰后拔出手.枪,走到床边。
  伏特加仍然晕着,被五花大绑扔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
  另外三人则非常清醒,清醒到只差一点就能解开背后的绳扣,却在快要成功时被两人打碎希望。
  “你的女装不错,可惜是个老太太。”
  安室透不怕死地调侃着琴酒,随手将枪.口顶到那老爷子装扮的组织成员头上。
  “少废话。”琴酒坐在床尾,蹬了他一脚,随即看着对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前同僚们,面无表情地问:“你的同事呢?怎么还没过来?”
  “他们已经到了,就在隔壁。”
  安室透拿枪抵着“老爷子”的额头,单手将他即将松脱的绳结扣紧,再多打一个死结:“一分钟后我们就可以从阳台离开,剩下的就是他们要处理的事了。”
  “你、你们……琴酒先生唔唔唔……”
  那美艳女郎楚楚可怜地望向琴酒,还想尝试一下美人计,却被安室透用一条领带堵住嘴,以最快的速度让她的尝试胎死腹中。
  “你们现在可以开始编造说辞了。”琴酒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记得多编几套听上去可信度比较高的,有助于你们用拖延时间的方法多活几天。”
  安室透忍俊不禁:“你这话说的,真是大熊猫点外卖,笋到家了。”
  琴酒冷笑道:“没办法,就他们这种比草履虫高点有限的智商,想在你们手里挣命,编故事是最好的办法。”
  安室透稍作思考,认为他的说法无懈可击,便不再出于人道主义为这三人说话。
  被笋得够呛的三人面如土色。
  一分钟时间很快过去,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安室透利用猫眼确认敲门者的身份后,朝琴酒点了点头。两人前后翻出阳台,跳到窗台下方的车子顶部,再驱车扬尘而去。
  一个跨国合作任务,全程用时二十分钟。
  安室透的车子左拐右绕,熟练转出能把人绕晕的街巷,停在一家西餐厅前。
  这间店位置很偏,是浪漫的法式装潢,格调与消费水平一样高。
  琴酒曾经在送财务申请时从云守口中听过这里的店名,据彭格列家族内部不靠谱小报报导,这是他和十代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他向十代表白(物理)的地方。
  理论上安室透是不会知道这个细节的,但琴酒还是因为这个不合常理的巧合莫名感到别扭。
  “走吧,我提前订了座位。”安室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车停好,向琴酒一招手,便主动走入大门。
  听到这话,琴酒越发觉得古怪了。
  在服务员的引路下,两人坐到靠窗的双人座上。
  甫一落座,早已准备好的牛排便端了上来,两只高脚杯放在他们手边,服务员将醒好的红酒斟上半杯,而后礼貌地离开。
  “我照你的口味点的。”安室透拿起刀叉,划开七成熟的牛肉,“尝尝味道怎么样。”
  琴酒不忙着吃牛排,而是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摇晃了几次,一脸探究。
  “你在看什么?”安室透不解。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最近看的电影里的一个情节。”琴酒放下酒杯,托着下巴看他,慢吞吞地道。
  他并未介绍那个情节的内容,安室透却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哭笑不得地摇头:“你放心,我做不出把戒指放在酒里这种事——你明白的,这多多少少沾点土,是工藤那个木头脑袋才有可能做的事。”
  琴酒轻笑一声:“你说的对。”
  说完,他端起刚放下的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
  ……
  同一时间,隔时空躺枪的新一打了个喷嚏。


第48章 
  牛排很好吃, 酒也不错。
  不愧是云守专门挑来告白的餐厅,至少在本职工作这一块完成度很高。
  从餐厅出来,五月份的天终于放晴。春日姗姗来迟,停驻在枝头的新芽上,旁边的民居里伸出一枝蔷薇花,露珠滚过花瓣,带着馥郁的香气落入墙角砖缝之间。
  琴酒与安室透走在街头,肩并着肩,社交距离几乎为零,在路人看来颇为亲密,而他们自己毫无所觉。
  走出一段路,太阳出来了,琴酒摘下略显多余的围巾,将垂在身后的发束勾到肩前。
  一缕碎发迎风擦过安室透的耳廓,他下意识抬手拨开,勾住的却是琴酒的头发,琴酒“嘶”了一声,被扯得往他那边倾斜一点。
  “抱歉抱歉。”安室透连忙松开卷在指尖的头发, 顺势扫了他一眼,见他的头发已经长过腰下,忍不住提醒道:“你的头发够长了,抽空去剪一剪吧。”
  琴酒还在组织工作时,一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头发几年不剪是常事, 甚至都懒得扎起来。
  跳槽到彭格列家族后好了点,估计是身边人都比较注重仪态,所以工作时间他会扎起头发,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散漫随性。
  听到安室透的提醒,琴酒摸了摸发尾,声音像含在嘴里似的咕哝道:“过几天去剪个短发,实在不行剃光算了,麻烦……”
  安室透的十级听力及时帮他捕捉到琴酒的“古神低语”,他只是稍微想象一下琴酒光头的样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算了,这样挺好的。”他一边说,一边给琴酒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无奈地笑道:“你要是不喜欢打理头发,就放着我来如何?”
  “你来打理?”琴酒揪起发束晃了晃,“你要怎么打理?”
  安室透下颚微含,故意装出沉思状:“嗯……麻花辫和双马尾你更喜欢哪种?”
  “……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琴酒随手一抓,折下了民居门口探出的蔷薇砸到安室透头上,几片花瓣扬扬飘落,打得他“抱头鼠窜”。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我怎么会这么折腾你的头发呢?……”
  安室透笑着躲过他砸下的花枝,反手一捞便把花抓到手里,还被茎干上的短刺扎了掌心。
  小心地握住蔷薇,他勾住琴酒臂弯走到近处的建筑阴影里,恰好避过迎面走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们外表是普通上班族,但匆忙紧促的步伐和抬手虚按腰侧的动作,都隐晦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你们西西里岛一直这么乱吗?”安室透转动花枝,旋动的花朵半遮脸庞,似笑非笑。
  “以前是。”琴酒微微歪头,半倚在他身上分去一半重量,“等十代完成他的计划,里世界就能太平几年了。”
  安室透眼神一动,似乎刚刚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空着的手主动攀上他的肩膀。
  “你打算以后常住西西里岛?”
  琴酒垂眼扫过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想了想,没有拨开。
  “我在这里工作,当然会住在这里。”
  “这样啊……”安室透抬手扶上额头,露出苦恼的神色,“你说你不喜欢异地恋,但我们的工作决定了我们必须聚少离多。既然如此,不然我们来谈一场'假期恋爱'?”
  “什么是'假期恋爱'……不,谁要跟你谈恋爱?”琴酒差点被他绕进去,不悦地瞪了他好几眼。
  安室透只当没听到后半句话,径自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休假时间当恋人,工作时间做朋友——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我觉得你需要去看医生。”琴酒毫不留情地吐槽道,说话间,正好路过一间私人诊所,可以说是十分应景了。
  “为什么要拒绝?多一个假期限定恋人,也让人生多一份调剂。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喜欢,享受着爱情的美好。分开了,也不耽误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
  安室透围着琴酒转了一圈,他眼里含笑,语气听上去像在调侃,落在了解他的琴酒耳里,却是十足十的认真。
  “前者增加人生的甜度,后者增加人生的质量,既不冲突,又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何必拒绝得这么坚定?”
  琴酒垂下眼帘,仿佛在思考。
  他的睫毛很长,睫尖处弯弯翘起,此时恰巧有一缕阳光落上去,动也不动,愈发显得他思索得认真。
  两人停在屋檐拉长的影子下方,右侧是喧嚣的人潮车海,身旁是陌生而熟悉的彼此。世上的一切存在感都这么强,唯独他们好像被割裂出去,在嘈杂声中默契地静默着,让流动的时间也跟着停滞。
  安室透等琴酒的回答等了两分钟,不长。
  但这两分钟若是加上曾经相隔的生死,就无端变得漫长而沉重起来。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听着不像正常人的逻辑。你们普通人不都很尊重感情的神圣性吗?”
  琴酒从沉默中惊醒,于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千里迢迢而来的旅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偶然听见他的话,还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安室透弯起蔚蓝的眼,像晨起看到的半边夜色下的天海一线,即使琴酒很少注意别人的外貌,也必须承认这双眼睛生得很漂亮。
  “我当然尊重感情的神圣性。我会用余生所有空闲时间爱你,那将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毋庸置疑。”
  安室透走近一步,伸手搭在他肩头,脚尖朝向对方,是个未完成的拥抱。
  “至于为什么不是所有时间……毕竟普通人的生活不会只有爱情,命运的缝隙总是需要杂七杂八的琐事填满。”
  ——除了被琐事占用的部分,余下的时间都属于你。
  琴酒抬眼看向他:“你很会说话。”
  安室透笑容不减:“我语文成绩不错,大学时是辩论队一辩。”
  “好吧,我被你说服了,至少你没有用'我是为你考虑'这种废话绑架我。在不影响工作和生活的情况下,有个假期限定款恋人……听起来确实不错。”
  琴酒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手,将这个拥抱补充完整。
  ……
  任务完成之后,安室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下多陪了琴酒几天。
  与之相对的,琴酒也暂时放下一部分不着急完成的事务,用之前的勤劳攒下的空闲时间,带着他在岛上逛了一圈。
  去海边看日出,在街头找未来的艺术家画像,品尝西西里岛的特色食物,偶尔遇到某些家族派出搞事的虫豸,还能逗逗他们打发时间,
  也会在篝火旁闲聊,在落日余晖中拥吻。
  没有多少感情经历的琴酒也不知道他与安室透算不算正常的恋爱,但几天体验下来,感觉倒也不坏。
  至少以后的年假没必要攒了,假期这种东西越攒越亏得慌。
  到了分别这天,安室透没有选择坐飞机,而是效仿琴酒来时那样乘坐渡轮离开。
  “我回去了,好好照顾自己。”
  安室透摸了摸琴酒的头发,一束柔软的、月光般的高马尾,那是他早上帮着扎的。
  ——道别不需要过多的温情脉脉。
  琴酒点点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回一句“一路顺风”,就见安室透贴上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带着咖啡香味的吻。
  几只海鸥掠过翻涌的白浪,安室透站在船头,倚着护栏用力向琴酒挥手。
  海风吹散了他的声音,琴酒听不清他说什么,倒是从他强装的笑容里明白了不舍的含义。
  “……一路顺风。”
  琴酒目送渡轮远远离去,直至变成自己视野中的一个黑点,才轻声说道。
  ——道别也不必非要当面说出口。
  安室透这一走,相当于两人的生活再度走上两条不相交的轨道。
  琴酒在西西里岛为十代目的宏图伟业搬砖,安室透在霓虹为组织不存在的宏图伟业假装搬砖。
  人与人的体质果真是不能一概而论的,琴酒从安室透时不时发来的邮件里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工作可比他快乐多了。
  安室透:你说的对,组织很多非卧底成员都是虫豸,跟他们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好好工作。
  新邮件如是说道。
  琴酒隔了一个星期才查看堆积邮件,看见这封后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琴酒:我加入组织前有历史悠久的低血压,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你血压正常,记得逢年过节趁打折的时候多购入一些降压药。
  大约是正好在看邮箱,安室透秒回:谢谢提醒,不仅降压药,我连速效救心丸都备上了。我现在正在去找贝尔摩德提议加工资的路上,听伏特加说这事儿你有经验,给点建议?
  加工资啊?
  琴酒摩挲着下巴,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刚加入组织,带人出外勤的日子。
  那会儿组织里的内鬼还不多,然而成员的素质依旧良莠不齐,很多人在他看来就是不干这行要饭都可能饿死的水平,短短一年就把他整得差点三高。
  为了弥补自己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损伤,琴酒曾正儿八经给BOSS打过报告,写过申请,要求组织在选拔人才时提高筛选门槛,不然就给他加工资。
  BOSS看了大喜,然后果断给他加了工资,顺带多发六个月的年终奖。
  想到这里,琴酒勾了勾唇角,终于在晦暗冷寂的记忆里找出一点与组织相关的亮色。
  他将自己加工资的经历艺术加工后发给安室透,然后琢磨起要不要也给纲吉写份申请,给手底下那群快要卷死的孩子们加工资。
  不加工资,多发几个月奖金也好啊。
  另一边,娃娃脸刚从外勤部吵完架回来,看到自家上司正摸鱼摸得堂皇正大,有些疑惑于他的懈怠,忍不住问:“琴酒先生,您在做什么?”
  琴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思考如何写给你们加工资要奖金的申请。”
  娃娃脸肃然起敬:“您慢慢想,我绝不打扰,也不会让别人打扰您!”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满怀感激地干活儿去了。


第49章 
  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琴酒终于从繁忙的工作中脱身,面前的文件也从半米降到十厘米,高度下去了, 密度也下去了。
  现在已经入夜,盛夏的夜晚总是十分吵闹。
  半开的窗户有晚风卷着花香灌入,吹起帘子,蝉鸣声混在其中,压过空调运转的轻响,鞭炮一样在头昏脑涨的琴酒耳边炸开,让他更加头昏脑涨。
  他揉了揉太阳穴,抓起话筒给娃娃脸助理拨了个电话,通话的大致内容是不管用什么办法,以最快速度让外边的蝉闭嘴。电话打出去十分钟后,他耳边终于清静了。
  这时,纲吉的秘书过来敲门, 让琴酒去首领办公室一趟。
  “有什么事?”琴酒没有立刻起身,一边询问一边喝了口咖啡,凉透的饮品苦得提神醒脑,他虽然绷住了表情,但还是抽了抽嘴角。
  秘书隔着虚掩的门板回答道:“杰索家族的族长想见您。”
  杰索家族……
  琴酒稍微调动了一下停滞的大脑,从不常用的回忆里扒出这个名称背后牵带的内容。
  西西里岛,或者说里世界不缺反骨仔,即使纲吉这位教父足够出色, 斜方肌和三叉神经长在脑子里的虫豸也从没少过。但反成杰索家族这样的, 在彭格列家族发展史里也属少见。
  以彭格列家族实力,对上里世界任何一个家族都能形成碾压式优势。于是为了与彭格列抗衡,反骨仔们选择组成联盟, 其中的小丑……哦不,灵魂角色就是杰索家族。
  杰索家族是联盟的灵魂,可以想见,这个联盟不输才是对历史发展规律的骑脸输出。
  以上是琴酒的原话,文化人云守和岚守纷纷为他点赞。
  不过吐槽归吐槽,杰索家族里还是有那么几个人才的。他们好像深入学习了华夏先秦时期合纵抗秦的经验,一开始联合众多反骨仔们给彭格列家族找了不少麻烦。
  但他们研究了,却没有完全研究。因为合纵策略最终失败了,而他们一点教训也没吸取,也被反应过来的彭格列家族单手按在地上打。
  这只手指的是十代的副手——琴酒。
  无组织无纪律的反骨仔联盟只嚣张了二十天,就被琴酒制定的一系列计划捶的比压路机碾过的方便面还碎,大部分能活下来的人纷纷哭着喊着选择被招安,生怕迟一点就给战斗狂云守在物理上打碎他们的机会。
  在一众搞事的狂徒中,只有杰索家族保留了联盟应有的骨气,头铁地不肯认输,还策划了好几次略显滑稽的刺杀行动。
  毫无疑问,他们的行动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而且是大意外,第一次刺杀琴酒就失败了,还因此激怒了琴酒的十一个助手,被他们联合外勤部的猛男们连人带仓库整个打包带了回来。
  联盟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破碎。
  反骨仔联盟时代结束之后,彭格列家族的清洗计划四舍五入已经算是完成了,只差一丁点收尾工作——主要是书面材料方面。
  至于杰索家族怎么处理,琴酒忙着搞各种文书资料,并不在意。由于事情太多,他甚至没想起杰索家族那边还有个自己的熟人,直到现在才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好吧,我这就过去。”
  反正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琴酒也没拒绝,搁下杯子快步走出办公室。
  彼时,纲吉的办公室内十分热闹。
  杰索家族虽然规模不大,但高层人数不少,他们是反骨仔联盟智囊团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个梗着脖子不肯开口,被云守拿浮萍拐按住脖子也不开口,非要等琴酒过来。
  于是琴酒一进门,就看见地上乌泱泱坐着十几号人,他们被捆得神似华夏的长条白水粽,脖子以下裹满了绳子,就差把脑袋也缠上。
  “琴酒先生。”外勤部部长向琴酒礼貌地颔首,用上了对待纲吉和守护者们一样尊敬的态度。
  “十代。”琴酒穿过地上的人群,停在办公桌之前,看向气定神闲的纲吉,“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纲吉半撑着脑袋,指尖抵着鬓角,一双眼半开半合,慵懒地笑道:“杰索家族的族长有话想对你说。”
  琴酒了然点头,回身扫向后方的长条白水粽子们,目光精准落在人群最前方的年轻绅士身上。
  这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岁,脸上带着稚气,眼中充满火气。
  他的嘴没被堵上,只是先前憋着不想说话,现在看到琴酒,他毫不犹豫地张嘴吐出一长串话,语速如机关.枪般迅猛有力。
  “琴酒!黑泽阵!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根本不该掺和我们和彭格列之间的事!你的到来就是个错误!如果不是你这个外来者横插一杠扰乱命运的轨迹,我们绝不会输给彭格列这群虫豸!外勤部那些草履虫似的蠢货就应该随着历史进程被物理消灭掉!你*@#&=+*@……”
  率先听不下去的是被骂成虫豸的外勤部部长,他的反应甚至比究极首领控岚守都快,冲上去照着这年轻人的后脑勺就是一脚,踩着他的头让他脸朝下埋进大地母亲的怀抱,在瓷砖地板上印出一张清晰完整的人脸。
  琴酒一挑眉,默默后退一步,避开溅到脚边的血。
  “首先,请不要模仿我的口头禅,因为虫豸这个词你用不了——虫豸凭什么骂别人是虫豸?你这算欺师灭祖了属于是。”
  琴酒居高临下地觑着他,语气平和,神情冷淡。
  “其次,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的来历十代心知肚明,我所做的一切是他默许的——或许你知道彭格列指环代表着什么?我可没有扰乱命运轨迹的能力,如果世上有谁拥有这个能力,那我们亲爱的十代有话要说。”
  年轻人艰难地抬起涕泗横流的脸,吃力地转动视线看向在场的彭格列高层,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对琴酒的话语感到惊讶。
  所以他先前说的,他们真的都知道?
  “最后,就算没有我,你们这个联盟也蹦跶不了几天。彭格列家族想碾碎你们,有起码一百种方法,只不过各个击破太费劲,所以要先用计让你们攒在一起,方便一锅端。严格来说,在这个过程中,前期'撮合'你们的准备工作远比之后对付你们困难。”
  琴酒说着,掏出一张手帕扔到年轻人脸上,盖住那张看了就让人无法呼吸的脸。
  “我还以为你们要跟我说点新鲜事,结果还是这种无能狂怒。”
  他环顾人群,并未从中看见白兰的身影,便放心大胆地嘲讽道:“大方承认这辈子的失败,然后安心地投胎去吧。与其强撑着没用的面子,不如用这些时间祈祷下辈子分到一颗聪明的脑子。”
  外勤部部长闻言,瞬间领悟他的意思,向他点点头后乐呵呵地让守在外面的成员进来,把这帮家伙拖走。
  年轻人倒是没有挣扎,只不过离开之前悠悠地说道:“你想回去吗?替我杀掉白兰杰索,我就告诉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
  “不用你费心。”琴酒摆摆手,凤眼微微眯起:“白兰不是家养的白菜想噶就噶——放心,我会把你留给他。”
  听到最后一句,年轻人淡然的表情轰然破碎,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拼命地抻直脖子,撕心裂肺又诚恳真挚地大喊:“不——!!!”
  ……
  深夜,琴酒回到“员工公寓”,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澡也不洗就想睡觉。
  蓦的,他的手机“嗡嗡”地抖动起来,他随手抓到眼前一看,居然是安室透给他打的跨国视频电话。
  说好的“假期恋人”呢?工作时间还打电话,不讲武德!
  琴酒一边吐槽,一边按下“同意”键。
  屏幕闪了闪,安室透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因为离镜头近,琴酒能清晰看到他的整张脸,轮廓饱满下颚丰润——
  “你怎么胖了这么多?”他脱口而出。
  “嗯?”安室透从镜头前退开,借着镜头捏捏自己的脸,“没有很多吧,我早上刚量过体重,就胖了两斤。”
  “那你这两斤应该都胖到脸上去了。”琴酒也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下巴尖得戳手,忍不住叹一口气,“都是卷王,你凭什么胖两斤?”
  安室透凑近了打量他,若有所思地道:“可能是因为最近伙食不错?你离开组织之后,BOSS痛定思痛,给管理层和执行部门的成员提高了待遇,包括并不限于工资奖金工作餐等等。我两个职位都占了,一顿饭能吃掉别人三天的伙食费,只胖两斤都要感谢逐日加重的任务。”
  “……”
  琴酒抓抓头发,指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说:“告诉你组内的成员们,记住这张为你们付出了一切的脸。”
  安室透忍俊不禁:“一定,一定。对了,我下个月到意大利执行任务,你有时间吗?”
  “有啊,我的工作完成了大半,之后可能会清闲很长一段时间。”琴酒耷拉着眼皮,倦色漫过眉宇,不加掩饰。
  安室透见状,微微皱眉:“那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我看你累得气色都差了很多。”
  “嗯……”
  对于这句近似废话的关心,琴酒只回了一个敷衍的、拉长的语气词。
  “我下个月带特产和补药去看你?”安室透不想打扰他休息,但别的可以不说,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要说的。
  琴酒掀起一边眼皮:“把你脸上的两斤肉减掉再来。”
  见他还在意这事儿,安室透不由得低低笑了两声:“好。”


第50章 
  杰索家族的“智囊”们有一个算一个,在纲吉的三思而后刑之下被扔去工厂当流水线工人,不出意外的话将会与量产纺织物相伴一辈子。
  繁重的工作结束之后,琴酒成了彭格列家族里少有的日子人。
  是这样的,他毫无疑问是彭格列第一卷王,工作起来也废寝忘食得连命都可以不要,但那是在有工作的情况下。
  既然现在本职工作完成,纲吉又没有新的任务分拨给他,那他选择切换模式,从“卷王”状态过渡到“日子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 日子人模式下的琴酒并没有如部分人猜测的那样清闲又散漫,恰恰相反,他是个连过日子都能自我内卷的天才。
  琴酒有一张作息表,开头起床时间,结尾就寝时间,中间就一个字——玩。
  简单地说,世上一切除工作之外的事,对他来说都是消遣。
  休假第一天, 琴酒去了纲吉名下的一座葡萄酒庄园。
  他先是帮着工人移植了一整天的葡萄藤,然后带着工人酿了三天的酒。
  到第五天,他听说去年酿的部分葡萄酒可以开坛了,又以品酒为由开了一场酒会,将开坛的三百桶酒分发给六百名工人,拿纲吉的零花钱做了一回慈善,属实给喜怒不形于色的十代气笑了。
  在庄园浪了大概一周,琴酒觉得在这地方过日子没有乐趣,于是写信给纲吉, 让他帮自己找找比较刺激的地方,最好就在西西里岛上,他不想出远门。
  纲吉收到信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打电话把刚离开的云守叫回来让他刺激刺激。
  但电话打到一半,纲吉忽然想起员工受伤自己要发补偿金,而云守从来学不会留手和打太极,于是心平气和地放下手机,叫狱寺隼人寄给琴酒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一串钥匙。
  “十代目,你是要让琴酒先生提前到那里潜藏埋线吗?”
  狱寺隼人觉得这个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一定藏着什么内情,但他想不出内情的内容,所以一反平时人狠话不多的形象,多问了一句。
  “不是。”纲吉喝了口咖啡,平静地道:“鬼见了都怕的琴酒先生之前说这栋城堡闹鬼,反正他最近清闲,让他过去处理一下,下个月我好到那边度假。”
  “……啊。”
  狱寺隼人有一瞬间怀疑面前这人不是自己的十代目,不过把这只十代与琴酒的名字放到一起后,他又觉得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琴酒拿到纸条和钥匙,也没多想,拎着一大包东西乘坐娃娃脸助理的工作车到了城堡。
  “先生,您还有两个月的假期。”娃娃脸助理在他下车之前,跟钟塔报时一样提醒道,“祝您这两个月生活愉快——若有不愉快之处,请务必通知我们。”
  琴酒下了车,摆摆手说:“回去吧,抽空好好睡一觉,下回再见,我希望不要再看到你眼睛下方的黑眼圈。”
  助理微微低头表示尊敬:“是。”
  一扭头,他在手机上下单了百八十瓶眼霜。
  走进城堡,琴酒环顾四下,发现城堡里环境不错,卫生条件也好。
  城堡内,典型的欧式装潢每一处都透着慵懒的优雅,精致的壁炉好似随时会探出一个小巫师的脑袋。二楼有宽敞的阳台,青翠藤蔓缠绕着花纹繁复的黄铜栏杆,在触手可及之地开出一朵带刺的花,仿佛在欢迎他的到来。
  琴酒满意地点头,在这里过日子一定很有意思。
  暗处的生物也非常满意,又有乐子可找了。
  正在琢磨如何花式找乐子的鬼怪们并不知道,琴酒在整个里世界中有一个共同的诨名——踩到鬼都能让鬼后悔的男人。
  住进城堡的第一天,白天,琴酒举着大剪刀,一边跟安室透开视频一边修剪阳台上的花。
  从茉莉剪到玫瑰,再剪蔷薇和铁线莲,连栏杆上的无名青藤也没放过,通通被他理成了优雅的平头。
  安室透在视频对面哈哈大笑:“放弃吧阿阵,你不适合园艺,还是种仙人掌比较适合你。”
  “那你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盆仙人掌。”琴酒头也不抬,拨了拨刚修剪过的三角梅,试图藏起被自己剪成地中海的部分。
  真·祸从口出的安室透笑声戛然而止:“我在飞机上,去哪儿给你找仙人掌?”
  “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琴酒说着,缓缓走向下一个“幸运儿”——一盆在绿油油的叶子里结了零星几朵花苞的昙花,“带不来仙人掌,今晚你睡门口。”
  “……得。”
  安室透仿佛又进入社畜模式,一股被甲方五彩斑斓的黑、字体在大一点的同时小一点等沙雕要求支配的痛苦涌上心头。
  代入感很强,已经在写加薪申请报告了。
  安室透深夜才到,琴酒的日子却从入夜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扫干净修剪下来的枝条,提着垃圾袋下楼,顺手打开楼梯口墙上的主灯开关。
  城堡内所有灯类电器瞬间启动,但不是正常的启动,而是犹如接触不良一般时不时闪烁、时不时熄灭再亮起、时不时发出漏电的轻响,简直是阴间打光界的典中典。
  琴酒一挑眉,也不惊慌,提起袋子慢悠悠踏上楼梯,还故意放慢脚步,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往下走。
  铁制的旋转楼梯好像在电灯运行的刹那完成了生物上的转化,从铁变成了木头,他每走一步,楼梯都要发出原木摩擦的“嘎吱”声响,附带摇摇欲坠的幻觉buff。
  与此同时,光线照不到的死角里弥漫出仿若活物的黑暗,簇拥着腐烂的人类躯体争先恐后地朝琴酒身上扑。
  青紫的手,腐烂的脚,扭曲的头。
  从中世纪城堡到不可名状的地狱,只需要按一下主灯开关。
  琴酒昂着头,厚底马丁靴碾过台阶侧面探出的断手,再踢飞挡在楼梯中间的断腿。扛在他肩上的剪刀磨得极为锋利,“喀嚓”一声,断头被他剪成两半,在“咚咚咚”的撞击声里落到台阶下方。
  然后他淡定地下了楼梯。
  装着东西的大包还放在客厅,琴酒踩着满地白骨枯藤“啪嚓啪嚓”地来到背包前,拉开拉链,掏出几样东西。
  一台大功率音响,一个酒吧蹦迪同款炫彩灯光机,一只装满了用圣水泡的符水的大号喷壶。
  音响打开,“大悲咒”宏大的梵唱旋律流泻而出,响彻城堡,庄严肃穆宛如超度现场。
  灯光机开启,囊括二十几种光谱图的多彩炫光跟随旋律闪得神圣不可侵犯。
  琴酒嘴里哼着阳间小调,拎起喷壶跟浇水似的一路喷洒,在客厅洒,在卧室洒,在厨房洒,在楼梯上洒,在阳台更是大洒特洒,顺便对痛苦而懵逼地现身的鬼怪们吐以儒雅随口的问候。
  “你要是长得不丑的话还挺好看的,就是可怜死了都秃头,等我给你找瓶生发洗发水烧过去。”
  “现在听大悲咒都要会员了,俗话说我佛不渡穷鬼,但我愿意渡你们,看我对你们多热情。”
  “这是胶带,这位朋友先去把你的断肢断头粘上……如果不是生前修了八辈子血福,死后你们也遇不到我。”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鬼死了都要占据别人的屋子吧?你们难道在阴间都买不起房?要不要我给你们烧两栋三层小别墅?”
  “来来来,干了这杯圣符水,来世还做阳间鬼!多喝两杯,不要客气,我这还有,管够!”
  “嗯?这还有个孩子?都说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孩子,你怎么长得像土豆似的?没关系,把你脑袋伸过来,我给你多浇点水,争取早日在阴间生根发芽。”
  “你这……没救了,去投胎吧,鬼生重来算了。”
  在城堡里转了一圈,也洒了满满一大壶圣水符水,琴酒再次回到客厅时,灯光已经恢复正常,楼梯也不晃不响了。
  那群奇形怪状的鬼怪忍受着灼烧的痛楚缩回暗处,五官扭曲出了振聋发聩的弧度,脸庞大幅度留白,那叫一个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音响里的《大悲咒》重播到第三遍结尾。
  琴酒听完最后一句后关掉音响,顺手将灯光机也关掉,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月光铺路,一地梧桐落叶里,安室透缓缓放下正准备敲门的手。
  “你的仙人掌,你的补药,你的特产。”他指了指脚边的两个大袋子和一盆绿油油的盆栽,而后笑吟吟地抱住琴酒,“还有你的恋人。”
  “来得挺准时。”琴酒拍拍他的后背,低头埋进他肩窝,喟叹似的长长吐了口气,“不过,我刚刚跟城堡里的租客进行了一次友好的接触,你要是早点过来,我还能给你介绍一下。”
  闻言,安室透的目光越过他,环视空旷而寂静的客厅,谨慎地没有询问租客的身份。
  大致不是阳间的生物,恐怕连生理形态都没有,不问也罢。
  当然,安室透也没在这件事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一休假就进入热恋期的两人拥抱着跨过门槛,跌跌撞撞倒进沙发,掉了满地衣服。
  琴酒的银发像一帘月光,柔软地垂在安室透身上。
  久别重逢,干柴烈火。
  城堡里的阴间生物们被塞了一嘴阳间狗粮。
  ……
  第二天一早,城堡里传出两声优美的美声男高音。


第51章 
  阳光打在深色床单上, 照亮床头一隅。
  微微鼓起的被褥里,一只毛茸茸的脑袋窝了许久,突然像噩梦惊醒一般支起,眼中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怔愣。
  “这里是……”
  琴酒扒了扒一头乱发,半抱着被子坐起,四周的装潢陈设和身旁空荡荡的床铺,正在不遗余力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他回来了。
  从西西里岛的大城堡回到了温泉旅社。
  从彭格列十代首领副手回到了小房东的位置。
  “果然只是个梦。”
  琴酒打了个哈欠,也没有过多留恋梦中的温柔乡,双脚塞进温暖的棉拖,蹬着拖鞋啪嗒啪嗒进了浴室。
  洗漱完毕,换下睡衣,他用手指梳理着微湿的发慢吞吞走出房门,才进大厅,就被人从身后抱个正着——不,按照这力道,用“撞”字可能更恰当点。
  后背处莫名袭来的巨力让他不禁前冲两步,直到抵着沙发靠背才勉强站定。与此同时,一双手臂如铁囚枷锁般环抱上来,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和肩膀,力气大到勒得他骨头隐隐作痛。
  “安室透。”琴酒使劲拍了下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松手,杀猪都没有你勒得紧。”
  话音未落,一颗脑袋搭上他的肩头,安室透睡眼惺忪地赖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智力方面还童,把他当成了儿时心爱的大抱熊。
  琴酒在心里毫不留情吐槽他几句,然后尝试着掰开他的手臂。但他抱得实在太紧,以琴酒现下聊胜于无的身体素质,根本挣脱不开。
  于是他忍了足足……二十秒,然后屈肘用力顶在安室透腰腹,这才让他吃痛退开。
  “大清早的发什么疯?”琴酒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侧腰,没好气地问。
  安室透扶着前额沉默不语,又甩甩头,好像一台经年失修的老电脑努力清理冗余垃圾文件,半晌过去才脱离半梦游状态,彻底清醒过来。
  “抱歉,昨晚做了个梦,梦境过于逼真,所以一时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安室透长吐一口气,嘴上说着做梦,眼神中却充满坚定,仿佛深信那并不只是梦,而理应成为现实。
  “房东。”他上前一步,正好把琴酒逼近自己和沙发靠背之间形成的夹角,“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做了同一个梦?”
  两人身高相当,安室透的姿势虽然占据了主动权,却并未给琴酒带来太多压迫感,只不过因距离过近,所以不可避免的显得暧昧。
  琴酒仔细回忆了一下“梦”的内容,斟酌着答道:“也不一定,可能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比如工作。
  安室透一意味深长地扬眉,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似的高兴:“原来房东真的也做'梦'了。”
  “……”
  琴酒懒得与他打哑谜,大早上的饭不吃觉不睡跑来演谜语人,想想都觉得胃疼。
  于是他伸手抵住安室透的脸将人推开,开门见山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到这话,安室透也不装了,笑眯眯地上前搂住他:“房东,我们像'梦'一样交往吧,这次不是异地恋,可以不用当假期恋人了。”
  果然啊。
  琴酒早猜到他会有这么一出,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都不花点时间消化一下穿越的事,就着急忙慌地来确认关系了。
  有一说一,虽然琴酒知道这家伙的行事风格一贯干脆,但没料到他对感情也同样干脆,组织前巨头之一说追就追,毫无心理压力。
  “安室透,你知道我的身份对吗?”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琴酒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决定先做最后的确认。
  “当然,在远比你想象还早的时候。”安室透摸摸他的头发,从发顶撸到发尾,中途不轻不重地按压他的背部,就像在给猫顺毛。
  “你已经用一次死亡付出相应的代价,不再是那个满手血腥的琴酒。现在的你叫黑泽阵,一个平平无奇……嗯,平平无奇的房东。”
  安室透凑到他耳边说着,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掩不住的愉悦。
  耳尖拂过温热又熟悉的气息,微微泛红,琴酒不习惯地向后躲了躲:“你先放开我。”
  “你先回答我。”安室透不依不饶。
  “……”
  跟恋爱脑的男人讲不通道理,成熟男人琴酒对这傻小子的执着嗤之以鼻,双手却诚实地回应了他的拥抱。
  “好吧。”
  肯定的答复落下,安室透还没来得及高兴,琴酒就利落地添了一句:“但你平时工作很忙,只有休假才会回到出租屋,所以本质上我们还是假期恋人。”
  “……太计较这种细枝末节,会影响爱情的甜蜜感。”
  某前国性恋公.安如此争辩道,可惜辩驳的话语苍白而单薄,反驳不了恋人的论点。
  琴酒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前传来一声跌倒的声响,然后是一连串接踵而来的脚步声,以纲吉为首的几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下楼梯,以一种狼狈,但心满意足的姿态出现在两人面前。
  白龙摸着后脑勺干笑道:“哈哈哈,哥,早上好。”
  白马优雅地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微笑着朝两人点头示意。
  纲吉冲琴酒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趟旅行感觉还不错吧?”
  闻言,琴酒回他两个语气词:“呵呵。”
  几人里,只有白兰最为直接,他就是冲着八卦来的,一从地上起身就扑到琴酒身边,扒着他的手臂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是不是交往了?是不是成为恋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满含期待的目光在两位当事人身上扫来扫去,看起来比安室透更希望琴酒答应他。
  “是啊。”安室透毫不客气地拨开他的手,旋即一揽琴酒肩膀,与他亲密地贴靠着,“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出租屋里第一对脱单的情侣了——各位也要加油啊。”
  不怕死地挑衅完全员,他还露出一个灿烂到欠揍的笑脸,一口白牙甚至应景地反了反光,越发气人。
  白兰脸一黑,挽起袖子就要上去打掉他的门牙。
  所幸白马与白龙眼尖手快地将他拖了回来,凑近他耳边大声提醒:“看在他替我们赢了赌约的份儿上,忍他一次吧!”
  “赌约?什么赌约?”琴酒挑了挑眉,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啊,就是……这个……”好孩子白龙揪住衣角扭了扭,不好意思说实话。
  琴酒点点头表示明白,也不为难这个脸皮薄的孩子,直接转向另外三人:“不说清楚不给你们租房。”
  这个威胁就很有灵魂,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同归于尽了属于是。
  然而琴酒可以不在意租房的收入,反正他已经有了个恋人,安室透的工资就是他的工资,他不缺钱花。纲吉三人却还不想这么快就搬离这座沙雕朋友欢乐多的“大家庭”。
  “是这样的。”纲吉肃了神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们几个……一群房客私底下开了一场赌局,赌我们最亲爱的房东会跟谁交往,其中两个选项是安室先生与赤井先生——”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琴酒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安室透更是直奔眯眯眼而去,夫夫两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核善许多。
  “事实证明,我们慧眼如炬。”白马不慌不忙地出声打圆场,顺势踩一脚对家,“明眼人都能看出,赤井先生与我们亲爱的房东根本不熟,这种股猫都不买,牙口得多硬才吃得下这对CP。”
  “是啊是啊!”白兰忙不叠点头,暗地里还给磕一对CP的好兄弟递了个“上道”的目光。
  安室透的脸色雨过天晴,重新露出笑容。
  琴酒却没那么好糊弄,他揪住白兰和白马的领子把人扯到身边,慢悠悠问道:“赌注是什么?”
  “呃……”白兰试图蒙混过关,“就是一些吃吃喝喝的东西,不重要……”
  “输的一边轮流请客,每人十顿大餐。”白龙字正腔圆地打断了他。
  白兰:“……”
  白马:“……”
  纲吉:“……”
  “对不起。”白龙面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他们谴责的目光,“我不想欺骗兄长,用他的感情生活打赌本就很不合适了……”
  琴酒唇角微扬,抬手抚过他的头发,笑得温和可亲:“不愧是我的弟弟,做得不错。”
  说完,他又立刻转向另外三只,分给他们一张冷酷无情的冰块脸:“见面分一半,我也要吃十顿!”
  白马正要据理力争,忽然旁边轻飘飘投来一记视线,是安室透平核的注视。他顿时话锋一转,比吃了德芙还纵享丝滑:“吃!当然要一起吃!”
  他并不是怕安室透,主要是打不过。
  纲吉倒是打得过,但考虑到他一动手就要牵扯到身上一大堆缠缠绵绵的蛛丝型情缘……罢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白兰:“……”
  三比二,他没得选,没有情缘的单身狗不配拥有姓名。
  “走吧,在吃大餐之前,我们先去吃早餐。”
  见琴酒满意地点头,安室透顺水推舟地牵起他的手,余光瞥见赤井秀一正从楼上下来,正宫气势瞬间拉满,搂着琴酒的肩膀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赤井秀一:“……”
  磕错了CP导致输得满面漆黑的快斗、新一和杀生丸:“???”
  是的,杀生丸也参与了这场赌局,并且即将在兜比脸干净的情况下迎来他妖生中最大的失败。
  离离原上谱了属于是。
  《草》——一首古诗。


第52章 
  “我没钱, 别找我。”
  大厅里,圆桌旁,美食簇拥间,杀生丸一口咬掉蛋糕上的草莓,左右看看,见一群人以自己为中界线,泾渭分明地坐成两派,于是面无表情地为全桌人打开话题。
  还是其中一派人最不想提起的话题。
  快斗冷不丁被嘴里的三明治呛了一下,小声咕哝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什么?”桃矢作为时空旅馆编外人员,因为还没办理入住手续而完美错过赌局,只能一头雾水地问道。
  赤井秀一是赌局中的当事人之一,也不了解情况,同样隐晦地朝琴酒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习惯性觉得琴酒应该对自家租客的事情,尤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一个无聊的赌局,你只要知道是我们赢了就行。”安室透适时伸手拿果酱, 挡去赤井秀一的视线。
  赤井秀一眼神微冷。
  琴酒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无形冲突,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快斗和新一两个付得起赌注的人身上。
  “败者食尘,十顿大餐一顿也不能少。”他认认真真地、用解答数学题一样严肃庄重的口吻说道。
  快斗挠挠鬓角:“数量一定要卡得这么死吗?十顿不能是虚指?代指一两顿……之类的。”
  “你们家虚指往少了代啊?”看到昔日的宿敌吃瘪, 白马心情大好,脚下好像有一台缝纫机似的抖了抖,但又觉得这个动作不雅,于是马上停下。
  新一抓住还想诡辩的快斗,无奈认输:“知道了, 十顿就十顿。”
  “不是普通的请客吃饭, 而是大餐。”白龙原本专注于桌上的餐点,听到这话,立刻加重语气强调道, 不给他们留下一点混淆概念的空间。
  被戳破小心思的新一默默扶额:“……是是是,大餐。”
  白龙满意地点头,继续吃饭。
  桃矢听了个大概,没有说话,而是低头静静地喝牛奶。
  不知为何,他莫名感觉餐桌周围环绕着一层令人窒息的气氛,不是肃杀冷沉的那种,而是能啃食智商和理智的沙雕气息。
  不想开口,甚至不想呼吸,怕这种气息会通过呼吸道传染。
  好在这种氛围并未持续很久,就被外来者强势打断。
  阴云低垂,迫压到屋檐之上,淅淅沥沥牵下一帘雨幕。有人撑着一把大黑伞走到门口,关了伞立在墙边,带着潮湿的水汽进入大厅,稍一寻找就看到琴酒等一大桌人,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去。
  琴酒拿起茶叶蛋往桌角处一磕,蛋壳上顿时裂开一道道褐色纹路,这轻微的声响也让那人停下脚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桌旁众人都静默不语,或是低头认真吃饭,或是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他,如果场景换一换,和在海底餐厅里吃饭顺便欣赏海洋生物没什么区别。
  的场静司也发觉这一点,识趣地往后又退了一步,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杀生丸是妖怪,看到他的时候陡然皱紧眉头,左胸的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人类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很抱歉引起各位的戒心,但我此来并不是为了找各位麻烦,尤其是你,白马先生——你的筷子要被你折断了。”
  “呵。”白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的场静司以玩笑开局,却不在意被开玩笑者的反应,紧接着直白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是来为你解决麻烦的,黑泽先生。”
  琴酒凤眼微眯,瞳孔澄澈的翡翠色泽变得深沉而冷寂:“是吗?真的一点利用我们达成目的的想法都没有吗?”
  他的话说得清晰分明,既是过去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也是不想跟面前的男人虚与委蛇。
  的场家族的除妖师十有九疯,有一些对待妖怪的时候甚至比组织成员还疯,的场静司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琴酒没兴趣跟他打交道。
  “说得这么直接,反而叫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了。”的场静司左右看了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淡定地迎上杀生丸的目光,“如果我释放诚意,黑泽先生与这位……妖怪先生,可愿意与我心平气和地谈正事。”
  杀生丸冷冷地侧过身,不接茬,却也相当于把决定权交给了琴酒。
  琴酒见状,不置可否地道:“说来听听。”
  “我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治好他的伤。”的场静司随手一指杀生丸,开门见山地说道,“只要你们配合我行事。”
  “'也许'这个词用得好,你是想空手套白狼?”安室透剥好一颗茶叶蛋放到琴酒碗里。
  杀生丸冷笑着讽刺道:“原来嫉恶如仇的的场家族,也会想和万恶不赦的妖怪合作?”
  的场静司眉眼微沉,不接这话:“你的伤来自妖力之源的缺失,失去妖力之源,不用多久,你的身体就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而自行垮掉。这便是你胸前的伤迟迟无法愈合的原因。”
  “所以呢?”杀生丸不为所动。
  “所以,你堂堂大妖,当真不觉得这种死法太憋屈了吗?”的场静司拍拍胸口,拿出了超市推销员的态度,“我们虽是敌人,却并非没有合作的余地,合作共赢,恩仇后论,难道不是更聪明的做法?”
  “……”
  他说得有理,但杀生丸不想听。
  没别的原因,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讨人厌了,就像从妖怪的尸山血海里浸泡又洗过,看似干净,实则通体污秽,每一个毛孔都渗着恶臭的血腥味。
  妖杀人是罪,人杀妖亦然。如果世上有神,而祂也确实担得起公平正义之名,二者的罪在神的天平上应该重量相当。
  杀生丸虽然没有圣光模式,但不妨碍他厌恶这种满手都是自己同类鲜血的人。
  “诶——我们家妖王已经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处理了,你还是跟我谈吧。毕竟无论怎么说,我才是你的'同类'啊。”
  琴酒说瞎话眼都不眨,大包大揽地拿走了杀生丸的选择权,并在的场静司看过来时冲他笑了笑。
  的场静司不慌不忙地点头:“好,黑泽先生想怎么谈?”
  “你刚才说只要我们配合你的行为,就有可能治好他的伤。后一条姑且不论,单说前者,你希望我们怎么配合?”
  琴酒吃着安室透剥的茶叶蛋,语气随意而又认真。
  “我目前就职于不愿透露姓名的彭格列,在座的各位也都来历不凡,至于杀生丸,区区致命伤不足挂齿,综合战斗力乍一看都挺强,就是不知道你需要哪方面的协助。”
  闻言,纲吉瞥他一眼,杀生丸瞪他一眼,其他人则憋着笑吃早餐。
  的场静司也轻笑了一下:“事实上,不需要先生出租屋的所有人都提供帮助,只要黑泽先生和妖怪……妖王先生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抱歉,的场先生,无意冒犯,请问你是疯了吗?”话音刚落,安室透顿时笑了起来,“一个重伤的妖王,一个手、咳咳,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去你的地盘,是觉得有机会寿终正寝的人生不够刺激?”
  交谈之外的人突然插话打乱了谈话的节奏,的场静司先看向琴酒,见他对安室透的行为毫无异议,再看两人亲昵的互动,顿时露出了然之色。
  “诸位若不放心,大可用你们觉得安全的方式跟上,我不介意。”
  “然后找个机会上演现代科学与超自然力量的碰撞?”快斗扔起一块掰碎的松糕,再抬头去接,漫不经心地反问。
  的场静司摇摇头,站起身向琴酒与杀生丸微微躬身,礼仪周全。
  “今天晚上十点,八原东面山脚,我只等十分钟。”
  说完,他走出旅社,撑开墙角的黑伞踏入雨幕。
  “去吗?”安室透握住琴酒的手,虽然用的是问句,答案却已一目了然。
  “我当然要去。”琴酒往他身上一靠,懒洋洋地望向杀生丸,“你的意思呢,妖王先生?”
  杀生丸面无表情地喝了口热水:“区区致命伤不足挂齿,我为什么要去?”
  妖王也是有脾气的。
  琴酒眨眨眼,下最后通牒似的问:“你真不去?”
  杀生丸清了清嗓子:“……我晚上去那边散步。”
  “那就一起散步去吧,正好今天满月,山上的风景一定不错。”白兰第一个响应。
  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加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让他一贯表现得像个快乐男孩,现在也不例外。
  “风景不错,蚊子的牙口也不错。”白马嘴上吐槽,但也没有拒绝,“一会儿出去买两瓶驱蚊水带着。”
  话赶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收不住了,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商量吃晚饭后要准备的东西,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去散个步。
  别说他们,琴酒这位当事人看着都很轻松,跟安室透腻腻歪歪地喂饭……哦不,是琴酒单方面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怼进安室透嘴里。
  动作不温柔,却很亲密,隔壁的赤井秀一都快馋哭了。
  杀生丸捧着热水轻吐一口气。
  世界上总有这么一种人,好像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身边所有人有意无意的拥护。
  放在战国时代的妖族,这家伙起码是一方王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妖族大意失琴酒?
  杀生丸漫无目的地想着,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


第53章 
  一轮明月光辉灿烂,落在风中起伏的碧绿田野上,激荡着流水波光,盈盈脉脉。
  正适合散步。
  琴酒一行人中, 白兰白马白龙三个白字辈的是真的去散步的,每个人都提前喷了一身薄荷味的驱蚊水, 香飘十里, 存在感极强。
  快斗从楼上下来,被这味道冲得鼻塞都通了, 哭笑不得地道:“嗯,腌入味了, 你们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正好上烤架。”
  新一提着两只帐篷包紧随其后:“今晚在山上露营,帐篷我已经准备好了,想带什么其他东西自己准备。”
  “放心,吃的喝的已经备全。”纲吉从楼梯上蹦跶下来,刚刚遣走云守和岚守,他身边没有念念叨叨的人,心情甚好,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都放到车上了。”
  “桃矢,一起去吧。”
  “嗯……”
  白马拉着桃矢走出房间,后者半推半就,抗拒的力道薄弱得像小孩子过年拒绝红包,最终还是逃不过真香定律,站到众人之中。
  琴酒揣着手站在旅社门口,一脸慈祥地看着里面那群商量着在山上烧烤这种很刑的事的傻狍子。
  安室透斜他一眼,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白马他们打了一顿又一顿。为免他真的动作,安室透忍着笑催促道:“动作快点,你们不是要去露营吗?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来了!”
  众人齐应一声,呼啦啦蹿了出来。
  赤井秀一开车停在台阶下,从摇下的车窗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神微暗,移开目光看向前路。
  别人的爱情与他无关,嗯,与他无关。
  众人提前近二十分钟来到山脚下,除了琴酒和杀生丸留下之外,其他人都纷纷往山上行去。
  安室透和赤井秀一倒是想留下,不过被琴酒以扎帐篷为由赶上山去了,没让他们趟这趟浑水。
  “……有事给我打电话。”
  琴酒认真起来,安室透是拗不过他的,见他神情不像开玩笑,只能叮嘱一句后转身离开。
  至于是不是真的离开,那就是琴酒和的场静司见面之后才需要讨论的事了。
  无关人士上山扎营之后,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月色枝影齐婆娑,沙沙作响。
  沙沙声里,除了你风声,还有脚步声。
  琴酒回身望去,前方的道路尽头,的场静司踏着霜色的月光缓缓走来——只有他一个人,以及一柄坏损的刀。
  杀生丸身怀三个暖宝宝,手里捧着保温杯,一身暖意原本已经盖过胸口的痛楚。然而那把刀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伤处陡然爆发出一阵剧痛,痛得他脸色微变,低低闷哼一声。
  琴酒长眉一挑,不着痕迹地上前扶了扶他,目光也顺势落在的场静司腰间的残刀上。
  那把刀的刀刃断去三分之二,残存部分也有诸多划痕,刀柄上的花纹更是磨损大半,整体损伤分外严重。
  饶是如此,它依然锋芒凌厉,琴酒不过看了一眼,就觉得双眼刺痛,仿佛被剑气割伤一样。
  “二位来得准时,倒是我这个邀请人迟到,失礼了。”的场静司微微颔首,甫见面就表明歉意,礼数方面做得滴水不漏。
  “九点五十九分,不算迟到。”琴酒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开门见山吧,的场先生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的场静司就喜欢他这种爽快人,虽然自己习惯了遵循重重礼数和规矩,但可以解脱枷锁,提高办事效率,也是他乐见其成的事。
  “两位随我来。”的场静司的右手按上腰间残刀,迈步走向右手边的小路,没有立刻解释。
  月光静悄悄洒在枝叶间,如漏下的细沙,一块无字的石碑立在影影绰绰中,若不细看,就像一块被磨灭字迹的路标,毫不起眼。
  琴酒虚扶着杀生丸来到石碑前,刚刚站定,就听残刀锵然一声清鸣,散碎的光芒从几近朽坏的刀鞘内渗漏出来,是戾气深重的妖气。
  伤势再度被引动,杀生丸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却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
  “这把刀是妖怪,”琴酒对他的虚扶落到实处,面上则不动声色,好奇地观察那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石碑,“那这块碑……”
  突如其来的铿锵厉响打断了他的猜测,残刀从的场静司腰间脱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撞到石碑上,又一下弹上半空。
  这一套违背物理学的反应做完,刀身也完全亮起,虽然是残刀,刀气却强得可怕,杀意凛凛逼人眼睫。
  “两位听说过髭切吗?”的场静司头不动,只是垂眼扫过铮鸣不止的残刀。
  “源氏两大重器之一,当然知道。”杀生丸是不可能回答这种问题的,琴酒想也不想就主动接过话茬,“你不会想告诉我,这把就是传说中的国宝髭切吧?”
  残刀微微颤栗,抖落满地碎银般的光斑。
  “如你所想,它不是。”的场静司抓住刀柄,残刀颤了颤,却并未挣脱,“它只是一柄断刀,最多最多,多了一缕……残魂。”
  琴酒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消失。
  “髭切的本体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如果它有刀灵,也该待在本体里。”他脑筋一转,十几个各国风格的阴谋诡计被转了出来,每一个都足够精彩和恐怖。
  不巧的是,这些阴谋诡计任何一个套在的场静司身上都成立,至少都与他画风兼容。
  “我该夸你实在很敏锐吗?”的场静司笑了一下,“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髭切本体并无刀灵,或者说,它的刀灵已经随着它的某一代主人——葬身于此。”
  尾音铿锵坠地的刹那,石碑猛然裂开,一团黑白二色纠缠的光芒从中溢出,像无形的巨网疯狂铺展。
  杀生丸首当其冲,陷入这张与他有着相似力量的网中。
  的场静司一手抓着残刀,另一手并起双指,指尖牵起一条长长的光带,就像捏住巨网的牵引绳,手指轻转,就有无数条细长的光线分成两股,一股注入刀刃,另一股则汇聚在杀生丸胸前,沉沉撞在他的伤处。
  杀生丸倒吸一口凉气——疼的。
  “妖王先生,你不是失去了妖力之源吗?我现在就再送你一颗。”的场静司拈着网上的线,微偏侧脸,笑眯眯地道,“至于黑泽先生,我会送你一个光明的未……你在做什么?”
  他的视野调转,看到琴酒时瞳孔骤缩,嗓音顿时沉了下来。
  只见琴酒并没有被铺开的光网影响,正慢条斯理踱步到裂开的石碑侧面,手上拿着杀生丸的保温瓶。
  也许是在生死关头练出的警觉性发挥作用,的场静司直觉那瓶子里装着不好的东西,一时间忘了疑惑琴酒为何不受影响,沉声道:“黑泽先生,你想干什么?”
  “一言不合就翻脸反水,不得不说,你很适合我以前工作的公司。”琴酒拧开瓶盖,将里面的黑褐色液体倒在石碑裂口上,“可惜我也是从那里出来的,根正苗红的二五仔,你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就来见你吗?”
  液体灌入缺口几秒钟,石碑没有出现异状,光网也依然存在。
  的场静司却不敢放松警惕,他甚至不再关注残刀和杀生丸的状况,死死盯着琴酒接下去的动作。
  “准备?你什么都不知道,能准备什么?”
  “的场家族是除妖师世家,顶天了也是做些神神鬼鬼的事,我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照着这个方向做准备不就行了?”
  倒完液体,琴酒放下保温瓶,从怀里拿出一沓符箓和一只打火机,当着的场静司的面开始一张一张地烧。
  符箓遇火化为飞灰,灰烬在风中飘飘摇摇,最终都精准地落入裂缝里,与先前灌进去的液体结合,霎时间迸出反物理的火光。
  按理说,石碑是不怕火的,但架不住碑不是普通的碑,而火也不是普通的火。
  那金黄色的火焰带着浩然神圣之气,正是妖气和戾气的克星,附着在碑上迎风而涨,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
  “黑泽阵!”
  的场静司面色剧变,宁愿暂时松开对残刀的控制也要去阻止琴酒,却在收手之际,被另一只手一把扣住。
  “你!……”
  的场静司倏然回头,顺着那只手看到了杀生丸,他不但没有被分流出去的光线束缚,反而冷着脸攥住那把恍如实物的光线,脸色依然因为剧痛而泛白,神智却是清醒的。
  “你想通过它们——一点残缺的妖力之源控制我?”
  杀生丸将光线抛开,学着琴酒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一张暖宝宝,将其转到背面,露出贴在上面的一张符箓,和刚才琴酒烧的那些一模一样。
  的场静司:“……”
  不知为何,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计划失败的愤怒和挫败,反而突然有种恍惚感——为什么这一人一妖明明都脚踏现实,看起来却这么扭曲失真?
  “快要烧完了,把他抓紧。”
  琴酒慵懒的声音飘进的场静司耳里,他如梦初醒地回头,发现石碑在那丛金色的火焰中烧成了破碎的炭块。
  煤炭在自然中形成需要亿万年,在琴酒手下却只需要一分钟。
  随着石碑碎裂,平铺开来的光网像投影仪没电了似的迅速消退,残刀也停止颤栗,挣开的场静司的手一头扎进炭黑色的石块间,隐隐悲鸣。
  的场静司没有挣扎,也没有多余的挽留,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坐视这一切发生。
  “嗯,烧完了,白兰和桃矢从神明那儿拿的神茶和符箓真好用。”
  火焰彻底熄灭之后,琴酒拍拍手掌,语气轻快地说:“哎呀!这把刀好像很难过的样子,要不我再加点料,连你一起烧了?”
  闻言,的场静司脸一黑,杀生丸也抽了抽嘴角,捂着额头说:“房东,你干点拟人的事吧。”


第54章 
  烧毁的石碑冒着白烟,残刀扎根其中,轻鸣不止,好像在哀悼什么。
  琴酒到底给的场静司留了面子,没有拿出门前快斗塞给自己的魔术绳索将人捆起来,而是与他和杀生丸坐成一圈,围着手电筒说话。
  “别人是围炉夜话, 我们却围手电筒。”的场静司不为失败的计划落寞,反而因为面前的手电筒哭笑不得, “黑泽先生,你觉得这合适吗?”
  “这里是山脚下,花花草草这么多,万一风儿太过喧嚣火燎起来怎么办?又不能为了营造气氛燃神火,那样可就太浪费了。”
  琴酒半倚在身后的树干上,透过枝叶去看细碎的月光。
  “别废话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整一把刀一块碑,演一场不知是真是假的戏,你究竟想做什么?”
  的场静司眉眼低敛, 伸手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位置:“你看得出我在演戏?”
  “表演痕迹太重,也太刻意了。如果今天晚上的计划真的对你这么重要,我们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控制住你?”
  琴酒指了指自己,自嘲地扬起嘴角:“我上一份工作就有辨别真假员工的内容,员工们个个演技超凡入圣, 看得多了, 眼光也就上去了。”
  听到这句话,的场静司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这样的工作……听上去好像很有趣,愿意介绍给我吗?正好最近需要兼职养活自己。”
  “……免了, 那种地方……”
  “不适合我?”
  “太适合你,会给正义阵营的人士带来麻烦,还是算了。”
  琴酒摆摆手,正想再跟的场静司对狙骚.话,就见杀生丸不耐烦的眼神扫了过来,还压低了嗓音提醒道:“说正事。”
  他从善如流地转向的场静司:“说正事。回答我刚才的两个问题。”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话,不掺水不带假。刀是普通的刀,内里的残魂则来自一千年前的髭切……换个名字你们或许更熟悉,鬼切。”提及正事,的场静司散漫的态度瞬间正经。
  “至于那块石碑,在你们将它烧掉之前,里面埋着一块沾血的衣角,衣角属于谁,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了。”
  琴酒拿起一只手电筒照往残刀的方向,它已经安静下来,明明本来就是死物,却给人一种死去的感觉,寒凉的风吹过它都变得萧索。
  “你说鬼切的刀灵已经随着它的某一任主人死去,那你今夜行事,是想让这一缕残魂侵占我的躯壳,再让他——成为鬼切新的主人吗?”杀生丸的询问直指重点。
  的场静司不点头也不摇头:“死去的人和刀无法复活,后者留下的这一点痕迹终归只是痕迹,什么也做不了。”
  “但你仍是做了。”杀生丸强调道。
  “所以我说,他是在演戏。”琴酒一转身,手电筒的光落在的场静司肩头,“我能理解你,被逼着去做注定失败,还不能拒绝的事,确实拧巴又难受。”
  的场静司伸手摸向地上炭黑的石块,在里面挑拣了一会儿,捡出一块放入怀中,又将残刀拔出平放在地上,用其余石块压住。
  “你说错了半句话,我并不是不能拒绝,只是想借此机会,完成我对一个人的承诺。现在承诺完成,我们又不是真正的敌对关系,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慢悠悠起身,朝着来时路踱步而去。
  杀生丸正想阻拦,却被琴酒一把抓住,然后勾着肩膀走上与的场静司相反的方向,往山上去。
  “走了走了,只是演个戏而已,不要那么认真,他也没有真的对你动手。”
  “只是这次没有,万一再有下次呢?”
  “以后不会再有比今夜更好的动手机会了。他今天不动手,之后也不会再出手,放心吧。”
  “如果他再来?”
  “我动用一切手段帮你做掉他!”
  “……哼!”
  三个人,两条路,相背而行,步履渐远。
  树影在风中婆娑,月色漫过枝叶,在碎石新盖的坟墓上流转出涟漪般的光影,宛如一曲无声的哀歌。
  ……
  琴酒和杀生丸上山时,本该是提前许久过来的人却连一个帐篷都没扎好,甚至装着食物的背包也没有打开。
  “呀,你们来得这么快啊?我们一路看了好久的风景,刚刚才到地方。”白兰从树后探出头来,一边说一边向纲吉招手,“快来!我发现一个扎帐篷的好地方!”
  纲吉立刻提着一个帐篷包小跑过去。
  琴酒眨眨眼,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就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扭头看去,见安室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正笑着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在安室透身后,赤井秀一坐在折叠桌旁,拎着保温壶挨个杯子倒水,速溶咖啡的香味飘满了整座山头。
  “你们在山下待了多久?”放杀生丸去和其他人交流“感情”,琴酒接过咖啡,理直气壮地往安室透身上一靠,懒洋洋地问道。
  “不久,你和杀生丸把的场静司控制住后我们就上来了。”安室透揽着他走到一处空地前,地上铺着餐布,正好坐下,“虽然猜到会是一场乌龙,但他的演技也太差了,根本没有认真演的意思。”
  “他不像那种会受人逼迫的人,虽然选择顺水推舟达到目的,但心里必定有气。”
  琴酒喝了口咖啡,想起埋在石块下的残刀,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用上神火破局,如果杀生丸没有神明符箓护体,的场静司那一手估计是要在摧毁石碑的同时,顺手利用刀灵的力量除去重伤的杀生丸。
  不是不想动手,而是动了但没有成功。
  这个人,还真是表里如一,人设不崩啊。
  “下次有机会对上的场家的人,”琴酒戳戳安室透,等他低头便凑近他耳边,“别留情。”
  安室透笑了笑:“我可能没这个机会,但你说不定。放心,要是真有机会,我一定全力帮你。”
  “可以。”
  琴酒勾了勾唇角,一把拉下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这是预支的奖励。”
  “……不够。”
  安室透反手拥住他想退开的身体,反客为主地亲上去,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两道交叠的影子尽处,赤井秀一沉默地端着杯子起身走到一旁,其他人也纷纷别过头,一副被闪光弹骑脸爆发的表情。
  “哇!你们成年人谈恋爱都这么开放,亲热也不看场合的吗?”快斗一手捂着自己的眼,一手捂着白龙的眼,一本正经地吐槽道。
  纲吉转身背对着琴酒和安室透,点点头,淡定地低头喝饮料:“对啊,我们成年人谈恋爱就是这么开放,小孩子不懂的。”
  白马轻笑一声:“说得好像你谈过一样。”
  “咳咳咳……”
  纲吉被呛得不停咳嗽。
  帐篷扎好,餐布铺上,以玩乐为本的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到一起,开始玩些在琴酒看来十分幼稚的聚会小游戏。
  琴酒懒得参与,便枕着安室透假寐,在安室透铿锵有力的“我绝对不是卧底,你们输定了”里沉入梦乡。
  之前说过,他鲜少做梦,每逢做梦必有故事,这次也不例外。
  自成为时空旅馆的房东过后,琴酒终于久违地再次感到受伤的痛苦,而且不是轻伤,是非常沉重的伤势。
  他低低咳嗽两声,抬手捂在嘴边,很快就有温热的血液溅上早已被染成暗红的衣袖,再低头向下看,宽大的狩衣已经被血泡得看不出本色了。
  “这个梦……”
  琴酒想到什么,眯了眯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开脚步。
  有限的视野中,前方是一座妖怪尸骸堆叠而成的峰峦,峰顶插着一柄银亮雪白的刀,丝绦穗带迎风飞舞,有鲜艳的血水从刃边滑落,杀意沸腾。
  “琴酒”走到顶端,微微颤抖的手握上刀柄,猛然抽出,一泓刀光划破天宇,斩开头顶的赤色血云。
  “今日,你要死在这里。”
  带着混响的声音辨不清男女,漫然回荡于四面八方,就像这片天地是个封闭的箱子,动静稍大就会引起回音。
  “你必须死在这里。”
  鲜血从额上淌下,“琴酒”抹掉影响视线的部分,却不管正在流血的伤口。
  “如果吾不死呢?”他听到自己开口,嗓音低沉温柔,更接近于自己复活前的声线,却更为瑰丽华美,即便在生死关头,也有着慢条斯理的从容淡然,“鬼切在吾手中,吾若执意抵抗,鬼王与妖王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你自然可以抵抗。但在你抵抗的时间内,京都会有多少人类死去,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这次换了一把沙哑的嗓音,冷静且狂妄。
  “汝果来了。”“琴酒”低低一笑,抹去说话间唇角溢出的血液,“篡夺酒吞童子鬼王之位,茨木童子若知,汝又能猖狂多久?占了京都防御空虚之便利,却仍久攻不下,汝,差酒吞远矣。”
  “住口!”
  恼羞成怒的“鬼王”不知从何处打来一道气足力劲的妖力,而“琴酒”不闪不避,平静地挥刀横于身前,鬼切立时亮起利色,将其挡开。
  “也罢,为与汝等虫豸多交几次手而伤我京都子民之性命,着实不值。可惜吾一生除妖,却非是与酒吞童子这样的大妖死战而亡,人生失败啊。”
  琴酒从文绉绉的措辞里听出了一点熟悉的用词习惯,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握刀的手举刀横在颈上。
  鬼切一怔,继而剧烈颤抖起来。
  “鬼切,吾已气空力尽,再战下去,死于这等虫豸之手,实在有损尊严。”“琴酒”的手指抚过微凉的剑刃,轻声劝哄,“吾不能让源氏的骄傲,在吾身上荡然无存——”
  话音未落,刀刃从颈窝处一转,锐光之下血液喷涌,动作快得猝不及防。
  “你!……”
  两道声音重叠交响,却被长刀乍起的哀切铮鸣盖过。无尽银白的刀光仿佛洪流浩荡漫卷冲出,天地为之动荡。
  那一刻,琴酒好像听到了刀灵恨极的哀鸣。
  ……
  在刺眼的血色间,琴酒似乎度过了千百年,耳边的哀鸣仍在,却成了轻微的余响。
  隐约中,他听到一句话:“若能让吾再见他一面,吾之残力尽数予你……”
  下一秒,的场静司的声音划破血光:“如此,契成!”
  琴酒猛然惊醒,还没从这古怪的梦境里脱身,安室透的话语就适时响起:
  “我是卧底,你们输了!”
  “……”
  他这是睡过去了一部连续剧吗?


第55章 
  赤井秀一没有参与游戏, 他坐在帐篷边上用手机看老电影,调到一档的音量在寂静的山上听来仍然略显震耳,好在前方的喧闹让这声音不至于显得太突兀。
  他的位置相比其他帐篷比较偏,却正好能看到琴酒的侧脸。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坐在众人簇拥之间,身旁有朋友,有恋人,潇洒快意,无烦无恼,真……令人羡慕。
  “我们追寻的不过是另一个人的爱,一股悸动、一个眼神、一个碰触、一支舞, 凝视一个人的双眼,点亮一整片天空……”
  耳机里传出电影的经典台词,真实到仿佛在指名道姓描述赤井秀一的心情。但他再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清醒地知道,他要追寻的那个人、那股悸动、那道眼神,都已经不存在了。
  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电影还在放, 风吹过枯干的枝条,发出沙沙轻响。
  赤井秀一斜倚在帐篷上,不知不觉困意上涌,就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另一边,琴酒睡过一轮后加入游戏,正与新一针锋相对口角锋芒,为了得到场上最后一个人的支持,两人吵着吵着仿佛要打起来,气氛一时非常古怪。
  这时, 新一忽然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不仅打断了他的观点输出,还打破了周遭的奇奇怪怪的气氛,漫天的火.药味好像被一阵狂风卷走, 顿时天朗气清。
  “你困了?”琴酒挑高半边眉毛,“我们吵得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时候你还能困?心里藏了一片星辰大海吧?”
  《高情商》
  “抛开你的内容不谈,我赞同你的说法。”新一摆摆手,眼中也露出几分疑惑,“不吵了,这局结束就睡吧,我真有点困了。”
  话音未落,刚刚还在快乐围观的人也纷纷打哈欠揉眼睛。倒不是他们配合演戏驴琴酒,而是真的觉得困。
  “什么情况?这座山有催眠buff吗?”快斗咕哝着摸摸鼻尖,“诶,白兰,你平时不是都熬到两三点才睡的吗?怎么也这么早就困了?”
  白兰捋了捋头发,语气轻松:“无所谓啊,我又不在意熬不熬夜。困了就睡,不困就继续浪,人生嘛,越简单越好。”
  说完,他拍拍快斗的脑袋,把他的呆毛压下去一点,然后蹦跶回自己的帐篷里,睡袋一卷,闭眼入睡。
  快斗挠挠头:“……啊,听起来像是头脑足够简单就能做到的事。”
  白龙的帐篷就在琴酒和安室透的双人帐篷旁边,他钻进睡袋,看了看旁边的琴酒,小声说道:“哥,晚安。”
  琴酒伸手揉了他头发一把:“晚安,做个好梦。”
  白龙眨眨眼,几缕碎发调皮的翘起,让他认真思考的表情也变得呆萌:“嗯,一定是个好梦。”
  或许是真的十分困倦,众人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平缓绵长,反而是琴酒睡不着。
  他的双手枕在脑后,稍微偏过头去,就见安室透半个身体都歪到他这边来,也已经沉沉睡去。
  “我有不好的感觉。”琴酒皱了皱眉,“现在想想,以的场静司不择手段的做事风格,他会单纯只为演一场戏而演戏吗?还有最后那句承诺,细究起来也怪怪的……”
  说着,他轻轻按揉太阳穴,脑海中忽然闪回梦里的片段,灵光一闪。
  “难道……他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琴酒翻了个身,犹如咸鱼翻面,并没有因为察觉这一点而有任何紧张感。
  “的场静司,别让我发现你动了什么手脚,不然这顿毒打……”他缓缓闭上眼睛。
  你是非挨不可了!
  ……
  “只要让我再见他一面……”
  “是梦也好。”
  琴酒倏然睁开双眼,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隐约传来沉而痛的错觉。
  “公子。”
  房门被人敲响,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道剪影随即印在浅色的屏风上。
  公子?
  琴酒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拖着宽松的衣袖坐起身,张口道:“进来吧。”
  一开口,他便愣了一下,这嗓音与他在梦里听到的“自己”的声音几乎完全相同,有着低沉而瑰丽的质感,每一个音调都平和优雅。
  这声线与他相似,但发音和措辞习惯却与他截然不同。
  “公子,该洗漱了,一个时辰后您有一场妖怪退治,需提前准备,时间不多了。”
  温和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打断了琴酒思绪,他诧异地抬头,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了安室透的脸。
  “你!……”琴酒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室透一怔,像被责骂了似的低头问:“公子何出此言?我是您的侍从,自然该服侍在您的身边。”
  “……”
  琴酒眉头微皱,从头到脚快速地将他打量一番,发现他身穿浅蓝色和服,梳着利落的高马尾,活脱脱一个古代侠士的模样。
  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收起了惊讶神色,沉着脸说:“无事。吾方才做了一个逼真的梦,应是睡迷糊了。”
  “便是做梦,公子梦中亦该有我。”安室透仍低着头,却抬眼去看他,谦卑的话语藏不住张扬的语调,“若无,便算我失职。”
  “……倒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琴酒淡淡地说着,下床穿上木屐,绕出屏风。
  安室透快步跟上,服侍他洗漱和更换衣服。
  一连串动作下来,琴酒发觉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非常顺畅,并且在不刻意改变的情况下,他的行为举止都会遵循新躯壳的本能,而非他本身的习惯。
  这样也好,不容易露馅。
  因为要出门退治妖怪,琴酒换了一身狩衣,安室透原本想给他戴上帽子,却被他以影响行动为由拒绝了,最后也只挽起发髻,用一根长长的乌木簪别住。
  从房间出来,微冷的风吹响檐下的风铃。
  琴酒伸手接住一片远处飞来的落叶,再抬眼,沥沥雨帘垂挂长廊,灰色的天铺向远方,带来不好的压抑感。
  “吾问汝两个问题。”他看着远方蒸腾的深色云气,身体本能告诉他那是妖气,面上却不露分毫端倪,反倒跟安室透闲聊起来。
  “公子请问。”安室透点点头,除了称呼,举止随意得越发没有侍从样子。
  “第一个问题,吾唤何名。”琴酒从怀里取出折扇,轻敲胸口,“第二个问题,汝唤何名。”
  安室透眼神一闪:“公子是在考验我的忠诚?侍从不能直呼主上名讳。”
  琴酒摇了摇扇子:“无妨,吾恕汝无罪。”
  安室透勾了勾嘴角,笑意一闪而过:“公子名唤源赖光,而我……我叫安室透,是您的侍从。”
  这话一出,琴酒大概就明白的场静司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吾曾听过一个故事,叫黄粱一梦,出自某个古老国度,颇有警世之意。”琴酒旋身面向他,折扇在他额头轻轻一戳,“莫要沉溺啊。”
  安室透抓住他的折扇,微微笑道:“当然。”
  妖怪退治安排在京都郊外的一座小山上,这里是源家的私产,平常用来植树造林美化环境,顺便给族中子弟一个附庸风雅的去处。但必要时候,也能用作其他用途。
  比如此刻。
  琴酒做足了会看到很多熟面孔的准备,才走到山上,结果心理准备拉满也挡不住看到白马和白兰时产生的无语。
  这两人都做阴阳师打扮,只不过白马站在一旁画符,而白兰单手扣住妖怪的脖子,将缚妖锁链套到它身上,再以脸朝下的姿势把它按到坑里。
  琴酒当时就觉得这场退治有自己没自己都无所谓了。
  “公子。”
  一张符画完,白马优雅地放下毛笔,施施然起身向琴酒行礼,一身源氏独有的风雅贵气。
  相比之下,白兰就要“粗糙”得多,他困住妖怪后小跑到琴酒身前,伸手扒拉了一下琴酒发簪上的穗子。
  “啪——”
  安室透毫不客气地拍开白兰的手,煞有介事地说:“放肆!不可对公子无礼!”
  白兰歪了歪头:“安室啊,我平常都是和公子这么相处的,以前你都没说什么,今天怎么反应这么大?”
  “……以前不想管,现在想管了。”安室透冷着脸挡到琴酒前面。
  “无趣,你眼里除了光公子还有什么?”白兰咕哝了一句,脚踏玄步连连后退,“不与你们说了,我去找其他妖怪玩玩,最大的一尊便交给公子你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跑没影了。
  许是察觉微妙氛围下的一丝怪异,白马出声打圆场道:“公子莫恼,他一向玩心大,非是有意冒犯。”
  “吾已习惯了。”琴酒轻摇折扇,一派高深莫测,“汝之符箓可已完成?若完成,便去助他,以免他闹出马失前蹄的笑话来。”
  “是,吾这便过去。”白马稍稍躬身行礼,拿起刚画好的符箓收入袖中,快步追上白兰。
  看来这两人没有自我意识,但性格都没变。
  目送两人离开,琴酒做出判断后,保持着“光公子”优雅的仪态环顾左右,确认人人都在为之后的妖怪退治做准备,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才像将军卸甲一样除去伪装。
  “安室透,别装了。”他举起扇子敲安室透的头,“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安室透揉揉脑袋,似乎并不惊讶他的身份,饶有兴趣地笑道:“难得有机会和你同台竞演——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吧。”
  “比的场静司是好点,不过,如果我是真正的源赖光,你早就被识破了。”琴酒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倒也没说他做得不对,“你可是侍从,哪有自称'我'的道理?台词还是要上上心啊。”
  安室透撇撇嘴,抓住他的袖口把人拉近。
  见状,琴酒不用想都知道他想抱上来,赶紧拿扇子将他敲开:“刚说完台词问题,你连最基本的表演都不要了吗?”
  “好吧,这里人太多,不能给光公子和他的侍从传绯闻。”安室透讪讪地退后,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差,态度立刻认真起来,“公子,您要退治的妖怪在前方,要现在过去吗?”
  “嗯。”琴酒满意点头,扇子在指间一转,斜.插.入侧面腰封,“吾要去问它,它也老大不小,是不是该为自己准备后事了。”
  安室透:“……”
  源琴酒……啊不,琴赖光,啊不,源赖光,不愧是你。


第56章 
  山顶的正中间区域,用符水调的墨绘制了一座巨大的阵法,深沉的暗色里隐隐流动血光,周遭却萦绕着淡雅的清香。
  古怪, 但又和谐。
  琴酒与安室透来到阵法中间,边沿围了一群阴阳师,都拿着武器严阵以待,仿佛阵中封锁了什么洪水猛兽——事实上,洪水猛兽没有,只有一把银亮的长刀和一只被禁锢于刀下的黑猫。
  刀锋贯身,黑猫身上鲜血淋漓, 琴酒走近它身旁三米范围之内,呼吸间已经尽是血腥味,可见它的伤势有多沉重。
  但它一声不吭,也不挣扎,听见脚步声后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即便从姿态上是被俯视的一方,看向琴酒的眼神也充满了蔑视。
  “卑鄙无耻的人类,以多欺少的阴阳师, 不经大脑胡乱行事的蛀虫——”黑猫口吐人言,当场给琴酒来了一套祖安rap,“很高兴见到你。”
  琴酒并不动怒,举着扇子摇动几下,用“源赖光”式语气慢条斯理地说:“汝之自我介绍太长,下回可尝试精简几分。如吾看汝,一言以蔽之——虫豸。”
  黑猫眉骨高耸,龇牙厉目,喉咙中溢出低低的咆哮:“什么时候世界上的朽木废材也敢这样和本大爷说话?凭你是源家的大阴阳师,在众多废材里个头高一些?”
  琴酒不紧不慢地道:“凭吾朽木出身,亦可驱使其他朽木联手困汝于此,而汝无从自救,只有无能狂怒。”
  一人一妖互相致以诚挚的问候和夸奖,就这样你来我往客套寒暄了好几轮,直到发现嘴炮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激化矛盾,才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
  黑猫沉着脸,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双金色眼瞳死死盯住身前恼人的家伙。
  即使在妖怪视角下,琴酒也有一副过分英俊的相貌,衬着他华丽的衣着和优雅的仪态,站在阵法中间,阵法也被衬成了画。
  好好的一个人类,偏偏长了张嘴。
  黑猫心里头冒出一句辛辣的讽刺,嘴上功夫却软了不少,勉强带了点商量的口吻说:“如果本大爷手上有你需要的情报,能用来换命吗?”
  “看情报的重要性。”琴酒没有把话说死,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这只猫妖的危险程度,“若重要性不够,汝只可换一副棺材,翻盖滑盖任选。”
  黑猫气得冲他龇了龇牙。
  好在猫妖虽然脾气大,但识时务,毕竟性命在人家手里,该骂的刚才一照面就骂完了,大妖怪能屈能伸,先逃命以后找机会再报复回去就是。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妖怪报仇从早到晚。
  总有机会的。
  “源氏重器之一鬼切……也就是扎在我身上的这把刀,是不是至今没有生出刀灵?”黑猫不情不愿地咕哝,“我知道有个地方,也许可以帮助它催生出灵魂。”
  琴酒眉心微凝,好像做阅读题时找到了关键语句,差点把本体的说话习惯带出来:“你说的是真的……咳咳,汝此话当真?”
  “当真,不过几率不大。”黑猫咧嘴一笑,挑起的猫瞳桀骜张狂,“要豪赌一把吗,光公子?”
  几率不大约等于这事儿稳了。
  琴酒收拢折扇一敲掌心:“赌。”
  “那就把刀拔掉,本大爷现在带你过去。”黑猫舔了舔爪子,仿佛得到有力倚仗一般从容,“放心,本大爷有自知之明,不会借着带路的机会偷袭你。”
  琴酒走上前去,听到这话,冷笑着握住刀柄,垂头道:“吾亦不会在途中主动对汝动手。”
  说完,他手腕一提,将鬼切拔了出来。
  刀刃勾出一蓬血花,黑猫痛得微微颤抖,但还是若无其事地支起身,斜眼偷觑琴酒。
  琴酒正在收刀入鞘,微偏的头露出一截脆弱的颈项,并没有注意黑猫的情况。
  黑猫微微龇牙,利爪弹出肉垫,忽然纵身扑向他的面门,尖利的爪子直奔他眼睛而去,动作又快又狠。
  上一秒刚说了不会偷袭,下一秒就用实际行动打破承诺,妖怪的诺言果然就像某巴克的文化——某巴克没有文化。
  可惜黑猫就算活了几百年,跟琴酒比起来到底还是太年轻,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非但没有吓住他,反而给了他当场报挨骂之仇的机会。
  他不慌不忙地举起扇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敲下,正中黑猫额头。
  毫不收敛的力道轰然爆发,就像从天而降的一记掌法,直接把黑猫打成了田苗,原本胖成团子状的身躯也摊成一张大饼,除了哼唧以外再没有做其他事的力气。
  “再有下次,吾不会为汝准备棺材。”琴酒揪住黑猫的后颈皮将它提起,“走吧。”
  黑猫张牙舞爪地挣扎了一通,最终还是抵不过刻在脖子部位的DNA里的本能,乖乖给他带路。
  ……
  黑猫说的地方离这座山不远,在隔壁的山上。
  安室透走在前方,用武士刀削去路上的荆棘草木等障碍物,为身后的琴酒开辟出一条勉强算得上平坦的道路。
  与此同时,他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关注周遭的一切动静,力求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当随从还真是累,什么事都要我来做。”安室透自嘲地笑道。
  琴酒心安理得地走在他开辟的路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黑猫脑袋,惹来一记力道极轻的抓挠。
  “喂,你这个随从好奇怪,居然这样跟你的主人说话,比我那群笨蛋手下还无礼。”见识过琴酒的实力,黑猫不敢再招惹他,炸刺的时候径直将矛头对准了身边的另一个人。
  “你想岔了,我可不是他的随从,”安室透头也不回,黑猫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愉悦,“我是他的恋人。”
  “哦哟?”金灿灿的眼瞳一亮,黑猫按捺不住好奇的天性,抻着脖子看过去,“展开说说,我想听贵公子和小随从的爱情故事,最好来点刺激的、市井里不让公开卖的内容!”
  安室透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答,琴酒的无情铁手就拧住了黑猫直愣愣竖起的耳朵。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来点刺激内容,比如就地取材做猫肉火锅。”
  “诶诶诶!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黑猫四爪齐上,好不容易扒拉开琴酒的手,失落又不甘地哼一声,表示结束这个话题。
  但很快它就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咦?你说话不文绉绉了?不咬文嚼字显摆自己的贵族气度了?”
  琴酒屈指弹掉黑猫伸过来的爪子:“跟你这种水平的妖怪说话,普通措辞就够用了。”
  黑猫皱皱鼻子,阴阳怪气地道:“那要是换酒吞童子茨木童子那样的妖王过来,你是不是要提前三天焚香沐浴斋戒,顺便写一篇三千字平仄韵脚得体合宜的骈文念给他们听?臭显摆就臭显摆,还搁这装模作样呢!”
  琴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如果愿意主动跳进锅里,我也可以给你写一篇三千字平仄韵脚得体合宜的悼文,在猫肉火锅前声情并茂地念三遍再烧给你。”
  “……你真的是源赖光吗?我怎么瞅着对面山头的狼妖比你还讲文明懂礼仪呢?”
  “真是抱歉,我今天之所以这么不讲文明不懂礼仪,可能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窒息,而窒息导致脑部供氧不足,因此间接造成的吧。”
  “照你这么说,锅是我的?”
  “这句话是我见到你以来你说的第一句拟人的话。”
  “本大爷这暴脾气我&#=+#*&@&#……”
  《素质二十八连》。
  《霓虹脏话荟萃》。
  都是市井上不让公开卖的内容。
  而琴酒的回应也很简单,把它脸朝下按到地上摩擦了两下,当即让它的发言从国骂集锦变成了妙语连珠。
  以核为贵。
  安室透一边开路,一边听着身后杠上开花般的双口相声,嘴角就没放下去过。
  以前没发现琴酒这么能杠,也可能是因为他身边没有能打的对手,只有偶尔被戳中雷点的时候才会短暂地语出惊人——那算单口相声。
  单口相声虽好,没有捧哏的总是少点趣味,今天可算补上空缺了。
  安室透此时的想法大致是:撕得好,撕得再响些.jpg
  在吵架人和乐子人无形的拉扯中,黑猫说的地方到了。
  那是一片沼泽。
  沤烂的枯枝败叶腐化成泥,掩盖在潮湿的雾气下,犹如一团破败脏污的抹布,隔着十几二十米也能从物理和生理两方面给予阳间生物双重打击。
  俗话说人的五感是互通的,这沼泽鼻子闻着臭烘烘的,眼睛自然也辣得慌,视觉上更是直逼不可名状那个境界,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琴酒被熏得差点原地升天,而嗅觉更为敏锐的黑猫更是几乎当场去世。一人一猫摒弃前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试图用对方身上的气味冲淡空气中浓郁得宛如实质的臭味。
  还是安室透靠点谱,从怀里摸出几条手帕暂时充当口罩,勉强隔绝了一点味道。
  “你说的能助鬼切生出刀灵的地方就在这里?”琴酒指着前方的沼泽问道。
  黑猫痛苦地点头:“有一说一,鬼切本来就具有灵性,如果它在这种地方待上三天还不化灵,那你就可以考虑换一把刀当源氏重器了。”
  琴酒本来对它的这番话存疑,他觉得鬼切即使有灵,在这儿待上三天也得散灵自尽。
  然而安室透明白了黑猫的意思,握住他的手,露出与黑猫一模一样的痛苦表情:“确实。我要是鬼切,第一天就会抱着不是它死就是我亡的心态选择化灵然后逃离这里,离开之前还要开三轮大招犁地,狠狠地一雪前耻!”
  琴酒:啊这……
  他们现在是在梦或者幻境里,但经历的事大概率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那也就是说,鬼切的刀灵很有可能……
  #源赖光,狼焱#
  “好吧。”
  人家主仆你情我愿天生一对,琴酒也不想当那个坏人“姻缘”的丑八怪,一咬牙一横心,把鬼切扔进了沼泽里。
  “鬼切,记住,三天后,不是你死,就是这片沼泽亡!”
  琴酒扔完拉起安室透拔腿就跑,边跑还边不忘头也不回地提醒道:“回来之前记得先把自己洗干净——”
  鬼切:? ? ?


第57章 
  送走鬼切, 琴酒遵守诺言,放黑猫离开。
  大概是猫妖的天性,也有可能黑猫一时得意忘形,在离开之前,它蹿上附近一棵树的枝头,甩着尾巴阴恻恻地威胁琴酒:“哼哼,妖怪报仇从早到晚,源赖光,你给本大爷等着,本大爷今晚就叼着噩梦去找你,让你从今天晚上开始,一个好觉都别想睡!”
  让他做噩梦?笑死,这威胁根本没有力度。
  琴酒笑了笑,取出折扇甩开,又恢复为光公子的措辞习惯:“吾一向是他人噩梦中的主角, 世间又有何噩梦可惊扰吾?啊,汝倒不如叼一只田鼠登门,兴许能听到吾身旁侍女几声尖叫。”
  黑猫和他一路抬杠过来,早已习惯了他的嘴上功夫,当即冷笑:“是吗?我让梦妖造一个你被丢进刚才那处沼泽的梦送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若真是如此。”琴酒持扇指向它,语气温温和和,“那汝现下便可思考棺材要翻盖还是滑盖的了。”
  “略略略!”
  黑猫冲他吐了吐舌头, 脚下一蹬, 身形化成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前方密密的树荫里。
  “你真的这样放它走?”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可安室透瞧了瞧琴酒的神色, 又觉得这不像他的风格。
  不干人事的人偶尔干一回人事反而看起来更不像人事了。
  三重套娃.jpg
  “让它先跑一个小时。”对着安室透,琴酒就不必装模作样了,“一个小时后,我再让其他阴阳师把它抓回来。”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安室透满意点头。
  嗯,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两人并肩下山。
  从山脚的路口转出,挂着源家家徽的马车停靠在树下,相貌俊美的车夫倚在车门上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乍然惊醒,支起低垂的斗笠看向前方,蔚蓝色眼眸里淡淡的困倦一扫而空,握着马鞭向他们挥了挥手。
  哟,又是一个熟人。
  “工藤,怎么是你来接……公子?”安室透手握琴酒没有的设定集,上前一步询问道,“你不抓狐妖了?”
  “狐妖之事已有头绪,此番回转是为了准备些东西,顺路来接公子。”新一推开车门,将垫脚用的板凳放下,对琴酒道:“公子,请上车吧。”
  他的状况与白马和白兰相似,好像与这场莫名其妙的幻境融为一体,没有保留现实的记忆。
  几乎是新一一开口,琴酒就察觉了他的情况,也不多说,不紧不慢地上车落座。他坐稳之后,新一轻斥一声,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工藤,汝方才所言之狐妖是何来历?”车厢摇晃颠簸,琴酒却坐得笔直端正,好像惊涛骇浪中一座稳稳屹立的灯塔。
  这种从容,毫无疑问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公子,那只是一只小妖,不过比之同类多了几分聪慧,略显难缠。但我已布局妥当,今夜必能将它擒下。”
  新一驱车行进,解释的时候不忘给安室透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你怎么没跟公子说这件事。
  安室透默默背起了琴酒的锅。
  “既是小妖,却能引动汝亲自布局,想来不只是有几分聪慧那么简单。”琴酒借好奇询问之由行铺垫之实,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掌心,“吾今夜正巧无事,便同汝一并去瞧瞧。”
  新一长眉微挑,斗笠下一缕刘海斜垂过略含困惑的双眼:“公子难得好兴致,我自不会拦着。”
  “嗯。”琴酒点了点头,“同吾说说那只小妖吧——重点讲述它是如何引起汝之注意,吾对此颇为好奇。”
  世界上能让工藤新一穷追不舍的,除了他时时挂在心上的案件真相之外,大概也就只有一个怪盗基德了。
  这个地方虽然可能是幻境或者梦境,但能这么牵动他心思,那只狐妖说不准就是某个粘上毛比猴还精的怪盗。
  事实如果真是如此,今天晚上的抓捕狐妖计划可就太令人期待了。
  “它……它说它叫黑羽快斗。”不知为何,新一说出狐妖名字时莫名感觉窘迫,好像不是在介绍一只与自己不共戴天的妖怪,而是在剖白什么难解的心事,“我最初遇到它,是在……”
  琴酒用扇子敲手的动作一顿。
  一句“果然如此”压在嘴边,被他咽了下去。
  马蹄声哒哒,踏碎了新一故作客观的话语。
  一晃眼,时间来到晚上,琴酒抱着满脸绝望的黑猫从马车上走下,身后跟着安室透和新一两个左右护法,站在已经被阵法包围的民居前,等待某只狐妖现身。
  据新一所说,这间房子里有狐妖很重要的东西,事关它的生命安全,今夜一定会来取。
  方才琴酒还在路上的时候,新一就已经用计将它逼入屋子里,十名阴阳师守在阵法节点上,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启动阵法物理超度里面的狐妖。
  度得了就度,度不了就超度——工藤新一。
  此刻,一轮明月当空。月光如冬日的霜雪,簌簌飘落在被刻意隔绝开的民居屋顶,垂落一檐银白。
  静谧的夜空之下,突然有大笑声响起。
  “哈哈哈,亲爱的阴阳师大人,你们当真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银色的狐火像漫天飞溅的水银泼到半空,浩浩荡荡地扩张焚烧,声势浩大惊人。
  阵法节点旁的阴阳师见状,都有些慌了神,连忙躲避这从天而降的火焰。但狐火烧得剧烈,他们根本无处可躲,饶是费力支撑,也仍然不免被妖火伤到。
  “大、大人!开阵吧!”
  十名阴阳师里也有比较冷静的,他一手撑持防护咒护持自身,一手虚按在阵法上,掌心举起浅蓝色的灵力,想要立刻激活阵法。
  可没等琴酒和新一下令,其他阴阳师就被狐火烧伤,或昏迷或逃窜,乱成一团。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由于这滔天的火焰来得又急又猛,所以深受其害的阴阳师们并没有发现其中端倪——一只小妖,怎么能发出威力这么恐怖的狐火。
  “源氏的小辈们仍要加强锻炼啊。”
  琴酒意味深长地说完,缓缓走到最前方,面对迎面扑来的狐火八风不动,甚至主动伸手接住一朵焰光。
  那火焰在他掌心烧得热烈而灿烂,却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
  安室透拉下他的手拍了拍,发现他指尖冰冷得厉害,便顺势揣在怀里捂着。
  琴酒斜他一眼,倒是没有挣开。
  反正是幻境,管他影响不影响的,自己爽了就行。
  这样一想,琴酒把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
  “幻术。”
  新一并未发觉两人的腻腻歪歪,冷哼一声,右手按上悬在腰间的武士刀刀柄,顶着妖火纵身冲入民居。
  随即一拔刀,辽阔的刀光层层叠叠沿着他手臂上扬的弧度跃起,将狐火从中间一分为二,也将民居切割成两半——
  宛如镜子轰然破碎,那切割开来的火焰和屋子都迅速扭曲消散,留下一座好像无事发生的民居,一如他们刚到时看见的那样。
  围墙上,一只有着雪白皮毛的小狐狸惬意地甩了甩尾巴,迎着月光化为人形。
  “诶,你们阴阳师现在都流行不修术法转修体术了吗?”
  立在墙头的少年长着与新一相似的面容,只是眉眼更加秀气,笑起来多了几分狡黠。
  他头上有一对尖尖的狐耳,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并没有因为身处险境而焦急或慌乱,反倒表现得比旁边看戏的琴酒和安室透还要从容。
  正是黑羽快斗。
  “源氏阴阳师也有派系之分。我这一派的只要会打火……哦不,会基本的点火术,就算通过了阴阳师考核。”新一收刀回鞘,按着刀柄一本正经地跟他扯犊子,“学一招点火术,其余时间全修刀剑体术,这就是我们这一派的风格。”
  “哈?”快斗挠挠头,笑眯眯地往他身后的琴酒看去,“光公子,他说的是真……呃……我说光公子,你在跟你的侍从做什么?”
  琴酒半个身体都塞到安室透怀里,迎上他的视线,并在循声回头的新一“震撼我全家一整年”的眼神中理直气壮地说:“吾正在以合理的手段取暖,有何不妥?”
  新一:“……”
  《论我的主家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时候跟他的随从搞到一起了这件事》
  这事儿要是写成小说,一天之内卖遍京都不成问题,就是后果比较严重,他可能会被扔去填玉藻前上回袭击京都时轰出的坑。
  新一的大脑中波澜壮阔,仿佛脑子进水进了一片大西洋。
  “工藤,不要跟他废话了。”安室透心里暗喜,面上却一本正经,紧跟琴酒的脚步迫害快斗,“动手吧,正好公子缺一个暖手炉。”
  “……咳,动手还是会动的。”新一神情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不过这只暖手炉,公子还是让给我吧。”
  说完,他连点准备时间都没留给快斗,直接拔刀向快斗砍去。
  “等等!你来真的?不是说好……哎哟!”
  快斗犹自沉浸在震惊中,一时不察被他用刀背砸到了头顶,在晕头转向之下让他补了一掌打晕,扛到了肩上。
  “啧,粗鲁。”琴酒不赞同地摇头,“汝这般行事,如何令他服汝。”
  “我自有办法。”抓到心心念念的狐狸,新一向最佳助攻琴酒送去了感激的目光,“今夜多谢公子了。”
  琴酒环顾四周,看了看那几个刚刚从幻术中脱身却依然没有姓名的阴阳师,点头道:“不谢,回去吾命人为汝准备红豆粥。”
  新一:“……公子,您可能误会了。”
  琴酒认认真真给他整活:“正视感情吧,放心,吾不会因汝爱上一只狐妖而将汝逐出源氏。”
  “……您必然是误会了,不信我给您当场表演一个生吞狐妖?”
  “这样不好,有伤风化。”
  黑猫窝在琴酒怀里,听着这语言风格熟悉且鲜明的抬杠,内心毫无波澜,只想给他一根杠,让他去旁边自己开花。
  呵,人类。


第58章 
  琴酒本以为赤井秀一会再错过一次副本, 却没想到他这回不按套路出牌,不但进本了,还拿了个别具一格的身份牌——源赖光的式神。
  不夸张地说, 琴酒看到召唤出的式神是他时,差点一脚踩空跌下楼梯。
  “光公子。”赤井秀一站在廊下, 双手交叉向他行了一礼, 神色淡然得略显冷漠,“唤吾何事?”
  安室透见状, 眉眼一凝,像是条件反射般的走到琴酒身前, 说道:“近日京都多有妖怪作乱,麻烦你代公子四处巡视一番,揪出他们。”
  赤井秀一眼中泛起些微波澜:“这是公子的命令,还是你越俎代庖,想借机支开我?”
  安室透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气氛一时变得莫名古怪。
  “我是公子的式神,方才虽未现身,对外界却有感知,知道你对公子做了什么。”赤井秀一的手按上腰侧长剑,衣摆忽然无风自动,杀气直逼安室透而去,“蛊惑主上的奸佞!”
  安室透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贴脸输出,气极反笑地回讽道:“我与公子两情相悦,天生一对,岂容你这个妖怪来反对。用词这么尖刻,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你、说、什、么?”
  长剑铿锵一声出鞘,赤井秀一毫不犹豫冲向安室透,抬手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安室透也不甘示弱地挥起武士刀格挡,刃上寒光交错,照亮两人脸上沉沉的杀意,周围霎时回荡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汝二人……”
  正当他们剑拔弩张之际,旁边传来了懒洋洋的提醒。
  “是忘记吾犹在此吗?”
  刚刚弥漫开来的杀气当即僵住,像一块巨石重重坠地。
  赤井秀一率先收剑,剑刃朝下拱手施礼,虽然沉默不语,双眸却闪着明亮而锐利的光,仿佛随时做好再冲上去跟安室透相杀的准备。
  至于安室透,他动作利落地还刀入鞘,回到琴酒身边倚在他身上,眉头微扬,挑衅似的看了赤井秀一一眼。
  赤井秀一的手再度按到剑柄上。
  不管在不在幻境里,这两人的相处模式都永远夹枪带棒,动起手来每一个打算留情的,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仇。
  琴酒腹诽了几句,也没推开安室透,只是双手揣进袖子,不紧不慢地向自己的式神下达指令。
  “鬼切即将化灵,这三日内,吾将退治妖怪的工作尽数交汝,不必留情,除恶务尽。”
  长睫眨了眨,赤井秀一迟疑着瞥了下一旁的安室透:“公子与此人独处,我不放心,是否需要再召唤几位式神服侍公子起居?”
  不等琴酒拒绝,安室透先笑呵呵地道:“不劳你费心,公子的事,我只会比你更上心。”
  “……”
  赤井秀一很明显是按捺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也懒得与他再打嘴仗,径直对琴酒说:“这种小……这种白面书生靠不住,公子如有需要,尽管唤我回来。”
  说完,他扔给安室透一记杀气腾腾的眼神,然后拂尘而去。
  拱火的人走得干脆利落,留下的人则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是不是想骂我小白脸?”安室透指着自己一脸疑惑地问道。
  “嗯。”琴酒点点头,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一阵,又说:“你长得确实挺白的,从字面意义上看,他说得没错。”
  “……”
  安室透一把攥住他瓷白的手腕,带着薄茧的手指蹭过光洁平滑的肌肤,肌骨盈盈如玉,也如美玉一般寒凉。
  他还没出口的话顿时全都噎了回去,良久,长叹着说道:“……算了,我委屈委屈,当一回小白脸吧。公子,外面天寒,不如回屋休息?”
  “好。”源琴酒欣然同意。
  房间里点着烛灯,驱散了浓稠的夜色。床前笼着两只火盆,将缎面棉底的被褥熏得暖热松软,把深秋的寒意阻隔在外。
  琴酒换下狩衣,穿着厚厚的寝衣钻进被子,骤然拥上的温暖让他恍然以为自己回到现实,舒坦地长出一口气。
  但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身边的褥子陷下去半边,属于武士的体温亲密地贴近,一双手臂随即环过他的腰身和肩膀,还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扎进他肩窝,紧贴着蹭了蹭。
  琴酒闭着眼,纹丝不动:“你这是要坐实'光公子与他的侍从二三事'的传闻啊。”
  “不可以吗?”安室透的吐息喷洒在他颈侧,彰显两人之间过分靠近的距离,“我总觉得这个梦……或者幻境怪怪的——真正的光公子应该不长你这副模样吧?”
  说着,他的手摸索到琴酒脸上,微凉的指尖轻柔拂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继而静止在唇上,小心地点了点。
  “是啊,可我又感觉,这具身体确实属于那位光公子。”琴酒把他的手捏住,塞进被子,“我的身体里还藏着一些古老的本能,它让我能像光公子那样说话行事,伪装得滴水不漏。”
  “是吗?”
  安室透的声音随着烛火颤了颤。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琴酒没有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情绪,随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
  乍来微风吹灭灯烛,在原本就黑暗的环境里,琴酒依旧感觉眼前一黑,仿佛有重叠的阴影从头顶覆压下来,然后便有一个吻落在唇角。
  从唇角轻啄到鼻尖,再到双眼,温柔又细腻。
  “你……”
  被连着亲了好几下,琴酒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他,而是迟疑着顺了顺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唔。”安室透顺势压在他胸前,“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股冲动催促着我这么做。”
  琴酒越发觉得奇怪。
  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平常除了蜻蜓点水的亲近,多数时候的拥吻都以一种想要将对方吞下肚去的劲头进行,少有这样缠绵悱恻的状况。
  安室透会想这样做,本身就是很大的反常。而他真的做了,就不只是反常了。
  “你是不是被鬼上身?”琴酒问得很直白。
  “我们这种情况,跟鬼上身有区别吗?”安室透没有反驳,他也拿不准自己心态上的变化到底因何而起,“可能是我骤然换了个环境,所以……心态不稳,想从你这找安全感?”
  这话说的,组织里被他坑到原地去世的成员第一个不同意。
  琴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你自己信吗?”
  “必然是不信的,但我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安室透忍不住叹了口气。
  两人挤在同一张被子内,手脚紧紧挨着。两个人的体温混着火盆的暖意,使得房中略显燥热,琴酒不适地往旁边挪了挪,又被安室透一把捞回去。
  “我觉得……”安室透半张脸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偶尔还是应该顺应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所以?”
  “所以……”
  安室透一句话没说完,或者他本来就没打算说完,就直接上手扒琴酒的衣服。
  “嘶……你别咬我……”
  昏暗的房里投进一片蒙蒙月光,沿着家具摆件留下错落的光影。窗外廊下是一池静水,水面银光凛凛,涟漪里有一树早梅倒影,偶尔花瓣坠落,点起满池波澜。
  房顶,赤井秀一双手抱剑盘坐下来,仰头望着即将西沉的满月。
  “果然是……蛊惑主上的小白脸。”
  赤井秀一在幻境中用一句咬牙切齿的控诉道出自己对安室透积压已久的不满。
  夜色静谧,而房中一夜猫狗打架,胡乱撕咬。
  ……
  琴酒第二天起得很晚,睡到中午才被一阵焦急到不顾礼节的敲门声惊醒。
  “公子。”门外传来工藤看戏多过沉稳的声音,“家主知道你与侍从的……风言风语后,连夜派他身边最得力的人来讨骂……来讨要解释了。”
  琴酒从枕头中迷迷糊糊地抬头,就收获了身边的安室透一张同样迷茫的脸。
  两刻钟后,拾掇好穿着配饰气质本能的琴酒坐在大堂主座,身前跪着一位看面相就不太像好人的老大爷,正被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喷着,听他的措辞和气都不用换的语速,怎么着也是陆地键仙一级的。
  琴酒维持着表面微笑,每听他骂完一段就在心里替他大喊一句:键来!
  “……以上便是家主让吾代传之言,望公子深思细量,万不可行差踏错,令源氏蒙羞!”键仙老大爷说完,饮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愤怒的表情恢复平静。
  “老先生说得极好,尤其是最后信口雌黄的这一句最为精彩,吾甚感动。”琴酒轻轻抚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阴阳怪气的话,然后一抬手,语气低沉:“带出去,送往城郊山上,不封印一百只妖怪不准下山。”
  “什……”
  老大爷错愕地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就被早已等在外面的守卫架起拖走,仿佛流水线工人一样熟练自然。
  “专门送一枚废子来让吾出气……处理,有心了。”
  琴酒端起茶盏,温热的茶烟升起,抚过他矜贵冷傲的眉眼。
  面刺寡人之过者,处一百只妖怪以上有期徒刑.jpg


第59章 
  幻境总有缺口, 而梦境也有醒来的时候。
  琴酒站在廊下,揣着手看不远处的池子。
  现下是早冬的傍晚,温度还没有低到可以凝水成冰, 水面却已泛起凛凛霜色。梅树的倒影在涟漪间流动,每一寸水波都像从枝头荡漾出去, 偶尔有落花与镜像重叠, 又是另一番光景。
  “三日将至。”琴酒抬手摸了摸蹲在肩头的黑猫,它正在打盹,乌黑的毛发在夕阳余晖里清晰得纤毫毕现,“鬼切真的可以化灵吗?”
  黑猫抖了抖毛, 嗤笑道:“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担心呢。”
  “吾不担心。”
  琴酒走下台阶,站在青石砌边的水池旁,悠悠波光里,映出的是他高冠博带的模样,分明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此刻却显得陌生。
  于是他顿了顿,接着说:“吾不担心鬼切,吾担心自己。”
  “哟,堂堂源氏公子,盛名在外的大阴阳师源赖光,也会有这种凡人的情绪?”黑猫逮着机会就跟他抬杠,仿佛忘了自己的嘴上功夫其实远不如人家,“不过鬼切是源氏重器,根骨不凡,你一个肉体凡胎确实更应该担心自己。”
  琴酒扫过黑猫映在水底的影子,两根手指揪着它后颈皮拎起晃了晃,吓得它以为自己要被丢进水中,不由自主地炸毛挣扎。
  “源赖光!你要对本大爷做什么?”
  “吾以为汝之大脑遗落在外,便想试看看,能否从你皮毛间将其抖落出来。”琴酒的抬杠虽迟但到,依然平淡里带着扎心,“原来吾错算了,汝并无大脑……之类的,可用于思考的器官。”
  说完,他收回手,捂着黑猫当暖手炉。
  黑猫冲他龇了龇牙,表情很用力,爪子却好好收着,突出一个色厉内荏。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对,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杠是杠不动了,黑猫扒拉扒拉胡须,面无表情地问。
  问这个,它也没有要打探琴酒心思的想法,就是纯粹的没话找话而已。
  琴酒仍注视着水中的倒影,语气微妙:“在汝眼中,吾,确是源赖光无误?”
  黑猫:我小问号今天就有一百个朋友!
  “嗤。”黑猫发出漏气似的笑声,“听说你们人类一旦在某些领域达到顶峰,脑子……或者精神方面就会出现奇奇怪怪的问题。本大爷原来不信,现在看你这样,倒是有点信了。”
  “来,形容一下汝眼中的吾。”琴酒不理会它的嘲讽,缓缓从腰间抽出折扇,仿佛老师拿出了他的戒尺,在黑猫头上一敲,“从相貌开始。”
  “我说你是不是真疯了……哎哟!”
  黑猫还想借机损他两句,被加重力道地敲了两下后,抬爪抱住脑袋,好一阵龇牙咧嘴。
  “行行行,说就说!”
  它鼓起双颊,气呼呼地说:“长相是吧?我仔细看看啊,一双修长的黑色眉毛,眉毛下边是……诶这眼型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丹凤眼,嗯,墨色的丹凤眼,还挺好看的,就是眼角这两撇好像用胭脂勾出来的红痕有点奇怪,杀气太重。话说人类里的雄性也开始涂脂抹粉了吗?”
  琴酒瞅准了时机举起扇子敲在它爪子上,板着脸说:“废言。继续。”
  说着,他重点观察自己的眉眼,眉型眼型没有问题,但倒影里没有眼尾的红痕,瞳孔颜色也不是黑色。
  黑猫瞪他一眼,吹了吹自己的爪子,气鼓鼓地接着说:“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哇!你不是真涂了胭脂吧?嘴唇是正红色的,非常艳丽的那种红!头发黑漆漆的,皮肤又很白,白的都没人气儿了,也就只比雪妖差一点。”
  说到这里,它停顿了几秒:“怎么说呢,这长相用我们妖怪的眼光来说,难看!”
  最后一个词黑猫甩得掷地有声,跟摔炮似的,仿佛前面那么多铺垫都是为了引出这句简短的评价。
  但这次,琴酒的扇子却没有敲下来——他正在仔细端详自己的倒影,试图贴合,或者找到与黑猫的形容不同的地方。
  比如黑猫说的是黑发,他看见的是银发。黑猫说他嘴唇红得艳丽,而在他看来甚至有些因为冷空气造成的苍白。
  分辨出以上的认知偏差后,琴酒松了口气。
  妥了,他不是源赖光,更不是源赖光的转世,这里就只是一个纯粹的幻境或梦境而已。
  “明日,随吾一同接鬼切。”打消顾虑,琴酒拿扇柄戳戳黑猫的耳朵尖,抱着它往房间里走。
  黑猫抱住耳朵,警惕地反问:“为什么?”
  直觉告诉它琴酒不会说什么人话,但它还是嘴快地问了。
  “鬼切如若发怒,吾正好将汝扔出去承担它之怒火。”琴酒没有让它失望,说的果然不是人话。
  黑猫:呵,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四舍五入就是我赢了!
  盲目乐观.jpg
  房间内,赤井秀一正在擦剑。他用半天时间完成了源赖光三天的工作量,相当于白捡两天半的带薪休假,这会儿心情不错。
  房内的光线有些暗了,他抬头看见琴酒进来,随手一挥,四周的烛灯自发点燃,被夜风摇曳出错落光影。而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神色平静。
  琴酒莫名就觉得感慨,原来他们还有像这样相处的时候。
  “京都神社的巫女让人递来拜帖,您的随从代替您出门办事了。”赤井秀一低头看着剑刃,专注得如同凝视一段尘封的记忆,“需要我将他换回来吗?”
  琴酒摇摇头:“不必。”
  赤井秀一正要回答,却见黑猫支棱起脑袋,鼻子嗅了嗅:“你也是妖怪啊?狐狸精?”
  不得不说,黑猫真的有点东西,毕竟就算是琴酒,也没办法这么精准地在赤井秀一雷区蹦迪。
  没见赤井秀一怎么动作,剑刃已经架到它抻直的脖颈上,银白的锋刃照出它陡然瞪圆的眼睛,还有赤井秀一身后狂乱舞动的狐尾阴影。
  琴酒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九条,跟玉藻前大概一个级别。
  于是他毫不犹豫递出了黑猫:“一年将尽,吾尚未送过汝像样的礼物,此为吾一点心意,望笑纳。”
  黑猫整个身体都是僵的,不敢动弹,只有那张嘴可以自由活动:“源赖光公子,您是阴阳师,不是阴阳人……”
  “动手吧。”琴酒直接把它丢了过去。
  黑猫一头扎在地上,刚要站起,剑尖就抵在了它脑门上。它只能抬起眼皮看向上方,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张锅底黑的俊脸。
  九条尾巴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看着它们,”赤井秀一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影子,“告诉我,我是什么?”
  “狐妖大人!”黑猫飞快改口,一点转折和犹豫都没有。
  “哼!”
  看在它这几天给琴酒暖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赤井秀一也没有真的杀它,冷哼一声后坐回原地继续擦剑。
  黑猫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琴酒从它身边走过,长长的衣摆掠过它的头顶,留下萦绕鼻尖的熏香气,还有在瞳孔中一闪而过的衣摆内侧的早梅暗纹。那枝梅花红得就像他的嘴唇,衬着过分雪白的肌肤,简直不是人类应有的模样。
  黑猫皱了皱眉,心想:隔壁的安倍晴明有狐妖之子的传闻,这位光公子不会也是什么妖怪和人类的混血吧?
  琴酒不清楚想法,拖着衣摆走到床边坐下,抬脚踢开鞋子,拔掉发冠里的簪子,披头散发地躺了下去。
  昂贵精美的羽织被他蹭得皱巴巴的,衣领边沿露出单衣的带子,好好一个贵公子就这么在十秒钟之内造作出懒散倦怠的样子,直把黑猫看呆了。
  赤井秀一却像早已习惯似的,眉毛也不抬一下:“公子近日辛苦了,房中无人,稍微放纵一点也无妨。”
  房间里一头狐妖一只猫,确实无“人”。
  琴酒偏头看向赤井秀一,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有些看不真切,以至于令琴酒难以判断,他的态度究竟是源自幻境的自我修复,还是源赖光确实有这种惫懒状态。
  “赤井秀一。”琴酒忽然轻声唤他。
  赤井秀一应声并转头看过去,翠色的眼瞳里隐隐闪动着火光。
  “我……”
  琴酒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焦急地敲响。
  “公子!公子!……失礼了。”敲门声中断一下,再响起,就变成了不急不缓的频率,“公子,巫女大人那边出事了。”
  巫女大人?
  琴酒记起赤井秀一刚才说的拜帖一事,把唠嗑的心收起,端正地坐起身维持演员的自我修养。
  “进来说吧。”
  或许真的有急事,敲门的阴阳师毫不犹豫推门而入,却在着急前行没注意脚下时,不小心被琴酒之前踢出去的鞋绊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停在琴酒面前。
  琴酒:“……汝不要着急。”
  年轻的阴阳师顾不上绊倒的事,却连忙站直和扶正了摔歪了发冠,一板一眼地抬手行礼:“见过光公子。”
  琴酒的眼神扫过滚到脚下的鞋子,下一秒开始目不斜视:“何事?”
  阴阳师用平缓中难掩急迫的语速说道:“京都神社的巫女大人请安室先生前往封印妖怪,不料封印过程中触动了未知的古老封印,放、放出了其中的妖怪。”
  原来幻境还有主线剧情呢?
  琴酒向赤井秀一使了个目光,一人一妖快步走向门外,路过黑猫时顺手拎起揣进怀中,不动声色地问:“知道是什么妖怪吗?”
  “尚不清楚。”阴阳师飞快地跟上,“巫女大人与安室先生正在合力对抗,但……胜算不大。”
  “知道了。”
  琴酒没有多说,掩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暗暗想道,希望幻境能再真实一点,最好把源赖光的实力也在他身上模拟出来。
  黑猫从他衣领处探出头来,不爽地问:“你去除妖为什么带上我?物伤其类的道理不懂吗?真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汝之用处是,”琴酒把它按回去,就塞在胸前,然后隔着衣服先给自己垫了十几张防护符箓与术法,“护心镜。”
  黑猫:“……”
  好想对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物理上的鞭策!


第60章 
  琴酒带着黑猫乘车赶到现场,就见原本立在上方的几栋民居尽数化为飞灰,最好的一栋也不过留下几块碎木片。
  不仅如此,原地还陷进去一个巨大的正圆形坑洞, 洞内有烈焰熊熊燃烧,烧红了半面夜空, 明月星辰都为之暗淡。
  安室透站在坑外,身旁是背着弓箭的戈薇。戈薇的装扮与她在战国时期如出一辙,同样是一身红白巫女装,英姿飒爽。
  “阿……公子。”
  听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正与戈薇商量着什么的安室透敏锐回头,眉间掠上沉沉杀意,看到琴酒从马车上下来,表情才舒缓几分。
  戈薇察觉他神色的变化,柳眉一挑,但也不多问。
  “情况如何?”琴酒在外人面前的演技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 询问的语气沉稳又威严,“此处原本封印的是何妖怪?”
  “准确的说,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妖怪,而是一道魂魄——酒吞的残魂。”安室透在他来之前已经跟戈薇讨论了很久,两人一致认同这个猜测,现在他问起,便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琴酒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酒吞童子啊,传闻中被源赖光用童子切安纲砍下头颅的鬼王, 它竟然还有残魂留在世间?
  “那道残魂何在?”琴酒定了定神, 又问。
  安室透闻言,直直看向坑底,而戈薇也指向火焰中间——那里有一根箭矢, 前端贯入一道魂魄的胸口,后端则是坑里火焰的发源地,箭羽上的火赤中带金,迎风猎猎舞动。
  “我用破魔之失将它暂时制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没有重新封印或净化它的能力,只能请公子亲自出手。”
  戈薇说着,将长弓背在身后,向琴酒微微躬身行礼。
  琴酒谨慎地估计了一下坑内火焰的威力,没有立刻动弹:“这道残魂可有自主意识?”
  “这……我们没有注意。”
  戈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安室透也露出尴尬的神情。
  琴酒:“?”
  “咳。”收到琴酒投来的询问目光,安室透心虚地干咳一声,扣着耳垂解释道:“刚才封印破除之后,为了救下附近的无辜居民,我和巫女大人直接就动手了。她用破魔之失,我用十九种近战阴阳术掩护她动手——没来得及观察它是否有自主意识。”
  戈薇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点头。
  黑猫从琴酒怀里探出头来,充当了一次他的传声筒:“方便问一下,你说的近战阴阳术是什么东西吗?”
  “嗯……”安室透伸出脚尖,把地上打得弯曲成蛇形剑的长剑踢进大坑,目不斜视地道:“就是在剑上施加一个防护术,然后……一往无前。”
  低情商:莽。
  高情商:一往无前。
  “……”
  理智上,琴酒非常有理由怀疑安室透干出这事儿是受到了自己影响,但情感上他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吾下去一观。”
  假装没听到安室透的话,琴酒把黑猫拎出来抱在怀中,缓步踏入火势不减的巨坑。
  好在幻境和他料想的一样靠谱,虽然没有刻意驱动,可他走向残魂的一路,四周的火焰都会主动避开他,甚至在他经过之后黯然熄灭,凭一己之力生生在火海里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箭矢穿心而过,半透明的残魂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却还能依稀看出原本的模样。
  他和酒吞童子的壁画长得一模一样,火红的长发,沾着血迹的白衣,一双融金色的眼眸张扬地挑起,眼尾拖曳出金红色焰光,冰冷又狂肆。
  琴酒直视他双眸的瞬间,身上突然一尘,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头顶与肩膀,几乎让他的双脚陷进土里。
  来自鬼王的气势——削弱版。
  能被写入传说的大妖怪没有拖队友后腿的,酒吞能在传说里占据一席之地,它的实力不言而喻。
  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酒吞终究死在了源赖光手里,以源赖光的谨慎性格,它的魂魄应该也已经在决战一役中被彻底打散,怎么会有一道残魂被封在这个所谓的“古老”封印里?
  琴酒又往前一步,鬼王的气势犹如被分开的水流从他身侧卸去,不沾于身。
  “汝非酒吞童子,汝是谁?”
  琴酒并没有想开口,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淡漠而威严的质问好像从灵魂深处发出,有一种令行禁止、言出法随的沉重威势。
  酒吞残魂抬眼冷冷迎上他的视线,看似凌厉,实则瞳孔涣散而空洞。
  琴酒见状,当即得到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这道残魂,没有自主意识。
  好,可以处理,稳了。
  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琴酒把瑟瑟发抖的黑猫揣进怀里继续充当护心镜,而后伸手握住箭矢。
  由戈薇灵力凝聚而成的破魔之失在他一碰之下化为荧光消散,残魂正要趁此机会逃脱,就被他钳住了脖子。
  那一瞬间,琴酒的掌心变成倒转的漩涡,磅礴吸力源源不断地吞噬着残魂里的力量,这道可怜的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迅速消失。
  与此同时,随着暴戾的妖力一同涌入的还有一段记忆,记忆里,红发白衣的酒吞正在与另一个男人饮酒谈笑。
  那只白底梅花酒盏握在一只瓷白的手中,琴酒顺着指尖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见过这个人,熟悉则在于有人向他形容过这张脸。
  白得发光的皮肤,绯红的唇,眼尾挑起肃杀的红色纹路,眼眸与长发都是纯粹的墨色,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舒卷。
  那是真正的源赖光,幻境里的人看到的“源赖光”。
  ——久见了,吾不死不休的好友。
  记忆的最后一秒,琴酒,或者说藏在他幻象表壳下的源赖光的灵魂听到了这句阔别已久的招呼。那是鬼王对源赖光的寒暄,来自死敌的嘲讽,来自知己的问候。
  “唉……”
  琴酒耳边响起一声长叹,身上随即一轻,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悄然消解。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顿时头皮发麻。
  刑啊,的场静司你真有冢,居然真的在我体内动了手脚!等我回去,不把你送上工藤新一的案件记录都算我心慈手软!
  琴酒深吸一口气平复怒火,将手从快要消散的残魂里收回,顿了一下,以源赖光的口吻道:“久见,吾死生无愧的挚友。”
  话音刚落,空中最后一点魂光逐渐熄灭,如同一次久别重逢结束时的道别。
  巨坑上方,看到这一幕的戈薇放下心来,安室透则毫不犹豫地跳下坑,跑到了琴酒的身边。
  戈薇的表情再次变得微妙。
  光公子与他的随从果然有点东西。
  ……
  从封印之地回来,安室透听琴酒说了刚才在坑里发生的事,凝眉微怒。
  “的场静司是故意的?”
  “他当然是故意的,我体内的东西要么是源赖光的残魂,要么是源赖光的执念,不然我不至于捞到这么个重头角色。”
  琴酒慢条斯理地打扇,鬓边的碎发一下一下扬起。
  “那个所谓的古老封印,是他给我的'场外提示',告诉我这是个幻境,不管源赖光还是酒吞童子,都死在了多年之前。”
  安室透不解地问:“那他图什么?”
  “进入幻境之前,他带我见了鬼切残魂,还告诉我,他要完成一个承诺。”琴酒合拢扇子,缓缓撑住脑袋,“或许除了鬼切,这个幻境里也有源赖光的执念。”
  “比如,和酒吞童子说一句好久不见?”安室透试图用举例的方式帮助理解。
  “不,是和立场相悖却惺惺相惜的朋友做一个正式的道别。”琴酒想了想,结合真实历史与酒吞残魂的记忆合理瞎编,“源赖光与酒吞童子曾经是挚友——和酒吞跟茨木那种性质不一样,简单地说就是传统兄弟情和死鸭子嘴硬兄弟情的区别。”
  在这种冷门常识上,安室透一向理解得很快:“啊,懂,就是我跟你和你跟伏特加的区别。”
  “……就这么理解吧。”
  琴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被酒吞残魂的气势震晕的黑猫,作势要扔出车窗。
  昏睡中的黑猫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手脚并用地抱住琴酒的手腕。
  “光公子!源赖光!别扔别扔!我醒了!”
  琴酒板着脸道:“在妖界讨生活,菜……弱是原罪。区区一道残魂便将汝吓成这样,往后离开,不说阴阳师,便是汝之同族,亦可轻易杀汝。”
  “区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黑猫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残魂后,胆儿也肥了起来,蹦跶到琴酒肩头窝好,长长的尾巴圈住他的后颈,“那可是酒吞童子,鬼王大人,我们这种小妖怎么能跟他比!”
  琴酒弹了它额头一下,还没继续批评,马车就突然一晃。下一秒,赤井秀一按着剑钻了进来。
  “赤井?”看到是他,安室透的警惕性直接拉满,“你怎么在这里?”
  赤井秀一斜睨他一眼,坐到琴酒身边:“我不像某个人那么没用,出个任务也要让公子亲自动手帮忙。公子出门之后,我另外给自己找了事做。”
  安室透微微一笑:“你做什么去了?”
  赤井秀一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在公子私宅方圆五里之内巡逻了三圈,逮住十二只妖怪和三只鬼物,不出意外的话,公子在宅子附近不会再看到除人类之外的存在。”
  五里,三圈,十五只鬼物。
  琴酒想吐槽,却不好破坏人设,只能默默地忍下。
  所幸在吐槽领域,黑猫算是跟他同心同德,丝毫不让他失望地道:“下手这么仔细,你搁这从刀耕火种转型到精耕细作呢?”
  安室透“嗤”地一声笑了。
  赤井秀一:“……”


第61章 
  在沼泽里待三天, 鬼切就算没有灵性,也要被逼到化灵。
  以上是琴酒的想法,发自肺腑, 一点儿也不掺假。
  早上起来,琴酒有点头晕, 可能是因为昨夜跟安室透闹得太晚, 睡眠不足,好在症状并不严重。
  洗漱完毕后,他把安室透从温暖的被窝里提溜出来,指指自己,又指指衣架上繁复的华服,言简意赅地吐出一句:“懂?”
  安室透竖起大拇指:“懂。”
  说完,他穿上鞋子奔出房间,用最快速度完成洗脸漱口换衣服一系列琐事,再进门时已经切换成随从模式。
  赤井秀一在窗外探头探脑, 小声催促道:“公子,鬼切化灵的地方出现了很大的动静,家主希望您过去看看。”
  琴酒展开双臂,下颚微抬,方便安室透帮他系好衣带:“何种动静?”
  “据说……”赤井秀一抠了下脸,有点跃跃欲试,“它把山头一大片树林削断,还打塌了半座山顶, 填了一处沼泽。”
  他话音刚落,黑猫便翘着尾巴从门外踱步进来,不紧不慢地道:“简单来说,你家鬼切给那座山剃了个地中海,顺便把人嘴给堵上了。”
  在这一人一猫写实兼具写意的解释下,琴酒大概明了情况。正好安室透为他系上披风的带子,两人相视一眼,并肩走出房间。
  “走吧。”
  城郊外,矮山上,乍一眼望去好像有滚滚黑烟直冲天际,细看才知道是凝练到几乎实质化的妖气,由此可以看出,鬼切之灵已经气得上头带冒烟了。
  琴酒三人带一只凑热闹的猫抵达现场时,从山脚到山腰这段路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布防,被源氏阴阳师们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大型封印阵法都准备好了。
  众人严阵以待,于是气氛也变得凝重,空气仿佛过了一层面粉水,潮湿而粘稠,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你真的要自己上去?”
  琴酒走下马车,正要往山上去,却被安室透一把抓住手臂,止住了步伐。
  “鬼切与源赖光相会,自然是我……是吾自行前往。”琴酒知道他担忧,顺手拍拍他的手背,然后轻轻拂开,“这个梦境,也可能是幻境,就快要结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安室透露出惊愕的神色,反应过来后倒也不觉得失落,只是有些假期即将结束的遗憾。
  “那你小心。”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
  琴酒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哪怕是死亡,这实在不是他应该担心的事。
  赤井秀一坐在车上,一条腿垂在半空晃晃悠悠,扫了眼安室透,就像辣眼睛似的别过头,懒洋洋地问:“至于吗?公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安室透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不与这条单身狗一般见识。
  当然,他也没有告诉赤井秀一——
  你的公子,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
  ……
  山上的风儿甚是喧嚣,寒意浸入衣裳,沿着布料上的暗纹流淌,沁出冷冽的光泽。
  他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冠帽里散出几缕碎发,不时遮挡视野,蹭得脸上发痒。正当他要抬手拢好头发时,风忽然停了。
  山顶被刀气扫平,折断的树木和滚落的山石完全掩盖了沼泽,也为封顶修出一个平滑凌厉的斜角平台,略微低头就能看见底下的景象。
  一把银白修长的长刀浮在半空,静静“凝视”琴酒……体内的残念。
  刀锋嗡鸣几声,仿佛在倾诉什么,却不敢靠近。
  它不过来,琴酒只能过去,走近到三步之内的时候,刃面上照出他的模样。
  不知道该遗憾还是该庆幸,上面映出的是源赖光的脸。
  “主……人。”
  低沉而飘忽的声线环绕刀身响起,鬼切轻轻落地,周身一时光芒大放,化出一道略显虚幻的修长身影。
  那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穿着白色狩衣,衣摆与袖口镶着源赖光喜欢的红梅纹路,寸寸绯红,犹如被鲜血染成。
  他站在原地踌躇,身体紧紧绷着,脚尖没有动一下,眼神却焊死在“源赖光”身上,颇有近乡情怯的感觉。
  琴酒听到“自己”叹了口气,旋即视野拔高,从第一视角切到第三视角,旁观者似的看着面前早已故去的人与刀灵上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
  就像和酒吞残魂告别那样,“源赖光”此回因幻境现身,不过是因为也欠了鬼切一个道别。他们在战场上天人永隔,源氏的阴阳师长眠于他的理想之下,却让鬼切背负了沉重的思念。
  其实也只是需要一个道别。
  “汝等待吾两千年,吾等待汝三天,虽是一梦黄粱,亦可弥补遗憾。”
  源赖光微微一笑,他的手抚上鬼切的头发,两个已死的存在自然碰触不到彼此,但足以将感情传达清晰。
  鬼切颤抖着捧住他的手,灵体没有眼泪,只此刻的眼神也足够悲戚。
  源赖光无奈地轻叹:“鬼切,汝该放下了。”
  “吾……明白。”
  鬼切的执着绵延两千载,可他始终是听话的、懂事的人,源赖光一句话就能让他化消执念,松了心头的那口气。
  “能再见您一面,吾已心满意足……这原本便是吾之妄想。”
  执念散去,鬼切和源赖光的形体都在变得虚幻透明,四周的景象也像扔进火盆的画卷,一寸寸剥落粉碎,烧成灰烬。
  在最后一刻,鬼切跨出生前死后的自我禁锢,用力抱住源赖光。
  将散未散的幻象隐入朝霞晨光,连同他们一起。
  “也谢谢你了。”
  鬼切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琴酒说的。
  山下,黑猫蹲在安室透肩头,慵懒地挠着耳朵问道:“诶,你们家公子几时从山上下来啊?本大爷饿了!”
  安室透看着四周逐渐灰白枯败的风景,笑眯眯地道:“快了,等公子下来,我让他给你买小鱼干。”
  “好!”
  黑猫用力点头,金色的猫瞳流光溢彩,成了安室透印象中最后一个有颜色的存在。
  ……
  “啊啊啊啊啊——我的梦正做到最有意思的地方!怎么就醒了!”
  山上的清晨被白兰一声震耳欲聋的控诉唤醒。
  帐篷的拉链中间是透明的塑料布,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琴酒颤动的眼皮上——他本来就在苏醒的边沿,白兰的尖叫帮了他一把。
  “阿阵……”
  睡在旁边的安室透咕哝着翻身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颈窝,困得像只熬夜过度的猫。
  琴酒也就像给猫顺毛一样,顺着他的脊背安抚地摸了一把,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沙哑:“醒吧,天亮了。”
  安室透不醒。
  他自己不醒,也不让琴酒醒,手脚并用地像八爪鱼似的缠在琴酒身上,几乎用上锁喉的力度,把他禁锢得动弹不得。
  好在琴酒的起床意愿也不是非常强烈,保持这个姿势好整以暇地听房客们一边洗漱一边分享昨夜的梦境。
  “你做了什么梦啊遗憾成这样?”快斗笑嘻嘻地问。
  白兰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梦见我变成了平安时期的阴阳师,特别厉害那种,成天在妖怪堆里物理交涉!醒来之前,我正跟妖怪们干架,马上就能杀个七进七出了……结果就醒了!”
  “阴阳师啊……”新一强势加入讨论,“我的梦好像跟你……也不是,其实差挺多的。我一整晚都在做跟狐妖斗智斗勇的梦,怎么说呢,很累,但是非常精彩!”
  “……诶!你不会是在针对我吧?”快斗的语气一下子低沉下去。
  “何出此言……哦不,这话怎么说?”新一不小心带出了梦里的说话习惯。
  “因为我昨天晚上梦到自己变成了狐妖,跟一个讨人厌的阴阳师你追我赶了大半夜!”
  “嘶……”
  桃矢大概是他们当中睡得最安稳的人,没有梦可以分享,只能打听别人的梦。
  “赤井先生,你黑眼圈好严重,昨晚也做梦了?”
  “嗯,不算好梦。”赤井秀一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梦见……我成了别人的式神,那人好像还有伴侣,我挤在他们中间天天吃狗粮,人都吃麻了。”
  周围顿时笑声一片。
  白马一边笑一边说:“我可能比你幸运点,梦到自己成了个忙碌的阴阳师,整日不是到这里除妖就是去那里布阵,三天出了两次危险的外勤。不过,虽然我是个打工人,但不必吃狗粮,忙也忙得快乐。”
  “……这位朋友,你一定要往我伤口上洒盐和辣椒面,顺手抹油加小火慢烤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说的,你又不是烤架上的烤全羊……”纲吉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妙,“坏了,我有点想吃烤羊肉。”
  “……谢谢你的安慰,我已经可以入土了。”
  外面的几人聊得热火朝天,琴酒也听得十分乐呵。不用保持人设让他浑身舒坦,一会儿出去就给他们挨个送上吐槽套餐。
  这样一想,琴酒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只猫,那是他在这场梦境里唯一值得称道的收获。
  分别前没有感觉,分开后倒是怪想念的。
  琴酒像搂抱枕似的抱住安室透,低声感慨道:“妖怪寿命长久,以后有缘,或许还能和它一起杠上开花。”


第62章 
  在八原的最后一天, 琴酒放房客们出去撒欢,自己则窝在旅馆里,跟系统一号一起制定了一整套收拾的场静司的计划。
  内容很夸张, 基本等同于核动力扳手拍蚊子,反物质钉锤砸墙壁, 突出一个莽。
  当然, 大部分计划都是开玩笑,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一条, 还要多亏系统的帮助。
  “上回你无缘无故把我拉去另一个时空,这次我身陷梦境你也不救我, 是不是该给点补偿?”琴酒坐在床上,一边和安室透联机打游戏,一边在脑海中跟系统谈条件。
  暴脾气的系统二号被禁言,系统一号则一直都很好说话,当即问道:“宿主需要什么补偿?”
  琴酒一心二用,拿下战场一血的同时不紧不慢道:“的场静司几次三番算计我,仿佛拿捏了我脾气好,人温柔的特点,觉得不会翻车。我虽然脾气好,人温柔,却也是会生气的,他怎么对我,我就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系统一号不自觉用上了敬称:“……您开心就好。”
  “帮我调查他接下来的行动, 人类能破坏的部分交给我, 人类破坏不了的交给你。”琴酒把沉重的话题说得轻松平淡。
  这是真的记仇。
  系统一号在自己的赛博CPU里吐槽,嘴上也没有闲着:“的场静司已经获得酒吞童子残魂和鬼切残念的力量,下一步行动是利用这两项力量解决被的场家族封印的某个大妖,结束家族子弟一出生就被夺走右眼的命令——没有人类可以解决的部分,如果让我动手,宿主需要支付此次任务的溢价。”
  一言以蔽之,得给钱。
  对于系统一号的要求,琴酒早有预料。
  人家毕竟是个商业性系统,以前提的小要求它可以随手完成,不收费算是情分,现在事情比较麻烦,讨要报酬也是理所应当。
  琴酒略做思忖,用商量的口吻道:“房租分成倒找你一成够吗?”
  “够,太够了!”系统一号素来温柔平稳的声线变得振奋,听上去很有人味,“宿主需要什么等级的折腾?最高级:把那只妖怪关进的场家族。普通级:除妖失败,损失所有除妖器材,保守估计两百万美金打水漂。”
  琴酒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再加半成,我全都要。”
  系统一号就喜欢这种爽快人,当即拍板:“成交!最晚在下周一的晚间新闻上,宿主就能看到成果!”
  琴酒竖起大拇指,给它隔空点了个赞。
  “阿阵,打野去吗?”安室透的声音适时响起,捞回他逐渐跑偏且开始划水的操作。
  “不。”琴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我先到中路,把对面那个国际喷子送走。”
  安室透操控角色的手一顿,目光移到左下方的公共频道,上面正滚动播放英日双语脏话,看样子已经骂了很久。
  “手速都用在打字上,难怪技术这么菜。”他嗤笑一声,直接开语音嘲讽对面,“不用复活了,泉水才是你永远的归宿。”
  公频上的脏话停顿三秒,很快,对面也开了话筒疯狂输出,大致上将世界近代史的老祖宗们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措辞文雅,语气随和,十分核蔼可氢。
  安室透听了一会儿,余光瞥见琴酒已经把他的人物按在地上摩擦了三回,就等对面骂完一轮后按着耳机说:“体虚气短,肾亏肝火旺,下辈子记得多喝岩浆。”
  ——您的队友“黑泽阵”已拿下五杀。
  五杀,三杀都是同一个人,接下来的十五杀也是满地图追着那人跑,敢复活就杀到他掉线。
  正面战场则交给安室透和其他队友。
  没别的,游戏可以输,喷子必须死。
  一局打完,安室透不辜负琴酒的期望,带着全队拿下了胜利。而琴酒也完成了自己的事业——把那个国际喷子从口吐芬芳打到跪地认爹。
  “我敬爱的慈父,能把您给我按的'死敌'标签去掉吗?孩儿觉得我们可能也遇不上第二回了。”
  “我亲爱的儿子,这个游戏会在'死敌'上线时通知号主,为父的建议是,你可以换个账号,从头再来。”
  “父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吾儿,这一切都是命运x之门的选择,你要理解为父的一片苦心。”
  安室透听着这对赛博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笑得停不下来。
  游戏只是生活的调剂,两人也不沉迷,打完两局就关掉了手机,换下睡衣出门遛弯,顺便找找藏在街头巷尾的小餐厅解决午饭。
  早上刚下过雪,天还是阴沉沉的,风里不时卷来割脸的雪粒。
  琴酒把围巾拉上去盖住面庞,刚垂下手,就被身边的人攥住。
  掌心隔着厚厚的手套相贴,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却像牵着风筝的那根线,维系彼此的存在。
  天空高远,田野开阔。
  “八原的景色真不错,以后退休了可以考虑来这里住一段时间。”安室透被风吹得微微眯眼,眺望苍翠的远山,畅想未来。
  “你想得太远了。”琴酒却和他不同,只着眼于当下,过去未来一概不多想,占大脑内存,“还是想想中午去哪里吃饭吧。”
  不解风情。
  安室透斜他一眼,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翻看了下消息,笑道:“放心,不需要我们头疼,你的房客们已经找好地方了。”
  “嗯?”
  琴酒立刻凑过去,他也配合地拿高手机,和他头挨着头一起看。
  午餐地点是白马定的,是一家藏得很隐蔽的街角小烧烤店,自助烧烤,酱料由店家提供,价格很实惠。
  以白马的性格,本来他是想定高档餐厅的大包间,不过被白兰拦住,并强烈推荐了这家自助烧烤店。原因没别的,就是非常朴实的一个词:好吃。
  “房东!快来快来!我们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琴酒和安室透一进门就听到快斗的招呼,他嘴里叼着一串烤肉,手里拿着两串烤韭菜,浑身散发出愉快的气息。
  他们两人费了老大劲才找到这里,中途还差点被导航带进山里,辗转了有半个小时那么久。
  如果烤肉不够好吃,晚上他就带着租客们吃泡面。
  琴酒暗搓搓地想。
  他在中间的空位上坐下,负责烧烤的白龙立马递过去一把十串烤牛肉,肥嫩的肉质加上店家精心调制的酱料,色泽与香味都十分诱人。
  琴酒吃了一口,瞬间原谅缺德导航和之前浪费的半个小时,并表示自己要吃一百串!
  这时,安室透去前台拿了饮料回来,却发现桌子旁只剩最外围一张塑料椅子,离琴酒不能说特别远吧,至少也可以说是如隔天堑,跟牛郎织女星似的。
  他放下大瓶的可乐与橙汁,抓起凳子就想挤到琴酒身边,却在半路被赤井秀一伸手拦下。
  “来晚了就坐在外边,别往里挤。”赤井秀一挡在他前行的路上,眼皮子也不抬地说道,“那是房东的位置。”
  安室透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我是家属,也不行吗?”
  赤井秀一这回抬眼了:“你是鼹鼠都不行。”
  “……”
  安室透好悬没把椅子摔他头上。
  近距离围观了这一幕的纲吉和桃矢非常快乐。
  边看戏边吃烤肉,演员还自带饮料,维也纳金色大厅都没有这种待遇。
  “阿纲,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彭格列?”琴酒啃完肉串,转而拿起一只烤玉米换换口味,随口找了一个话题。
  纲吉想了想,说:“暂时不回。彭格列的运转已经步入正轨,有我没我影响不大。非要个时间的话,那就明年开春,回去发今年的奖金。”
  新一从快斗手里抢过最后一串烤茄子,顺嘴问道:“你的守护者们不介意?”
  “不介意,他们已经把明年一整年的租金打到我的个人账户上了。”纲吉轻叹一声,凡尔赛得不着痕迹,“我不回去,是为了避免情感修罗场——毕竟你们也知道,我很受欢迎。”
  说完,他抚了抚略显凌乱的鬓角。
  “嘶……”坐在他正对面的桃矢被他嘚瑟得直起鸡皮疙瘩,“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是人话,却是实话。”对于他的控诉,纲吉回以一笑,“当然,如果在座的各位有人愿意跟我回彭格列演一场情投意合的戏,那我立刻给副手打电话,下午就会有专机过来接我们。”
  琴酒笑了一下:“然后去时几十公斤,回来时连人带盒子不超过五斤?”
  他刚说完,周围笑声四起。
  纲吉挠挠头:“……倒也没有这么夸张,死气之炎又不提供火化服务。”
  “嗯,那更吓人。”安室透伸手拿了串辣的烤羊肉,不紧不慢地说:“大概率连灰都没有,直接被扬了。”
  白兰烤熟手头的肉串,也不放进盘子,而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彭格列家族的守护者们祖传首领控,九代就是因为这样至今未娶,唯一一个儿子还是收养的,特别离谱。”他说着,笑嘻嘻地戳了戳纲吉,“我觉得你可能会步上九代的后尘。”
  说到这事儿,纲吉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正因为这样,我才会选择离开彭格列。”
  几个守护者对他的伴侣之事指手画脚就算了,瓦利亚那边近几年也开始瞎掺和,长老们还喜欢推波助澜顺带看戏,真给他整不会了。
  “治标不治本。我劝你要是找不到可以力压整个彭格列的伴侣,这单不脱也罢,免得祸祸无辜的人。”琴酒露出三分同情三分好笑四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端起可乐跟纲吉碰了碰杯,“十代目,祝你好运。”
  扇形图虽迟但到.jpg
  纲吉被他狠补一刀,人都麻了,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我谢谢你啊。”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也有样学样地和他碰杯,并献上自己诚挚的祝福。


第63章 
  为了等系统一号的消息, 琴酒特意延长旅行时间,在八原待到了下周一,果然如约在晚间新闻里看到了的场家族的身影。
  根据记者报导, 的场家族所在的山头在今天中午发生爆.炸事故,事故原因尚在调查当中, 目前仅的场家族继承人一人受伤, 无其他伤亡,经济损失超过两百万美金。
  的场静司, 你看那边爆.炸的山头好像是你家.jpg
  琴酒笑得非常开心。
  安室透提着外卖进来,就见他对着新闻笑个不停,疑惑地凑近一看,顿时明白了原因。
  “他家的事和你有关吗?”他用肯定的语气询问道。
  “无关。”琴酒的锅甩得堂皇正大,不是他亲自动手那就与他无关,反正逻辑上没毛病,“可能是他损事做太多,现在被反噬了吧。不然怎么整个山头爆.炸,只他一个人受伤呢?”
  安室透抿着嘴微笑,嘴上说“有可能” ,心里则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事儿就是他做的没跑了。
  “不说他了,他的'福报'还在后头。”琴酒换了个台看《猫和老鼠》,顺手接过外卖,“吃饭吧。”
  “你先吃,我去收拾行李。”
  安室透脱下被融化的雪水打湿的大衣,将床下的行李箱拖出来,再把床上已经叠好的衣物收进里面。
  两人都奉行极简主义,出行只带换洗衣物,其他的交给酒店服务, 所以收拾起来并不费劲,也就几分钟的事。
  琴酒拿出餐盒,在茶几上摆成两排,从左往右看依次是寿司、味增汤、煎牛排、蒸鱼和清炒土豆片,不能说多么丰盛,至少分量是足够了。
  他先尝了一口蒸鱼,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口牛排,同样味道极佳,不输于大饭店的昂贵风味,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他的满意只持续到吃到寿司为止。
  “咳、咳咳咳……”
  安室透正合上行李箱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剧烈的咳嗽声,好像要把肺咳出来的架势让他吓了一跳,忙回头查看情况。
  “阿阵,你怎么了?”安室透一边问,一边给他倒了杯水。
  温水下肚,抚平直冲气管的凉意,琴酒皱着眉推开装有寿司的盘子,又咳嗽几声才停下。
  “这个寿司……从哪儿买的?”
  安室透闻言,翻出外卖单子看了看:“我在同一家店点的,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大得很。”琴酒心有余悸,“我怀疑寿司里包的不是米饭和鱼肉,而是芥末——一整管芥末!”
  “是吗?我看这家店对寿司的评价挺高的。”
  安室透半信半疑地拿起他吃过的那块咬了一小口,几秒钟后,默默去厕所吐掉,顺便漱了下口。
  琴酒见状,低头多灌了几口水。
  从厕所出来,安室透叹了口气:“那些好评,我估计是卖家们为了拉别人入坑故意写的。现在想想,他们的用词充满了暗示意味,类似于'快逃,马上'这种感觉,是我大意了。”
  “点个外卖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闲的。”琴酒缓过劲来,继续吃饭。
  安室透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你的吐槽格外温柔。”
  “嗯,感谢刚才那口寿司吧,它成功让我嘴巴漏风,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
  的场家族的灾难才刚刚开始,不过琴酒已经没兴趣关注了。他并不需要知道的场静司有多焦头烂额,只要知道他将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可持续性焦头烂额就好。
  这可能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毕竟他是那么温柔和善的人。
  从八原回到东京的当天,桃矢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直接拎包入住时空旅馆,住到九楼纲吉的隔壁去。
  和其他租客不同,桃矢作为一个马上要高考的高中生,需要绝对安静和舒适的居住以及复习环境,为此,他调整了一下房间的陈设,将特点过于鲜明的欧式装潢改成自己更习惯的风格。
  琴酒也信守诺言,随他改动,甚至在他画设计图的时候给了一些建议,比如把手绘改成板绘。
  桃矢听到这个建议无语了小半分钟:“……不错的提议,所以房东你提供工具吗?”
  琴酒不会画画,必然是没有的,但他的租客们卧虎藏龙,说不定有人有。
  于是他挨个敲门问了一遍,还真让他借来了。
  桃矢哭笑不得地接过:“谢谢房东。”
  设计图出来后,呈现的效果相对于他原先的设想略显复杂,都是托琴酒找白马借的板子的福。好装备在手,饶是桃矢,也会忍不住多画一点东西。
  改造图纸确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采购相应物品和实际操作。由于这次改造不涉及布局的改动方面,因此这两项工作桃矢都能独立完成。
  周六上午,一大早,白马就开车载着琴酒和桃矢来到最近一家大商城购买物品。
  “进去吧。”白马解锁车门,“一会儿采购完了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空,会让别人过来接你们。”
  “谢谢。”桃矢说道。
  白马微微一笑:“不用客气,或许以后我也有需要你帮助的时候。”
  这话说得亲近,也没有什么傲气,倒是与他的身份不太相符。好在时空旅馆里人设与表现不符的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个。
  桃矢想到这里,微笑着点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帮忙的。”
  两人寒暄时,琴酒早已下车,还敲了敲车窗以示提醒,心里暗暗吐槽道:这些少年人客气起来可真客气。
  几分钟后,两人乘坐电梯上五楼。
  “你想先买什么?”琴酒推着推车,走在冷清的商品区,说话的音量都降了下来。
  “先买一台不会发出声音的挂钟。”
  桃矢不假思索地道,从他如此迫不及待的回答中可以听出房间里那台不停滴答滴答的老式台钟让他有多难受。
  “好吧。”琴酒顺势右拐走进钟表区。
  事实上,如果不考虑审美意义,客房里配套的老式台钟有时的确很吵,比如在需要安静思考或工作的时候。
  漫步在各式钟表中,桃矢一边挑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安室先生今天怎么没有陪你,反而让你来陪我采购?”
  “因为他有工作。”琴酒伸手拿下一只小巧的挂钟,“据说是工藤接的案子,中间出了一点小插曲,得让公.安出面顶一阵。”
  桃矢并不讶异新一又遇上事了,毕竟这位的大名在国内已经快传成“死神来了”,接到案子是常态。但他对后半句话很是不解。
  “什么案子还需要公.安出面?”
  将手上的挂钟放回原地,琴酒又拿起一只电子表:“和白马家有关。利益牵扯太大,我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好解释,相关讯息网上已经删得差不多了,说得太多对你也没好处,当不知道就可以了。”
  “……房东,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互联网黑话?”桃矢嘴角一抽,莫名觉得自己的思绪被无意义赋能了。
  “哦,之前工作打回下属月度报告的时间学到的,我觉得很……有趣。”
  琴酒想到了在彭格列家族工作那段时间,尤其是月末交报告那几天,简直把他过去没空看的那些都市玄幻小说全都补上了。
  彭格列那群小崽子们仗着身上背着超现实力量的护盾,什么都敢往上写,最离谱的当属财务部副部长,用互联网黑话写了一篇五千字报告,通篇词藻堆砌概念输出,突出一个狗屁不通,全文看下来也就开头的“尊敬的黑泽先生”和结尾的“您忠诚的下属”有用。
  琴酒欣赏他在上司雷区蹦迪的勇气,当即给他安排了全天候循环广播套餐,让人在总部将这篇报告朗读了整整三天。
  故事的结局是琴酒学会了互联网黑话,而搞事的小崽子连夜改名,并搬进了自己用脚指头抠的别墅。
  现在想想,虽然在彭格列待的时间不长,不过留下的大多是愉快的回忆,就连最忙碌的几天都充满了愉悦的气息,组织跟它比差远了。
  果然,跳槽要趁早啊。
  桃矢不知道琴酒的想法,随口问道:“房东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工作?”
  “不。”琴酒摇摇头,思考片刻后用笃定的口气说:“互联网基于概念,概念又以起名为本,比如至今无人能懂的生态化反,属于浪漫幻想的领域。而我的两份工作都是实业。”
  桃矢似懂非懂地点头,考虑到自己也马上要步入为工作头疼的年纪,便多问了一句:“那根据你的工作经验,实业和浪漫幻想哪个更靠谱?”
  “我建议你往学者的方向走。浪漫幻想……我是说互联网和金融业不太适合你,而我之前涉及的实业对你来说可狱不可囚,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琴酒颇为认真地提出建议,即使稳重敏锐如桃矢,也不禁被他唬住,慎重考虑起要不要先把互联网和金融暂时排除出专业和就业选择。
  见他陷入了由自己引发的思考,琴酒挠挠鼻尖,藏好眼里那一点小心虚,悄悄拿起一只藤雕挂钟放进他的推车。


第64章 
  琴酒陪桃矢买完东西, 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大件物品交给商场运送,下午能到。小件的则由两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出了商场,放在白马车子的后备箱和后座,跟随他们一起到家。
  和一个小时前相比,白马此刻的表情舒缓了许多, 估计是家里的事解决了, 一路上的话也多了不少。
  桃矢可能受之前和琴酒谈话的影响,心中仍惦记着往后找工作的事,于是就这个话题跟白马聊了两块钱的。
  看得出他有朝学者方向发展的打算,问的也多是这方面的问题。白马出身名门, 从前在国外读书时接触过几位研究世界史领域知名学者,倒也真的给他提了一些意见。
  不过这一类的谈话内容就彻底与琴酒无关了。
  回到小区,琴酒三人拎着十几个袋子乘电梯直达八楼。由于他们一根空闲的手指都腾不出来,所以没有按门铃,而是抬起脚尖轻踹两下门板,顺便一人叫了一声。
  反正整个八、九、十楼都属于琴酒,不会影响别人。
  片刻后,大门打开,开门的是头上顶着毛巾的安室透。
  他换了一身休闲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一副刚洗完澡的模样。身上有一股混合着薄荷味洗发水和火锅底料的奇怪味道,不能说香气四溢,只能说古怪至极。
  琴酒的鼻尖动了动,嫌弃地退后一步:“你身上什么味道?”
  “还没上桌的火锅底料,以及刚盛进碟子里的麻油。”安室透擦拭着头发,无奈摇头,“这就是抓住凶手所要付出的代价——不只是我,工藤现在还在浴室里,恐怕不搓下一层皮是不会出来了。”
  说完,他接过琴酒手中的袋子,轻轻松松提了进去。
  “你们抓凶手抓到火锅店去了?”琴酒虽然跟在他后边,却没有靠得太近,实在是那个味儿太冲了,多嗅两口感觉重感冒的鼻塞都能疏通。
  “他自己跑进去的。”
  房门推开,新一沉着脸从中走出,头发已经用吹风机吹得半干,微湿的几绺松散地垂在额前。
  琴酒默默给他让路,并退到更远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出现幻觉,那就是新一身上真的有鱼火锅的味道,这味道被沐浴露的香气一中和,好家伙腥出羊肉的膻味,简直令人窒息。
  纲吉好似已经习惯了,盖了条空调被,蜷着腿窝在单人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用木勺挖着三色冰淇淋吃。
  他眼底含笑,温温柔柔地说:“幸好你们迟了十几分钟回来,等到了屋子里的余味被空气清新剂和窗外的寒风一并扫去。但凡早一步……你们现在也已经适应了。久闻不知其臭,这个道理我只能说懂得都懂。”
  “……嗯,我一向运气不错。”琴酒的表情一时变得一言难尽,“这次格外不错。”
  安室透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好在这事只是个小插曲,或者说,有人认为这是小插曲,并不放在心上,一天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过去了。
  直到夜晚来临。
  “叩叩叩——”
  安室透搂着枕头,锲而不舍地第五次敲响琴酒的房门。
  “阿阵,我们并没有出现感情问题,你为什么赶我回我的房间睡?”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琴酒的声音透过门缝,即使听不真切,也能让人感到格外坚定,“我不想跟火锅睡一张床上,会影响我的睡眠质量。”
  安室透皱了皱眉,抬手左右闻了一阵:“味道已经很淡了,不至于吧。”
  “啧。”琴酒有些不耐烦,养成良好的作息生物钟后,他习惯了早睡,这个点差不多到他平时的休息时间了,他困得很,“进来也可以,不过你要打地铺,什么时候彻底没味儿了你再到床上睡。”
  安室透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以。”
  话音刚落,房门猛地被人拉开,琴酒探出一张困得发蒙的脸:“进来吧。”
  让安室透打地铺,琴酒也没委屈他,在床边铺了两层厚厚的天鹅绒被子,另给他盖一条毯子,睡眠环境非常优渥。
  就是可能后续要送被子和毯子去干洗,免得留下火锅味。
  安室透并不挑拣,也没有跟琴酒耍赖,老老实实钻进毯子里躺好,只露出个脑袋,斜着打量睡在自己这一侧的琴酒的睡颜。
  他看起来真是困极了,一个人裹着大棉被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而绵长。
  就着壁灯柔和的光线,安室透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明天我就要出外勤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偏偏今晚不让我睡床。”
  “你要去哪里出外勤?”
  他以为已经睡着的琴酒冷不丁开口,把他吓一跳。
  “阿阵,你没睡啊?”安室透哭笑不得。
  “你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盯着我,你觉得我能睡着?”琴酒和他说着话,却双眼紧闭,语气慵懒发困,“说吧,去哪儿出外勤?”
  “意大利,准确的说,是担任彭格列家族的临时顾问,与他们合作拔除组织残存的分部——我怎么觉得这任务有点熟悉。”
  忽然意识到什么,安室透披着被子坐起身,双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是我们一起穿越到平行时空时我做过的任务。”
  “嗯,但时间推迟了很多,而且你穿越后的任务算短期出差,现在这个则是长期任务。”琴酒困得都惊讶不起来了,脸埋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反正你有经验,好好干,争取早点回来。”
  安室透盯着他看了许久。
  “别看我了。”琴酒不耐烦地翻过身,“快睡吧,明天不是要出差吗?”
  “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安室透也不介意他的冷淡,戳了戳他的后背,兴冲冲地道。
  琴酒不搭理他:“你出差也要带家属?”
  “不,我只是觉得有你的帮助,这个任务能完成得更快。”安室透盘膝坐正,给他分条论述自己的观点。
  “第一,你是前组织执行者之一,组织有多少分部,据点在哪里,实力如何,你最清楚。第二,你在彭格列工作过,对那里比我熟悉。第三,你是阿纲的房东和朋友,天然拥有他的庇护,他的守护者们或多或少会给你点面子。”
  “综上所述——”安室透跳到床上一把握住琴酒的手,“这次任务的加班费我全部上交,请你务必出手相助!”
  琴酒:“……”
  他很想把安室透一脚从床上踢下去,但考虑到他们现下的武力值相差巨大,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改为更迂回的“报答”。
  然后琴酒扭头看着他说:“可以啊,前提是任务完成之前你睡书房。”
  “大可不必如此!”安室透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
  如果和恋人一起出任务还要分房睡,那这个任务还有什么灵魂?
  “那就没得商量。”
  琴酒重新扎回被子。
  ……
  第二天中午,安室透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拽着琴酒,在房客们挥舞着小手绢的欢送……哦不,送别中坐上了彭格列家族派来的专机。
  “十代目,您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吗?”娃娃脸青年穿着笔挺的西装,一脸严肃地询问道。
  “不了,你跟Reborn说,我忙活了十年,就放我一年假吧。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回去。”纲吉说着,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好好听黑泽先生的话,对你们来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上司。”
  青年眨眨眼,不解地挑眉:“很好的上司?有多好?比您更好吗?”
  “他和我是不一样的好。”纲吉待他犹如对待自己的弟弟,温柔地揉揉他的头发,神色中满是意味深长,“如果你们早几年相遇,说不定会为了他和云守吵财务报表的架。”
  “……这必不可能。”青年绷紧了娃娃脸,语气极度坚决。
  纲吉也不和他争辩,又叮嘱两句之后便放他上飞机。
  与此同时,其他房客们在他背后抽空开了个小会。
  白兰率先开口:“房东走了,出租屋这段时间将会彻底属于我们——你们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这里有一套完整的放风计划!”
  快斗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刑啊,你这计划有冢,房东看了能把你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诶,房东已经离开了,从现在开始,出租屋正式成为我们共有的领地。”白兰没好气地轻轻踢他一脚,“你别搁这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白龙因为这份过于狂野的计划皱了皱眉,但眼里又有几分跃跃欲试:“只要哥哥不知道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你小子浓眉大眼的,没想到房东才走几分钟就叛逆起来了。”白马拍拍他的脑袋,话语中鼓励多于调侃,“白兰,在你的计划里加上赛车,改天我带你们去领略真正的极限速度。”
  白兰一口答应:“没问题!”
  “我要高考……”桃矢为难了两秒钟,“不过看一场赛车的时间还是有的。”
  纲吉望着飞机消失在云层中,脸上的感慨之色慢慢收起。
  下一秒,他扭头加入了讨论。
  飞机上,琴酒坐在靠窗位置,墨镜一戴,谁都不爱。
  “阿阵,我们先来看一下任务要求?”安室透丝毫不畏惧他的冷脸,笑眯眯地凑近了问。
  琴酒不看他:“说点令人高兴的事。”
  “嗯……”安室透顺势坐下,“比如的场静司三天摔断了两条腿?”
  琴酒立刻转过身,不假思索地摘下墨镜:“展开讲讲,我想听。”
  他的表情实在太逗,安室透忍不住笑出了声。
  琴酒新人生的第一阶段,在他爽朗的笑声里落下帷幕。
  前方是全新的旅途。


第65章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 穿好衣服的琴酒和安室透一左一右坐在两张位于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以手撑额做沉思状。
  既是在判断现状,也是在消化脑海中突然多出的一份记忆。
  一份出自近几个月奇妙经历的记忆, 但他们偏偏毫无印象。
  这份记忆纷繁复杂,信息量巨大, 不过总结起来, 最重要的只有两条,那就是琴酒从组织跳槽到彭格列家族, 以及安室透与琴酒成了伴侣。
  琴酒、安室透:震撼我全家一整年.jpg
  “你……为什么离开组织?”
  安室透是行动派,确认当下的情况之后, 他选择主动开口,试探琴酒是否与自己有相同的状况,莫名其妙就多了一段原本不存在的经历。
  琴酒正闭目养神顺便梳理记忆,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与状态,按着额头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当然,琴酒并未思考太久就想好了应对方式。他仍然紧闭双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认为,我以前为什么会加入组织?”
  他没有得到另一个琴酒全部的记忆,有的只是从跳槽到休假这段时间的经历,但这不妨碍他结合事实瞎编。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安室透可不是那段经历里对他用情至深的恋人,而是潜伏在组织中的卧底,一个狡猾又冷酷的公.安。
  以这位安室透的性格, 琴酒不在他面前死过一次, 他是绝不可能放下琴酒在组织时做过的事,以后同样会不断找他的麻烦。
  琴酒不怕麻烦,可他讨厌麻烦,尤其是多个麻烦同时出现的情况。
  因此,当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扮演安室透记忆中的那个“琴酒”,暂时瓦解他的戒心。
  不,不是扮演,而是要让他相信,他本就是那个琴酒。
  考虑到记忆里的“自己”干的都不是人事,行事的风格手段也和自己没有任何出入,琴酒觉得这事不难。
  草丛没人,优势在我.jpg
  安室透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刺向他,仿佛想透过这具熟悉的皮囊,挖掘内里从未真正接触过的灵魂。
  “因为什么而加入组织……”他着实被这个告别基本逻辑的问题难住了,“因为信念?或者正常人无法理解的理想?”
  很温和的说法,琴酒想,如果换做他来回答这个问题,必然想都不想就是一句:因为有病。
  组织里的人或多或少带点病,这件事人尽皆知。大家也从不讳疾忌医,该调侃调侃,该撒盐撒盐,下手要多狠有多狠。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安室透并非心向组织,毕竟他连这点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
  但琴酒不能这么说。
  “你说得太客气了,其他人因为什么我懒得打听,但我是因为……钱。”为了演戏,琴酒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最初加入组织的目的,“一开始是因为钱,后来我忘了这个原因,当起了认真工作的卷王。再后来,我就在这儿了。”
  安室透:“……”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别说是他,超级计算机来都算不到啊。
  琴酒说完,眉毛微扬,睁开略带疑惑的眼眸看过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刚才莫名其妙尖叫吓我时把脑子从嘴里吐出去了吗?”
  只要我锅甩得够快,破绽就追不上来。
  “我……”安室透被他问得有些晕,看着那双幽深寂静的瞳孔,一时产生自己有可能穿越了的幻觉,“我随便问问。所以,我们现在是恋人,对吗?”
  他很认真地想要确认。
  而琴酒也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肯定回答:“是啊。假期恋人,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安室透手一抖,内心的情绪复杂难测,不好说是高兴还是庆幸。
  “抱歉,我睡昏头了。”在琴酒“奇怪”的眼神中,安室透决定把之前的人设维持下去,至少维持到假期结束,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起身坐到琴酒身边,压下满心的不自在揽住琴酒的肩膀:“中午出去吃饭吗?我昨天晚上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吃完饭后,我们还可以在附近兜风,好好看看西西里岛的风景。”
  琴酒心里的警惕条直接拉满,所幸身体早已习惯他的靠近,没有本能地做出应激反应。
  “随你。”他不用费心维持人设,因为他扮演的本就是自己,“对了,下回再提供叫醒服务,记得把音量调小一点。”
  说完,琴酒戳着安室透额头把他推开,起身走进浴室洗漱。
  转头的瞬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安室透的假期一共一周,此时刚过去一天。余下的六天,他想想都觉得漫长和艰难,但除了头疼之外,他心里似乎也有些不合时宜的期待。
  期待什么?与琴酒毫无芥蒂,如同真正的恋人那般相处吗?
  他冷静剖析自己的心绪,可越是清晰分明,越是模糊难辨。
  “真令人头秃……”
  安室透无奈扶额。
  从纲吉的城堡出来,琴酒快乐地做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看风景,一边听安室透找各种话题闲聊。
  不得不说,与琴酒相比,他实在是个非常善谈的人,一件小事都能让他发散出量子力学的深度与广度,然后无缝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该说不说,这对琴酒而言也是种新奇的体验,毕竟他从前没遇到过这类话痨……哦不,是健谈的人。
  事实上,安室透原本只是不想让这端路途太过沉闷,才天南海北地与琴酒聊天。
  可聊着聊着,他便发觉琴酒有点东西,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接得上,甚至一部分观点对自己还有触类旁通的点拨,非常奇妙。
  这就像一对宿敌成日打生打死,一直都以摘下对方项上人头为最高人生目标,但某天迫不及待坐下促膝长谈之后,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和自己打同一个游戏,用同一套阵容,在同一个社团开过同一个BOSS——连头像、头像框和限定称号都一样。
  不能说是滑天下之大稽,至少也可以说是离寰宇之大谱了。
  安室透哭笑不得的同时,对琴酒多出的一小部分了解也让他多少理解了另一个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琴酒。
  这家伙的人格魅力……确实是不容小觑。
  车子停靠在店外的停车场,两人同时下车,走进餐厅。
  彼时,距离中午的饭点还有半个小时,餐厅内客人不多,悠扬的钢琴曲如流水潺潺。
  服务员引着他们来到一处双人座前,等他们落座,便双手递上菜单,用标准的英语介绍今日的招牌菜和可以提供的酒水。
  “你想吃什么?”接过菜单,安室透一放松,脑子自然而然就条件反射地询问琴酒。
  “我都可以,你看着点吧。”琴酒通过来餐厅途中的谈话察觉自己做什么都不崩人设,便放松下来,“对了,如果你要点牛排的话,我不加……”
  “黑胡椒酱,我知道。”安室透脱口而出,同时不敢多想,迅速向服务员确定了菜色。
  琴酒扫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微微挑眉:“你请客?”
  不知怎么,安室透听到这话,“嗤”地笑了一声:“当然,你还想点什么吗?”
  “加一瓶沢田庄园的葡萄酒。”琴酒对服务员说道,“不要今年的,味道不够醇厚。”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今年沢田庄园的葡萄酒是另一个他酿的,他并不很想品尝自己那肉眼可见的不太成功的手艺。
  “沢田庄园是什么地方?”等服务员离开,安室透拿起纸巾擦拭餐刀,疑惑地问。
  琴酒想了想,措辞十分克制:“沢田纲吉名下的庄园,前不久我刚从那里回来,帮忙酿了一些葡萄酒。”
  安室透秒懂:“不错的选择,一会儿我们多喝两杯。”
  “……你真的不鼓励两句?”琴酒靠着椅背,双腿优雅地交叠,一双深邃眼眸直直凝视着他。
  安室透忍俊不禁,想起他不久前说的加入组织的理由,立刻一本正经地说:“嗯……最好的鼓励就是打钱,离开西西里岛之前,我会到沢田庄园买一些你酿的酒。”
  琴酒满意地点头:“很好,继续保持。”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安室透又擦了会儿餐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进入另一个自己与他的“恋人”相处的状态。
  他动作一顿 ,手指僵硬地攥着纸巾,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完犊子,怎么有种要把自己赔进去的感觉?
  ……
  六天假期,角色扮演,痛并快乐着。
  以上就是安室透与琴酒相处六天下来的感受。
  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虽然已经离开,却留下一份不能拔除的本能,并在这份本能里牢牢刻上了琴酒的名字,拖着他一同沦陷。
  只要他的精神稍微松懈一点,这份刻着琴酒名字的本能就会自发运转,让他无意之中事事以琴酒为先。
  诚然这样减少了他露馅的几率,但也会让他不自觉地习惯成自然,他是真庆幸他们的相处时间只有六天,但凡留得再久一点,也许他空白的情感经历上就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六天的经历依旧对安室透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因为他发现,在分离前夕,自己竟真的产生了不舍的情绪。
  “我……我下回有空,再来看你。”
  机场内,安室透干巴巴地跟琴酒告别,脑海中却浮现出上次“自己”与他分别的场景。
  ——分别之时,留下的咖啡味的吻。
  “去吧,一路……平安。”琴酒说道。
  “……”
  安室透深吸一口气,在大脑里打下一行“尊重人设”的字,然后松开行李箱,上前抱住琴酒。
  早已熟悉了拥抱的身躯即便住着两个仍需磨合的灵魂,此刻依旧能心无挂碍地亲密相拥。
  六天时间抵不过漫长的敌对时光,好在他们都收起了过分锋利的棱角。
  “我会再来看你。”安室透如此说道。
  琴酒垂下眼帘:“……嗯。”


第66章 
  带着另一个自己的记忆,琴酒非常顺利地接手了彭格列的工作,并且在上班第一天就全情投入其中,带着手底下的助理们疯狂卷了起来。
  本来这段时间彭格列家族没什么大事。由于刚结束一场硬仗,十代的打算是暂时偃旗息鼓,休养生息,也让忙碌多日的家族成员们好好休息恢复元气。
  可架不住有人偏就挑在此时来找麻烦。
  里世界已经被纲吉荡平, 只差一点收尾工作需要靠水磨功夫慢慢处理。然而安室透一方针对组织的围剿与反攻已正式开始,太阳底下汹涌的暗流四处流窜侵蚀, 里世界作为世界的暗面之一,不可避免地要被台风尾扫到。
  事实上, 琴酒对于替彭格列家族对付组织这件事还是存在一点心理障碍的,不过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另一个自己选择跳槽,而他也已经身处彭格列这艘大船上,那他只有接受现实。
  他一向有很高的职业道德, 更何况彭格列的工作环境远比组织好,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必要弃彭格列而选组织。
  琴酒埋首于两座高高的文件山中,专心调度各个部门,以期用最快的速度将组织方伸向里世界的爪子打回去。
  在组织浸淫多年,他非常清楚BOSS此时对彭格列家族动手的目的——一方面是拉长战线,争取更多腾挪空间。另一方面则是借此压制内部矛盾。
  组织的高层里,抛开他自己是纯纯的打工人之外,剩下几位都各怀心思,这几乎和组织被各国卧底渗透成筛子一样是组织内外都人尽皆知的事。
  他们有的赞同扩大“业务”,有的赞同扩张地盘,还有的信奉爱与和平, 离反水只有一步之差,意见的不统一程度都快赶上联合国了。
  在如此情况下, BOSS必须兵分两路,将不赞成与安室透和工藤新一方对抗的那一波人放到另一个战场上来,以免他们捣乱。
  此处就不点贝尔摩德的名了。
  不过,以琴酒对贝尔摩德的了解,即便她被安排到里世界这边来,有很大的可能依旧是出工不出力,毕竟人家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演员,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棒读)
  想到昔日的“老朋友”,琴酒在工作之余多多少少找到了点乐子。
  这时,他的娃娃脸助理敲了三下门:“琴酒先生。”
  琴酒迅速收起杂念:“进来。”
  助理推门而入,将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先生,这是今日的战报。”
  琴酒拿起战报快速翻看一遍,虽然不上正面战场,但基本情况已经了然于心。
  “查到对面的指挥者是谁了吗?”这个问题的答案琴酒心里有数,此刻提出只是为了考验助手们的调查和分析能力。
  娃娃脸助手并未让他失望,变魔术似的从身后又取出一份文件,是组织方指挥者的整套资料。
  “贝尔摩德,女,疑似长生者,年龄不明,台面上的身份是国际知名女演员……”他一板一眼地背出文件内容的概括版。
  琴酒没有让他背完,一挥手表示打住:“战斗的事我不会插手,敌后的分化行动你们自行抓紧。另外,帮我给云守带句话。”
  在战报上写下龙飞凤舞的签名,他随手抽出之前批过的一张资金表,一同递了过去。
  “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但也要看着点情况。下次再有误伤自己人的事发生,抚恤金就从财务部全员的工资、绩效和年终奖金里扣。”
  “明白。”娃娃脸一抿嘴,忍住了泄露心情的笑容。
  不愧是彭格列家族里唯一一个敢正面迎击云守的猛人,跟爽文男主也差不了多少了。
  琴酒不知道自家助手的想法,人一离开,他就再度投身于工作的海洋,直到夜宵时间都没有想起自己午饭还没吃。
  另一边,安室透带着贝尔摩德临时交给他的任务,蹲在琴酒办公室的窗户底下思索,是否该翻窗进去直接说明来意。
  他已经在这蹲了十分钟,不但有点脚麻,而且被蚊子咬了好几口,手背上全是红通通的肿包。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安室透扣着手背,回忆起不久前接到任务时的场景。
  “波本,替我将这个信封交给琴酒。”
  贝尔摩德一身黑色紧身皮衣,若非那头亚麻色的卷发,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安室透也只能看见她似笑非笑的侧脸。
  “只需要将东西交给他,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安室透接过信封,下意识捏了捏,只能分辨出里面装着一张折叠过的纸。
  “为什么让我去?”他没有立刻答应,当然也没有询问信封里装着什么,只是谨慎地试探:“我去送信,你一个人挡得住云守?”
  贝尔摩德闻言,秀眉微挑:“我以为同样出工不出力的你早已看出我和彭格列家族的心照不宣,原来没有吗?”
  安室透把手背到身后,眼中古井无波:“看出来了,但演戏演全套, BOSS不会相信你只带着这么点人就能挡住云雀恭弥——不要说是你,琴酒来也不可能,因为……”
  “因为下属的整体水准远远不如对方。我替你说了,不用谢。”贝尔摩德轻轻一笑,笑声中除了嘲讽就是畅快。
  “ BOSS派我到这边来存的可不是开辟新战场的心思,他是要确保我不会扰乱他的计划,至于最终战况如何,他并不在意。毕竟,我带出来的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卧底,几个是真心为组织办事,谁都说不准——你说得准自己的心思吗?波本?”
  她前面的分析还好,最后一句却杀气十足,安室透甚至觉得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出于种种考虑没有立即拆穿而已。
  饶是如此,他也只是心里一凛:“你指什么心思?”
  “小子,你紧张什么?”贝尔摩德收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势,笑眯眯地勾起一缕碎发,调侃似的说:“我问的是你对琴酒的心思——直觉告诉我,你们二人的关系不简单。”
  “……我去送信了。”
  久违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安室透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把信封揣进怀里,径直转身离开。
  凝视他离去的背影,贝尔摩德面上的笑意逐渐褪去。
  “琴酒啊,走得可真及时……”
  安室透甩甩头,结束这波拖延时间式回忆,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深吸一口气,起身作势要推开窗户。
  但窗子先他一步打开,琴酒没有表情的脸顿时映入他眼中。
  安室透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后退,却又生生遏制住本能,僵着脸扯开一抹笑容:“哈,好巧……”
  “谢谢你以一己之力降低我办公室附近的蚊子们的恩格尔系数。”琴酒弯起嘴角,淡漠的瞳眸顷刻间变得流光溢彩,“你是不是觉得我足够愚蠢和大意,能让你躲过重重把守潜入到这里?”
  仿佛有寒意从脊柱直冲天灵盖,安室透一瞬间清醒过来,警惕地反问:“你故意的?”
  琴酒没有回答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也没有告诉他,在他踏进彭格列家族开始,他走的每一步路都被扫描成实时路线图,现在还搁自己平板上搁十秒钟更新一次。
  他一手按着窗户,另一手伸到安室透面前:“贝尔摩德让你送的东西。”
  安室透一愣:“你知道?”
  “那是我和她的约定,很久之前的事了。”琴酒懒得多说,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东西交出来你就可以走了,我不留你吃饭。”
  “……”
  安室透绷着脸,将信封递过去的同时为自己辩驳道:“我并没有不想见你。”
  “你想说你喜欢我?”琴酒嘴角的笑意变成了嘲弄。
  “……我在挣扎,也在说服我自己。”在他接过信封时,安室透捏住一角,就像拿捏了话题的主动权,冷静而执着,“喜欢你不是什么好事,也不值得高兴,但我无从选择。”
  说话间,本能告诉他这是事实,但他依然痛苦地纠结着,不敢打开那藏满爱意的潘多拉魔盒。
  那或许不是另一个自己留下的东西,而是被他沉埋已久的真实心动。经过一段幻梦般的记忆无声催发,早已扎根进灵魂深处去了。
  这人的演技大有长进啊,比第一天自然多了。
  琴酒却不相信他会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真的对自己生出爱慕之类的情感,众所周知,反派以力量取胜,只有正派才喜欢拿感情做文章。
  比如贝尔摩德心中的天使小姐和先生。
  “说得很好,下次别……下次等到休假时间再说吧。”
  琴酒一把夺过信封,在他面前“砰”一声关上了窗户,结束谈话。
  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撕开封泥,抽出信封里的纸张,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合同。
  “小子,我们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签了合同你就不能跑了。”
  贝尔摩德含笑的话语久违的在耳边响起,一下将琴酒的思绪带回多年之前。
  “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哪天你不想在这里干了,找我要回这张合同,我便代替BOSS,还你自由。”
  打火机吐出火光,卷上纸张一角,连带着与故人相关的记忆一同灼烧。
  琴酒静静看着眼前的火焰,为两个世界的贝尔摩德补全这场告别。
  片刻后——
  琴酒耳朵一动,忽然听到窗户锁扣开启的声音。他刚转头看去,就见安室透推开窗子,身手敏捷地翻了进来。
  “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太好。”安室透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道,“我是你的假期恋人,多少沾了个恋人名头,你不能不给我管饭。”
  琴酒耐心地听他说完后拿起电话:“喂,助手吗……”
  安室透连忙按住他的手:“不管饭可以,至少给我一瓶清凉油!你们彭格列家族的绿化做得太好蚊子太多,原路返回我要扛不住了!”
  “……送一份清凉油炒饭进来。”
  娃娃脸助手:“???”


第67章 
  在彭格列家族帮着搬了半年砖,琴酒逐渐从卷王变成划水大师,每天除了上下班打卡,批阅一些人员调度方面的文件之外,就没再插手更隐秘和深入的事务。
  不是他不能,而是没有必要。
  和平行时空那个尚未完全站稳脚跟的彭格列不同, 这里的彭格列早已是里世界的庞然大物, 真正名副其实的里世界掌控者,其势力强大到首领可以公然翘班当甩手掌柜, 所有事情通通甩给属下去完成。
  在这样一个存在着超自然力量的世界,彭格列家族能做到这份上,琴酒已经不必像从前为组织办事那样拼命,别说划水,就是当个端着搪瓷茶缸的老大爷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一些大事还是需要他亲自出面处理的,比如今天这件事。
  安室透一大早就带队出门, 支援远在西西里岛西面,正独自与组织残部战斗的雨守山本武。
  虽说残部里没有高手,以雨守的实力足够将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然而前不久云守才因轻敌被对方用战术击退,为了确保此次围剿行动的成功,安室透必须走这一趟。
  至于琴酒,他坐在了两位彭格列家族的元老面前,与面如土色的两人碰了碰酒杯。
  “我敬二位曾经和九代并肩作战,也理解你们上了年纪,需要颐养天年。”琴酒碰了杯却不喝,只端在手中轻轻摇晃,他们自然也不敢动弹,僵着脸听他说话, “你们应该清楚,彭格列家族不缺你们的养老钱——前提是,别太贪心。”
  两人闻言,冷不丁颤抖了一下。
  他们是九代时期的彭格列家族成员,但并不姓彭格列,是单纯的九代追随者。九代退休后,纲吉上位,年过半百的他们不得不让出位置,人却不肯动弹,依然留在家族当中,等一个复起的机会。
  平心而论,两人颇有能力,否则也不会得到九代动用。可纲吉手底下的能人实在太多,加上纲吉不喜欢他们酷烈的手段,因此只给了他们闲职,每月按时发最高档工资,就是让他们安心养老的意思。
  谁知人家觉得自己是被冷藏了,不仅不领情,还当起了二五仔。
  二五仔,彭格列家族的二五仔!
  即使对于见惯大风大浪的琴酒,他们的珍稀程度也不低于组织里智力正常的非叛徒成员,为了看戏,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揪出他们,直到今天才拿出他们背叛彭格列家族的确凿证据,把人叫到办公室来谈话。
  “是不是因为十代不在家族内,你们就觉得自己的行动无人能发现?蠢啊。”
  琴酒嗤笑着站起身,围绕两人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道:“你们犯蠢之前,难道没有想过,沢田纲吉凭什么半年不着家,把所有事务都丢给他们守护者和下属们?”
  两人“咕嘟”咽了下口水,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不是他们怂,而是琴酒这半年来干了不少惊世骇俗的事,在彭格列家族的成员们心里树立起一个恐怖程度堪比发怒状态下的首领的形象。
  与雨守面对面拍着桌子叫板,连续三次打回财务部的文件审批;跟瓦利亚正面硬刚,而且在嗓门与口才上吵赢了斯库瓦罗,并接住Xanxus的最强攻击;与六位彩虹之子一人打了一场,然后和他们结为忘年交,谈笑风生……
  上述几条随意做到一条都是狠人,而琴酒全做到了,入职不过两个月就成为实权意义上的首领副手。
  但凡今日换一个人来跟他们交谈,他们都不至于这个反应。
  “黑泽先生,您想怎么样?”其中一人喝了口酒,故作冷静地问道,说话时却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琴酒搁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让他们无意识地挺直腰背。
  “第一,你们身上的闲职不变,工资不变。好好留在彭格列家族,安心当你们的吉祥物,闲暇之余指导指导后辈,干点人事。”
  琴酒坐到办公桌后,拿起一沓文件:“第二,我把这里面的内容公开,你们身败名裂地滚出里世界,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闻言,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手中的文件,虽然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却已猜到大半,登时头皮发麻。
  “我们其实只是想……”另一个人鼓起勇气解释道,“再回到原本的岗位,给家族多做一点贡献而已……”
  “好,你选二。”琴酒的语气毫无平仄起伏,说着就拿起了电话。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着急忙慌地扑上去按住琴酒的手,“我选一!选一!”
  琴酒嘴角微弯,又看向沙发上坐立难安的人:“那你呢?”
  那人面如死灰:“我……当然也选一。”
  “理智的决定。”琴酒放下话筒,对着门的方向,朝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年的奖金扣掉,给因为你们而受伤的成员发抚恤金,有问题吗?”
  “……没有。”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琴酒收起笑容,给娃娃脸助手,即前首领副手打了个电话。
  “给财务部发个条子,这个月全员加双倍绩效和工资……为什么?从不得不原谅的背叛者身上薅下来的羊毛,见者有份。”
  助手欢天喜地地答应,然后挂了电话。
  ……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一到,琴酒就像守在打卡机旁边一样打卡下班,走出大门,他的恋人已经靠在车门上等了他好一会儿。
  “辛苦了。”安室透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略显凌乱,他扒拉两下,笑眯眯地拉开车门,“走吧,我订了海边的西餐厅,今天有新鲜牡蛎和黑鱼子酱,你应该会喜欢。”
  琴酒坐上副驾驶座,闻言挑了挑眉:“你付的钱?”
  “雨守订的位置,钱也是他付的。”安室透耸耸肩,说出的话让他并不意外,“你永远可以相信雨守对于美食的探索,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位专注美食的寿司厨师。”
  琴酒赞同地点头:“你说的对。”
  敞篷跑车行驶在海边的公路上,潮湿的海风吹过发梢,带着一点还未褪尽的盛夏的灼热。
  琴酒看向远处,天与海的交界处有一线鸦青色的夜幕,星辰从海面下升起,浪潮中荡漾着点点星光,沉淀在喧嚣的涛声里。
  车子停靠在餐厅外,穿过大门,后方是一片金黄的沙滩。座位就设置在沙滩上,蓝白条纹的阳伞下垂着暖橙色的灯泡,光线朦胧的纱帘,自然隔开一方天地。
  雨守提前三个小时订的位子,两人抵达时,服务员正好把菜都上齐了。
  安室透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蒜蓉龙虾、清蒸帝王蟹、新鲜牡蛎、海胆、黑鱼子酱等等,满满一桌海鲜之中,只有角落的两盘七分熟牛排让他们知道自己没走错地方。
  真正的海边西餐厅:点一盘牛排,剩下的全是各种做法的海鲜。
  “这桌菜不便宜吧?”
  琴酒一边问,一边毫不客气地坐下,徒手掰下两只硕大的蟹钳,再扭开蟹壳,露出底下白嫩绵软的蟹肉。
  “是不便宜,一顿能吃我一个月工资。”安室透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先看了看菜单才开动,“幸好是雨守请客。”
  琴酒飞快嗦完一条蟹钳,转而对那只半米长的龙虾下手:“那就别浪费,吃不完打包。”
  安室透思索片刻,摇头道:“以我的食量,应该不存在吃不完的问题。”
  琴酒皮笑肉不笑:“呵,说的也是。”
  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这家店物价贵,味道却非常对得起它的价格。
  清蒸的蟹肉蘸着店内的秘制酱料清甜爽口,浸透了蒜蓉香气的龙虾口感紧实弹牙,比帝王蟹还要鲜美不少。浇上柠檬汁去腥的牡蛎完美还原了《我的叔叔于勒》中描述的味道,爽滑鲜嫩,琴酒这个不爱生食的人都吃得不亦乐乎。
  海鲜大餐全面开花,各有优点,把角落那两盘牛排衬得平平无奇,简直跟气氛组似的。
  掰开蟹壳,安室透挖出肥美的蟹膏,边吃边找话题闲聊:“听说你找到家族内部的叛徒了,怎么处理的?”
  “两个九代时期的老人,因为不满阿纲让他们提前退休,所以跟着组织残部搞事,我让他们重新回去抠脚了,顺便扣掉他们一年的奖金,给其他人发奖金。”
  琴酒说着,拆开另一条蟹钳,蘸着酱料咬了一口:“说真的,组织这回能想到内部分化这一招,我愿称之为久病成良医,但也暴.露出他们的确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安室透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最多再有两个月,我的任务就能结束了,到时候你是想留下,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看情况,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先回去一趟。一是为了收房租,二是想看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房客们又给我整了多少好活。”琴酒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微弯起,“希望他们已经把我的房子搞得面目全非。”
  “……啊?”安室透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琴酒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他们搞事,我正好提高房租,这样一来,他们收获了快乐,而我收获了金钱,双赢。”
  “不,我觉得是你既收获了快乐,又收获了金钱,你赢两次。”安室透无奈地纠正。
  “那也不错。”琴酒向他举杯,“我赢两次也是双赢。”
  安室透微微一笑,与他碰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