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饲养屑老板的那些年》作者:鹿沼 文案: 源雅一是只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咒灵,自出生起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是同类中的清流,长得端方精致。 等了几十年,成功熬死“监护人”后,本性难移的源雅一彻底放飞自我,过上了白天打架晚上溜达的快活日子。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乘着胧车夜游时,源雅一偶然听到了一个缠绵病榻的人类小鬼在神龛前不停向神明祈求,希望神明能为自己驱除疾病、长命百岁。 源雅一:嘿!有意思,来活了!! 神明? 他可不是那种看起来就光辉灿烂的存在。 一只穿着洁白神官服、由负面情绪堆积而成的“恶鬼”似月神般轻盈降临,轻轻捧起了人类青年冰凉又苍白的脸颊。 “你的祈愿,我聆听到了。” 无惨:“!!!” …… 被一只伪装成神灵的玩意儿狠狠欺骗并抛弃后,无惨足足寻找了数百年都没能把那家伙抓出来千刀万剐,却在被剑士切成上千片碎块时,那个“月神”一如初见时那般降临。 “真是可怜啊!无惨——我听到了哦!属于你的祈愿!” 无惨狼狈的蜷缩起自己的碎肉。 怎么能…… 怎么能以这副姿态见到这家伙。 应该用尖牙齿用力咬进对方的侧颈、用锋利的指甲残忍地划过对方的皮肤。 …… #偶遇前crush的话应该怎么做形象管理?# 如题,恰遇前crush,但一不小心碎成块了,怎么在短时间内展现完美形象? 吃瓜群众1号:都成这样了,还要在意形象,你真的,我哭死! 吃瓜群众2号:有一说一,人……哦不,鬼至少不应该是……(?ω?)持续混乱中.jpg 吃瓜群众3号:至少不该是一团碎块,帮楼上说了。 吃瓜群众4号:据我所知,楼主惨遭crush始乱终弃还是芳心暗许,碎了也要求爱也是情理之中的。 【食用指南】 1.综漫世界时间线混乱,为了剧情,会适当做出调整。 2.cp已定无惨!除官配外,只有这一对CP,其他皆是亲情友情向。 3.主攻,不逆,无惨的性格也和原著一样很屑,别对他抱有什么期待,每个人雷点都不一样,看到雷的地方,快跑! 4.喜欢很早埋伏笔,遇到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后期或者作话都有解释,内容可能含各种狗血剧情,想要从各个方面都欺负无惨,我是土狗我爱写! 5.私设如山,ooc预警!!! 6欢迎一切善意的指正,大家和气生财! 7.作者感情线超级苦手,肯定有不完善的地方,努力磨炼中…… 8.现文案写于2024年11月04日,修于2025年8月19日。 内容标签: 综漫 少女漫 少年漫 鬼灭 咒回 轻松 主角视角源雅一互动无惨 其它:两个屑的相遇 一句话简介:容易被咬,谨慎饲养。 立意:向死而生 第1章 想法 “你说,我养个人类怎么样?” 四弦乐琵琶鸣声阵阵之下,被流云披帛笼罩的一团“不明物体”忽然支棱起来,语气异常坚定、非常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试图得到朋友的认同。 但他的口吻却没有丝毫要征询意见的意思,俨然决定好了。 “噗——” 原本斜靠在另一张软榻上的俊美狐妖正阖眼跟着琵琶声打着拍子,听到这话猛地喷出还没吞下的酒。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长了一面慈悲相的黑眸咒灵,然后用自己尖利的指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语调波澜起伏地发出灵魂一问。 “哈?源雅一,你这里不正常了吧?和人类结缘太深,可没什么好下场。” 被点到名的咒灵——源雅一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眼皮,顺便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垂在一旁的黑色发丝,丧气十足地叹了一句。 “无聊到想死啊!没事干!” 那对毫无光泽的漆黑眼瞳中仿佛真的丧失了对活下去的渴求。 没什么事想干,又觉得特别无趣。 他也不可能天天待在这种风月之地和巴卫这只野狐狸饮酒听曲吧? 这家伙是他几年前结交的,在妖怪中,巴卫的年纪可以说得上年幼,还是只狐狸崽子。 他们俩也是不打不相识,是一个比较有趣的朋友,不然他这些天得无聊到什么地步啊! 总是待在一个地方也不是事,不出意外的话,他还可以活个千百年,得给自己找点有趣的事做,打发时间。 对面的年轻狐妖听到这话先是冷嗤,捧着薄薄的夏茶碗,啜饮一口,然后盯着对面的黑发咒灵相当恶劣地扯开嘴角。 “那就去死好了,需要我给你提供一把咒具吗?报酬就免了,我用不到。” 他“好心好意”地提出解决方案。 源雅一没好气地啧了声,眼尾稍一上挑,朝狐妖的方向转过头,银色耳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巴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盏扁平的酒碗迎面砸来,他稍稍一偏头,刚好避开。 灰釉质感的平口碗骨碌碌滚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源雅一晃了晃手上沉甸甸的酒瓶,毫不客气地说:“滚远点!我只是随口说说,还没玩够呢!” 随口说说的,怎么能当真呢? 他宁愿无聊到长草,也不会去寻死。 因为…… 咦? 因为什么来着? “哦,那我是认真提议的。”对面的损友弯起狭长的狐狸眼,“需要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跃跃欲试,宁不介意当屠夫。 “都说了不是真的无聊到想去死。” 源雅一向前一伸手,一只白色的长尾小雀轻巧地绕过屏风,施施然落在了他的手指上,叽叽啾啾了几声,又低头梳理起了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我又不是人类,头颅对我来说可不是致命弱点。” 他们俩虽然关系不错,能称得上是朋友,但巴卫也是真损啊! 巴卫的视线下意识搁在白色小雀身上,哪曾想冷不丁迎上一双和源雅一几乎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珠子,后脖颈上登时觉得凉气飕飕,冷到了骨子里,他飞快别开了目光。 “你不是有把伐折罗吗?那东西就很不错,话说,要是用那玩意儿往你的心脏捅一下,你会死吗?” ——诅咒只能用诅咒来祓除。 这是他认识源雅一后才知道的事,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不知道这点差点被坑死。 源雅一不顾形象地翻了一个白眼。 “不会,源信给我的那把两端圆钝,硬扎进去会痛死好吧?况且我可不是一般咒灵。” 对付咒灵的寻常方法可弄不死他。 开什么玩笑? 要是他被自己的咒具弄死的话,安倍和藤氏的咒术师都要丢掉始终维持的风雅,拍手叫好,仰倒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吧? 这种死法太丢脸了。 他宁愿来个厉害的咒术师把他祓除了。 狐狸故作遗憾,“可惜了。” 源雅一往后躺靠,笑骂道:“喂!巴卫,过分了!” 抓着他指尖的白色小雀也叽叽啾啾地冲着巴卫叫鸣了起来。 “吵死了,我都听不见琵琶声了。” 巴卫展开手中的山樱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 “无聊的话,那去找斗牙王打架。” 源雅一又重新从软枕上起身,耳朵缀着的两枚莲纹法铃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不要,刚和他打完。” “赢了输了?” “一半一半,又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巴卫斜睨着源雅一。 “又不是完全没事干,为什么要养人类?怎么?你自己被人类养了百八十年还不够,也想试试饲养别人是什么感觉?那为什么不养咒灵?源信刚死,你还没自由几天吧?” 源信,那个在平安京颇有声望的和尚就是源雅一的养父。 听说源雅一自诞生的那刻起就被源信带走了,对方作为咒术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把源雅一祓除了。 咒灵和咒术师,水火不容的存在,源雅一竟然是被源信当做自己的孩子养成的,这可真是够稀奇的。 现在源雅一这只咒灵又说要养一个人类,很难不让人怀疑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又算什么? 对人类的报复? 他重新端量起黑眸咒灵。 源雅一这家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矛盾的集合体,咒灵中的异端。 明明本质上是以“伤害”和“破坏”为代表的咒灵,却偏偏生了一张应该坐在庙宇上悲悯众生的脸,尤其是半敛着双眸的时候,极具欺骗性,再加上这家伙还很会装…… “咒灵太丑了,而且也不是很聪明,没意思。” 源雅一给出的解释无懈可击。 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没遇到既长得好看,又听得懂人话的同类,智商高出同类太多倍的他完全不想理那些只会咿咿吖吖、无脑厮杀的白痴。 “你说是吧?小一。” 他逗弄了一下被自己支着的小雀。 “啾啾。” 白雀叫唤了几声,像是在附和。 巴卫觉得冷水也不能泼得太多了,顺着源雅一的想法往下说。 “要是真想养,也不是不行,人类虽然弱小又满是可笑的无畏,但还算是有趣。” 而后狐狸的声音一点点溢满了狡黠,柔缓的语调像是覆一层薄纸的深渊。 “等他们对你产生依赖和信任的时候,你就对他们展露出咒灵恶劣的本性,尽情欣赏他们崩溃的表情,玩弄他们的情感,哈哈哈——真是有意思。”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起先只是觉得源雅一就是在自找麻烦,要是这么一解释的话,就很能理解咒灵的动机了。 不愧是诞生于负面情绪的生物,论恶劣程度,妖怪们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源雅一深深凝望巴卫许久,面色愈发古怪。 这是哪里来的变态? 他只是无聊了,又不是心理扭曲了。 这只能说是一时兴起,目的什么的,完全没想过,如果打发时间算个理由的话…… 连他指尖的白色小雀看向狐妖的眼神也不对劲了,那对毫无光质的黑眼睛咕溜溜转了转,随后灵巧跳到源雅一的肩上,藏进那一头柔顺又密集的黑色长发中。 “你犹豫了?” 巴卫用扇子抵住下巴,对上源雅一一言难尽的表情。 “也对,源信刚死,要是你又去玩弄人心,保不准会把人气得揭棺而起,到时候你又要被关在那个破庙里了。” 他和源雅一认识的时候,源信还活着。 咒灵一做出什么暴露本性的事,就会遭到和尚的制裁,后者不会说什么斥责的话,但会满目慈悲和善地给源雅一递上一叠沉甸甸的经书。 反抗不能。 因为源雅一耳朵上的那两个无声法铃实际上是一种镇物。 他当时甚至能看到源雅一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挺直腰脊姿态端庄地抄写经文,美名其曰修身养性。 啧啧,真惨。 源雅一也不生气,慢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 “源信的坐化物狱门疆在我这,他不可能活过来的。” 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诞生地选的不对,作为一只咒灵还没去祸祸众生,就被源信和尚给抓走了。 死而复生这种事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所以在源信下葬的那天,他就把狱门疆从一个咒术师手中抢过来了。 巴卫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行了,没事干别在这烦我,去找个人类吧!” 源雅一郁闷地捻紧了薄薄的酒碗,盛在里面的酒酿震开圈圈波纹,又迅速消散。 “我再想想。” 巴卫唰的一下展开扇子,金箔点缀、红枫为纹的扇面遮住半张脸,狐狸眼弯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还想?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要是无事可做,可以这么做啊!自己养的,逗弄起来比较有意思吧?” “真无聊。”源雅一轻嘁了声。 “现在不是我无聊。” 狐狸尾巴都快晃起来了,巴卫明显是想看乐子。 “正好你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自己的优势。” “嗯哼?比如?” “你的脸。” 巴卫合起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脸,狐狸眼再次弯起。 源雅一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侧脸,渐渐浮漫开不甚明显的笑意,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毫无波澜,非人感十足。 “你说的对,我啊——可是长了一张很会骗人的脸!”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夹子前每日0点更新,后续会调整,有存稿,欢迎入坑!!求收藏,求评论,求贴贴!!! 1.源雅一(みなもとのまさいち——Minamotonomasaichi) PS:多了个“の”不是打错,源不是姓氏,算是氏名,平安时代的氏与名间在读的时候会多个“の” 2.病弱屑老板下章出场(PS:综漫世界,时间线混乱) 3.请注意!本文包括但不仅限于破镜重圆、欲擒故纵、相爱相杀、自己当自己的替身……等等狗血要素,看到不喜欢的迅速左上角退出哦! 4.无惨的性格还是很屑,大家懂的。 5.本文平安时期的大部分习俗来自《源氏物语》,后期提到会具体标注一些器具,方便大家阅读。 6.本文段评已开启。 7.推推专栏其他完结文,顺便推推恶人自有恶人磨系列一:《和禅院恋爱的二三事》,CP是禅院猪猪。 第2章 怨念 巴卫凝视了几秒源雅一那张微笑起来更显慈悲的脸,抬眸时又刚好对上咒灵那对恰似沉渊的黑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真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遇到你。” 有点惨哦! 以后有时间他一定要去看看源雅一饲养的那个人类。 源雅一既然想要这么做,那就肯定会成功找到合适的人。 这家伙要想获得某人的信任,那是很容易的事。 前提是对方不知道源雅一是咒灵这种非人生物。 人类可是相当在意非我族类的。 但也无所谓,人类幼崽都是很脆弱的,就算是长大了,也打不过源雅一。 源雅一皮笑肉不笑地睨着银发狐妖。 “你说什么?” 他当然听到了巴卫的话,此时的反问其实更趋近好友间的打趣。 巴卫淡定地将视线转移到拨弄琴弦的狸猫乐伎身上。 “没什么。” 他想了想,又问:“话说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诞生于什么的咒灵。” 源雅一还挺神秘的,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对方那个不太讲武德的术式具体是如何表现的,对方也从没术式公开过。 初次见面时,他就因为对方的术式出了个大糗,打着打着,他摔了不下五次。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要是还没反应过来时源雅一搞的鬼,那他可别当妖怪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神乎其玄的感觉,就像是身体的平衡被人凭空抓走了一样。 “嗯……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源雅一垂眸思索片刻,“扭曲的愿望,大概是这个。” 这还是源信跟他说的。 他也是第一次当咒灵,一开始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吧? 本能告诉他,源信说的没错。 作为人类的咒术师反倒能根据咒灵诞生地周边的环境从而分析并推断出衍生出咒灵的原因,还挺厉害的。 巴卫:“……” 这种事源雅一不应该生来就清楚吗? 怎么还用“大概”这种不确定的词。 “没什么事的话,我和小一先走了,快入夜了,你自己慢慢喝酒吧!” 源雅一从头发里揪出那只白色小雀,干脆利落地从软榻上起身,闪现至四曲屏风边上的铜镜旁。 头顶绒耳的狸女迅速从阴影中踱步过来,捧起那面平放着的铜镜,绣着绚丽云霞的袖口轻轻从上面擦过,原本模糊的镜面瞬间变得清晰。 “雅一大人,妾身帮您捧着。” 源雅一小幅度颔首,道了声谢。 “麻烦你帮我看看两边的耳坠对称了没?” 说话间,他正对着镜子,两只手同时调整坠在耳垂上的两枚小巧镇物。 连那只站在他肩上的白色小雀也扑棱着翅膀,从这头跳到那头,帮忙整理。 和常见的法铃不同,为防止铃铛不合时宜地响起,铃舌的部分挂着细细长长的一条黑色编绳。 狸女掩面浅笑。 “已经对称了,雅一大人,外侧腰带上系的绳结有些歪曲了,需要重新再打一遍。” 源雅一低头快速打理好所有。 从头看到尾的巴卫:“……” 源雅一每次回去,这种场面都要上演一次,导致这里的狸女们都知道源雅一有这么个特别的癖好。 ——这家伙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不对称的东西出现。 那为什么要养那只翅膀一褐一白的鸟? 太矛盾了。 源雅一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人类了,等自家小雀飞去矮桌上叼来一颗松子,他便打算直接离开。 “还有一件事,你先前跑去西国了,可能还不知道,藤氏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去围杀一个被冠以鬼神名号的术师,反倒被大卸八块了,藤氏便邀请那个家伙参加今年的新尝祭。” 源雅一回首,似乎来了点兴趣。 “冠以了鬼神名号?哪位鬼神?” “两面宿傩。” “好像听说过,他在飞驒那一带还挺有名的,你怀疑藤氏想要利用两面宿傩来针对我?”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哦——谢了,还真是藤氏惯用的方法啊!” 源雅一朝身后摆了摆手,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 …… 缓慢在空中飘浮的胧车上。 黑眸咒灵单手倚靠在狭小的窗边,手指敲打着一块凸出的平台,发出些微声响,淡漠的表情直接吓退了那些藏在角落里偷窥他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打发时间的方法还是非常不错的。 虽然他好朋友巴卫起先对比嗤之以鼻,并投以轻蔑的笑容。 ——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源雅一清楚地回想起离开前巴卫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那是提醒吗? 巴卫那是等着看热闹吧! 他当即在心里嘁笑了几声,不太在意。 怎么可能一不小心就把…… 不,绝对不能这么想。 这无异于在给自己挖坑。 自大肯定会害死自己的,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既然起了要养个人类的心思,第一步肯定得先找一个比较合自己心意的人类。 不能太无趣,最好时那种外表和内里存在巨大反差。 当然也不能太弱小,至少得强壮一点,一个不慎死了怎么办? 人类可是很脆弱的,有时候吹个凉风染个寒症都能轻松带走他们的生命,就像风中的芦苇一样。 他知道的。 胧车缓缓降落,悄然无声地低空飘在寂寥的街巷,奔着右京的方向去。 一路上有不少咒术师在平安京内巡逻,他们隶属各个术师家族,某些咒术师看到坐在胧车里的源雅一只能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烦闷表情,比如藤氏。 源雅一用食指勾住柔软的布帘,借着淡淡的月光,随意向外面瞥了一眼,对着那些咒术师挑衅笑了笑。 这在咒术师们看来简直恶意满满。 他和菅原、源氏的关系比较好。 但在藤氏眼里,他这只咒灵则是必须要被祓除的可恶存在。 他还活蹦乱跳地在平安京内游荡,当然是因为藤氏的人打不过他。 不然在平安京内专权的藤原北家早就…… 飘散的思绪被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咳嗽声打断,接着便是一段冗长又复杂的祝词,是巫女用来祭祀神明、祈求降下神迹的。 源雅一轻点了三下窗框,胧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听声音,说话的人年龄不大,语调很轻,很虚弱,似风中残烛。 没一会儿,那弱得近乎被夜风吹散的念祷转而变成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重咳和沉甸甸的喘息,原本勉强能说得上清朗的嗓音也变得沙哑又粗犷,很像粗粝的树皮相互摩擦。 听完这一大段断断续续的祷词,源雅一轻呵了声,酒意还没有被冷风吹散多少,依然有些熏熏然,但胸腔里那颗伪装出来的心脏却是在仓促地跳动着,仿佛是在刻意催促着什么。 他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斟酌片刻后,咒灵的眼尾饶有兴致地上扬了几分。 …… 泠泠月光泄进窗口,映照在青年苍白泛青的纤瘦指尖上。 其卷曲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却又在末端的位置用一根细如苇草般的长绳简单一束。 病重的青年搀着身前的神龛勉强站稳,但依旧躬着腰脊,等他喘匀了气后,才温吞地拿起一把刻刀在小木牌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无惨。 名为无惨的青年闭眼念了几句祝词,随即睁开眼,阴测测地盯着竖起的三根香缓缓燃尽,最后被窗外飘进的寒冷夜风吹灭残存的一点星火,而四周依然沉静无声。 他为数不多的生机貌似也随着那点星火熄灭了几分。 微弱跳动的心像是沉入了一片阴冷死寂的湖水中,窗口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周围的黑幕压得他再次感到窒息。 “呼……呼……呼……” 夜风化成一把把锐利的尖刀划拉口腔内壁,撕扯进咽喉深处,卷发青年控制不住地急促呼吸起来,苍凉月光下的脸色浮漫开病态的红晕,喉间随之溢上一丝腥甜。 他真是疯了,大晚上不睡觉,竟然在这里像条可怜虫一样求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明投来注视。 以他如今这个状况,受一点凉都可能让自己火星子似的生命在风中湮灭,他还开了门窗。 就不该听那个神官的话,人只有靠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能帮得上什么? “呵呵……” 轻快的笑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月夜下响起,空气的震动带着温和的声调落入耳畔。 无惨陡然一悚,浑身都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没有第一时间转过头。 什么东西? “是你在祈求神明吗?” 好像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很随意。 无惨僵着被风吹得冰冷的脖颈,咔咔转过脑袋。 身着洁白狩衣的隽美青年悄然落下,偏长的眼型正微微弯起,神明的悲悯与怜惜跃然于那勾起的鲜红唇角上。 可一对上那对黑眼睛,却莫名悚然。 “你的祈愿,我聆听到了。” 祂在青年陷入绝望之际翩然降临。 无惨迷惘地盯着神明的那副慈悲相,心中的恶念控制不住地汩汩涌出。 浓郁的怨恨几乎霎时席卷了他,在他半垂的眼睛里染上几分憎恶。 病入膏肓的无惨并不会因为神明的现身而心怀感激,反而开始埋怨起对方出现得晚。 “咳咳咳……” 另外,他还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勃发的纯粹生命力。 这个傲慢的家伙竟然拥有一具如此完美的躯体。 还是神明…… 真是嫉妒啊! 作者有话说: ---------------------- 1.关于初次见面的好感值…… 无惨: -100 雅一:+20 无惨:居然才20!去死吧! 雅一:我还没说你-100呢!第一次见面,我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2.关于无惨在人类时期的名字: 公式书里说,「月彦」实际上他在伪装人类身份常用的名字,他还用这个名字在浅草经营贸易公司,并没有明确说无惨千年前叫什么,所以这里就依然用的无惨,「鬼舞辻」这个姓氏倒是他自己给变鬼后的自己取的。 3.关于无惨的瞳色: 翻了翻有关无惨的原画设定集,其中有一张是平安时代在病床上的无惨,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但我觉得那张可能有歧义,说的或许是无惨吃了药之后变成了红色,动漫由于是回忆的原因,是黑白色的,不太确定他原来到底是什么瞳色,所以本文暂定红色了,有知道的宝子可以在评论区说一下,非常感谢。 第3章 疾病 源雅一脸上如弯月似的清浅笑容刚好能压下黑眸中同深渊般的深沉,不至于让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被他吓到。 但掩藏于表面游离神性之下的,是浓浓的兴味。 咒灵从人类负面情绪凝聚的咒力中诞生,又以负面情绪为自己的养料,没人比他们更懂该如何捕捉人类的情绪表达。 连一丝丝变化源雅一都能感知到,更别提嫉妒和怨恨这种表现力极强、又难以控制的心情。 这个人类明显因为他的到来慌了心神,根本来不及掩饰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神态。 他可以肯定在今夜之前,自己并未见过这人,而对方却在看到他出现的那刻,展露出了强烈的憎恶和明晃晃的敌意。 为什么呢? 自诞生以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类,他们有的诡谲狡诈、有的天真纯良…… 擅长窥伺人心的他第一次见到无惨这样的。 祈求得到神明眷顾的对方竟对他这个疑似神明的存在露出了这副疑似埋怨的神情。 别以为半低着头他就感受不到。 源雅一不由得在心中咋舌感叹。 ——实在是太奇怪了。 明明心中对他讨厌至极,连垂在两边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捏得死紧,面上却还要勉强自己扯出一抹看起来格外得体的笑,然后再小心翼翼地问上一句——“您是月神吗?” 就像是戴上了一张浮夸的、咧着嘴角的般若面具。 黑发黑眸的咒灵对此极其不解。 他可什么都没做。 还是说这个人类并不喜欢这样的“神降”方式? 也对,哪有神明在深更半夜显灵的,看起来不太像正经神,他还是从人家的院墙外直接摸黑翻进来的。 越往下想,越不对劲,怎么有点像平安京内盛行的访妻婚? 久久没听到对面“访客”的声音,无惨颤了颤纤长的黑睫,耷拉的眼皮抬起几分,露出红梅似的眼睛。 他克制地用谨慎又戒备的眼神观察起这位忽然出现的未知存在。 很年轻,看上去似乎没比自己年长多少。 对方站在障子外的缘侧边缘。 朦胧月色仿若薄纱,刚好将其笼罩在内。 雪白的狩衣或者说神官服上团簇着针脚细致的银色椿花。 虽然是背光,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清青年的样貌。 最吸引他的还是那对黑眼睛,形状就像一只身形修长的鸟雀一样,但死气沉沉的暗眸还是叫人心生不适。 他再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月神大人?” 源雅一摇摇头,“我不是月神。” 真是不好意思,他可不是那种看起来就光辉灿烂的存在,而是由浑浊而混乱的负面情绪堆积而成的“恶鬼”。 他怀着些许兴味和恶意,如此想着。 “那……那您是?” 无惨眉心微紧,努力压制着发痒的喉咙,可还是泄出了几声轻咳。 他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但他也没有就此否定对方非神的身份,平安城内有神官守护,妖魔们无法侵入,况且对方并没有否认自己不是神明,先前还说……还说听到了他的祈愿。 “你要是把我当神明也可以。” 源雅一唇边带着的淡笑愈发诡异了些,似般若面上用鲜红颜料勾勒的僵硬弧度。 对方以后要是知道他欺骗了他,岂不是得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 真是可怕啊! 不知道这家伙以后气得撕下他一层皮,却发现内里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肌理时,会是副什么样的表情。 脑子被夜风吹得发晕的无惨急促地喘着气,可每吐出一口气,就捎着几丝血气。 他朝着源雅一的那个方向踉跄了好几步,跌跌撞撞地走到“神明”身前,胆子颇大地拽上了源雅一质感柔软的袖子。 只要是神明就够了。 既然对方听到了他的愿想,并给予了回应,肯定可以把他这具废物身体治疗好的吧? 这些接受供奉的神明,不是号称无所不能吗? 没什么坏心思但同样不是好东西的源雅一轻轻捉住无惨冰凉的手,将其从他的袖子上带离。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入手冰冷滑腻,像是握住了一截蛇尾。 只要稍稍一用力,这条潜藏好身形的毒蛇就会寻找一个绝佳的时机,忽然从阴影中弹蹦出来,狠狠在他的腕部咬上一口,让尖锐的毒牙陷入血肉之中,并注入毒液。 咒灵温热的掌心贴上病弱青年后脑上的黑卷发,柔声安抚了一番。 “乖孩子,你可以稍微冷静一点。” “您……您……咳咳咳……” 无惨的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嘴,喉中的腥甜几乎要冲出来。 但他仍然固执地仰起覆满冷汗的脑袋,死死凝视着半搀扶着自己的神明,直到迎上那双含着怜惜的黑眸,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缓慢平静下来。 “救……救救我。” 他可以为眼前这尊神明修筑神社。 无论要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让他活下去。 他只是想活下去。 无惨无力地张着嘴,还想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可沙哑刺痛的喉咙显然不愿意让他这么做。 再次听了一遍祈愿的源雅一脸上的笑却更亲切和善了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亲人的气场。 只要他想,很容易就能和一个陌生人拉近关系。 不久前还苦恼要去哪里找一个人类,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就是和想象中的几乎完全不一样。 这也太弱了点,风吹两下就颤颤巍巍地倒下的那种。 但也不完全是缺点。 自己现在成了这个人类唯一的救命稻草,对方费尽心思想要把他牢牢攥住。 ……人类的依赖吗? 他倒是不介意花上百年陪一个人类。 “别害怕,你会没事的。” 虽然他不是医师或反转术师,但让对方那接近崩溃的身体平衡在一个稳定的状态,还是可以做到的。 至少不会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一阵轻飘飘的微风扑通倒地上,直接踏入伊邪那美的神国。 “你的祈愿,我已经听到了。” 像是提醒般,源雅一再次重复。 无惨猛然回神。 这时他觉察到那些萦绕在自己周身的寒冷不知何时已然退却,感受到的只有眼前之“人”身上的融融暖意和寺庙焚香的味道。 他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冒出些许冷汗。 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祈愿? 听到了? 他想要活下去的心愿被听到了? 听这家伙……哦不对,这尊“月神”的意思,似乎能够修复他这具残破的身体? 真的吧? 肯定是真的。 整个平安京的医师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除非有神迹降临。 眼下死期将至,他怎么能不着急。 而神迹……不就在自己眼前吗? 无惨回握住源雅一暖融融的手。 稍显尖锐的指甲恨不得陷入所谓“神明”的手背里。 像是要直接把这根求命稻草给掐断,可颤抖的手腕又昭示着他的急切。 此时也顾不得他身为公卿贵族的风雅,狼狈地伏靠在源雅一的怀里呛咳了几声。 “我我……咳咳咳……” 源雅一耐心顺着无惨的背脊,特意用咒力熨热的手心一下接着一下安抚着眼前枯瘦甚至还稍显稚嫩的青年。 “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说,我不会走的。” 青年像只残翅的蝶,为了那点生机,毫不犹豫。 他是他的救主,至少是目前的唯一选择。 源雅一悠悠在心底喟叹了声。 原来人类抱起来是这样的。 很新奇的感觉。 不过这人还真是瘦弱,连覆在指骨上的皮肉都只有薄薄的一层。 相当脆弱的存在。 要是养这么一个人类会很麻烦的吧? 好在他最不缺时间这种东西。 无惨缓了缓,“你……您能完全治好我?对吗?咳咳咳……” 完整的一句话说完后,是剧烈的咳嗽,原本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染上些许病态的绯红。 无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尽可能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狼狈。 既然这家伙是神明的话,肯定能做到的吧? 不管怎么样,在自己痊愈之前,他不介意多哄哄这尊神,神社什么的,只要花钱去雇几个庶民,很快就能建好的。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嗓音温柔而平缓。 “那自然是……” 无惨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其中的期待丝毫不加以掩饰。 “不能。” 源雅一唇瓣轻启。 这话他可是实话实说。 他是咒灵啊! 本质就是“伤害”。 而负面情绪聚成的咒力是用来破坏的,反转术式才是用来治疗的。 他哪里会反转术式,就算会,他也不敢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当场让无惨能跑能跳。 这个人类的家世并不差,身上穿着公家贵族才穿得起的圆领广袖直衣,绣着家纹的腰带上甚至还配有带蒂和带扬,连这头黑卷发都生养得极好。 出身这般好,没道理那些神官和反转术师没来给无惨看诊过。 这种“天与”的疾病,那些人可治不好。 他虽然只能做到治标,但让人长命百岁还是可以的。 弊端就是这个人类未来数十年都得依靠他的术式而活,像棵金灯藤一样。 想要治本,还得另寻办法。 免得人类之后百般失望,倒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听到这话的无惨只觉耳边嗡鸣声阵阵,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去,眼神变得阴鸷而冷戾,连敬称都不用了。 “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作者有话说: ---------------------- 无惨:当场翻脸[愤怒] 1.金灯藤:菟丝子 2.雅一不会反转术式(目前),作为咒灵,体内要是存在正能量,大概会达成“自己祓除自己”成就[捂脸笑哭] 3.原著里病重的无惨能活到近二十岁,还有医生和侍从,家族对他看上去还不错,没想到他父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他,还挺惊讶的[托腮]无惨的生命力也很顽强。 第4章 平衡 刚升起的那么点期盼就这么直愣愣地砸在了地上,无惨在这一刻恨不得直接将源雅一生吞活剥了。 如果有能力的话,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戏耍他吧? 骗子! 连治好他都做不到,算什么神明,白费他一番功夫。 说不定这家伙还吃了他的供奉,结果什么都做不了,要这尊神有何用? 无惨本想将这个无用之“神”狠狠推开,可在几下重喘之后,双腿似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的气力,只能软绵绵地往下滑落。 浸了一晚上夜凉的身躯在此时临近崩溃,涌上喉口的血味染了整个口腔。 他现在根本不敢张开嘴,害怕自己会呕出一滩鲜血,只能慌张地抓住了源雅一的手。 要……要死了吗? 救他,救他啊! “那么着急做什么?情绪起伏太大对身体可不好。” 源雅一垂下眼帘,注视着半瘫软在他怀中的病弱青年,缓慢收紧臂弯,将人稳稳搀住。 如墨的黑色长发垂落,像纠缠不休的蛛丝。 这也太容易生气了吧?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非常担心自己那句话把人给活生生气死。 在那刻无惨身上迸发的负面情绪近乎凝成一卷澎湃潮水,毫不留情地冲过来将他淹没。 还好人还是比较坚强的,除了激动点,没什么大事。 要是让源信知道了,大概要在寺里抄一千遍经文,头脑都得发涨。 回忆起往昔过的“苦日子”,源雅一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不过,无惨身上的负面情绪很香。 黑眸咒灵咬了咬臼齿,忍住想把无惨吞掉的心。 他轻轻顺拍着无惨剧烈颤抖的后背,帮忙把堵塞在喉咙里的那口病气缓缓舒出来。 无惨无力地攀附着源雅一横在他身前的手臂,腿上力气渐松,他这才勉强抬起头注视着源雅一那张被皎皎月光铺了半面的脸。 说的倒是轻松。 这怎么让他不生气? 他发出沉闷而诡异的笑声,语气也没一开始和缓了。 “呵呵呵……这个世界上果然连神明也无法将我从地狱带到人间是吗?” 多么可笑。 他用力抠着源雅一那条手臂,指甲几乎要穿透布料上等的椿纹袖袍,深深陷入源雅哟的血肉之中。 听着无惨的口吻,源雅一形似山雀的双眸弯起几分,他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在质问我吗?” 胆量倒是不错。 他要是寻常咒灵,无惨都活不到跟他说下一句话。 无惨坦然注视着源雅一漆黑的瞳孔,用行动表明他就是在质问。 “神明不应该都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吗?” 要不是顾忌眼前之人……神的身份,那个徘徊在唇齿之间的“废物”便会脱口而出,就像往常他对待家族里的仆从那样。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回应他的祈祷干什么? 给了他希望,又眼睁睁看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吗? 可笑! 怨念涌上心头,无惨气得牙根痒。 源雅一幽幽叹了口气,自动忽略无惨眼中几欲溢满的愤恨。 真是的。 无惨接话的速度也太快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啊! 黑眸咒灵带着热度的指腹不紧不慢地蹭过无惨气得几乎要泣血的眼尾。 丝毫不怜惜地任由尖锐的指甲边缘在上面刮出一条红痕。 旋即,他悠悠然地开口。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好歹听我把话讲完吧?” 他可是被这个人类看成了“救命草”啊! 吊口气的能耐还是有的。 “什么意思?” 无惨本性乍然暴露,又在听到源雅一这番话后立刻收好了那副咬牙切齿的姿态,谨慎又小心地仰头迎上源雅一依旧怜悯的目光。 意识到对方在同情自己,一声怨怼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刚到嘴边又马上被他吞了回去。 “您的意思是?” 源雅一但笑不语,只是将干燥而温暖的手心严严实实地贴在了无惨的额头上,后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天青色咒力在朦胧月色的掩映下侵入无惨的肉/体,如滴入水中的漆黑墨汁,速度极缓地调整无惨的五脏六腑,暂时将其平衡在一个较为稳定的状态。 嗯,这次肯定不会被他一句话气死。 要是无惨死了,那可有点麻烦了。 他得立刻带着人去西国找斗牙王借用那把能够斩断死亡的妖刀。 无惨顿觉自己沉重的躯体变得轻快了不少,滞涩的喉咙可以大口大口吸气呼气而不会感到刺痛,连病态狂跳的心脏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他没有压制浮于面上的惊喜,眼里熄灭的那颗星火猝然亮起。 “你……您……” 眼前这家伙是尊神。 得用敬称。 这家伙不是神明吗? 想必是很大方的吧? 也不能怪他翻脸,谁叫这家伙话说的那么慢。 “虽然我无法做到彻底根治你这具没比苇草强多少的身体,但我还有其他办法让你继续活下去,长命百岁不是问题。” 和无惨想象的完全不同,源雅一其实是个相当记仇的咒灵。 但他现在可是在伪装风光霁月的神明,怎么能给人留下小心眼的印象呢? 所以他这次会当无事发生。 被意外之喜砸中的无惨一时之间有些头晕眼花。 “真的吗?您说的。” 他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 看来这些高高在上接受凡人供奉的神明也没他想的那么无用。 薄薄的云层渐渐发散,原本像白纱似的月光也变得更为清晰了些。 源雅一能看到无惨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因情绪的大起大落而慢慢浮出了几抹不太明显的红晕。 同时眼皮上细如发丝的筋脉隐退了些许,而被冷汗打湿的黑色卷发湿黏地垂在额前,衬着惨白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种古怪的靡艳。 他也不嫌弃无惨满脸的冷汗,反而动作温柔地捧起了这张意外有些蛊惑人心的脸,平和地凝视着无惨那对比红梅还要好看不少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你以为我有那么无聊?” 他笑眯眯地在心里补充上一句。 ——还真就那么无聊。 但他说的又完全不是假话。 只有身份这点做了隐瞒而已。 想必对眼前之人来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他是神明还是“恶灵”,应该没有那么重要吧? “只要用我的术式……咳咳,法术?姑且这么理解吧!你那部分紊乱的生命力,由我来平衡好了。” 虽说他总是嫌自己的术式没什么杀伤力,但在某些时候还是非常有用的。 只是单纯平衡生命力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简单单,消耗些咒力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无惨忽略那双手完全不同于人类怪异触感,喜不自胜。 那个神官说的没错,有时要相信神明的仁慈和权能。 源雅一故作苦恼地蹙起了眉心。 “就是……” 无惨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是什么?” 这家伙快点把话给他说清楚啊? 他不敢保证接下来自己再听到这种说一半断开的话语,会不会当场爆发。 源雅一垂下眸,冰冷的手指转而托在了无惨的下巴上,无骨的触感似有若无地从人类那带着一点温热的软肉上用力碾过。 “你应该也能听出来吧?要是离开了我,你就没办法存活下去。” 想要长命百岁,那这辈子都只能依赖他,被完全剥夺了自由,这个人类还愿意吗? 他轻柔地拨开无惨额前的黑色发丝。 “这就是缺点,若是长久找不到合适的药根治,你就得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一直到寿终正寝为止,好消息是你不用担心随时降临的死亡。” 术式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所谓「平衡」,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的,这个人类本身的底子就这样,他只是不让身躯崩溃而已。 这可要好好想想。 是早死早超生,还是…… 不过他也是随口一问罢了,无惨会选什么,源雅一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决断。 还真是脆弱啊! 他只要这么轻轻一捏,无惨的生命就会像朵椿花一样轻易在他手中夭折。 对方想要个痛快也不是不可以。 他也很乐意当一个摆渡人,将无惨的灵魂送到黄泉。 无惨苍白的手指猛地绞紧“神明”圣洁白净的狩衣布料,像困兽般从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 “没关系,没关系!” 不断重复的话语彰显了他的决心,他几乎难以抑制浮漫于眼眸中的欣喜笑容。 只要能活下去,这点小事他丝毫不在意。 再说了,面前的神明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会帮他找药的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只存活百年。 既然神明存在于世,那是不是也代表存在八百比丘尼那种传说中的生物? 据说只要吃了它的肉,就能长生不老。 若是这个神明能为他取来那个肉就好了。 “请您帮我!” “那就……如你所愿。” 源雅一笑着应了下来。 良心有那么一丝丝难安是怎么回事? 话说,他一个诞生于负面情绪的咒灵有这种东西吗? 无惨目光灼灼地盯着源雅一堪称完美的面容,发了狠劲掩藏下眼底的渴望。 要是能得到这具身体就好了。 作为“神明”,这家伙一定能活很长很长时间吧? 是永恒不变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 雅一=行走的营养袋(bushi) 大概就是用术式调和无惨身体的各方面机能,缺点就是得时不时“补魔”一下。 第5章 怜惜 “先睡个觉吧!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黑眸咒灵按着病弱青年的后脊,让人往自己这个方向倚了倚,靠得更轻松一些。 “睡吧!” 随后带着暖意的手心覆上无惨的侧脸,似是一种安抚,而源雅一说的每一个词都携有一种奇妙的语调,叫人心绪宁静。 这种蕴含珍视意味的举动到让无惨的眼眶莫名酸涩,虽有夜色的遮掩,可那对赤色的眼睛依旧折出了透亮的清浅月光。 原本攀着源雅一手臂的两双手也松了些许力道,转而去握住源雅一的手,脆弱之色如一片阴云笼罩在面上,他就这么任由自己以背脊蜷缩的姿态塌在神明的怀抱之中。 “别担心。” 像是觉察到无惨的不安,源雅一出声安抚。 他的动作轻柔到极致,奈何无惨实在是太弱了,压在对方眼尾的指腹只是稍稍一用力,就出现了一块红痕,在盐霜般的月色下也异常明显,莫名叫人生出几分怜惜。 可惜在无惨面前的是一个不识风趣的咒灵,看到这一幕只会单纯觉得无惨实在是太弱了。 源雅一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碰一下就成这样了? 能活到现在可能都是靠着“想活下去”的念头一直撑着。 无惨连“天与咒缚”都不是。 如果无惨以肉/体交换了无与伦比的术师天赋或者是恐怖的咒力量,他还可以理解。 但无惨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还好不是! 目前还没有出现能够改变“天与咒缚”体质的例子,反正他是没听说过。 “束缚”是施加于灵魂之上的,人类通常会把肉/体和灵魂看作是一个整体,那种情况得从灵魂层面调整才行。 源雅一重新低下头,看向待在他怀里半佝着上身、仍有些颤颤巍巍的黑卷发青年,挑着尾音困惑地“嗯”了一声。 人类都这么心大的吗? 这么容易就对他做出了这种类似示弱的动作。 脆弱的脊骨和后颈完全露了出来。 ——这是个需要保护的姿势。 不止源雅一意识到这点,无惨本人更是清楚无比。 他仰着脸,用单纯无害的目光注视着神明几乎和夜幕色调一致的黑眼睛,满意地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怜惜。 好暖和。 味道也很好闻。 他费尽心思地藏好了心中的冷漠,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依赖眼前之人一些。 那么,就再多怜惜他一点吧! 这家伙可是神明啊! 那些神官说,神明都是悲悯众生的,可那些神明都没有回应那些受苦受难的信徒,既然这位主动现身,还说要实现他的祈愿,是否代表这位愿意给他投以更多的关注呢? 怜悯也好,同情也罢。 眼前的神明能为他找来药。 就算是神,也应该有心吧? 说不定对方以后还可以为他找来八百比丘尼的肉,亦或是其他能够让自己长久存在下去的传说中的仙药。 他要利用的就是——对方的不忍。 只要对方始终对他保持一颗悲悯之心就足够了。 无惨收敛激动的情绪,把脸重新埋进柔软的衣料中。 “好冷。” 源雅一:“……冷吗?” 真的假的? 他可是在扶住无惨的那刻就布下了起到一定隔绝作用的“帐”。 这个人类该不会是在胡说吧? 算了。 他也不在意。 “冷。” 无惨讷讷地重复着,声细如蚊,可藏好的面庞上尽显漠然。 源雅一只好环住人类青年瘦削的肩膀,将人带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顺着无惨的后背,安抚似乎是冷到发颤的身躯。 很瘦,没什么肉。 源雅一直接把人送回了纳户中,还顺带掖了掖被角。 甚至为了不让无惨被翌日清晨的阳光照醒,他还把放在床褥尾端的二曲屏风给拖到了侧面。 他可真是个好心肠的咒灵! “你……您要走了吗?” 被黑暗完全罩住的无惨瞪大眼睛,手指死死抓着源雅一的衣角,指骨绷得死紧。 “是啊!时间也不早了吧?” 源雅一扯了扯衣摆,没拉动。 “我得回去了。” 无惨皱眉,“去哪?” 该不会走了就不回来了吧? “回神社。”源雅一单膝蹲下身,抬手盖上无惨的眼睛,那些天青色咒力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青年包拢,“睡吧!” 他可不会在这里耗上整宿。 就算是假冒神明,也得把戏做全套了不是吗? 自己术式维持一晚上不是问题,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一段时间没看着,准备饲养的人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哪曾想无惨的反应相当大。 “……不!” 他用力摇头,想要努力看清神明的样貌,可某种无形的诅咒化为丝丝缕缕的束带,将他强行的意识捆扎成团,扔进了黑暗深处。 不! 他不想睡觉。 未知的恐惧密不透风地拢紧他,像是暗夜行船,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前路,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他害怕睡眠。 害怕半夜突发疾病,一命呜呼。 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再也无法醒过来。 他知道不睡觉对自己身体不好,所以平常必须有侍从守在他身边,以便觉察夜半三更时他身上可能会出现的异常,并及时叫来医师。 可为了晚上那个简陋的请神仪式,他特意屏退了所有侍从,现在这个家伙怎么能走呢? 这个所谓的神明该不会治不好他,把他弄晕了之后就准备跑吧? 昏昏沉沉间,无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张嘴一口咬上源雅一的手。 “嘶——” 源雅一的黑眼睛睁得圆圆的,差点一把将无惨给推出去。 搞什么? 这家伙怎么会咬人? 该不会还存在他不知道的隐疾吧? 会不会传染咒灵? 还这么用力! 绝对出血了。 话说咒灵的血被人类喝了有没有事? 好在无惨只是咬了一口就软绵绵地瘫在床上睡着了,皱紧的眉头表明人类此时的不安。 “……” 源雅一没好气地掐了掐无惨瘦削的脸颊。 原先藏起来的白色山雀不知道从哪飞了出来,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叫,像是一连串无情的嘲笑,两根小爪子更是啪嗒啪嗒在源雅一的脑袋上踩来踩去。 源雅一嘴角抽动,顾及自己的形象,还是没有做出翻白眼这种不风雅的举动,但言辞上还是要攻击一下的。 “别幸灾乐祸啊!他咬我,难道你就不疼吗?” 白雀抖了抖浑身细小的羽毛,高声啾了一下,然后跳到源雅一的肩上,轻啄着他耳垂上的莲纹法铃。 摆明了单纯想烦源雅一。 源雅一:“……” 别逼他嗷! 逼急了,夜宵可就吃烤肥鸟了。 这家伙也就仗着他现在没手收拾他。 小白雀:啄啄啄! 源雅一心情郁闷地将无惨重新塞进柔软的被褥里,还注意到不远处有盏高杯灯台,隐隐还能闻到山茶果实的味道。 想了想,还是用一簇咒力将其点亮,让暗黄色的灯光照亮整间纳户。 “以防万一,还是再调和一下这个人类的身体,半夜要是出了点小意外,我们可赶不过来,要不小一你留在这里好了?” “啾啾。” “术式顺转·见合。” …… 翌日。 无惨是被枕边的啾啾鸟鸣声吵醒的,甫一睁眼就对上两只黑豆豆似的眼睛。 是一只颇有分量的白色山雀,羽翅应该是发生了某种异变,右边那只是浑浊的茶色。 离他非常近,鸟喙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睛。 无惨撑起上半身的同时,下意识把这只白鸟挥了出去,顺便怒斥外面那群偷懒的侍从居然敢把这种脏得要死的东西带进来。 白色的小山雀显然没想到无惨会这么给他来一下,像颗手鞠一样咕叽两下滚到了不远处的几帐里,被轻飘的薄绢缠成一团。 “无用的……咳咳咳……废物,让你们看个门都看不好吗?真该把你们全都赶出……咳咳咳……” 进气太急,无惨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他还没发现自己的身体不似平日那样羸弱。 外面的侍女匆匆忙忙膝行进来,跪在门口瑟瑟发抖,想要说点什么,但害怕得说不出口。 “无惨少爷……” 无惨抽过边上的高杯灯台就要猛地砸过去,可下一刻手腕却被“人”捉住,接着他背后也贴上了一个未知存在。 “脾气好差劲,大早上的,这么暴躁对身体可不好,昨天晚上我应该有说过吧?平常你得保持心绪平和才行。” 不知道坐在后面看了多久的源雅一惆怅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有点发涨的眼皮。 这位贵公子会不会自己把自己作死? 突然发怒还把吓了他一跳呢! 呵呵,这个人类昨天晚上该不会也是以这种口吻在心里偷偷骂他吧? 落在耳畔的声音相当清晰,无惨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说话时微颤的胸膛,他猛地浑身一抖,瞳孔剧烈收缩。 “!” 随后他僵硬地转过头,刚好迎上源雅一那张似佛像般慈悲的脸,无惨心中那叫一个又惊又喜。 “是你……您!” 对方什么时候来的? 又看了多久? 该不会在他斥责下人的时候就已经在默默看着了吧? 作者有话说: ---------------------- 无惨:先营造一个脆弱需要怜悯的形象。 翌日…… 雅一看着表情阴测测的无惨:呃…… 无惨:你看了多久? 雅一:很久。 无惨:…… 1.见合「みあい(miai)」 2.来都来了,按个爪,让我捏捏[猫爪][猫爪] 第6章 半身 源雅一猜无惨现在其实更想问他在这间房里看了多久。 在无惨醒来之前,他就已经待在那几张飘荡的几帐后面了,从无惨醒来后见到枕边小雀时迸发的怒意、再到迁怒于侍从……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听得清清楚楚,直到刚刚见无惨抄灯就要砸人才出手制止对方。 瞧瞧,瞧瞧,也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无惨内里残破的肺腑或许又多了几条裂痕。 “让人下去吧!” 源雅一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发怵的无惨面容阴郁了瞬,但还是乖乖听了源雅一的话,尽可能用比较柔和的语气挥走了侍女。 似乎没有生气? 呵,也对,人类对于神明来说就是随手可以捏死的存在吧? 说不定压根不在乎呢? 侍女如蒙大赦,诚惶诚恐地离开。 原以为要被莫名其妙发火的无惨骂上几句,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她。 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也是这时,无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他人似乎看不见这位“神明”,也听不到对方说话。 “暂时只有你能看得见我。” 源雅一眼一侧,看出无惨心中所想,主动做出解答。 以无惨的情况,能够看到咒灵、妖怪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新生的孩童和濒死之人比较特殊,他们会看到彼岸之物,无惨显然属于后者。 不过他比较特别,只要他想,戴上特制的咒具后能让人类看见。 但源雅一不知道的是无惨误会了。 所以说,他是特殊的那一个吗? 受神明眷顾? 呵,他这样被死亡诅咒的人原来也会受到神明的眷顾吗? 这种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源雅一动作温吞地覆上无惨冷白的手背,手指似条无鳞的蛇,不紧不慢挤入人类的指缝,然后拿出那盏高杯灯台。 搁在里面的油脂都洒了不少出来,湿黏地粘在榻榻米上,实在说不上好看。 无惨见了心生嫌恶,打算一会儿就让人进来清理干净,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他觑着源雅一淡然的面容,心脏忐忑跳动。 “您……生气了吗?” 原以为是自己的一场梦,直到神明再次出现。 和昨夜不同,此时光线明亮,源雅一又刚好站在一束光边上,面上挂着淡淡的浅笑,衬得那张脸更显悲悯之色,但他仍然不敢和对方的黑眸对视,总觉得会看到些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袭银椿狩衣也重新换了一套桑茶色的直垂,衣服上勾勒花纹的银丝似是流动的河流,在光线的映照下,闪着细小的星点,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左右两边的菖蒲纹居然是对称的? 无惨觉得还是不对称比较好看。 “生气?你可以猜猜?” 源雅一随意笑了笑,走到边上半蹲下身,将那只被浅色布帛缠住的白色小雀拯救出来,顺便安抚了一把炸毛的小鸟。 天可怜见的,小一的羽毛都掉了两根,他就说不要站在无惨身边吧? 非不信。 犟鸟可是会被人像扔手鞠一样丢出去的。 白色小雀瞧出源雅一在幸灾乐祸,立刻用力啄了两口源雅一的指尖。 无惨心中一惊。 那只鸟该不会是对方养的吧? 他立刻抬眸去捕捉源雅一的神情,却措不及防迎上了对方似笑非笑的视线,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夜里果然没看错,对方拥有一双沉黑色的眼睛,如一潭幽邃的渊水,甚至没有丝毫光质闪烁,只是对视上一眼,就顿感后背发凉。 他有些狼狈地挪开了视线,掩下浮于眼中的惊惶之色,低声回道:“不敢。” 谁敢当着面揣度上位者的心情呢? 源雅一眉梢扬了扬,表情微妙地抽了一下嘴角。 信他个鬼啊! 不敢? 是不敢说出来吧? 昨夜一听到他不能完全治好他的身体,无惨变脸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就差狠狠把他推开了。 他接触过平安京内各大咒术世家,连藤原北家他都去光顾过,那些藏在家族里操纵政权的长老才是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狐狸。 无惨还年轻,跟那些人比还是差了点火候,但同样拥有这个时代大部分上层掌权者的特质。 ——利己。 还好。 要是对方太过纯良,就该轮到他良心不安了。 无惨瞄了眼被源雅一托在指尖上的白色山雀,看似自责又内疚地垂下了眼。 “我弄伤了您养的小宠,您生气也是应该的。” 谁让那个小东西跑到他身边来的? 还离得那么近,只差一点点,尖尖的鸟喙说不定就会啄到他的眼睛。 他可不会有悔改之心。 “我并没有生气,你倒也不用如此紧张。” 源雅一悠悠道。 无惨绝对是那种面上对他诚惶诚恐,然后在心里放肆编排他的那类人。 除了零咒力的“天与咒缚”,无论是术师还是非术师身上都具备咒力,两者最显著的区别在于能否控制自身咒力。 虽然无惨掩饰得很好,但情绪变化也带动了身上的咒力波动,在他看来相当明显啊! 还挺有趣的,就喜欢看对方明明气得牙痒痒,又不得不对他和颜悦色的样子。 表里不一在无惨身上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无惨只是小声应了下。 “是。” 源雅一推开那扇遮光的二曲屏风,提议道:“对了,今天天气很好,出去晒晒太阳吧!” 无惨犹豫道:“可是我……” 清晨的风还比较冷,平常他都是等到一天最热的时候才会出去透透气,一旦风吹得大点,他就得回来。 “为什么不站起来呢?”源雅一转过头,“我说了,只要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渐渐变好的。” “!” 闻言,无惨面露欣喜。 双手撑着软褥,缓慢地站起了身,期间还被褥子绊了绊,险些一头栽地上。 “……” 源雅一看在眼里,没有过去。 不至于连起个床都做不到。 无惨勉强稳住身形,这才惊觉刚刚的动作并没有给身体带来太多负担,站起时也没平日那般艰难,他甚至可以挺直腰脊。 这一刻的欣然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高兴。 既然源雅一今天来了,是不是说明对方已经找到方法治疗他的躯体了? 源雅一笑眯眯地揉了揉白色小雀的脑袋,作势就要往外走。 “既然你现在没什么事,那我就离开了。” 无惨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捏住了咒灵的衣服。 “还有什么事吗?” 无惨轻声问:“您,还会回来吗?” 该不会就此一去不回吧? 以前的那些医师也这么说过,治不好他,就随便找个借口离开。 他担心这家伙就这么把他直接扔在这。 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能变成正常人那样。 “只是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会回来的。” 源雅一收回迈出半步的脚,揉了揉青年那头格外柔顺的黑卷发。 还没找到合适的神社,他决定找人“捐赠”一座,相信那个人肯定会很乐意的。 无惨快速紧了下眉心,没有将不悦表现出来,他大着胆子对上源雅一黑沉沉的眼睛,说:“您,可不可以留下一个信物?” 什么都好,至少是个保证。 “信物?”源雅一支着下巴,认真思索,“我想想。” 他身上也没什么东西能送的啊! 就两枚耳坠和一把源信送的伐折罗。 还有…… 意识到什么的白色小雀陡然炸了毛。 无惨隐隐松了口气。 看来是同意了。 随即源雅一笑盈盈地凑过来,将白色小雀递到了无惨眼前。 “那他以后给你来照顾可以吗?” 无惨愣了愣,微微眯起了眼型好看的梅色双眸。 “给我……照顾?” 什么意思? 让他养这只鸟? 他以为这是源雅一珍爱的小宠,结果就这么轻易地送给他? “是啊!” 源雅一轻轻捉住无惨的手,推开蜷缩的手指,让白色小雀跳到无惨的手心里。 “你愿意吗?” 无惨努力压制抽动的眼角,忍住想把这只歪着小脑袋瞅他的鸟丢出去的冲动。 羽毛这么白,应该是干净的吧? “……好。” 源雅一根本不是在询问他,是在知会,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只要开口拒绝难道就能不养吗? 不能。 神明都是相当“自我”的存在,祂们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在尘世里挣扎浮沉。 况且,是他先说想要一个“信物”的。 “他很可爱吧?你喜欢吗?” 无惨低下头,藏好自己稍显阴翳的神态。 “……喜欢。” 源雅一微笑道:“为什么听上去你不太开心?” “我很高兴,谢谢您。”无惨托举小雀,犹豫片刻后,放在脸边蹭了蹭。 很软。 也很脆弱。 是比他还要弱小的存在。 只要自己轻轻一捏,这只小雀就死了。 “小一,他叫小一,源雅一的‘一’。” “源雅一?”无惨疑惑抬头。 “嗯,是我的名字。” 无惨瞳孔缩了一瞬。 从昨夜到现在,他居然都没有询问对方的尊名。 惊诧片刻后,他又问:“雅一大人,他是您的神使吗?” “神使?不是哦!他只是我养的一只普通小鸟而已。” 源雅一说的轻描淡写。 无惨长叹了一声,“……这样啊!” 也就是说,仅仅是他自己就能把这只鸟杀死。 鸟雀的生命都是转瞬即逝的,偶尔因为一个意外死了,也是很正常的吧? 源雅一笑得意味深长。 “对他好一点,他可是相当于我半身的存在,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照顾好他的。” 这话说的又轻又缓,但更像是某种警告。 “……是。” 无惨很是遗憾。 作者有话说: ---------------------- 1.来都来了,按个爪[猫爪]让我捏捏[让我康康] 2.无惨一直没问雅一的名字,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他只看重对方是否能治好自己,其他不重要[捂脸笑哭] 第7章 贺茂 早上还在心里想着找老朋友“捐”给自己一座神社,太阳刚升至最高处时,源雅一已经翘着脚坐在了贺茂家的案桌上。 而对面的白头发老头忍了又忍,最后端出一张虚假的笑脸,和善道:“雅一是否应该风雅一点?” 又不是没地给源雅一坐。 “我觉得挺好的。” 源雅一捻了块唐果子扔嘴里,黑色的眼珠子左顾右盼,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贺茂,天元是不是来过你这?” 是那个拥有「不死」术式、还有点啰嗦的结界师。 他看到残秽了。 贺茂点点头。 “……嗯,她前脚刚走。” 狗鼻子吗? 论起关系,他勉强也能让源雅一叫声叔吧? 毕竟他、天元、源信三者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相处起来也算合拍。 大侄子没事会来找他? 反正既不可能是闲聊,也不会是来跟他吟唱连歌的。 看看,啧啧,源信刚埋土里没多久,源雅一混不吝的本性就藏不住了,都敢翘腿坐桌子上了。 往常来贺茂家的时候,可是老老实实跪坐在软垫上的,赫然一副风雅贵公子的姿态。 他人虽然在这平安城里,但也知道源雅一在源信死后整出了多少幺蛾子。 前不久还独自一人跑去端了个蜘蛛窝,气了个半死的土蜘蛛现在还在找源雅一。 这是被源信压制得太久,触底反弹了吧? “你有什么事吗?还是说其实是来找天元的?” 源雅一环顾四周,随手拿起手边的一本典籍。 “说的那么生分做什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这个孤寡老人吟唱连歌,陶冶情操吗?” “……” 贺茂微笑。 猜猜他信不信。 一般这种拉进关系的话还有另外一层隐含的意思。 这下他更笃定源雅一是有什么事解决不了,让他去做。 “别这样看着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源雅一端着张神像般悲悯众生的脸,笑容病态而怪异。 贺茂继续微笑。 有事说事。 “啧,没意思。” 源雅一拄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勾着一把打开的竹骨荻花扇转了起来,可开口那叫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贺茂,分一座你家的神社给我呗!”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贺茂家。 作为平安京有名的神别氏族之一,贺茂朝臣氏自称天神的后代,这些年也大大小小修了不少座神社,找这位老族长再合适不过了。 贺茂:“……” 什么什么? 这具身体果然年岁大了,耳朵格外不好使,下次可得挑具年轻的。 “我是不是……” 源雅一快速截断,“你没有听错。” 贺茂见源雅一这副“你不给我,我就不走了”的表情,果断退了一步。 “御祖神社和别雷神社不行。” 他虽然内里不是贺茂家的……咳咳咳,但这么随随便便把人家祖传的两座大社送出去了可不好。 土匪啊! 这和明抢的区别就是源雅一还知道跟他这个一族之长说一声。 源信渡化了源雅一足足八十年,还没把这只咒灵阪依佛门吗? 源雅一啪的一声合上扇子,雀形的黑色眼睛弯成月牙状。 “我都挑好了,离平安京最远的、种了很多椿花的那座小神社。” “你去看过了?” “是啊!昨夜去看的。” “……” 原来是早有预谋。 贺茂捻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双眼从咒灵那张类人的脸上扫过,佯装不经意地问:“怎么突然想要一座神社?” 源雅一点着脚尖。 “这还要理由啊?总是待在菅原家也不好,藤原北家本来就针对他们家,再加一个我,那可真是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其实他也只去过几次菅原家,这段时间一直待在那个位于彼岸与此岸之间的世界。 “你还可以去源氏。” 源雅一苦巴着脸,“这也太可怜了吧!我诞生快百年了,还没有一个自己的领地。” 贺茂听了这话,满脑子都是“占山为王”。 “我让人把那座神社分割给你。”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下去。 源雅一又说:“顺便再打扫干净。” 贺茂:“……给他弄干净。” “是,家主大人。” 源雅一小声蛐蛐。 “用词真粗鲁,一点也不风雅。” 贺茂:“……” 在场最不风雅的家伙不要跟他说话。 他忍了又忍,拿出杀手锏。 “你的头发歪了。” 咒灵今日正好把那头黑长发高高束了上去。 源雅一一听这,那还得了,立刻跑去找了面铜镜,站在明亮的光线下,对着镜面就开始调整。 糟老头子就是故意的。 偏偏他还真在意。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好像还是有一点点歪。 嗯,很好,就这样。 “额束上你想要题什么字?”贺茂呷了口茶。 “我想想……”源雅一用虎口卡着下巴,半垂着眼,认真思索。 额束上一般写神社的名字,也被叫做“神额”。 用什么名称好呢? “‘源’吧!” 贺茂动作一顿,面上不由自主多出了几分认真,眼底的诧异掩饰得相当好,目光再次扫过后仰着脖颈的黑眸咒灵,形似人类青年,和长相不衬的眼愣是让源雅一像朵染了墨的白色荼靡。 “就一个‘源’吗?” “对!”源雅一回眸,“有什么问题吗?” “没,挺特别的。” 贺茂仔细观察源雅一的神色。 和先前见到的一样。 应该是没有想起来的。 那就只能说是“巧合”了。 这可真是巧啊! “对了,你有没有认识的医师?” “要多厉害的那种?” 贺茂不觉得源雅一是随口一说,对方肯定是要找那些不同寻常的医师。 源雅一面色古怪,要不是熟人,他都怀疑贺茂拥有看透人心的术式了,“我认识的一个人类,从出生起就带着病……” “是产屋敷家的那个孩子吗?” 源雅一当场沉下了脸。 “你对我用了占卜?” 贺茂家的卜测那是一等一的准确。 “别生气,我是随便猜的,产屋敷家的那个孩子在平安京还挺出名的,旁人提起,都会说一句‘柔弱姬君一样的贵公子’,你说你有个生病的朋友,还是从娘胎里自带的病,我只能想到他。” “我不能是在外面认识的吗?” “那你不该今天才来找我。” 源雅一:“……姑且信你,所以你有办法吗?” “那个孩子一生注定和死亡相伴,贺茂家的反转术师去看过,没办法,那是‘天与’的疾病,是死亡的诅咒。” “也就是说完全没办法?” “不错。” 源雅一的手指在自己的脑门儿上比划了一下,十分气人地拖长了音调。 “也对——要是你认识特别厉害的医师,早就治好了额头上那条丑丑的缝合线。” 说也就算了,他还可惜地咋舌了一番。 贺茂:“……” 说着,源雅一摊了摊手,“唉——算了,我去问问天元好了,她看起来见识很广。” 见识狭隘的贺茂:“……回来。” 源雅一倚靠在门框边。 “有办法了?” “我的确认识一位医师,他热衷研究神代流传下来的医术,还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果。” 源雅一:“!” “过几天我派人把那个医师送你那,不过我要先提醒你,那些医术也被称为禁术,一旦开始服用,就必须熬到最后,中途停止,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 源雅一想起无惨那个想要拼命活下去的劲头,应该不太可能把自己的救命药倒在一边。 “了解。” “另外,两面宿傩要来了,你离开平安京一段时间也好。” 源雅一:“……我看起来很弱吗?” 贺茂抬抬眼皮。 不,他是怕源雅一和两面宿傩打上头,同归于尽。 他又神神秘秘地说:“很多人都希望你长长久久活下去。” 虽然所谓的“很多人”都已经死绝了。 平安京内没人敢对源雅一做什么,但不代表不想。 嗯……打不过也是一方面原因。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封印。 源信的坐化物就挺合适,但那玩意儿如今在源雅一手上。 “?” “你说话的语气好恶心,这不是什么诅咒吧?” 源雅一探究地多看了两眼贺茂,没瞧出什么。 贺茂:“算是一个诅咒吧!” 能够卜测的人眼睛和常人不同,看到的也更多。 “莫名其妙。” 源雅一打算走了,并决定以后少来。 老狐狸惯会坑人,离远点。 “对了,菅原氏的嫡流分支高辻家最近降生了一个有趣的孩子,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比晴空还要明媚璀璨。” “是吗?有空我会去看看的。” 源雅一在心上简单留了条痕,记下这件事,随后端正姿态,朝贺茂挥了挥手。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神明,必须牢记人设。 “不管怎么样,这次谢谢你啦!” 贺茂注视着源雅一的背影,等人绕过庭园,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他才出声。 “他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天元。” 穿着一袭小袖的披发女人从结界内走出。 “看起来,雅一过得还不错?” “显而易见。” “也没有要想起前生的征兆。” 贺茂感叹。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把和人类没什么不同的源雅一看作咒灵,还是说那些愚蠢的咒灵最后会往人类的方向进化?说不定未来的咒灵还能自由和人类沟通,是不是也可以和人类结合?” “……” “要是能研究一下就好了。” “羂索,适可而止。” 作者有话说: ---------------------- 1.雅一: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把救命药给丢了吧?不会吧?不会吧?[化了] 无惨:反手一刀把医生给砍了,并骂了一句庸医。[哦哦哦] 2.按个爪爪吧[猫爪][猫爪] 3.和平安时代的正史没太大关系,究极考究党最好点左上方。[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章 离开 源雅一本就没想在产屋敷家久待,索性让贺茂那家伙派人过来帮他把无惨带出来,他还特意缓了两天才告诉无惨这件事的。 “离开……产屋敷家?” 无惨刚咽下一口苦得舌头都麻了的药,就听这位自那天夜里出现后便待在他身边的俊美神明说要带他离开自小生长的家族。 “是啊!你愿意吗?” 源雅一斜斜地靠在一扇厚重的屏风框上,高挑的身形让他还得将上半身稍微低下点,才能把下巴放在屏风上。 “去哪?” 无惨收紧端着药碗的手,露出袖口小半截的苍白手腕不自觉地颤了两下,敛好眼中的冷然后,才抬眸看向源雅一。 “待在这里不行吗?” 他恨透了这间总是充满苦涩药香的屋子。 在遇见源雅一之前,他能去的地方也就是外面四四方方的庭院,那些布景就算再精致美观也在日复一日的注视下变得慌凉。 可也从没想离开过,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总是让他不安。 源雅一边逗弄着停留在自己指尖叽啾叫的小鸟,边转过头来。 “去神社,那里有很多红色椿花,你喜欢椿花吗?你的身体比之前稳定了不少,出去走走怎么样?” 平安城里认识他的人可太多了,再加上最近人多眼杂、事多烦心的,还真不如直接住到外面去,以前停留在这,也是因为他得跟着源信住在右京那边的寺庙里。 现在头顶上没监护人了,他当然可以到处乱溜达。 无惨觑了眼黑眸青年的神情,心思敏感的他可听不得任何方面的隐喻。 椿? 这可真是他最讨厌的花之一。 人们常常喜欢落椿的景象,往往会因为椿是整朵脱落凋零而联想到自刎。 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吧? 呵,神明或许只是觉得椿好看而已。 还来问他喜不喜欢,倒有些让人受宠若惊。 心中翻腾着无限恶意揣测源雅一的心思,他再次吞咽下舌尖上蔓延的苦药味,浅笑着违心道:“喜欢的。” “那就好。” 源雅一抖了抖指节,白雀便轻飘飘腾起,扑棱着翅膀落在无惨肩头。 “那收拾一下你能带上的东西,一会儿我们就离开。” 语气轻飘,落在人耳畔却像是重重砸下了一把小槌。 无惨惊了惊,“什么?” 源雅一低眸看他,没说话。 比墨还要漆黑的双眸里没有倒映出无惨的身影,但又会叫人觉得他的确是在认真注视。 自己的吐字应该很清晰了吧? 无惨肯定听到了。 要是人类非要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他尊重无惨的意愿。 就是他不能经常过来而已。 无惨的脸控制不住地扭曲了瞬。 那不就说明这家伙早就准备好了吗? 是料到了他的答案,还是就没想过他会拒绝? 想来是后者。 真是自大的家伙! “是。” 不确定违背对方的意愿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后果,他立刻招来仆人为他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 再怎么说无惨也是产屋敷家的人,离开之前当然要告知其父母,源雅一还以为会有点麻烦,但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无惨本想着源雅一会作为神明出面和产屋敷家的人知会,没想到贺茂家的人来了。 ——葵纹。 他不会认错的。 虽说他常年缠绵病榻,也不能常去会见外人,但还是能认出各大氏族所代表的家纹的。 「源雅一。」 无惨反复在心中念着源雅一的名字。 源雅一居然不是源氏供奉的神明吗? 这也太奇怪了。 「雅一」无疑是神明的名字,「源」难道不是其所属的氏名吗? “无惨……” 源雅一提醒似地叫了一声还在发愣的无惨。 他发现了,无惨这人特别容易想多,从得知要离开产屋敷家的时候,就一直是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不舍得? 他看不见得。 这位少说也有十多年没有走出家门了,眼下是没反应过来,乐傻了? 产屋敷家的人不知道无惨是怎么和源雅一认识的,看贺茂族人的态度,也知晓对方来历不简单,但他们不会多问。 少点好奇心才能存在得更长久一点。 说是带无惨去治病,贺茂家也不可能骗他们。 无惨回首,抬头冷漠地凝视着产屋敷家的大门,忽然发现其实也不是很小,只是他每次都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他们进出罢了。 他居然……真的走出产屋敷家了! 这么轻松! 来的路上,他甚至只是咳嗽了几下,没有瘫软在地上,也不需要别人搀着抬着,更不用听见仆人们惊慌的叫声。 无惨梅色的双眸倒影着源雅一的身影,脚下像是踩在了柔软丝滑的布帛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怔愣地看着源雅一浅笑着把自己牵上胧车。 把无惨从产屋敷家带出来出乎意料的容易,在贺茂家说明来意的那刻,无惨的父母便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几乎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面对黑眸神明困惑的注视,无惨本想扯扯唇角,自嘲一番,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低下头去,露出脆弱的脖颈,沉闷地说:“我的父亲和母亲不太喜欢我。” “嗯?为什么这么说?” 坐在对面的源雅一单手支着下巴,浅淡的目光在无惨绞起的苍白手指上停留了片刻便挪开了,但透出皮肤的淡青色脉络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们对你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无惨的吃穿用度并不差。 跟藤氏、贺茂那种大氏族的嫡流自然是不能比的,但也在普通公卿家族培养贵公子的正常范畴之内。 院里有几个仆从侍奉,还有医师常住,没有人苛责,看上去还是挺好的。 当然,无惨要是有更多的追求,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对灼灼的梅色眼睛,充斥着满满的求生欲。 “那或许是对我这个病弱儿子最后的怜悯吧?” 无惨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筋脉似一条条青色的小蛇陡然在手背的薄皮上凸出。 “毕竟……我很弱,也没有什么价值。” 那些算什么? 家族的那些东西本该是他的啊! 整个家族的人都该围他一个人转。 就是因为这副弱不禁风的身躯,父母才转而培养起其他兄弟,他成为了家族里可有可无的那个存在。 一只豢养在家里的雀,还病恹恹的。 无惨偏头去看站在自己肩上的白雀,勾了勾唇角。 躺在床上的他,连这只到处乱飞的鸟都不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想自己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还有很多“可能”和“以后”不是吗? 源雅一歪了一下脑袋。 “我倒是跟你有不同的看法,要听我说一说吗?” “嗯?” 无惨藏好眼底的不快。 被打断了。 还不能生气,真是不愉快啊! “你父母应该是想在这仅剩的时间里让你度过快乐的一生吧?” “他们刚刚还露出了那种……那种卸下负担的表情。” “为什么不是你父母因为你可能要获得一副健康的身体而心情愉悦呢?” 源雅一心中唏嘘。 无惨的想法怎么比他这只咒灵还要扭曲? 还总喜欢把事情往绝对坏处想? 会越想越难过的吧? 那副“小白菜没人疼地里黄”的可怜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他忽略啊! 很难说清无惨父母到底对无惨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他记得离开前,他父母的眼神还挺复杂的。 以后不一定会回来,无惨还是想开点,免得把自己怄死,但看对方这副态度,应该压根不在乎。 无惨抿紧唇角,胸口快速起伏了两下。 这家伙懂什么啊! 真是……自负。 真是蹩脚的安慰。 想来以前没怎么接触过人类才会这么天真的吧? 但他不能把自己情绪表达起来,只能不上不下地憋在心里。 “是……这样吗?” 他不会相信的。 源雅一指尖痒痒,还是没忍住伸出了爪子,挼一挼无惨那头卷草似的柔软头发。 “你自己感受下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的太绝对。 人的情感是可以演绎出来的,也会随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淡化,还是让无惨自己去判断吧! 话说,无惨头发的手感相当不错啊! 难道卷发会软一点吗? 他要不要也给自己整一个? 源雅一如此想着,还有点跃跃欲试。 无惨在心底哂笑,完全没把源雅一的话放在心上。 连亲生父母都会因为他没有价值而放任他苟延残喘,那么源雅一呢? 对方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对他好? 自己身上有什么源雅一需要的东西吗? 不可能是因为那天夜里那个可笑的祈愿,源雅一必定暗藏其他目的。 没有被头顶的温暖所迷惑,无惨迎上源雅一的黑眸,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您的神社吗?” 源雅一往后靠了靠,手肘搁在胧车的窗口上,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眼尾小幅度弯起。 “啊……对,很快就到了。” 那座小神社位于山城国的边界,离那边的菅原家也不是很近,四周有村落,但人比较少,环境很清净,他还挺喜欢的。 就是… 妖魔鬼怪比较多。 希望无惨别太害怕。 作者有话说: ---------------------- 按个爪叭[猫爪][猫爪] 1.无惨的父母大概是真的不太喜欢他,感情挺复杂的,雅一是在安慰,但显然,他并不是很擅长。 PS:平安时代的贵族一天似乎只吃两顿,一顿只吃那么一丢丢,真的不会饿吗?[问号] 第9章 拭泪 神社,也代表镇守。 偶尔会选在妖魔众多的地方建。 源雅一刚下胧车就感受到了林子深处那些明晃晃的恶意和不加掩饰的打量。 数量还真是惊人啊! 他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了。 “叮——” 耳垂上坠着的小巧法铃随风轻轻晃动了下,磅礴恐怖的咒力瞬间绞杀过去,血肉撕裂的噗呲声被渐起的风声消弭,那些还未来得及靠近的妖怪也迅速撤离,不敢再窥伺分毫。 “那些……是什么?” 无惨对死亡的凝视相当敏感,那些藏在交错树影间的东西能在眨眼间将他撕成肉块。 他无意识地往源雅一身边靠近了些,直到能嗅闻到对方身上那种寺庙中古朴的淡香才感觉心安。 源雅一挥挥手,示意胧车可以自行离开,这辆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贺茂家的。 作为有名的术师家族,驯服了不少妖怪作为式神供族人驱使。 “大部分是诞生恐惧的咒灵,你应该没怎么见过,少跟它们接触,不然你会被诅咒的,运气差点可就被咒杀了,也不能对视,它们能觉察到视线。” 白色小雀:“啾啾?” 源雅一慢慢悠悠地补充:“是绝大多数咒灵都不能接触。” 除了他之外,都不能与之和平相处。 和那些将“杀戮”的本性展现出来的同类们比,他可真是良善过头了啊! 无惨扯了一下嘴角。 怎么可能。 任何与“死”搭上边的,他避之不及,连谶言都听不得。 奇怪,为什么神明神社周围的守护森里有这么多污秽的存在? 在他思索时,源雅一已经站在了那座鲜红的鸟居下面。 “无惨?” 源雅一黑眸弯起,唇边带笑,朝俊美的黑卷发青年摊开手心,在鸟居上晕开一层浅金光圈的阳光明媚得近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无惨转而看着近乎虚化的源雅一,晃了下神,脚不由自主地迈出,将冰冷的手指放在温热的手心中,耳边在这一刻骤然宁静。 他能感受到对方勃发的生命力。 在温暖而干燥的皮肤下,是鲜活的血肉。 原先隐匿于内心深处的嫉妒和恶意再次翻涌上来,将无惨卷入其中。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啊! 好不甘心。 他前半生深受疾病的苦楚,之后的人生是否能拥有一具像源雅一这样几乎可以说是永恒存在的神躯? 站在他肩上的白色雀鸟歪着自己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将无惨渐显扭曲的神情尽数揽入 。 小雀抖了抖浑身的绒羽,黑眼珠子咕溜溜地转了一下,浮现出几分人性化的深思。 源雅一递出自己的手后,没去看恍恍惚惚的无惨,只是轻轻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举目逡巡这座神社。 外表看上去和常规神社大差不差,鸟居、参道、狛犬、神殿……一应俱全,和以往见过的神社不同的是额束上只题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源”字。 源雅一对这座神社相当满意。 很朴素。 不是太惹人注意,甚至神社外圈还埋下了咒钉以稳固结界,防止妖怪或咒灵侵入。 一旦跨过了鸟居,就意味着进入神域。 不知怎么的,源雅一在越过那个“源”字的额束后,眼眶一热,竟莫名想要落泪。 不明缘由的悲伤仿佛化为了周身丝丝缕缕的山风,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身旁的黑卷发人类惊诧地叫了一声。 源雅一顺着耳边的声音偏首,温吞地注视着无惨,他在那对梅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哀戚的身影和脸颊上缓缓滑落的水珠。 他抬手触碰了一下带着水痕的下眼睑。 咦? 咒灵原来也会流泪吗? 源雅一迅速收好情绪,别开眼,淡定得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 “没什么,我们走吧!” 无惨却是定在了原地。 “怎么了?” 源雅一刚回头,脸上便被一抹冰凉轻轻抚过。 那些泪痕被无惨拭走。 他怔愣地睁着眼,完全没想到无惨会这么做。 “冒犯了,雅一大人。” 无惨在收手的同时顺便抽走了压在腰封里的一块帕子,并将之藏在宽松的袖袍里不紧不慢地擦着自己湿润的指腹,半垂的眼睫很好地遮掩了他眼中的淡漠。 他只觉得源雅一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想太多,对方为何落泪这种事他压根不感兴趣。 为什么要做出为对方拭泪这种举动? 那自然是拉近关系。 出身上层公卿家族的人,笼络人心的手段与生俱来。 不用特意去学,无惨无师自通,只是平常在他院子里进出的都是些仆从,完全不需要他纡尊降贵地去做而已。 他相信,只要自己一步步成为这位神明所眷顾的人中最重要的那一个,对方肯定会很乐意满足他的一些小祈愿。 无惨就是想要利用源雅一。 对方无缘无故对自己好肯定有所求,那他就顺着来好了,一旦得到能让自己长久存活下去的药,他就立刻离开。 而源雅一相当清醒。 他怀疑无惨对他别有所谋,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蛊惑人(他源雅一的)心。 必须警惕起来,他是不会被这个人类所迷惑的。 这么一想,面上微怔的神色一扫而空,源雅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为所动”,走路姿势都异常坚定。 各自心怀鬼胎的一人一咒灵,就这么静默无声地走进神社。 也没什么需要打扫的,只需要简单收拾一下无惨带来的东西,这里没有侍从,任何事都得他们俩自己来。 无惨当然不可能命令源雅一给他做事,只能憋着口怒气,将行李收拾了。 期间还会隐晦地用阴恻恻的视线瞪一眼坐在边上自己和自己玩盘双六的神明。 源雅一没转头就感受到了无惨怨恨的目光。 咒灵对视线可是相当敏感的,只是短暂的注视就能让他有所觉察,况且是这种蕴含浓烈负面情绪的瞪视。 以后不会无聊了。 他忽然出声,“无惨。” 肯定会吓一跳。 无惨肩膀微颤,心下一惊,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只是低声应了声。 白雀在棋盘上来回蹦跳,又适时地啾啾了两声,仿佛是在吐槽源雅一的“恶趣味”。 源雅一沉默不语,等无惨泄出几分忐忑的情绪才施施然开口。 “你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 算算时间,也到了这个时代的饭点。 一日两餐,早上再太阳高悬的时刻进食,下午则是在阳光西垂时。 悬起的心砸在地上,无惨松了口气,回答得模棱两可。 “都可以。” 想必源雅一不会让他去啃杂草。 源雅一微微一笑。 “看来你不挑食,那真是太好了。” 不多时,炖煮好的肉糜汤和两盘冒着热气的素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无惨面前。 无惨盯着矮桌上绿得他两眼发昏的菜叶,也没空去想源雅一还会做饭这件事。 他决定收回先前那句话。 源雅一明知故问,“怎么了?” 黑卷发青年几乎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目光逼视对面的源雅一。 “雅一大人您……” 就给他吃这种贱民才吃的东西? 源雅一绕到无惨身后,半蹲下身,以一种揽抱的姿态圈着人类瘦削单薄的肩,像条丝丝吐信子的游蛇。 “从今天开始,你得摄入一定量的蔬菜和新鲜的肉。” 无惨在产屋敷家天天吃糙米、咸菜、干鱼内脏,他看了都没食欲,也不知道无惨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无惨的食量还很小,每样只吃两口就完事儿了。 说实话看到那些菜,别说无惨了,他可能也只会象征性地咬一口。 无惨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他也知道。 因为在这个时代,蔬菜是平民才吃的东西,贵族几乎不吃,甚至会鄙夷食用新鲜蔬菜的人。 这对无惨来说无疑是种莫大的欺辱。 所以显而易见——无惨现在看上去气得想吐血了。 “我知道了,雅一大人。” 源雅一挑眉,向前倾身去看无惨的神情。 这么能忍? 他还以为无惨会当场掀桌呢! 藏在袖子里的手要把衣服捏烂了吧? 能屈能伸的无惨偏过头,直直迎上源雅一探究的目光,努力扬起一抹毫无破绽的笑。 “雅一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人类湿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源雅一下意识后倾了几分。 他从无惨的轻声慢语里听出了赶人的意思。 “没事了啊!你没慢慢吃,我出去晒晒太阳。” 他很乐意给饲养的人类一点发泄不满的空间。 说罢,他留下一小叠淋着琥珀色蜂蜜的苏蜜。 在边上看热闹的白雀蹦到桌角,好整以暇地左右歪着脑袋,盯着无惨看个不停。 等源雅一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无惨深深吸了口气,用小勺舀起刚在一旁的调味料,往菜里加了一点。 看似平静,但捏着筷子的右手绷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浮现,恨不得把竹筷折断。 小口小口地喝完碗里的杂粮粥,无惨冷不丁呵了声,把昏昏欲睡的小雀吓得直接炸了毛。 “神明可以不吃人类的食物,真好啊!” 要是…… 要是他能和源雅一交换就好了,那样就能彻底摆脱这具羸弱的躯体。 作者有话说: ---------------------- 屑老板能屈能伸,还敢想敢做。 无惨:[愤怒][愤怒] 1.[苏蜜]:也可以叫酥(翻译问题),是淋着蜂蜜的乳制品。 2.受佛教和阴阳道影响,平安贵族不爱肉类,一般宴会上都是干鱼、咸鱼内脏什么的(这应该也算肉类吧?估计还不好吃),同时认为新鲜蔬菜是庶民吃的,让这个时候的无惨吃这些,在他看来就是雅一在单方面欺负他。 第10章 眼睛 源雅一切身体会到了养一个人类有多么麻烦。 无惨尤甚。 身体虚弱,对各个方面吹毛求疵,还特别不喜欢吃蔬菜。 绿油油脆生生的菜叶子有什么不好? 那么多贵族罹患难治之症,大部分因为饮食太“讲究”了。 无惨最开始的几天还愿意装一装,乖乖把菜叶子给吃完了,后面见他性格宽和,就伸出了试探的恶爪,趁他不注意,偷偷把素菜倒土里埋起来。 豁! 现在已经敢给他摆脸色了。 哦,之前也摆。 只不过是趁着他背过身去的时候,甩出自己的冷脸,还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戳他脊骨。 别以为他没发现。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 源信当年带他的时候,难道也是同样的心境吗? 不,他可比无惨要省心的多。 源雅一忽然合起捏在手里的那柄点缀着赤色椿花的白檀扇,向外弯折些许腕部,将扇子平托着。 下一刻,一只白色的长尾山雀颤颤巍巍地扑棱着翅膀从屋子里飞出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扇骨上。 “小一,过去这么多天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名为小一的白色雀鸟啾啾啾了几声,很认真地在回应。 源雅一听完有些不太高兴地弯下唇角,手指微动,将扇子抬起几分。 “什么叫我喜欢就好?这事也和你自己相关吧?别敷衍我。” 白雀睁着无辜的黑豆眼,又高昂地叫了一声。 “啾!” “好吧好吧!这事确实是我擅作主张了,但你不喜欢无惨吗?” 源雅一用手指无规律地点着另一只手的手臂。 “他真的很有趣啊!一个人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变幻自己的表情,还挺厉害的。” 至少他就做不到上一秒还在无声扯唇讥讽,转瞬间就能换上一副温和的神态,连眼神都是温雅的。 这些他当然看不到。 但他还有另一双“眼睛”啊! 经常停留在无惨身边的小一,每次都能看到无惨秒换脸的绝技。 白色山雀小幅度地点了下脑袋。 “啾啾。” “是吧?我就知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得到认同的源雅一心情颇好,他又低声咕哝了一句。 “就是脾气有点不太好,还很敏感。” 任何暗指身体羸弱的事,无惨那是半句也听不得。 喏,他刚刚让无惨不要站在那吹太久的冷风,无惨就生气了。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可以确定。 神社的本殿和摄社间有条狭窄、但两边通风的走廊,风格外大,他的提醒有问题吗? 完全没有。 是无惨自己觉得他在内涵他身体不好。 白雀对这点深以为然,连“啾啾”的节奏都快了不少。 源雅一抖抖扇子,示意白雀换个位置,随后他用顶端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感觉会很难养啊!要是一不小心死了怎么办?贺茂不是说要送医师过来吗?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还没动静?再等两天看看。” 白雀歪了歪头,似乎说了什么。 源雅一蹙眉:“应该不会,无惨的生命力还输很顽强的。” 无惨的脸可是比初次见面的时候要更有肉感了。 白雀的眼珠子转了转,这回没有叫出声,但黑色的鸟喙却是一张一合的,就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口型说话。 “话说,我们俩上回的盘双六还没和巴卫下完,找个时间去找他。” 黑眸咒灵还想再说什么,偏转到眼尾的眼瞳注意到了弯折的檐廊那头出现的一片漆黑衣角。 “无惨来了。” 青年换了一套鲜少穿的黑底云纹盘领直衣,身前垂着一条梅色的平绪,绣在上面的唐草纹样看得人眼花缭乱,黑色的长卷发像那些藏在宅院里的姬君般用一条绀色发带松松地束起小半截。 被黑卷发遮住小半张的脸依然苍白如雪,但薄唇上的殷红却比胭脂还要艳丽。 源雅一又不是审美扭曲,自然会被无惨吸引目光。 就算是个花瓶,只要长得好,摆在那也足够赏心悦目。 他转过身,含着浅浅笑意直视站在阴影中的无惨。 直衣轻薄透气的衣料和系在腰间的那条三股麻线更衬得人身形瘦削。 源雅一觉得病弱的青年就像这庭院中俏立枝头的一朵红椿,花瓣被浅而薄的霜雪覆盖些许,看上去要坠不坠的。 脆弱,但又有种悲怆的美。 他没转过头,只是简单侧眼看了下。 “不继续睡会儿了吗?” 和煦的阳光绕过屋檐在地上划出一条细线,隔开了明与暗。 单薄的青年用微微痉挛的手撑在缘侧边的木柱上,站在阴影中,像条阴冷的毒蛇般抬起红梅色的双眸隐晦地注视着他。 而他则沐浴在明媚的暖阳下,被绯红的山茶花和生机勃勃的绿叶簇拥。 源雅一轻轻眨眼,人类眼中的妒忌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平常那样优雅地淡笑着。 他在心中轻飘地吹了口哨,顺便鼓了个掌。 情绪收放自如啊! 如果他是产屋敷家的侍从,无惨见到这般鲜活的他,肯定想将他按水井里直接溺毙。 白雀顺着源雅一的视线看过去,抖落了两下身上绒白的细小羽毛后轻巧地飞到了无惨那边,熟练在无惨身上找了个较为稳妥的位置。 无惨冷眸斜睨了眼肩头的白雀,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 “我有点累了,想出来走走。” 他和神明的相处早已不似初识时的恭谨。 对方允许他不太过分的僭越? 反正无惨是这么理解的。 他用隐晦的视线打量站在赤红椿花丛里的神明。 或许是因为神居的缘故,明明还不到椿开的季节,这里却盛开得比血红色晚霞还要靡丽。 正当无惨以为神明今日兴致颇好,想要赏花吟唱一首和歌,以展现自己的风雅之姿时,源雅一不知从哪抽出一把短刀。 粼光闪烁间,几多开得极艳的红椿就这么坠在了地上,像断头的红蜻蜓。 “嗯,这样看上去舒服多了,一株留二十二朵刚刚好。” 源雅一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惨:“……” 差点忘了源雅一有个古怪的癖好。 神社里的时光悠长,没什么事干的他不由自主地观察起了源雅一,自然发现了不少先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源雅一最喜欢红椿,却不太喜欢莲花。 矛盾的是,神明耳垂上的法铃坠子明明是莲纹的。 还比如…… 那是他和源雅一来到这间神社的第五天知道的。 源雅一身边的所有东西得是双数。 摆件什么的,必须从大到小、从高到底依次排好,同样大小高度的玩意儿则是单独摆放一排。 衣服上绝不可能出现不对称的花纹,连系发的缎带打得结也是规整到可怕的地步。 奇怪的家伙。 “啾!” 白雀在耳边叫了一声,无惨这才发现在自己走神的时候,源雅一在跟他说话,他抿了抿唇线。 源雅一无奈又重复了一遍。 “还有几块粉熟,你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 无惨本想拒绝。 但他再次去看笑得璀璨如星的源雅一,担心自己克制不住眼底翻涌的愤懑,礼节性地和源雅一说了声后,带着白雀走了。 合起的障门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屋内陡然变暗。 白雀想飞去支架上站着时,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抓住,鸣啼戛然而止。 无惨后背抵靠在格栅障门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小雀,海藻般的头发垂落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除开羽毛外,这只鸟真的很小,似乎只要自己一用力,就能轻松捏碎这脆弱的骨骼和里面的脏器。 他是真的很想杀了这只鸟。 鸟雀活跃得简直不像话,每日清晨见他醒了就会在他枕边蹦蹦跳跳。 轻松自在,无忧无虑。 他嫉妒得不得了。 而他只能可怜地依靠源雅一才能维持身体短暂的健康,可这也仅仅是让他不那么孱弱,冷风吹来喉咙仍然会发痒,咳嗽时感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离开了源雅一,他就会死。 对方轻易掌控了他的生死,这可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无惨痛恨自己受制于人却无可奈何。 “他不是把你送给我了吗?我才是你的主人,为什么他叫你,你还是会飞过去?养不熟的玩意儿。” 很多次了。 源雅一喜欢在白雀面前自言自语。 明明他也可以…… 多日来积累的郁气在此刻爆发,他不由得收紧了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小雀难受地低叫了两声。 感受到自己同样能拿捏白雀的生死,无惨深吸一口气,畅快地松开手。 接着粘着些许冷汗的滑腻手指圈着白雀小小的颈部。 无惨凝视着小雀的黑眼珠,温声细语地说:“乖一点,以后他叫你,别再飞过去了。” “离他远一点!明白吗?”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白雀的眼睛和源雅一的很像。 不,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毫无光质的,像覆着蒙蒙的薄雾,永远也不会倒映出他人的影子。 与其说高高在上地把自己置身事外、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更像是…… 不属于这里。 白雀:“……” 和源雅一如出一辙的黑眼睛转了转,看向无惨身后。 在无惨不知道的时候,那面和纸障子上投下了一道阴影。 “无惨。” 阴影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 雅一:不知不觉站在身后,吓无惨一大跳 1.按个爪爪叭[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粉熟:点心,唐果子传入后的衍生物。 第11章 逢魔 在听到源雅一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时,无惨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像是被人从身后恶狠狠地扯了一把,促使他整个头钝痛了起来。 极度紧张之下,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从喉咙里发出。 源雅一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听了多久? 无惨攥紧的手猛地松开,黏腻的水渍沾在手心的皮肤上,他才知道自己掉了那么多冷汗。 指尖轻颤着拉开了沉甸甸的障门,在门外之人的身影尽数展现之前,他已经收拾好了面部表情。 唇角微翘,一如往常,毫无破绽。 “怎么了?雅一大人?” 只要对方不说,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源雅一或许听到了他对这只臭鸟的警告,但大概不知道他还上手捏了一把。 不慌。 况且鸟又不会开口说话,只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垂眸,视线在立于无惨指尖的小白雀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顺着无惨黑底唐草纹的袖口缓慢上移,扫过稍显刻薄的下巴,静默地注视着黑卷发掩住小半边脸的阴郁青年。 似乎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淡定嘛! 嘴唇居然白成这样? 他施施然开口。 “唔……一会儿天就快黑了,别忘了喝药。” 他过来一趟当然不是为了特意提醒无惨,虽然不喜欢苦药,但无惨每次都会按时把药喝完。 直觉告诉他小一有危险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恰巧听见无惨正低着嗓音,对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小一恶言相向,威胁他不许靠近他。 这…… 天可怜见的,小一表面上看只是脆弱的普通小鸟吧? 无惨怎么突然杀心迸发了? 地上躺着好几根棉絮似的绒羽呢! 白雀异常复杂地瞅了瞅源雅一,颇有种“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的意思,随后便扑棱着羽翅,飞到了葡萄藤站杆上,用小巧的鸟喙梳理着自己凌乱的羽毛。 无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穿着洁白足袋的脚把细小的羽毛踩了个严实。 “……好,我记得的。” 就这? 那为什么先前不跟他说? 心尖腾地一下升起一簇火气,他没忍住喉间的痒意,低咳了两声,顺便在心里抱怨了源雅一几句,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郁。 “还有一件事先前忘记告诉你了。” 源雅一皱眉按住无惨的肩,将人往里面推了推,他也一步跨入,反手合上敞开的障门。 “逢魔之时前后不要离开神社。” 前几日无惨吃完晚饭就直接回房里窝着,今天愿意出来走一走还挺让他惊讶的。 索性提醒这么一句,免得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跑到神社外面去了,守护森里的那些东西,可是会把无惨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神社有结界,咒灵和妖怪都进不来。 “黄昏时分的隅角,会出现蛊惑人心的怪物。” 封闭的空间更容易滋生压迫感,无惨借着躬身咳嗽的动作,和源雅一拉开距离。 “好。”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问出“为什么”这种愚蠢的话。 逢魔之刻容易遇到那些丑陋的污秽之物,想必平安城内外牙牙学语的孩童都知道。 但无惨喜欢把一句话逐字拆开听。 “雅一大人要离开这里吗?” 源雅一颇感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果然不太适合他,总想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守护森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两天前被他挨个找过去狠狠揍了一顿后,没敢靠近这边,最近他没怎么出神社,暗中又多了几道窥伺的视线,等他们再聚得多点,一起祓除了吧! 还有一千多年,得多发掘一些自己喜欢的兴趣才行啊! 不过最近他有件特别喜欢做的事。 悄然无声地出现,欣赏无惨的独门绝技。 无惨浅淡地笑了一下,“猜到的。” 不然为什么要特意跟他说这种事? 源雅一是神明,只要有他在自己身边,那些妖邪还没近身就会变成齑粉,就算他逢魔之时想出去,源雅一也会护好他的吧? 前几天明明有很多时间可以告诉他逢魔之时别出门,偏偏现在才跟他说,不是要离开又是什么? 想到这,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上了源雅一的被纯白狩衣宽大的袖口遮掩的腕部,不自觉地用了点力箍住。 源雅一走了,他怎么办? 受制于人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我怎么办?” 别扔下他! 是源雅一带他出来的,就该…… 无惨绷紧手指,下嘴唇被他咬得血色全失。 “放心好了,我只会在逢魔之时后离开,很快就会回来,最迟破晓之际,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源雅一温热的手指勾住无惨垂在脸庞的黑卷发,自然而然地将那缕缎带似的柔顺发丝别到耳后,无声地安抚异常不安的无惨。 简直像一条炸了鳞的毒蛇。 这一刻,无惨的慌张可不是演的,真实得不了。 是真的害怕他把他丢下,身上翻涌的负面情绪准确地告诉了他此时无惨的心情。 他要走的话,无惨不应该高兴吗? 无惨可不太想和自己相处。 他们俩之间的地位在无惨看来是不平等的,所以到现在对方都还对他用那些长长的敬称。 而向来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无惨又怎么会对自己屈于人下的位置高兴。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无惨的表面功夫做得相当厉害,他看了都会替无惨觉得累的程度。 源雅一在心底悠悠叹了口气。 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哪方面给了无惨错觉,让对方以为他是那种不守承诺的人? 哦,差点忘了,他现在是咒灵来着。 “说了会想办法治好你,我从不食言。” 无惨顿时松开捏着源雅一袖口的手指。 源雅一:“……” 这也太冷漠了吧! …… 说是过两天会离开一趟,无惨在翌日黄昏便发现源雅一自午间进了神社的正殿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猜到源雅一已经离开了。 现在,这里除了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外,就只剩下他,还有那只白雀。 意识到这点,无惨不由得松下了绷紧维持姿态的后脊,神明短时间离开让他得到了片刻喘息的空间。 不管对方再怎么温和可亲,他都没忘记源雅一掌握着自己的生死。 只要对方想,他就可以浮沉在病痛里,凄惨死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放松得下来。 无惨牵动刻薄的唇角,冷眼凝视着庭院里那些比晚霞还要艳丽的红椿,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啾。” 白雀在耳边鸣啼,似是在提醒无惨尽快回去。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阴郁青年的声音里捎着黏腻的寒意裹上雀鸟的绒羽。 白雀:“……” 伴随着橙红色的夕阳留下最后一丝光束,整个天地迎来黑夜与白昼替换的逢魔时刻。 神殿内燃着微弱的烛火。 无惨背对着唯一的亮光,冷着脸,曲膝坐在铺着柔软褥子的矮榻上,手指无规律地点着自己的膝盖,默默在心中计算源雅一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带他出来的是源雅一,那家伙却不好好看顾他。 神明都是这么高傲的吗? 无惨郁气凝结心口,起身推开门想透口气,却猛然惊觉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寂静了些? 葡萄藤站架上本来在阖眼休憩的白雀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睁开一只黑豆眼,冷然凝视着无惨打开的那条门缝。 意识到不对的无惨十分谨慎地透过缝隙,瞄向外面黢黑的环境。 很安静,连夜鸮啼哭的声音也没有。 这里是神社,他是安全的。 这么想着,无惨又把障门往边上推开了些许。 沁凉的夜风徐徐流淌,吹散屋内沉闷的空气。 墙垣外的夜色如同翻涌的渊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上浮。 白雀不知何时飞到了无惨身边,温热的脑袋轻轻蹭了一下青年发凉的侧脸,无声地叹了一小口气。 运气不太好啊! 无惨死死地盯着那团滚动的黑暗。 夜风打在鼻头,激得他一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覆着细密的汗珠。 ——黄昏时分的隅角,会出现蛊惑人心的怪物。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想起了源雅一用来吓唬他的这句话。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夜风爬了过来,但又猛地撞在了一堵无形之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岸与彼岸界限分明,但在逢魔之时会被模糊。 它们正在神社前踱步,死亡的獠牙似要扑过来咬断人类脆弱的脖颈。 无惨攥紧的手指僵硬地发出“咔咔”的声音,恐惧猝然从脚底板窜了上来,带着难以抵挡的寒意。 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那些东西看起来随时都能冲进来。 一刻也没犹豫,无惨直接跑去了源雅一所住的正殿。 白雀眼中闪过错愕,想要阻止。 但无惨一条腿已经越过了门,无奈之下只能跟上。 想着正殿里更安全些,哪知道,无惨先踩进去的右脚根本没有落到实处。 地板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一扇绘着绿松红梅的茶金色推门,开合间,身形单薄的人类便被吞了进去。 “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 按个爪子叭![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2章 陪伴 此岸与彼岸交错的世界。 什么都不知道的黑发咒灵正两眼发直地盯着矮桌上的棋盘,和狐妖对弈。 “有种不祥的预感。” 源雅一看似随意地往棋盘中间投出两颗骰子,看清点数后,缓慢移动自己的棋子。 稳住,能赢! 可等到与他对弈的巴卫摇骰子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单的棋子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击出。 “……” 好消息,更进一步了。 坏消息,是离败北更进一步。 对面的银发狐妖相当不留情面地放声嘲笑。 “你都要输了,当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搞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源雅一曲起一条腿,将手肘搁在膝盖上,支着自己的脑袋。 “我觉得我还挺认真的,上回给你们的信,看了没?你和斗牙王那边有结果了吗?” 他还惦记着无惨的病,把人带到神社后就拜托巴卫他们帮忙找找有没有能让人远离病痛的药。 “能让人不死的东西的确有,人鱼肉或是非食香果,人鱼肉你就不用想了。” “非食香果是什么东西?”源雅一捻着一颗白色的棋子,凝眸苦思冥想。 “那个啊——你也不用想了。” 源雅挪动棋子的同时,下意识追问了句。 “为什么?” 听上去有点像水果? 好耳熟! 他貌似知道。 到底是什么来着? “几乎可以说是梦里才会有的玩意儿,传说中终岁芳香的菓子,生长在黄泉,那地方你要是进去了,大概率出不来,就算拿到了非食香果,那个人类也吃不了,除非他想永永远远地生活在黄泉之国。” 不管传得再怎么神乎其玄,说到底也是黄泉的东西,那和直接吃黄泉灶食有什么区别? 出乎巴卫意料,源雅一脸上并未出现失望之色,反而眼神扭曲、表情古怪? “这样啊!谢了,下回你和斗牙有事随时叫我。” 源雅一从早已模糊的记忆深处扒拉出一个橙黄色的、稍有些扁圆的东西,然后将非时香果与之对应上。 要是没记错的话…… 那不就是橘子吗? 生长在黄泉的橘子,还有不老不死的神奇功效? 橘子也算是出息了呀! “你不觉得你对那个人类投以了太多的关注吗?” 巴卫晃着手中细长的蝙蝠扇,狭长的狐狸眼流露出几分明晃晃的不认同。 他以为源雅一只是养了只小宠,但对方的上心程度让他惊讶。 源雅一歪了歪脑袋,“有吗?” “你摸着自己的心说到底有没有。” “诶嘿!我没有心脏!” “……” 巴卫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奇怪的……家伙。” 他本来想说咒灵,但源雅一的所作所为有和他认知中的咒灵又不太符合。 源雅一本来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着巴卫没注意,偷偷挪几步棋子。 想想这么做实在是不道德,放弃了。 此时又刚好听到这话,他抬起脸,困惑地看向对面的狐妖。 “嗯哼?仔细说说?” 他奇怪在哪里? 虽说长得和传统的咒灵大不相同,但本质上就是一堆负面情绪的凝聚物。 对此他还是非常庆幸的。 对于拥有正常审美的他来说,实在不敢想象当他看到自己一团扭在一起、长着不知道多少只眼睛的不明生物时会多崩溃。 巴卫说不上来源雅一给他的感觉,他只能将这总结为——“你和人类实在是太像了。” “所以呢?” 源雅一没否认这点,还觉得巴卫有些莫名其妙。 话闸子像是打开了一样,巴卫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你想要和人类建立联系,产生羁绊,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孤单吗?斗牙王也这么觉得。” 虽然他和源雅一一样是非人生物,被对方认为是好友,也算得上聊得来,但他知道源雅一与自己不一样。 源雅一身上有种难以理解的孤寂? 仿佛一片亘古不变的阴云。 只有游离在人群中才会短暂地消磨些。 那对漆黑的眼睛里从没有倒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连光投照过去都会在其中堙灭,却总是在望着一个不知名的、触不可及的地方。 “你想要饲养一个人类,实际上是想让对方陪自己一段时间吧?” 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无聊才这么做。 源雅一不爽地咋舌,干巴巴地反驳了一句,“我就不能单纯觉得无惨很有趣吗?” 巴卫根本体会不到他的快乐! 看无惨在他面前装温文尔雅的贵公子非常有意思。 “呵呵,你装得太久,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吗?” 源雅一静默半晌,开始自我怀疑。 是这样的吗? 他不由得去看那面摆在檀木架上铜镜。 模糊的铜黄色镜面上照出自己的身影。 源雅一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凝视镜中所展现出的自己。 温雅的外表之下,似乎潜伏着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漠然。 他从没想融入这里,但又好似在不知不觉间被腐蚀。 自己的演技有那么烂吗? “你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是说,那种需要付出自己全部心神和信念,去追求的。” 源雅一隐晦地用余光打量了巴卫好几眼,暗暗在心中吐槽对方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变成了张口就是人生哲理的心灵导师。 “有啊!” “什么?” “当只祸害,遗留千年。” 眉宇富有神性的隽美咒灵格外认真地说着。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似乎猝然亮起了一束微弱到难以让人发觉的萤火。 听起来像是玩笑话。 还以为源雅一会说单挑整个平安京咒术师这种话,没想到就这,就这? “……” 巴卫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什么玩意儿? 源雅一笑了笑,突兀地说了一句。 “我想回家很久了。” 声音又低又轻,仿佛随时都能随风散去。 “……那就回去呗!你和源信之前待的寺庙不还在吗?” “那不是我的家。” 巴卫继续猜。 “听说你最近坐拥一座神社,难道是那里?你养的那个人类还在神社里等你吧?” 源雅一笑了笑。 “也不是。” 反正总有一天能回去,他只要慢慢等着就可以了。 巴卫:“?” 他没听懂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啾啾。 源雅一猛地转头,向后看去,可身后除了一扇洒着金箔的屏风,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抬手示意狸女们停一下拨弄琵琶的手,忽然站起身,翩然扬起的衣袍险些带翻整盘棋局。 “你干嘛?” 听说术师们都疯疯的,源雅一作为咒灵,同样操控咒力,只会比术师们更疯。 这家伙该不会要当场发疯吧? 巴卫不满地皱了皱眉,有点怀疑源雅一输不起,看他要赢就想掀棋盘,但一抬头就见源雅一的神情是以往未见过的严肃。 “怎么了?” “嘘——别吵。”源雅一此时就像只梗直纤长脖颈的鹤,试图用灼灼视线穿透眼前的层层屏障,窥视远处,“我听到了鸟叫声。” 啾—— 很小声,似水珠坠入宁静的湖面。 巴卫:“?” 真的假的? “是你养的那只小胖鸟?” 不是吧? 源雅一的耳朵比他这只狐狸都敏锐。 “对,我听到了他的啾啾声。” 源雅一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直接绕开那些花纹绚丽的屏风,迅速闪身至合拢的障子前,推门而出。 小一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待在无惨身边。 反常只代表着一种可能。 ——无惨来了。 ……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的正殿通往一处未知的地方,前脚踩入,整个人便跌在了一条古怪的参道上。 似乎擅自闯入了一个诡异的世界。 异常闪亮的绵延星辰铺满橙红如血的天空,黄昏惨淡的余晖映照参道两边消瘦的树林,促使四周浮现交错的黢黑,宁静得叫人心悸。 ——逢魔之时! 白色的鸟雀施施然落在无惨肩头,用翅尖轻蹭了一下人类的脸颊,以示安抚。 无惨心中惊疑不定,未知的恐惧无孔不入,他四肢都在发麻,但面上却冷静地逡巡着周围。 源雅一肯定在这。 只要找到对方就行。 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用石块用力擦挤茎蔓? 这让无惨莫名想起自己咀嚼素菜的时候。 他凝神看去。 在残阳的阴影下蹲着两个人影,好像是在挖着……不,吃着什么东西。 “你知道他在哪对吗?” 无惨把白雀捏在手里,等小雀艰难地点了下脑袋,他才放开。 “带我去找他。” 靠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是不可能的。 无惨往前走了一步,原先模糊的视野瞬间清晰,余光扫过人影所穿的麻衣,矜傲抬起的眼中滑过一丝嫌恶。 ……庶民吗? 听说有些庶民吃不起东西,只能啃树根。 见白雀向前指路,无惨温吞地迈着步子,一步步和那两道穿着粗布短褐的影子拉近距离。 徐徐微风吹来,他不由得低咳了声,却在深吸气时呛入一口浓郁的血气。 “?” 无惨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两个蹲在地上吃着什么的家伙哪是什么人,而是青面獠牙的妖鬼。 地上的也不是先前以为的树根,是只剩下半拉身体的人类。 他甚至对上了那人瞪大的灰败的眼睛。 “!” 浮于面上的冷静转瞬之间被无以复加的惊恐所覆盖。 无惨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作者有话说: ---------------------- 留个爪爪叭[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1.雅一和巴卫下的棋叫“盘双六”,类似我们的六博棋,玩法我感觉像飞行棋?双方各15枚棋,轮流掷两颗骰子,根据点数移动棋子,在对方的棋子落单时可将其“击出”并迫使其重新入局。当己方所有棋子都回到本阵后,便可开始“收子”,最先全部收完者获胜(以上解释,来自百度和《平家物语》) 第13章 相拥 那些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妖魔四肢着地匍匐而来,黄昏下交叉在一起的凄凉树影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扭曲的怪物,张牙舞爪。 “嗬嗬嗬……” 凶残的视线锁定在场唯一一个人类,带着浓重腥味的喘息沉甸甸地喷洒在地上,扫开了一小片落叶。 “人类啊!” “又来一个。” “刚好没吃饱。” “看上去细皮嫩肉的,这就是那些人类所说的贵族吧?他们的血肉说不定比普通人还要美味。” “呵呵呵……居然在逢魔之时进入了这种地方,只能怪他自己命短喽!” 无惨捂着自己的胸口,攥紧的指节成一种突兀的惨白色,瞳孔几乎缩成了针点。 命短命短命短…… 脑海中无限重复着这个词,扭曲的五官生生撕碎了先前停留于表面的冷静淡定。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这是在生气,还是更害怕,可能两者都有。 如此肮脏污秽之物,居然也敢说他命短? 他们算什么东西? 喷涌的愤怒倾轧着他的五脏六腑,整个肩膀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两边的山林在短暂的寂静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更大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爬动,某些未知的视线如尖针刺在了无惨身上。 “吃了他!” “是新鲜的血肉啊!” 被当成猎物了。 他被盯上了! 此刻,无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留在这里绝对会死。 他脆弱得随便吹阵冷点的风都能让他卧床几天,更别提应对妖怪深陷地面中的利爪。 去找源雅一。 对,没错。 得快点去找源雅一! 但双脚却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无惨的唇线绷得笔直。 喉咙涩痛,想要说话,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他的内脏好似全部簇拥在了一起,互相挤压,难受非常。 在加上随着风一同吹拂而来的腥臭味,无惨几乎要吐出来。 趿着木屐的脚艰涩迈出了一小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无惨踉踉跄跄地往前小跑出去。 这些妖怪要撕碎他? 不,绝对不行,他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源雅一呢? 关键时刻,跑到哪里去了? 他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稳定的情绪,心中不由得开始怨怼。 “跑了。” “好弱。” “陪他玩玩吧!” 无惨恨这些把自己当老鼠玩的妖怪,怨源雅一那家伙导致自己出现在这么个鬼地方。 说到底,该怪的人是源雅一那个神明。 既然选择眷顾他,那就保护好他的方方面面啊! 可恨,可气。 妖怪朽木般满是孔洞的骨手即将触碰到青年瘦削单薄的后背。 对危险有超乎常人敏锐度的无惨下意识抓着自己肩上的那只白雀就往后扔了出去,争取拖延一点时间。 随后他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数步,丝毫不管雀鸟的死活。 他都要死了! 没什么比自己的命重要。 白雀:“……” 小雀用黑色豆豆眼默默地注视着无惨无情跑远,扑腾着羽翅在空中稳住身形。 在狞笑的妖怪把爪子伸过来要抓他先解解馋时,骇然恐怖的咒力陡然从他身上迸发,鸟喙一张一合。 「术式反转——」 …… 源雅一赶到时,无惨已经踉跄着跑出了一段距离,自然没见着那些试图将他吞吃入腹的妖鬼原地能崩解成糊糊的场面。 唯一的活物快速扇动小翅膀,轻飘飘地站在了黑眸咒灵的脑袋上。 「来的太迟了。」 “这还迟?我可是在听见你叫的时候就狂奔过来了。” 源雅一动作流畅地翻身上树,悄然无声地站在了粗壮的横向树枝上,远眺背影虚晃的无惨。 他默默在心中计算好距离,打算直接抄近路绕到无惨前面去。 “无惨不小心跑正殿去了?” 「嗯。」 “早知道设个结界了,他怎么会跑进去?夜里不都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源雅一皱皱眉,也没想真的得到答案。 正殿里有扇特殊的门,只通往这个位于此岸与彼岸交汇线的世界,平常是关着的,但若是他来到这边,门就会打开。 无惨恰巧不巧、好死不死在这时候来找他,可不就一不小心来了这种地方吗? 好在他早有先见之明,把小一放在了无惨身边。 源雅一安慰性地用指尖揉了揉白雀的小脑袋瓜。 “真狠心啊!怎么说你现在也算是他养的小宠物,就这么被扔出来了。” 他刚刚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可怜小一这只“弱小”的雀就这么被残忍地抛出去当挡箭牌了。 意料之中的选择。 「快点。」 开口说了这句话后,白雀没再理会源雅一,转而低头梳理起自己凌乱的羽毛。 “知道。” “源——” 阴风逼近,无惨逼到喉口的沙哑喊叫即将脱口,但下一刻身后传来了犹如利刃出鞘的铮鸣。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条璀璨的雪线猝然在他和追逐的妖鬼间倏然划开,无形的结界瞬间弹开了那群不停呓语着着、垂涎他血肉的妖鬼。 “去死。” 简单的字眼蕴含着极其骇人的震慑。 天青色的奇异力量如游蛇绞杀出去。 无惨瞪大梅红色的双眸,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他的双腿僵硬后退,背部贴上了一个带着夜露的胸膛,他下意识打了个颤。 古寺沉淀数年的古朴淡香在他重重喘息之时缠绕上来,没一会儿就将他拢得密不透风。 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口,但灵魂深处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或者说……安心? 无惨自嘲地笑了一下,回头与源雅一对视,有那么一刹那,他竟觉得黑眸的源雅一比那些丑恶的妖怪还要恐怖,胸口急促起伏着,喉间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粘稠的鲜血顺着唇缝涌出。 虽然有源雅一为他稳定身体状况,但也是经不住跑这么一段路的。 “!” 源雅一半拢着无惨,手帕适时递上,手掌则是压在黑卷发青年打着哆嗦的肩膀上,稍稍扣紧,咒力缓缓流淌于无惨体内。 黄昏亘古不变的橙红色光辉穿透绰绰枯瘦的树枝,正好有一束宁静地照耀在无惨身上。 他只要低下几分视线,就能看到青年泛着病态红晕的侧脸。 细小的汗珠薄薄地在细腻的皮肤上覆了一层,润湿了面颊上近乎透明的白色绒毛,莫名好看。 源雅一不禁多看了两眼,转而去帮无惨顺气。 无惨垂首,目光始终盯着脚下,一声不吭,经常吐血,他已经学会了该怎么舒缓。 “抱歉,无惨。” 该不会要吓哭了吧? 但,现在无惨身上扩散的负能量,夸张点说可能足以当场催化一只特级咒胎。 他就知道,无惨压根不是正常人的思维。 源雅一立刻确定——无惨在心里骂他。 绝对! 他愿意为此压上二十块金小判。 “雅一大人的歉意,让在下着实有些受宠若惊,您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无惨极其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真切感受到自己依然活着,他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双腿酸软无比。 要是源雅一没有及时过来…… 耳边的嗡鸣声渐退,四周的声音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还给了自己,那些虫鸣和夜鸮哭丧似的叫声格外吵闹。 源雅一:“……” 来了。 是阴阳怪气! 无惨只犹豫了片刻便转过身,浑身战栗着把自己塞进了源雅一的怀里。 神明的怀抱散去凉意,暖和而干燥,凝固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让他僵硬冰凉的四肢一点一点回温。 活下来了。 源雅一…… 无惨恨不得现在咬断源雅一的脖子。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说不定自己刚咬上去,就会被这个“神明”的神力给撕成碎片。 无惨环住源雅一劲受有力的腰,微仰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源雅一的肩窝里,藏好眼中阴厉无比的暗光,让自己被对方的气息完全包裹。 源雅一会愧疚吗? 都是因为源雅一,他才遭此一难。 那就再愧疚一点。 也更怜惜他吧! 然后……为他所用。 人类温热的呼吸贴着侧颈,源雅一身形一僵,两条手臂绷紧肌肉,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 “!!!” 为什么要抱他啊??? 他从没有和别人这么亲近过。 怪尴尬的…… 不,无惨才是最奇怪的。 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抱他抱得死紧,身上的负面情绪都快凝成实质了啊喂! 这也太矛盾了。 求救的目光到处搁置,试图给自己找个帮手。 白色小雀在夜幕中扑棱着短小的翅膀,小巧的黑色鸟喙一张一合,像是在发出一种无声的嘲笑。 源雅一:“……” 他威胁似地握紧了自己的手。 白色小雀见好就收。 源雅一深吸了一口气,跟条直愣愣的木头似的,缓慢搂住无惨,手心轻轻拍抚着无惨的后背。 瘦骨伶仃的。 隔着两三层衣服,居然还能感受到脊椎骨的形状。 没怎么长肉。 “没事了,早知道我应该跟你说入夜以后不要离开自己的屋子。” “……” 实在没忍住脾气的无惨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旋即抬手,“啪”的一声打开源雅一搭在他肩上的手。 源雅一:“?” 变脸来得这么突然吗? 无惨果然装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留个爪爪吧![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无惨试图PUA雅一,那么他会成功吗?[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4章 宿傩 源雅一眨了下双眸,迅速且自然地给自己换上另一副神情,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被拍了红了一片的手背。 眸带错愕,还有那么一丝丝受伤,像是病弱的无惨真给他皮糙肉厚的身体造成了莫大的伤害一样。 他就知道无惨忍不了多久,嗯,负面情绪更浓了。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小白雀一言难尽地用那只茶褐色的翅膀遮住自己的一只眼,颇感头疼。 无惨在这一瞬只觉畅快无比。 堆积成山的郁闷、烦躁、怨恨……等等情绪哪怕只发泄了那么一点,也足以让他身心愉悦。 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慌张又迫切地去看源雅一此时的表情,却刚好望入了那对渊水似的无光黑眸中,仍然有些颤抖的身躯骤然被冷风所笼罩。 神明的黑眸里沉淀着明显的惊诧。 “雅一大人……我刚刚以为您的手上有蚊虫,所以才……” ——是借口,是谎言,只是想搪塞过去。 源雅一无比清楚。 听听,连道歉都没有。 更多的是含糊其辞,试图逃避。 他垂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眼尾蔓延开一小片红晕的病弱青年,诡异的安静。 无惨看似欲言又止,但梅红的眼中却展露出几分期待。 源雅一心理门儿清着呢! 无惨其实在等他开口,他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他不介意多顺着一点自己饲养的人类。 毕竟……他可是一位仁慈的神明,怎么会像小气鬼一样斤斤计较? 至少现在不会。 “没事。” 源雅一听到自己这么说,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些许弧度。 无惨方才的慌乱无措就像是张随时戴摘的假面,派上了关键用场后便被主人毫不犹豫地撕下丢弃。 虽然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 “还可以走吗?” 无惨先前退出了他的怀抱,但源雅一的手还搀着无惨,也就顺势便把人轻扯过来了些。 无惨犹疑地点了下头,“应该……” 让他惊喜的是,源雅一并没有对自己刚刚的冒犯指责什么。 他转而问道:“不回神社吗?” “有东西忘在朋友那了,先去拿下,不想去的话,你和小一留在这里等我怎么样?” 无惨猛地抓住源雅一的手,生怕对方跑了,也是听到这话才注意到站在源雅一头顶上的白色小雀,眸光猝然一冷。 白雀心领神会地飞下来,站到无惨的肩上。 “不,我也一起。” 无惨当然要跟着源雅一,留在这指不定还会遇到什么。 源雅一也没盼着无惨能逞强说一句自己能行,直接掰开无惨掐得死紧的手,站到人类前面半蹲下身。 “那你上来吧!” “什么?” 无惨懵了。 源雅一也不拐弯抹角。 “你应该走不动路了吧?我背你,上来吧!” 无惨:“!” 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可丝毫没犹豫。 试探性地把双手搭在源雅一的肩上后,动作温吞地趴了上去。 接着双腿被托住,被木屐磋磨得酸疼的脚也在下一刻腾空。 源雅一掂了掂后背上的无惨,他怀疑对方有个小鸟胃。 以前一天三顿,少一顿他都要成饿死鬼了,无惨是怎么做到一天两顿还只吃那么点的? 不可思议。 “人类都是跟你一样轻的吗?果然还是平常吃的太少了吧?” 无惨:“……” 又要开始了。 这也是他近些天发现的 这位神明似乎很久没跟人讲过话一样,一有空就会找他唠叨些有的没的。 往常他只要保持微笑,做一个倾听者。 现在他在其身后,自然不用拿出那副顺从的样子。 “无惨,你怎么不说话?” “您说的都对。” 无惨试探性地收拢手臂,大着胆子缓慢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源雅一的侧颈上。 可能是脖颈这的温度更高,那种寺庙里独有的淡香比其他地方要浓些。 他闭上了眼,任由那些古朴的味道逐渐浸染他的衣服、侵蚀他的肺腑。 不像他,身上除了苦涩的药香,就没别的气味了。 嗯? 呼吸间,他似乎还闻到了源雅一身上还有淡淡的脂粉味。 不是很浓,只有一点点。 哪里沾来的? 无惨的眸色倏然黯淡,心情说不上好。 源雅一:“……” 无惨的口吻听上去恭恭敬敬的,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听到的是——“啊对对对”这种带有一定阴阳意味的话。 咒灵非常不爽地用力咬了下后槽牙。 无惨一点也不认真! …… 说是去朋友那拿东西,源雅一却并未立刻携无惨过去,反倒带着人在这边独有的集市逛了起来。 “雅一大人,这里究竟是哪?” 面对近在咫尺的妖魔,无惨不由得更贴近了源雅一。 “此岸与彼岸交汇的阴影,非人生物活跃的场所。” 源雅一如此回答。 “这样……” 无惨低眸注视着源雅一牵住自己的手。 还是熟悉的温度,不是很热,也不是很冷,像是刻意控制的一般,好在很舒服,就是触感太奇怪了,就仿佛……没有骨头一样。 他悄悄收紧了些,不动声色地握了回去。 “很好奇?” 源雅一自然注意到了无惨的小动作,没放在心上。 无惨小幅度地点了下头,“那些……妖怪为什么有的戴面具,有的没戴?” 比起行举粗犷的妖怪,那些戴了面具的明显要更精致。 身着繁复的束带,头戴冠帽,连动作都是极其风雅的。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的说话声明明那么小,带着面具的“妖怪”们还是似有若无地看向了他这里。 源雅一轻笑了声。 “那可不是妖怪啊!” 无惨困惑地迎上源雅一比夜色还要黑沉的眼睛。 “什么?” 源雅一凑到无惨耳边,用更小的音量说:“祂们是神明和神器。” 些微气息扫在耳廓上,引起绵绵痒意,无惨下意识想往边上躲,表情不太自然。 比起忽然凑近的源雅一,还是对方的言语更吸引他。 神明? 那些遮住脸的人居然是神?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相信?” 源雅一笑了笑。 无惨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 “没有。” 源雅一按住无惨的肩,不容拒绝地把他身躯转向另一边。 “那个手执烟杆的老头儿是道真公,菅原道真,你应该知道吧?” 无惨:“!” “偶尔会有妖怪从海的那边来到这里,同时也会带些稀有的典籍,道真公应该是来挑选自己喜欢的书的,毕竟出身文学世家。” 源雅一猜出菅原道真出现在这的原因。 无惨:“……妖怪和神明不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吗?”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应该说井水不犯河水更贴切,但越界的妖魔会被神明用神器斩下。” 源雅一轻推了一下无惨的后背,示意人往前面走。 “走吧!来都来了,去挑点喜欢的小玩意儿。” “咳咳。”无惨咳嗽了两声,忍着喉咙里的痒意,“为什么要戴上面具?” 源雅一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神明啊——也是很在乎面子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讨伐某些犯错的神明时,头上都得盖着能遮住容貌的白色布帛。 无惨神色晦暗。 这样…… 看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和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源雅一应该也和人类差不多吧? 走着走着,周围的妖怪越来越多,那些神明反而越少了。 “他们是不是想要吃了我?”被当成食物的无惨也没太惊慌。 反正有源雅一在。 源雅一将无惨半揽进怀里,隔开周围的推推搡搡。 “不用怕。” 无惨身上的人味太重了,根本瞒不过嗅觉灵敏的妖怪。 无惨动作僵硬地环上源雅一的腰,心脏莫名其妙加快了跳动。 这就是神明吗? 只是站在他身边,那些垂涎他血肉的妖怪就不敢上前半步。 要是他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就好了。 这种感觉可真是令人着迷啊! 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上,俯瞰众生,没有任何能威胁自己生死的存在。 人类可以成为神明吗? 道真公? 不,菅原道真是死了之后成为怨灵,之后才被供奉成神明的。 他不可能去死 就算不能成为神明,也得拥有堪称“神”的力量。 等周围的妖怪稍微散去了点,源雅一才松开无惨。 “最近这里不怎么好玩,等到了祭典的时候才比较有意思。” 无惨状似无意地问:“雅一大人经常来这里吗?” 出于某种奇妙的直觉,源雅一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避重就轻道:“无聊的时候会来。” 无惨点了点头,不太相信源雅一说的话。 就在此时,他骤然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危险正如冰水一样兜头浇下,又好似尖针扎穿他的骨肉。 不是针对他的…… 而是…… 无惨看向身边的源雅一。 同样觉察到异常的源雅一扬着音调,疑惑地“嗯”了一声,冷漠抬眸望向前方。 身躯魁梧、面容骇人的奇异存在正环起自己的两双手臂,饶有兴致地歪着脑袋凝视着这边的黑眸咒灵。 一整条路上的妖怪几乎被术师的眼神逼退。 源雅一在迎上那道打量的视线时,就立刻知道对方是谁了。 近期在平安京恶名昭彰的“天灾”。 ——两面宿傩。 作者有话说: ---------------------- 按个爪吧[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5章 袭击 今天可真够热闹的啊! 源雅一正了正色,毫不避讳地端量着对面被冠以鬼神两面宿傩名号的术师。 两面宿傩比他这只咒灵还像咒灵。 四手四眼,邪异的黑色咒纹缠绕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腹部还张着一张狰狞的嘴,硬朗的五官有半面被一张诡异的木纹面具所覆盖,硬生生扭曲了原本粗犷的外貌。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但只是歪了一下脑袋就转了过去,看似完全不在意,实则藏在面具里并列的两只浅蓝眼睛依然漫不经心地侧过来盯着他看,又兴味地眯起几分。 那些妖怪并未被两面宿傩的目光盯上,可对方仅仅站在那,就给周边人带来无尽的恐怖和威慑。 别说在两面宿傩前面走来走去了,光是和对方站在同一条路上都要奢求莫大的勇气,也不怪妖怪们害怕。 此时一点也不怂的源雅一倒是显得异常突兀,表情也颇为古怪。 “……” 虽然但是…… 那种期待又兴奋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该不会遇到变态了吧? 如果源雅一和无惨不绕路的话,绝对会和两面宿傩一行擦肩而过,但要是让路……那也不太可能。 源雅一淡定自若地和无惨交换了个位置,让人站在外侧,避免一会儿和两面宿傩他们近距离接触,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他也来得及反应,顺便还在心底幽幽感叹了句。 无惨的运气还挺好的,一来这里,把各路牛鬼蛇神都遇了个遍。 同时,白雀也扑棱着翅,站到了无惨另一边肩膀上,羽翅微微张开了几分,黑豆豆眼尽职尽责地盯着不远处的两面宿傩。 “不用怕。” 源雅一简单安抚了一句。 他也只能起到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两面宿傩的压迫感很强,无惨被对方身上浓重的煞气冲了一脸,有点受不住也是正常的。 无惨哆嗦着抿起的唇,双手攥得死紧,蜷起的指节都快从薄薄的皮肤里插出来了。 说的倒是轻松。 怎么可能不害怕啊! 是死亡的味道。 对方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四分五裂。 比以往在源雅一身边见过的妖魔都要可怕。 但同时,他内心深处不禁燃起一簇火光,隐秘的羡慕和嫉妒从跳跃的烛火中迸出,就像融化的蜡油,烫得他灵魂都有些痒疼了。 拥有绝对的实力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无惨深深吸了两口气,心脏砰砰直跳,近乎要窒息,他不由得往源雅一那边靠了靠,试图缓解那种无法抗衡的森然恐惧。 源雅一半悬空的手僵了僵,无惨几乎把整个人都塞进他怀里了。 那自己的手放哪? 他悄悄瞪了眼霸占无惨肩头的白色小雀,从那对毫无光质的黑豆眼里看出了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 小一站在无惨的头上也行啊! 非得站在那吗? 犹豫片刻后,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揽上了无惨的腰。 好细。 哦不,是太瘦了,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可能是因为先前常年卧床,腰侧的肉有些软软的。 呸! 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周围还有这么多妖呢! 还有个两面宿傩盯着他们看。 怪不自在的。 源雅一制止自己的思绪往不对劲的方向持续发散,手臂微微施力,无声地催促定在原地的无惨往前走。 无惨:“……” 感觉走过去会被直接杀死。 但源雅一要去的地方明显在那个可怖“妖怪”的另一侧,路过是必然的。 源雅一总是会护着他的吧? 他可不想无缘无故死在这种鬼地方。 “不相信我吗?” 源雅一略感苦恼地说。 无惨否认,“并没有。” “那就走吧!” 源雅一挑挑眉。 假话吧? 脸色比刚刚还要白不少。 不过还能走路,问题不大。 两面宿傩并非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他身边还有一位冰雪般肃穆的妹妹头少年,看上去应当是其下属。 距离逐渐拉近。 “宿傩大人,是咒术师吗?” 白发妹妹头询问两面宿傩,摊开的手心里似有冰锥浮现。 两面宿傩放下环起的两双手,扬起的懒散声调里带着几分森冷,浅色调的眼珠子稍一偏转,给下属递了一个眼神。 “不,但却是很有趣的一个家伙。” 源雅一在最初的打量后便再也在两面宿傩宿傩身上投以更多的视线。 双方擦肩而过,无事发生。 但源雅一仍然能感知到两面宿傩在打量他。 那种目光如芒在背,像在看一只感兴趣的猎物。 啊……烦死了。 被盯上了。 也就在无惨以为没事了的时候,后背陡然侵来一阵刺骨寒凉,裹挟着雪花的冰雾绕过他们袭到眼前,他惊骇转头看去。 周围妖怪们惊诧的叫声骤然响起。 源雅一冷冷回眸,透过藏在霜雾中的尖锐冰锥乜了眼率先攻击的那个妹妹头少年,必定是两面宿傩授意,对方才会出手试探。 “啾——” 清脆的雀啼响起,近乎扎到他们身上的冰锥转瞬融化为水,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里梅瞳孔一缩。 他没看清源雅一是怎么出手的。 旋即磅礴咒力势不可挡地卷来,一时之间气刃滚滚,两面宿傩出手挡下,对上黑眸咒灵尖锥似的警告目光,大笑起来。 “很好,很不错。” 源雅一:“……” 莫名其妙。 他没再理会在自己看来脑子有病的两人,携着无惨离开。 “宿傩大人,那家伙的术式……” “有意思的家伙。”两面宿傩抖抖肩,“还没发现吗?刚刚不是那家伙动的手。” “那个病殃殃的人?” “不。” 心情不错的两面宿傩哼笑着走远。 “以后还会再见,那家伙的胆子可是很大啊!居然把灵魂……” 一分为二了。 随着两面宿傩的远去,街道重新热闹起来,妖怪们挤在一块。 这边的无惨刚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原先把手搭在他腰上的源雅一却是神情一肃,迅速抬手。 “铮——” 刀刃摩擦的刺耳声音几乎要穿透耳膜,无惨的余光还捕捉到了几颗璀璨的火星子,距离近得几乎要迸到他的眼睛里。 近在咫尺的银刃分明是奔着他的耳朵来的。 什么?! 源雅一烦躁地压着舌尖,白皙的脖颈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不耐地向后歪头,视线撞入一对净蓝的稚嫩眼眸里,轻啧了声。 “我们看上去有那么好欺负吗?”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吧[合十] 2.袭击一波接着一波,猜猜这次是谁?[让我康康] 3.好想当八爪鱼啊!想开新预收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6章 夜卜 无惨恍恍惚惚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入手满是一片温热粘稠。 他缓慢转头看去。 那把原本要砍下他耳朵的银白太刀被一柄镌刻莲纹的青铜色小杵稳稳架住,但银刀迸发的气刃是没法在这瞬间完全挡下的,只是泄出那么点就刮得他的皮肉裂开几条血缝。 刺杀? 而对他挥刀的…… 无惨顺着刀刃看过去,执刀者是个悬停于半空的短发孩童。 目测才七、八岁的样子,连举办元服礼的年纪都没到,那对琉璃似的净蓝双眸里充斥单纯的残忍。 源雅一冷眼睨着身着单薄和服的小孩,腕部施力,手中的伐折罗与那把杀气腾腾的银刀互相角力。 但小孩的力气终究是没那么大的,被他轻松挑飞,在即将撞上两边低矮房屋的前一刻,于空中灵活翻转调整身形,稳稳落在地上。 源雅一肃杀的咒力紧随而至,再次将小孩逼退数十米远。 那把和小孩身高极其不相符的太刀被他拖在手里,刃面着地的那一瞬,地面瞬间被切开了一条很是惹眼的细缝。 源雅一凝了凝神,虽然没见过,但他近乎本能地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祸津神。 似乎刚诞生不久? 在刀刃逼近的前一刻,他都以为这位年纪小小的祸津神要斩祓的对象是自己来着。 青铜色小杵在源雅一手上转了一圈,收回袖子中,手上则多出一条素净的帕子捂住无惨还在流血的耳朵。 “你的仇人?” 无惨忍着耳廓上的阵阵刺疼,嗓音格外阴冷,“不可能,我不认识他。” 差点命丧当场,这让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许多。 整张脸冷冷的,晦暗的梅色眼睛里仿佛折出了数把刀刃,要硬生生将那个蓝眸小孩给刮了。 源雅一另一只手托着下巴。 “这还真是奇怪了。” 神明会回应人类的愿望,小祸津神是听到了某些祈求才来杀无惨的? 源雅一回想细节,瞳孔骤然缩了一瞬。 不对,他的判断出错了! 那把刀本就是冲着他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临近时猛地朝旁边偏,乍一看就像是要劈斩无惨一样。 是试探吗? 无惨频频觑着源雅一的脸色,不断猜测对方是否会杀死那个小孩。 但很快他就嘲讽地笑了笑。 神明怎么可能为了他手染鲜血? 退到远处的蓝眸小孩先是疑惑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刀,又十分警惕地盯着源雅一,免得对方动手自己反应不过来。 “绯?为什么?” 年幼的神明小声询问手中的神器,十分不解。 明明那一刀,是可以切到父亲大人要试探的“人”的,关键时刻绯居然出了状况。 突然变更的斩击方向让他险些跌了个跟头,摔个狗啃泥。 名为绯的神器只是微微颤动,没有回答 。 无惨刚想说话。 “嘘!有人在看我们。” 源雅一直视远处某块黢黑角落。 看来祸津神是受人指使。 顶着一头乱糟糟黑发的颓丧男人正躲在阴影深处窥视,对上源雅一的凛然目光后自然别开,逃也似地融入身后的黑暗中。 而小小只的祸津神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拖着长刀,一溜烟跑走了。 源雅一:“……” 今天怎么回事? 怎么都喜欢打一下就跑? 无惨死死凝视着祸津神欢快蹦跶的背影,蜷起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手心的血肉,望向源雅一的目光仿佛在期盼着什么,温缓的语气里蕴藏隐晦的怂恿。 “您不杀了他吗?那个小孩这次没成功,下次说不定又……” 他可不想给自己留下祸患。 源雅一摇了摇头,黑沉沉的眼珠子望入梅红双眸,犹如利刃穿透“心灵的窗户”直接剖开无惨的心脏,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神明一般情况下是无法被杀死的。” 无惨惊诧了瞬,每个字音像是尚存棱角的小石子从喉咙里推挤出来,沙哑又难听。 “那个小鬼……是神明?” 那个小鬼哪里像神明? 怎么不跟源雅一一样长张悲悯众生的脸? “是祸津神。” 源雅一说完,无惨了然,又佯装不经意地问:“您刚刚说,神明一般情况下无法死亡,难道还有非一般的情况吗?” 源雅一半垂下眸,探究地巡视无惨面无异色的脸庞,随后轻轻将那一绺遮住半只梅红眼睛的乌黑卷发别到耳后。 他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道: “对,神明诞生于人类的愿望,只要信仰不灭,只要有人还相信祂们的存在,即使陨落,也能通过换代的方式重新回归。” 问题是换代之后没有“前世”任何记忆,甚至连以前的喜好也会改变。 他认为这是完全不同的个体,是拥有同一相貌的不同灵魂。 无惨呼吸一滞,面对源雅一长久的注视,他的心脏跳得奇快。 连神明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存在? 没由来的、隐秘的兴奋浮漫于心尖。 神明也有瑕疵。 源雅一是不完美的! …… “夜卜,绯!” 昏暗角落里缓步走出一个容貌平平无奇的男子。 “父亲!” 年幼的祸津神和变回人身的神器一同跑过去,抱上所谓“父亲”的腿。 可对方始终看着远处咒灵颀长的身影。 像每个疼爱孩子的父亲那样,他温声细语地问:“绯认识他吗?” 鬼使神差的,绯摇了摇头,手指紧张地向手心收拢,最终也只是怯生生地说: “我不知道,父亲,您知道那是谁吗?” 夜卜诧异地看了绯一眼。 作为神器侍奉的神主,他当然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绯,似乎在撒谎? 男人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我只是觉得他跟我之前认识的……朋友很像。” 几乎一模一样。 不,说不定就是同一个。 绯歪了歪头。 男人又说:“下回不要砍偏了,也不要试图改变夜卜的行动。” 小姑娘瞳孔一紧,冷汗涔涔。 夜卜整个挂在男人抬起的手臂上荡来荡去。 “父亲怎么会和咒灵认识?那家伙身上的气息好奇怪。” 年轻尚小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明明是咒灵,但有一部分又似乎和他很像? “是咒灵……吗?那或许是我认错了吧?” 男人随意笑了笑,低声细语着。 “失去信仰的神明,是不可能存在于世的。”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叭[亲亲] 2.这里的夜斗还没遇到第二个神器樱,还没经过正确的引导。 第17章 锻刀 源雅一还惦记着先前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类。 对方脸上安着一张绘着眼状线条的面具,没看到正脸,污秽的气息却源源不断地散发,莫名有些熟悉,将其身形与自己认识的人相比照,却没一个能对应得上。 遮遮掩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祸津神那一刀与其说想杀他,不如说是个试探。 人类和祸津神? 奇怪的组合。 “雅一大人。” “嗯?怎么了?”源雅一收束发散的思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捂在无惨的耳朵上,“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无惨并没有拒绝,顺从地侧过脑袋。 源雅一见血止住了,顺势用柔软的帕子将周围凝固的血迹擦拭干净。 “还好只是被迸发的刃气刮伤了。” 不是很严重,看着吓人而已。 无惨下意识想要碰一碰,源雅一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诶诶诶,别动,你手都没洗过。” 虽说只是一点小伤口,但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就无惨这体质,发点小烧就能带走他。 无惨的眼神冰冷而无情。 这家伙是不是嫌弃他? 源雅一还不知道无惨心理嘀咕什么。 “还要再继续逛逛吗?” 目测了一下那间乐屋与这里的距离,不远,也就百来步的事,天色不算晚,还可以再随便走走。 “不用了。”无惨完全没心情。 源雅一正要说话,耳后忽地卷来一阵凉风,连犹豫都不带一下,一杵子直接往身后砸了过去。 差点被一杵子捅到的狐妖往后跳了一大步,并难以置信地扬起了声音,厉声谴责。 “下手这么狠?没必要吧?源雅一你是不是疯了?” 源雅一施施然转过头,“巴卫?” “这就是你饲养的那个人类吗?” 俊美无俦的银发狐妖不知何时闪现至源雅一身边,没好气地轻呵了声,狭长的狐狸眼斜斜地侧过来,打量了两眼站在另一边的黑卷发青年。 源雅一转着手上那把青铜小杵。 “你怎么来了?” 只是随口一问,他已经猜到了巴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看看他们四周围着的那些妖怪。 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各个方向隐晦地递了过来。 八卦,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格外吸引人。 现在看来,妖怪们也喜欢。 巴卫看热闹不嫌事大,“听说你和人打起来了,当然是来看乐子的,顺便给你送东西。” 说着,一柄精致的白檀扇拍在了源雅一的手上。 无惨从巴卫出现后便垂着眼睛。 源雅一就在身边,没什么好怕的,再听对方和源雅一说话的语气,是个蠢货也知道他们俩认识。 他侧头去看,刚好和狐妖好奇的目光对上。 一人一妖顿了顿,同时别开了眼,看向站在中间的源雅一。 黑眸咒灵:“……” 都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源雅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不成这张好看的脸上有东西? 无惨心下微沉,脑子里无限循环巴卫说的话。 什么叫饲养的人类? 他该不会是源雅一逗趣儿的乐子吧? 还是类似小宠那样的存在? 本质上其实和源雅一养的那只鸟并没什么区别。 一旦开始胡思乱想,这个闸口就算是彻底打开了,而无惨一向喜欢把事情往最糟糕最难堪的方向想。 源雅一觉察无惨情绪低迷。 “怎么了?” 无惨攥紧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抬起脸,笑了一下后又垂下眼帘,敛好眼底的阴翳。 “没什么,感觉这里有点闷。” 源雅一:“这样吗?” 说谎。 他寻思着也没发生什么事啊? 怎么无惨这么生气? 巴卫奇怪地瞧了眼无惨。 这个人类刚刚是不是瞪了他一眼? 这么凶! 源雅一不怕被这人狠咬一口吗? 他展开暗金色的蝙蝠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同时另一只手搭上源雅一的肩膀,悄声说:“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无惨鼻翼微动,方才巴卫打开扇子时有股熏香慢悠悠飘了过来。 很熟悉。 不久前,他在源雅一身上闻到过。 无惨看向巴卫的眼神渐渐不对劲了起来。 难道说…… 呵,也对,说到底神明也就是比人类更高等的存在吧? 既然类人,那就有相似之处。 况且这只狐妖的外貌的确不错,听说有些阴阳师就会专门找一些长相妖冶的狐妖作为自己的式神,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无惨在心中冷笑连连,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想就是真相。 他们俩绝对是那种关系。 神明和狐妖…… 还不知道有人把自己和巴卫强行配对了的源雅一还在和好友说着三两句闲话。 但后背一直凉飕飕的,他转头去看无惨,自己养的人类还朝他温雅地笑了一下。 ……怪好看的。 就是有点毛骨悚然。 巴卫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要回去再玩玩吗?” 那盘棋还没下完呢! 要不是源雅一得出来接人,棋局的厮杀早就结束了,卡一半可没意思,他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无惨闻言当即看向源雅一,打算看看自己和那只狐妖在这位神明眼中,谁更重要。 当然,源雅一或许会带着他一起去。 不合适吧? 平安京的贵族私底下是很开放,但开放到这种程度…… 源雅一按住无惨的肩膀,那种浑身发凉的感觉又来了,无惨肯定偷偷在心里编排他。 “不了,我得带无惨回去。” 巴卫一脸可惜,但也没强求。 “行叭……谁不知道你现在只在乎自己养的人类——” 漂亮的狐妖说了声后准备扬长而去,走之前,诡异的目光还意味深长在源雅一和无惨身上徘徊了一圈。 源雅一:“……喂!” 巴卫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还有事?” 源雅一想了想,手中的青铜小杵抛给狐妖。 “这个,帮我给斗牙的家臣。” “哪个?跳蚤还是老树?” “会锻刀的那个,刀刀斋。” “你要锻刀?这可真是稀罕事。” 巴卫颇感惊讶。 源雅一含糊地点了点头,“嗯,小臂左右长的就行。” 巴卫脱口而出,“御护刀[1]?” 他下意识瞄了眼源雅一身旁那个黑卷发人类。 源雅一没否认。 “行,帮你送这一次。” 狐妖来得快,溜得也快,背影还有那么点兴奋。 像是知道了什么震碎三观的大秘密,急着跑去与别人分享。 …… 回去的路上异常安静,只能听见木屐落地的哒哒声。 源雅一右眼皮子疯狂跳动,直觉告诉他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他又摸不准这种不安的来源是什么。 难道看贺茂占卜了太多次,他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的? “雅一大人。” 无惨冷不丁开口,吓得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源雅一往边上退了小半步。 “什么?” “您……”无惨皱眉,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表情,“那位狐仙是您的密男[2]吗?” “……” “???” “!!!” 作者有话说: ---------------------- 1.[1]御护刀:也叫守刀,被认为具有斩妖除魔的灵力,三大用途——出生时的贺礼、花嫁象征至死不渝的怀剑、葬礼护灵为亡者守护。 2.[2]密男:平安时代男性婚外情对象的称呼。 (PS:因病深居简出无惨暂时想不出其他更准确的形容,在几个词间犹豫了下后,选了这个,雅一听完差点没自己把自己呛死,出于报复,无惨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3.雅一和巴卫身上的味道都是从先前狸女们的那间乐屋里沾上的。 第18章 猜想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源雅一那叫一个情绪激荡、惊恐万分。 无惨这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才这么说的吧? 源雅一此时此刻十分庆幸现在还没有出现床/伴、情人之类的词。 无惨那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几乎等同于——一道闪电莫名其妙地劈倒了一棵树,然后他还倒霉悲催地站在树下面被砸了正着,脑袋钝疼钝疼的,嗡嗡声一片,像无数只小蜜蜂在耳边疯狂鸣叫。 不是,无惨到底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听这说话的语气,好像还特别笃定。 “……” 他和巴卫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吗? 很正常啊! 难道在别人看来,他们俩是那种关系? 这太离谱了。 这个时代的贵族既开放得惊世骇俗,又保守得让人望而生却。 男男、男女、女女、兄妹、庶母嫡子……那可真是应有尽有。 他确定以及肯定,无惨脑补了不少说出来能把他吓一大跳的事。 内心叽叽喳喳一片,源雅一也难得没绷住自己那张富有淡漠神性的脸,一副瞳孔震颤、天崩地裂、世纪末日明天就来临的神情。 无惨见源雅一如此表情,心情难得愉悦,举出自己观察出的所谓“证据”。 “雅一大人和那位狐仙关系很好,您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很放松,和平常不太一样,而他还随意把手搭在了您的肩上。” 那是个很危险的姿势。 靠近脖颈,正常来说,要是有人靠近那个地方都会不自觉的紧张,源雅一显然没有。 源雅一:“……” 不能勾肩搭背吗? 他怎么不知道搭个肩在这个时代还有这层含义? 难不成真有?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说不定还五颜六色的。 “不,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管怎么说,先否定,不然无惨还不知道得在心里想多少乱七八糟的事。 “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 这本来就是事实! 无惨点点头,唇边的笑容带着不太明显的快意。 “您说的对,那很风雅,我懂的。” “……” 源雅一眼角狠狠抽动,心情微妙。 懂个鬼啊! 这家伙压根没听他说话啊喂! 无惨这人就是特别擅长人前一套,背地里另一套。 明明矮自己些许,此时却用隐晦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同他对视 好似找到了他的什么把柄,就能死死拿捏他一样。 真想撬开无惨的脑壳,把他说的话全都塞进去,并循环无数遍。 要不他干脆把无惨敲失忆好了。 源雅一认为这个方法可行。 一绝永患。 “我说的都是真的,另外我没有妻子。” 无惨再次点点头,保持一个相当得体的微笑,非常符合他世家大族贵公子的身份。 “您说的没错,我相信您。” 说不定只是密男之一。 养个姬妾密男什么的,在贵族中可不少见。 源雅一:“……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吗?” 无惨犹豫片刻后,抬眸对上源雅一毫无波澜的黑色双眼。 咒灵也是久违地体验到了“头疼”是什么感觉,涨涨的,很难受,他忍不住扶了扶额,拇指揉起额角。 “巴卫,就是那只野狐狸,也是你口中的狐仙,他可是有正缘的。” 无惨探究地窥视着源雅一眉宇间的情绪浮动,语气犀利。 “您见过?” “我当然……” 源雅一本想张口就说见过,垂下的目光和无惨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梅红色眼睛相触时,到嘴边的话又立刻刹住。 差点忘了。 这个时代的男女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面的,除了夜访之外,白日里就算是兄妹间也必须隔开好几道几帐、屏风,要么就是只透影子的席帘,女子出行都得带着帷帽。 要是直接说见过,岂不是会被无惨误会成三人行? 呸! 绝对不行。 好你个无惨。 差点把他套路进去。 真是诡计多端。 “她也是神明,是守护一方的土地神。” 源雅一含糊说了一句。 反正无惨应该也不太可能见到对方。 人类的寿命可是很短暂的。 无惨口吻依然敷衍,“……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不能完全否认源雅一和狐妖之间没点什么。 说不定源雅一和那位土地神共享呢? 这种事很常见,在公卿们看来,很风雅。 源雅一悄悄松了口气。 这下总该信了吧? 等等,其实他压根不用解释啊! 他现在是神明,而不是咒灵。 神明和妖怪本就是敌对的关系。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源雅一脸色相当不好看。 白色的小雀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他眼前叽叽喳喳地叫。 他立刻伸出手将其弹飞出去。 小雀又炸着翅膀飞了回来,十分谨慎地落在了无惨的肩头,黑溜溜的豆豆眼里满是谴责。 “您生气了吗?”无惨问道。 源雅一加快了脚步,声音冷了几分。 “……并未,你不是想回神社了吗?赶紧走吧!” 生气倒不至于,但恼怒还是有一丢丢的,听听无惨这语气,要是自己跟他计较的话,说不定无惨还会在心里念他肚量小。 无惨脚步微顿,一颗心仿佛沉寂到冰冷的湖水中。 他安静地注视着黑眸神明在残阳余晖下稍显瘦削的颀长身影,藏于其中的温雅转瞬即逝,眸光愈发幽邃,叫人难以读懂。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不公平的,但有些时候又公平得可怕。 在没有绝对的力量前,所有天降之物皆是明码标价,就算当时不收取,也将在未来拿走价值更高的东西。 源雅一对他伸出手,必定有所图谋。 神明实现人类的愿望,交换忠诚的信仰,这很合理。 源雅一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 那些世俗之物,对方肯定瞧不上。 今天之前,他一直在猜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一位神明纡尊降贵落下凡尘,为他这具病弱的身体尽心竭力。 在见到了那只狐狸,他就明白了。 ——容貌。 他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和那只狐妖不相上下。 呵呵,原来神明也会被皮囊所迷惑。 源雅一走出几步就见无惨愣在原地,被橙金色光辉映照得格外艳丽的梅色双眸就这么阴恻恻地盯着他看。 “……” 那种目光犹如一把冒着寒光的锋利短刀,从脊骨开始,一寸寸剖开他的血肉,挑出里面的经脉。 “无惨,回去了。” 为什么这么看他? 该不会是盯上他的身体了吧? 作者有话说: ---------------------- 雅一:他该不会馋我身体吧?[害怕][害怕] 无惨:他肯定是馋我身体![愤怒][愤怒] PS:按个爪爪叭[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比心] pps:平安贵族基本上是近亲结婚,兄妹在一起是很常见的,一方面为了保证血脉的纯度,另一方面就是和政治权力有关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9章 医师 源雅一答应了无惨要想办法解决他脆弱得如同草秆一样的身躯,但一天天过去,别说治病了,连药草的影子都没见着。 无惨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消耗殆尽,脸色也愈发难看。 与先前相比,身体状况要更稳定,平常只要注意些,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躺在床褥里咳嗽不止,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总体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但他非常非常厌恶受制于人。 一想到只要源雅一能随意决定自己的生死,就让他十分不安。 他讨厌一切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想到这,无惨抓着书卷的手指不断蜷紧,指尖受到重压,血色霎时退了个干净,只余一片苍白。 阴冷又深沉的视线越过推开的窗口缠上立于白砂地边缘的源雅一,犹如藏在暗处的黑蛇悄然无声地张开缓慢吐着信子的口颚,将最尖锐的毒牙对准“神明”看似脆弱的侧颈。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无惨都能想象出流淌于源雅一皮肉之下的鲜活生命力。 难不成所谓的代价需要他现在就支付? 他当即轻嗤了声,极其嘲讽,尖锐的指甲在书页上掐出月牙状的印痕。 倒也不是不可以。 有所图是于他而言是好事。 源雅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更利于他拿捏。 无惨不介意装出“爱”源雅一的模样。 ——哄骗,是他不太常用的手段,以他的身份没必要这么做,但还算是擅长。 在以往了无生趣的生活中,勉强称得上乐趣的,便是以各种方法操控那些愚蠢的侍从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去死。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加深源雅一对自己的怜悯与那……可能连神明本人都未意识到的虚无缥缈的“爱”,并牢牢将源雅一的目光尽数收束到自己身上,让源雅一为他付出所有。 似有所感的源雅一猛地回首。 只见无惨抿着猩红的唇瓣,安安静静地靠在窗边的软枕上借着亮光认真看书,一头墨黑的长卷发松松散散地束于身后,一小绺遮住眼尾。 包着薄薄血肉的瘦削手指压在页角,看完一页后便翻动一下。 宁静而温和,但那只是看上去。 “……” 又来了! 无惨又在偷摸地盯着他看! 那种几乎要将他从外到里整个剖开细细端量每个器官的阴郁目光,会吸引每一只咒灵的注意。 “我觉得无惨在馋我身体。” 源雅一垂头,黑沉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些许苦大仇深的情绪,他用极小的声音,十分严肃地对手中的水镜如此说道。 水镜中倒映出一只白雀的身影,听到这话,雀鸟身上的每个细小羽毛都在无语。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真的,我的感觉不会错,他瞧上去要把我吃掉。” 白雀目瞪口呆。 当咒灵当疯了吧? 「……那个医师再不来治好他的身体,他可能真的会吃了你。」 源雅一牙疼似地倒嘶了声。 这哪是他能决定的? 前两天听贺茂说那个医师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挖草药了。 …… 源雅一没想到那位神秘医师到来的同时,也带来了贺茂的死讯。 “?” 真的假的? 顺路来送消息的天元见源雅一茫然的眼神,出声肯定。 “真的。” “我以为……”源雅一顿了顿,沉沉搁下手中的茶碗,组织好语言,“那家伙能和源信一样,能活一百三十多的。” 天元笑了笑。 “贺茂他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长寿了。” “好吧……” 源雅一幽幽叹了口气,眉间漫开怅然若失,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虽然贺茂那家伙不怀好意、老奸巨猾、城府颇深、惯会坑人,但怎么说也算他为数不多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人,数日前见对方还是活蹦乱跳的,现在直接躺板上了,这可真是…… 世事无常。 天元刚想安慰两句,就听源雅一说: “我还以为祸害至少能遗个千年的,贺茂居然死得这么早。” 说不上伤心,生生死死什么的,都是迟早的事,源信和贺茂只是时间到了而已。 这下他在平安京可真没什么熟识的人了。 咒灵怎么可能和人类和平共处? 那些咒术师只是没找到解决他的方法,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罢了。 到最后,认识的人里大概只有天元还活着,对方身负“不死”的术式,不出意外活个千百年不是问题。 不过他和天元的关系没那么好。 对方是负责整个平安城结界的咒术师,一旦他和咒术师的矛盾激发,天元百分百会先捅他一刀子。 天元:“……” 这还真不好说。 源雅一不知道羂索的底细,他还能不知道吗?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吗?” “没什么打算。”源雅一转头望向外面的椿树丛,“待在这也挺好的,暂时不回平安京。” 等无惨死了,他会换地方。 “我以为你不太喜欢和人类相处。”天元说的是无惨。 源雅一轻嘁了声,挑起的眉梢昭显不快之色 “不要用一种‘我很了解你的口吻’说话。” 天元也不在意源雅一的口吻。 “源信很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雅一,长长久久地活到未来吧!” 源雅一曲起一条腿,抱住膝盖,黑沉沉的眼珠子漫无目的地转着。 最后他也只是闷闷地应了声。 天元、贺茂、源信,这三个人肯定有事瞒着他,有关他的过去,但都默契的不说,很可能互相立下了“束缚”。 毕竟是和自己有关的事,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你要去送送贺茂吗?” 源雅一沉吟片刻,“再说吧!” 贺茂一度想剖开他看看和一般咒灵有什么区别,他没去坟头蹦跶就不错了。 天元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 源雅一悠悠然喝完杯子里甜得他牙疼的酒后,定定盯着天元看。 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天元应该读的懂空气吧? 天元:“……那我就先走了。” 源雅一虚假地笑了起来。 而端坐在偏殿里的无惨也见到了为他治病的医师。 他隔着薄薄的几帐,冷眼凝视跪坐在前面的一老一少。 两人都容貌平平,没什么记忆点。 比较年轻的那个大概是刚过完元服礼,不太习惯戴乌帽子,时不时就得扶扶。 “不是说只有一个吗?” “这位大人,在下是师傅的药童。” 跪于长者之后的年轻人先是深深伏首,说完后才小心翼翼抬起头,头顶的乌帽子没怎么戴牢,随着他的动作向前倾,年轻人下意识抬手搀了一把。 无惨随意一瞥,恰好瞧见对方额头上露出小半段的丑陋而狰狞的缝合线。 作者有话说: ---------------------- 按个爪爪叭[让我康康] 第20章 治疗 源雅一送走天元,过来找无惨的时候刚好瞧见自己养的人类正以极其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屈膝跪坐在藤编蒲团上的两个人类。 无惨恨不得把自己的视线化为利刃,一寸寸刮开皮肉,仔细看看内里到底藏了什么。 “……” 他都要疑这两个医师和无惨是不是有仇了。 无惨瞥到顿在窗外的身影,立刻收了眼神,俨然又是一副风雅贵公子的姿态。 “雅一大人。” 比起看似繁琐的狩衣,神明显然更偏好宽松轻便的直衣。 源雅一今日便是一身轻薄的白底直衣。 腰间和袖口的位置皆用金丝勾勒出精致的对称椿纹,赋予本就带着神性的五官更多淡漠之色。 偏过来的黑沉双眸里依然没有折出光点,自然也不会将看到的景物倒映其中。 源雅一轻轻颔首,完全没有偷听偷看时该有的心虚,坦然自若地绕到正门那边走了进去,脚步在即将绕过医师二人组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嘶—— 怎么后面那个小学徒,乍一眼看过去有点眼熟呢? 是那种气质上的眼熟。 两位陌生的医师对着源雅一行礼问好。 后者礼仪性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您给我找的那个医师吗?” 无惨曲着双腿坐在软垫上,下半身被柔软的被褥盖得严实,不留缝隙。 他直接忽略了那个擅自插话的学徒。 未经允许僭越之人,他没当场惩罚已经是看在源雅一的面子上了。 一个长相普通的医师带了一个同样平平无奇的学徒,倒是老老实实的。 看起来一点用都没有。 源雅一认真的吗? 别又是让他喝些苦得要命的汤汤药药,到头来反让他的行动愈发迟钝。 源雅一贴心地抓过一件带着薄绒的厚重羽织披在无惨的肩上。 天气渐渐转凉,对于无惨来说,只要吸入一丁点冷风就会咳嗽不止,所以近些天无惨晨起和暮间的时候都不怎么出门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指尖轻触着柔软的耳垂,黑眸的咒灵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温热的体温落在无惨冰凉的皮肤上会惹起什么样的反应,脸上依旧挂着悯人的淡笑。 似无声的威胁,也更像是一种安抚。 “并没有,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无惨紧紧握起攥着被褥的手。 这家伙毕竟还是神明,如今自己唯一能依附的人只有他。 收敛一点。 就算是质疑也得委婉一些。 “仅仅是他一个人就能治好我吗?” 十几年间,来产屋敷家的医师数不胜数,眼前这家伙又有什么本事呢? 源雅一看了眼不远处的医师和学徒,眼非常严谨地说: “是两个人。” 无惨怎么年纪轻轻的,眼神还不好使了? 无惨:“……”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 还要特意强调一下…… 那个学徒一点用处都没有吧? 说是一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还是说源雅一就这么喜欢跟他唱反调? 源雅一本想好好看看二人的长相,奈何他们俩始终低着头。 他总不能说——“抬起头来给我看看”吧? 那可真是太诡异了,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油光水滑”的。 “你们是内药司的人?丹波家族的?” 平安京有名的医师世家,世世代代为皇室和公卿贵族诊疗,把控内药司和典药寮。 前面那个更为年长的医师微笑着不卑不亢道:“雅一大人,在下先前出身典药寮,算是丹波家的旁系,但在下已于十九年前离开典药寮,外出游历。” 善良的医师宽厚地笑了笑。 “少爷不用担心,在下一定会医治好您的身体的。” 无惨冷冰冰道:“这句话我听无数人跟我说过。” 他早就过了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升起星火希望的年纪。 压抑的怒火没办法冲着源雅一,就只能朝着这个医师了。 至于愧疚? 那是什么? 他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需要愧疚什么? 除了源雅一,他还没有对着别的什么人弯下过自己的腰。 不可否认,在这个愚蠢的医师连把脉也无,就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可以治好他的时候,他想拔刀砍了这家伙脑袋的心都有了。 先把成果拿出来给他看看再说这种话吧! 不知所畏。 “咳咳咳……” 源雅一坐在软榻边缘,不紧不慢地帮无惨顺着气,垂下的黑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怜悯之色。 “无惨,要喝水缓缓吗?” 即便知道因为自己的术式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平衡无惨的生命力,但他还是有点担心哪天把无惨给活生生气死。 那他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源雅一在心里比了个忏悔的手势。 “不,不用了。” 黑卷发青年顺势倒入源雅一的怀抱中,让那些安神的焚香盖过鼻息间涩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将自己缠绕起来。 不…… 在见过了神明和妖怪那样的长生种后,自己想要的可不是寿终正寝,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像源雅一一样拥有几乎无尽的生命。 “方便说来听听吗?你的……”源雅一重新将目光放在那两个医师身上,在脑海中搜刮出一个合适的词,“治疗方案。” “是,雅一大人。” 年长的医师即便遭受了无惨的冷言冷语也没让嘴角的笑淡下去分毫,温和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无惨少爷大概不记得了,在下在您满月的时候其实前去产屋敷家为您诊疗过,可惜当时医术不精,往后倾尽了十几年,终于在神代流传下来的医书中找到了些许线索,并研制出了一种新药,只要无惨少爷服用几个周期后就能完全康复。” 无惨打起了一点精神,攥着源雅一的衣袖,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脸色却冷得骇人。 “……咳咳咳,也就是说,还没有人用过你所谓的新药?” “是的,需要根据您的体质不断调配。” 无惨唇线绷得笔直,无声无息的怒火呈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寝殿,青筋如一条扭曲的蛇以极尽狰狞的姿态爬上他的额角。 “……” 源雅一眼皮子狂跳。 这不是把无惨当小白鼠吗? 听天元说,这位医师其实不是贺茂先前找的那位,而是对方主动找上门表示自己想要为无惨诊治的。 听刚刚的那番话,这位医师为了治好无惨,研究了十多年? 可怕的毅力。 “无惨,你怎么想?如果不……” 无惨猛地抓住了源雅一的手,比窗外的赤椿还要艳丽几分的梅红色双眸迸发浓浓的不甘。 “不,试试他的药!” 作者有话说: ---------------------- 医闹倒计时[合十][合十][合十] 第21章 日常 年长的医师乍一看性格温温吞吞的,做事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无惨同意后就立刻带着自己的药童在神社里住了下来,第二天便开始调配那个据说能让无惨摆脱病魔的药。 屋外的白砂地甚至刻意空出来供那个医师晾晒草药,涩苦的味道登时在神社中蔓延,徘徊不散。 源雅一深更半夜从外面溜达回来,都能瞧见那位医师的屋子还亮着橙黄色的烛火,大概是通宵研究药方。 他都有点担心对方没把无惨治好,自己先猝死了。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命短,而笑起来眼尾带褶子的医师显然不年轻了。 “雅一大人,您这是?” 源雅一放下手中一段长相奇怪的“枯草”,敛好那副肃穆得仿佛在做什么研究的神情,偏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跟在医师身边的那个学徒。 说是药童,实际上是个性格内敛的小少年,看对方头顶上的乌帽就知道已经过了元服礼。 更直白点,就是成年了,可以定亲成家了。 这里的元服礼并没有规定应该在多少岁举办,不过大多数都是在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 源雅一浅浅掠了眼药童平平无奇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挺普通的样貌,甚至说不上好看,属于那种扔人群里都注意不到的路人。 但为什么……越看越不爽呢? 难不成以前见过? 他一板一眼地提起个明知故问的话题。 “哦,没什么事,我就是单纯看看,这些花花草草都要煎煮好给无惨喝吗?” 别为难他这个学文的了,医理什么的,他可半点也不懂,能勉强认出来常见的几种药草就很不错了。 药童听到“花花草草”也只是微微一笑,“是的,雅一大人。” 源雅一皱了皱鼻子。 光是闻这个味,就能想象出有多难喝了。 无惨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佩服。 药童也没觉得源雅一站在这里碍事,半垂着头,一一回答对方的问题。 “无惨今天的药喝了吗?” “喝了的,雅一大人。” “他什么表情?” “无惨少爷很淡定,似乎并不觉得药苦。” 源雅一不由得多看了眼药童。 他还什么都没说,这就猜出他想问什么了? “这样啊!那麻烦你在他喝药的时候顺便带几块苏蜜过去。”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雅一大人。”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源雅一总不能一直喊对方“喂喂喂”,也不能在有事的时候叫“那个谁”吧? 有点奇怪。 “在下安倍清继,出自安倍家的庶流。” 源雅一垂下几分眼帘,纤长而黑沉的双眸眯成危险的细缝状,人与之对视,几乎要陷入无尽的幽暗,属于咒灵的恶意丝毫没有掩饰。 “你是咒术师?” 还是安倍家的,不可能不认识他吧? 面对特级咒灵几乎要掐断脖颈的苍白手指,安倍清继丝毫不慌。 “是的,但在下先前也从未回过平安京,只知道您是这里的神明,这座神社的主人。” 言下之意便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看来源雅一对这座神社还挺满意? 毕竟里面的神龛本就是用源雅一原本那座神社的木料造的,源雅一会不由自主地喜欢这里。 源雅一浅笑着,转而拍了拍安倍清继的左肩,似威胁但更像一种无声的警告,随即便轻快地呵了声,转身离开。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这小子方才说的那句话带了咒力,等同是在他面前立下“束缚”。 …… 浓郁的苦药味飘在神社之中经久不散,几乎完全冲淡了那股无惨原先所熟悉的古朴焚香。 望着屋外晃眼的明亮日光,他不由得虚起了眼,有些恍惚。 “无惨?你醒了?” 莲纹法铃在光线下闪烁亮眼的银光,充当铃舌坠着的黑色长发辫小幅度晃了下,很是醒目。 无惨收回视线。 黑眸深邃如渊的咒灵从屏风外侧探进一颗脑袋,和靠在窗边看书的无惨打了声招呼。 “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还会咳嗽吗?有没有舒服一点?” 无惨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有点僵硬。 “还可以。” 如今这副状态,怎么也没法说出“不错”这种词,但比起先前死亡逼近的惊恐还是要好上不少的,至少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尝试新的药方。 “是吗?我看看?” 走近的源雅一直接伸手碰上无惨温热的额头。 不发脾气时,无惨对得起自己长得那张美人脸。 举止优雅、言辞温和,俨然是世家贵公子该有的姿态。 单单是慵懒地靠在窗边,支起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那位在外面捣药的医师无意间看到会直呼“风雅至极”。 就连源雅一这种不解风情的咒灵瞥到,也不由得联想到一枝立于庭园中的幽幽红梅。 一抹冰凉猛地贴上来,无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好不容易攒起的暖意也散了个干净。 “……” 这个蠢货神明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手这么冷还敢直接贴上来? “昨天的低烧完全退下了。” 源雅一心情颇好。 那对无机质的黑色眼睛直勾勾望进无惨眼底,似要将那些藏在里面的恶意全翻出来。 咦? 无惨怎么生气了? “嗯……” 无惨捏紧藏在被子底下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又是那种……怜悯的眼神。 别这样看他! 源雅一侧座在软榻边,轻轻拨弄着无惨的卷发,然后压在无惨后颈肉上。 “对了,我昨夜回来,还给无惨带了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你应该会喜欢的。” “嗯?是什么?” 无惨无意识缩了缩脖颈,无骨似的手指触碰过来时,很是怪异,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默默站在医师身边将咒灵与人类的亲密举止尽数看在眼里的年轻药童轻咳了声,随即淡定自若地往后撤,逐渐消失在庭院中。 等回到自己和医师住的地方后,他从朴素的深褐色水干袖口中拿出了一本卷起的书卷。 而封面上赫然写着——《咒灵与人类观察日记》。 他执起搁在山形笔架上的毛笔,随意点了点墨汁便开始在空白的书页上认真撰写着什么。 洋洋洒洒地写了小半张纸,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等他写到最后一小段时,面色古怪又扭曲,眉头皱紧又松开,嘴角歪七扭八的,如此反复了几次,眼神里还有些不可思议,甚至难以理解。 重重的墨点在纸页上扩散,末尾只有一句话。 ——源雅一疑似对饲养的人类图谋不轨。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吧![让我康康] 2.羂子大概是出于好奇和强烈的求知欲,他想研究雅一很久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这座神社,就算雅一没主动要,羂索也会找机会塞给雅一的。 第22章 掌控 源雅一每天都似乎拥有无限的精力。 清晨,无惨总是能看到黑眸的神明踩着微熙的晨光从鸟居那边走过来,身上还沾着冷津津的霜露。 有时候还能瞧见枯黄的枫叶顺着山风翩翩袅袅地落在神明的肩上,随后被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拂下去。 今天也不例外。 余光无意瞥见透过窗缝往这边瞧的梅红色眼瞳,源雅一偏头,像是发现了惊喜,灿烂一笑。 “无惨?你醒了?好早啊!” 背后的白金色光束沿着咒灵的轮廓散开一圈光晕,恰到好处地遮掩那对黑沉双眸的诡异。 被神明毫无阴霾的笑容烫到的无惨猛地收回视线,蜷缩起藏在柔软被褥下的手指,双手指尖相对,然后用力绞紧。 原先抓着站架的白色小雀听到动静,扑棱棱飞到窗户边,钻出一颗脑袋,看样子是想和源雅一打招呼。 无惨快准狠探出手,一把将白雀薅回来捏在手里。 “你还记得现在是我养着你吗?” 他每天喂水喂食,可不是让这小玩意儿有力气飞回源雅一身边的。 既然已经送到了他手里,那就是他的东西,这只养不熟的蠢鸟最好趁早认清形势,不然等源雅一以后不再关注白雀,他会立刻将其按进外面的手水舍里溺毙。 白雀日日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样子实在是……碍眼。 “啾啾。” 求饶似地鸣叫了声,白色小雀用自己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无惨的虎口,试图萌混过关。 但很显然,无惨并不吃这一套。 他冷哼了一声,也不管白雀听不听得懂,压低声音用极其刻薄的语言讥讽了小雀几句才松开手。 源雅一的脚步声也恰在这时出现在屋外的缘侧上,木制的地板大概是上了年份,其中两块木条踩上去有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 无惨平复心绪,在迎上源雅一温和的视线前,唇角略翘,带起浅笑。 就算是刚醒,无惨也依旧把自己打理得很好,柔软的白色里衣抚平了大多数褶皱,那头似海浪般的黑色长卷发慵懒地束于身后。 “雅一大人。” 源雅一脚步微顿,随即淡定自若地走到了软榻边,注视了几秒无惨温柔而虚伪的表情。 而后他不动声色侧眸地觑了眼乖乖立在葡萄藤站架上梳理凌乱羽毛的白雀,眼中涌现同情。 “……” 白雀原地扑棱了下颜色不对称的翅膀,很是不满。 “还早,你不再睡会儿吗?”源雅一曲膝坐上矮榻边的一节阶梯上。 无惨摇摇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黑眸的神明伏身隔着被褥趴在了他的腿上。 紧随而至的是源雅一身上的凉意和怎么也散不去的浓郁血气。 “您昨夜是去祓除妖怪了吗?” “对,刚好遇见几个人类被妖怪追,索性把周围都清理了一遍。” 无惨皱了皱眉,不喜源雅一多管闲事,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又把不满压了下去。 源雅一卸去全身力气,难得露出几分疲色,阖眼打算眯一会儿。 “我躺躺,可以吗?” “……当然。” 无惨见源雅一半晌没出声,试探性地用被褥子捂得温热的苍白指尖触碰源雅一耳边的银色法铃。 对方白皙的侧颈就在下面一点,近在咫尺。 只要挪动一点就能掐紧。 扼制。 掌控。 拿捏…… 让源雅一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 红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恶意,无惨手指微颤,克制地转而去顺起了源雅一比绸缎还要柔软平滑的黑长发,阴冷的目光绕上源雅一的脖颈,黏腻纠缠,切割不断。 近看几乎是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 要是他的就更好了。 同是这个世界的生灵,凭什么其他人就拥有健康的身体? 太不公平了。 他好不甘心! 静谧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老医师身边的药童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汤低眉顺眼走了进来。 “无惨少爷,到时间了,您该喝药了。” 无惨闻着苦涩的药味,嫌弃之色一闪而过。 听到动静的源雅一茫然地睁开眼,从无惨的腿上起身,见人面色微沉,主动道:“我去给你拿苏蜜吧!” 黑眸的咒灵走之前十分复杂地看了眼面上泛着病态嫣红的青年。 不是错觉! 无惨就是想把他当药引子给吃了,刚刚都恨不得把眼神变成刀子剖了他。 这年头还有人馋咒灵的身体吗? 别太离谱。 “那就麻烦雅一大人了。” 无惨撑起身,见源雅一离去,冷漠地伸出手。 “端过来吧!” “是,无惨少爷。” 无惨端着药碗,一口闷完,无意间却瞥到门口探入一颗眼珠子的丑玩意儿。 “你把什么脏东西带进来了?” 他喜欢用极大的恶意揣测他人。 有源雅一在,妖怪根本不可能进来,那就只能是这人了。 安倍清继回头看了一眼,很是惊讶。 “您原来能看见?” 他的视线在无惨身上转了一圈,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见无惨,他就觉得这人身上的怨气太重,迟早衍生出咒灵。 喏,那边那只就是。 源雅一刚刚出去的时候居然没祓除。 也有可能太弱了,没看到。 无惨忍无可忍地将药碗甩回托盘里,漫不经心地说::“……你在看什么?” “不敢。” “……呵,那是什么东西?” “咒灵,一种诞生于负面情绪的活物。” 无惨再次凝眸看过去,正好对上咒灵的独眼,只一瞬,后背爬上悚然。 独眼咒灵迅速扒拉着六条腿,速度极快地冲了过来。 无惨心中一紧。 “雅……” 源雅一的名几乎要脱口而出,下一刻,几根天青色的羽箭迅速击穿了咒灵,又在瞬间消失不见。 无惨盯着这个看似毫无用处的药童。 “那是什么?” “是在下的术式。” “阴阳术?” “严格来说算是,咒术是阴阳术的衍生。” 无惨心脏陡然加快跳动,思绪繁多。 “那你们有没有那种……” 不行,万一这家伙转头就把谈话内容告诉源雅一了怎么办? 安倍清继有点好奇源雅一养的这个人类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侧耳倾听。 “您说。” 无惨敛了神色。 “我怎么确定你不会把我们之间的对话说出去?” “要是无惨少爷不放心的话,在下可以与您立下束缚。” 安倍清继保证道。 “您放心,绝对没人敢违背束缚,那是作用于灵魂身上的惩罚,您要是不相信在下,可以先问问雅一大人。” 他用安倍的名起誓,关他羂索什么事。 无惨死死盯了几秒眼前这个人,确定对方没有说谎。 “可以。” 量这家伙也不敢欺瞒他。 心下好奇的安倍清继当即立誓。 无惨藏在阴影里的脸苍白无比,殷红的唇衬得他仿若山间鬼魅。 “有没有那种……可以交换灵魂的禁术?” 恶鬼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 白雀于无惨:一只已经拿捏的鸟。 雅一于无惨:一只暂时无法拿捏的鸟。 第23章 惊讶 交换灵魂? 正在打理绒羽的白色小雀动作一僵,支棱起了小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咕溜溜地转,观察无惨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最后干脆落在无惨身前的被褥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在柔软的褥子里,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 安倍清继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心里寻思着自己这具身体也是精挑细选过的,算是年轻力壮,还不至于听不见声。 什么东西? 互换灵魂的禁术? 谁要跟无惨换? 还是……无惨想要和谁换灵魂? 面色阴郁的黑卷发青年眼中的期冀和几乎要渗出来的觊觎震慑到了安倍清继,静默片刻后,恍然大悟。 哦—— 对方其实想要一具健康的身体。 无惨指尖捏住白雀纤细脆弱的颈部,隔着短小的绒羽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早已变得阴冷的体温犹如挑选食物的毒蛇,从脖颈开始施施然地缠上白雀,只等猎物害怕得瑟瑟发抖,便将其吞吃殆尽。 “难道没有吗?” 对于少部分人才能拥有的特殊能力,他会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赋予它们无上的权能。 “不。” 安倍清继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有的。” 无惨猛地抬头,垂在脸庞边的那两缕黑色卷发也跟着扬了起来,他直勾勾地把自己的视线钉在安倍清继身上。 “你说什么?” 砰砰砰—— 心脏以一种让人误以为要蹦出心口的慌张速度猛烈跳动着。 无惨苍白的面容不可抑制地浮漫开层层红晕。 过分激动之下,他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喉咙里也涌出难捱的作呕感。 呵呵呵……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无论是阴阳术还是咒术,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只要存在能调换身躯的方法,也算是为自己多找了一条退路。 无惨并不相信那个医师的信誓旦旦,药方还没有人使用过,万一不成功他又该怎么办? 已经等了十几年,的确不急于一时,可他又有多少个十几年? 容颜变枯骨是迟早的事。 “那种咒术应该是存在的,要是源雅一大人同意的话,在下更建议您换另一具更为康健的身体比较好,毕竟……老师的药方还要进行不断调配。” 安倍清继徐徐说着,压低的嗓音透着循循善诱的语调。 无惨眸色深沉,收拢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旋即沉闷地笑出了声,手上力道放柔,轻抚着白雀头顶的羽冠。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源雅一的。 白雀不自在缩了缩脖颈,被无惨恶鬼般的阴戾目光盯得浑身上下的羽毛都炸开了,像颗蓬松的绒球。 “但是……” 无惨躬着上半身,猛烈呛咳起来,“但是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额角凸出的淡青色纹路愈发明显,动作幅度过大,让他整张脸出现病态而诡异的红,几颗薄薄的汗珠随着深吸气浮于白净的额头上。 白雀摔出无惨的手心,在榻边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动无惨的左肩上,张开一只羽翅,轻轻触碰人类细腻的后颈。 无惨冷目乜了白雀一样,语气似讥似讽。 “你还真是像他啊!咳咳咳……” 白雀不解地歪歪头。 他只是一只鸟,听不懂。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安倍清继:“……” 当然像啊! 那只鸟相当于源雅一本人。 无惨对着药童颔首,“你继续。” “无惨少爷,在下也曾听过有术师通过自己的术式更换某一部分肉/体到他人的身体里,从而完全侵占那具肉身,占据对方的命运,享有对方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血亲、术式等等,但那位术师只能将这种术法对着自己使用,除非旁人的术式可以复制对方的能力。” 无惨眼中好不容易迸发的光点又一点点熄灭了,怨毒的视线化为利剑戳在安倍清继身上。 “术式能后天学会吗?” 安倍清继微微一笑,刻意咬重字音提醒道:“无惨大人,‘生得术式’是不能后天学会的。” ——生得术式。 字面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与生俱来的才叫生得术式! 无惨睨着他,“呵。” 想刀了这家伙的心都有了。 没有就没有,还说出来让他白期待一场,什么意思啊? 耍他吗? “阴阳术中说不定有相关的卷轴?” 安倍清继深思熟虑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阴阳术和咒术不一样吗?”无惨面前冷静了点。 “相似,又完全不同,阴阳师们可能拥有可以让人转换灵魂的符咒,无惨少爷需要的话,我会派人去打听的。” 无惨阖眸,冷冰冰地嗯了声,俨然把安倍清继看作是自己的仆人了。 “无惨少爷,您……是有想要更换的身体了吗?” 安倍清继踌躇问道。 他是真的挺好奇的。 既然无惨这么问了,想必已经有了看中的身体。 谁啊?这么倒霉? 首先排除医师。 年纪太大了,无惨这种求生欲旺盛的,不说选个小孩,也至少也是比较年轻的。 从奈良时代一直活到现在,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他看人可是很有一手的。 无惨是典型的贪生怕死。 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绝不会想轻而易举地死去。 难道是产屋敷家的人吗? 听说产屋敷家近期喜添了一个男婴,家族有壮大之势。 难道无惨想跟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互换身体? 也不是没有可能。 等等,该不会是他现在用的这具吧? 都特意选这么平平无奇的了,竟然还有人像他这么变态,想占据这具身体,别太离谱啊! 源雅一养的这是人类吗? 眼睛瘸了吧! 不对不对,听无惨的意思…… 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源雅一。 思及此,安倍清继骤然抬头,惊骇地看着无惨,瞳孔震颤。 不是吧?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无惨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 这家伙知道的太多,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处理了,能够更换灵魂的方法,仅他一人知道就够了。 安倍清继:“!” 疯了吗?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主动想和咒灵互换身体? 恰在此刻,门口忽然传来老医师的惊呼。 “雅一大人,您怎么把盘子给捏碎了?手没受伤吧?”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吧![让我康康] 2.虽然雅一的中文写出来只有三个字,但日文念起来一大串,他们每次叫全名的时候,会为他们觉得舌头累[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24章 亲昵 “啊……没事,不小心的。” 源雅一笑盈盈地转头对捣药的老医师如此说道,没有多加解释,但沉淀在深深黑眸中的兴奋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无惨跟旁人互换灵魂? 谁啊? 那么倒霉被这位病弱的贵公子给盯上了? 无惨的心陡然被人拴上麻绳吊了起来,压抑的情绪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源雅一这一声别说无惨了,连自认为事不关己的安倍清继都惊出了冷汗。 差点忘了,源雅一这家伙就跟只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各个地方随即刷新。 这具身体胜在年轻,但实力不济,压根发现不了咒灵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又默默听了多久。 还好他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然这只小白雀就得当场给他丢个术式反转。 不过以他对源雅一的了解,这种情况,源雅一只会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因为游戏还没结束,源雅一不会那么快把棋盘给掀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源雅一面无异色地推开格栅障子。 “没想到这盘子那么脆,只是用了点力就碎成这样了,上了年纪的老古董也不太好用啊!” 白雀啾啾了两声,似是在附和。 无惨:“……” 没……听见吗? 也对,他可是刻意放低了声的,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就跟耳语差不多。 这个药童的声音也不大。 一会儿再试探两句。 安倍清继:“……” 随源雅一开心吧! 他悄咪咪瞥了眼源雅一手中那块漆黑锃亮的乌木托盘,裂纹仿若树叶的脉络在平滑的漆面上蔓延,就这样还能保持原状,也是神奇。 哦,原来用了咒力。 真是奢侈。 也就碎碎念了几句的功夫,源雅一已经将手中的那一小碟苏蜜递到了无惨身前。 “我还以为你会等我把饴糖拿过来的,没想到那么快就把药喝完了。” “猜到雅一大人要回来了,刚喝下。” 无惨呛咳了两声,从暗沉的窗影中移出些许,没什么血色的手指捏着竹筷,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淋着琥珀色蜂蜜的苏蜜含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侵占口腔,滑入咽喉。 “唔……这样啊!” 源雅一注视着无惨斯文优雅的吃相,浅浅翘了翘唇角,指腹蹭上无惨艳红的唇,抹去嘴角沾上的花蜜。 无惨动作一怔,没说什么。 安倍清继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心中惊奇不已。 难道源雅一是认真的? “刚刚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吗?无惨,你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源雅一笑眯眯地凝着无惨脸上虚假的温柔笑意,通过对方身上的负面情绪剖析其真实想法。 这很有趣。 无惨的愤怒有时辛辣无比,很是呛人,有时却只是微微刺痛他的舌尖。 嫉妒则是能把他酸得牙根都软了。 要是负面情绪能直接变成咒灵的食物,那待在无惨身边的他,说不定脸能圆一圈。 “只是和他说了些医理上的事。” 安倍清继:“……是的,雅一大人。” 不,其实源雅一这家伙什么都知道。 无惨轻飘飘地侧了眼装木头人的药童。 不会看眼色的东西,倒是给他滚下去啊! 他已经在思考在源雅一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的可能性了。 …… 时间的流速仿佛在无声无息间变缓了许多。 原本飘着淡淡椿花香的神社被浓重的药味全然浸泡侵蚀,连吹进的清风都卷着涩苦到舌根的味道。 等源雅一反应过来到底过去了多久时,神社外如火烧般的枫叶已经落了满地,刚来这的时候还是葱青一片来着。 无惨曲着腿,坐在屏风后,淡然地吞下那碗苦得要命的褐色药汤。 药方根据他的身体状况不停调配,今天的比以往喝的那些还要苦,甚至有古怪的酸味,像把树根放在石臼里捣碎后加水沸煮。 虽然他并没有吃过那种玩意儿,但在产屋敷家的时候听仆人们说过味道很是一言难。 这碗药浇在外面的椿树下,一定能把源雅一最喜欢的那棵给苦死。 想到这无惨扭曲的内心倏然生出几分快感。 黑眸咒灵正好摆着手从门外走进,见无惨盯着椿花冷笑,心中莫名咯噔一下。 “无惨?在想什么呢?” 源雅一自然而然地侧坐于竹榻边,倏然靠近。 无惨惶然转头,没料到源雅一会在这时突然出现。 一股不属于这里古朴淡香强势破开环绕在四周的药味,强硬地占据了人类的嗅觉。 接着一颗裹着蜜糖的栗子抵到了无惨沾了些许药汁的唇边,他下意识张开了嘴。 可原先捻着栗子的温热指尖并未撤退,连带着被含进了小半截。 “……” 源雅一快速缩回手。 黑漆漆的眼睛看了圈四周,见药师在外面兢兢业业地研磨药粉,而那个药童则是在阳光底下翻动晾晒的“花花草草”,没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 还好还好。 心底莫名发虚的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把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碾了碾指腹沾粘的湿润。 无惨是不小心的。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无惨默不作声地将源雅一的动作收入眼中,在心中嗤笑,愈发肯定源雅一对自己图谋不轨的猜想。 要的就是源雅一对他有所求。 等外面的那层糖化开后,他才嚼咽那颗软糯的栗子。 “很好吃,您又出去了?” 糖栗子可不是这种地方能有的,贵族女子出嫁时,常常把糖栗子划为嫁妆,还会跟其他贵女攀比谁的更多。 “是啊!”源雅一倦懒地打了个哈欠,“去了趟平安京,给你拿几味药材。”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儿地方的咒灵,自由自在惯了,当然不会一直拘在神社里,不过白天会陪着无惨,夜里会出去逛逛。 “……真是麻烦您了。” 想要装出风雅贵公子对于无惨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他想,讨一个人喜欢是很容易的事。 这不,他只是昨夜提过自己想要吃糖栗子,源雅一今日清晨就为他带来了,甚至连上面的糖都刚刚凝固。 “顺路的事,没什么麻烦的,你快点好起来吧!一会儿出去晒晒太阳,总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也不太好,脸色太苍白了。” 源雅一安抚性地摸了摸无惨的发顶,沉如湖渊的黑眼睛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期许。 无惨抿平唇线,借着搀扶额头的动作,将额角的青筋压下去些。 源雅一这番话可谓是把他的雷点踩了个遍,那个“病恹恹”就足以让他火冒三丈,但没法冲着对方发脾气。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绕过源雅一的侧腰,顺势靠了上去,鼻尖压在咒灵肩髎处的柔软衣料上,轻轻嗅闻了一下。 源雅一的衣服上带有晨露的凉意,没有沾染他讨厌的味道。 能接受。 作为被抱的对象——源雅一差点原地跳起来。 “!!!” 靠靠靠—— 小一,小一,快来帮帮你可怜的半身啊! 源雅一内心发出爆鸣,眼珠子四处乱转,试图寻找自家的鸟,却发现白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外面的椿树上。 “……” 他觉得无惨最近怪怪的。 好像特别粘人? 两个大男人,干嘛搂搂抱抱的? 不太好吧? 有点奇怪,不,是特别奇怪! 倒也不是讨厌,就是……还没习惯? 不适应! 对,就是不适应! 以前都是跟着源信在外面游历,当苦行僧的,也没怎么跟平安贵族相处过,他们都这么——没有距离感的? 难不成贺茂他们也这样? 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 下次他是不是离无惨远一点比较好? 源雅一单手搀着无惨瘦削的肩,一点一点往前推了几分,但半边身体倚靠在他身上的人似乎猜到他想做什么,不经意地调整了下姿势,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塞了进来。 “……” 感觉是故意的。 无惨图什么啊? 不是说他们都很注重风雅的吗? 这风雅吗? 该不会是无惨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产生了依赖心理吧? 很有可能。 听说无惨的父母不是很喜欢无惨来着,反正他比无惨年长,当爹也是可以的。 藏好脸的无惨勾勾唇,无声冷笑了一下。 看,这家伙果然喜欢他。 不然怎么解释不推开他? 要真不乐意的话,肯定会明确拒绝,而不是这种似有若无、欲拒还迎的亲昵。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吧[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屑老板: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拼了! 雅一:wok!!这是什么意思?!![害怕] 第25章 外出 源雅一可谓是饱受煎熬。 无惨刚醒没多久,还没从被褥里出来,身上自然不可能穿得严严实实的,只简单着了件薄薄的白色里衣,连领口都没怎么拢紧实,露出了一小片毫无血色的胸膛。 “……” 非礼勿视。 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不小心瞥到了。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切切实实地透过衣料,犹如放肆生长的藤蔓一样纠缠过来,不容拒绝地侵占了黑眸咒灵大半的身躯。 即便靠咒力在体内的流转模仿出温度,咒灵的体温也还是要比多数人类要稍低一点 。 平常无惨手寒,被源雅一握住手的时候,也只会感受到温热,现在他只觉得是晨露太重,导致源雅一身上的寒意还没散干净。 阴郁隽美的青年此刻脸色说不上好看,好在一直埋首在散发古朴韵香的肩窝里,没人能看见。 下次委婉地提一嘴,让源雅一在外面多晒会儿太阳再进来。 不然把他整病倒了就不好了。 没有人比无惨更在乎自己。 看不到无惨的脸,但这个角度,源雅一还是可以窥到一块人类青年被乌色卷发似有若无遮掩的白皙侧颈,上面还飘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晕红,随着无惨的呼吸轻轻颤抖。 近百年没有人类主动亲近自己,这种近距离触碰,纵使没有血肉相贴,也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真肌肤相亲,那可不就糟糕了吗?! 源雅一很想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一遇上自己短时间内没法妥当处理的状况,就忍不住发散思绪。 他张着嘴,干巴巴地说:“你很冷吗?无惨?” 不冷的话,可以松开他吗? “有点。” 衣料摩挲的轻微窸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正当源雅一以为无惨终于要放下那只环抱在他腰上的手,正想舒口气时,不怀好意的黑卷发青年已经将冰冷的指尖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很危险的举动,但源雅一觉得。 诅咒只能用诅咒来祓除。 无惨不可能当场捞出一把咒具将他给捅咕死。 苍白无力的黑卷发青年只是借着这个姿势更贴近了几分。 源雅一下意识后仰,内心那叫一个浪涛翻滚、海潮澎湃。 “!” 还没到无惨喝药的时候吗? 平常那个心地善良、认真负责的老医师不是经常来无惨这的吗? 今天怎么没动静? 来个人叫他出去。 随便谁都行。 好在不多时,神社外忽然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来找源雅一的。 无惨不认识那个陌生的声音,但也知道对方是何身份。 ——守护附近村庄的巫女。 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庶民发现有源雅一在,周围作乱的妖邪就会少不少,误以为源雅一是这座神社的神官,有时候会找他去帮忙。 偏偏源雅一完全没有神明的架子,从不会拒绝巫女亦或是僧侣的请求。 对于那群在恶鬼的威压下痛苦挣扎的人来说,源雅一好似一簇穿透阴影的鲜亮曙光,和救世主没什么区别。 就和当初的他在皎皎月光下见到“月神”悄然降临一样。 无惨抿紧唇瓣,嘴角微垮,漂亮的梅红色双眼在垂下时陡然掀起阴森而偏执的漩涡。 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借走的不快。 区区庶民……凭什么和他分享? 呵。 听到有人找,如蒙大赦的源雅一似听仙乐,当即扒拉开被自己捂热的无惨,迅速又利落地把人塞进柔软的被窝里。 “无惨,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说罢,他逃也似地跑了。 无惨:“……” 奇怪,怎么是这个反应? 这难道不是源雅一期待的吗? 为什么会有点……抗拒? 无惨没听源雅一的话,重新坐起来靠在窗边,借着敞开的窗缝侧眸瞄着源雅一匆匆忙忙整理了两下揉皱的狩衣,跑到身着白衣红袴的年轻巫女身边。 源雅一注意到身后的视线,没回头,专心和巫女交谈。 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村庄遇到了狼妖袭击,镇守在那的巫女和神官没法解决,这才急急忙忙让人跑来神社这寻求源雅一的帮助。 “可以,现在就走吧!” 年轻的巫女也是第一次来这,先前也只是听长辈说这座神社里有位很厉害的神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才来的,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当即深深地躬下上半身和源雅一道谢。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源雅一浅笑着摆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 在不远处晾晒草药的安倍清继正好听完源雅一和巫女的对话,见怪不怪了。 有时候他都怀疑源雅一到底是不是咒灵。 说“不是”呢…… 源雅一又具备咒灵“破坏”与“伤害”的本质,也的的确确是负面情绪的聚集物,用诅咒确实能将其祓除。 说“是”吧…… 看源雅一的某些做派又不太像。 这也太乐于助人了点吧? 不排除是源信教导有方,虽然没成功让源雅一从此阪依佛门,但好歹也养出了颗守护之心。 不过他对此嗤之以鼻。 咒灵要什么守护之心? 那会害死源雅一的。 总体来说,源雅一矛盾又违和,肉/体和灵魂不匹配。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源雅一前身作为……咳咳咳,本性就是纯洁无瑕、高尚无比的,只是被咒灵的本质侵蚀得过深了。 他不确定。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咒灵和人类是怎么相处的,是否也会和人类一样产生“爱”的情感? 一般来说咒灵是没有性别的,源雅一难不成是跟无惨进行灵魂上的共鸣? 年轻的巫女正想转身给源雅一带路,便敏锐地感知到自己后背刺上了一道深含恶意的视线。 像是凛冬里结上冰凇的荆棘,只要稍一靠近,就会扎你个遍体鳞伤,而淋漓鲜血一淌出,便会凝结成霜。 叫人毛骨悚然,胆寒不已。 被恶鬼盯上的既视感。 巫女回首捕捉目光的来源,措不及防对上窗缝里透出的猩红眼珠,心下当即衍生出无尽的惊惶。 源雅一注意到巫女的异常,回头时,那一小条窗缝已然合上,他犹豫片刻后,对着巫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可以再带一个人吗?” 让无惨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吧! 不然他都担心无惨某天会成为一种生活在黢黑角落里的生物。 阴暗又潮湿。 无惨面色沉沉。 不。 他不想去。 然而无声的拒绝并不能传到咒灵的耳朵里。 作者有话说: ---------------------- 按个爪爪叭[撒花][让我康康] PS:虽然大部分咒灵都没性别,但雅一是有的哈!他不算是纯粹的咒灵[合十][合十] 第26章 斩妖 源雅一假装没看见无惨藏在眼神中几乎要将他刺穿的抗拒,三下五除二把人捯饬好塞进胧车里,带出了门。 还顺带捎了个安倍清继。 老医师的确很有本事,就算药方有不完善的地方,需要不停试验、不断调配,竟真让无惨的身体好了不少。 不间断用术式平衡无惨身体状况的源雅一最先发现。 即便如此,这次出行,源雅一仍然带上了安倍清继,万一路上遇到点什么,也能做些应急。 老医师就算了,一把年纪跟着他们跑来跑去,还真有点担心在路上一命呜呼了。 有白衣绯袴巫女指路,胧车于空中疾驰,很快就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 说是村子其实不太准确,这里已经初具城镇的雏形了。 源雅一靠在胧车窗边,俯瞰下方的萧索秋景。 那个规模颇大的村落看上去已经遭受一番摧残了。 来晚了? 看出源雅一的疑惑,巫女连忙解释。 “那些是昨夜的山匪造成的,雪子大人推算出今天正午时有妖怪来袭,但宫司大人又正好在前几日和其他术师约好一同前去山城国祓除咒灵,所以……” 无惨纡尊降贵地飘过来一缕目光。 “你口中的雪子大人不是会推演吗?怎么没料到夜里有山匪?” 看似疑问,实则带着几分讥嘲。 巫女一怔,“那是……” 源雅一解释道:“因为预知不了人心。” 又不是人人都是贺茂那样的推演大师,村子显然做了准备抵抗匪徒,不然他们现在就不用来这一趟了。 无惨没吭声,只是淡然地看了眼源雅一,把脸转了过去。 源雅一按按无惨温热的后颈,似是安抚。 “如果我刚好不在,你们又该如何?” 日头高悬,正午已至。 “雪子大人还让松子,也就是另一位巫女前去追寻不久前路径这里的翠子大人了。” “翠子?那个能净化妖怪灵魂的巫女?” “是的,您认识她吗?”小巫女的双眼亮亮的。 “平安城里流传着很多有关她的事。” 几句话的功夫,胧车稳稳落地,同时远处也传来了声声狼嚎和撕咬声。 “雪子大人!” 源雅一没多耽搁,让安倍清继留在无惨身边,又设好结界,翻手拿出一柄比小臂长上些许的腰刀。 在其他人尚未看清时,银白的腰刀直接穿透了一只正欲扑咬小巫女的野狼妖。 悲悯与神性共存的漆黑眼瞳此刻冰冷无比,视线如棘刺鞭笞而出,横扫那些目露挑衅之色的狼妖。 天气转冷,猎不到什么食物的恶狼自然把主意打到了更容易杀死的人类身上,尤其是这种刚遭遇了匪患的,非常容易被盯上,而擅长打配合的狼群对于守护这里的术师们来说很麻烦。 被钉在地上的狼妖哀嚎几声,咒力由内而外撕裂了它的身躯,转瞬之间便没了动静。 这么一下,直接把仇恨值全吸引了过来。 狼妖意识到源雅一不好对付,迅速放弃到了嘴边的食物,谨慎压低前半身围在了源雅一身边。 源雅一闪现至腰刀旁,天青色的咒力如焰火般在银白的刃面上肆意燃烧。 黑眸咒灵俯身抽出,动作随意而优雅,似随手握紧了一抹飘着袅袅云雾的清翠山色。 指尖抚过充斥着裂痕的刀刃,源雅一低声咕哝了句。 “普通的妖刀果然承受不了我那么多的咒力,得收着点才行。” 这把刀他还没用几天呢! 质量不行啊! 下次遇到刀刀斋,他可得逮着对方再锻一把结实的。 无惨站在长满枯草的河堤边,漠然望着那些拿着农具抵抗狼妖利齿的人,心中没有生起一点涟漪。 看了两眼他便无趣地转过红瞳。 旋即,黏腻又难缠的视线紧紧绕上一身洁白狩衣的神明。 心头盘踞着沉沉郁气,眸中更是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嫉妒和埋怨。 既对准源雅一,也针对那些被源雅一救下的庶民。 明明是他先遇到的,那些人算什么? 既然选择了他,不应该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吗? 区区庶民也配和他抢? 无惨早受够了那些时不时便会到神社里来请求源雅一祓除妖魔的巫女神官。 安倍清继用余光观察着身旁之人的表情。 相当漠然的反应,对于同类的生生死死,无惨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见到那些迸溅的鲜血还有点兴奋。 早些年他就跟源信说过,源雅一看人的眼光不行,瞧瞧,被他说中了吧! 源雅一右手执刀拦腰斩断一只狼妖的身躯,左手用刀鞘鞭笞飞扑上来的恶狼, 对自己身后扎背的目光似有所感,脚步微顿,微不可察地侧了侧溅上鲜血的黑眸,正好瞄到无惨来不及收回的愤慨。 “……” 这是……又生气了? 不是吧! 第一次饲养人类的源雅一难免生出几分挫败感,怎么无惨比他这只咒灵还要喜怒无常? 看着动作干净漂亮的源雅一,安倍清继不禁双手合十,脸上端着淡淡的笑容,看似极尽“虔诚”地朝着源雅一的方向低首参拜了一番。 他一脸感慨。 “雅一大人真是耀眼啊!” 嘴上说说而已。 这句话放在以前的源雅一身上比较合适,至于现在这个…… 谁也不知道没人约束的源雅一杀伤力有多大,上一个倒霉蛋——土蜘蛛还在四处乱爬找自己的腿呢! 无惨语气平平道:“怎么?难道你很喜欢他吗?”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偏偏被说出了一股子阴阳怪气。 “不敢。”安倍清继微微一笑,忽略无惨隐含杀意的眸光,奉承恭维的话张口就来,“雅一大人那样的存在,本就该永远奉在神坛上让在下仰望的。” 可惜…… 世事无常,源雅一恐怕这辈子都和神坛无缘了。 无惨冷嘁,朝着背对着自己的源雅一做了个抓取的动作,没去应和安倍清继的那番话。 “你站在谁那边?” 安倍清继眸光掠过无惨肩上那只默不作声的小白雀,脑子转得奇快,当即双手并于腿侧,深深弯腰。 “在下愿意跟随无惨少爷,往后只听从无惨少爷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种承诺他随随便便就能脱口而出。 他还挺好奇无惨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和源雅一…… 无惨轻嗤了声,“不算愚蠢。” 安倍清继:“……” 正常人不该说两句稍微动听点的褒义句吗? 他小心试探。 “无惨少爷,您和雅一大人……” 第一次见有人试图得到咒灵身体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源雅一不是咒灵,他也会心动。 源雅一的术式反转很好用,可惜被分割给了那只小白雀,在没搞明白白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无惨眉一横,抬手打断安倍清继的话。 他吊着眼尾斜睨着安倍清继,梅红色眼睛阴沉又可怕,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变脸如翻书。 “轮不到你对我想做的事指指点点。” 他想的是怎么把源雅一拉下神坛随他一同堕落,而不是让那家伙始终高高坐在上首,用那悲悯而神性的黑沉双眸俯视自己。 这家伙算什么东西,也配揣测他心中所想? 安倍清继:“……” 源雅一是怎么受得了这狗脾气的?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叭![让我康康] 2.这章怎么修都不满意,明天再看看[爆哭] 第27章 食欲 天青色咒力似轻飘的流云潺潺淌在纤细又亮白的刀刃之上。 身着纯白狩衣的青年神情悲悯,手执短刀,挥出时却好像长刃横扫而去。 眨眼之间,那抹苍苍青调既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又好似水流般柔和的绢布以可怖的气势卷杀过去,瞬息之间将妖邪尽数祓除与利刃之下。 只是随意几刀,周围便躺了一片残肢碎块。 源雅一甩下短刃上的暗红色血液。 “这都不退?” 这些狼妖向来记仇,现在见他杀了那么多同伴,大概是要将他的脸牢牢记在心里,不是以后试图寻机报复,就是接下来准备用车轮战耗死他。 “这也太小看我了吧?” 难道他看起来很羸弱吗? 黑眸咒灵轻啧了声,随手用指腹抹了抹白皙脸颊上粘黏的鲜血,忽地从原地消失。 狼妖们正用狠厉的目光四处逡巡,没曾想视野在下一刻直接倒转。 直到瞧见自己还立在原地的躯干,才发现是脑袋被人切了下来。 挥,斩,挑,刺…… 神明游移在狰狞龇牙的狼群之中,束于身后的黑长发和银色耳坠一同扬起。 黑发与白衣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但缠绕在源雅一周身的天青色调又很好地中和了分裂的色彩。 行动时带动坠着两枚海青色流苏的袖口,身上的衣料猛地绷紧,衬出劲瘦有力的侧腰与后背。 杀气凛然,但姿态又不失优雅。 肉/体被切开的声音和远处阵阵响动的神乐铃协奏。 诡异又悲怆的唯美。 耳畔听着皮肉被利刃划开的声响,鼻尖嗅闻铺天盖地的腥甜血气。 无惨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试图忍下舌尖难捱的干燥。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并没有叫他心生厌恶,反而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加速跳动。 隐秘的紧张与难言的兴奋层层叠叠交错在一块,炸得他大脑有种醉酒似的熏熏然。 并不是人人都像源雅一那样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些神官巫女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破开的皮肤翻开红艳细嫩的丑陋血肉,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浅淡的日光下折射出滑腻的暗红幽光。 香甜可口的味道冲出四周浑浊的空气,顺着风的方向丝丝缕缕地钻进无惨每一口呼吸中。 堪比源雅一那些炖煮糜烂、香气诱/人的肉粥。 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他耳边开开合合地发发出低声呓语,怂恿着他用指尖触碰那些尚且温热的血肉,沾上一滴稠血涂抹在唇边。 无惨不停想象着那些被利爪划开的皮肉顺着喉管被吞咽而下的画面。 至于口感……他自动带入了昨日清晨那碗被源雅一端到自己面前的粘稠米粥。 舌尖不由自主地抵住一颗比之前尖利了不少的犬牙。 口渴了。 想要…… 无惨用力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压下莫名腾起的慌乱,收束思绪。 肩上的白色小雀歪着小脑袋盯着面色狰狞的无惨看了会儿,黑眼珠子咕溜溜地转了一下,轻轻用尖尖的喙啄了一口无惨的耳垂。 “啾!” 骤然惊醒的无惨缓慢匀好气息,面无表情地抓过白雀,捏在手里摆弄了一下。 他自然听不懂鸟语,但这小玩意儿好歹也是他喂的,相处久了,也明白白雀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没事,别做多余的事。” 旋即无惨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负伤的人类身上挪开,集中在源雅一身上。 白衣神明皎皎如月,照耀在源雅一身上的光束都好似被他的动作所牵引,衬得那张慈悲又蕴含怜悯之色的脸愈发神性。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源雅一露出开襟圆领一小节的净白脖颈上,口干舌燥。 好像更渴了。 好在正专心清理战场的源雅一没有注意到自己饲养的人类贪婪的目光。 旁边的安倍清继饶有兴致地扬扬眉梢,不得不感慨源雅一演起神明很有一手。 只要没有认识的人出来拆穿,装个千百年不是问题。 源雅一耳朵上的那两枚法铃不只是纯粹的镇物那么简单。 外侧的莲纹意为“镇守、平衡与慈悲”,象征着“因果不二”。 然而真正倾尽锻造师心血的——是镌刻在铃铛内侧比草芒尖还要小上些许的咒文。 总所周知,除了濒死之类的特殊情况外,咒灵并不能被非术师可视,法铃耳饰不仅能将源雅一这一存在带入现实,为常人所见,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掩咒灵的身份。 至少这种地方的巫女和神官看不出来。 若不是知道源信一生无妻无子,他都怀疑源雅一是源信的流落在外的孩子了。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咒术师为什么对一只必须得祓除的咒灵这么好? 远处传来一声更为悠长的狼嚎,剩下的几只听到命令,恨恨瞪着源雅一,掉头撤退。 源雅一压了压眼尾,从容收刀入鞘,打算一会儿帮这里的神官们布置个更为结实的结界。 他回头去寻无惨,刚好瞧见面色苍白的黑卷发青年虚着梅红色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回视过来,身形甚至小幅度摇晃了一下。 “无惨?” 源雅一立刻发现了无惨的异常。 阳光明媚灿烂,虽比不上夏日炽热,但也算是温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可站着晒了一段时间的无惨难以抑制心底莫名涌现的惊惶,只觉得头晕眼花,呼吸再次急促了起来。 往常暖融融的日光让他暴露在外的皮肤泛起难捱的痒意,表层的皮肤像是被架在火堆边炙烤,又好像被尖针挑开了一个缺口,被一点一点揭开。 他控制不住地隔着袖口揉搓起通红发痒的手背。 源雅一闪现至无惨身前,双手搀着黑卷发青年瘦削的两肩。 “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这也太突然了。 无惨整个人前倾靠在源雅一身上,额上虚汗涔涔,艰难地点了点头。 “在下去拿药和伞。” 安倍清继见状,立刻转身去胧车里找药箱。 源雅一正想用宽大的袖袍帮无惨遮一下并不炙热的日光,却反被人抱了个满怀。 青年的苍白但意外有力的手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料,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皱眉用脸贴近源雅一冷凉的脖颈,试图缓解身上的灼烧感。 “……” 没事没事,不就是被抱了一下嘛! 不打紧。 无惨睁开一条眼缝,颜色更深的血色瞳孔几乎尖缩成针点。 像是被咒灵身上的血味所引/诱,他难捱地张开嘴,露出冷白而尖锐的犬牙。 然后用力咬在了源雅一的侧颈上。 作者有话说: ---------------------- 1.按个爪爪叭[让我康康] 2.关于法铃耳坠: 其主要作用相当于将源雅一这一不可视的存在当做[生得领域],以咒文为媒介,辅以结界、咒力、术式重新构筑出可视的状态,直接将源雅一拖入现实(PS:领域展开就是结合结界术,将生得领域具象化到现实世界中) 简单来说,雅一不被看见的时候就是行走的[生得领域],能被看见的时候就是[领域展开]。 3.难道是我网速问题吗?怎么感觉小绿江最近两天卡卡的[托腮] 第28章 亲吻 人类的犬牙出乎意料的尖。 像只幼猫一样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旋即用力合起上下两排牙齿,咬过来又痒又疼。 侧颈薄薄的皮肤被轻而易举地洞入,尖牙一点点挤开血肉,逼近汩汩淌着鲜血的颈动脉。 伴随痛感而来的,是咒力的流逝和血液的渗出。 无惨被混沌的理智操控,无意识地做了数个吸吮和吞咽的动作。 源雅一体内的血在这刹那被汲取了好几大口。 然而从「神明」身上淌出的并非甘甜美味的鲜血,而是一口苦涩到极致的怪异液体。 比那些医师日复一日端到他面前的煎药还要难喝。 那种苦在触碰到舌尖的那刻,便以恐怖的速度渗透了他的整个口腔,乃至咽喉肺腑。 也的确是血液,有独特的腥甜。 但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简直苦得人肝肠寸断、生无可恋。 没当场吐出来,已经是无惨很努力忍耐的结果了。 “?” “!!!” 只呆了一秒,另一位当事人——源雅一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本带着浅浅忧色的慈悲面容骤然扭曲,沉沉黑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解和控诉。 他恨不得当场推开无惨,跳出几町之外,离无惨远远的。 被人类咬了。 他要碎了…… 为什么这家伙会咬咒灵啊! 咬人也是不对的行为。 况且他在无惨眼里还是神灵。 无惨该不会把他当长生不老的人鱼肉啃吧? 考虑到自己这么用尽全力的一推很可能会让无惨一脚投入伊邪那美的神国,又在抬手的瞬间收住了力道,改为搀着无惨的两边侧腰。 果然,被他说中了。 ——无惨就是在馋他身子! 之前还只是看看,现在都敢上嘴咬了。 “无惨,你在干什么?!” 另一边的安倍清继惊恐地看了眼死咬着源雅一不放、还吸血的无惨,震惊得他脑花都快从头盖骨里蹦出来了。 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佩服。 无惨猛然从那种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的古怪状态中挣脱出来,惶惶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雅一大人,您还好吗?” 以前可以说是从没和人道过歉,现在无惨也说不出带有歉意的话。 将无惨揽抱源雅一的画面看在眼里安倍清继站在胧车边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往悬空的车底瞟了两眼,思考藏进去的可能性。 源雅一见无惨那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浓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面色稍缓。 虽然无惨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没事。” 他捂着自己的侧颈,心里疼得龇牙咧嘴,面上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暗暗吐槽无惨的牙是怎么长的,之前有那么尖吗? “你刚刚是怎么了?” 什么东西都咬,也不怕吓死自己。 他可是咒灵啊! 口感铁定差劲。 之前听一个小咒术师说,咒灵像是在呕吐物上卷来卷去的抹布味,恶臭如影随形,他很有可能也是这种味道。 不过他自己闻倒是香香的。 无惨还吞服他的血。 这是变异成另一个物种了吗? “我……” 不知是不是灿烂的日头实在太晃眼,无惨竟看到源雅一先前被他咬的那块颈皮上蔓延开黑色的诡异纹路。 好似一支活过来的枯莲。 不待他看清,源雅一的手已经遮住了那片区域。 无惨指尖颤抖,心脏怦怦跳,仿佛要从胸前跳到喉口,然后蹦出来。 维持的恒常被打破,不明所以的状况叫他心生恼怒。 或许源雅一的那口血,他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气色竟好上了不少。 无惨讷讷地回道: “……我不知道,雅一大人。”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些人的血和肉格外吸引他,源雅一的尤胜。 万万没想到…… 源雅一皱皱眉,没多说什么。 他怀疑是药的副作用,可自己并不懂医理,只能再观察观察。 “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无惨见源雅一轻飘飘揭过了这一茬,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嗯,晒得我很不舒服。” 安倍清继非常有眼力见地给源雅一递上一把赤红唐伞。 红伞刷一下撑开,阵阵竹香和柿漆的苦味在空中飘散,白梅点缀的妖冶伞面将无惨罩在其中, “舒服点了吗?” 无惨点点头,从源雅一那接过伞,神情稍缓,握着伞柄的手绷得死紧,生怕有人从他手中把伞夺走。 源雅一皱眉,用眼神无声询问安倍清继。 后者立刻上前为无惨诊脉,表示很稳定,没发现什么异常。 以防万一还是让无惨服用了颗乌漆嘛黑的药丸子。 见无惨的确没事,源雅一才堪堪放下心。 算了,他比较大方,就不跟无惨计较先前那一口的事了。 但源雅一的双脚却十分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和无惨拉开两、三步的距离。 他就说无惨经常不出来晒晒太阳,迟早有一天会见光死的。 算算时间,无惨至少有两个月没出门了。 看吧! 这就是不晒太阳后果。 以后多晒晒就适应了。 …… 等巫女和神官们清理干净那些横七竖八的残肢断爪,夜幕悄然降临。 和其他神官相比,源雅一还算是整洁,但他又没有护盾时时刻刻挡在身前,纯白无垢的狩衣难免粘上了血污。 一块一块地凝在柔软的衣料上,在月色下暗沉沉,很是难看,也不好闻。 源雅一索性脱了外面那件斜襟圆领的狩衣,只穿里面那件没被血渍染上的茶褐色宽袖单衣,束于腰际的长袴衬得他身形愈显高挑干练。 看出源雅一脸上的嫌弃,那位名为雪子的巫女说:“雅一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村子后面的温泉池简单清理一下。” 藏在阴影中的无惨抬眸,梅色双眼冷冰冰地注视了一会儿面容漂亮的巫女,又看向源雅一。 那种地方肯定…… “那里的泉水不间断地从地底涌出,山中妖魔奇多,基本没人敢涉足。” 无惨的眼神阴冷冷的。 巫女的言下之意便是没人用过,以源雅一的实力,平安无事地在那洗个澡不是问题。 源雅一说不定还会把那座山都肃清一遍,这对她守护的这个村落来说再好不过了。 源雅一点头应下,让巫女给了他个大概方位,起身就想走,然而袖口却被无惨揪住。 他险些以为无惨又要扑上来咬他一口,下意识捂了把侧颈。 “怎么了?” 无惨没说话,只是用透亮的红眼睛直视源雅一。 安倍清继奇怪地看了眼瞳孔微颤的黑眸咒灵。 怎么源雅一看起来有点警惕和……害怕? 该不会无惨那惊天动地的一啃,把这只咒灵给吓到了吧? 源雅一福至心灵。 “你要跟我一起去?!” 无惨勾唇笑了一下,反问:“不可以跟着雅一大人吗?” 他当然要和源雅一待在一块。 万一那些妖怪夜里又来了怎么办? 他不相信这里的神官巫女。 只有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 源雅一觉得这样不行。 无惨先前还对他恭恭敬敬,如今越发得寸进尺了。 不仅咬他,还会肆无忌惮地提要求。 “行吧……” 跳跃的橙红色火光下,他似乎看到无惨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怕死”。 唉…… 没办法,谁让他养的人类求生欲拉满了呢! …… 说是温泉池,其实可以说是一小片冒着热气的湖泊。 很深。 源雅一踩下去,水居然漫到了他的脖颈。 白雀叽叽啾啾地叫唤着,飞到靠近池水的石块上,用翅尖点水,抖抖绒羽,熟练地把自己洗干净。 源雅一盯着看了会儿,轻轻一笑,这才沿着池子周围逡巡起来,顺便布了个结界。 暗色树影绰绰,皎皎月光倾泻而下,湖面水汽氤氲迷蒙视野。 再回头看,他们来时的路已被荒草掩藏。 “看到此情此景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源雅一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无惨,像是逮了个刷新固定台词的NPC欺负。 无惨:“?” 什么? “听说公卿世家的贵公子都擅长……” 无惨悟了。 他直接说:“在下并不擅长吟唱连歌。” 他会,但他不说。 源雅一失望地撇撇嘴。 无惨:“……” 这家伙在失望什么? 到底是来洗澡的,还是听他念连歌的? 源雅一等无惨清洗好后才下去泡着。 洗澡的时候可是很没安全感的,他不喜欢和别人在同个池子里。 无惨只好找了快干燥又结净的石头靠坐着,身上拢着源雅一的厚羽织,视线隐晦地在水雾中捕捉源雅一的身影。 他从没在外面洗过澡,那样很容易着凉。 这次算例外。 比起从前的卧榻不起,如今的身体可好上太多了,跟了源雅一一整天,倒也不是很累。 而且…… 近期每当黑夜降临的时候,他格外有精神,脏腑也更强劲了。 山间寒凉的雾气和草木独有的清香,混杂着温泉水中的奇怪气味,熏得他头脑发涨,无惨眼皮子上下一搭,斜斜地靠在石块上睡着了。 白雀啾啾叫了几声,飞过来抓着羽织的双襟往里侧拢了拢,把无惨盖得更严实了些。 无惨醒来时,缀在夜幕上的那抹弯月悄然无声地挪了个位置,被云遮住小半边,月光陡然变得朦胧。 池面上不见源雅一的身影,眼里肉眼可见地爬现出惶恐。 人呢? 那家伙不会抛下他,就这么走了吧? 他被丢了…… ——源雅一把他丢在了这里。 那家伙怎么敢的?! 盛怒之下的无惨压根没瞧见泛起层层涟漪的池面,直到不远处的树丛摇曳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耳边鸮鸟的鸣叫如浪涛滚滚。 什么动静? 无惨注意到自己攥紧的手在微微颤抖。 先前逢魔之时的景象再次冲入脑海。 那种死亡的威胁再次袭上心头。 无惨哆嗦起了肩膀。 眼眶不可遏制地发红,赫然是怒极怨极。 “哗哗!” 这次他听到了水声。 但池面上依旧没人。 难道…… 是水底里有什么东西吗? 无惨打了个寒颤。 没等他担惊受怕太久,一只冷白的手自黑黢黢的池水中勾勒而出,搭在了漆黑的石块边。 折射浅浅月光的水珠自劲瘦有力的腕部缓缓滑落。 无惨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手边的石块。 源雅一挡下当头一石,迅速开口。 “无惨,你是要杀了我吗?” 无惨这才睁开眼去看源雅一,“你……你没走?”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走?”源雅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看无惨睡着了才过来的。 不是,这位贵公子又在脑子里想了些什么糟糕事? 整张脸都白了。 该不会是以为他走了,一个人待在这儿害怕得不行吧? 无惨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全身陡然放松下来,顿觉一阵酸软,但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 他想要发脾气,可面前的是源雅一。 ——不要奢求神明有太多的仁慈和包容心。 他不可能像对产屋敷家的仆从那样,将自己的另一面全然在源雅一面前剖出。 惹恼了对方对自己可没有半点好处。 源雅一浮于水中,悠悠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醒了,平常不都睡到深夜的吗?果然还是这里不太舒服。” 他还打算等会儿把无惨背回去来着。 不,打横抱! 背在后面有风险,无惨醒了,又咬他一口怎么办? 无惨沉默地盯着对方。 虽然没有当场暴怒,但现在他也不是很想和这家伙说话。 “怎么不说话?” 源雅一不解地眨了下眼。 无惨当即就想冷笑一声,但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呵呵。 源雅一趴在池边,被温泉水泡得炽热的手指轻轻抚上无惨不知为何染上了几分血色的脸颊。 不似正常人类那般温热,但也没有那么冷。 无惨的身体好了许多。 终于把病恹恹的小猫养活了。 黑眸咒灵心中顿时涌现满满的成就感。 这就是他养的人类。 他成功把一株脆弱的芦苇养成了稍微坚强点的芦苇,没那么容易被风呼呼吹两下就倒地上再也起不来。 可喜可贺。 无惨身形一僵,愣愣地看着此时低他半身的源雅一。 对方的样貌无疑是俊美的,这张悲悯的脸,符合他对高高在上的神明的想象。 神明如今就在他面前,就在水里。 只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窄袖便衣。 黑色的发丝犹如绸缎般漂浮在平静的湖水中,被月色染上一层蓝白的光晕,白皙的脸庞上滑落着圆润的水珠,像沉于水中的一朵白椿又忽然冒出水面之上。 这一刻的视觉冲击无疑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 无惨前二十年体弱多病,不太了解那些风月之事,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微微发烫,四肢僵硬,面上却还是那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月光、水面、树影仿佛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晃得无惨头晕目眩。 他低头看见岩石干燥的地方出现了两点深色的水渍。 “我脸上有东西吗?你怎么这么看我?” 源雅一被无惨看得后背发凉,扣着石面的手缩紧,提起防备心。 他怀疑无惨又想咬他。 无惨眯了眯眼,像条毒蛇在肆意打量自己的猎物,评估对方符不符合自己的口味。 接触了那么久,也该给对方一点甜头了。 预感不妙的源雅一正准备从池水里出来,双颊却忽然被无惨捧住。 紧接着—— 一个携着浅淡夜凉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 明天0点入v,掉落万字大章,提前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了,前几天非常重要,求求宝宝们先不囤好不?拜托了(哐哐砸头.jpg)[合十][合十][合十][亲亲][亲亲] 1.无惨以为的进度:80% 实际上的进度:10% 2.相信我,他们俩进度很快的,嗯……我是说另一方面(PS:当然没有隔壁的猪猪快[捂脸笑哭] 第29章 尴尬 微凉的, 柔软的。 还有着些许干燥的唇迅速压了上来,沉甸甸的。 含着浓重药香的呼吸似乎呈团状云雾,扑在脸上的时候, 又忽地散开, 像无数把小毛刷一点一点蹭过皮肤, 触碰睫毛, 掀起涟漪般层层叠叠的痒意。 源雅一的脑袋陡然一震, 登时涌现一片茫茫的空白。 大部分感知在这仿佛暂停的一瞬全然褪却。 世界在此刻噤声,只余下清晰的触感。 他甚至能感受到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 最后润湿了相贴的双唇。 旋即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遮掩视野的氤氲水雾,黑卷发青年近在咫尺。 源雅一愣愣地睁圆黑眸,迷茫地注视着眼前的黑卷发青年。 无惨的容貌无疑是十分隽美的。 是典型的骨相美人。 只要那副骨在, 无论变成男女老少都有种超乎寻常的好看。 他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无惨。 ——产屋敷家的病弱贵公子。 然而常人在这句话的后面就会紧跟上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无惨白长了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却缠绵病榻。 终日终月, 乃至终年不能踏出产屋敷家的大门, 像自小养在深闺的女子一样。 产屋敷家也的确有这个打算,的确有将男孩当女孩养会更活得更长久一些的传闻。 更有意思的是, 大概在几年前,男子扮作病弱的姿态居然还成了一种别样的风雅之事,在公卿世家间很受追捧。 当时源雅一恰好随源信回到平安京拜访菅原寺的主持, 也听说了这事,还觉得挺好笑的。 什么都成为流行, 迟早会害死他们的。 他记得那时, 自己是这么跟源信吐槽的。 那句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在这个咒术盛行的时代, 要是不强悍点可是很惨的。 不过源雅一不得不承认,那些平安贵族们说的对。 无惨的确生得精致好看。 海浪般卷曲的黑发、殷红如血的双唇、雪峰般高耸冷冽的双眉。 面色虽苍白胜雪,但五官长得奇好。 尤其是突然靠得这么近的时候, 格外有视觉冲击力。 压弯了池边一小条灌木枝的小白雀见到此情此景,先是茫然地转了转自己黑漆漆的眼珠子,接着抓着枝叶的两只小爪子倏然一松。 “扑通——” 如同石子坠湖。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接砸进了飘着热气的泉水中,没有任何挣扎。 破开又合拢的池面上冒出了一连串的小水泡,彰显池中之鸟现在有多懵。 显然是无惨和源雅一的亲密动作让他的脑子也有点转不过来了,以至于肢体都失去了控制。 那副震惊的表现,当真是和自己的“前主人”——源雅一别无二致。 听着耳边的水声,源雅一凝滞的思绪这才像老旧的水车一样缓缓转动。 罪魁祸首此时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用那双在月色的映衬下异常鬼魅妖冶的透亮红瞳回视过来。 丝毫不心虚。 丝毫不害怕。 坦坦荡荡。 理所应当。 不容拒绝。 然后,湿软的舌尖像是舔舐饴糖般卷过他的唇面。 源雅一的呼吸陡然错乱,总算做出了初吻措不及防被人夺走时应有的反应。 “?” 无惨这是……亲了他一口?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落下,叫源雅一的灵魂刹那间散去了三魄。 泡在水里的长发很是沉重,拉扯得他头皮发麻。 从胸腔到指尖,酥酥痒痒的,一种奇异而古怪的感觉像缓缓滑动的水珠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被泉水熨得炽热的血液再度升温,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到处乱撞。 他一把推开无惨,整个人往后退了数步,直接沉入池水中,只露一颗头出来,借着迷蒙水雾藏好脸。 “咳咳咳……” 动作仓促而慌乱,还呛入了几口池水。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脸变得通红无比。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滑稽极了。 作为以负面能量为养料的咒灵,源雅一头一次知道,原来没有心的咒灵,也能产生那么多丰富情绪。 震惊与错愕形成布帛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你干什么?!” 源雅一惊得双眸瞪大,下意识出声质问,他简直不敢相信无惨刚刚做了什么。 很显然,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他鲜少说这种废话,但眼下实在是心慌意乱。 源雅一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总角小孩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他成为咒灵之前。 在他还是个……人类,忙着和同窗好友一起在苦夏奔波于各地祓除咒灵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蝉鸣阵阵的炎炎夏日,度过了父母为他举办的成人礼,接受了神佛的赐福。 那个时候,他也才二十岁。 和如今的无惨没有区别。 某种程度上,他们俩居然也算是同龄人。 若不是出了意外,他可能已经成了一捧干巴巴的、没什么生机的黄土勉强滋润一下草木。 不,没那个机会。 咒术师的骨灰需要经过特殊处理后封存。 亲吻意味着什么,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而他,算是个保守的人。 这种事只能对着喜欢的人做吧? 无惨算是……算是他养的人。 这这这…… 一直以长者的身份自居的源雅一有些绷不住了。 真是要命。 要是无惨还没过元服礼,那源雅一真是觉得自己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了。 无惨这举动,居然唤醒了他那么久远的记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无惨优雅而矜持地抬手,用白色里衣宽大的袖口遮住自己的唇。 纤长的漆黑眼睫一抬,血眸直勾勾地盯着源雅一,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红晕。 渺渺月色下,更像蛊惑人心的山魅了。 “您不喜欢吗?” 他在心中冷笑连连。 不应该啊! 这家伙难道不是谋求他这副样貌已久了吗? 应该很喜欢才对吧! 真是个肤浅的家伙。 源雅一猛地拍了一下池水,掀起稀里哗啦的一大片水花。 他近乎失声道: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 这是重点吗? 无惨怎么能随随便便亲人呢? 难道无惨以为他喜欢,才这么做的吗? “……” 那样的话,好像更随便了。 别太离谱啊! 他知道平安贵族在某些方面挺开放的,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打了他一个措不及防。 无惨喜欢他吗? 没有吧! 对情绪的感知灵敏到极点的咒灵并没有在无惨身上感受到爱意。 ——所谓“爱”和“喜欢”,是最难缠的情感,最可怕的诅咒。 源雅一很清楚这点。 被硫磺的味道熏得混沌的大脑忽然清明了不少。 他身上有什么无惨想要的东西吧? 不然无惨不会这么做的。 无惨血眸一眯,幽幽暗芒乍然迸发,直咧咧地戳在源雅一身上。 语气当即冷了几分。 “难道您很厌恶我?” 高傲的贵公子如此说道。 源雅一脱口而出,“那倒没有。” 毕竟也是自己养的人类,要是讨厌的话,在那天晚上,他根本就不会搭理。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暗道了声糟糕。 “那就是喜欢?” “……” 源雅一沉默。 逻辑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喜欢和厌恶之间不应该还有个中间词吗? 完全冷静下来的源雅一随手捞起在温泉里泡得晕乎乎的小白雀,走上池岸,用咒力烘干身上的衣服。 还好他家的鸟不用呼吸。 “你看上了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这么做,除了黄泉里的东西拿不上来,你也不能用之外,我基本都能拿得到手。” 所以,以后别这么做了,怪吓人的。 无惨目露几分诧异,只当没听见这番话,似笑非笑地仰头望着站在另一边的源雅一。 明明位置矮了源雅一不少,却像只高昂着脑袋的矜傲黑猫,目光冷然逼人。 “雅一大人怎么不回答我?” 还挺有趣的。 有种报复到对方的快/感,这让无惨微微翘起了嘴角,难得有些愉悦。 他预料到源雅一或许会很惊讶,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 源雅一真想把无惨的脑袋掰过来,让自己的话直接传入对方的大脑里,在里面打个烙印。 听他说话啊喂! 无惨这也太自我了吧! 完全没听进去一点是吧? 喜欢和讨厌有那么重要吗? 他认为已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走吧!我们现在回去。” 源雅一招呼了声,绕过无惨,顺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他再也不会到这个温泉来了。 然而走出了个十来米远,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黑卷发青年还站在原地,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看。 “又怎么了?” 无惨淡淡道:“……腿麻了,脚踝刚刚还撞到了石头。” 语气埋怨,是个冷冰冰的告知。 他这下连敬称都不用了。 源雅一:“……” 行吧行吧…… 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更没有人凭空出现。 只有他。 没办法,源雅一又折回去半蹲在了无惨面前。 “上来吧!” 他真的在假装神明吗? 哪个神像他这样啊! 无惨接过源雅一递过来的白雀,心安理得地趴上了对方的后背。 “……你该不会趁我不注意咬我一口吧?” 源雅一有点担忧。 无惨:“不会。” 源雅一松了口气。 无惨:“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怀疑源雅一是故意装的。 神明也是要面子的。 他明白。 今天晚上也不算一无所获。 不过给出的“甜头”竟然把源雅一吓到了,这是意料之外的。 但要是真不喜欢这种可以说是“冒犯”的举动,源雅一不应该是那种反应吧? 看得通透的无惨当即在心中嗤笑了声。 认定是源雅一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原来神明也是如此虚伪的存在。 准备把刚刚那件事彻底抛之脑后的源雅一动作微顿,硬邦邦地说:“……没有。” 无惨可真是他的祖宗啊! 求求别说了。 他真的不想回忆起无惨的嘴有多软。 人类身上被温泉的热气蒸熏得浓郁了不少的药香也很好闻。 最可怕的是,他并不讨厌。 这不就出大问题了吗?! 自己好像不是自以为的那么直。 不行不行,他得出去避着无惨几天。 距离产生美。 …… 帮那个村落的巫女们布置好结界后,源雅一便忙不迭带着无惨和安倍清继回了自己的神社。 当天不等无惨喝完药,他就匆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正殿。 无惨是在翌日傍晚才发现源雅一整整一天都没有从正殿里出来的,连那只喜欢在他手边叽叽啾啾叫的白雀也不知所踪。 这很不同寻常。 离开了? 源雅一的正殿里有扇通往彼岸与此岸之间的门,他不仅知道,还亲自踏进去过。 自从上次他不小心误入了后,源雅一就再也没去过那个世界了。 这是又跑过去寻那只狐妖了吗? “哒——哒——哒——” 毫无血色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黑漆案几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人听了心生不安。 藏在斜阳照不到的阴影中的黑卷发青年低低地咳嗽了声,眼含戾气地捕捉到正在收拾晾晒的草药的安倍清继,下颔微抬,沉郁地命令道: “你过来。” 安倍清继低眉顺眼:“……是,无惨少爷。” “他呢?” “您是说雅一大人吗?” 无惨刺道:“不然还能有谁?” 除了源雅一之外,其他人他一概不关注。 “雅一大人今早说要出去一趟,近几天都不会回来了。” 安倍清继还奇怪源雅一出去,无惨竟然不知道。 无惨拧眉。 梅色的眼睛倒映不远处橙红色的残阳余晖,透出一种古怪而粘稠的血红色。 或许是无惨太久没吭声,安倍清继恭顺询问:“无惨少爷是有事想要找雅一大人吗?” 无惨温吞地侧过血眸,神情漠然说:“你这是在打听我的事吗?” 语气看似轻缓,但就是叫人感觉他下一秒就能掏出一把刀,动作狠厉,直捅心窝子。 安倍清继:“……不敢。” 无惨当即摆出讥讽的表情。 “我看你是敢得很啊!” 源雅一不在,可怜的安倍清继就成了出气筒。 安倍清继活那么久了,什么没见过,也是几百岁的人了,一点也不生气。 “无惨少爷想见雅一大人吗?” 今早他见到咒灵的时候,对方一副着急忙慌得像是身后有猛虎追逐的模样,很难视而不见。 难道那一口真的把源雅一吓跑了? 不应该啊! 那就是无惨做了什么别人不知道,但又足够惊到源雅一的事。 这可真稀罕。 可惜无惨不可能告诉他。 血色的瞳孔缩了缩,无惨没说话。 这像是一个默认。 安倍清继斟酌措辞,继续说了下去。 “雅一大人应当是为您寻找新的药材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是在为他说话吗?” 无惨的口吻冷冽,眸光似针,绵密地扎入安倍清继的皮肤里。 安倍清继有一瞬没跟上无惨的脑回路,顿了一秒,脑子里千回百转,当即选择表忠心。 “在下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上位者都喜欢听这种话,他张口就来。 作为下属,他不该胳膊肘往外拐。 而源雅一作为无惨的猎物,对方的事,他更不该多加置喙。 这两点是无惨在意的。 安倍清继都想打开头盖骨给自己的脑花透透气了。 无惨冷哼了声,没在发作。 “看来你很清楚。” 安倍清继敛眉,头更低了些。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源雅一不会把无惨丢在神社不管吧? 他还想继续研究咒灵和人类怎么相处的、是否会产生“爱”这样的情感。 和源雅一认识了那么久,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挺了解对方的,源雅一此般举止,很显然是有意在躲着无惨。 现在估计藏到那个“交界处”怀疑咒生去了。 遇到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事,源雅一就喜欢这么做。 安倍清继决定当一次好人。 “无惨少爷,攻心为上。” 他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如此说道。 “你知道?” 无惨冷睨着安倍清继,像是要听对方能给他说出个什么花来。 安倍清继说的语焉不详。 “雅一大人待您很好,对于神明来说,这是少有的。” 有些事不需要特意点破,双方都能懂。 作为一只咒灵,源雅一这么关注一个人类,也是很少有的。 “呵。” 无惨斜斜靠在木制窗框边,没吭声,心情肉眼可见的糟糕,只需要一颗微小的火星子就能点炸他。 后边薄薄的绢帛几帐徐徐飘动,药香顺着晚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整个房间,逐渐侵占、渗透。 安倍清继缓了缓,继续说了下去。 “若想让一个人为自己所用,永不背叛,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掌握其弱点,拿捏其命脉,让对方反抗不能,‘心甘情愿’。” 下下策则是以强硬的手段逼迫。 他丝毫没有出卖源雅一的良心不安。 和源雅一交好的是贺茂家主,关他安倍清继、羂索什么事? 无惨再次纡尊降贵地分出一丝视线,似乎是来了点兴趣。 “你还真敢说啊!” 不可否认,这是公认的“好方法”。 但他是绝不会对这个药童说出什么称赞的话。 今天白雀不在无惨这,安倍清继当然可以畅所欲言。 不过上述的方法,这显然不适用于源雅一和无惨之间。 傻子也知道谁更强。 就无惨这个病恹恹的身体,揍源雅一一拳都会觉得自己的手痛,咒灵要是反过来对无惨动手,那真是连全尸也没了。 用强硬的手段掠夺,这方法万万不可行。 上一个威胁源雅一的人,坟头草都有朱雀大道南端的罗城门高了吧? 要是把咒灵逼急了,那就鱼死网破。 反正源雅一孤身一人,啥也不怕。 “寻常情况下理当如此,但,无惨大人,常言道,攻心为上啊!” 这方法比较适合无惨。 源雅一绝对是很心软的那类人……不咒灵。 无惨往后靠在软垫上,姿势慵懒,冷白的手指把玩着手鞠上挂着的短流苏,耷拉的眉尾却带了些许残酷。 等安倍清继说完后,才施施然开口。 “你这是在指导我做事吗?” 扬起的尾音听起来很是尖锐刺耳,神情说不上阴沉,眼型漂亮的红瞳里却盛着一汪稠血,黏腻而可怖。 真是被药味熏昏了头,他竟在这耐心听完了自己原本就懂的手段。 他不需要别人对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指手画脚。 况且如今是他坐着,而安倍清继躬身站在旁边,难道上位者想做什么,还需要下属指指点点吗? 就算说的对做的对,他也不会给予肯定,因为那本就是对方该做的。 安倍清继立刻合上嘴,立刻道歉。 “在下知错,恳请无惨少爷宽恕。” 他怀疑无惨下一句就是——“我让你开口说话了吗?” 这位少爷就是这种性格。 独/裁到一种让人望而却步的境界了。 无惨森寒的视线变作锐利的锋芒,直直扎着安倍清继,随即黑卷发青年了无生趣地挥挥手。 冷戾呵道:“滚下去!” 本想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言语化为最锋利的刀,把这家伙扎出个千疮百孔。 “是。” 安倍清继向后退,直到离开了无惨的视野才转过身,重新抬起的面容上带着笑。 心里很清楚,无惨其实已经听进去了。 等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屋子,他从外衫里侧拿出一本薄薄的书,执起毛笔,点蘸上墨,不急不慢地在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高等级的咒灵和人类一样,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感,他们或许还懂得所谓的“爱”和“喜欢”? 真是不可思议。 不排除源雅一是个例外情况。 需要后期多多观察研究其他拥有智慧的咒灵。】 中途安倍清继顿了顿,仔细想想,还是认真写下——「感情发展顺利,渐入佳境」。 “清继。” 老医师在神殿另一边叫他。 “这就来。” 安倍清继收好日记,扶好头顶的乌帽子,完美遮住额头的缝合线,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 屋里的无惨随意扔下握在手里的书,薄而轻的几帐被风吹得呈浪状飘动。 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更知道什么值得自己支付“报酬”。 源雅一是踏板,是支架,是他目前唯一能利用、能牢牢把握在手里的刃。 最完美的是,这把刃只要运用得当,根本不会刺伤他。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可以付出,甚至不择手段,但要是长期没有收益的话,就会让他觉得很不值。 本来以为是个合源雅一心意的简单试探,一个甜头而已,没想到用力过猛了。 源雅一现在到底怎么想的,他还真不知道。 无惨悠长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沉重的浊气,重新侧过眸,欣赏窗外如画卷般的景象。 斜阳落下,天边厚重的云层染上诡异的蓝调。 白砂地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了几棵颜色暗淡的枯草,没精打采地低下了草尖。 残留在晚秋的红蜻蜓颤颤巍巍地停在干巴巴的枯草上面,薄翅微动间,流转着绮丽的色彩。 要下雨了。 无惨想。 源雅一迟早会回来。 …… “源雅一!你该不会又想掀棋盘吧?” 巴卫死死按着额角的青筋,狭长的狐狸眼怒瞪对面明显不在状态的黑眸咒灵。 回神的源雅一用棋子敲了敲桌面,以示不满。 “我不就掀了两局吗?至于这么防备我吗?” 巴卫非常严谨。 “是三次。” 源雅一同样严谨:“……那次是被衣摆带翻的,不能算。” 巴卫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他发誓,源雅一要是再掀棋局,以后他都不会和这家伙玩盘双六了。 “家里不是养了个人类吗?为什么不回去?” 赶紧走,在这里让他看了心烦。 在这里待好几天了,不正常。 前几日在这间乐屋见到源雅一,他还挺惊讶的。 因为源雅一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听说在家里专心陪着那个人类。 巴卫嗤笑了一声。 明明是诞生于负面情绪的存在,却长得人模人样的。 明明是被人类术师喊打喊杀的咒灵,却伪装成神明坐于神社之中。 也只有这家伙闲得无聊才会想不开去饲养人类。 一个咒灵,养了一个人类。 这在他看来,跟猫养了一只可以玩的小鸟有什么区别? 嗯……不对,按照这家伙的本体,应该是小鸟养了只虫子,不止要养,他还要把虫子养得胖嘟嘟的。 有时候真搞不懂源雅一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 果然,被人类养了八十多年,里子多少都有点被腌入味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长生种和短生种搅和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结局。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来,源雅一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了。 “我觉得无惨有点奇怪。” 他低头把玩着一只漂亮的手鞠,指腹用力摩挲过上面的菖蒲绣文,走线印在皮肤上。 “哦,终于发现了你本质是个咒灵,而非风光霁月、高高在上的神明,准备找个机会刀了你?” 对面的白发狐妖不以为意地用烟管子轻轻敲了敲手边的矮桌,发出轻微的咚咚声,狐狸眼斜斜地睨向黑眸深深的咒灵。 源雅一不断打结的思绪短暂地顿了一下。 “哈?怎么可能!” 无惨每天只接触那么几个人,谁会在他面前拆穿? 巴卫眼角抽了抽,“那奇怪在哪?” 源雅一顿时露出了个拧巴又纠结的表情,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往远了说,巴卫也是有正缘的,说不定对方还比他……懂点? 一见源雅一这副神态,巴卫登时来了兴趣。 “说说看。” 源雅一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什么熟人。 “前几日我带着无惨出去祓除妖怪。” 巴卫拍拍桌面,打断咒灵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 “说重点,我要听关键的。” 源雅一言简意赅,“泡温泉的时候无惨吻了我一口。” 巴卫战略性后仰,倒吸一口凉气。 “你完了。” 源雅一:“?” 这就判死刑了? 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吗? “你养的人类八成是喜欢上你了。”巴卫语气笃定。 源雅一:“!” 他就知道巴卫很懂。 但…… “这不可能。” “这还不显而易见吗?” “我是咒灵啊!无惨喜不喜欢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喜爱的情绪。” 巴卫长长地“哦”了声,怜悯地觑了眼咒灵。 “这样啊?那个人类估计想把你当宣泄欲/望的……额……工具,毕竟你长得也不差,以人类的审美来说。” 源雅一:“越说越离谱了。”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身上肯定有无惨想要的东西,他为了得到,会采取这样非常规的手段。” 巴卫敷衍点头,他眼神犀利地仿佛看出了源雅一的灵魂。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躲着他呢?” 源雅一心烦意乱,“我出来冷静冷静。” “为什么要冷静?”巴卫反问。 “我这是……” 源雅一刚扬高的声音失了底气,登时哑声。 巴卫似笑非笑,“我看是你喜欢他吧?” 源雅一:“不可能。” “你觉得呢?” 狐妖看向屋内的“第三者”——正在梳理羽毛的小白雀。 白雀晃着脑袋盯着源雅一瞅了会儿,和咒灵如出一辙的声音传入巴卫的耳朵。 「现在不喜欢。」 源雅一牵唇,“听到没。” 他和小一可是互为半身,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 然而他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就僵住了。 只见小白雀将头歪向身后,从长尾羽上认认真真挑选了一根,用喙扯下来,放到源雅一的手心里。 「拿去给无惨吧!」 源雅一:“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是迟早的事,我们俩都比较喜欢无惨那样的……」白雀顿了顿,「脸?脾气太差,不过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我是咒灵啊!” 「没关系啊!」 白雀看得很开。 「我们能活很长时间,大不了去找无惨转世,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源雅一:“……你今天说的话可真多。” 白雀啾啾鸣叫。 对面的狐妖快笑到桌子底下去了。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抛了抛手鞠。 垫在指尖上转起来,下方坠着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旋转,在空气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我就是觉得很尴尬。” 黑眸咒灵有些郁闷地泄了口气。 无论无惨出于什么目的才那么做,说不寒心那是不可能的。 算不上掏心掏肺,但他对无惨也挺好的吧? 竟然用这种方法乱他道心。 真是可恶啊! 作为朋友,巴卫由衷地劝告。 “既然无意,你最好离那个人类远一点。” 和人类相恋的妖怪多了去了,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敬而远之,也不感兴趣。 源雅一养个人类的初衷就是用来消遣时光的,毕竟他们的寿命那么漫长。 除非突然出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咒术师把源雅一给祓除了。 源雅一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 “人类都是很狡猾的,你别把自己玩死了。” 巴卫能怎么办? 作为损友还是得再提醒多一句的。 “呵呵……怎么可……” 源雅一刚想把话说完,又马上闭上了自己的嘴。 不行,这种话绝对不能随随便便乱说,万一以后真被巴卫这家伙说中了怎么办? 小心一点。 无惨很弱是没错,万一自己阴沟里翻船,那可就糟糕了。 见状,巴卫又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声。 源雅一朝巴卫伸出手,暗示性地抬了抬下巴。 “什么?” “刀刀斋给我锻的刀,他说送到你这来了。” “啊对,差点忘了。” 巴卫从桌下的暗格里抽出把收在黑鞘里的短刀抛给对面的源雅一。 不长,比小臂还短点。 “铮——” 源雅一抽出雪亮地刀刃,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凛然刃面倒映出漆黑无光的双眼。 他干脆利落地往自己的腕上削了过去。 整个手掌砰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粘稠的鲜血霎时从切割面涌出,淅淅沥沥地淋了一地,又在眨眼间化为灰烬消散,连同那只掉落的手一起。 “还不错。” 话音刚落,断掉的腕部衍生出菌丝般的软组织,千丝万缕,不停粘合重组,交织成网,最后恢复原状,与先前毫无差别。 源雅一活动了一下手腕,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手。 “刀刀斋果然很厉害,斗牙王过的什么好日子啊!刀坏了根本不愁修的。” “……” 巴卫淡定喝酒。 对于源雅一时不时神经质一下的行为习以为常。 有时候还挺羡慕咒灵的修复速度的。 还以为源雅一终于要走了,哪知道抬眸就见咒灵躺在了软榻上。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神情很是安详。 “再让我在这里待几天,放心,会回去的。” …… 黑夜仿佛一团散不开的浓墨,暴雨如注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几乎震得人心脏都在颤。 源雅一回到神社的时候刚好是午夜,除了哗啦啦的雨声,没听到其他动静,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下雨了?” 他本想把门推开,散散屋子里浑浊的空气,没曾想被扑了一脸湿冷的水汽。 但也不想待在沉闷的正殿里,索性就顺着曲折的檐廊慢慢悠悠地走着。 不知不觉就站在了无惨的房门口。 天气转冷,无惨这边连窗户都严丝合缝的,生怕一点冷风吹进去。 源雅一脚步微顿。 大概率睡了吧? 要不去看看? 趁着人还没醒。 不知道无惨早上醒来时,见到失踪数日的他出现在神社里会是什么表情。 “咯——” 格栅障门被推开的时候会震一下。 源雅一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仍然发出了些微声响。 好在雨足够大,吵得人耳畔嗡鸣,恰好能盖过这声。 一进去,熟悉的草药香便推推搡搡地涌了过来,那些苦到舌根都难受的药味密不透风地将源雅一围拢在内。 他小口地呼了下气。 “呼——” 四周封闭,无惨这边可比外面暖和多了。 咒灵对于温度的感知没人类那么敏锐,冷暖于源雅一而言没什么意义,但能待在暖融融的地方,心理上比较舒服。 他正准备绕过屏风,哪曾想刚过去就见床褥上没人。 不好。 无惨没睡! 天那么黑,两眼一摸瞎,悄悄往外走,无惨发现不了的。 源雅一悄然无声地往后退,没去看无惨眼下在哪,试图假装自己没来过。 “雅一大人。” 黑暗中冷不丁地传出一道人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源雅一在暗色中对上了一双邪异的血瞳。 藏在里面的暗光扭曲而偏执,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看过去时,血眸已然合上。 随后,更为浓稠的苦涩药香靠了过来。 此刻,人悄然无声地站在了源雅一身后。 “既然来了,不坐一会儿吗?” “……这么晚了?无惨你还没睡吗?” 源雅一心下奇怪。 他刚刚为什么没有听到无惨的呼吸声? 甚至没怎么感知到活人的气息。 无惨吐息如冰雾,冷得不可思议。 “雨声很吵。” 吵得他心烦,干脆到另一扇屏风那坐着,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夜访。 那“人”还是源雅一。 那个医师的药很古怪。 源雅一不在的这些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奇异的变化。 即使在不见五指的暗夜中,他双眼也能正常视物。 “雅一大人,许久不见,过去坐坐吧!” 喑哑而低沉的嗓音像一只小羽毛,不疾不徐地在源雅一心尖刷来刷去,起伏的声线含着惑人的调子。 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一盏烛火猝然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黑黢黢的影子。 源雅一能说什么? 只能僵硬着双腿,缓缓挪到了屏风另一侧的案几边。 黑卷发青年苍白而阴郁的面庞被烛光渲染上暧昧的色调。 有些诡异。 几日不见,无惨跟把出鞘的刀一样,锋利的刀尖对准了他的命脉,随时都有可能凑过来扎一扎。 无惨虚虚眯着眼,矜持地打量着几天未见的黑眸神明。 还是那张慈悲相,没有任何改变。 源雅一没开口。 他在脑子里努力搜刮出一个话题。 ——最近吃得怎么样? 睡得怎么样? 有没有按时喝药? 像是走死板的流程一样,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源雅一头一次认为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多话想说。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无惨再次绕到了他的身后。 “无惨。” 源雅一打破岑寂的同时,一双冰得刺骨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接着,被水汽浸润得寒凉的后背便贴上了一具尚且温热的躯体。 人类的呼吸又浅又轻,幽幽如丝。 源雅一却感觉有条阴冷的蛇,顺着他的背脊慢条斯理地攀了上来,腹部的鳞片在蠕行间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悚然。 接着,尖利而冰冷的指尖刺在了他的喉结上,然后漫不经心地顺着喉管往上滑走。 最后抵住了他的下巴,陷入皮肉之中。 “没什么想说的吗?” ----------------------- 作者有话说:1.感谢宝宝们支持,多多留评,嘿嘿,每个啾咪一口,顺便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2.之后大概是日4000以上[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3.男鬼无惨,堂堂登场[坏笑][坏笑] 第30章 骗子 无惨那双比血液更为粘稠鲜红的眼睛里, 正倒映着神明纯白的轮廓,眼底透着烛火流转于金丝椿纹上的暗辉。 源雅一的白底狩衣并不算特别厚实,和这个晨起就能哈出一口白气的季节格格不入。 不过这也让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体温。 忽略衣料上凝着的些许寒凉水汽, 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暖和。 或许是烛火晕散的光芒过于柔和, 受到蛊惑似的, 他不禁俯下身, 靠了上去。 鼻尖似有若无地贴着源雅一的领口。 轻嗅。 只有雨水的清新, 捎着一些古刹庙宇里的焚香,没有其他让人憎恶的味道。 无惨面色稍缓。 他不喜欢自己准备捕捉的猎物脏了。 堪比冰锥的指尖并未离开源雅一的下颚, 反倒轻轻剐蹭了一下。 “您为什么不说话?这么长时间不见,您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又去那个常人无法抵达的世界了吗?和那位狐仙大人一同饮酒寻欢?” 身后的目光仿若雨后打湿的蛛网一样,黏腻而潮湿地裹上来。 湿粘、难缠, 不得挣脱。 源雅一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他克制住想要搓搓自己手臂的心思,怀疑有什么脏东西附在了无惨身上。 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一句一个敬称, 但那口吻, 哪有什么尊敬之意? 恨不得当场把他剖成肉片,慢条斯理地欣赏一番? 无惨在不高兴? 因为他那么多天都没回来? 他捉住无惨的手。 “这么多问题, 你想我先回答哪一个?咦?手怎么这么冷?” 其实无惨的屋子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只是最开始进来的时候,的确有点暖和, 如今坐在里面,身前点亮一盏微弱的烛火, 他却平白觉得阴冷。 无惨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 藏在宽松的袖袍之下, 掩饰自己身体的异常。 “在下的手一向是这么冷,雅一大人这么多天不回来,怕不是忘了吧?” 再次被人强调“多日未归”, 饶是源雅一自认为自己的脸皮不是很薄,此时也有点不自在地飘忽了下视线。 “咳咳……” 这画面,显然和他最初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来着。 “正好你醒着。”源雅一避开无惨愈发犀利的咄咄逼问,从侧边的腰封那抽出一把短刀递到无惨手上,“这个给你。” 本来就是给无惨的,省得明天再找时间了。 手中忽然挤进触感温润的黑檀木刀鞘,无惨愣了愣,借着烛火,正反翻看。 “这是……御护刀?” 刀鞘整体以黑为主,以漆在鞘面上勾勒出象征长寿的松叶,辅以缥缈的云纹,又撒上细腻的金粉。 花纹极尽华贵,但又不失淡雅精致。 靠近鞘口的位置打了一个孔洞,挂着一条质感顺滑的黑绳。 无惨忽然想起数月之前,他和源雅一在那个只存在于此岸与彼岸之间的世界闲逛时遇上的那只狐妖。 离开前,源雅一还把自己那把青铜色的伐折罗交于狐妖,好像是让狐妖去找什么人,将伐折罗重新锻造成御护刀。 应当就是他手里的这把了。 银白的刀身缓慢抽出,在跳动的烛火中折出一抹耀眼的亮光。 刀茎的位置镌刻“厄除”二字,没看到锻刀工刻下的刀铭。 只是露出一寸,凛冽寒芒几乎要割穿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无惨面色古怪。 主要是御护刀所象征的三种意义太特殊,让他很难不多想。 无论是出生时的贺礼,亦或者是伴随新嫁女一生的怀剑,还是守护黄泉路上的亡者,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尤其是最后一点!!! 源雅一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雅一大人要给我这个。” 敬称就好像半途插入的一样,很是不协调。 源雅一随意地笑了笑,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我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吧?要是遇见上次那种情况怎么办?御护刀附着斩妖除魔的灵力,又不是特别沉重,很适合你。” 给把刀,无惨至少会挥,跑不过也好歹知道反抗一下。 无惨扯扯嘴角,捉住重点,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您难道要离开了吗?” 源雅一眨眨眼,含糊其辞。 “唔……未来的事谁又说的准呢?再说了,你治好病之后,也要回产屋敷家吧?” 迟早有一天,无惨的生命也会像源信那样走向终结。 最后,也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惨唇线绷得笔直,脸色可以说阴气森森。 微弱的火光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下,晃得屋子里的阴影不断抽长扭曲,似恶鬼张牙舞爪,瞧着十分可怖。 “为什么?” 他问。 源雅一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 无惨思绪千回百转,压着腾升到喉口的怒气,强行忍了下来,勾起唇角,虚假一笑。 不等源雅一开口,他便说: “不,没什么,那就……谢谢雅一大人的赠刀了。” 源雅一:“无惨你……” 为什么要阴阳怪气地说话? 他听出来了! 无惨面无异色地收好御护刀,重新将手搭在源雅一身上,轻轻呵笑了声,又把话题扯了回去。 “您先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很久都没回神社了。” 温泉边的事的确把神明……惊到了? 他没料到源雅一竟然直接跑了。 原以为两三天就会回来,没想到…… 算了,无所谓。 他从不会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而感到后悔。 本以为这一茬早就揭过去的源雅一:“……” 不是吧? 原来现在才刚刚开始是吗? 这让他怎么回答? 直接说——「我就是在特意躲着你」吗? 无惨怕不是会被他当场气吐血。 身后的恶鬼半耷拉着浓密而漆黑的眼睫。 “您……是在怕我吗?” 他探究道。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偏头,余光迎上无惨半敛的血眸,反问道:“我怕你什么?” 他现在只能在心里求无惨别说下去了。 再提起那天的事,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毕竟他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回忆起无惨的唇有多软。 这次回来也是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来着。 无惨就不能放过他吗? 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再次濒临崩溃。 源雅一真的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居然如此活跃。 这些天他心里的碎碎念,比过往几年加起来都都要多。 冷静,冷静,不就是被亲了一口,还被舔了一下嘛!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无惨忽然哑声,血眸眯起几分,判断源雅一这句话的深层意思,每个字都拆开了联想。 难不成源雅一不想当主动的那方? 也是。 神明高高在上,要是让信徒知道自己蛊惑人类,怕不是要被当成邪神来对待。 无惨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且不波及到自身,很多东西都能轻易放弃。 “如果是因为那天的事……” “!” 真的说出来了?! 源雅一调整了下姿势,扣住无惨瘦削的手腕,施了点力,将人拽到自己旁边。 他单刀直入道:“无惨,实话跟我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完,他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赶紧解决这事,给他个痛快。 就算是面对这将自己看透的眼神,无惨也面不改色。 “你。” 回答精简明了,毫不犹豫。 源雅一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常人难以接触到的层面,而这最好能为他所驱使。 为此,他不择手段。 他要源雅一以后乃至永远,只眷顾他一个人。 源雅一:“……你喜欢我吗?” 他有什么好的? 无惨正欲回答。 “嘘——” 骨节匀称的食指抵在了无惨即将张开的唇瓣上。 源雅一倏然拉近距离,用来叮嘱的懒散声线浸染上几许认真。 “无惨,先别说话。” 无惨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无他,源雅一如今的气场太强了,压得他身心都异常不舒服。 而他一向喜欢占据主导地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他人。 “听。” 源雅一神情平静祥和地闭上眼睛, 无惨:“?” 听什么? 不可否认,他的心跳在这刻陡然停了一拍。 好像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原本牢牢被他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无意间从指间流失,难以掌控。 不知不觉间,他被源雅一拿走了主导权。 源雅一的掌心贴上无惨的胸腔。 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层单薄的血肉不能阻挡他感受那颗心的跳动。 无惨在源雅一来之前本就躺在床褥间沉睡。 要不是午夜哗啦啦的雨声和振聋发聩的雷鸣,他也不会被惊醒,更不知道源雅一会突然回神社,甚至来这“夜访”。 在起身的时候,便只穿了件薄而软的浅白单衣。 虽然他睡觉的时候还算老实,但系着两襟的腰带依旧有些松散,连带着衣襟也一同敞开,露出大片的苍白胸膛。 先前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就没特意去拢好。 此刻,源雅一的手正隔着层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几欲直接穿透他的心脏。 这个危险的动作让无惨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避开,却又被毫不留情地制止。 源雅一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面色毫无波澜地沉声开口。 “在说‘想要得到我’、‘喜欢’的时候,你的这颗心,可是因我而跳动?” 无惨怔愣地睁着妖冶且诡异至极的红瞳,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在斟酌措辞,也有可能脑子里已然混乱一片。 “无惨,好好回答我,还是说,你更喜欢让我自己来听?” 说罢,黑发黑眸的咒灵转而去按压着无惨散发着些许热度的后颈骨,用了点劲,控制陡然僵硬的人类,免得一会儿动来动去,还受了伤。 毕竟他是咒灵啊—— 本质可不太擅长克制自己。 白皙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那片细腻的颈肉。 和那些咒术世家里全力培养术式与体术的贵公子不同,无惨可以说是被当做闺阁贵女养大的。 全身上下呈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骨和肉都没经受什么磋磨,手指连个写字的茧子都没有,可想而知无惨到底有多弱。 拢,捻,抹,挑…… 没一会儿就把那块肉揉得通红。 源雅一慢吞吞地蹭到无惨脸庞,湿热的气息寸寸贴着耳垂、扫过薄薄的皮肤,似乎还在耳窝里打了个旋。 “呵呵呵,我听到了,无惨。” 咒灵另一只手按上无惨的侧腰,隔着薄薄的白色单衣,拇指直接压陷进去。 大概是前段时间不间断地投喂,比初次见面的时候有肉感了不少,至少不是先前一摸就能碰到嶙峋骨骼的状态。 源雅一不带任何情绪地笑了笑。 胸膛的微微颤动难以阻挡地传到了这个被他半搂在怀里的人类身上。 “你的心跳很平稳。” 无惨瞳孔骤然紧缩,喉结缓缓滚动了两下。 恍然间,他发现自己大半嵌进了源雅一的怀抱中,鼻息间萦绕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不同于药香的苦涩,雨水的冷冽和沉郁的古朴焚香织成了一块宽而密的绢帛,将他卷了个严严实实。 过度紧绷的神经叫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放在大腿上的手指。 气氛凝重,周围空气似乎在此刻彻底停止流转,一点一点抽空。 他好像没有感受到自己在呼吸。 古怪的窒息带来难以言喻的刺激。 “无惨——你真是个……” 无惨黑而长的眼睫颤抖不止。 他听见自己的名从源雅一口中出现,低沉而惑人,对方在说到一半时,又吊人胃口地止住了话音。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庞,拨开垂下的一缕黑卷发。 最后停留在鬓角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那一小片皮肉。 这意味不明的动作似是要将他虚伪的面相生生揭开,然后残忍剥下,大咧咧地展现在他眼前,逼迫他自我欣赏一番。 源雅一病态地弯起了在暧昧烛光下非人感十足的眼,全身心地感受着无惨身上散发的负能量。 气恼、嫉妒、愤恨、不甘…… 对于咒灵来说,这混杂在一块的负面情感,无疑是最好的养料、最美味的食物,蕴含着浓淳的诅咒。 就算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也没有让他这么有「食欲」。 黑发黑眸的神明与以往在无惨面前展现的慈悲形象完全不同。 不用特意转头去和源雅一对视,无惨能想象出那对从不折射出光质的、黑玉般的双眼是什么样。 颓靡而诡谲。 就好像…… ——堕神。 紧接着,无惨听见“堕神”在他耳边轻飘飘、却又笃定地吐出几乎要弥散在深沉夜色中的字音。 “骗子。” ----------------------- 作者有话说:1.不久之后的无惨:你哪有脸说我是骗子的?[问号] 2.周四上夹子,周三不更新哦!果咩纳塞[爆哭]而周四是晚上23点更新,连更两章,把周三没更的补回来,再次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哐哐砸头,啾咪一个)[亲亲][亲亲] 3.按个爪爪吧! 第31章 教训 源雅一收回地抵按在无惨心口的手。 心动, 别开那种玩笑了。 无惨这家伙的心脏平日里除了跳动以作为人体核心的泵血器官外,也没什么别的用途了吧? 喜欢什么的,于无惨而言, 真的有必要吗? 把感情骗子的名头安在无惨头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说起来, 他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以神的名义降临, 垂眸看着无惨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依靠他的姿态。 做了过分的事, 无惨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然后优雅又不失体面地勾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哄他。 面上看着若无其事,实则周身翻滚的负面情绪都快把他给淹死了。 就这点来看, 他和无惨没什么区别。 无惨深深抽气,以缓解方才那种令他近乎窒息的气氛所带来的可怕压力。 别说无惨了,寻常咒术师被源雅一这么一吓都会四肢僵硬, 害怕得虚汗狂掉。 他这个等级的咒灵,只是站在那就代表源源不断的恐惧源头。 然而, 随着大口大口的空气涌入喉口, 灌入肺部,难以遏制的疼痛从肺腑蔓延而开, 无惨浑身上下难受得不了。 “咳咳咳……” 仿佛有无形大手用力扯着他的黑卷发,头皮生疼。 无惨痛苦地仰着脖颈,眼角浮现生理性的泪花, 在那盏微微跳动的烛光中,透着好看的莹亮。 就像支断头的赤色山茶花, 整朵整朵地落下, 颓丧而糜烂。 源雅一发觉异常, 突然收回原先按掐着无惨侧腰的手,准备帮人看看到底怎么了。 后者本就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稍稍后仰了些许,此时腰上失了力,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倾倒。 后背没有任何支撑物而导致坠空感让他下意识环住了源雅一的脖颈,试图借力。 没想到对方却被他反带了下来,伴随着沉闷的咚声,倒在草编的榻榻米上。 无惨忍着后背的疼痛,短暂地蹙了下眉。 比不上他咳嗽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对于细皮嫩肉的他来说,也说不上好受就是了。 后背本来就没多少肉,毫无准备地倒在连张软褥都没铺的榻榻米上,每块脊椎骨都磕疼了。 源雅一没想到还有这出,手还贴着人家的脸颊。 原先铺散在身后的黑色长发缓缓向前滑下,随后不甚均匀地绕过他两边脸颊,垂落而下。 发尖与地面相抵,曲起一小节。 距离骤然更近一步,温热而潮湿的呼吸似有若无地交缠在一块。 源雅一双手捧着无惨的脸,并与之亲昵地额头贴着额头,整个人几乎全压在了瘦弱的黑卷发青年身上。 两边垂下的黑长发仿若一张诡异的网丝,将无惨拢在里面,似是要裹成一个茧,除非主人允许,否则他别想离开一步。 彼此的气息再一次相触、交缠、融为一体。 源雅一衣服上沉淀的古朴熏香和雨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协调。 空气的减少让无惨登时流露出不适之色。 他难受地皱了皱鼻子,重新抬起眼帘,去看上面的源雅一。 对方身上有种让他不自觉咽口水的香味。 这是他数日之前跟源雅一去那个穷酸地祓除妖怪时发现的。 他知道,那是更深层次的、蕴藏在血与肉里的味道。 很好闻,但味道是真的一言难尽。 可上次喝了一口源雅一那苦得他都要肝胆寸裂的血之后,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大幅度增强。 这很可能跟那个医师为他调配的药有关。 得找个机会再咬口。 一旦确定源雅一的血的确加速他好转…… 无惨眼底闪过一缕势在必得。 过于亲密的姿态本该流淌着暧昧,可两两对视间,只余冰冷。 昏晃着的烛火似柔软的芦苇般摇摇曳曳,映照着屋内所有物什的影子不断扭曲变化,奇诡非常。 源雅一敛于漆黑睫毛下的黑眸格外暗沉 。 旁人一迎上去,仿佛坠入冰冷而刺骨的深渊泥淖中,挣脱不掉。 无惨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趾,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后颈燥热,然而他却遍体生寒,脸色陡然苍白了几分。 危险! 会死! 快跑! 心脏砰砰狂跳。 无惨呼吸困难似地,再次急促喘息了几口,头皮发麻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心头。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天青色咒力正化为细细长长的丝线,从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析出,温吞而缓慢地渗透入无惨的身体中,顺着血管慢慢侵蚀,直至渗入肺腑。 “呃……”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无数根羽毛轻柔扫动的无惨皱着俊秀好看的脸闷哼了声。 他浑身颤抖着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却被源雅一的手全然控制,动弹不得。 随着源雅一咒力的侵蚀,特别的咒纹顺着无惨露出的那一小片胸膛肆意生长。 细细长长的枝蔓蜿蜒扭曲,好似一条黑蛇有恃无恐地在冷白的皮肤上游走。 生长到无惨锁骨的位置时,颤颤巍巍地舒展着上方的线条,由一根分散为细细的两根,三根,然后更多。 那些发丝般的诡异黑线弯曲组合,最后形成了一朵垂首的枯莲。 古怪的色调和异常妖冶的姿态。 破败,残缺,空寂…… 昏暗的烛火再次晃动了两下。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捏住无惨的脸,将人的脑袋微微向上抬仰。 没什么血色的脖颈弯起,形成一个好看却又病态的弧度。 只有在这种的时候,无惨的喉结才比较明显。 源雅一垂眸,静静欣赏了一会儿那朵由他咒力构成的枯莲。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他的象征。 是他独有的咒纹,偶尔会在他咒力失控时显现。 黑与白的碰撞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格外吸晴。 无论肉/体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咒纹都不会从身上消失,只能隐藏。 此时绘在黑卷发血眸青年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凄美。 就好像……被他打上了标记一样。 难以抑制的占有欲从灵魂深处汩汩涌出。 独属于咒灵的残虐本能不断催促着他,让他尽快将折断身下人类的脊骨,撕开脆弱的皮肤,吞吃入腹。 无论以何种方式。 恐惧的獠牙已然逼近脆弱的脖颈,可怖的威压压得无惨动弹不得。 就像条被拿捏住七寸的黑蛇。 除了睁着那对漂亮的梅红色眼睛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连甩甩尾巴抽源雅一都做不到。 实力的差距在自己毫无反抗之力时格外让人绝望。 无惨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意识到这是源雅一给自己的一个警告,示意自己不要靠近他。 “你要杀了我吗?” 重重地深呼吸了几口后,稍微缓过点劲来的无惨愤愤地瞪圆那双如血般浓稠的红眸,异常恼怒地注视着源雅一,简洁明了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要是他这时候选择退一步,岂不是显得自己跟条可怜的落水狗一样了吗? 源雅一不会杀了他。 无惨坚信这点。 这要是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做出这般冒险的举动。 确保万无一失亦或者是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认为自己能够全方面碾压对方的时候,才会伸出试探的爪牙。 现在已经被源雅一激得好胜心冲上来了。 源雅一施施然勾唇。 “不,只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养的毒蛇朝经常喂食的主人亮出了上颚的两颗尖牙,要是不予以制止的话,以后可就会用柔韧而紧实的蛇身用力缠着他的脖颈命脉了。 胆子太大了。 “呼——” 无惨陡然加重了呼吸的频率和深度。 眼前的源雅一和浑浊的烛光似乎晕染再一块儿,看得他头晕目眩。 接着便是发麻变僵的手脚,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明明在剧烈起伏,却没有任何空气注入肺部的感觉。 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推入死亡的阴影。 无惨心悸不止,颤着手搂着源雅一的脖颈,声线抖个不停,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 他好难受。 怎么回事? 那个医师不是说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吗? 偶尔吹点风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源雅一皱眉,迅速捂住无惨不断吸入吐出空气的嘴。 是过呼吸。 无惨的情绪太激动了。 无惨四肢都在扭动,指甲用力掐着源雅一手背和手腕上的皮肉,试图挣脱开。 源雅一该不会真的想杀了他吧? 深深的恐惧印入瞳孔。 “别动,冷静,用鼻子呼吸,别大口大口喘气,慢慢来,延长吸气和呼气的时间。” 无惨死死抓扣着源雅一的手渐渐放松,隔着耳畔的嗡鸣声,努力听清源雅一的说话声,按照对方所说的做。 过了好一会儿,源雅一见无惨舒服了不少才松开手。 “一点一点来,就像吹灭烛火一样。” 无惨全身战栗,后背满是虚汗。 “哈……哈……哈……” 源雅一轻轻抚开挂着冷汗贴在无惨脸颊边的黑卷发。 “还好吗?” 无惨没好气地瞪了源雅一一眼。 ——都怪你。 他想的没错,这家伙根本不会对他怎么样,只是单纯吓唬一下。 同时,源雅一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让他心惊胆战。 没有恐惧。 只有兴奋。 他想要把源雅一这把刀牢牢抓在手里。 直觉告诉他,以后数年,绝不会有比源雅一更适合的刃了。 这肯定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当然,如果要用他的命来换,那就算了。 无惨脑海中闪过千方百计,俨然打定了主意要把源雅一俘获。 源雅一几乎立刻读出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指腹用了点力揉着无惨发红的眼尾。 难得染上些许温润光泽的黢黑眼珠专注地注视着黑卷发青年,神情柔得瘆人。 “所以,无惨,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黑发黑眸的咒灵沉声警告,此时处于上位者的他格外有威慑力。 这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爱”可是很奢侈的东西,也是最难缠的诅咒。 只要拥有情感的生物,即便是咒灵,也会衍生出爱恋之类的情感,可这份感情,只会更变态癫狂。 而无惨绝对不想知道得到一只咒灵的爱是什么样的。 源雅一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在这么扭曲的情感中能保持绝对的理智。 疯狂总是叫灵魂沉沦。 首先体现出来最显著的当然是占有欲。 浓烈的情感进化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食欲。 想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不得挣脱。 想要困求对方的灵魂,永远无法离开。 源雅一猜,这就是咒灵病态而诡谲的情感表达。 无惨最好别在火坑边缘反复横跳。 不然连他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源雅一敢赌他以后不会喜欢无惨吗? 没法保证。 他也不会立下这种誓言。 咒术师都是疯子,而咒灵是纯粹的负面情绪产物,根本不可能没咒术师疯。 即便他曾经是人类,是极其擅长控制自身负面情绪和咒力的咒术师。 但那对他来说也是百年前的事了,人性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诅咒的本能侵蚀得所剩无几。 仅剩的那么一点,还是源信的功劳。 要不是曾经是人类,他尖锐的指甲现在就能穿透无惨的胸膛,满手鲜血地挖出那颗跳动的心,好好欣赏一番,看看是否是为自己而跳动的。 作为诞生于人类扭曲的愿望的咒灵,源雅一很清楚自己会执着于什么,会偏执于什么。 所以,无惨最好少招惹他。 更可怕的是,无惨这家伙压根不喜欢他,仅仅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一旦只有他付出了情感,那无惨以后就等着哭吧! 先前在源雅一直言他“骗子”的时候,完全没有被戳穿时应有的惶恐,冷静下来的无惨意识到了这点。 与此同时,源雅一也松开了按在无惨腰间的手。 在源雅一浸染浓重夜凉的手离开温热的皮肤,无惨的心脏不可控地狂跳了起来。 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不同寻常的心跳速度叫他苍白的脸渐渐浮漫开一抹好看的红晕,仿若酒后微醺,看着异常醉人。 同时,还有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异感觉浮满心尖。 源雅一起身离开。 敞开的门扉灌入夜风,叫无惨就被一凉,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等源雅一走后,他压着声音,笑得狰狞而肆意。 “呵呵呵呵……” 不可否认,他的确很贪心。 能长命百岁,他就想要得到更多。 和源雅一一样,永恒地存留下去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源雅一就会找到人鱼肉,亦或者是八百比丘尼。 不老不死的身躯,永生不灭的完美存在。 没有任何威胁能波及到他的生死。 …… 屋外的雨小了不少,源雅一贴着檐廊内侧走,手上漫不经心地晃着一盏染着幽幽青火的提灯。 “啾啾……” 头顶传来鸟雀的清脆啼叫声。 源雅一没抬头,接着,肩上落下一份微不可察的轻盈。 蓬松着浑身绒羽的白雀施施然站好。 「好恶劣啊!你是故意吓唬无惨的吧?」 源雅一没否认。 他就是有意而为之。 不然无惨后面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呢! 之前都敢亲他一口了,以后可就不得而知了。 他可以和人类结缘。 但也不是那种方面啊! 作为人类的时候,源雅一没考虑过这种事。 咒术师的人数压根赶不上每年咒灵增长的速度,每个夏天他都得东奔西走,哪有空谈恋爱啊! 现在成了咒灵,那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人可以承受咒灵执着的爱恨。 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无惨最好知难而退,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再说了,要是无惨知道他装神明骗他,岂不是得刀了他? 反正最慢等无惨百年后他就会离开,说不定在此之前,无惨就先走了。 作为公卿世家的贵公子,也能说得上一句娇生惯养的无惨怎么可能受得了和他到处游走? 这种话说出来他都不信。 无惨明显是那种喜欢一直苟在一个地方的家伙。 恒常与变化。 无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怎么感觉无惨要爬到头顶上去了呢?” 「啊……猫是这样的,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他们就会占据高位,然后抬高下巴,眯起眼睛,冷酷无情地蔑视你。」 源雅一诧异。 “原来你给无惨的定位是猫吗?” 「嗯?怎么?你觉得他是毒蛇吗?」 “难道不像吗?” 「……性格挺像的。」 从头到尾散发着黑色的光泽。 阴森,冰冷,只在暗夜中游动,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 无惨一切行举的动机皆出自“为了自己”这一基本点。 源雅一摊了摊手,悠悠然然道: “猫咪还算是无害吧!无惨可是会咬人的。” 雨声渐停。 但天边依然时不时有闪电掠过,紧随其后的便是轰隆隆的雷鸣,震得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眼尾余光瞄到什么,源雅一脚步微顿,歪侧过脑袋,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神门附近。 鸟居是象征神域的入口。 上次有妖怪跑到神门附近后,他就将结界往外面挪了挪。 而此刻,赫然有个小姑娘就藏在神门附近。 头戴天冠,身着白色和服,妹妹头,刘海正好遮住眉毛,一双鹿瞳怯生生的。 源雅一眯了眯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来神社躲雨的……人类吗?” 年纪不大。 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矮矮小小的一个。 他肯定没有任何污秽之物可以跨过鸟居那边的结界。 小姑娘见源雅一瞧见了他,有些害怕地往旁边缩了缩,但似乎又很好奇,悄悄探出脑袋来看。 源雅一:“?” 他也不着急。 乖巧的人类幼崽,他的包容心还很强的。 不对啊! 这么黑,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不害怕吗? 源雅一侧眸和小白雀对视一眼,暗暗警惕。 他在这个时代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 耄耋老人也可能在刹那间变成狂暴咒术师老头儿手撕咒灵、拳打虎妖。 小姑娘见源雅一并没有什么表示,主动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幅度地笑了一下。 源雅一没有出声阻止,任由小姑娘走到了自己跟前。 小姑娘试探性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拉拉源雅一的衣服,但又在举到一半的时候把手收了回来。 源雅一挑眉,正想开口询问。 哪曾想下一刻,这小姑娘就脆生生的、怯懦又胆小地叫了一嘴。 “父亲。” “?” 啥? 夜黑风高,脑子不清楚,出现幻听了。 源雅一觉得自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回屋里安详躺下。 …… 翌日。 趁着无惨没醒,小白雀狗狗祟祟地将自己的小爪子勾在雪见窗边缘的缝隙,力气奇大地将风推开了些许,足够让他挤进去。 光束骤然照进一束,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暴雨过后,是个难得的晴天。 障子的存在过滤了些许外界的自然光,没法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 但此刻却仿佛有条无形的分界线,和纸障子边缘微白的光亮与房间内幽深无底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异常阴森。 见状,白雀小爪子顿了顿。 三两下跳下已经有了几道裂痕的窗台,准备悄然无声地回到自己的专属葡萄藤站架上。 可在飞至中途时,迅而捷的“铮”声乍响 。 出鞘的利刃从几帐中掷出,不足小臂长度的短刀几乎是蹭着他短小的脖颈扎过去,然后牢牢钉在了木制引手上。 几根细小的绒羽翩翩然然地在和煦的亮光下飘落。 空气寂静。 白雀扑棱的羽翅一滞,先是去看了那柄直穿引手的短刀。 相当眼熟。 刀柄上以莳绘的技法勾勒出的金色松纹在煦光下反射出类星点的光芒,精致好看。 白雀转而看向几帐那边。 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从中探出,似出洞的毒蛇,将他准确无误地捉入幽暗之中。 低沉的声音透出怒不可遏。 “死去哪了?” 无惨蹙着雪峰般修长细窄的眉,冷戾地注视着手里这只看似稍一用力就能掐死的雀鸟。 那双血眸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似恶犬般折出诡异的暗光。 白雀无辜地眨眨自己黑色的豆豆眼,用鸟喙轻轻碰了碰无惨的手指。 “啾啾。” 无惨嗓音愈冷。 “我记得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靠近源雅一吧?这次竟敢擅自随他离开那么久,如今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要是白雀能说话,他绝对用极刑逼供。 白雀快速啼叫了几声,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 “啾啾,啾,啾啾!” 无惨眼尾蔓延着可怕的猩红。 显然火气正上头,完全听不得有东西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乱他心神。 白雀的鸣叫吵得他头脑发涨,怒气值逐渐攀升。 下一刻,接连不断的啾鸣声陡然变了调子。 无惨收紧力道,手指挤进蓬松的羽毛中。 他恨不得直接捏爆这只白雀。 让其脆弱的骨骼尽数断裂,内脏炸开,脖颈毫无生气地垂下,最后静默无声地躺在地上。 “哒——” 木屐落在缘侧上的动静带来些微震动,从不远处传来,被无惨愈发敏锐的听觉捕捉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缓缓呼出。 被蹂/躏得狼狈不堪地白雀软绵绵地躺在大漆案桌上,再次用喙啄了啄无惨的指腹。 无惨当即冷呵了声,冰凉的手顺好雀鸟凌乱的羽毛。 “等会儿再给你算账!” 源雅一要来了。 往常源雅一有空的时候,都会来陪他一起吃餐食。 看来今天也是。 放这只鸟一次。 然而,打算和源雅一一同吃早饭的无惨先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往常,案几上只会摆着他一个人的餐食。 源雅一并不会吃。 他猜测是人类的食物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污染源雅一。 无惨鲜少能看到源雅一吃常人的食物,最多往嘴里含一块甜到嗓子眼里的饴糖。 今天转性了吗? 但摆放的位置也不对啊! 源雅一坐在他对面,另一份餐食却是放在侧面的。 难不成是叫医师和那个药童过来和他同桌而食? 开什么玩笑? 无惨心里变幻莫测,面上却没有丝毫险些,俨然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 源雅一看出无惨未来得及敛下的惊讶,好似昨天夜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哼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问我?” 无惨面不改色。 “什么?” 虽说他们俩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以及那天那个吻,但有很多更为隐秘的东西到底是发生了变化。 比如,无惨没对着源雅一说敬称。 源雅一对此倒没什么表示。 他本人对敬称什么的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还挺烦的。 以前作为人的时候就要区分自谦语和尊敬语。 对待不同的对象,动作不同的主体人,该用什么语句、什么动词都不一样。 当了咒灵倒是轻松了不少,现在是听别人对他这么说了。 源雅一指了指那份多出来的餐食,“这个?不问问吗?” 无惨厌恶别人预判自己的任何行为,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雅一大人想说自然就会说!” 源雅一咕哝着抱怨:“无惨你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算是摸清楚了。 无惨不高兴地时候会阴阳怪气地叫他“雅一大人”。 但要是高兴的时候这么叫他,往往会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易被觉察到的“施舍”口吻。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无惨虚假一笑。 他习惯在吃东西前含一口清水漱漱口,以前都有侍从服侍,如今只能他自己来了。 此时也没避着源雅一。 “噔噔噔——” 透着微光的格栅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是木屐踩在上面小跑才会发出的声响,但在靠近这边时却变得小心了起来,似是怕惊扰到他们。 无惨动作一顿。 很轻,不是成人才会发出的。 神社里有小孩子? 他怎么不知道? 源雅一昨夜带回来的吗? 源雅一指腹轻点桌面,招呼了声。 “绯,进来吧!” 身着纯白和服的女孩儿先是探进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源雅一,又看向其对面的黑卷发青年,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 见到人,无惨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是立刻把视线甩到了源雅一身上。 难道像当初的他一样,源雅一眷顾了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脸色陡然阴沉,质问的目光直逼源雅一,怒气瞬间占据心头。 脾气上来的无惨险些当场发作。 然而,名为绯的小姑娘语不惊人死不休。 “父亲,是母亲吗?” 说话间,目光已经飘到了无惨身上,清澈双眸中倒映出黑卷发青年昳丽的容貌。 无惨差点把漱口用的清水喝进去。 “咳咳……” 哈? 他不敢相信地瞪视源雅一。 “她是你女儿?” 孤寡百年的源雅一:“……不是。” 看无惨脸色精彩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脑补了多么离谱的事。 他有些头疼地朝绯招了招手,将人叫过来。 以平安京的规矩,小姑娘本该单独在一间房吃东西的,不过现在是在外面,倒不用在意那么多。 “绯是昨夜来的,雨太大,我就让她先住下了,应该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 昨天太晚了,他也没怎么仔细问。 一会儿再把人给送回去。 问问谁家有孩子刚刚夭折。 绯并非活人,而是死灵那样的存在。 闻言,无惨面色稍缓。 但…… 那些庶民的孩子? 不太像吧? 看这丫头身上的和服,说不上是特别好的布料,但很干净,脸也是白白净净的,像落魄世家的姬君。 随后源雅一看绯惶惶不安的模样,又温和地说:“为什么要叫我父亲呢?我不是你父亲,绯。” 他看上去年纪也没那么大吧? 白捡这么大一个女儿啊? 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的,父亲。” 源雅一:“……” 这不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吗? “那为什么要叫无惨母亲?” 绯歪着脑袋想了想,“父亲大人说,关系亲密的父亲母亲才会在一起吃东西。” 无惨:“……” 眼瞎了是吗? 分不出男女? 源雅一:“……不,我和无惨不是那样的关系,另外,你不是有‘父亲’吗?为什么要叫我父亲呢?” 怎么? 父亲大人和父亲还是不一样的吗? 绯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源雅一和父亲大人是不一样的。 “我见过您。” 源雅一:“嗯?” 是吗? 他怎么不记得? 绯的装扮和长相都挺有特征的,像神社里养大的小巫女,就算是一面之缘,也该留点印象。 但绯只是含糊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或许是在她的灵魂诞生之际,也可能是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她听见—— 【源彦大人。】 【源彦大人,感谢您的赐福。】 【源彦大人,烦请您为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取个名吧?】 【唔……名字吗?我想想……那就[朝]吧![朝]怎么样?明日的意思。】 绯自己也不清楚那些声音从哪里来,却莫名对那个叫【源彦】的人……或者说神很亲切。 作为神器,她和其他神器不同。 以死胎降世的她没有所谓的前生,不会因为涉及神明最为隐秘、禁忌之事,而导致被生前的怨念所吞噬堕落成妖魔。 所以即便回忆起生前的事也没有任何关系。 源雅一正等着绯继续往下说,可小姑娘忽然哑声,没动静了,无奈,只能把人叫过来。 “先过来吃东西吧!他是无惨,你叫他……叔叔……” 无惨眸光转冷,薄唇抿紧绷直,手已经摸上了放在膝盖上的御守刀。 源雅一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叫他哥哥就行,我是源雅一,桌上的白雀叫小一,等等,别叫我父亲,除了这个,叫什么都可以。” 白雀:“啾啾。” 绯困惑地看向源雅一。 难道不是叫源彦吗? 小孩子心性的她下意识就想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死寂的心脏却突然狂跳了起来。 不能说。 绝对不能! 说出来很可能因为踏足神明最为隐秘之事,导致源雅一当场崩溃的。 ----------------------- 作者有话说:按爪,贴贴,求收藏,求评论,啾咪[比心][比心] 之后更新时间改到18点咋样?阳间一点,嘿嘿[星星眼][星星眼] 第32章 喰食 出于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绯压住自己的疑惑和好奇心。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见源雅一实在是不喜欢,很快就改了称呼。 “那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可以吗?” 听到敬称, 无惨脸色稍霁, 但视线从源雅一弯起些许的眉眼上掠过时, 又冷下了眸色。 变脸之快, 叫人为之咋舌。 毫无所觉的源雅一快速应下绯的称呼。 “可以, 你自己顺口就行。” 可算不是叫他父亲了。 要是这小丫头再叫一声无惨母亲,说不定会被对方当场杀了的。 瞧瞧, 无惨手已经压在刀柄上了。 但话又说回来,无惨刚刚那副吞了颗石子的表情还挺精彩的。 无惨丝毫不避讳地问:“她难道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淡淡的不愉团聚于心头,实在说不上好受。 私人领域突然踏入一个陌生人, 是个人都该不高兴,即便对方是个小孩子。 碍于源雅一在这, 他才没表现得太明显。 尤其是…… 源雅一还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无惨捏紧另一只朴素无华的杯子, 明晃晃地表明了自己不高兴。 他不喜欢源雅一去接触旁人,也不希望对方太关注别人。 这家伙可是他看中的猎物, 就该全心全眼只有他不是吗? 这小丫头最好早点离开,要是死乞白赖待在这里,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所有可能妨碍到他的人和物就该去死。 源雅一眨眨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家里人会担心的。” 他呢……好人做到底,绯想回去的时候, 就顺带着把人送过去。 绯连忙点头。 “是这样的, 无惨大人。” 但垂下的双眼却黯淡了不少。 会担心吗? 应该不会吧! 父亲大人好像很放心她和夜卜出来玩游戏。 见无惨还要再多说两句, 源雅一连忙敲了两下桌面打住。 “先吃早饭。” 再说下去都快凉了。 虽说父母不太喜欢身体羸弱的无惨,但没亏待过,就是情感上有所欠缺。 无惨也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餐食凉了一点就不愿意吃, 趁着现在还冒热气赶紧吃完。 无惨见状,低低应了声,没再多说什么。 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案几侧面的蒲团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惨的脸色。 等对方动筷了之后,她才用双手捧着身前那碗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米粥入口的那刻,她不由得眼睛一亮。 是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热热的,闻起来也特别香。 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源雅一等绯吃的差不多,才开口询问。 “你家在哪?还记得家里人有谁吗?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还是和谁一起?” 走丢的小孩必然会被问到的几个问题。 当然,具体内容会因时代背景发生些许变化。 绯想了想,选了一个回答。 “我……本来是出来找夜卜的,但是没找到。” 不,其实找到了。 神器和神主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无论夜卜到哪,她都能感应得到,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是在路过这个神社时,觉察到了源雅一的气息,才鬼使神差地驻足下来,原本她只是想在外面看几眼的。 源雅一点点头。 有同伴,挺好的。 无惨冷眸睨着跟个木偶似的女孩儿,心中哂笑。 拙劣的谎言,也就骗骗源雅一了。 这丫头走丢了半点也不惊慌,就已经破绽百出了。 绯看看无惨,又看看源雅一,很懂事地说:“没关系的,雅一大人不用帮我找家人,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让她在这多待一会儿吧! 或许可以等夜卜呼唤她的器名时再回去? 以后夜卜一出来去找那个新神器玩。 她就用找夜卜的名义来源雅一这里。 如果源雅一同意的话…… 不同于父亲大人带给她的感觉。 因为某种她也说不清、一知半解的熟悉,在源雅一身边,比在父亲大人身边要舒适许多。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感觉到了这点。 所以她也想叫源雅一父亲。 就算是身为她所侍奉的神主夜卜在身边,也不会让她这么轻松。 要是…… 要是她能当源雅一的神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绯自己都心惊了一把。 这无疑是叛主的行为,对于神器来说,是绝不允许的。 而且不能让源雅一见到夜卜。 上次在「此彼之间」,夜卜拿着她伤到了无惨,源雅一肯定能认得出夜卜。 无惨听了,很是满意绯的识相。 源雅一浅浅笑了。 “原来你记得回家的路啊?那就好。” 看着年纪不大,但挺聪明的,挺好。 在这个时代,不聪明可活不长久。 无论是谁都一样。 早饭过后,源雅一给了绯一颗漂亮的手鞠,示意小姑娘可以在神社里随意玩。 而他则是待在屋子里等无惨喝完那份苦得要命的药。 无惨的视线越过碗口边缘,大大方方地端量着今日的源雅一。 黑发黑眸的神明依然身着纯白狩衣,只是绣在上面的花纹变成了菖蒲。 源雅一忽视无惨的目光,斜斜地倚靠在雪见窗边,一对丝毫不折射光质的沉寂黑眸波澜不惊地望向抛着手鞠玩的小姑娘。 绯是有自己的家人的,不像说谎。 她口中的父亲是生是死暂且不谈,要真的是死灵,得把她送回诞生之地才能找到另一个世界的路。 不过这是先前的想法。 “无惨,不要用那种想要刀人的眼神看我,绯不会留在这里的,放心吧!” 他轻声说着,没转过头。 无惨眸光微闪,原先绷紧的嘴角微松。 他还以为源雅一随随便便捡回来一个人就要养在神社里。 还好不是。 必须告诉源雅一,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带回来的。 这里,只有他和源雅一在就可以了。 就连那两个医师住进来他都不甚满意。 平常除了喝药之外,他几乎不与他们说话。 他的病一好,医师也可以滚了。 无惨瞥了眼抱着手鞠在白砂地上玩得正高兴的绯,佯装不经意地问:“雅一大人很喜欢小孩子吗?” 源雅一意有所指地说:“我比较喜欢听话懂事的小孩。” 黑玉似的双眼转过来望入无惨眸底,几乎要将他看穿。 “另外,那孩子不是人类哦!” 无惨瞳孔一缩。 源雅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开始猜她可能是死灵那样的存在,准备送回诞生地就将其超度了,但眼下看她和那些浑浑噩噩漂浮在此岸的死灵完全不一样,大概是某位神明的神器吧!” 只有这个可能了。 死灵和神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开始才没认出来。 绯身上的气息,和菅原道真身边的梅雨还挺像的。 无惨诧异地看向绯。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附近那些愚民的孩子,没想到还很有来头。 完全看不出来。 “神明的神器,是活的?” 对此,源雅一只是简单说明了一下。 “不算,神明会通过给死灵赐名的方式和祂们达成契约,让祂们变成各类器物供自己驱使。” 听到这,无惨频频打量源雅一,试图看出对方身上是否也带有神器。 源雅一假装没看见无惨的眼神,他倦懒地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得出门去附近的村落交换点东西,你要和我一起吗?” 他可以不吃不喝,没有世俗的需求,但无惨和医师他们显然不行。 所以偶尔他会和附近的村民互换或者购买一些实用的东西。 只是随便问问,没想无惨答应。 无惨也的确是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他得出去验证一些事。 源雅一见无惨点头,颇感新奇。 居然舍得出门? 真是件稀罕事。 …… 无惨是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那支从他后腰爬到胸口的黑莲的。 他先是盯着铜镜里的画面愣了一下,随后脱下半退的衣衫,立刻低头去看身上的这朵枯莲。 从脊椎骨末端一直满延伸到锁骨下方位置。 白皙的皮肤和墨色的枯莲。 截然不同的色彩,却异常协调。 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支。 无惨可以确信他昨夜睡下前是没有的。 那就只有昨天晚上。 只有源雅一。 是在那个时候吗? 他当时觉得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试图阻止,但无能为力。 那种酥麻难捱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在那样的情况下,怎么也不可能让他扒开自己的衣襟看看身上到底多了什么东西。 源雅一离开后,他绷紧的神经骤松,已经很累了,自然没空去看身上多出了什么。 无惨盯着镜子里的枯莲看了一会儿。 而后冰凉且尖锐的指尖按压在那如墨般漆黑的、毫无生机的纹路上。 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月牙状痕迹,缓慢上移动直到触碰锁骨下方的位置。 没有任何异样。 像幅画。 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无惨面无表情地拢好衣襟,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这次出门不用带着那个药童了。 医师说他的身体好了不少,一天只需要服用一次药就行,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说不定能痊愈。 无惨对此颇为满意。 走出门时,源雅一正站在外面的青石板路上,木屐踏着一块摇晃的板石。 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心蹙紧,那张颇具神性的脸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 无惨撑着把唐伞,走过去,直接问:“您是什么意思?” 源雅一懵了两秒,明显不在状态。 “什么?” 无惨上前一步,逼近到源雅一眼前,衣袖与衣袖相触。 他直接拨开了自己身前些许衣襟,露出枯莲的一角。 “这个。” 源雅一敛眸,忽然哑声。 怎么说? 叫无惨不必理会? 这是他冲动之下的发疯产物? 谁让无惨一直挑衅他的?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无惨前倾些许,神情莫测。 鲜红的唇角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而那对比往常还要艳丽几分的梅色眼睛此时正微微眯起,其中淌着明晃晃的势在必得。 仿佛是抓到了源雅一的什么把柄,一副威胁人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连红眸中投注的眼神都带有两分施舍。 黑卷发青年身上苦涩的药香骤然迫近,随着周围吹拂的微风卷过来,几乎无孔不入。 没一会儿鼻息间萦绕的全是无惨的气息。 源雅一只觉得鼻翼痒痒的,抬手按在无惨的肩膀上,阻止其继续靠近,打算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不用管,那算是我力量的具现化,你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就会以咒纹的形式表现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觉得难看的话,不去看就可以了。” 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在两边掠了圈。 现在整个庭院里只有他们俩,甚至连只鸟都没有。 源雅一想招呼个人过来,打破这古怪的气氛都做不到。 无惨倒不认为枯莲难看。 自己的审美水平一向不错,大部分着装上的花纹都得是平安京公卿世家间近期最为流行的。 另外的小部分也绝对是好看的。 他觉得枯莲有种枯寂静玄之美。 不过…… 无惨重新迎上源雅一平静无波的黑眸。 他当即冷嗤了声,毫不掩饰。 俨然看出了源雅一在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源雅一:“……” 自从那个医师的药起了奇效后,不再依靠他的无惨如今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是吗? 真是奇了怪了,哪来的底气? 不像是无惨的风格啊! 真以为自己拿捏住他了吗? “雅一大人还真是……心口不一啊!” 无惨端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起伏着怪异的语调,开始阴阳怪气。 源雅一抬手绕过无惨,拇指按捏在对方后颈的软肉上,用了点力。 他没特意去看就知道那块皮肉很快就会充血涨红,一会儿说不定还要肿起来点。 ——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无惨立刻意识到了这点。 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得手心的肉生疼,面上依然是副孱弱的贵公子模样。 “雅一大人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源雅一这家伙是如此的虚伪。 其实很喜欢他的皮相吧? 却还要装出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当真是可笑至极。 源雅一漠然地别开了眼,没说话。 他真的很好奇自己到底在无惨心中是个什么形象? 虽然在无惨看来,他是个没什么架子的神明,但本质上他是咒灵啊! 怎么感觉昨天晚上压根没吓到无惨,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呢? 无惨向后退了一步。 源雅一以为无惨可算是要放弃,然而还没等他心中松口气,黑卷发青年又蓦然占据视野,药香瞬息间再次逼近。 唇上骤然一痛,表皮被锋利的牙齿撕咬开,渗出粘稠的鲜血。 无惨跟条毒蛇一样张嘴就咬了上来,舌尖迅且猛地卷走源雅一唇角流出的血液。 他死皱着眉,忍下迅速蔓延到舌根的苦涩,喉结一滚,直接把那口血吞吃入腹。 不属于自己的血液划过咽喉,还未到腹部便被完全吸收。 其中蕴含的力量迅速增强他五脏六腑的韧性,进一步稳固他渐渐装好的身躯。 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印入他血肉之中的黑色枯莲似受到了雨水滋润般,又向上生长了几分,盘踞在锁骨的位置,舒展开原本微拢的花瓣。 无惨没有掩饰苍白的脸上漾开病态的兴奋之色。 他暗暗捏紧了手指,先前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果然如此! 源雅一的血对他来说的确有神奇的效果,尤其是在喝完那个医师给他煎煮好的药后。 但要是有其他人喝了医师的药…… 要是源雅一把自己的血给了别人…… 无惨眼中闪过暗芒,杀意骤显,但很快就被他藏好了。 他必须确保只有自己才是最为特殊的那个,绝不允许别人也同自己一样。 不能让源雅一去眷顾别人。 就算是囚,也得把这家伙困在自己身边,以供他“喰食”。 见无惨目露凶相,以为无惨还要咬上自己一口的源雅一当机立断,极其迅捷地向后猛退了一大步,指腹擦了擦被磕破皮的嘴角。 流出的鲜血失去咒力维系,在粘到手上的那刻便化为灰烬湮散于空中。 而那块翻出的狰狞血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成原样。 源雅一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不干脆吃了他一块肉呢? 无惨该庆幸他的血不像某些咒灵,带有腐蚀的剧毒。 然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还在后面。 绯和安倍清继在缘侧转角的地方看着他们,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前者一脸雀跃高兴。 后者满目惊讶,又有那么一丝丝意料之内的了然,像是实锤了什么。 而白色的雀鸟姗姗来迟。 正好整以暇地立在庭院松树的枝头,悠悠然然看向这边。 黑色的豆豆眼虽然没什么情绪表露,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怎么也让人忽视不了。 将众人表情收入眼底的源雅一:“……” 他现在说自己和无惨是清白的,有人信吗? ----------------------- 作者有话说: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想要贴贴(滚来滚去.JPG)[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拖延症要不得啊[爆哭]本来昨晚就该把这章修了,一直拖到今天下午才开始,还有些不完善的地方,不定时修修错字,果咩纳塞[爆哭][爆哭][爆哭] 第33章 求救 空气寂静到了极点, 时间仿若凝滞。 好半晌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一声清脆的啾啾鸟啼打破在空气中窜来窜去的“尴尬”。 源雅一没好气地递给小白雀一个凶巴巴的眼神。 下次找个时间换小一来应对无惨。 他着实是有点招架不住啊! 假设你知道有人盯上了你。 假设你还知道那个人不怀好意。 假设对方还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攻略你。 假设恰巧不巧、好死不死,你大概可能或许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别的不说,无惨那张苍白又沉郁的病弱美人脸真真是相当好看。 源雅一很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假设不下去了。 这件事太危险。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无惨来说。 他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吗? 但要让他直接把无惨扔下, 那还是做不到的。 绯一手抱着手鞠, 一手拽了拽安倍清继的一只袖口。 她就知道源雅一和无惨其实是那种关系。 “那个, 雅一大人。” 安倍清继如梦初醒般战略性后仰, 若无其事地提着药箱走了过来。 表情淡定到极点。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什么事也没有看到。 “无惨少爷, 雅一大人。” 无惨没有理会,抚平身前的衣襟,便打着伞, 神情漠然地站在了源雅一身旁。 依旧维持着风雅贵公子的表象,跟只高傲的黑天鹅一样。 完全不在意自己做的事被旁人瞧见。 量安倍清继和那个叫绯的小丫头也不敢多加置喙。 余光瞥到白雀, 他抬手将其召过来。 白色的长尾雀鸟抖抖羽毛, 顺从地站在了无惨肩上。 见白雀站稳,源雅一当即曲起手指, 朝白雀绒绒圆圆的腹部弹了一下。 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半身推了下去。 “哼。” 见死不救。 偷偷摸摸躲那边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戏吧? ——扑棱棱。 羽翅扇动的身影很明显。 白雀:“啾啾啾!” 报复心不要太强!! 听着雀鸟疑似骂得极脏的叫声,无惨扯扯唇,嗤笑了声。 还真是跟个小孩一样。 绯也抱着那颗好看的手鞠用快但细碎的步子小跑过来。 女孩儿看着源雅一和无惨的眼睛亮亮的, 脸颊还有点红。 像是看到父母亲亲,捂着眼睛不太好意思的小孩。 源雅一:“……唉。” 绯本来就有点拿他当父亲, 无惨当母亲(?) 现在误会真是大了。 这个时代的多数人对于情感的表达还是比较含蓄的。 亲密之事也只会在关上门后才会发生, 无论玩得再怎么花, 也是房中之事。 至少没人会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做出啃嘴这种事。 无惨是真啃啊! 不是夸张说法。 源雅一已经不见一丝伤口的嘴角现在还在幻痛。 相较于人类,咒灵的痛感偏低。 能让他都觉得有点疼的,可见无惨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家伙先是撞上来, 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唇肉。 无惨这是要把他吃了吗? 可真是惊天动地的一口啊! 罪魁祸首本人倒是相当镇定,又恢复了那副病弱贵公子的姿态。 撑着白梅红伞不说,另一只手还展着源雅一最喜欢的那把荻花桧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露出的那对绯红眼瞳微微眯起,矜持又贵气。 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但凡站在这里的是其他平安贵族,定得称赞一句——“真是风雅极了”。 源雅一有些牙疼地想象那些贵族们文绉绉的恭维。 他朝安倍清继伸出手。 “东西给我吧!” 无惨翕动藏在扇后的唇,压了压舌尖。 努力忍下那股几乎要让他吐出来的苦涩,感受那股力量缓缓流淌于四肢百骸间。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生吞了一颗蛇胆。 不,蛇胆可比源雅一的血稍微好吃一点。 源雅一血看着和人类相差无几,都是鲜红色的,怎么味道差这么多? 不过有件事还挺让他愉悦的。 源雅一那张覆满神性的慈悲相上难得崩碎了。 ——愕然、难以置信…… 什么都有。 精彩的情绪让他也难得高兴了几分。 有种胜过源雅一一头的快感。 真是好极了! 可惜那些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便随着黑沉眼珠的转动而逐渐消弭,逐渐演变成一抹冰冷的弧光。 就跟冷白色月牙的尖角一样锐利。 压迫感十足。 而此时,源雅一正用那种渗人的目光斜睨着他。 黑发黑眸的神明有些生气了。 无惨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点。 但完全不害怕。 源雅一不会做什么的,他坚信。 作为第一个被眷顾的人,总是特别的。 安倍清继淡定自若地询问源雅一会路经哪几个地方。 老医师的药草缺了几种,如果源雅一顺路的话,可以一起带回来。 源雅一点点头。 “可以,把缺的那几种草药的名字给我吧!” 随即,安倍清继将一个装着药丸的檀木小盒交给源雅一。 “雅一大人,这是师父特意制作的另一种药,和上次的不同,一次需要服用两颗。”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就算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夜里不回神社也没关系。” 这次不用他随行,自然一切从简,也就不用准备那么多了。 源雅一不由得多看了安倍清继好几眼。 “……别想多余的事。” 他和无惨真没什么。 相信他啊! 安倍清继眼神看似茫然又澄澈,乍一看还真像什么都没多想。 源雅一在心底幽幽叹气。 不愧是安倍家的人,看来是见过大世面,看到两个男人亲亲都不带点波澜的。 太厉害了。 他很佩服这样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家伙。 就跟贺茂一样一样的。 源雅一在这一刻,突然怀疑安倍清继大概有贺茂的血脉。 平安贵族间最喜欢的事就是到处联姻了,其中以藤氏最为有名。 殊不知安倍清继此刻正在心里佩服无惨。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觑了眼源雅一现在的神情,顿时明白咒灵其实是有点不高兴的。 而后又看了眼波澜不惊的无惨,暗暗摇头,垂眸的同时敛下了看好戏的神色。 明明在同一座神社里生活了这么久,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块儿,这位病弱又傲慢的贵公子仍然不太了解源雅一。 如果他是无惨的话,就绝不会那么做。 源雅一本质上是个很有责任心但又异常记仇的咒灵。 前者体现得相当明显。 既然答应了要帮无惨治病,那就会尽心尽力。 老医师缺哪一种药材,当天入夜前,源雅一一定会取来,放在药臼边上,上心程度可见一斑。 无惨仗着源雅一的纵容,敢贴脸挑衅,得庆幸自己体弱啊! 也正因为这点,源雅一并不会做什么。 但等无惨病好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源雅一绝对会让无惨付出那么亿点点“代价”。 一次性报复回来也就算了,源雅一在接下来的日子,很可能会相当隐晦地找无惨不痛快。 问就是——经历过小气咒灵的报复,深有体会,很有经验。 无惨再这么下去,绝对会把自己搭上的。 …… 以防万一,源雅一在绯期待的目光中带上了她。 没错! 防的就是无惨。 是他先开口邀请对方和他一起去的,总不能到了最后一刻要把人拒绝了吧? 无惨说不定会当场给他表演一个变脸术。 但他又担心无惨在路上对他做什么,有别人在,无惨会收敛一点。 应该? 等坐在胧车内铺的软垫上时,源雅一才品味过来不对劲。 他一个咒灵,干嘛怕无惨? 果然还是无惨那两口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了点。 “雅一大人那边会不会太挤了?” 无惨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了。 几乎坐在角落里的源雅一:“……还行,无惨你不坐到另一边晒晒太阳吗?” 他发现了,无惨最近特别不爱晒太阳,那张脸更白了。 总体来说,无惨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 尤其是验证了源雅一的血对自己大有裨益的猜想后。 他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源雅一,判断对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然而只得到了个无辜的眨眼。 “不了,有点热。” 源雅一:“?” 热? 如今可是深秋。 绯看不出大人间的暗潮汹涌。 虽然跟在父亲大人身边也有近百年了,但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出去玩总归是兴奋的。 小声地询问接下来要去哪玩。 这次和以往和夜卜出去把人类的耳朵带回来向父亲大人讨要表扬不同。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开心。 虽然和夜卜一起玩的时候也很开心。 源雅一耐心回答。 无惨从手中捧着的书上挪出几分注意力,听着一大一小的说话声。 心中不由得哂笑了一下。 竟然还挺像父母带着孩子出行。 不! 他怎么会这么想? 隽美的脸骤然冷了下来,他重新看起了书。 源雅一和绯说话时,偶尔会抬眸看向无惨那边。 黑卷发青年今日穿了身他没见过的一套直垂。 紫绀色的缎面上满是幸菱纹,其中还以暗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唐草的纹样。 无惨的衣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花纹,看起来繁复又华美。 但绝不会出现朝颜花的纹样。 对于死亡格外避讳的无惨很讨厌朝开夕死的朝颜花。 源雅一定了定心神,再次看了眼无惨。 青年未规规矩矩地戴起乌帽子,任由漆黑顺滑的黑色长发慵懒地披在身后,只在末端简单用一条深紫色的发带束起。 脸庞则是垂下一缕,无惨嫌烦,时不时会将其别到耳后。 瘦长的白皙手指正扣压着一卷书,敛着眉眼,坐在背阳的那侧,安安静静翻动书页。 源雅一多看了好几眼什么反应都没有的无惨。 顿觉一阵气短胸闷。 怎么感觉就他一个人特别在意那件事呢? …… 他们这次来的其实是上次那个请源雅一过去帮忙除妖的村落。 已经颇具城镇的规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这里繁荣起来。 街道两边的商贩摆放着多种多样的东西,说不上琳琅满目,大部分都是朴实无华的,但胜在有趣。 饶是无惨也不由得侧眸,多看了两眼。 绯亮着眼睛站在无惨和源雅一中间左顾右盼,很是好奇。 直到看到一对夫妇一左一右牵着一个看似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孩从他们旁边经过。 她顿住脚步,羡慕地看了好几眼。 无惨揪住绯的后衣领子。 冷漠道:“别乱跑,丢了可没人会去找你。” 源雅一会担心,届时估计会去找,那对他来说很麻烦。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讨喜在哪里。 才认识每一天,源雅一就和这个丫头好的跟亲父女一样。 绯重重地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后,她悄悄伸出手,捏住了无惨和源雅一的一片衣角,笑了起来。 源雅一逛了会儿,很快就收集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还顺带把老医师的药给买了。 但还有两种没有在这里找到,估计得去林子里挖。 一会儿再说吧! 反正时间充足。 之后又给无惨和绯各买了一袋甜得牙疼的野浆果。 糖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 一般只有平安京那种地方有的卖。 这里就不用想了。 无惨以扇面掩在鼻前,这里的味道太繁杂,闻得他很不舒服。 走了没一会儿,他就想离开了。 很后悔跟着源雅一过来。 “雅一大人,我们快走了吗?” 源雅一见无惨皱紧的眉,就知道对方适应不了这里。 “走到头看看,要是没有你需要的药草,我们就离开。” 无惨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他还可以再忍一下。 绯咬着酸酸甜甜的浆果,满脸新奇地看着这些吆喝的人类。 以往她听到最多的便是惊叫声,闻到的也是熏得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这倒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然而在行至半途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仰着小脑袋望向某个方向。 源雅一始终看着绯,免得人走丢了,周围人说不上少,人没了可就糟糕了。 好在绯还知道拉着他和无惨的衣服。 而这些地方大多民风淳朴,倒也不会出现光天化日之下把孩子拐走这种事。 是以,很快就发现了绯的异常。 源雅一弯下身,问了一句,“怎么了?” 绯看着源雅一,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我……我的神主好像在这附近,我得去找他。” 其实不是。 夜卜来了,她不能和源雅一待在一起,至少不能让夜卜看到,不然父亲大人会有惩罚的。 得避开才行。 源雅一逡巡四周,“神主?” 绯感知到夜卜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忙说:“雅一大人,下次,下次我还可以找你和无惨大人玩吗?” 无惨面无表情,眸光愈冷。 当然不可以! 但他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源雅一看,想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可惜源雅一最后让他失望了。 “可以,你找得到路的话就来吧!如果你的神主同意的话。” 源雅一摸了摸绯的发顶。 还是个小孩子,喜欢玩也没什么。 “现在就得回去了吗?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 绯连忙摆手,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跟条小鱼一样没入人群之中。 “我自己可以的,谢谢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 今天真的玩的很开心。 还不等源雅一说什么,绯的身影消失不见。 虽然知道绯以后有可能来找源雅一,但此刻得知对方真的还会来,无惨的脸黑了个彻底。 “雅一大人也不怕那个小丫头心怀不轨吗?” 源雅一回眸。 “没关系啊!我很厉害嘛!倒是无惨,你怎么这么针对一个小孩子?” 无惨当即别过头,轻嘁了声,不承认。 …… 离开村子前,源雅一还顺便去问了上次一起祓除过妖怪的神官和巫女们,得知药草生长的地方后,便带着无惨过去采摘了。 无惨捏着把短刀在一株叫不出名字的药草边抠挖。 不敢想象他有一天居然还要做这种事。 白雀啾啾啾地叫,像是在加油打气。 无惨小声呵斥:“……闭嘴。” 吵死了。 白雀:“……” 而源雅一正在不远处抓着一棵出土的植株,瞥了眼偷懒的白雀,又看着背对着他的无惨。 这画面还挺好笑的。 可怜无惨今天穿得那么精致,还在这里挖土。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得特别欠揍。 “无惨?” 别告诉他无惨一棵都没弄出来。 无惨抬起苍白、且浮着一层薄薄虚汗的脸。 源雅一:“……算了,还是我来吧!” 白雀幸灾乐祸地在源雅一身前跳来跳去,然后就被自己的半身制裁了。 无惨站起身,端起虚假的笑容,无力地说: “那就麻烦雅一大人了。” 源雅一:“……” 肯定是装的吧? 站起来都那么有劲。 “算了,无惨你……” 话还没说完,一股污浊而扭曲的咒力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惊悚如潮水般从不远处滚滚涌来。 雀鸟身上的白色绒羽倏然一炸,黑豆般的双眼里充满肃杀。 他立刻低空掠回了无惨肩上。 无惨当即被这可怖的威势压得面色苍白,鲜红的唇上同样血色全失。 源雅一眼皮子一跳,走到无惨身边,伸手揽住人,将那蛮不讲理地咒力挡回去。 对于咒灵来说,感知咒力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远方的天空染上血红,如黄昏残阳。 但显然,眼下还没有迫近逢魔之时。 伴随着那如血般的红一同顺着风绞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杀意。 那云层并不是被余晖所印染的。 而是一个奇异的开放性领域。 范围很广,目测有几百米。 嗅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气,无惨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那个医师的药在无形之中改变了什么。 他似乎变得格外渴求鲜血。 只是闻到,口腔里便会分泌唾液。 尤其是见到人类血肉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 无惨咬紧臼齿,控制住莫名其妙涌现的食欲,直接靠在了源雅一的肩上。 他试图通过嗅闻对方身上古朴的焚香,缓和这种很难抑制的反应。 免得被源雅一发现自己的丑态。 源雅一还以为无惨是被那股滔天的咒力压得难受,也没多想什么,直接将人带进自己怀里。 然而,过分自然的动作让下一刻反应过来的他恨不得抽一下自己的手。 搞什么,之前不是想好了要和无惨拉开距离吗? 怎么还越来越亲近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他干脆忽视无惨,重新看向血色天空。 「领域展开」本就是在生得领域上施加结界术,从而将其拽入现实世界中。 可以说,结界是「领域展开」的必备条件。 没有结界,就跟不用容器将水塑造出形状一样,难度系数不是一般高,也极其消耗咒力。 但结界还有一层作用——防止对手从中逃脱。 根据“束缚”的对等原则,撤下了结界的「领域展开」大概率会增强领域内必中术式的伤害,同时也给了领域中人逃跑的机会。 贺茂的领域便是开放性的,之前见过一次。 但据源雅一所知,还没有人能从里面逃出来过。 但远处的那个显然不是他所认识的人的领域。 不过迸发的咒力气息可是让他很熟悉啊! “两面宿傩?” 树林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听落叶被踩碎的动静,疑似在逃命。 人不是很多。 是咒术师。 无惨攥紧源雅一的衣服。 “是什么?” “人。” 话音刚落,茂密的灌木丛被人拨开。 四五个头戴冠帽、身着厚重直衣的中年人从中窜出,正中间还护送着一位穿着十二单、戴着帷帽、抱着襁褓的女人。 那一行人看到源雅一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眼睛亮得不可思议。 为首的灰胡子老头儿直接扑到源雅一跟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在源雅一要抬起另一只脚踹开他的时候迅速急切地报上了自己的出身。 “雅一大人!在下出自菅原氏的嫡流高辻氏,恳请雅一大人出手相救。” 源雅一丝毫不尴尬地收回了脚。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留个评论叭![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PS:古代的用药大多比较生猛,尤其是小日子那边,生吞蛇胆这种事,还是有可能做的出来的。[捂脸笑哭] 第34章 冻星 无惨早在小老头儿扑过来的时候, 便迅速侧开了身,站在了边上。 他和源雅一正好站在一块儿,对方朝源雅一行那么大的礼, 自己年纪轻轻要是受了, 折寿怎么办? 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无惨将折扇别在腰间, 收回手时不自觉地轻抚过侧腰上的御护刀, 想了想, 还是没拔出来。 反正有源雅一在,怕什么。 随即, 他用隐晦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几个仓皇不安的人。 只有两、三个比较年轻,其他人鬓角的位置多多少少长了点白发。 看直垂的形制, 抱着源雅一腿的老头儿地位最高。 跟在最后的那个大概是护卫,气场很强, 满身肃杀。 所有人都围着正中间那个抱着孩子、身着十二单的女人, 或许是家族里的主母? 不,看十二单的规制, 并不是嫡系的。 那就是怀里的那个孩子很重要。 听这个灰胡子老头方才说的话,对面的一行人皆是菅原氏的,而他们直衣上面的家纹也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再说了, 也没人敢骗到源雅一面前吧? 能叫出源雅一的名字,双方应该互相认识。 无惨粗略打量了两眼, 便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源雅一垂眸, 凝视着这个沉甸甸的“腿部挂件”上, 努力从那张沧桑但又不失儒雅的脸上找出那么一点眼熟之处。 “菅原家的……小鬼?你是在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辻在真。 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看着都快成一颗皱巴巴的橘子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想到家里的长辈还有被人叫“小鬼”的一天,但一想到源雅一的年岁,还真可以这么喊。 高辻在真老泪纵横,险些痛哭流涕。 “雅一大人一如当年初见,容颜不改啊!” “你倒是和菅原家那些文绉绉的人不一样。” 可一点也不像是文学世家出身的。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跳脱又活力。 说扑就扑,丝毫不含糊,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源雅一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视线从灰胡子老头儿眼尾皱起的细纹掠过,一时之间有些惆怅。 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时候,对方好像还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怎么就…… 或许很多年后,无惨也会变成这样子? 像朵花,枯萎腐败,然后变成滋润草木生长的一小捧土壤,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走到最终的,只有他一个人。 源雅一耷拉下挂着淡淡悲伤的眼角,心情五味杂陈的,很不是滋味。 高辻在真长呼一口气。 “没有没有,在下还是和兄长们长得很像的。” “也就只有这张祖传的脸像吧?赶紧起来吧!” 源雅一受不了地抖抖肩,稍稍弯腰,单手就把这个小老头儿给提溜了起来。 无惨因此多看了源雅一好几眼。 高辻在真虽不及同行人中其他人健硕,但也不是那种看起来瘦骨嶙峋的老头儿。 源雅一那么简单的动作,会让他以为高辻在真很轻。 高辻在真很快就注意到了在边上逗鸟的无惨,“这位是?” “无惨。” 源雅一只简单说了个名字。 无惨脸上端着欺骗性极强的温煦笑容,点了点头,俨然一副温文尔雅的病弱贵公子形象。 源雅一见了,心下腹诽。 无惨对着陌生人的时候倒很会装。 高辻在真也没在意,见源雅一没想多说,自然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语气严厉。 “愣在那做什么?雅一大人,这是在下那不争气的庶子。” 高辻家的另外几个咒术师连忙过来和源雅一问好。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个女人也迈着小步子,朝源雅一浅浅鞠了一躬,怀中始终紧紧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孩,不敢松开。 好在孩子很懂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居然没大声哭起来,只是低低地抽噎着。 也有可能是哭累了。 有源雅一在这里,高辻家的人瞬间放松了原本紧绷的神经。 运气真的太好了。 竟然碰到了久不出现在平安京的源雅一。 因为对方一定会救他们。 劫后余生的滋味太美妙,高辻一行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个盯着源雅一的眼睛锃亮锃亮的,跟往里面塞了盏灯一样。 虽说是咒灵,但平安京的大部分咒术师世家都知道源雅一是咒灵中的另类,只要不主动招惹,还是相当友好的。 尤其是对菅原家。 即便没怎么说过话,但他们也是单方面见过源雅一的。 对方也待菅原家的人不错,具体原因未知,据说是祖上被迫流放时,与之交好的。 感谢祖宗,感谢源雅一。 无惨再次以扇掩面,只露出眼睛,不失优雅地扫了两眼这些狼狈到可以说风雅尽失的公卿。 简直就像是刚被人撵着跑似的,脚下泉水尘土,那身庄重的直衣上全是枯枝败叶,连头发上也粘了不少。 与他和源雅一的姿态形成两个极端。 无惨梅红色的眼瞳往一侧,瞥了眼那片血染似的天空。 最关键的是,这群家伙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也就是说,那边可能有个恐怖到极点的家伙正朝着这边追来,目标就是他们。 眼前不是人,是一大堆麻烦! 无惨冷漠无比地看过这些人的脸。 旋即,他收好折扇,转而去牵住源雅一的手腕,想要示意对方,他们俩先走。 别管这些人。 说到底,别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促使天空都为之变色的异端想必不好对付,要是只有源雅一自己也就算了,偏偏他如今也在这里。 无惨可没有一颗博爱善良的心。 源雅一必须护着他。 但显然,源雅一不可能不管。 “怎么?你们碰到两面宿傩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个仍然存在于那片区域的领域展开。 另一个看起来更为年轻的男人走上前来,揽住女人的肩膀,将人揽抱入自己怀中。 他语速奇快、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情况。 “是的,雅一大人,两面宿傩他看中了阿荻和和彦,也就是在下的妻子和孩子,我们不愿交出,便起了冲突,负责护送我们回高辻家的涅漆镇抚队几乎全军覆没。” 无惨挑挑眉。 胆子这么大? 菅原家虽然受到了藤氏的打压,但也是赫赫有名的氏族。 而那个叫高辻在真的老头儿还出自菅原氏的嫡流,什么地位不言而喻。 家纹都穿身上了,还有人主动挑衅? 那人不是实力恐怖到一定境界,便是来头比菅原氏族还大。 显然是属于前者。 源雅一皱眉,“看中?” 年轻人双眼含着泪光,几乎歇斯底里地低吼。 “他想吃了阿荻与和彦!” 高辻在真解释道:“雅一大人很长时间没回平安京了,应该还不知道,两面宿傩喜食人肉,尤其是女人和孩子的。” 另外还有一人说:“两面宿傩说,他们的肉最为细嫩,口感更好。” 无惨:“!” 源雅一立刻拧眉,脸上浮现嫌恶之色。 擅长察言观色的无惨很快就注意到了源雅一的神情变化,心中陡然一咯噔。 打定主意不想让源雅一知道现在的他对人类的血肉同样有所渴望。 “对了,雅一大人还没看过和彦吧?快把和彦给我。” 老头儿连忙说。 名为阿荻的女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将怀中襁褓先是抱给了自己的丈夫,期间帷帽垂下的白色纱帘因这一连串动作微微掀开几分。 无惨和源雅一在纱帘小幅度飘起一片角时,便不约而同地将头别向一边,动作极快地将视线挪开。 前者甚至展开桧扇遮住了自己整张脸。 平安京公卿世家里的繁文缛节极多。 尤其对女子来说,那些规矩就像是压在身上的大山。 一般是绝不允许见外男的。 就算是与自己的亲兄长胞弟见面也必须隔着屏风或者几帐。 今天算是特殊情况,况且人家头上也是带着帷帽遮住容颜。 要是看到贵女们的容貌,可是极其失礼的事。 源雅一和同样出身贵族的无惨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很快,那个小声抽泣的小孩便被抱到了源雅一面前。 “雅一大人。” 源雅一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接过襁褓。 窝在其中的小婴孩头戴软帽,眼蒙白布,除了红扑扑的脸蛋,便看不出什么了。 不可思议的是,抽噎的婴孩在源雅一这竟慢慢安静了下来,稚嫩的小手伸出襁褓,挥来挥去。 “嗯?眼睛上怎么蒙着缎带?” 高辻在真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绸缎,又将软帽边缘往上推了推。 “雅一大人,您看。” 这小孩竟是白发白睫。 似是缓慢适应了光线,小婴孩的白色羽睫缓慢上抬,睁着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瞅着源雅一,倒也不害怕。 但很快,像是感受了什么痛苦,瘪着嘴,又要哭嚎起来了。 无惨也凑过来看了眼,先是惊讶小孩天生白发,随即就注意到了那对奇异的蓝眼睛。 仿若倒映着无限延展的碧虚,耀眼而明媚。 只是与其对视一眼,便觉得内心深处的污浊尽数被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孩看透。 神子!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 那双蓝眸简直是神明赐予的礼物。 独一无二。 “这是……” 源雅一忽然想起贺茂先前跟他说菅原家的嫡流诞生了一个神异的孩子。 白发蓝眸,出生起就拥有可怕的术师天赋。 当时他还说会去看看来着,没想到在这见到了。 与这对熟悉又陌生的蓝眸对视,源雅一的呼吸短暂停滞了瞬。 ——是六眼。 高辻老头儿满眼含笑地开始絮叨。 “传说佛教中有五种眼,这孩子的眼睛生来与众不凡,又不符合佛教所说的五眼,吾等便将其称之为六眼,象征其具备天地四方的观测能力,神官们预言,他会成为高辻家的希望。” “很合适。” 源雅一赞叹道。 得到认同,高辻在真顿时喜上眉梢。 “他叫和彦对吗?” “是的,雅一大人。” “名字取得也很不错。” “这孩子元服礼的时候,能否请雅一大人前来观礼?” “唔……可以,如果到时候我在平安京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 难得看到眼熟的事物,源雅一心情颇好地勾唇笑了笑,将小孩还了回去。 还挺像那个唯我独尊、嚣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鬼的。 不。 应该说那个小鬼和这个小孩长得像。 难道样貌还会隔代遗传吗? 血缘真是神奇啊! “无惨你先和在真他们回神社吧!” 源雅一示意高辻在真他们直接去找胧车。 无惨瞳孔一缩,抓紧了源雅一的手。 开什么玩笑。 他觉得这群人全都不靠谱,遇到实力强悍的对手也只能狼狈逃命,只有在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万一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点什么怎么办? “他们不留下来帮忙吗?”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为什么这群人不留下来给他们垫背? 源雅一喜欢那个小孩的话,把小孩带走就行了啊! 高辻等人很是诧异。 “不,我们应该跑远一点,留下来会妨碍到雅一大人的。” 源雅一什么实力他们还不知道吗? 不用术式都能把平安京的咒术师抽一顿。 到时候打起来,周围的山头说不定都会被削掉一座,寻常咒术师最好不要参与到这种级别的打斗中。 无惨皱皱眉,脸色奇差,十分不爽。 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源雅一的救助? 真是…… 让他不愉快啊! 明明他才是受源雅一眷顾的人。 唯一的!!! 凭什么要跟别人分享这份特殊? “你得送我回去。” 刚说完,无惨便觉得周遭气温骤降,沁入骨髓的寒意眨眼间冻得他全身都在颤抖,呼出口的气呈一团朦胧白雾。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他们来了!” 高辻在真浑身紧绷,大喊了一声。 咒术师们立刻摆好架势,护送队伍中的妇孺前去源雅一所说的胧车那。 猎猎山风裹挟刺骨的寒流从四面八方袭来。 树影绰绰,落叶纷飞,不祥的气息弥散而开,如阴云覆盖心头。 沉郁的环境压得无惨心脏狂跳,死亡的恐怖刺激得他头皮发麻,双腿僵硬。 瞪着源雅一梅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猫瞳。 源雅一抚上无惨被冻得发青的脸,朝白色的雀鸟使了个眼色。 后者意会,立刻飞到他肩上。 “听话一点,跟他们走,在真,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无惨了。” 然而不等高辻的人过来强行将无惨带离,高空之上的云层中便落下一座巨大的冰山,簌簌掉落的冰晶噼里啪啦地坠了下来,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冻星!】 “雅一大人!!” 惊呼声顿起。 源雅一按着无惨的肩膀,皱眉思索片刻,在冰山砸下来的前一刻,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之后无惨便听不见源雅一的说话声了。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几乎要洞穿耳膜。 那颗冻星竟在转瞬之间融化为水,又在化为瓢泼大雨前汽化,白茫茫的水汽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翻涌着笼罩整片山林。 温度再次降了数度。 冷得人眉毛上都挂霜了。 隐隐约约能透过周围的嘈杂听到短兵相交的铮鸣。 无惨睁大眼睛,努力捕捉源雅一的身影。 然而水雾实在太大,纵使对方或许近在咫尺,他也瞧不见。 但下一刻,面前茫茫白雾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小团似雀鸟的阴影。 无惨死死盯着那片离自己不远的阴影扭曲变形、抽长拉伸。 像是化为狰狞的恶兽,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一种没由来的恐惧没过他头顶,右手颤抖着抽出那把源雅一送的御守刀,寒芒乍现。 然而还未等他先下手为强,手腕蓦然扣上一抹冰凉,指腹强硬地压上他的腕骨,惊得他心尖颤了瞬。 “是我,别动手,咳咳……” 声线带着一丝涩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了似的,后面的那声咳嗽听起来也像是在调整嗓音。 但无惨很熟悉。 是源雅一的声音。 仔细看去,果然是源雅一。 他松了口气。 黑发黑眸的神明挥了挥萦绕于周身的白雾,随后抚上无惨的脸,扣着无惨腕部的那只手则是不容拒绝地“帮”他把刀放回了刀鞘中。 “我们走吧!” 脸庞上不属于自己的手心传来阵阵凉意,无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脖颈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就走了?” 刚刚不还说要留下来断后吗? 源雅一是这种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源雅一敛着眉眼,很是平静。 “不用担心,有人会解决的。” 无惨:“?” 不,他一点都不担心。 比起这些人的死活,他更在意自己。 源雅一应对那个两面宿傩应该不是问题吧? 难道是想先把他带走?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此甚好。 但心中莫名涌现的怪异感难以抹去。 黑眸神明弯下腰,手抄过无惨的腿弯,居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赶紧走吧!一会儿这里的动静可不小。” 无惨心惊之余马上环住源雅一的脖颈。 “什么?” 源雅一没有回答。 携着无惨迅速朝着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身后传来连绵不绝的“咔咔嚓嚓”,仿佛三九天里的水面因气温骤冷而极速冻结。 在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的那刻,源雅一踏上一个支点,猛地腾空。 身着纯白狩衣的神明似一只蹁跹的白蝶,轻松跃至半空,脱离霜冻范围。 无惨这下看清源雅一方才究竟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一片凝着雾凇的绿叶。 而他也瞧见刚才他们待的那片山林如今是什么模样。 璀璨的冰晶蔓延开数个小町的范围,蜿蜒的溪流冻结成一条立着尖棱的狰狞冰带,花草树木皆成冰雕,每一片绿叶上都盘结着华美的冰纹。 霜雪与白雾在空中纠缠共舞。 死亡与唯美共存。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要将肺腑都冻穿的极寒。 “!!!”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无惨重新端量起源雅一。 依旧是那张慈悲相。 黑玉似的眼睛比夜空更深沉久远,不映光点,更没有任何事物能倒映在其中。 连身上的味道都是他所熟悉的古朴焚香。 带着点寺庙中的香火味,也捎着些许山林里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无惨敛眸深思。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心中的违和感到底该怎么解释。 等等…… 他知道了。 是衣服不一样! 源雅一的衣服上为什么绣着不对称的菖蒲纹?!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撒花][撒花](扭曲爬行) 2.那么,最后无惨身边的这个,是不是雅一呢?[让我康康] 3.日本古代的姓氏比较复杂,比如“菅原”就是氏名,“高辻”就是其氏族本家分离出去后所采用的新姓,也叫“苗字”,所以“高辻在真”也可以叫“菅原在真”。 第35章 试探 “铮——” 短刀与冰刃相撞, 迸溅出粒粒尖锐的冰晶,刺得人表皮生疼。 “是你!之前那只咒灵?” 白发妹妹头少年眯了眯眼,当即点出了源雅一非人的身份。 说话间, 他已凝眸透过层层并雾注视着已然消失在不远处的众人, 本就几欲要冻结的脸色越发阴冷。 还不容易找到两个符合宿傩大人口味的, 还是咒术师的血脉, 口感想必不会差, 就这么放跑了…… 实在是可惜。 本来是想直接将其冻上切成片的。 但要是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眼前这家伙绝对会出手阻止。 明明就差一点点,他就抓到了。 什么情况? 不是说咒术师和咒灵不共戴天吗? 怎么会有咒灵心甘情愿救那些咒术师的? “这么称呼你的对手可真是失礼啊!人类!” 源雅一半耷拉着眉眼,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矮他大半个头的雪发少年。 唔……眼睛倒是和无惨有几分相似。 但果然还是无惨的更漂亮些。 更为纯粹的红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无惨的虹膜颜色的确比初见面时浓了不少。 红得愈发靡丽,像块色泽极好的红玛瑙。 思绪不合时宜地外飘了片刻, 源雅一手中的刀未曾后退分毫。 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显然他仍有余力, 还很足。 反观少年, 俊秀的脸皱在一块,手上青筋乍现, 显然费了很大的功夫。 “咔嚓——” 里梅手中的冰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崩断。 源雅一腕部施力。 里梅当机立断松开手中的刀,矮身准备避开源雅一的横斩。 然而他刚蹲下几分, 便被黑眸咒灵踹了出去。 冰块碎裂时咔嚓声一波接着一波,山林里登时掀起一大片冰雾。 源雅一悠哉悠哉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银白的短刃在他骨肉匀称的指间灵活转过, 锋利的刃面几乎要划破周围的空气。 同时, 天青色的咒力附于刀刃迸发的刃气上, 猛地绞杀出去,迎上那些短而尖的冰针。 “你的术式很厉害啊!这么强的控冰术我还是第一次见。” 除了世家的祖传术式外,大部分人的术式和咒力残秽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一次见到以一己之力在这瞬间冰封百里的场景, 饶是他也不由得在心里连连惊叹。 源雅一分出一丝注意力环视四周。 目之所及皆是银装素裹、雾凇沆砀,白蒙蒙的雾气缥缈于山林之间,美得让人心醉。 一看见这个术式,他就知道特别适合夏天。 降温、做冰饮都超级适合。 还可以保存一些容易腐败的食物。 最关键的是,这是可以移动的。 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啊! 要是他还是咒术师的话,经脉可能会被里梅的术式冻伤,血液凝结,从而难以调动体内咒力。 但他如今可是咒灵啊! 对温度的感知还比较低。 几乎不受影响。 “我记得你,你是两面宿傩的下属,上次见过,两面宿傩那家伙估计是个脾气爆的,要不你考虑考虑换个人追随吧?” 两面宿傩的追随者。 上次在其身边见到过,对方在两面宿傩的授意下出手试探他。 里梅咬着后槽牙,怒目圆睁。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宿傩大人举世无双,你这只咒灵懂什么?” 绝不允许有人这么说他的信仰。 源雅一扬扬眉。 懂了,他这是戳到毒唯的痛点了,致使对方进入了狂暴状态。 “哦?”源雅一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真的假的?要不你先去擦擦眼睛?” “冰凝咒法·直瀑!” 庞大的冰锥层锁定源雅一从空中刺下,轰隆隆的几声巨响过后,视野再次被掀起的冰雾遮挡。 里梅额头上的冷汗滑下来滴到了眼睛里,神经紧绷,不敢放松分毫。 跟在宿傩大人身边,他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术师,也和不少人战斗过,从没人能在打个照面的情况下,让他这么有压力。 对方甚至没有使用自己的术式! 直到现在,都只是对咒力的简单操控。 源雅一对咒力的精准操作可怕得令人发指。 随手摘来一片冰叶子便能往里面灌注充足的咒力,使其变成锋利的刀片,势不可挡地刮来。 难道咒灵这种存在,天生就比咒术师更擅长控制咒力? 源雅一手中展开从无惨那拿回的桧扇,挡下冰屑,唇边带笑。 右手则是松松地抓握着一一柄银白妖刀,锋利的刀尖直指对面冷若冰霜的妹妹头少年。 “着急了?年轻人要淡定一点,被情绪所操控,可是会露出大破绽的。” 声音是从右后方传来的。 里梅的耳后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当即拧身,控制挂在树上的冰锥刺向源雅一。 源雅一猛地朝身后扇出桧扇。 狂暴的咒力卷着地上的冰块撞上冰锥。 另一只手则是挥出妖刀,直接抽向里梅的腹部。 力道奇大。 里梅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一颗冰树上,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树上的冰棱哗啦啦掉了下来,鲜血蔓延了一地。 源雅一转着那把分布着几条裂痕的妖刀,悠悠然说:“看吧!我就说不要意气用事。” 人在冲动之下,往往会做出布太谨慎的选择。 两面宿傩还不过来吗? 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叫人浑身战栗的狂乱咒力。 里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只咒灵说教了。 其实要不是宿傩大人上次告诉他,他甚至没看出来源雅一是咒灵,对方实在是太像人类了。 “冰凝咒法·霜凪!” 里梅对着自己的掌心吹了一口气,同时用反转术式修复腹部的伤口。 漫天霜雪迷乱视线,那些破碎的地面再次凝上一层嶙峋冰棱,尖锐的棱角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招式不错,可惜……” 可惜源雅一已经绕到了里梅身后。 后背寒毛倒竖,里梅头皮像是被人用力拉扯着,还来来得及反应便被源雅一一记横踢踹了出去。 伴随着一连窜的爆破声,充满棱角的冰块顿时迸溅而开,里梅倒飞出去撞入山林中,带起一片冰晶,期间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眼前发黑,全身剧痛。 “反转术式?哇——这个招式现在都这么随处可见了吗?感觉随随便便遇到一个术师就会。” 源雅一仔细数了数。 光是平安京里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就有几十个,其中能做到对外输出的术师也是两双手数不过来。 真不愧是咒术盛行的时代。 里梅吐出一口鲜血,危机感爆棚。 他近乎本能地喊了一句。 “冰瀑!!” 冰寒的咒力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全然冻结。 里梅反应极快,身前竖起一堵坚硬的冰墙。 源雅一冷目隔着浑浊的冰瀑与雪发妹妹头少年对视。 旋即他调整角度,天青色咒力如焰火般缠绕于手中那柄短刀上,对着里梅脖颈的位置轻飘飘地挥出。 刀刃撞上坚冰,刺耳难听的咔嚓声响起。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那面厚实的冰墙竟被源雅一直接斩开。 里梅瞳孔骤缩,手上凝结术式,然而他的反应显然没有源雅一的速度快。 但变故往往发生在眨眼之间。 后方猝然有道咒刃破出虚空,目标同样是脖颈,却是源雅一的。 最后时刻源雅一利落收刀,当即放弃将里梅斩杀,以一个对腰部极其不友好的姿势躲开身后的暗刃。 那道无形咒刃几乎是擦着里梅的脸刮过去的,他身后的山林瞬间被削出了一条诡异而丑陋的疤痕。 两边的冻土扑簌簌向中间的裂缝掉落。 然而咒刃并没有停止,一鼓作气劈开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头。 源雅一抬手接住自己的一截断发。 失去了咒力维持的头发很快便化为苍白色的灰烬,随着冷风缓缓飘散。 头发跟不上躲避的速度,在他瞬闪时飘了起来,被那道咒刃绞断了老长一截,现在看起来就是一边长一边短。 源雅一淡定自若地转过身,与远处不知道站在那窥伺了多久的四眼四首的“天灾”对上视线。 那头跟狗啃似的头发迅速生长,最终恢复得与先前别无二致。 大部分非人存在都喜欢用头发的长短来表明自己的实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头发就是力量的外显。 他本身又是由负面情绪凝聚而成,自然可以随意控制头发的长短。 “宿傩大人!” 里梅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下去吧!” “是。” 里梅应声退下。 身材魁梧的两面宿傩上半打着个赤身,两条手臂环在身前,另外两条则是各拿着一把咒具。 脸上覆着的半面木纹面具怪异非常。 四只浅色调的眼睛如利刃大大咧咧地戳在源雅一身上放肆打量,腹部的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瓣。 最后他狰狞地咧开嘴角,似乎很是满意,笑得张狂而嚣张,浑身上下登时沸腾起汹涌澎湃的咒力。 “来战,咒灵!” 源雅一神情一肃。 …… 山峦覆盖皑皑白雪,与周边如火似的枫林形成鲜明对比。 “哇——父亲,那边是下雪了吗?” 年幼的祸津神惊奇地指着远方那片不合时令的奇景,仰头望着身旁正出神得望着远方的黑发男子,期待得到一个解答。 寒气影响范围相当广泛,隔着这么远,他都能嗅到冰雪的凛然气息。 可还没等他欣赏这雪景太久,赤红的火焰带着肃杀之气焚烧了大半片雪林,天空也随之染成血色。 “夜卜,你回来了?又和绯去哪玩了?” 黑发男子放下环起的手,很是慈祥地摸了摸夜卜的头。 夜卜犹豫片刻后说: “没去哪,就以前会去的那些地方,父亲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是下雪了,只不过那是人类术师的术式造成的异象。” “人类术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自然。”黑发男子勾勾唇,“绯呢?” 夜卜嘴角的笑顿时僵硬。 第一次撒谎就将被戳破,难以言喻的慌张涌上心头。 “父亲大人,我在这里。” 好在一身白色和服的绯及时出现。 黑发男子招呼来绯,另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 “我还以为你和夜卜没待在一块。” 绯一见到那根笔便全身发抖。 夜卜连忙说:“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是吗?” 绯也说:“是的!父亲大人。” 黑发男子笑得更和蔼了些。 “那就好,看到你们俩相处得不错,我很高兴。” 夜卜稚嫩地转移话题。 “父亲大人是在看人类的术师打架吗?” “昂,差不多吧!”黑发男子微笑着点头,“夜卜,你说这个世界上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他轻声问道。 夜卜茫然地看着老父亲,摇了摇头。 “就算是同胞兄弟,也会不一样的吧?” “哈哈哈哈——” 黑发男子当即大笑起来,愉悦的笑声却显得阴森恐怖。 “你说的对,就算是迭代的神明,也有不同的喜好,那要是出现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神明,是不是代表他还未陨落呢?” 夜卜茫然地看着黑发男子,他没怎么听懂。 “夜卜,你要记住,失去信仰的神明,迟早有一天会消亡,不会换代,你诞生于我的愿望,所以只要我存在一天,你便长长久久地存在,也不会换代,你也换不了代。” 夜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亲,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黑发男子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理,如果想要彻底杀死一个神明,只需要将信仰他的存在摧毁就可以了。” 绯小心翼翼地觑了眼黑发男子,又踮起脚看向那片被冰雪封冻的山林。 等她看清其中一人是谁时,瞳孔紧缩。 夜卜再次点头。 “我也可以用我的刀斩杀吧?” “不不不,那不一样。” 黑发男子摇摇头。 夜卜:“?” 黑发男子却没有解释,他只是握拳抵在唇边,小声地喃喃自语。 “奇了怪了,明明摧毁了那家伙的神社,杀死了生于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他是怎么存在于世的?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神社存在?” 夜卜上回说他是咒灵? 诞生于人类恶念的咒灵和人类祈愿的神明,本质上似乎有相似之处。 黑衣男子拍拍年幼的祸津神的后背,鼓励道: “夜卜,你带着绯去和他们玩玩吧!” 那么就让他再试探一次。 留下隐患可不是他的作风。 …… 与此同时。 站在神社的鸟居下的无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回来了,甚至未受到任何阻碍。 现在他怀疑眼前这个神社是假的了。 在确定对方不是源雅一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并在短时间内做出最利于自己的决定。 ——不反抗。 源雅一当时必定在附近,能把他从源雅一身边带走,这家伙什么实力可想而知。 最好先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自己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直接点破对方,万一来个鱼死网破,他岂不是要成为怨鬼亡魂了? 即将彻底摆脱这具病弱的身体,他怎么可能甘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死掉。 但他没想到,这个“源雅一”竟完好无损地把他给送了回来。 无惨默不作声地用余光隐晦观察“源雅一”的脸。 一模一样。 毫无差别。 甚至连一些无意识的小举动都和源雅一别无二致。 要不是对方身上那套衣服,他根本发觉不了。 因为源雅一几乎所有衣服的花纹皆是左右对称,而戴在身上的配饰也都是成双成对出现。 无惨觉得源雅一的怪癖还挺严重的。 明明有些纹样对称的话,显得很奇怪。 比如,菖蒲纹。 可真有人用源雅一那张脸,穿着花纹不对称的衣服站在自己面前,他见了只觉得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无惨脑子里乱成一片。 他认识的那个源雅一呢? 眼前的这个家伙是谁? 有什么目的? 刚刚在白雾中发生了什么? 这家伙的目标该不会是他吧? 这一切他都不得而知。 “怎么不进去?” 和源雅一长得如出一辙的“妖魔”如此说道。 对方脸上挂着温煦和善的笑容,看向无惨时,沉黑色的双眸微微弯起,眼白的区域却蓦然变窄了几分,乍一眼看过去,两只眼睛透着诡异的黢黑。 无惨四肢发麻,狂跳的心脏震得他胸口钝痛。 好半晌,他才点点头。 然后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个“好”。 “这就进去。” 不能拒绝,不能反抗。 要是惹恼了对方,他很有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 源雅一呢? 他得等到源雅一发现不对劲,然后来找他? 无惨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打不过眼前这个家伙。 问题是他已经回到了神社。 这是他所熟悉的神社,而不是“妖魔”创造的幻觉吧? 生性多疑的无惨并没有因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放松脑子里绷紧的弦。 事关自己的生死,他从不含糊。 “源雅一”黑沉沉的眼里闪过深意,再次催促。 “进去吧!” 无惨心中一咯噔,木然地抬起腿。 为什么要催他? 这一切都是幻觉,前面等待他的说不定是张伪装成神社的血盆大口? “雅一大人!你们回来了?” 先一步到的高辻一家子在参道尽头大声喊道。 无惨:“……” 蠢货! 都是一群愚蠢至极的家伙! 居然满脸热切地朝对方问好。 真是疯了。 这群人难道看不出这个不是源雅一吗? 连真正的源雅一都认不出来,还厚颜无耻地要求源雅一救他们,简直……简直…… 无惨心口堵着一口郁气,可怖的猩红在眼周晕开。 不过在看到高辻一行人,的确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听说那几个老家伙是实力还算可以的术师,就算是拉来拖延时间,也能多拖一会儿吧? 只要进入了结界就没什么了。 源雅一说过,神社的结界鲜少有妖怪能通过。 然而还不得无惨把自己高高吊起的那颗心放下来,他的耳畔便倏然落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淡淡的热气温缓地扫过耳廓,吹起三、两根发丝。 全身的血脉仿佛在此刻冻结。 无惨后颈一僵。 “咦?原来你认出来啊?” 身后之“人”轻笑了声,如此说道。 尾音轻快地向上扬起,隐含一丝恶劣的打趣。 无惨等自己的后脚进了神社的结界后,几乎是立刻拔出御护刀朝后方划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斩到实处。 显然,对方有所防备,恰到好处又速度奇快地往后一仰,刚刚好避开,不过那头黑长发就没那么幸运了。 “簌簌——” 寸寸黑发翩然掉落,又在即将坠地时变为轻易的白色羽毛,短而小,像是雏鸟的绒羽,顺着微风悠悠然散开。 无惨眸光狠戾,杀意迸发。 一丁点儿都没有留手,再次挥刀,直奔“源雅一”的脖颈而去。 但第二刀再次落空。 他没有再动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离结界边缘更远了些。 见把人吓炸毛了,“源雅一”似乎心情还不错。 那张带着满满漠然神性的脸勾出一抹浅笑。 最后竟一句话也没说,如闪烁的星点般般消散于残阳的紫红色余晖之下。 无惨重重喘了一口气,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服,痛苦地躬下身,剧烈咳嗽起来。 甚至因为过度用力,他有点想干呕。 “咳咳咳……呕……” 果然不是……源雅一吗? 无惨狼狈地抱着冰冷的御守刀蹲在地上,睁着布满血色的梅红色眼睛,盯着不远处飘散的白色绒羽出神。 脑海中不可控地回忆起方才“源雅一”的神情。 顿时有种自己被对方戏弄了的既视感。 那家伙是故意的!!!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留个评论叭!![星星眼][星星眼] PS:小鸟本质上是雅一的另一半灵魂,可以直接看作是雅一本人,他和雅一不是那种双重人格的关系,他们俩本质上就是一个!小鸟可以变成人,但平常不会变,因为很消耗咒力,另外,小鸟就是故意吓唬无惨的,无惨之前恐吓了好几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白雀,这算是他的小“回报”[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6章 失衡 源雅一踩着一片未化的冰树叶跃至半空, 避开燎面的赤红色火焰。 手中咒力注入妖刀,猛地朝侧方挥出,击开一支腾烧着烈焰的火矢。 承受两股可怕的力量相撞, 妖刀控制不住地发出铮铮哀鸣, 雪白的刀身上裂纹又多了几条。 源雅一只是瞥了眼就没再关注。 他的咒力属性相当杂乱, 需要比咒术师和其他咒灵更集中注意力才能做到精准控制。 可即便是这样, 大部分咒具仍然承受不住他的咒力。 往常都是使用一次就彻底断裂。 这把由犬大将的家臣锻造的妖刀, 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看这样子,大概还可以再出鞘一次, 挺好。 下次还做刀刀斋的回头客。 质量不错啊! 他打算改天找个机会去猎杀一只大妖,用其骨骼锻造,也许能用的更长久一点。 一直没有趁手的武器, 他也很不方便。 “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术式?!” 两面宿傩放下握着咒具的两只手,大声咆哮。 而上方的那两只则是一前一后搭在一起, 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接着, 一簇火焰流窜而出,在他粗壮的手臂上环绕, 最后凝成了箭矢的形状。 高温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肤,几乎要将整片空气扭曲,甚至连周围的树丛都传来了滋啦啦烧焦的气息。 源雅一忽地笑了起来。 “你可以猜猜?” 他的术式顺转并不是输出类型的, 辅助当然得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有亿点羡慕两面宿傩这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的术式的,视觉效果拉满了。 两面宿傩在放出手中火矢后, 便扣紧双拳, 闪现至源雅一身后, 砸了下去。 源雅一侧身闪避,同时拉近距离,迅速撩起手中妖刀。 锋利的刀刃稍稍侧斜, 天青色的咒力冲击而上,自两面宿傩腹部刮开皮肉,并朝着对方下巴的位置划拉上去。 “噗嗤——” 两道破开血肉的声音响起。 两面宿傩的身前裂开一道可怖的伤痕,切面整齐的血块蠕动着,如菌丝般迅速粘合修复。 而同一时刻,无形的斩击切开源雅一的肩胛骨,粘稠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还有一部分溅到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怎么是红色的血?” 两面宿傩皱着眉抹下脸边的血,心下奇怪。 但看源雅一这副类人的模样,搞不好咒灵进化到对方这种模样,也跟人类没什么区别。 说完,他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当即嫌弃地啐了一口。 “呸!难喝得要命。” 本来还想尝尝源雅一的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现在两面宿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源雅一立刻嘲笑出声。 怎么会有人愚蠢到生啖咒灵的血肉的? 他自己的肉好不好吃,自己还不知道吗? 咒灵这种存在,本就是污浊的。 两面宿傩一记直拳冲来,来势汹汹,力道惊人。 源雅一提臂格挡,另一只手则是提刀与对方手中那把形似降魔杵的咒具相抵,脚下踹出,借力拉开距离。 忽然很想多长出两只手。 两面宿傩有四只手也太方便了吧! 不行不行,那样不好看。 这家伙和刚刚那个妹妹头少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 对方下手时的果决,躲避时的反应能力,对于术式的精准把控都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术式几乎被那个家伙玩出了花。 起初他以为两面宿傩的术式和「斩击」有关,没想到还有控火的能力吗? 这家伙到底多喜欢吃啊! 术式都和烹饪有关。 两面宿傩看出源雅一没认真起来,怒上眉梢。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用出你的术式!” 只是单纯地咒力对轰有什么意思? 他可是要把源雅一做成点心的。 术师脸庞扭曲,面具上的纹路似枯木般挤在一起,连带着脸上的漆黑咒纹也变得异常可怖了起来。 源雅一不爽地啧了声。 找到两面宿傩一个漏洞,压缩咒力,凝成一颗咒力弹,直接将其轰飞出去。 谁说他没有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他可是很认真的。 源雅一只是在等,只是在找。 两面宿傩的招式大开大合,动作范围奇大,术式也极其灵活,近可守,远可攻,非常棘手。 平安京的术师打不过很正常,这家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 “天灾”的名头安得不错。 源雅一最嚣张的时候,都没被平安京的咒术师安上“灾厄”的名号,顶多被说两句“祸害”。 他还挺乐意听到的。 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那边的两面宿傩借着几棵大树硬生生刹停了不断倒退的自己。 在胡思乱想间,源雅一欺身迫近到两面宿傩跟前。 这时候该谢谢源信那个小老头儿。 经年累月地让他抄写经书,现在他学会一心二用了。 抄书的时候实在是太无聊了,难免喜欢想这想那。 两面宿傩本想往边上斜身闪避,却在关键时刻被一种堪比“束缚”的力量强行禁锢在了原地。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源雅一的拳面以迅猛之势捶了上来。 “轰——” 天青色咒力在最后时刻转化为不祥的暗红色,狂暴地将身形比自己还宽厚两倍的两面宿傩再次掀飞了出去。 后者直接嘭的一声撞上不远处一堵还未化的冰墙。 源雅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即便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如今的他其实正处于弱势,而两面宿傩已然看出来他不能完整地使用自己的术式。 但也丝毫不担心。 术师们无法用寻常祓除诅咒的方法,祓除他。 ——诅咒只能用诅咒祓除。 这条铁律在他身上完全失效。 大概是跟他的诞生原因有关? 不太确定。 死不了怕什么? 再说了,他没必要和两面宿傩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脑子抽风了才会为了不是特别相熟的人豁出自己的全部。 他们俩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另外,这里离平安京不算远,他们这边的动静想必已经传到了平安城中,附近说不定潜藏着几个“小蚂蚁”,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一会儿找个机会脱身就可以了。 虽然死不了,但就算是咒灵也是怕疼的。 反转术式很快就修复好了两面宿傩被源雅一那一拳砸碎的内脏和肋骨。 “刚刚那是你的术式?” 两面宿傩擦去脸上的血,看向对面同样浑身血污的源雅一。 感觉很奇怪。 他的身躯似乎在那一刻强制保持了平衡,纵使想歪斜,在那时也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是这么弱的术式? 不应该。 平衡? 还是权衡? 似乎是术式顺转。 要是源雅一本就是比较特殊的咒灵,是否拥有术式反转? 如果有的话…… 那就是——失衡? 或者说紊乱? 上次见到源雅一时,里梅用来试探的冰锥还没靠近便瞬间融化,是本身的咒力受到了扰乱,还是其术式促使冰锥的温度失衡? 两面宿傩深切怀疑源雅一藏着底牌。 这术式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在近战的时候尤其麻烦,他不可能站在原地不动当源雅一的沙包。 而只要有所动作,便会被源雅一的术式所影响。 有趣。 见战意上头的两面宿傩四肢眼睛里满是狂热,源雅一眼皮子跳了下。 也就在此时,年幼的祸津神执刀从天而降,以势如破竹般拖着那把比他还要长一点的太刀朝着两面宿傩脖颈砍了过去。 两面宿傩身体的本能快过他的思考,脖颈上忽然出现一张嘴,稳稳当当地咬住了那边利刃。 源雅一:“……” 两面宿傩这家伙是人类术师没错吧? 为什么会再长一张嘴出来? 和两面宿傩一比,他居然可以说人模人样的。 两面宿傩不愉快地啧了声,转头一看,迎上夜卜沉静的蓝眸。 见过不少人的他自然能一眼看出夜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祸津神?” 哦? 真是让人不爽啊! 他正准备好好用“解”和“捌”料理源雅一这道菜,结果被这小子破坏了。 估计是这边的动静太大,把这位掌管灾祸的祸津神给吸引过来了。 神明这种玩意儿很麻烦,杀又杀不死,除非这小子自己神堕。 源雅一也没想到还有人插手这种程度的厮杀,甩了甩妖刀上的血,一脸惊奇地看过去。 发现是先前遇到的那个年幼的祸津神。 看着年纪不大,在神明中算很小了。 举着把比自身要长许多的太刀,神情肃穆,满身杀意,显然以前结果了不少人。 第二次碰见了。 祸津神方才那一下,成功阻止了两面宿傩即将放出的大杀招,竟然误打误撞帮了他一把。 今天遇到的事也太多了吧?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找过来? 看样子,对方像是针对两面宿傩? 认识? 之前有仇? “喂!小鬼。” 两面宿傩叫了一声。 然而蓝眸的祸津神默不作声,提刀就砍,没什么章法,又像是什么招式都会那么一点。 因身形较小,行动异常灵敏。 源雅一见夜卜的刀波及到了他这边,敏捷地往树上一跳。 “啾啾。” 肩上落下一团轻盈。 源雅一转头一看,白色的长尾山雀正在他肩头梳理羽毛。 “怎么这么久?” 「没忍住,逗了一下无惨。」 “……生气了吧?” 「对,很有意思。」 「打完了吗?可以走了吗?」 “没呢!找个机会。” 白雀歪歪小脑袋,盯准两面宿傩的动作。 祸津神小小年纪,但胜在闪避技能拉满了,还时不时用神器扎一扎两面宿傩。 招式的落空让两面宿傩很是不快,本想好好品味源雅一这道菜,现在被人打扰了“进食”,脸色黢黑黢黑的。 他抬起手中的咒具「神武解」,恐怖的电流于锋利的尖头汇集。 ——就是现在! 源雅一木屐踩着脚下枝干,借力跃出,飘动的血色狩衣如一只晚秋的赤色蜻蜓。 他一手捞过小小只的祸津神,用力朝远方抛出。 手中妖刀则是萦绕天青色咒力,正面迎上「神武解」。 而飞在源雅一身边的白雀鸟喙上下开合,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两面宿傩觉察到自己的咒力受到了相当严重的干扰,刹那间失控。 两股相撞的咒力狂乱而扭曲地开始互相咬扯、撕绞。 白光紧随而至,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轰鸣,本就残破不堪的山林瞬间被夷出一个骇然的圆形巨坑,尘埃四起。 两面宿傩挥散尘土,反转术式急速修复受损的内脏和皮肉。 见四周空无一人,眼神陡然变得阴戾可怖,却满载兴奋之色。 “有趣,实在是太有有趣了!” 猩红的舌头舔过粘着鲜血的唇面,四手四眼的“天灾”抬手将额前的肉粉色碎发往后拨弄。 他有预感,不久之后还会和源雅一见面。 到时候那家伙肯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 无惨神神情淡淡地坐在招待客人的小茶庭里,一副温文尔雅与人交谈的姿态。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如今不太好。 能好才怪了。 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戏弄了一番,怎么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吧? 好在那家伙并没有伤害他,还把他平安送回了神社。 难道不是妖魔,而是源雅一分身那样的存在? 不是没有可能。 或者说,神器? 之前听绯那个小丫头的意思,每个神明至少拥有一把可以说是道标的神器,源雅一应该也是有的吧? 对面的高辻一家不疾不徐地喝着清茶,在听到源雅一是这座神社所供奉的神明时,齐齐变了脸色,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 年长者与小辈极其隐晦地对视了好几个来回,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 但出身世家大族的,谁不长了好几个心眼子。 他们不知道源雅一的用意,心里却很清楚绝不能拆穿,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万一源雅一自己另有打算,他们要是“胡说八道”,岂不是扰了源雅一的兴致? 悄咪咪说,源雅一有点小心眼,不想以后收到“回报”的话,最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众人眼含一丝丝同情,瞄了眼对面那位病弱贵公子。 看在眼里的无惨不自觉地收紧捏着茶碗的修长手指,微眯着眼。 这是什么意思? “无惨公子不必担心,雅一大人不会有事的。” 见无惨已经起了疑心,高辻在真很是淡定地转移话题,完全不让人看出破绽。 无惨皮笑肉不笑,虚伪地说:“我相信他。” 另外,这些家伙怎么还不走? 该不会要留在这里过夜吧? 那可没有多余的房间。 不等他们再多聊两句,屋外陡然风止,不祥的寂静蔓延而开。 高辻在真等人立刻站起身,草木皆兵似地紧盯庭院外。 接着恐怖而骇人的杀意席卷而来,像是巡视领地的恶兽,好在只持续了一瞬。 “是雅一大人回来了。” 咒术师们五感敏锐,自然能听出屋外的脚步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咒力特性,况且源雅一也没想着隐瞒。 在其他人簇拥着迎出去的时候,无惨依旧坐在原地,小口小口地抿着苦涩的茶水,没有动作。 外面嘈杂声一片。 无惨听得异常清楚。 源雅一似乎有点疲倦了,语无波澜地让高辻等人留宿一夜再走。 但没有太多房间,除了那对夫妻之外,其他人只能全挤在一间房。 高辻一家没有一点异议,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没一会儿无惨就看到源雅一从庭院外踩着朦胧的冷白月色,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并与那对比夜空更幽邃的黑眼珠对上。 他十分慎重地上下打量了眼源雅一。 耳朵上坠着自己熟悉的法铃。 衣服换了另一套黑色的狩衣,暗金丝线勾勒着对称的鸟襷纹。 无惨这才放下心来。 源雅一朝无惨笑了笑,招了招手。 “……” 无惨面色扭曲了瞬。 那是什么意思? 召唤小猫小狗吗? 他并没有走过去,静静等源雅一过来。 黑眸神明似乎很无奈,携着满身的血腥味和凛然的肃杀之气走来。 这些气息即便洗漱了一番,换了套衣服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抹去。 源雅一抱怨似地说:“无惨,你居然不给我端杯茶吗?” “您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无惨深吸了一口气。 忍住想要吞咽唾沫的欲望,主动将面前的一杯茶推到了源雅一面前。 没曾想突然被对方揽入怀中。 “累死我了。” 源雅一疲惫地喟叹了声,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神明的主动亲近让无惨身形一僵。 无惨勾起红唇。 抬手覆上源雅一的后脑勺,将对方往自己的肩窝上压了压,另一只手则是环抱住源雅一。 宽袖上绣着的那条吐舌猩红信子的黑蛇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弯曲的蛇身缓慢缠上怀中的猎物。 他低缓着声音,蛊惑人心道: “那雅一大人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源雅一闷闷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躺在无惨的腿上。 “我睡会儿,你要是想走就推醒我。” 消耗了太多咒力。 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睡一晚上就能恢复好。 最后那一下别说两面宿傩了,连他这个罪魁祸首都被炸得脑袋嗡嗡响。 难受是真的。 倦懒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休憩一下。 先前脑子里想着什么“要离无惨远点”之类的话,尽数被他抛之脑后了。 就这么一会儿。 应该没什么关系。 呼吸放匀,源雅一竟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白雀这时扑棱棱着羽翅从浓稠夜色中飞回来。 无惨见了,只是瞪了一眼,没有吭声。 源雅一还在这休息,明天再找这只小鸟算账。 也不知道跑哪去玩了,现在才回来。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用眼神描摹着源雅一线条流畅的侧颈,不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回来后,那个医师又端了一碗药给他,喝完没多久,那种想要啖食血肉的欲/望又出现了。 源雅一很香。 不是衣服上的淡淡熏香。 而是源雅一身上的血腥气和流淌于血管中的血液。 血肉的味道刺激得他牙根痒痒的。 想要咬开源雅一的皮肤,喰食对方的肉,吸吮其血。 问题是源雅一的血和肉口感太奇怪了。 简直……难吃到了极点! 可每次喝完血后带来的效果又是绝妙的。 食之味苦,弃之着实可惜。 只是味道差劲点,这没什么,尚在自己的忍受范围之内。 他已经快要适应源雅一血液的苦涩了。 就当做——一帖苦药服用。 要是有机会,他一定会再喝上一口。 无惨冰冷的手抚上源雅一的侧脸。 原本梅红色的眼瞳变得如血般粘稠艳红。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瞳孔紧缩,抽长至恶兽般的尖针状。 最终无惨什么都没做。 只是藏好露出唇瓣的两颗尖牙,然后慢慢伏下自己的上半身,轻轻嗅了嗅。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滚来滚去.JPG)[亲亲][亲亲] 2.有点担心,明天那章能过审吗?要是没按时发出,那就是没过[爆哭][爆哭] 3.关于雅一的血肉: 宿傩点评:呸,难吃得要命[白眼] 无惨点评:食之味苦,弃之可惜,忍忍可以吃[托腮] 4.上章忘了说:因为自身的术式影响,雅一喜欢对称的东西,而小鸟喜欢不对称的,顺带一提,雅一特别不喜欢小鸟那对颜色不一样的翅膀[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7章 撕咬 翌日。 源雅一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一夜的沉睡对如今拥有漫长生命的他来说不算很长时间。 但深度睡眠让他刚刚被唤醒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启动。 眼神涣散而茫然,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脑后似乎枕着比柔软的枕头还要稍微有硬度一点的东西,富有力量感,有点像人类的腿肉。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苦涩。 源雅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 半睁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明亮的晨光, 视野就像是晕开了一层朦胧的月晕, 看得不太真切。 可能是长久保持一个姿势, 他的后背硌着硬邦邦的榻榻米, 有些僵疼。 源雅一下意识想翻个身, 调整姿势缓和一下。 脸却蓦然埋进一片质地上乘的衣料里。 苦涩的药香变得更浓了些,可以说无孔不入。 源雅一的思绪卡顿了一下。 等等, 他这是躺在了哪来着? 昨夜的记忆缓慢回归中…… “您醒了?雅一大人夜里睡得还舒服吗?” 无惨的嗓音仿佛淬了清晨冰凉的露水,冷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源雅一迷瞪着眼,抬眸望上去。 黑卷发青年手中正捧着一本古籍, 借着外面投进的光线时不时翻动一下。 但实际上他整个人都藏在了阴影里,没有被阳光照到分毫。 神情淡淡的,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无惨像平常那样和源雅一打了声招呼。 “无惨?” 源雅一迟疑地叫了一声, 余光扫过周遭环境,还是昨晚的那间小茶室。 无惨:“嗯。” “你一直没睡觉吗?” 源雅一毫不含糊地起身, 把自己的脑袋从无惨的腿上移开。 无惨勾唇,皮笑肉不笑的。 “只要雅一大人睡得好就行。” 算是默认自己没睡觉。 源雅一:“……” 来了。 平安京式阴阳怪气。 这明明是一句抱怨的话吧? 他听出来了。 无惨放下手中的书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 然后撑在旁边的蒲团上,缓慢而温吞地支起身子。 源雅一连忙伸手搀扶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的无惨。 他整个晚上都枕着无惨的腿, 对方也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都不能说麻, 而是完全僵硬了吧? “你一晚上没睡没问题吗?等下吃完东西,你就去睡觉吧?” 不管过去多久,无论无惨的身体如今是何状况, 源雅一也一直当对方是初见时那个风一吹就会颤颤巍巍倒下的人类。 一丛…… 随时都有可能弯折的芦苇。 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样脆弱。 源雅一有时候上午见那人还活着,下午可能就只能见到对方剩下的半拉身体了。 这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天灾、疾病、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无惨摇摇头,“还好。”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那个医师的药有那么点小小的副作用,但带来的利处是极大的。 即便一晚上没睡,他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疲惫,甚至还很精神。 自己的身体此时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 说不定不久之后,也会像源雅一那样? 源雅一醒的时候,高辻一家已经整理好了一切,打算回自己的家族了。 但不告而别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作为公卿世家,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所以他们愣是等到源雅一出现才来说明这件事。 高辻在真见源雅一对自己的小孙子感兴趣,便直接把那个小婴孩抱过来,放到了源雅一身边。 “雅一大人很喜欢小孩子啊!” 他不由得感慨道。 在他的记忆里,对方对小孩似乎格外宽容? 偶尔做出点越界的事,源雅一也不会生气。 如果源雅一是人类的话,他不介意给族里的姬君们牵桥搭线。 可惜了…… 大部分咒灵都是没有性别的,那源雅一…… 高辻在真连忙打住自己越发诡异的想法,余光瞥到一旁坐在阴影里的俊美青年。 虽然长得面若好女,却有种别样的气质,即便散着长发,也不会让人觉得无惨显女气。 早上,他好像看到源雅一和这个叫无惨的贵公子从同一间房里走出来的。 仿佛得知了什么大秘密,高辻在真的呼吸短暂凝滞了瞬,瞳孔缩紧。 男色在平安城里其实挺流行的,他一点都不奇怪。 很多公卿都会圈养几个貌美的男宠,没想到源雅一也……好这口吗? 果然是平安城里的家伙把源雅一给带坏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啊! 那群家伙连咒灵也不放过。 啧啧啧。 还不知道对面老头儿脑补了什么的源雅一轻轻戳了戳婴儿柔软白嫩的脸颊,轻笑了声。 “我只喜欢乖小孩。” “啊……啊……啊……” 小婴儿打了几个泡泡,啊啊叫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源雅一。 就算是双眼被蒙住,他也依旧能感知到源雅一的存在,并精准确定方位。 置身事外的无惨默不作声地扫过众人的视线,似乎对一切都不敢兴趣。 但他敏锐地发现那个老家伙看他的眼神变了。 很诡异。 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安倍清继则是在一旁给无惨布药。 老医师每日都在对药方进行不断调整,以保证每帖药都符合无惨当下的身体状况,非常尽职尽责。 高辻在真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和彦真的很喜欢雅一大人,在家族里都是不理人的。” “是吗?还挺有个性的,和彦,你叫和彦,和……彦……” 源雅一恍惚了瞬,目光悠远,没有落到实处,唇瓣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 “彦(ひこ)。” 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昨天也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但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他深思。 ——彦。 更耳熟了。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安倍清继的动作一顿,眼皮子忽地开始狂跳起来。 尤其是源雅一正对着高辻家那个小神子反复念叨名字的时候,他深感不妙。 不好!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 “雅一大人!” 高辻家的人取的什么名字啊! 叫个时下比较盛行的「道长」、「良房」什么的不好吗? 偏偏叫「和彦」。 这一声别说源雅一了,离他最近的无惨被吓了一跳,十分不悦地拧紧了眉,余光如刀子般刮了过去。 这家伙在搞什么? 思绪被猛地打断,源雅一回过头来,看向安倍清继。 不止他,所有人都在看安倍清继。 “怎么了?” “在下忽然想起来,无惨少爷还有一碗药没喝。” 安倍清继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源雅一很是无语。 就这? 他还以为无惨又吐血了。 无惨冷声吩咐:“……那还不快给我端来。” 要不是顾及外人,他已经变脸了。 高辻一家没待太久,菅原氏族清晨便派了一辆胧车来接他们,简单说了两句,起身告别。 “雅一大人留步。” 高辻在真连忙说道。 源雅一微笑:“不,我只是想去顺手翻一下晒在那边的药草。” 高辻在真尬笑了几声:“……呵呵呵。” 源雅一拍了拍高辻在真如朽木般单薄的肩膀。 视线轻飘飘地从对方脸树皮似的沟壑浅褶上掠过,又对上老人沧桑但仍旧清明的眼。 他由衷地说:“希望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风寒嘎巴了,这次能见面,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高辻在真笑容慈祥,随后朝着源雅一深深弯下了身。 “死亡不是终结,您知道的,而我的孩子们会延续我的血脉,雅一大人可以活到千百年以后,到时候还望雅一大人能关照一下我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后代。” 源雅一唇角微翘,半开玩笑道:“可千万别举着咒具来祓除我就行。” “不会的。” 高辻在真如此说着。 看向源雅一的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晚辈、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虽说只有短短数年寿命,他也算是人生阅历比较丰富的那类人了,看事情也比较通透。 “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纵使只有自己一个人。” 源雅一微怔,竟没读懂对方眼底的复杂。 “如果觉得太孤单的话,您或许可以结交一些长生种?” 高辻在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撑着把红色唐伞的无惨,诚恳地说: “时光总是无情,人类的生命终归还是太过短暂,于雅一大人而言,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1]。 他们这样的凡人很难与行走过如此漫长的时光、也即将还要经过更长岁月的源雅一产生共情。 但如果对方不停地与人类产生羁绊,最终受伤害的也只会是源雅一自己。 生离死别于源雅一这样对情感格外敏感的咒灵来说,危害不小。 隐隐明白高辻老头儿的言下之意,无惨无意识地捏紧了伞柄。 苍白的手背上凸显游蛇般的经脉。 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老家伙隐晦点出的意思是——他活不长。 凭什么这么说?! 他以为他是谁?! 没有人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源雅一还不知道身后无惨的五官都快扭曲了,他朝高辻在真温和地垂下眼。 “我知道了,谢谢你。” 高辻在真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最后他又笑着说了句。 “谢谢雅一大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说的话,或许千百年后,雅一大人还能见到在下的转世?” “说不定呢?” 源雅一笑了笑,目送高辻一家远去。 秋风萧索,吹得神社周围的红枫瑟瑟作响。 被染红的赤色叶片顺着风的方向打了个卷,像一只只轻盈的蝶,扬上天空又颤颤巍巍地飘落,其中一片抚上了源雅一的肩头。 无惨默默在身后盯着源雅一的背影看。 仿若实质性的视线像是要将对方的狩衣盯出一个洞,看看里面跳动的心脏。 于湛蓝色天空下伫立的源雅一现在身上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质。 置身于天地之间,却又好像万事万物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只……无依的浮寝鸟。 …… 入夜。 月凉如水,冷得人心尖发颤。 睡不着的无惨想起身打开雪见窗透个气。 哪知道刚转了个身,余光瞥见本该立在葡萄藤站架上的白雀正扑棱棱着羽翅,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的方向飞。 如今的他就跟猫一样,即便屋子里没有一丝亮光,他也能清清楚楚瞧见所有东西。 那只蠢鸟想去哪? 血眸晦暗,无惨掀开身上的软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但小雀的速度显然要更快,等他出门,早就不见了踪影。 无惨直觉白雀应当是去源雅一那边了。 犹豫了片刻后,他决定过去看看,不进源雅一的正殿,就在门口。 那只鸟不简单,暗地里肯定还和源雅一有联系。 木屐踩在缘侧上会发出哒哒的声音,无惨索性只穿了绵软的白色足袋。 意外的是,还没靠近正殿那边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醇的酒香。 转过拐角后,他看见同样穿着一身宽袖白色里衣的“人”正坐在缘侧边缘,倚靠着边上的木柱,一动不动。 ——是源雅一。 平静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无惨立刻退回更深的阴影中,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眼。 白雀似乎不在? 源雅一没发现他吗? 无惨不觉得自己能瞒得过源雅一,遂主动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对方睡着了,睡得好像还挺熟的。 他先是安安静静凝视了会儿被泠泠月光铺了满身的源雅一,随后绕到阶梯那边走到源雅一身前的白砂地上。 那张带着悲悯神性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绯红,还晕着一层好看的银辉。 黑发黑眉黑睫的神明合眼小憩时的模样十分不像…… 无惨的思绪顿了顿,没有克制住自己渎神的想法。 这家伙一点都不像居于高天原上的神明,睡着的时候有点像一个小孩子。 会因为姿势不舒坦而稍稍皱起眉,然后赌气一样撇撇嘴角,像是无声地在睡梦中抱怨自己的不满。 跟他想象中的神明形象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时代神明并没有完全隐秘,祂们依然行走在土地上斩杀各种恶妖 。 无惨没怎么见过,接触最多的便是源雅一,但他觉得祂们应该不是源雅一这副样子的。 长了一副悲悯众生的慈悲相,让人一见就觉得非常亲和,一点也不威严。 他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所有神明都是菅原道真那样的。 天满宫里有道真公的画像,听说和本人十分相似。 除了这张脸,源雅一还有哪里像神明呢? 哦,在除魔的时候可能比武神还武神的姿态算不算? 无惨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掌心已经贴在了源雅一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他能明显感觉到手下传来的一点点肉感与偏热的温度。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 皮肤很光滑,不太像是人类,他似乎能感受到皮下的血液顺着细小的血管在流淌。 呵…… 毕竟是神明,不像人类也是正常的。 这真是一副完美的躯体,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 直到现在他都想得到源雅一的身体。 无惨不知道的是,房梁上正站着一只白色的小雀鸟歪着脑袋看他。 那目光像是探究,又有点幸灾乐祸。 至于阻止无惨的行为? 那还真不好意思,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无惨到底想要做什么。 无惨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再次低头时蓦然对上了一双比夜色还要黑沉的眼睛。 藏在眼眶里的“黑玉”转了转,缓慢收束视线。 “!!!” 源雅一直接忽视那只捧着他脸的手,抬眸迎上如血般粘稠的红眸,语无波澜道:“无惨?你怎么没睡觉?” 无惨淡定反问:“雅一大人不也没睡吗?” 说不定早就知道他来了。 源雅一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往后微微仰头,避开无惨的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散散酒意。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醇厚的酒香萦绕鼻尖,熏得无惨也多了几分醉意。 他没在意对方的避而不答,只是说:“我睡不着。” 缓过劲来的源雅一皱着眉打量站在白砂地上的无惨,语气中带上些许责备。 “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还不套件厚点的羽织?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足袋那层薄薄的布料起不了什么御寒的作用吧? 无惨可以说是赤脚走过来的。 他好歹还穿了双木屐。 鲜少被人这么……训斥,本就易怒的无惨眉间控制不住地飘上怒意。 他沉声说:“在你看来,我的身体仍然和当初一样脆弱是吗?” 源雅一还当他是那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病秧子! 可如今的他,即便一夜不睡,在外面吹上整宿的冷风,也不会病倒。 那个医师的确有点本事。 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碗接一碗的苦药中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完美的存在。 他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也不会觉得饿。 不眠不休也不会累。 就像源雅一一样。 他早就不是那个病恹恹的、只能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废物! 源雅一为什么还用这种怜悯的目光看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不是也像那个老头儿一样,觉得我活得不长久?对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高高在上的你对将死之人所施舍的怜悯?” 无惨猛地拽上源雅一右肩上的衣服,梅色虹膜的愈深,像团擦不掉的血。 浓黑的夜色总能激发人心底最为隐秘、不可说之事,长久以来沉积在心底的郁气像是突然找到了个宣泄口,骤然爆发。 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角度提醒他自己命短这件事。 无惨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动了杀心。 源雅一满头疑问,这么大一口黑锅扣下来,他竟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将其掀开。 “高辻在真说了什么?” 无惨到底解读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高辻在真白天说的话,应该没任何问题吧? “他说了什么,你没听出来吗?” 无惨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一片。 “他说我生命短暂,无法长久地存活下去。” 源雅一:“?”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忍着脑袋里的钝痛,打算用咒力挥散酒意。 虽然但是……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高辻在真说的是人类的寿命短暂,和长生种比起来,的确可以形容蜉蝣,不是特指无惨一个人啊! 该不会是他今天晚上喝多了,还在做梦吧? 谁来掐他一把,让他清醒清醒啊喂! 无惨见源雅一逃避似地别开视线,忽然捏住其两边脸颊,直接将源雅一的脸重新掰了回来,正对着自己。 “我可以永远活下去,也能长久地待在你身边。” 总有办法可以做到吧? 现在不行,以后说不定可以。 源雅一如深渊般幽邃的黑眸忽然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波澜,有什么长久建立的东西正在其中瓦解。 他张了张嘴,声带涩哑,难得说不出话。 架椽上的白色雀鸟也是满眼幽邃地、直勾勾地注视着情绪大起大伏的黑卷发青年。 与源雅一出自同一本源的他,拥有着和源雅一同样的情感。 无惨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被夜凉浸得冰冷无比的双手捧住源雅一微热的脸颊,贴上源雅一的额头。 呼吸交缠间,甜腻的酒香仿佛更浓了些。 这里的大部分酒都偏甜,喝多了甚至会牙疼,但源雅一喝的这瓶,似乎还有些辛辣。 黑卷发青年忽然放缓了声音,低哑的声线暗藏蛊惑人心的语调。 “您会帮我的,对吗?” ——帮我吧! ——帮帮我吧! ——无论我想要做什么。 ——身为神明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付出你的一切,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我听那些人说,您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会很孤单的吧?没关系,您可以让我长长久久地留在您身边。” 无惨的双手犹如冷冰冰地毒蛇般绕到源雅一的脖颈上,然后慢慢向后蠕动,最后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按住后脑。 源雅一没吭声。 不停跳动的理智告诉他——无惨是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现在正给他画饼。 还是带了厚实肉馅的那种,又大又圆。 不要相信他。 也不能相信他! 但情感上依然会为此动容,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无惨根本不知道,对咒灵说出这种话,无异于在立下一个将他们俩灵魂死死捆扎在一起的“束缚”。 只要他一点头,那么“束缚”便会成立。 长久的静默…… 源雅一唇线抿紧,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动摇的黑眸彻底平静下去,似深夜中无风的湖面。 修长精致的手指掐上无惨的腕部,非人的滑腻触感贴着人类带有肌理的皮肤带来极度的不适感。 淡漠的神情衬得那张神佛般慈悲的脸异常可怖。 不像圣洁的神明,像逢魔之时从彼岸与此岸的夹缝中探出爪牙的恶灵。 他极其强硬地扯开了无惨的一只手。 无惨眼底伪装出来的温情寸寸冷冷了下去,血眸凝冰。 “无惨,到此为止吧!” 源雅一说。 语气很柔缓,但这更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寂静再次蔓延…… 站在白砂地上的无惨压下眼尾,颈侧跳出狰狞的青筋,直视着黑眸咒灵的目光阴森恐怖,充满戾气。 好似要剜开源雅一的片片血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烂,再全部咽下。 而与源雅一互相角力的那只手正死死握紧,指节咔咔作响。 这是无惨第一次在源雅一面前完完全全地展露出自己的本相。 如挣扎的困兽。 如撕咬食物的恶鬼。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撞了下去。 甜香的酒瞬间弥散在唇齿之间。 源雅一唇上一痛,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手上倏然卸了力道。 无惨的唇很凉。 两颗偏尖的犬牙克制着力道开始扯咬,不得章法的舔舐贴着唇面反反复复,鲜血渗出又被另一人迅速吞咽入肚。 源雅一蹙紧眉,拇指扣在无惨后颈的软肉上,用力揉捏。 这家伙不像是在亲他,像是要把他吃了。 字面意义的那种吞吃入腹,凶得要死。 准备把人推开,但无惨干脆搂住了他的脖颈,死紧死紧的。 推推搡搡间,反倒是他的脖子先被勒疼了。 “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明明意动了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无惨还不忘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循循善诱。 源雅一暗暗佩服无惨的毅力,毫不客气地掐上无惨的脸,迫使其张开被挤压得格外红艳的双唇。 酒意伴随着融合的呼吸越酿越浓。 鬼使神差的,源雅一松了松绷紧的肩,咬住无惨尚且还有一丝余温的柔//韧//舌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贴贴[比心][比心] 2.先发这部分,下部分明天,果咩纳塞,我去进修一下过审技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浮寝鸟:日语里指海上漂浮睡眠的海鸟,平安时代歌者会以"浮寝鳥"比喻孤独。 比如:《古今和歌集》中「浮き寝の袖の涙や潮満つる(漂泊泪袖湿,恰似潮水涨)」。 4.[1]出自《逍遥游》 第38章 弹琴 要是还觉察不出来无惨是在吞食他的血, 源雅一算是白活了。 他猛地拽住无惨的黑色长卷发,态度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向后拉扯。 “你是想吃了我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喝这个?” 这个时代的人大都信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尤其是在医用方面,若是疾病没得到及时的救治, 或者长时间没治好, 他们便会怀疑是神鬼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 尝试一些比较邪门的方法。 喝血这种事他也见过。 人和人都有可能互相喰食。 无惨这是觉得他的血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不可能吧? 他是咒灵啊! 这简直倒反天罡! 人类的血肉对咒灵来说没什么太大功效, 但有一部分咒灵就很喜欢啖肉吮血。 就跟一道菜吃腻了, 换道更新鲜的是一个道理。 很少有人能长久地吃不厌某样东西。 连咒灵也不例外。 无惨这是什么情况? 无惨头皮一疼,短促地抽了声气, 皱眉表达自己的不满。 源雅一的力道那是一点也不小,迫使他向后仰了一点头。 现在的他比坐在缘侧边上的源雅一要高不少,此时正以一种高高在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源雅一。 “我不可以喝吗?雅一大人。” 无惨伸出猩红的舌尖, 舔了舔将唇瓣染得鲜红的血液。 指腹压上源雅一被他咬破的那块纯肉,用力揉捏了一下。 他能明显感受到那块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终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这个过程只要一个呼吸的功夫。 真是让人羡慕啊! 如此可怕的治疗能力,只有源雅一这样的存在才会拥有吧? 尖锐的指甲更是顺着唇缝陷到了口腔里, 很快被滚烫的体温所包拢。 他只是吃那么一点点血,源雅一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吧? 源雅一耳根子软,本来就很容易被他说服, 这次肯定也会听他的。 “……” 源雅一沉默片刻。 无惨都这么嚣张了吗? 喝他血还理直气壮的! 真是越来越不愿意在他面前装成风雅翩翩的贵公子了。 听听那敬称用的,哪有一分尊敬的意思? 有半分他立刻就去把不远处那个石雕的灯笼给吞了。 他微微后仰着头, 白皙的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 不答反问道: “这么难喝, 你是怎么喝得下去的?” 有点好奇。 两面宿傩那家伙当时用极其嫌弃的表情啐了一口, 怎么也不可能好喝到哪里去吧? 说不定在别人吃起来,就是擦过呕吐物的破抹布味。 光是想想他都要吐了。 “您尝过?” 无惨面色扭曲了瞬,虚假地笑了笑。 原来源雅一也知道自己的血难喝啊! “没感觉, 直觉告诉我会很难喝。” 早年在源雅一尚且年轻的时候,会特别装地舔一口自己手指上粘粘的血液。 如今想想自己当时那睥睨天下的姿态、那嚣张得无法无天的表情,真是脚趾扣地啊! 无惨冷冷一笑,心情陡然差了几分。 那根手指也愈发不客气,已经拨到了源雅一的舌尖。 像是在用白玉拨子轻轻弹弄一把五弦琵琶。 “你非得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吗?” 看看,眼下更是连敬语也不用了。 源雅一想闭嘴。 但不行。 比起不说话,他更想起身直接走。 无惨忍着头皮的刺痛,另一只手垫在源雅一的脑后,将黑发黑眸的「神明」往这边带了带。 他亲了亲对方的唇。 淬满刺骨夜凉的手仿若藏在暗夜中的一条毒蛇,徐徐攀上源雅一看似脆弱的颈部。 他的亲吻有着残忍的撕咬、拉扯,不得章法,其本质暴戾的性格却展露无遗,还有一部分是在发泄自己的傲慢与愤怒。 源雅一怀疑无惨在报复,有证据的那种。 随后,无惨说:“您放心,一切交给我就好。” “……” 源雅一登时警铃大作。 如果他是一只猫的话,他一定炸成了团轻飘飘的云。 他只会和自己喜欢的伴侣在一起,并不在意对方是男是女。 无惨怎么能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喜欢“躺平”呢? 黑卷发青年神情淡漠地将黑发黑眸的咒灵往后面一推。 “砰——” 什么东西磕在了木制的地板上。 垫在下面的源雅一不由得皱了皱眉,后脑勺敲在地上的感觉不太好受,但对他来说也不觉得疼。 旁边盛着清澈酒液的杯子也被连带着弄倒,冰凉的液体泼出,浸湿了源雅一的衣服。 无惨的指尖碰到源雅一那块渗满浓醇酒香的衣料,轻笑着说。 “你的衣服湿了。” 这句话像是有别的什么隐含意味。 源雅一正欲起身,却再次被按倒,他迎上无惨势在必得的狠戾目光。 “我去换一身。” 无惨当即发出一声冷笑,一副看透了源雅一的模样。 “一会儿再去吧!” 企图溜走的源雅一被识破自己的计划也不尴尬,他只是正了正色,十分严肃认真地问:“你确定不后悔?”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意志其实也不是那么坚定,不敢保证再这么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但他可以笃定,无惨百分百会后悔。 还有小一呢? 那个混蛋半身关键时刻又不出来救场。 出现在无惨身后把人直接打晕也行啊! 如果可以的话,恰到好处地打到失忆吧? 他要是被/上了,小一不也相当于被/上了吗? 无惨稍显尖锐的指甲掐着源雅一的脖颈,几乎要陷到血肉之中。 他转而问道:“雅一大人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 全部! 从灵魂到□□,都应该属于他。 只属于他。 就算是神明,也该听从于他。 “无惨,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源雅一眉眼冷了几分,当即搭上无惨的肩,施了点力,准备直接将人掀开。 开什么玩笑。 他从不轻易在外面立“束缚”。 要是开口答应,等于把自己卖给无惨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无惨勾起红唇,笑容糜烂地和源雅一十指相扣,并不在意。 忽略那点小小的恶趣味之外,源雅一本质上其实是个很负责的人。 直觉告诉他,可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甚至会比预想中还要更好。 这点牺牲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公卿世家的人基本都会养几个貌美的男宠时不时逗逗趣。 源雅一如果也在其中的话,绝对是容貌绝佳的那一层次,很多人会给源雅一递送一封装点时令鲜花的和歌的。 无惨本人对那些“风雅之事”不感兴趣。 族里倒是有人来催促着他快点成婚诞下个子嗣,但就他这个身体状况,怕不是还没从床上下来,就直接一命呜呼。 那些所谓的未婚妻便被他以最恶毒难听的语言骂了回去,有的甚至承受不住,恨不得当场自尽。 不过下面这位这可是源雅一。 一尊……神明。 而在这段时间,他可以趁机多喝几口血,再咬两口肉。 源雅一的手被无惨扣紧压在缘侧上时,便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了,很是惊讶。 为什么无惨的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 无惨不是很柔弱的吗? 那双手甚至没什么肌肉,平常捏着也是软趴趴的,怎么现在这么有劲? 这不对劲吧? 无惨是背着他吃了什么强身健体的药吗? “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吧?” 他睁圆眼睛,难得带上几分惊诧。 自己也算是孤寡上百年了,以前也没谈过什么恋爱。 眼下别说谈恋爱了,他和无惨来个先婚后爱他都觉得自己能面不改色的接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发展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吧? 直接快进到最后一步了? 还要在外面,会不会不太合适? 平安城的人竟如此开放,有点挑战他的极限了。 对不住,保守的是他源雅一本人没错了。 知不知道这样会导致感情不稳定的啊! 无惨也不是那种让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灵魂伴侣。 好歹给他一个缓冲期吧? 无惨可没有露天席地的习惯,不过难得见源雅一露出这副表情,自己正占据上风,心情倒是愉悦了不少。 “那我们进去吧!” …… 盐霜般的泠泠月光自雪见窗外撒入,正好照亮了床榻的位置。 无惨拥有一副美人骨,源雅一很早之前就知道。 此时对方借着月色,忽然将那张漂亮靡艳得跟赤色椿花似的脸凑过来,视觉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源雅一深色的瞳孔不可控地扩大了一瞬,还算淡然冷静的思绪陡然被打乱。 无惨自己作的,不能怪他吧? 源雅一不打算背这一口锅。 恶鬼转而从后面环过源雅一的肩,盯准侧颈的一块软肉,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 “无惨,你又咬我?” 源雅一颇感无语。 一点也不嫌难吃是吧? 还好他吃不怎么出自己血液的味道。 无惨沉闷地哼了声,力道更重了些,直接咬破血管,大口大口地吞食流动在里面的血液。 这么好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 源雅一蹙紧眉,任由无惨喝了几口,便捏着人的脸,将面容布满阴翳之色的恶鬼拽到自己身侧,倾身过去。 披散的黑卷发随着他的动作,绕上手腕,与他的长直发交叠在一起。 恶鬼贪婪地汲取自己想要的鲜血。 几个黏腻的啄吻后,月色愈发朦胧,白霜也变成了白纱。 自以为暗暗把主动权攥在手里的无惨还没反应过来,就倒进了软榻里侧。 什么?! 他不久前还对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沾沾自喜。 原来源雅一刚刚根本就没有动真格吗? 源雅一这家伙实际上是在跟他玩?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如海潮澎湃。 无惨鲜红的瞳孔尖缩成针状。 源雅一虚扣着无惨脆弱无比的白皙脖颈,俯身在其耳后烙下烫人的红痕,掌心炽热的温度很快就将那片脆弱的皮肤熨红了。 “先说明,我一会儿可能控制不住,毕竟我是……嘛!无惨最好多担待着点,对不起,先提前跟你说一声,醒来的时候可不能太生气。” 最后那句说的格外认真。 脑袋被按进软褥里的无惨隐隐约约地听清了。 控制不住?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 源雅一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是什么? 但无惨没心情思考那么多,双耳被软枕捂住,所有声音都在这刻蓦然隔远,听起来很是模糊。 然后,然后……接下来的发展便彻底失控了。 …… “我真佩服你,这种时候都不忘多喝我两口血,算了算了,你喝吧!” 无惨没听清。 迷蒙间只记得自己似乎成了一把浸满水却还要被肆意拨弹的五弦琵琶。 而乐者丝毫不爱惜他的琴,下手没轻没重的。 本该放在弦上的玉拨子也时不时碰碰琴身,更是热得惊人,像是要将整把琵琶生生给磋磨坏。 铮—— 陡然间,一声刺耳的琴音响起,像只折断翅膀的白鹤仰着纤长瘦弱的脖颈,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呕哑嘲哳。 琴弦好像快要断了。 整个琴身都在颤栗。 奏出的乐曲也不似最开始时好听,反倒像风中颤颤巍巍的一根朽木,随时都有可能断折。 最恐怖的是,乐者只负责弹,不太擅长修。 …… 无惨醒来时,瞳孔微微发散,双眼空洞而无神,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像是被人直接敲碎了重组。 整个人都是懵的。 没有一块地方是不酸疼。 眼睛肿得更是快要看不清东西了。 “咳咳咳……” 单单用嘴呼吸两口,就觉得嗓子疼得要命,更别提咳嗽了。 仿佛有人直接往里面塞了颗的石子,他每滚动一下喉结,那些不规则的棱角就开始毫不留情地划拉、切割着他的喉咙。 只是重重地喘了两口气,一股难捱的血腥气便蔓延到了口腔。 疼…… 无惨艰难地动了两下手指,摸向身旁的位置。 他隐约记得自己被源雅一从温热的池水中捞出来后,便被塞进了早就冰冷的被窝里。 再之后,源雅一也躺了进来,从后面抱住他。 源雅一不在身边。 但旁边的被褥里却是一片温热,应该是刚离开没多久。 挺好的。 无惨不太想见源雅一。 一点也不想。 ——那家伙真的是悲天悯人的神明吗? 他不禁这样怀疑着。 简直……简直就跟怪物没什么区别。 源雅一是怎么顶着那么一张神性十足的脸做出那种事的? 百思不得其解。 源雅一的慈悲相该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温柔的性格也是假的? 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和源雅一相比,自己到底有多脆弱。 无惨双眼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缓了半天都没敢翻身调整一下姿势。 因为只要自己一动,骨头连带着附在上面的血肉都在疼,很难受。 族里的父母说不上喜欢他,但也从不曾差了他任何待遇,周围也是侍从环绕,夜里都有专门的人守着他。 他长那么大,除了这具病恹恹的身体带来的苦楚外,就没受过那么大的委屈。 不可否认,无惨这一刻非常、特别、十分想杀了源雅一。 “咳咳咳……” 怒急攻心之下,气血翻涌,他又忍不住呛咳了几声,脸色更苍白了。 缓过劲来后,他只能侧侧脸,将其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清晨的温度不是很高,甚至可以说是寒凉,但他却觉得又热又冷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 他生病了,还发了热。 自从喝了那个医师给的药后,他鲜少生病,甚至近两个月只是咳嗽几声,就已经算是比较厉害的了,先前陪着源雅一在茶室里坐了一夜他都没觉得有什么,还很有精神。 这回只是这一个晚上…… 无惨的眼底肉眼可见地浮上一丝惊恐,甚至有点后怕。 不敢想象要是多来几次的话…… 怕不是活不到源雅一为他找来不死药的那天,就会先死在这张榻上。 眼下无惨后悔了。 会死的,会死的!! 他怕自己真的会死。 更可怕的是,这种可能性还不小。 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实在是热得不行的无惨将脑袋探出被窝,但脖子以下的地方依然被裹得严严实实。 余光瞥见软枕边上似乎放着两片什么东西。 “?” 那是什么? 他勉强伸出一只手,摸到那两件小玩意儿,准备拿近了点看。 余光蓦然瞄见边上还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小只团雀,正歪着小脑袋盯着他看,铅黑色的脚踩在洁白的褥子上,异常明显。 无惨盯了一会儿,才从那对和源雅一一样漆黑的眼睛认出来是小一。 他哑着声说:“谁给你染色了?” 先前的小一整体纯白,只有一只翅膀是茶褐色的。 而站在他枕边的这只,背脊到尾羽呈黑色,肩和腰点缀着些许秸秆色的棕羽,羽翼上则分布着银白的色斑。 颜色看似混杂在一起,但异常协调,也不知道是怎么染的,左右两边居然对称。 这么一改,他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那只不懂事的蠢鸟。 “……啾。” 雀鸟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无惨看,像是要将对方脖颈上斑驳的暗红色块映入眼里。 可惜黑玉般的双眼从不映出任何光点,里面竟罕见地划过一丝心虚。 无惨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扫了雀鸟两眼,没发现什么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手里捻着的那两根玩意儿。 首先看的是颜色深沉的那根。 玄黑的色调在微熙的晨光下折射出好看的粼光,似虹彩织锦。 而下面的那根纯白无瑕,乍一看像是有金色的光辉在上面流动。 ——那是一黑一白的两根长尾羽。 …… “父亲,你在吗?” 年幼的祸津神牵着同样年幼的神器的手,探头探脑地看向屋子里面,没发现黑衣男子的身影,还隐隐松了口气。 父亲最近变得很奇怪。 好像是从那天他们参与到人类术师和咒灵间厮杀开始的。 脸色阴沉沉的,不是很高兴。 总是一个躲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们俩喘口大气,里面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今天没有带战利品回来吗?” 夜卜显然不太适合撒谎。 “父亲,我……” 樱告诉他不能滥杀,他也没办法对那些人类下手,仔细算算,已经很长时间没给父亲大人带回那些耳朵了。 绯怯生生地道:“附近的那些人类都搬走了,对不起,父亲大人。” 里面的人重重叹了口气,“夜卜,绯,你们可一定不能让我失望啊!不过也没关系,最近你们少往外面跑。” “好的,父亲大人。” “嗯,去休息吧!最近我要离开两天,你们自己可以吗?” 夜卜和绯眼中不约而同地闪现喜色。 “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们带回来更多的玩具。” 神器和神明双双沉默片刻,才应道:“……是,父亲/父亲大人。” 等两个孩子走了之后,黑发男子走出阴影,死人般毫无血色的脸上勾出一抹阴测测的笑容。 他的指间转着一根朴素的毛笔,垂眸间低声呢喃着。 “那么如今的源彦本质上算神明还是咒灵呢?” 这个问题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如果是神明的话,谁在供奉他? 如果不是,那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似乎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曾经试着杀死过很多神明。 但祂们绝大部分都是弱小的存在,有的连神社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被人供奉在家里的神龛。 源彦是他一个大胆的尝试。 按照他的预测,源彦应当是死得不能再死,直接消散成灵,滋养土地了才是。 “果然还是不太放心,失误总是让人心生不悦。” ----------------------- 作者有话说:1.求你了,审核大大,真的没写什么,脖子以下都没有,亲亲都只是贴两下[爆哭][爆哭][爆哭] 2.雅一不是像真人那样通过改变自己的灵魂改变自己的形体的,他成为神明之后,就是一只长尾山雀,可以自由在这两种形态间切换。 第39章 生气 无惨重新放下支棱起的脑袋, 缓解酸涩难捱的颈骨。 他侧过身,用那两根长尾羽戳了戳这只和以前大不相同的山雀,力道很不客气, 山雀被他戳弄得往外跳了两下。 “你给我的?” 呵呵, 别以为换了一个颜色他就认不出来了。 那表情, 还是和以前那只蠢鸟一模一样。 “啾啾。” 山雀轻轻啄了啄无惨的指尖, 像是一个回应、一个承认, 却立刻引起了后者的不满。 “我是不是这两天对你太好了点?” 无惨心里正郁气丛生,小雀这时候还来找他的不快, 简直是撞火筒子上了。 昨天晚上要不是这只蠢鸟,他压根不会出去。 然而不等他发怒,屋外迅疾掠进一道白影。 通体雪白, 但有半只翅膀缀着茶褐色颜色的雀鸟施施然落在了背脊玄黑的那只山雀旁边。 两只鸟正互相依偎在一起,四只几乎可以说是别无二致的黑豆眼盯着无惨瞅来瞅去, 还时不时歪歪脑袋, 很是单纯可爱。 无惨微怔,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什么? 他立刻来了精神, 这才意识到这只黑背的雀鸟不是他以为的小一。 那只蠢鸟还是白色的,这只黑的哪来的啊?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无惨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你昨夜出去就是找它了?” 这只蠢鸟大半夜不睡觉, 跑出门原来是找自己的…… 竟然还把外鸟带回来给他看。 无惨怒了。 两只鸟互相对对眼,忽然嫌弃地啾了一声, 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走了两爪子, 和对方隔开一段距离。 一看无惨那个表情, 源雅一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这叫什么? 《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自己水仙了?》 这书一拿出去卖,能瞬间风靡整个平安城。 啊这…… 他们俩的尾羽不是给无惨了吗? 这家伙不知道小鸟的尾羽是什么意思吗? 无惨没心情看两只小鸟在他面前“贴贴蹭蹭”,当即棒打“鸳鸯”。 “滚出去, 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他现在正烦着呢! 蠢鸟最好别来惹他厌烦。 “啾啾。” 这声鸣叫像是在故意挑衅。 无惨立刻用阴狠的眼神乜向那只黑的,手已经摸上了放在枕边的御护刀。 两只小雀对视一眼,扑棱棱地飞了出去。 无惨这才勉强缓了脸色,重新皱着眉,阖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比起刚醒的时候,现在显然更舒服了点,至少没那么难受了,但额头依旧滚烫,浑身又冷又热,出了满身的虚汗。 先前还觉得是源雅一太过分,但如今认认真真感受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似乎不太像。 有点类似……吃撑了? 源雅一的那些血液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短时间内无法消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他的身体。 但他的血和肉正在努力融合属于源雅一那部分被他吞吃入腹的鲜血。 而现在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源雅一的血果然很有用。 无惨迷迷糊糊地处在半梦半醒间,就在这时,外面的缘侧上突兀地出现了脚步声。 很轻,寻常人压根听不见。 是凭空出现的。 但他一下便被惊醒了。 超乎常人的灵敏五感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屋外的些微动静。 这是以前的他做不到的。 来人很小心。 但能在神社里的,还走到正殿这边来,大概只有源雅一自己。 心脏控制不住地开始狂跳。 无惨还没想好该怎么应付源雅一,他一见到对方,就会控制不住地生气。 他不该生气吧? 都怪那家伙,现在他只能病恹恹地躺在这里,别说动了,连翻个身都不太舒服,浑身上下疼得要命。 装睡不理? 显然不太可能。 以源雅一的能耐,必定可以一眼看出他的状态。 倒不如坦荡一点。 该内疚的是源雅一。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脚步声渐近。 “醒了?喝点水吧?”源雅一温热的手贴上无惨发烫的额头。 后者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 本该埋葬在昨夜的记忆控制不住的涌出,占据他的脑海。 那双手是怎么扣住他的后颈、按住他挣扎的双手、掐住他缩紧的腰……他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皮肤贴着自己的触感。 滚烫的,炽热的,富有力量。 和涔涔汗水交叠在一起,带来难以控制的感觉。 无惨极度厌恶“变化”,讨厌一切脱离自己掌控的事物,那种感觉让他心里没有底,未知的东西总是可怕的。 他猛地抓住源雅一的手腕,像是将一个支点牢牢握在手里,呼吸骤然加快了不少。 源雅一见无惨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浅浅牵了牵嘴角。 这怕不是想起前夜的事。 看来的确把人吓得不轻。 这也是没办法的。 源雅一在心里茶言茶语着,表面上依然很平静。 先前提到过很多次,咒灵的本能便是“破坏”与“伤害”。 那些毫无意识的弱小存在只要一感受到人类的视线,便会像吸血蚊虫一样扑过去尝试咒杀。 即便是有智慧的咒灵,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 源雅一自认为自己算是例外。 但看到猎物从最开始的挣扎,到最后无力地瘫软在身前,他的确很难让自己没有一丁点儿兴奋。 有种狩猎成功的愉悦。 可以很坦白地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想将身下的无惨直接虐杀了。 不过那种蛮不讲理的的破坏欲让他很是厌烦,像个没理智的低等怪物一样,好在没把人折腾得太惨。 不然无惨得昏睡到第四天。 他还寻思着无惨今天要是不醒,等会儿就把人叫起来喂点粥再让其睡觉。 昨天就是这么干的。 无惨低沉地应了声,语气十分不善。 “生气了?” 源雅一转而用指腹去摩挲无惨脖颈上还残留的暗红痕迹,好像消退了不少。 无惨的恢复能力有这么快吗? 无惨的火气一下子便被源雅一挑了起来。 “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源雅一不知道好好克制一下吗? 这家伙……这家伙……怎么还有脸笑眯眯地看他的? 无惨猛地拍开源雅一的手,最终还是没忍住,发了脾气。 “您怎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现在连装都装不出来,每一个字音都藏了锋利的刀片,试图用充满讥嘲的语言在源雅一身上剜下一片肉来。 狰狞可怖的青筋爬上额角,攀上脆弱的侧颈,本就染着一片绯红的眼睛,此时更是血丝遍布。 倘若一只地狱里爬上的恶鬼,此时正冲着源雅一索命。 源雅一倒是笑了起来,侧坐在边上,一只手钻入暖烘烘的被窝,托着人后背,将无惨揽抱在怀里,从后面揽抱住人。 “这不能全怪我,我问了你会不会后悔的。” 无惨瞪大眼睛,似乎从没见过源雅一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难道还怪他吗? 源雅一居然怪他? 无惨怒不可遏。 他真想…… 真想把源雅一的脑袋拧下来拎在手里啊! “好了好了。” 源雅一连忙制住挣扎个不停的无惨,将人禁锢在怀里,亲昵蹭了蹭无惨的侧脸,然后亲了两口。 无惨动作一顿,面色古怪。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源雅一很像那只蠢鸟。 因为那只鸟也会用这种动作蹭他的侧脸,然后用短短的鸟喙,轻轻触碰两下他的脸颊。 呵呵,不愧是源雅一养出来的鸟,一看就知道是跟主人学的。 “一会儿让老先生给你看看,这两天辛苦你了。” 无惨动作一顿。 什么叫做这两天? 他难以置信地对上源雅一那张赏心悦目的慈悲相。 源雅一的视线从无惨露出的白皙胸膛上经过。 上面正蜿蜒着一只盛开的黑莲,不同于往常那副焉巴巴即将枯萎的模样,现在明显更有精神。 “先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他不确定人类喝了咒灵的血有没有事。 一般情况下,咒灵的血一旦离开原本的主人,将会失去咒力支撑而消散,他的血被无惨喝了后似乎属于“二般情况”。 但咒灵代表的是源源不断的负面能量,只要同处一室就有可能遭到诅咒。 这是很正常的事。 即便是咒术师也会遇到。 在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源雅一很少和无惨近距离接触,确定自己只要控制好就绝对没有问题后,才慢慢拉近距离的。 问题是前夜可不是寻常抱两下、亲一口。 照常理来说,无惨应该受到“诅咒”了,还喝了那么多咒灵的血,但他仔细看过了,对方身上没多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眼睛或者嘴巴。 运气吗? 不像。 他怀疑跟那个医师准备的药有关。 那份流传下来的古老药方这么神奇吗? 也没见那个医师用什么特别的药材,都很普通、很常见。 那副作用呢? 嗜血? 不确定。 比起这个,他更怀疑在无惨眼中身为神明的自己,血液可能蕴含一些奇妙的作用,无惨想试试也说不定。 这种可能性还很大。 源雅一很了解无惨,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矜贵的人类在觊觎他的身体。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展成这种关系了。 说对象吧! 也不像。 就算他想把无惨当对象,对方也不一定这么想。 自己在无惨眼里,类似一把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工具? 这个形容更贴切一点。 …… 等无惨喝完清淡的蔬菜粥后,脸色才勉强好看一点。 他的味觉似乎在退化。 源雅一从不给食物里加调料,那些都是自行放进去的,平常他的饮食很清淡,但这么……寡淡还是第一次。 他似乎尝不出什么正常食物的味道了。 前几日他就有点发现,今天算是确定了。 无惨不清楚是血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医师很快进来为无惨检查身体。 在见到坐在源雅一正殿里的无惨时,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是那么一瞬,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面无异色地为无惨诊脉。 源雅一见了都不得不说这位老医师真的见多识广。 安倍清继目光看过无惨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狼藉,更是诧异地看向了源雅一,但比起震惊,他更多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就说源雅一不可能无缘无故和某个人类产生太深的交集。 不过无惨居然还活着,倒让他有点小震惊,没遭到“诅咒”吗? 看来无惨和源雅一还挺契合的。 换做是其他咒灵,他可能还会觉得对方只是认为好玩而已。 咒灵没有人类的共情能力,他们是残忍的、暴虐的,但源雅一不一样。 按照咒术师的观念来看,源雅一绝对是咒灵,但在那些神明眼中,源雅一可能只算是神堕,被污秽之物污染了? 高天原的定义和现世不太相同,安倍清继并没有过多了解。 源雅一是特殊的,这点毋庸置疑。 安倍清继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的大漆矮几上布药。 哪种药要先喝,哪种药后喝,都是有讲究的,尤其是对无惨来说更是如此。 病弱了近二十年,不谨慎对待很有可能让药性在体内相冲,那无惨离死也不远了。 他一直以来都很好奇,源雅一喜欢无惨吗? 咒灵这样的存在真的能诞生虚无缥缈的爱? 先前源雅一还会刻意避着无惨,如今倒是亲近了。 进度真够慢的。 要是平安城里的男女,如果对对方有所好感的话,当天入夜前就会把和歌送去对方家中。 双方看过和歌后,要是满意的话,最快,男子第二天夜里就可以直接去女方家。 这才是这里该有的节奏。 源雅一和无惨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了。 可能是彼此间看似正常实则扭曲的关系,让他们俩都十分谨慎地待在自己的地盘里,顶多偶尔伸出爪子试探一下。 “嗯……无惨少爷没什么大碍,甚至比从前要更好一些。”医师先是很惊奇地发出一声语气词,旋即淡定自若道,“就是这两日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做太过劳累的事。” 无惨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源雅一则是在心中感慨对方说话真含蓄,一看就是见过不少世面的。 “雅一大人也不用太过担心无惨少爷的温症,等它自然消退就行。” 医师又说了些不要让无惨着凉的话,便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出去,继续为无惨研究药方。 可谓是尽职尽责到了极点。 安倍清继在等无惨喝完药之后也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雅一大人应当多怜惜一点无惨少爷。” 眼神真挚而诚恳,不似作假。 源雅一尴尬地绷紧唇,沉默地拉上了障子,将安倍清继隔绝在外。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最好祈祷别让他发现证据。 他可是很小心眼的呢! 听觉灵敏的无惨自然也听到了这话,这下别说脸色阴沉了,连眼神里都藏着锐利的刀。 烦。 很烦。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但他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很想歇斯底里地发火。 有点后悔昨天晚上那么冲动,最关键的是无惨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甚至过程都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源雅一会让着他。 为什么不让着他!!! 明明平常那么好说话。 而且源雅一待他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那种沉静的、没有一点儿波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 在看一只上蹦下跳的小鸟,无论怎么捉弄,对方都不会生气。 因为没必要。 源雅一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差点自己把自己气吐血的无惨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他决定冷处理。 然而源雅一没放过他。 一只温热的手扯开了他的衣襟。 无惨立刻回头,几乎是用不停震颤的双眼瞪视着源雅一。 源雅一表情古怪地举了举另一只手冒着热气的白色方巾。 “想什么呢!给你擦个身而已,流了很多汗吧?” 啧啧啧,无惨的思想不正经。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就知道这家伙醒来会和他生气。 意料之中。 还很不好哄。 无惨绷紧的脊背骤然放松,撑起身,靠近源雅一的怀里,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服侍。 不多时,源雅一将仍然困倦的无惨重新塞回被窝里。 原本被熨热的那块被子却凉了不少,无惨下意识蹙眉。 但下一刻便舒展开了。 白雀歪头看了两眼,扑棱过来,很是嚣张地窝在了无惨的发顶上。 源雅一则是躺进来,将人揽入怀里,脑袋埋进无惨温热的颈窝,阖眼打算休憩。 无惨醒来肯定要闹脾气。 百分百。 不管了,先睡会儿。 有什么事等无惨醒了再说,他们俩这混乱关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最开始自己对无惨绝没有非分之想的。 ----------------------- 作者有话说:1.来两章甜甜的日常过渡一下,快到医闹了[星星眼] 2.想要贴贴,爪子,评论[撒花][撒花][撒花] 3.以防万一,给个小预警:他们俩不是先婚后爱,是先杀后爱[合十][合十][合十] 4.上章作话忘说了,补充一下雅一的本体为什么会是只山雀:日本也有“万物有灵”的说法,神道文化中“八百万神明”中隐含的意思是神灵无处不在,山川河流,林草花鸟,包括破损的器物,或许都拥有灵性,都可以被视为神明,能够被供奉,这里可以理解为雅一的灵魂成了山雀的灵。 第40章 冬日 随着源雅一的血融入自己的骨与肉, 无惨在夜里便彻底恢复了精神,温症也早就退下去了。 他现在感觉……很好。 无以复加的好。 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健康。 那些病灶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般,再也不能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从而让他整个人变成一根岌岌可危的朽木。 无惨眸底抑制不住地浮现喜色。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就知道源雅一的血能促使他的身体加速好转。 情绪高涨之下, 无惨的心跳砰砰跳着, 在静谧的黑夜中, 震得他胸腔都似乎也跟着一起颤动, 耳畔更是被这股有力的跳动声占据。 他这才发现自己腰上正圈着一只紧实有力手。 源雅一从后面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将他强行抱拢在自己的怀里。 右手搂着他的腰,他的头则是枕在了源雅一的左手上, 颈部微酸,因为源雅一这家伙把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源雅一源源不断传过来的体温。 很暖和,没有一处不是被熨得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眼下别说挣扎了, 甚至不太透气。 ——完完全全被控制了。 他艰难地转了个身,勉强脱离出一点源雅一几乎将他掐到窒息的怀抱。 对方似乎还在睡? 是不是装睡他看不出来。 就算是真的是装的, 那源雅一伪装得也相当完美, 平常人压根发现不了,无惨并不在意。 屋内昏暗, 没有丝毫月光从外面投照而入。 无惨分出一丝视线打量屋内的装饰。 虽是黑夜,他却觉得和白天没什么区别,该看清的, 依然很清楚,没有收到丝毫阻碍。 比他那里简单多了, 可以说是朴素。 除开安放在最深处的那个神龛, 就只有一张大漆莳绘的、一面松梅竹的暗金色四曲屏风, 一张软榻,也就是他现下正躺着的这张,外加两颗藤编的蒲团。 没了。 不过桌子上摆着的是……经书吗? 无惨面色古怪了瞬。 第一次知道源雅一原来还看经书。 他调整了姿势, 侧过身。 他也能瞧见身旁之人的脸。 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慢慢数一下源雅一的眼睫到底有多少根。 源雅一在睡觉的时候是十分安静的。 简直能说安静得可怕,连浅浅的呼吸声都没有。 不,源雅一根本没在呼吸,胸口都没有起伏。 要不是对方身上不间断传递过来的温热,无惨还以为一具尸体躺在了自己身旁。 还是熟悉的味道。 血液和肉/体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不停引/诱他、催促他赶紧上前咬一口,他能想象到血液汩汩流出又淌入他的口中,与自己融为一体。 要不是味道实在一言难尽,无惨很乐意多喝一点,那种苦到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无惨温吞地思索着,被捂得热乎乎的手已经贴上了源雅一的脖颈。 有点凉。 他都没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有点奇怪。 可能神明就是这样的,怎么可能用肉体凡胎和他们去对比。 他控制不住地凑了上去,隔着皮肤,嗅闻的血液流动。 很好闻。 很吸引人。 准确来说是吸引他。 无惨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只要不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他都愿意去取来。 就算得不到,也绝对会强行占有,最差的结果便是摧毁。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好东西就该是他的。 比如,那个医师。 等他的病完全好了,就是那个医师的死期,除了自己之外,他不允许有人服用那种药。 若是以后出现了和自己一样只能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人,若是那个医师刚好碰见了,很有可能诞生一个威胁到他的家伙。 不允许! 只有他才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无惨主动贴近似乎还在沉睡的源雅一,唇贴上侧颈上那片薄薄的皮肤。 血明明还没喝到嘴里,就仿佛尝到了那种让人生无可恋的涩苦。 让他深深着迷,又深恶痛绝。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得尝尝其他神明的血液,说不定能找到好喝一点的,他不能吊死在源雅一这一棵树上吧? 没有人能掌控他。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不行。 要么把源雅一囚禁,要么重新去找其他可以替代对方鲜血的东西。 可吃过了上等品,怎么可能还咽得下卡嗓子的糠咽菜。 无惨本就是公卿氏族出身,从不给自己委屈受。 “你在干什么?” 喑哑的声音蓦然在耳畔响起,无惨刚侧过眸就见源雅一没什么精神地半睁着一只黑沉沉的眼睛斜睨着靠在侧脸上的他。 语气和缓得仿佛在问“早上吃什么”。 但那副淡漠的表情让人看了多少有些害怕。 暗夜深沉,源雅一那双沉黑虹膜多余眼白的眼睛乍一眼看过去异常瘆人,尤其是在这么个环境之下。 源雅一本想看看无惨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哪知道人发了一会儿呆,正伏在自己的颈窝里嗅嗅闻闻,跟只小狗一样,时不时轻咬一口他的皮肉。 好变态啊! 无惨根本不适合做这种狗狗祟祟的动作。 源雅一觉得后背一凉的同时,也有点无语。 搞什么呢? 喝他的血喝上瘾了是吗? 真搞不懂无惨这是什么癖好。 没苦硬吃,平常吃的那些汤药难道还不够难喝的吗? “雅一大人醒了?” 无惨淡定自若,但指甲已经陷入源雅一后颈的皮肤中,显然要以这个动作阻止源雅一后退,而他的尖牙已经抵在了侧颈的软肉上。 “我可以喝吗?” “……” 源雅一很想拒绝。 再这么下去,无惨真的不会被他咒杀吗? 负面情绪对于人类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这地方可没反转术师,要是想除掉多余的咒力,必须回平安城里找个反转术师来。 他寻思着自己怎么也算是特级咒灵中的特级吧? 要是丝毫不收敛自身的恶念,光是站在那就是恐惧本身,寻常咒术师见了他都得浑身战栗。 无惨不仅和他做了那种事,还喝了他那么多血,身上只是多了咒纹,没多长一些奇奇怪怪的眼睛嘴巴已经算是运气比较好的了。 说明无惨这家伙对诅咒比较有抵抗力? 他不能确保长此以往完全没有问题。 说到底无惨只是人类。 和现在的他是不一样的。 或许被咒杀也是迟早的事,要想长命百岁,最好离他远点。 显然,无惨并不能领悟到他的良苦用心。 “不行。” 没料到源雅一会拒绝的无惨错愕了一瞬。 看上去又要生气了。 “又没什么好喝的,干嘛非要喝呢?你该控制控制自己的食欲了,我不管你是本能还是欲/望,最好都抑制住,不然你会变成怪物的。” 源雅一忽略无惨肉眼可见的怒意,转向另一侧,很是冷漠。 环绕在周围的暖意骤然散去了不少,无惨眯了眯眼,如血般鲜红浓稠的薄唇抿平,挂上几分恼怒,阴郁的目光则是大大咧咧地扎在源雅一的后背上。 他从后面抱住他,唇贴着源雅一的皮肤。 “为什么不给我喝呢?雅一大人就算是少点血也没关系吧?” 关系的转变,自然也让无惨在面对源雅一时,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更为简洁了当。 他只提出自己的要求。 而源雅一必须满足他。 源雅一:“你……” 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要脸了。 就跟那种——“你有两颗肾,分我一颗难道不行吗?你怎么这么小气?” 是一样的。 无惨这是在明晃晃地绑架他啊! 细思极恐。 然而无惨不给源雅一多说什么的机会,尖牙直接刺开那块皮肉,咬破了血管。 源雅一真是服了。 喝喝喝,给喝总行了吧!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血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效呢? 无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是口欲期到了,总想咬点什么磨磨牙? 不过他还是得提醒一句。 “但如果你变成被欲/望驱使的怪物,我会宰了你的哦!” 声音很冷。 源雅一对无惨身上的异常并非没有觉察。 无惨唇角勾起,忍着口中的浓稠苦涩,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他的东西,从不和任何人分享。 源雅一最好只属于他。 …… 天气渐冷,那些赤红如血的枫叶落得差不多了。 源雅一枕着无惨的腿午间小憩,身边染着暖烘烘的炭火,但仍有些许冷风从窗口那边吹进来。 他还不想无惨中毒身亡,当然得开窗保持空气的流动。 “雅一大人最近好像特别困。” 无惨虚了虚眼,观察着昏昏沉沉的源雅一。 源雅一闷声闷气地说:“正常,不用担心。” 天冷了,咒灵也会没什么精神。 放着他不管,能躺整整一天。 浮躁的夏日才是咒灵喜欢的季节,人类产生的负面情绪会达到最高峰,简直是咒灵们的温床。 但他以前可是很厌恶夏天的。 因为很忙。 因为很烦。 归根到底是因为苦夏的咒灵似乎永远也祓除不完,流转于各地,每个人都很疲惫。 无惨:“哦。” 他完全不用担心。 犹豫片刻后,他将掌心盖上源雅一的眼,遮住大半的光。 余光瞥向窝在源雅一肚子上同样昏昏欲睡的白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瘫下了。 窗外的白砂地上还有不少麻雀跳来跳去,家里养的这只竟然这么困,那副姿态都和源雅一一样。 无惨不经意地说:“雅一大人和小一挺像的。” “一”这个名取的真是够随意的,像是源雅一随便取了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词来叫。 源雅一和白雀猛地睁开了眼。 前者捉下无惨的手,仰眸望着神情淡淡的黑卷发青年。 白雀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无惨看。 似是探究,似是判断。 被两对黑沉的眼珠子注视的无惨后背骤然一凉。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源雅一笑了起来,“毕竟先前是我养的嘛!小一和我像也正常,说不定以后也会很像无惨你。” 无惨:“……” 呵,不必。 他重新将手盖上源雅一的脸。 白雀现在可没了睡觉的心思,扑棱棱着翅膀飞到了葡萄藤站架上。 他们俩都没发现的事,无惨捏着书的指节因用力而骤然变白。 他疑心病向来重。 怎么可能看不出源雅一方才有一瞬的紧张。 为什么? 对方有事瞒着他。 仔细一想,那只小雀的确有很多方面都和源雅一很像,只是因为那只不过是只雀鸟,没有过多联想。 无惨敛下眼帘,眸中寒意闪过。 源雅一也没睡太久,在无惨觉得腿麻之前就起身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庭院里被暖阳照得散发莹莹微光的白砂地,半眯眯着眼回眸,伸手邀请无惨。 “你要出来吗?” 无惨被屋子里的融融暖意熏得胸口发闷,犹豫片刻后还是走出去透透气。 但他的双脚始终站在屋檐的阴影中,没有跨过那条鲜明的线。 在他盯着那条线出神的时候,某个家伙已经把自己冰凉的手背贴上了他的脸颊,冷得他哆嗦了下。 无惨一点也不客气地瞪了眼笑眯眯的源雅一。 “好凶好凶。” 源雅一转而去戳戳无惨的侧脸。 这举动无异于摸虎须,很快就被受害者制裁了。 “雅一大人也该成熟点了吧?” 无惨敢肯定,源雅一的年纪一定很大,只是看着年轻而已。 “谁让你总是冷着张脸。” 源雅一凑过来,捏着人下巴,先是亲了亲泛着红晕的脸,然后去啄无惨的唇。 无惨皱了皱眉,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姿势,但也没有拒绝,只是忍着不去用力咬源雅一一口。 然而眼见着就要失态,源雅一忽然停了动作,冷声道: “谁?” 无惨心一揪,不满地顺着源雅一的视线看过去。 头戴天冠的和服少女从墙边走出来,有些怯生生地看了源雅一和无惨一眼,然后浅浅笑了笑。 “原来是你啊!绯。” 源雅一眉心微松。 他还以为谁呢! 小姑娘晚走出来一秒,那可就要动手了。 无惨死死凝视着那个看上去还没到十岁的小姑娘,有点不太高兴。 他不喜欢任何能把源雅一的视线引走的人或物。 准确来说是厌恶。 绯迈着小步子,脱口而出 。 “父亲。” 源雅一:“……” 上回小姑娘不是改口了吗? 怎么又叫回去了? 他这么年轻,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女儿? 眼见着绯张口就要对着无惨喊出那个可能会让无惨当场发火的称呼,他连忙过去两步打住。 “绯是来玩的吗?” 无惨探究的目光落在源雅一身上。 第二次怎么也不可能是这小孩随口乱叫的吧? 难道神明还可以和人类结缘吗? 他的眼皮子忽然开始狂跳了起来。 源雅一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无惨,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无惨就不能相信他一点吗? 咒灵和人类总有生殖隔离吧? 应该。 他不确定。 目前大概只有他这一只咒灵和人类有了不正当的关系。 再说了,无惨也不能生啊! 无惨扯扯唇,“没什么。” 他沉默地注视着源雅一修长的背影慢慢被明媚的阳光所笼罩,眼睛垂下时,朝着不远处被太阳照射的区域伸出了手。 起先还没什么感觉,但没过多久,他的皮肤便传来了阵阵刺痛,仿佛有火焰在上面燃烧。 无惨快速缩回了手。 果然不行。 他有种直觉,要是自己长时间暴露在太阳底下,很可能会被直接晒死的。 源雅一蹲下来,双手抱膝,让自己高度降低,看起来没那么有威慑力。 “你父亲放心你来这边玩吗?其他玩伴呢?” 绯摇了摇头,说话虽然很缓慢,但好歹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父亲大人不在家,夜卜去找另一个神器玩了,我是偷偷跑过来的。” 源雅一笑笑,“不去找同龄人玩吗?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父亲和……”绯看了眼无惨。 源雅一只觉后背阴气森森,忙对着绯眨眨眼。 “咳咳……” 绯心领神会,迅速改口。 “在父亲和无惨大人身边待着很舒服。” 就像真的一家人一样。 父亲,母亲,还有她这个孩子。 她刚刚看到了,源雅一亲了无惨。 只有父母间才会做的事。 果然还是很想当源雅一的神器。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可以请求源雅一给她赐名,自己身上已经有“绯”和“螭”两个名字了,再多一个也没关系的吧? 不知道源雅一会给她取什么名字。 “不用叫我父亲,还是像之前那样就行。” 源雅一示意小一去把绯上次玩的那个手鞠给拿过来,心中颇感无奈。 绯口中的父亲大人想必为人相当差劲。 不然小姑娘怎么可能见了他就喊爹。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和评论[撒花][撒花][撒花] 2.三章之内,医闹就来了,接下来节奏有点点快,剧情点很多[合十][合十] 3.那个医师治好了会死,没治好也会死,这可真是高危职业啊![裂开][裂开][裂开] 3.严格来说,雅一算是神道的神明,无惨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他看到佛经的时候,才会那么奇怪。 第41章 低语 “好的, 那我可以……可以当雅一大人你的神器。” 抱着白雀艰难抓过来的手鞠,绯亮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 无惨本来还在对那只喜欢听源雅一话的白雀死亡凝视, 闻言盯着绯, 直接沉下了脸。 感情这小丫头还真准备加入他们这边吗? 做什么? 给他和源雅一当女儿吗? 不需要, 离远点! 源雅一温声询问, “你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神主吗?” 绯是有自己侍奉的神主的吧? “不, 我很喜欢夜卜,但我也想当雅一大人的神器, 我很喜欢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 小孩子思想都比较单纯。 无惨:“……” 懂了。 挺贪心的,当一个神明的神器还不够,还想当源雅一的神器。 呵, 源雅一肯定会拒绝。 无惨面色稍缓。 正如他想的那样,源雅一的确拒绝了, 还很干脆。 “不行, 你身上还有其他神明留下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变成野良的话, 绯就是他为你取的名字吧?”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不是神明,怎么把绯变成神器啊! 绯困惑地歪了歪头, “可我有两个名字,雅一大人再赐名的话, 也没关系的。” 源雅一诧异, “两个名字?” “对, 一个是夜卜取的,一个是父亲大人取的。” 这回轮到源雅一不明白了,但他压下心底的疑惑, 摸摸小姑娘毛绒绒的脑袋。 “就算不是我的神器,你也可以来找我们玩的。” 绯知道这是被拒绝了,难免失落,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抱着手鞠和被无惨残忍打发走的白雀去院子里玩了。 无惨环起手,神情晦暗地观察着绯。 “雅一大人不考虑收她当神器吗?能侍奉两位神主,想必很厉害。” 源雅一曲指弹了下无惨的脑门。 “别胡思乱想。” 先不说他原本就不想。 他也得有本事能赐名才行啊! 无惨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被人弹脑门,不敢置信地和源雅一大眼瞪小眼。 虽然力道很轻,也不疼,但这举动无疑让他恼火了。 旁边某个罪魁祸首笑得好不开心。 …… 似乎听到了无惨心中的怨念,绯没能玩太久。 ——有人来接她回去了。 预感到什么的源雅一面无表情地转过半身,目光直直地凝着延伸出去的参道。 不多时,位于结界边关的鸟居下出现了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 年轻只是对于源雅一来说。 实际上对方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小了。 这里普遍短命,对方甚至可以说已经走过了一半的人生。 身上穿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色和服,有着一头少见的短发,但额前的碎发完全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神色,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气场,气质古怪。 源雅一压着眼尾。 分析着来人。 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但身上散发的怨念可不是这么说的。 和无惨有的一拼。 不远处的人似是注意到了源雅一探究的目光,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最后露出一个老实朴素的憨笑。 “绯。” 他叫了一声,很是和蔼亲近。 像个父亲那样。 原本还在无惨身边眼巴巴地等对方帮自己把上面掉落的流苏重新装好的女孩儿浑身一颤。 从脖颈到脚都僵硬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甚至连转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无惨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神器没什么兴趣。 但看在源雅一的份上,偶尔也会分出一丢丢余光看两眼,很快就发现了绯的异常。 在害怕? “绯。” 那个黑发男人又叫了一声,音量明显提高了一点,也更加清晰了。 不至于让人听不见,但这其实更像是某种隐含的强调。 绯转动着仿佛被冻结了似的脖颈,瞳孔颤动地望着那个往这边走来黑发男子。 她颤颤巍巍地说:“父亲大人。” 像每个偷跑出家门玩的小孩被父母发现时的惊慌失措一样,但那副表情仿佛犯了天大的过错。 源雅一是咒灵。 而神器本质上其实是死灵的一种,是人类的灵魂,自然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可以明显感受到绯在恐惧、害怕。 绯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子。 一般神器会保持死之前的状态,心智什么的不会太成熟,成为神器之后,会自动失去前生的记忆,行为方式只会受到身边人的影响。 这么害怕…… 这个男人对绯做了什么吗? 看着没什么咒力,就很普通的一人类。 但不知道为什么,源雅一很厌恶这个人。 没由来的。 尤其是看这家伙笑的时候,还想狠狠捶上一拳。 黑发男子看似颓废,那双随着发丝飘动露出一角的眼睛却异常精神。 可人一眼望进去,就觉得灰沉沉的一片,对视久了还会心生不适。 他走进神社,讪讪一笑,十分热切地和源雅一交谈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位神官大人,家里的小孩不懂事跑出来了,给您添麻烦了。” 绯抱着手鞠,不知所措。 “是这样吗?” 源雅一先是看向了绯,见对方点头,才确定这家伙不是什么需要被他瞬间超度的可疑人士。 无惨不动声色地往源雅一身后半退了一步。 站在缘侧上的他自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黑发男子。 轻蔑的神情跃然于脸上,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家伙看起来很脏。 还是离远点。 黑发男子保持笑容,像是没注意到无惨的刻意忽视。 绯唯唯诺诺地走到黑发男子身边。 “夜卜很担心你呢!绯,突然跑出来玩吓了我们一跳。” 绯:“……对不起,父亲大人。” 不是的。 她明明是看父亲大人出了门才过来的。 为什么父亲大人会在这里? 源雅一唇线抿得平直,目光不动声色地徘徊在这对古怪的“父女”之间。 他耐心询问,“绯,你要跟他走吗?” 黑发男子也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顺便正了正那顶戴歪了的天冠,他明明没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绯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源雅一见状,只是笑了下。 “好,那以后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还得找我和无惨玩。” 无惨:“……” 不,别带上他。 他一点也不想带小孩玩,也对小孩子间的游戏没什么兴趣。 黑发男子眸色深深地对上源雅一的视线。 知道这是源雅一的一个明晃晃的警告。 要是绯以后没来,源雅一很有可能会找上门。 啊啦…… 这位神明的性格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看来也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然在他出现在对方视野里的那刻,源雅一的刀或许已经砍下他的脑袋了,根本不会允许他走进来。 神明早已堕落成了自己曾经势必要祓除的存在。 那源雅一身边那个贵公子知道源雅一如今的身份吗? 无惨见源雅一注视着对面的那个家伙,当即掐上源雅一后腰上的软肉,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极其阴郁,堪比恶鬼般的狰狞可怖。 源雅一:“……” 他刚刚有什么地方惹到无惨了吗? “在下似乎在哪里见过您。” 黑发男子如此说道。 源雅一抿唇,宽袖下的手指收拢。 什么意思? “我没见过你。” 不可否认,他的确看这个家伙十分不爽。 是那种灵魂上的厌恶。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特别特别讨厌。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满满的恶意,但又在下一瞬尽数收束,任何异常也没发生。 “是吗?那可能是在下记错了吧?” 黑发男子好脾气地笑了笑。 他牵上绯,和源雅一告别后,不紧不慢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参道尽头。 乍一看的确像来领居家接孩子的老父亲。 “他有什么问题吗?” 无惨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但那家伙的眼神让他很是不愉快。 源雅一摸摸下巴,“嗯……认真说的话,我很讨厌他。” 几乎是到了想杀了那家伙的地步。 真是奇了怪了。 他的记忆力没有这个人。 “那你还看那家伙这么久!”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源雅一,冷着脸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还顺手关上了门,把黑眸咒灵挡在了外面。 原先还站在添水那边梳洗羽毛的白色小雀感知到浓烈的杀意,仰着小脑袋左顾右盼,见源雅一被训斥了,幸灾乐祸地啾啾叫了两声。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源雅一不明所以、满头雾水。 “???” 不是,怎么就生气了? 情绪变化这么大的吗? 他开始反思。 他开始自省。 自己是不是对无惨实在是太好了? 看那家伙是用眼神在厮杀,在评估对方。 源雅一有时候难免被咒灵的本能喜好所影响,会不自觉地关注别人的视线,这可以说是咒灵锁定咒杀目标的前置条件。 “他生气了?为什么?”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啊! 有那么费劲吗? 他最讨厌的就是让自己去猜别人的心思。 长嘴不是为了让无惨当哑巴的。 知不知道冷战就是亲密关系破灭的导火索啊? 白色小雀:“……” 这家伙是笨蛋吗? 他们俩是同一个灵魂没错吧? 源雅一问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笨。” 这怎么能怪他呢? 明明是无惨先发脾气的啊! 那家伙难道不能坦诚一点吗? 白色小雀依然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不知道呢! 自己想去吧! …… 源雅一可不是一根筋非要苦思冥想到底的人,当天夜里他就摸进了无惨的房。 “雅一大人也喜欢效仿平安城里的夜访?” 无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他是不是该庆幸源雅一不是从窗户那边翻进来的? 虽然关系发生了那么点微妙的变化,但源雅一晚上一般不在他这留宿,平常的亲近也是简单又克制,相当有分寸。 源雅一似乎是在刻意顾忌着什么。 对此,无惨并没有什么头绪,只当对方不太喜欢他喝他的血。 源雅一无奈地侧过身,准确找到藏在屏风和障子之间的黑卷发青年。 “你怎么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 黑黢黢一片,也不知道无惨是在哪想的。 “不在这,在下怎么知道来的是不是雅一大人。” 无惨故意刺了一句,随后缓慢将出鞘的御护刀收回去。 刀刃与刀鞘触碰,发出了清脆的铮鸣,在静谧的黑夜中更像是个警告。 源雅一眉梢微扬。 无惨看起来很想把刀捅进他心窝子啊! 这么凶。 想念以前那个敢怒不敢言的无惨了。 明明气得肺都快炸了,却还是要对他和颜悦色。 瞧瞧现在。 说话也是夹枪带炮的。 源雅一绕过屏风,从后面抱上无惨。 双手环过无惨的腰,将人整个带入自己怀中,下巴压在无惨肩,很是亲昵地靠在一起,任由那股浓重药香盖过自己身上的味道。 “除了我也没别人会大半夜来这了吧?你身上好冷。” 无惨当即冷笑一声,讥嘲道:“……您说的对,除了雅一大人,谁又会来我这呢?” 他胆子自然大了不少,面对源雅一的时候没有任何顾忌。 甚至不太掩饰自己的本性,即便是说敬语,也是用来阴阳怪气的。 “你生气了?为什么?”源雅一问道。 别光顾着冷嘲热讽啊! 把原因给他说清楚。 他喜欢坦诚一点的。 闻言,无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说话,只是给了源雅一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不喜欢我跟别人有多过多交谈吗?” 源雅一想了想,似乎只有这点了,从绯开始出现之后,无惨就挺不开心的。 无惨没吭声。 源雅一有时候就不能装个哑巴吗? “别不说话。” 源雅一搂着人晃了晃,催促道。 无惨被烦得不行,侧了侧脑袋,引开话题。 “今天那个黑头发的家伙似乎认识你。” “可能吧?我应该没见过他,那人身上有黄泉污秽的味道。” 源雅一皱着眉。 他还奇怪一个人类怎么成了神器的父亲。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人类的话。 无惨有着出自本能的趋利避害属性。 难怪那个家伙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以后别让绯来这里了。” 他很讨厌麻烦。 绯在他眼里就是带来麻烦的人。 今天看在源雅一的面子上,他已经够收敛的了。 源雅一触碰无惨的耳垂,忽地笑出了声。 “还是个小孩子啊!” 也不知道是在说无惨,还是在说绯。 但无惨默认源雅一是在针对他,当即挣扎了起来。 源雅一收紧手上的力道,循循善诱道:“下回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可以了,我不喜欢猜来猜去,也不喜欢我们任何一方当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当然,得除开某些特殊情况。 无惨苍白而阴冷的手抚上源雅一的面庞,又在触碰到眼尾的那刻迅速下撤,最后落在颈动脉上,似有所悟地戳弄着。 有段时间没修剪的尖锐指甲像锋利的刀片,反复刮着那片皮肤,没一会儿,他们俩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无惨转头,与源雅一交缠着吐息。 然而刻意被控制的呼吸频率衬得那些丝丝缕缕的气息阴气森森的,极为瘆人。 藏在黑暗深处的恶鬼轻声低语道:“……我说什么您就做什么吗?” 语气带着沁凉的潮气,湿粘难缠,像蛇信子轻轻从猎物身上扫过,捕捉着能感知到的一切信息。 上扬的尾音犹如小小的、毒蝎的弯钩,只等源雅一露出破绽便凶狠地扎进去注入毒素。 ——答应下来吧! ——答应他吧! ——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源雅一得听他的话才行啊! ——被他掌控在手里,受他拿捏吧! 他不喜欢有人接近源雅一,也不喜欢源雅一去接触别人,连说话都不能多说两句。 既然已经成了他的东西,那就该听他的话。 安分守己难道不是对方应该做的事吗? 无惨是傲慢的、自负的,也是极度自私的。 他绝不允许有人伸出手沾染自己的东西,碰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源雅一斟酌着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放大话绝对会遭报应的。 尤其是对他来说,随口一个承诺就是“束缚”,做不到岂不是打脸打惨了吗? 无惨要月亮,他总不可能真去把夜空中的那个给摘下来吧? 他无能为力。 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无惨不太满意,语气也跟苍耳一样,浑身长刺,很是扎人。 “……您最好说到做到。” 见这一页总算是翻了过去,源雅一轻快地笑了笑,偏头顺着无惨的侧颈吻了上去。 无惨忍着源雅一的碎发蹭在自己皮肤上的痒意,松下紧绷的肩膀,让自己以一个更为放松的姿态靠在对方怀里。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没有。 以前在平安城的时候没什么心情、也没那精力寻欢作乐,不过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但第一次的时候,源雅一的确把他吓到了,回忆起那种逼近死亡的窒息感,他的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源雅一安抚性地覆上无惨的手背,揉开无惨攥得死紧的手,指腹按压着掐出月牙状痕迹的手心,然后骨肉匀称的修长手指不容决绝地挤进冰凉的指缝,扣紧。 “别紧张啊!” 无惨:“……” 源雅一的语调轻飘飘的,像是有意引开无惨的注意力。 “话说,你喜欢尺八吗?吹奏的时候音色苍凉辽阔,还带有一点空灵。” “什么?” 被放倒的无惨还没反应过来源雅一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尺八? 他知道。 那种用来吹的乐器? 源雅一难道这么无聊要吹给他听? 该不会是现在吧? “那看来是喜欢了,今天吹尺八怎么样?希望好听,不,我觉得肯定好听。” 源雅一弯了弯眼,俯下身,直接敲定。 无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源雅一在说什么,震惊之余,没忍住死死咬上了源雅一的颈部。 很快,一个深深的牙印出现,鲜血紧接着渗出。 源雅一好脾气地笑了笑,并不在意这条狠心的毒蛇露出尖牙对他上啃下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当着那对漂亮的梅红色眼睛,耐心地把玩着“尺八”,又呷昵地几个容易出声的地方肆意摩挲,像是在调音,期间偶尔有一两声变了调。 许久之后,几乎完全被水浸透的“尺八”终于坚持不住,发出一声似哀戚又似愉悦的悲鸣,全身布满可怕的“伤痕”,险些拦腰折断。 最后,这把再也出不出好听乐曲的“尺八”只能被放在柔软的绸缎里,可能是被人握在手里太久,沾了不少汗,手感比较湿滑。 源雅一不好拿在手里,只能将其放下。 他仁慈地让其低低地哀鸣两声。 打算休息好了之后再继续。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比心][比心][比心] 2.尺八:唐宋时从我国传入日本的吹管乐器。 3.自从上次写了“五弦琵琶”,我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2章 诅咒 源雅一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在无惨不动声色地对着他咽口水的时候。 一觉察到这点, 他就立刻和这个家里与自己最最最要好的半身控诉了。 “我就说无惨馋我身体,你还不相信。” 一个灵魂分两半的好处体现出来了。 其中一半决策不了的时候,还能找另一半灵魂商量商量。 他早就说了的! 没一个人信不说, 还都怀疑是那种图谋不轨。 尤其是巴卫那家伙, 看热闹心都快跳出来贴着他的脸蹦跶了。 白雀:「……我也没想到是这个馋。」 与源雅一一模一样的声音透着些许心累。 大惊小怪的。 无惨会喝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和源雅一的血近些天没少被无惨喝。 源雅一托着下巴深思。 “你最近在他身边有看出什么吗?” 无惨这么下去不好。 白雀摇了摇小脑袋。 「并没有, 不过他最近吃的好少, 越来越少了。」 寻常时候无惨根本不让他单独出现在源雅一身边, 占有欲强得都已经波及到他这只平平无奇的小鸟上了。 在无惨知道他和源雅一其实是同一个人前,他们俩要是想背着无惨说点悄悄话, 恐怕都得这么狗狗祟祟地相处了。 无惨怎么净会威胁他,不去吓唬源雅一啊? 真是鸟善被人欺。 “确实。”源雅一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一直觉得无惨是个小鸟胃,就算饿得再厉害, 也从不暴饮暴食,甚至还颇为克制。 每天基本保持差不多的饭量。 最近每餐居然只吃一小口, 就说不想吃了。 这合理吗? 那么一小口, 还不如不吃。 对此源雅一颇为不满。 他寻思着自己的厨艺也不可能退步到让人难以下咽的程度。 那就是无惨的味觉出了点问题。 难道完全尝不出味道了? 不像,应该还有点味觉。 “我怀疑是那个药有问题。” 源雅一若有所思。 实际上他很早之前就有所预感了。 白雀歪歪脑袋, 清脆地啾了声,以示赞同。 “停药?” 「来不及了吧?」 这显然不可能。 无惨不会同意的。 他快痊愈了。 那个医师最近调配了新的药方,可以说进入最后阶段了。 要是源雅一强制停药, 无惨百分百会发疯。 “无惨来了,你先走吧!” 源雅一耳尖地听到了落在木质地板上的轻盈脚步声, 挥挥手, 催促着白雀赶紧往边上躲。 不多时, 檐廊尽头缓慢晃出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黑底的直垂与黑卷发青年惨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衣料上扭曲的蔓草纹路看得人头晕目眩。 无惨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源雅一。 “小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雅一大人有看到吗?” 大概是关系的转变, 无惨虽然说着敬称,但听起来倒是亲近了不少。 “没呢!” 源雅一快速眨了下眼,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走到无惨身边,将人揽入怀里。 “他经常飞出去玩,下次要找他,直接告诉我就行,天气渐冷,你少出门吧?” 无惨眯了眯眼,梅红的眼睛侧到眼尾,细细端量源雅一毫无破绽的神情。 凛冽的空气中除了源雅一身上的味道外,还有其他气息。 那只鸟分明来过这。 源雅一这个骗子! 他骤然收紧掐着源雅一侧腰衣料的手,用劲大得直接在上面攥出了数到丑陋的褶皱。 被负面情绪淹没的源雅一:“……” 有时候他是真搞不懂无惨的情绪变化。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变脸如此之快的? 无惨甚至不需要过度,就能从暴怒转变至温和。 作为一只咒灵,真的很好奇。 要不是无惨会生气,他肯定会问一下。 “算了,我们走吧!” 无惨压了压额角被黑卷发遮住的一根小蛇似的青筋。 源雅一一头雾水。 “去哪?” “……不是雅一大人说要去吃茶点吗?” “哦对,我忘了。” “……” 没想到最后茶点吃完了,源雅一还能多吃一份。 …… “无惨,你不觉得自己汲取血液的频率太高了吗?” 源雅一指腹压上无惨的一颗犬牙,不容拒绝地推开半压在他身上的黑卷发青年。 他真的很好奇自己的血对无惨到底有什么作用,那么难喝居然还能让无惨产生依赖吗? 咒灵的血液其实也可以说是咒力的液化。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咒力还有让人上瘾的特殊作用? 直觉告诉他无惨在这么下去相当不妙。 无惨一只手撑在源雅一耳侧,另一只手则是压着源雅一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白色里衣,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就这么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动作静静看了会儿蹙眉表达不满的源雅一后,他重新躺下。 屋内的光线说不上幽暗,却也渲染着一封朦胧而暧昧的暖色调光迅,无惨被衬托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但那两瓣唇却鲜红似血。 不像人类,更像是雪山上的鬼魅。 要是大半夜盯着瞧,还是挺挑战心理素质的。 靡艳近妖的长相不会叫人眼前一亮,而是毛骨悚然。 但源雅一什么人没见过。 别说无惨这样的了,他甚至看过全身发青的尸体就那么直愣愣地揭棺而起。 比这更诡异的事都见过。 无惨不以为意地将脸庞边上垂下的黑发别到脑后,单手圈住源雅一的手腕,尖尖的牙齿咬上源雅一卡在他犬牙上的手指。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觉得。” “还不觉得?”本该惊讶反问的语气,源雅一的语调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非常平静,“你都不怕有一天会把我喝干吗?” 看着一本正经。 骨肉匀称的手指却放肆地在无惨唇边作乱。 源雅一的手指很长,格外适合弹琴,尤其是琵琶。 呼吸的紊乱、互相摩擦的衣料,总是让人全身发热。 无惨苍白的脸上很快浮开了难捱的绯红。 “上次喝了雅一大人那么多血,雅一大人不也没什么事吗?” 他当然不怕。 早在意识到源雅一的血液对自己有用,且好处还很大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一种……食物。 虽然一点也不可口,那效果实在是太好了,他没办法拒绝。 蠢货才会那么干。 苦点算什么? “……” 源雅一彻底没话说了。 无惨可真无情啊! 他的确不会被喝干,但无惨要是像上次那样喝的那么多,他的咒力都没了小半格了。 还好咒灵补充咒力的速度比人类咒术师快多了,咒力储量也大。 “是不是那个医师的药已经开始显现副作用了?” 他问道。 “或许吧?” 无惨喝不到源雅一的血,没什么精神地伏在对方身上,时不时用犬牙碰碰源雅一颈动脉外的那一层皮肤。 源雅一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规律性地点着无惨的肩头,黑眸中情绪变化莫测。 早在无惨说要尝试一下那种药后,他就预料到了会有副作用。 新的药方,就算是将其写下的医师本人也不能百分百说什么弊端都没有。 因为先前根本没有人服用过。 无惨甚至可以说是试药者。 但没想到是这种慢性的,距离喝下第一碗药的那天,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他想让无惨停药,根本不行。 那个医师说了,一旦开始,必须喝到最后一碗,少一碗都不行,问题是最后一晚什么时候才能喝下? 他不懂医理,却也知道必须得听医生的话。 不然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尊医嘱多数情况下都没什么好下场。 另一方面,无惨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问题是他对自己有食欲。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喝两口血咬两口肉什么而已。 又不是跑出去祸祸别人。 他更担心以后还有其他未知的负面效果没有暴露。 “为什么不出去晒太阳?是不能晒了吗?” 无惨顿了顿,“不舒服。” 他没说谎,他只是把事情的严重程度说得稍微低了一点。 还能杜绝源雅一想要让他出去晒太阳的心。 短暂的待一会儿当然没有问题。 要是时间一长,他的皮肤会很痒,接着便是烈火灼烧般的痛感,不至于真的伤害他,但难受也是真的。 谁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这样啊……太可惜了。” 源雅一轻叹了声。 晒太阳可是很舒服的。 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至少他是这样的。 “你说我要不要跟着医师先生学学医理?” 无惨嘴跟淬了毒一样。 “您想毒死我吗?” 他自认为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源雅一瞪大眼睛,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伤害。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怎么也不可能差劲到这种地步吧?” 他是那种人吗? 被源雅一反驳,无惨胸口里堵着一口气,不是很高兴。 他压着脾气,阴阳怪气的时候非常喜欢对着源雅一说敬语。 “您是忘了上回把毒草当成药草带回来的事了吗?” 源雅一这家伙真的对医理什么的一窍不通,没那天赋就别去祸害人了。 每次从外面给那个老医师带缺少的药草,都会参着几株带毒的。 最可怕的是,源雅一祸害的对象还是他。 无惨很惜命。 他不想死在源雅一手里。 虽然这可能性很小,但并非完全没有,他得千防万防才行。 源雅一要是灵机一动,他就死定了。 让对方去学医,不如让他自己来。 源雅一虚了虚眼,有点小尴尬地蜷缩了下手指。 “学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无惨:“呵。” 这个语气词就很迷,源雅一撇撇嘴。 这不是完全没信嘛! 他又不是天生就会这个。 “您还是老实一点,当个旁观者吧!” 无惨一点也不希望源雅一开发新技能。 这家伙安分守己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他自己随随便便翻两下书都比源雅一这个经常认错药草的家伙厉害。 源雅一:“……” 怎么能看不起学文的呢! 无惨调整了下姿势,叼起源雅一脖颈上的一块软肉就开始扯咬。 力道不是很大,但犬牙过于锋利,总给源雅一一种即将刺进血管里的既视感。 还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脖子一痛。 ——无惨又开始喝他的血了。 源雅一没让无惨喝太多,大概十口左右便推开了无惨的脑袋,这番举动立刻引来无惨不满的瞪视。 “别喝太多。” 他沉声说道。 无惨难道不知道过犹不及吗? 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啊! 他严重怀疑这只是无惨的口欲期到了而已。 实际上只是想用他磨磨牙,不是特别想喝血吧? 无惨皱眉,不吭声,心情说不上好。 进食被打断,是个人都该不开心。 “喝太多对你不好。” 源雅一遮住无惨的眼睛。 他是真怕无惨被他给“咒杀”了。 这不是能完全控制得住的。 咒力本就是负面情绪的产物。 负面情绪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连咒术师都会间接或直接受到咒力特性的影响,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疯疯的。 尤其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这是正常情况。 放在咒灵身上只会更严重。 简单可以理解为——他是个病毒。 而跟他待在一起的无惨会时不时遭受感染。 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 最开始不是很明显。 比较严重的情况就是无惨身上长出多余的器官,最常见的便是眼睛。 被诅咒影响的非术师要是没及时让反转术师祓除身上的诅咒,下场都不会太好。 无惨最好注意一点。 贴贴也就算了,血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 无惨舔了舔唇,没有非要源雅一给他喝。 “为什么?总有原因吧?” 源雅一没说话,手推开无惨刚合上没多久的衣襟,指尖抚过无惨胸膛上那朵仿佛活过来的莲花。 冷气骤然袭进,无惨的皮肉微微颤动。 “这是什么?” 源雅一浅浅一笑,没有解释太多。 “是诅咒哦!” 这是会纠缠无惨一生的诅咒。 很多情感都是扭曲而可怕的。 无惨最好早点意识到想要全身而退已然来不及了。 无惨瞳孔一缩。 但以他对源雅一的了解,对方有九成可能在和他开玩笑。 这家伙就是这么无聊。 忽略无惨眼底的震惊,源雅一岔开了话题。 “对了,附近的村民送来了一竹筒晒干的紫藤花,你要泡点茶喝吗?” “……不喝。” “还有还有,平安城那边的红梅就要看了,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回趟平安城赏梅吧?” 源雅一觉得无惨会喜欢赏梅的。 先前看无惨家的院子里就有梅树,但他猜无惨应该没好好地赏过。 那棵梅是在深冬开放的,病弱的无惨怎么可能离开烘着炭火的屋子,去外面顶着雪天和刺骨的寒风看一枝梅花。 是嫌自己不够命长吗? “穿得厚实一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可以带点你喜欢的唐果子。” 无惨失神地望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源雅一。 外头的光照进雪见窗,被上面纯白的和纸柔化,接着又装到了那面暗金色的屏风。 而源雅一的位置靠近那面四曲屏风,此时正被一种朦胧的暖黄光晕所笼罩。 源雅一长得很好看。 无惨一直知道。 不是普通人认知里的好看。 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来形容。 ——神。 只需要轻轻耷拉下眼尾,眼睛半合不合看人,慈悲而怜悯自然而然便流露了出来。 这时候的源雅一最像神。 而“神”如今正抱着他,那张隽美的脸上飘着淡淡的、好看的薄红,从颈部蔓延到胸膛的斑驳红痕和牙印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这家伙似乎永远鲜活。 无惨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就这么下去好像也行。 如果能找到让他不老不死的方法,他不介意一直和源雅一待在一块儿。 ——从现在持续到未来。 源雅一亲昵地蹭了过来,跟只小猫一样贴了贴他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去吗?去吧!那地方有一片梅林,很好看的,尤其是下雪的时候。” “……嗯。” …… 但他们没能去看梅花。 无惨的身体恶化了。 从云端跌落地狱,或许只需要短短几天。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贴贴[撒花][撒花][撒花] 2.无惨要开始磨刀,准备医闹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3章 医闹 就在无惨满心满眼地以为自己快要拥有正常人的身体时, 原先慢慢变好的身躯再次停滞不前,全身上下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五脏六腑如同刀绞。 每呼吸一下就会带动胸膛微微起伏,旋即刺痛感便会蔓延全身, 整个脑袋钝痛不已。 这种状况持续了几日。 没有人比无惨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的内脏正在以一种自己可以感知到的速度, 缓慢衰竭。 难以遏制的怨恨与恐惧犹如滚滚海潮, 将他毫不留情地卷在其中, 随时都有可能绞杀了他。 只是短短几天, 无惨就虚弱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一旦屋子里断掉碳火,甚至少加几颗, 他就会冷得不行,蜷缩起手脚只会让他更难受。 “咳咳咳……” 浓郁的血腥味盖过满屋的药香。 双目无神的无惨侧躺在软榻上,只露出双困兽般的梅红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盖在榻榻米上的暗红色布帛。 原本是素白色的, 被源雅一经常带在身上。 现在已经被鲜血浸泡。 很困,很累。 但源雅一不在他手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他压根不敢睡。 就算再疲惫困倦, 他也不敢闭上眼睛。 源雅一必须在他身边。 至少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他怕自己不知不觉就死了,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源雅一隔着几帐静静注视了一会儿背对他们这边躺着的黑卷发青年, 垂下的眼尾挂着忧愁。 他低声询问老医师。 “你确定你的药没有问题吗?” 明明已经转好了,为什么又会恶化? 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无惨今天早上吐血,吓了他一跳。 “没有, 雅一大人,请您放心, 无惨大人这是快要好起来了, 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老医师似乎很有把握。 源雅一:“……” 怎么看都不像啊! 真的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 该不会是用药太猛了, 承受不住吧? 无惨就跟颗地里长的小白菜一样,受点风霜就变得焉不拉几的,更别说吐几口血。 这两天夜里, 无惨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往往刚产生点睡意,就会因为喉咙发痒而咳醒。 他能感受到无惨体内的生机正在缓慢流逝,今天无惨一直睡到下午醒过来,他差点以为无惨没气儿了。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前一秒刚醒,下一刻意识就要可能重坠混沌。 最近这段时间的清醒也是因为他的咒力在帮忙调理。 另外,咒力终归是用来破坏与伤害的负能量,要是用量过度,绝对会给无惨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也就他的术式顺转比较温和。 而他本人又不会反转术式。 小一倒是会,但反转术式只能给自己用,同样派不上什么用场,有也跟没有一样。 再不能调理好身体,无惨真的就离死不远了,到时候他该不会要跑去跟伊邪那美的黄泉之国找人吧? 呵呵……结果可想而知。 然后他和无惨一起困在黄泉,上不来了。 白雀扑棱到源雅一的肩上,黑色的鸟喙对着他的脸就开始啄啄啄。 显然已经感知到了源雅一的想法。 乌鸦嘴可要不得啊! 好在源雅一没有说出口。 源雅一抽抽眼角,一手把白雀捉在手里,一手揉着被啄红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要往好的方向想。 没事的没事的,要相信医师,对方再怎么样也比他这个学文的厉害。 源雅一调理混乱的心绪。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最好且一定不要对一个医生指手画脚,要是发生医闹,指不定会产生什么不太妙的后果。 源雅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黑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多了几分烦躁。 他再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无惨这时亮时暗的烛火给吹灭了。 这可真是…… 源雅一面色复杂,淡淡的悲伤徘徊于眉宇之间。 要不他找斗牙王借那把刀吧? 以防万一不是吗? “那就拜托你了。” 源雅一重重地拍了拍老医师的肩膀。 深觉自己被委以重任的老医师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请安心交给我,雅一大人。” 他发誓要治好无惨的。 无惨病恹恹地阖着眼,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宁。 藏在被子底下却依旧冰冷的手紧紧攥起,指尖直接掐入手心的软肉里,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般,仍然在不断收紧。 刺骨的寒凉跟把钝锈的、充满齿状凹坑的老刀般,从他的四肢开始,一寸寸往他心口的位置刮过来。 无惨控制不住地颤着肩,想要往后缩,可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变好了吗? 他不是快摆脱自己病弱的身体了吗? 为什么会突然急转直下? 他不想死! 现在的状态,比遇到源雅一前的他还要差劲。 那个庸医! 骗子!废物! “咳咳咳咳……” 情绪剧烈起伏,无惨大口大口吸了两口气,像是窒息般痛苦地皱起了脸,手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屋内干燥而温暖,但沉甸甸的空气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喉间再次涌上血腥味,难捱的味道熏得他无意识地作呕了下。 源雅一听到动静绕开几帐,扶起瘫软在床上的无惨,帮忙顺着背,顺便喂了口温水。 “别担心,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推开源雅一的一只手,反应激烈。 “你上次也这么说!咳咳咳……” 昨日是这种话。 前日还是这种话。 这种话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不想听源雅一也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多数都是出于同情,他们就好像已然遇见了自己必死的下场。 就像一张催命符摆在了眼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时日无多。 源雅一单手抱住无惨,另一只手盖住无惨冰块一样的手,慢慢将其熨热。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不会有事的,乖乖喝药可以吗?你会活到长命百岁的,这是我之前就答应你的。” 无惨哪还听得进去,红眸睁得浑圆,几欲目眦欲裂。 情绪崩溃的他沙哑着声,毫不客气地质问:“我喝的药还不够多吗?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喝,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骗我?” 声音不大,但字字沉重。 他能不能好,自己还不知道吗? 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下降。 最多再过一个月。 不,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久,他就会死,身体最后会变成一具腐朽而丑陋的东西。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想开始发疯了。 为什么? 明明就差一点了不是吗?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绝对是那个药有问题。 源雅一禁锢住不停推搡着他的无惨,将人紧紧圈扣在怀里。 “好了,无惨,你现在需要稳定自己的情绪。” 不然还没等到治好病,就被气死了。 无惨闻言立刻安分下来,短促地喘息着,试图舒缓自肺部扩散而开的涩疼。 不,他不能死! 他也不会死的。 无惨任由源雅一重新将他塞回被褥里。 等对方也躺下来后,他顺着源雅一的力道依偎在其身边,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 无惨死死抱住源雅一,近乎是要将自己融入源雅一的身躯中。 他像条濒死的毒蛇做着最后的反抗,在毒液失去作用之后,试图用自己勒死对方。 “你答应我的。” 无惨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们说好了的,我会陪着你的。” 见无惨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源雅一松了口气。 “先睡吧!我在这,你不会出事的。” 这病来势汹汹。 甚至可以说毫无道理。 几日前还只是咳嗽几声,前天夜里就发起了烧,今天虚弱得直接下不了床,还会呕血。 前两月就像是神明赠送无惨的一场美梦。 ——是一场时长较久的回光返照。 这简直就是死亡前的酷刑啊! 无惨之前心情有多好,肉眼可见,虽然还是挺易怒的…… 平安城里所有神官和医师都断定无惨活不过二十岁,可无惨已经过了二十了,依然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源雅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了。 该不会他真的要把无惨给“咒杀”了吧? 不能啊! 无惨挺正常的。 非人类生物对人类病灶的感知还是挺灵敏的,他确定无惨突然病倒不是他的原因,不然他根本不会和无惨这么亲近。 只能是药的原因了。 最近进入下一个疗程,无惨换了新的药方,看着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其中的药引换掉了。 医师说这是正常的,是比较温和的过度。 可这状况,看着一点也不温和啊! 医师还说,只要等最后一位药材入药就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药草好像还没长出来。 无惨知道了,可能真的会气死。 对此,源雅一很是头疼。 好在无惨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先稳住。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别说去赏梅了,最严重的时候无惨连走路都踉跄,甚至起不了床,一直到红梅谢了,他也没能去源雅一所说的那片梅林。 就这么入了春。 他的病没怎么好转。 一整个冬天,除了去樋箱,他几乎是躺在被窝里度过的。 无惨扯了扯嘴角。 倒是享受了一把源雅一的悉心照顾。 他恨源雅一见到了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 “无惨大人,这是今天的药。” 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液,上面泛着层层涟漪,晃动间,碗壁也染上了一层暗色。 苦涩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子,像虫豸般渗入肺腑,在里面扎根,仿佛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无惨默不作声地起身,曲起一条腿。 喝下那碗温度适宜的苦药的同时,视线越过碗沿,毫无情感地注视着唇边带着怪异弧度的医师,眼尾的褶子清晰可见。 对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笑的。 真是……面目可憎啊! “雅一大人夜里便会回来,无惨少爷要是想提前入睡,清继会守在您身边。” “嗯。” 医师见无惨喝完药,收拾好碗便离开了。 白色的落樱翩翩然然地飘进来,无惨僵硬地坐在软褥上,隔着顺着暖风飘动的几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屋外昏黄的景象。 夕阳晚照,上空燃烧着赤紫的云霞,庭院中每一粒白砂被仅剩的暗金色余晖映照得灿烂而刺目,像一粒粒碎金。 而遥远天边却呈现一种麻雀羽毛般的蓝灰色调。 他伸出手,接住最后那一小片照入屋子里的夕阳,又在皮肤产生灼痛感时猛地抽回了手,重新藏回阴影里。 ——又一个逢魔之时。 那个医师的药没什么作用,反而把他变成了这种不能见阳光的怪物。 “咳咳……” 朦胧的素色薄纱缓缓垂下,将视野染成灰败的色彩。 毫无生机可言。 他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捣药声,心里没有来的烦躁。 源雅一今天并不在身边。 无惨知道,自己大概离死期不远了。 就算是源雅一也没办法继续抓住他那不断流失的生机。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啊! 凭什么遭遇这一切的是他? 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平? 源雅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说是去妖怪的国度之一——西国借东西了。 那是一把传说能够斩断死亡的妖刀。 呵呵呵…… 要是真的有用的话,源雅一早就去借来了,何必等到如今? 恐怕那把刀只能在他死了之后才能用。 什么叫斩断死亡? 那也得是死亡发生了才行吧! 可无惨怎么敢真的去死。 他深深恐惧着死亡。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现在要他和那玩意儿近距离接触,他根本无法接受。 只要一想到他就浑身颤抖。 无惨忽然看向枕边那把御护刀,定定地注视了好一会儿。 源雅一送的刀就跟他本人一样。 很精致,又不失优雅。 一般御护刀偏短,不会比男子小臂还长,也不会太重,因为要时常别在腰间,且多数情况下都是姬君们出嫁时才会使用的。 这把也不例外。 光滑的大漆刀鞘在残晖下流转着一抹漂亮的幽光,均匀铺洒在松纹上的金粉透着莹莹发亮的细碎星点,很是好看。 单是看刀鞘,就知道这把刀出自名匠之手。 还没抽出,就知道有多锋利。 无惨一直都很喜欢上面代表长寿的松纹,源雅一不在的时候,经常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每一个细节,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来。 他伸出手,将枕边的那把刀握在手里,像往常那样细细地用指腹抚过每一寸,从刀鞘的底部,一直到同色的刀柄。 温润的触感很舒服。 每一次抚摸他都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异常专注。 仿佛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他欣赏这把御护刀。 无惨甚至没感受到自己在呼吸。 现在源雅一不在。 神社里只有他、那个医师、和药童,没有别人。 很安静。 连雀鸟的鸣啼也没有。 那只白雀也不知道去哪了,早上一醒来就没有看到他,可能是跟源雅一一起出门了。 幸好。 无惨怀疑源雅一能和鸟雀沟通,他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源雅一可能都知道。 但那只白雀现在并不在。 “滋嚓——滋嚓——” 是研磨草药的声音。 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老医师盘坐在缘侧边上,推着手中滚轮状的石磨子,动作缓慢的磨药。 ——庸医。 没用的老家伙。 要不是……要不是这老家伙的药…… 源雅一本来可以控制住他的病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也的确能长命百岁。 就算不能不老不死,他也想比寻常人活得更长久,等所有人都死了再死。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庸医。 无惨此时无比平静,但心脏空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个口子,风不停往里面吹。 他却没有任何感觉,面部神情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可以说淡定到了极点。 只是那对愈发比盛开的红梅还要鲜艳几分的血眸却异常幽邃,其中闪烁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无惨先是掀开了暖烘烘的被子,艰难地弓着腰,手掌撑着软榻边缘下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 “呼——呼——呼——” 他急促地喘息着,单单是这简单的动作,都把他弄得很是狼狈。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抽疼抽疼的,不太好受。 无惨缓了缓,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后…… 他温吞而缓慢地抽出了那把御护刀,眉眼无情,姿态极其优雅,像是轻轻捧起一卷书放在眼前细细观看。 凛然寒光照至无惨那张苍白沉郁的脸。 紧接着,银白的刀刃倒映出恶鬼满是猩红、充斥着浑浊杀意的眼。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撒花][撒花] 2.恭喜医师杀青,屑老板接下来要埋尸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4章 埋尸 安倍清继在靠近无惨院子时便深感大事不妙。 术师的直觉就没不准过。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庭院, 源源不断,甚至在逐渐变浓,促使四周的空气都有些沉甸甸的, 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未看到那边全景, 离血气源头也还差一段距离, 他猜可能是无惨又吐血了。 这很常见。 用医师的话来说, 无惨的身体就跟一根内里腐烂生虫的朽木一样。 外表看着完好无缺, 实际上里面内脏每一个好的,血液的吐出相当于在调理, 主要清楚干净就没问题了。 他也是来了这才知道,一个人类竟然能吐出那么多血,要不是源雅一的术式和医师的药吊着, 想必无惨顶不住药效的生猛,早就一命呜呼了。 能活到现在, 他挺佩服对方的求生欲的。 安倍清继顿了顿, 加快了脚步。 今天源雅一去了西国,要是回来知道无惨出事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先过去看看再说,要是快死了,他还能用自己的反转术式再捞一捞, 效用不大,但撑到源雅一回来应该不是问题。 在他的观察没结束前, 源雅一和无惨可不能结束啊! 不然他这段时间不就完全浪费了吗? 但他万万没想到, 那边有个别样的惊喜等着他。 ——只见一身白衣的青年披散着黑色的长卷发, 冷白修长的手颤抖着抓着一把被血浸染得鲜红无比的刀,正躬身喘着气,而倒在他身前的, 是后脑勺汩汩流血的中年男人。 无惨注意到来人,侧过猩红的眼,慢慢地直起身,顺手将粘在脸庞的一绺黑卷发别到脑后,露出溅满鲜血的脸。 竖起的尖长瞳孔比起猫瞳,其实更像蛇,阴寒至极。 整个人仿佛刚从地狱里爬上来准备吃人的恶鬼。 贵公子优雅的举动和倒下的尸体显然不匹配。 安倍清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现在还不是月黑风高夜,已经碰到杀人放火时了。 头一次生出了想转身走的念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想说—— 无惨是蠢货吗?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医师很可能是在他活着的年岁里,最有可能治好他的人了,无惨就这么杀了? 还杀的这么干脆? 看这情况,应该是无惨拿刀从后面偷袭的。 源雅一见了都得无语好半晌吧? 无惨到底怎么想的? 他现在就算是用反转术式把人救回来也来不及了。 不巧,老医师受伤的地方是脑袋,反转术式不太适合治疗结构复杂的大脑,他也不擅长。 那一眼看过去应该是一命呜呼,没有任何痛苦。 安倍清继现在是往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师生关系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看重的,老医师是他这个身份的老师,差不多等同父亲,按照理论上来说,他该冲上去和无惨拼命。 但先前答应了无惨,要听从对方的指令,还立下了束缚,在这具身体“死”之前,不能违背。 直觉告诉他无惨现在很危险。 对方似乎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某种……超脱于人类的怪物。 很显然,恶鬼现在已经发现他了。 无惨甩来甩刀刃上沾染的血,漫不经心地转回猩红得几乎要像碎瓷那般裂开的眼睛,轻飘飘乜着安倍清继,眼中的杀意完全不加以掩饰。 啊……被人看到了。 他无所谓地如此想着。 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心中是难以言喻的畅快。 禁锢在心头的某种东西骤然散去。 这种放肆掌控他人生命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仿佛回到了家族里。 再次体验,他深深地为之沉醉。 是绝对的力量,是绝对的权力。 他并不在意杀了一个人,也不会感到一丁点儿愧疚,在这个时代,上位者处死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无惨温吞地吐气吸气,调整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过大的胸膛。 粘稠浓郁的血腥味不间断地涌入鼻子、灌入咽喉,挑动食欲。 他盯着地上那一滩徐徐扩大面积的血,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液,旋即露出嫌弃之色。 等源雅一回来,喝源雅一的。 别人的血终究不干净。 安倍清继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意识到无惨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惨大人,在下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他打不过无惨,他还想知道无惨和源雅一后续怎么发展,这具身体还不能消失。 要是刚好碰到回来的源雅一,对方看到他使用其他术式,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的身份。 他暂时没有暴露在源雅一面前的打算。 无惨盯着努力控制自己视线不往医师身上瞟的安倍清继许久,像是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 随后,他冷冷地命令了一句。 “过来。” “是,无惨少爷。” 安倍清继几乎瞬间猜到无惨想让他做什么。 ——埋尸。 那源雅一回来怎么办? 那家伙肯定能闻到院子里的血腥味,被发现绝对是早晚的事,而且很快。 无惨肯定不知道,源雅一还会一点点卜测。 还是他教的呢! 作为神别氏族,贺茂家的卜测之术那是一等一的好。 有时候在他占卜,源雅一偶尔会碰见。 说到底,占卜其实就是沟通天地之间的“灵”,祈求祂们告知自己想要得知的事。 源雅一本就有这方面的天赋,没看几次就学会了寻常用来卜测和解读的方法。 不过源雅一对这门术法并不太感兴趣,说不上精通,但用卜测的手法,找个人还是比较容易的。 而且,源雅一不会相信无惨扯的理由的。 咒灵不是傻子。 比起用肉眼,他们更擅长用过咒力的波动和负面情绪来判断。 或许无惨每次在心底的咒骂,源雅一都猜得到。 以他的了解,无惨这种人会倒打一耙。 仗着当事人没意见是吗? …… 安倍清继精挑细选了个埋尸地。 虽然作用并不大…… 源雅一真心想知道老医师去哪了,出了神社,就会直接找到这里。 这点就不用告诉无惨了,没意义。 “看着我做什么?埋深点。” 无惨可不想药师的尸体被野兽挖出来,拱到源雅一面前,那可就糟糕了。 “是,无惨少爷。” 安倍清继一边挖坑,一边提防身后的黑卷发青年。 等对方一有所动作,他就立刻反抗? 还是就这么死了算了,之后再换具身体? 无惨真是连演都不演了。 大概想把他也一起解决了。 直接来个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但留下他也不乏是一种办法。 源雅一不一定听无惨的片面之词,有人证还好说一点。 无惨也是考虑到这点,才犹豫不决的吧? 但他这具身体活不长是真的,对于无惨来说,留着就是个隐患。 真是头疼。 他真想撬开无惨的脑袋,看看里面的脑花还健不健康。 是不是有病? 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安倍清继手上动作一顿。 等等…… 无惨这会儿怎么这么有精神? 白天不还一副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模样吗? 那碗刚喝下的药,效用这么大? 无惨双手环起,冷着眉眼,认真思索接下来的解决方案。 回去先把地上的血给洗了,再点上熏香,盖过血腥味。 不,不行。 还是用苦涩的药香遮住比较好。 要是用熏香,太可疑了。 真是麻烦。 他冷冷蔑视躺在坑底的白衣医师,也是这时,才好好观察对方死前的神态,有些错愕,更多的是茫然。 无惨神色变幻莫测。 咬死了医师是自己离开的,源雅一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就说——医师还缺了一味药材,出门寻找,不幸死于恶鬼妖怪口中。 这是很常见的事。 平安城外每天有无数人死于妖怪们的嘴里。 难道区区一个医师,就能比过他? 他在源雅一心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天色愈发暗沉,夜幕悄然落下,云层遮住了仅剩月光。 无惨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源雅一快回来了。 得尽快处理这种事。 夜里妖魔鬼怪太多,离神社太远很危险,无惨和安倍清继索性选了一块位于守护森边缘、却远离村落的区域。 无惨本想把这件事交给安倍清继一个人解决,但要是对方中途跑了会很麻烦,而且他不会放过这家伙的。 之后得像个办法将安倍清继给杀了。 等埋完尸,让他好好想想怎么处理最为妥当。 “谁?” 也就在此时,树林深处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有什么人在枯败的落叶上走,正往这个方向来。 无惨立刻拧过头,紧了紧手。 逢魔之时遇到什么也不奇怪,他不确定这地方藏着什么鬼东西。 源雅一先前已经完全清理了一遍,但万一呢? 一名身着朴素的黑发男子从林子深处走出,轻松迈过了安倍清继布下用以阻挡妖怪进入的结界。 ——是人。 来人嘴边带着和善的笑容,就像是在路上碰到了熟人一样,和无惨他们打招呼。 “夜安,这位少爷。” 彼时,安倍清继正将自己那便宜又倒霉师父给埋好,还顺便踩了踩吐。 无惨很快就认出对方是谁。 “是你。” ——绯那个所谓的父亲大人。 之前见过一次。 这家伙的眼神让他很不喜欢。 “正是在下,看来无惨少爷还记得在下。” 无惨轻轻嗤笑一声,没有理会,矜贵高傲得仿佛只黑猫,对旁人不屑一顾。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以平等的目光看待的。 安倍清继暗暗警惕,那种始终半眯着的眼注视着对面的黑发男子,心中十分微妙地升起几分不爽。 遇到和自己同类型的人了,有些相斥。 无惨隐晦地给安倍清继递了个眼神。 既然看见了,那就别想走了。 安倍清继了然。 对面就像是路上偶遇的普通人一样,扯东扯西地说了一堆,在无惨和安倍清继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之前,才切入正题。 “您想知道源彦的秘密吗?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他源雅一。” 黑发男子低声说道。 安倍清继眼皮子猛地一跳。 这人认识以前的源雅一? 无惨冷冷地侧着眼睛,斜视着边上这个笑容悲悯的黑发男人。 真是让人作呕的笑。 那样悲悯的神情,出现在源雅一身上才最合适。 “你认识他?” 黑发男子只是笑了笑,“是啊!说起来,我和源雅一可是老熟人了。” 无惨睨着黑发男子的脸,捏紧手指,指尖因过度用力而苍白无比。 呵,拙劣的模仿者。 丑得要命。 “轰——” 黑发男子几乎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之法,便被一只沾满泥土、充斥腥臭的手掐着脖子按到一棵枫树干上。 砰的一声,气浪掀起尘土。 “咳咳咳……” 无惨:“等等。” 安倍清继的速度很快。 但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黑发男子。 无惨虚眯了下猩红的眼。 源雅一有秘密,他当然知道。 无论是谁都有秘密。 比如他。 比如安倍清继。 再比如这个不知死活的黑发男人。 但也用不着这家伙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真是找死啊! 让他想想,该怎么折磨这家伙比较好。 安倍清继知道他埋尸的事也就算了,他后续会解决,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看见了埋尸现场,意图威胁他?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谁又会把这种事传到源雅一的耳朵边呢? 毕竟死者都没有意见不是吗? “无惨……咳咳咳少爷难道真的不想知道源雅一大人藏了许久的秘密吗?” 黑发男子勾唇一笑。 他知道无惨已经被上面那句话影响了。 无惨看向安倍清继,“人类?” “是,无惨少爷。” 安倍清继收紧手指,手背上迸发狰狞而可怖的经脉,仿佛要刺破皮肤,直接展露出来。 直觉告诉他,最好马上掐死这人,不然会打扰到他的计划的。 “不想知道。” 恶鬼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犬牙。 没人能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在他的授意下,安倍清继轻松地将黑发男子提起来猛砸向后面那根木柱,然后将他的脸狠狠按进那片破碎的木屑之中。 鲜血顺着残破的面颊流淌而下,血腥气霎时充斥空气。 血液对无惨具备极强的吸引力,他下意识嗅闻了两下,用力拧起了眉头,旋即展开别在腰间的一把白檀扇遮在鼻尖。 血液都带着一股腐尸的味道。 他闻着都快要吐了。 还真是……半点食欲都升不起来,闻一下,好几天都没胃口了。 黑发男子似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般,继续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更为悲悯的笑。 “您下手可真是狠啊!” 被尖锐木屑撕扯而来的脸颊和血肉模糊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血肉。 一种叫人听了牙酸不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和寂静的守护森里响起。 无惨眯了眯眼,他知道那是皮肉快速生长发出的黏腻声音,经常在源雅一的脖颈边听到。 “反转术式?” 源雅一经常和术师打交道,跟在对方身边的他自然也了解一点,不太感兴趣就是了。 不能治好自己的东西,他都不感兴趣。 “对。” 黑发男子痛快承认了自己掌握“反转术式”的事。 “看来您还挺了解术师的,也对,毕竟您可是待在源雅一大人身边,想不了解咒术都挺难的吧?” 他可是特意换了具术师的身体才过来的。 无惨不语。 他倒要听听,这家伙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怎么? 不把源雅一的秘密说出来浑身不舒坦? 无惨对揣度人心很有一套,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黑发男子明显是想挑拨他和源雅一的关系。 目的呢? 是什么? “这里的情况,要是让源雅一发现了,无惨大人不好收场吧?” 无惨瞳孔猛缩了一瞬。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源雅一要是知道了,他就说是这家伙想袭击他,自己撞上来被安倍清继杀了,关他什么事。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动手。 黑发男子:“……” 这么拙劣的谎言,源雅一信? 无惨脸上浮现偏执的笑容。 “他会相信的,毕竟我看起来是那么……弱。” 他本人很讨厌听到“弱小”、“短命”这样的词,但他不介意利用自身优势,在源雅一那得到自己想要的。 “杀了吧!” 高傲的恶鬼抬了抬下巴。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还是不要跑到源雅一面前蹦跶了,况且源雅一也不喜欢这家伙。 直接弄死,没后顾之忧。 黑发男子低低地笑了两声,以一种谦卑的姿态低声轻语。 “源雅一,根本就不是神明,无惨少爷,您被骗了。”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和贴贴[比心][比心] 2.这章算是三个屑凑一块了,随机刀一个[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5章 斩首 守护森中骤然寂静,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这一瞬极其迅疾地抓走了所有声音。 绰绰树影借着仅剩的光源在地面上扯出狰狞而可怖的影子,张牙舞爪地要吞噬自己看中猎物。 无惨暗红的瞳孔尖缩着,一瞬不瞬地锁定口出狂言的黑发男子。 真敢说啊! 像是听到了最搞笑的笑话, 他当即嗤笑了声, 随后朝着安倍清继挥了挥手。 “杀了。” 黑发男子语速极快地说:“您不相信吗?难道就对源雅一没有一点儿怀疑?他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神明。” 顿了顿, 他又补充道:“除了那张脸。” 无惨眯了眯眼, 眸光冰凉, 翻涌的怒意正萦绕在他身边,只不过暂时没什么人发现。 安倍清继利落地出招, 顺势取出一把袖剑,直刺黑发男子的大脑。 对于拥有反转术式的人来说,直接捅脑子才能确保一击必杀, 可惜被对方用另一把刀给挡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黑发男子居然拥有一身不错的刀术。 交手的同时他眼中闪过诧异,注视着黑发男子的眼神更为深邃了些, 含着隐晦的打量。 咒术师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是什么表情。 这家伙在笑? 因为揭露了真相而感到愉悦吗? 源雅一故弄玄虚还是有很有一套的,只要他想, 的确可以装成被人们奉于神龛之上、皎皎如明月的神明。 说实话,安倍清继现在挺想帮无惨把这家伙弄死的。 早知道刚刚就该下手快一点。 他的计划被破坏了。 以无惨这个疯劲,要是知道了源雅一如今不是神明, 怕不是得当场癫狂,很有可能直接和源雅一打起来? 打不打得过另说。 源雅一之后势必会和无惨分开。 这不就没意思了吗? 他来到这里当个每天煎药的药童, 不是为了看源雅一和无惨感情破裂的。 他们俩要是玩完了, 谁满足他的好奇心? 而他的时间如今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给浪费了。 安倍清继有些头疼地想扶一扶自己的额角。 这人跟源雅一什么仇什么怨啊! 该不会是当年整得源雅一神堕的罪魁祸首吧? 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 这个人类能活到现在? 难不成对方像他一样可以自由更换身体? 一开始看这家伙不爽是真的。 他现在怀疑自己不仅和这人撞人设,还有可能撞术式了。 无惨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出来得匆忙,他没穿什么厚衣服, 只有一件薄薄的、溅满鲜血的白色里衣。 动作越是温吞缓慢,越是昭显他内心的不平静,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等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死死攥紧了一块衣料,力气大得似乎要将其直接撕碎。 源雅一不是神明?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是神明呢? 他怎么能不是神明!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源雅一时的场景。 洁白的神明就站在月辉下,如同传说中的月夜见尊般悄然降临,然后将他带出了泥淖。 那样的存在,不可能不是神明。 无惨面色阴沉地环起手,手指敲着另一条手臂的弯肘,心情实在说不上美妙。 还没有证据,他就下意识地回避起那个可能。 不可否认,自己已经被那个黑发男子的话给影响了。 那般风光霁月的源雅一,怎么会骗他? 怎么能骗他。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无惨本就生性多疑,思绪不可控地开始发散,胡思乱想。 眼前不断地闪现和源雅一在一起的每个画面,试图从中扒出些许蛛丝马迹。 然而他只能想起源雅一垂眸时的浅笑、那张满是仁慈与悲悯的脸、以及贴在他耳边那道稍显低沉的说话声。 没有破绽。 至今为止,源雅一表现得相当完美。 除了偶尔有点恶劣的小心思。 但这应该也是正常的。 可问题就是太完美了。 “想必您心中已经起了疑心吧?在下听说无惨少爷于去年暮春时便于源雅一待在一块,该不会一点儿都没发现吧?” 气质颓丧的黑发男子边艰难地与安倍清继互砍,边用那种对源雅一很了解的口吻挑破纸一样薄的真相。 “嗯……这也在常理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源雅一的伪装的。” 无惨的脸空白了瞬,像是没有听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垂下了头。 黑色的长卷发垂在脸边,遮住了他大部分神态。 唯一能看到些许的额头没有一点血色,苍白一片,像是藏在棺材里久不见天日的骸骨。 在旁人看不到的视角,他的脸色变得极其恐怖。 ——曲折蜿蜒的青筋像丝丝叫的毒蛇攀上额角,眼底的怒意如海潮般上涨,浑身的气血都在翻腾。 那个人还在说。 “但事实就是事实,源雅一并非神明,您被蒙骗了。” 无惨呼吸近乎凝滞,喉咙里的腥甜让他几欲干呕。 咔嚓—— 身体里貌似有什么东西碎了,就像一块瓷。 他的后背很痒,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脊椎骨上张牙舞爪地延伸出来。 “闭嘴。” 安倍清继手中握着袖剑的力道收紧,直接挑飞黑发男子手中的短刀,另一只手打算掐向黑发男子的脖颈。 以防对方有可能像他一样可以通过更换身体某一部位,从而占据他人的身体,他决定一会儿把尸体给肢解了,并切成碎肉。 斩草,就得除根。 无惨血梅色的眼睛爬数条红丝,他阴测测地盯着对面的黑发男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咔嚓咔嚓地活动了几下,恶意的眼神无情地在对方脖颈上逡巡。 谎言。 这家伙在挑拨他和源雅一的关系。 上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人笑得特别虚伪。 源雅一怎么可能背叛他。 无惨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黑发男子的用意,顺便思考该怎么惩罚对面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 他怀疑对方有什么底牌没有展露出来。 必须尽快。 源雅一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很可能马上就要到神社了,那些血渍没有清理干净,他很难解释。 但直接拧断对方的脖子,实在是太便宜了。 “您不相信吗?” 对面的黑发男子丝毫不显慌张,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无惨明晃晃的凛冽杀意。 无惨当即冷嗤,“胡言乱语的家伙。” 黑发男子也不恼,只是和善地笑了一下。 无惨这种性格的人最经不起反问。 对方要是这么说,就表示他的话已经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种子,怀疑一旦冒出尖牙可就收不住了。 无惨必定日思夜想,久而久之,那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都将成为所谓的佐证。 他敢笃定,无惨此时已经有几分相信他了。 真是可悲啊! 这就是相信人类的下场。 源雅一又一次赌输了,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源雅一本该被他杀了。 他也没有说谎。 源雅一的确不是神明啊! 嗯,至少现在不是,以后估计也不可能再是。 除非远远端坐于高天原之上的天照亲自出手,不然源雅一别想恢复之前的神位了。 但高高在上的天照,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多得不能再多的山神来到人间呢? 神明们可都是相当看重自己利益的,没有哪位神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即便是天照。 “整个平安京的咒术师都知道源雅一是什么?包括这位。” 黑发男子看向安倍清继,笑眯眯的。 无惨也盯向安倍清继。 集齐目光的安倍清继:“……无惨少爷,在下已经多年未归平安京。” 他不知道。 他什么也不知道。 别问他。 “雅一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在下和师父外出游历多年。” “呵呵呵……你猜他是不是和源雅一串通好了。” 黑发男子笑了。 起了疑心的无惨显然不信安倍清继的话,估计本就对这家伙也没什么信任度吧? 安倍清继:“……” 他在考虑要不要用自己的其他术式,安倍清继的术式太弱。 但源雅一显然快到神社了。 暴露? 还是继续隐藏? 无惨摩挲着指腹,脸色阴晴不定。 “无惨少爷,您知道咒灵吗?” 黑发男子缓了缓,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普通人类只要产生恐惧、嫉妒、憎恶、痛恨这样的负面情绪,就会从中诞生咒灵,他们是负面情绪的产物,是咒力的集合体。” 无惨的手指咯吱咯吱响。 “源雅一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啊——可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神明,而是一只完完全全喜欢遨游于恐惧、并从中汲取养分的‘恶鬼’,我想——他应该也是把您当成了储备粮。” 黑发男子徐徐说着。 他并没有透露源雅一之前是神明的事实。 半真半假的“真相”才最让人抓狂。 说着说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一根朴素无华的毛笔,在空中轻轻一划,两只带着独眼面具的妖怪从结界的屏障上析出,准备偷袭安倍清继。 “黄泉之语?!” 安倍清继脱口而出。 “原来你是用这东西控制这些妖怪的。” 他活了那么多年,什么东西不知道? 一眼就认出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毛笔,实际上是黄泉大神——伊邪那美制作的,具有神奇的效果。 他只听说过,但不知道有什么效用,现在看来似乎可以操控妖怪? 黑发男子有点诧异,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咒术师还挺识货的。 无惨站在原地没动,那边的厮杀干扰不了他。 黑发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拍拍那些灰尘,慢慢走到无惨面前。 “要是您还不相信的话,或许可以问问平安城里的其他咒术师?源雅一的身边人,基本都知道他的身份,除了无惨少爷你。” “咔咔——” 骨骼绷紧,关节相撞的声音响起,刺耳难听。 无惨唇瓣抿得平直,仅剩的月色恰好落下一片阴影笼罩山林。 而此刻,恶鬼正藏在这片阴影中,杀气四起。 “所以呢?” 这家伙这么说肯定不会是那么简单,必定想要通过这件事拿捏他。 不管源雅一的事是不是真的,他也绝不允许这么一个肮脏的、该被踩在泥里的污秽之物爬到他头上去耀武扬威。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嘲笑他愚蠢吗? 真是不知死活。 黑发男子从后腰上抽出一把短剑。 比御护刀要更长一些,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无惨少爷,这或许是唯一能用来对付源雅一的东西,咒术师们常说,诅咒只能用诅咒来祓除。” 他不确定源雅一是否还保持着神明的特征,索性做了两手准备。 这既是一把破魔之剑,也是一柄感染了恙的神器。 要是源雅一想起来他先前屠戮了他信徒、捣毁了他神龛的事,必定会妨碍到他的谋划,得早点把不确定因素全部掐灭。 “这把咒具,能够帮助您。” 想要杀死源雅一实在是太难了,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神不是吗? 照理来说,解决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哪曾想对方又一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实力还不容小觑。 得找个源雅一亲近的、不会设防的人才行。 无惨就很合适。 被面妖困住的安倍清继暗道不妙。 这家伙破坏了他的计划! 什么时候跳出来不好,偏偏是现在,但凡晚几天呢? 黑发男子没有理会,只是让面妖们包围了安倍清继。 “呵……” 无惨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眼神,和黑发男子对视,表情叫人难以捉摸。 黑发男子继续捧着手中的刀,直到无惨愿意拿到手里。 无惨面无表情地端详着手中的刀,作势收回腰间,抬眸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向身前距离他只有一臂的黑发男子。 然后在最后一刻,动作快又急地拔出了源雅一送给他的御护刀。 寒光一闪。 月光重新照耀山林。 今天是满月,光辉格外明亮。 黑发男子的脑袋骨碌碌滚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正倒映着他仍然站在原地的躯体。 时间仿若暂停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流动。 缺了脑袋的脖颈噗嗤几声,喷出鲜红而温热的血液,浓重的血腥味充斥这片土地之上,挥之不去。 颈部的断面平整而光滑,足以见那把刀有多锋利,颈骨毫不费劲就被砍断了。 黑发男子的眼中还有未散去的错愕,显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病弱贵公子出手能如此干脆利落。 全身溅满鲜血的无惨无意识地舔了舔猩红的唇,垂下纤长又浓密的黑色羽睫,遮住血红眼底的凛然杀意。 紧接着,这位出身贵族的风雅贵公子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块干净的素色锦帕,淡定自若地擦干净了御护刀上每一点血污,才十分珍惜地收回了黑漆刀鞘中。 “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也配直视我?!也敢指使我做事?!” 真是脏了他的刀。 浑水摸鱼的安倍清继默默往后面退了两步,没曾想接下来他的瞳孔中便倒映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矜持优雅的月下贵公子身后生长出几根长满棘刺的黑色肉鞭,泄愤般将地上的尸体绞成了细小的碎块。 像只恶鬼,不,就是恶鬼。 …… 源雅一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神社里很不对。 他没有感受到一个活人的气息。 甚至还有股预示着不祥的血腥味。 许久没有像人类那样跳动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他几乎立刻闪现至无惨的屋门前。 安静得可怕,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亮起烛火。 里面并没有人,门口却有一滩血,都快干的差不多了,但还算新鲜。 不是无惨的。 好像是……老医师? 该不会是老医师出事了吧? 这个出血量可不像是能活的样子。 老医师可不能有事啊! 尸体去哪了? 斗牙王离这不远,应该还来得及救! 那无惨呢?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就出门了一趟,家里人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源雅一第一个念头便是有妖怪或咒灵进来了。 但他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神社的结界没有被破坏,能进入的只有人类。 总不会是盗匪吧? 不,那他的神社或许早就被搬空了,轮不到他回来。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直觉告诉他,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神社里发生了不可控的事。 “雅一大人。” 飘忽不定的声音顺着夜风吹了过来,源雅一应声回头。 清冷的月色下,赤红的鸟居像是被海水浸泡过似的,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苍白光晕。 穿着一身暗色和服的无惨正站在那下面,静静地凝视源雅一。 ----------------------- 作者有话说:1.爪,贴贴,评论,留个叭[撒花][撒花] 2.这一天发生的事很多,还没结束,接下来剧情点比较紧凑,要切时间点和地方了(PS:雅一不会死,不虐的,别怕,顶多像第一章 作话说的那样,狗血一点[吃瓜][吃瓜][吃瓜][亲亲] 3.脑花在想自己要不要暴露,他已经感知到源雅一的咒力在逼近神社这边,他在权衡利弊,在看到无惨杀了药师,他就觉得自己的观察实验大概要结束了[合十][合十][合十] 第46章 揭穿 直觉总是神乎其玄、让人捉摸不透的, 但它有些时候又该死的准确。 源雅一眼皮子跳了跳,望着静默伫立在那的阴郁青年,没有第一时间迈出脚步, 反而冲着身后的白色雀鸟打了个手势。 无惨不对劲。 第一眼没看出来, 现在才发现无惨身上其实贴着一件血淋淋的和服, 完全渗透入衣料中的鲜血接触到空气, 变色发深, 而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黑色里衣。 颜色太暗太红,在黯淡的月光下不太明显。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他都能闻到了那股连同夜风一同飘过来的浓郁血腥味,就连无惨垂在脸庞的黑卷发上也挂着干涸的血渍。 狼狈,但衬得黑卷发青年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了。 至少得是某个人被割了喉, 喷出的全部血液尽数喷到了无惨身上才会达成这种效果吧? 无惨似乎并不介意? 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一绺长卷发。 得到暗示的白雀心领神会,立刻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藏了起来。 这不需要明确说出来。 毕竟他们俩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的正反两面。 源雅一若无其事往无惨那边走过去。 无惨面无表情的样子, 看得他心里莫名发毛, 有什么超出意料的事要发生了。 但现在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无惨。 比如,怎么不回房里待着? 怎么穿了那么点衣服就站在外面? 无惨的身体应该还没恢复到这种地步吧? 平常不是吹个风就难受得不得了吗? 早上他离开的时候, 无惨还在低咳。 再比如,身上怎么那么多血? 他还想问老医师去哪里了? 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神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离开了短短一天, 家不至于被人给抄了吧? 安倍清继呢? 怎么只有无惨一个站在这。 这太反常了。 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无声大喊——这一切都和无惨脱不了干系。 相当不妙啊! 他确定周围没什么妖怪,整片守护森除了他们这, 连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无惨。 “无惨, 发生了什么事?你受伤了吗?” 源雅一轻轻抹去无惨沾上的血,它们有的早已干涸,干巴巴地贴在面皮上, 有的则是自眼尾蔓延而开,在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一朵不知名的花。 诡异又靡艳的美。 无惨这么爱干净的人居然受得了? 他都要怀疑无惨的身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占据了。 这一点也不无惨。 一如往常般温暖而干燥的手心贴上满是黏腻血污的额头,古朴素雅的清香瞬间盖过了那些异常容易引发食欲的血味。 无惨沉默不语地做了个吞咽的小动作,冰凉无比的手贴上源雅一的手背。 他向前走了两步,抱住源雅一,嗅闻着对方身上的焚香。 味道很淡雅,像是无意间在寺庙里沾染上的,但源雅一身上的又要更独特一些,似乎还有一点竹简的味道,不是很明显。 每次被这个气味包围的时候,总让人很舒服。 月夜下他的血眸睁得跟猫一样圆,虹膜里满是瓷裂般的纹路,尖且长的瞳孔就竖在正中间,非人感十足。 他抬起眼,目光逡巡着源雅一那张慈悲相,没有放过每一处细节,五官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 对方眼尾一耷拉下来,他就知道源雅一这是有点困惑不解。 眼皮子一垂,就能从那对黑沉沉的眼睛里窥到几分怜惜。 看着…… 就和真正的神明毫无差别。 从外表看,也和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这样的家伙,怎么会不是神明呢? 可他完全没感受到源雅一跳动的脉搏。 以前他将这当做神明的特殊之处。 居于高天原上的神,怎么可能和人类一样? 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源雅一的时候,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力量,除了神明,还能是什么。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源雅一不是神明,也不是人类,而是和那些生活在彼岸与此岸夹缝间的污秽之物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他怎么接受? 源雅一骗了他! 这家伙居然敢骗他!!! 无惨呼吸的频率骤然加快了些许,喉咙受不住地发出嗬嗬的粗糙声音。 聚积已久的怒气在心头压缩成团,此时在不停膨胀,只需要一个契机,它们就能冲破他的肺腑,彻底爆发出来。 无惨现在怒上心头,腾烧的怒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紧在了一块,让他控制不住地想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直觉危险的源雅一顿了顿,还是选择回抱住无惨。 无惨身上冷冰冰的,简直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没什么区别。 那股血腥味随着距离的拉近更重了。 这是怎么了? 像只家养的猫跑出去一趟被人欺负惨了,又灰溜溜地跑回来求安慰。 但无惨这状况…… 源雅一更愿意相信无惨这是把对方全家都屠戮了。 所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无惨是彻底变异了吗? 饶是他也无法说服自己,现在的无惨还被划分到人类的范畴中。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太像吧?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无惨睁着血色竖瞳,冷漠地问。 总算不是刚刚那压抑到极点的氛围,源雅一暗暗松了口气。 “去西国了,早上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路上遇到点事,回来得晚了点,无惨,你……怎么了?” 风雨欲来啊! 无惨刚刚的眼神还真是恐怖。 像一条藏在树丛里埋伏猎物的毒蛇,缓慢吐着猩红的蛇信子,阴险又狡诈地潜伏着,就等时机一到,冲上来残忍地咬断食物的脖颈。 源雅一不由得皱了皱眉。 有时候他还挺喜欢神官们能知晓过去、现在、未来的本事,他要是会的话,现在就能给自己看看神社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何等惨案。 无论再离谱的结果他都接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疯了,在靠近无惨后,他竟然有那么一瞬觉得是无惨把老医师和那个叫安倍清继的药童给分尸了。 这可真是个冷笑话。 试问无惨该怎么做到? 白天,无惨还虚弱得只能躺在在软榻上下不来。 冰凉刺骨又满是血污的手从后面攀上源雅一的肩,尖锐的指甲不正常地快速生长了几分,抵在源雅一看似脆弱的侧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着那块薄薄的皮肤。 随后黑卷发青年那没什么温度的脸颊先是亲昵地靠在黑眸咒灵的后颈上嗅闻了一遍。 紧接着,这条开始逡巡领地的“毒蛇”动作极其缓慢地挪向了脸颊那边。 湿润又阴冷的气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扫在源雅一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但这举动更像是找个合适的位置下口。 “这样啊……” 无惨只敷衍地说了一句。 完全没有起伏的语调听得源雅一有点不自在,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有什么事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并且造成的结果相当不妙。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能觉察到无惨的情绪不太好,可以说是……气愤? 为什么呢? 源雅一百思不得其解。 无惨的生气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露出恼怒的眼色,不过每次都会很快把情绪藏下去。 至少在掩藏这方面,无惨还是挺厉害的,偶尔有收不住的时候,也不会闹太久。 “你生气了?” 源雅一笃定,绝不是因为他回来得晚了。 无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源雅一的侧脸。 停留的视线似乎要化为一把锋利的薄刀,试图从鬓角开始,将源雅一这张虚假的脸皮给生生剖下来,用力撕碎,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缓慢收紧了圈在对方脖颈上的力道,没有回答。 比红梅的色彩还要艳丽浓稠的血眸平静得跟无风的湖面一样。 但底下有没有可怕的暗流,那就不得而知了。 源雅一暂且把疑问压下,要是无惨真不想告诉他,那无论自己怎么问,对方都不会说的。 “吃东西了吗?现在很晚了吧?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不用吃东西。” “啊……对,差点忘了,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医师的药带来了奇怪的副作用。 无惨的食谱只剩下了单调的鲜血,正常的食物也可以吃,味道很淡就是了。 还是觉得浑身不舒坦的源雅一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动声色挣开无惨的禁锢,拉开距离。 无惨眸色一暗,十分不满源雅一擅自挣脱的动作,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怕自己说太多,忍不住爆发。 “那你喝我的血吧!” “嗯。” 无惨从正前方再次环上源雅一的脖颈,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在虚假的“神明”侧颈的软肉上找了一块比较合心意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很用力。 他现在恨不得生啖了源雅一。 “!!!” 源雅一差点跳起来推开无惨。 这家伙怎么今天下嘴这么狠,这也太疼了吧! 平常不都是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口子吗? 牙都比以前要尖不少。 咒灵也是有痛感的啊! 源雅一痛得眼皮子都不由得跳了两下,但还是忍着等无惨进食完。 看在这家伙不高兴的份上,还是顺着点,免得把自己气吐血了。 一时之间,只剩下细微的吞咽声。 “饱了吗?” 无惨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差不多。” 源雅一手捂着那块破开两个血口子的皮肉,只是轻轻抚过,那块伤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惨,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个吵得要死的家伙在我耳边说了一些事。” 无惨根本没心情装出平常那副偏偏贵公子的姿态。 源雅一的心跳莫名加快速度。 他追问道:“什么事?” 恶鬼扬起眉梢,冷笑了声,血眸在清冷月光的映衬下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暗光。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源雅一。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源雅一相当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往下问,可无惨的表情看上去倒是很想和他说道说道。 无惨冰冷的手再次圈上源雅一的脖颈,用了点力气,将对方的脑袋压下来一些,用满是血气的唇瓣啄吻“神明”雀形黑眸。 源雅一只觉被冰冰凉凉的蛇信子舔过。 无惨转而说:“雅一大人是不是很想知道老医师去哪了?” 源雅一眸色一暗。 “去哪了?” 静默了许久,唯一还活着的当事人才回答源雅一的问题。 他勾唇,带出一个虚伪又完美至极的笑容,接着轻飘飘地说:“他们都死了。” 源雅一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猜测被证实了。 无惨长长地舒出口气,很是疲惫地把自己塞进源雅一的怀抱里。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气得吐血。 竟然被人如此玩弄,想把罪魁祸首活吞的心都有了。 “是我杀的。” 源雅一瞳孔骤然紧缩。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你杀了谁?!医师先生和安倍吗?” 不远处的白雀惊讶得张大了自己的鸟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 源雅一猛地推开无惨,往后走了两步,极其头疼地撑了撑额角。 “为什么?” 这一刻他无比想掰开无惨的头盖骨,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 他早上离开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事发这么突然? 因为案发现场留下的证据很少,也没什么力量的残留,他猜或许是窃贼或者盗匪所为。 虽然这种可能性也不太大,因为他神社中的任何贵重物品都没有少。 但怎么会是无惨杀的呢? 这合理吗? 无惨是怎么有力气杀人的? 不,现在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下。 他有预感,那个老医师很可能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治好无惨的人,然后无惨现在满脸无所谓地跟他说——他把他杀了? 很好,现在轮到他生气了。 “你不应该……随意地杀死他们。” 无惨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 源雅一脑袋涨涨的,头皮被什么东西扯得生疼。 他第一次在无惨面前发了火。 无惨阴测测地笑了,似讥似嘲。 他定定地注视着这个长了一副慈悲相的“人”,眼眶瞬间晕开一圈可怕的猩红。 源雅一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既然不是神明,有什么立场指责他? 源雅一自己先前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吧? 手上不知道沾平多少鲜血。 而让他亲自动手的,也就今天那三个。 源雅一这个骗子。 这家伙还欺骗了他那么久! 源雅一背叛了他!!! 源雅一怎么敢的!!! 心底声嘶力竭的声音充斥着无惨的大脑。 “告诉我,人给埋哪了?” 源雅一迅速明白了无惨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 八成是去埋尸了。 不会离这太远,或许就埋在守护森里,无惨不喜欢给自己多添几个麻烦,把人刀了已经够麻烦的了。 无惨干脆利落地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源雅一深深凝望着对面的黑卷发青年。 还好斗牙王离这里不远,希望把人挖出来还能活。 在源雅一离开前,无惨压着怒气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刚从平安京回来。” 恶鬼撕破了他一直以来伪装的温和。 源雅一脚步一顿,耳畔忽然“嗡”地一声,四周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剥离。 他无暇去想无惨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凭自己一来一回的。 从平安京回来? 无惨为什么要去平安京? 除非…… 源雅一立刻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铮——” 身后有什么东西切开了近乎凝滞的空气,凛然杀意陡然袭来。 源雅一迅速拧身,还未看清,便快而准地扣住了无惨的手腕。 冒着凛然寒光的刃面离自己的脖颈只有一寸距离。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漆黑的刀尖穿透了他的胸膛,犹如刺开一片薄薄的绢帛,血沫和肉糜迸出些许。 古怪的寒凉顺着伤口的位置蔓延而开,迅速占据了胸口,并且还在不断扩散。 这柄刀…… 源雅一诧异地侧眸看去。 只见一条布满棘刺的暗红肉鞭正卷着一把通体全黑的刀悄然无声地绕到他身后偷袭。 那是什么东西? 无惨变成了妖? 不,不对。 那双从不透出任何光质的黑沉眼睛此时似有微光闪动,陌生的目光冷静而淡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变了样的隽美青年。 应该说恶鬼才最为恰当。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烦人的家伙跟我说了什么吗?” 无惨病态地笑了起来,接着那种怪异的笑容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暴戾,狰狞而丑陋的棘鞭在他身后嚣张摇曳。 他以那种仿若在给予某种施舍般的口吻,阴沉沉地说: “源雅一你不是神明,而是咒灵吧?你骗了我!!” ----------------------- 作者有话说:1.贴贴,爪爪,评论,来都来了,留一个叭[比心] 2.屑老板是个很双标的鬼,有些事只能自己做,但要是别人做了,那可就是背叛[害怕][害怕][害怕] 3.雅一没事,也不会死的[合十][合十] 4.感觉有点不对劲,晚点再修修[爆哭][爆哭] 5.脑花最后还是没逃过,换了个身体重新上线[捂脸笑哭] 第47章 禁锢 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戳破。 源雅一早就料到了。 甚至想过无惨得知他不是神明后的表情, 如今的场景来得突然,却也和想象中相差无几。 ——无惨的确要气炸了。 借着清亮的月光,他对上了无惨如恶兽般瞪大的血眸, 清晰地瞧见虹膜中每一道狰狞的裂纹。 像是恶鬼终于撕下那层用来伪装的人皮, 露出内里暴戾的本质, 眼里摄人心魄的红在这一个瞬间将他全部吞噬。 源雅一罕见地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 明明已经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呼吸了, 胸口像压了一座山, 沉得要命,连一口气都挤不出来。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把扎穿他胸膛的刀。 如果他是人类的话, 估计会因为心脏被刺穿而死。 但他如今是咒灵。 刀刃仿佛长满了锈,血肉与之接触的地方,都似乎在被某种蝼蚁小口小口地啃噬着。 好像是破魔之剑? 和以往碰到的都不太一样。 他要是寻常咒灵, 这把剑刺进来的那刻,不说直接被祓除, 也会残一半。 谁把这把刀给无惨的? 源雅一冷静地思索着, 完全不在意还在汩汩流淌着鲜血的胸口。 正因为那把刀插在那,才没立刻血溅当场。 一时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脸。 只能是人类给的。 平安京里的咒术师吗? 不, 在去平安京之前,无惨就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不然没事回平安京做什么?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 把他家给掀翻了。 究竟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 百分百是冲着他来的。 在他思索的这个几秒,周围围拢了一团可怖而狰狞的、尚且在不断蠕动的暗红肉块。 源雅一能够听到上面传来的心跳声。 寻常人一见就会头皮发麻。 无惨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垂在脸庞的那绺黑色长卷发正随着他摇晃的身躯而微微颤动。 他以为自己能从源雅一脸上看到慌张之类的情绪, 可事实是, 这家伙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表情淡然而镇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 心态稳得不得了。 ——源雅一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因为觉得他好玩, 因为觉得他有意思。 彻底钻进牛角尖里的无惨额角的青筋更突出了些,像时刻准备弹跳出击恶狠狠咬人一口的游蛇。 源雅一带有歉意地注视着对面阴翳偏执的黑卷发青年,又低头看了看这把直愣愣捅在心口的守刀。 唔……毕竟是他先骗的无惨。 他没有生气,但心有点凉飕飕的是真的。 “无惨,我……” 然而即将说出口的道歉被某个怒火中烧的恶鬼高声截断。 “你骗我!” 无惨厉声打断源雅一的话,红着眼瞪着面前既非人也非神的存在,眼神冰冷,下颔绷得死紧,嗓音是不可置信的尖锐,近乎要刺破耳膜。 “源雅一,你居然敢骗我!” 他被很多人骗过。 那些人扯着冠冕堂皇的谎话,跟他说,只要喝了药,身体就会好,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的病越来越严重,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呵呵呵…… 他知道那些家伙在骗他。 没关系,不合他心意的,想办法找个理由将人赐死了便是,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只是死几个侍从而已,这在公卿世家里很常见,他的身份和血脉就代表他可以做任何事而不被指责。 但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那个骗他的那个家伙不能是源雅一。 为什么偏偏是源雅一? 源雅一怎么能骗他呢? 这家伙到底把他当什么? 随意用来亵/玩的小宠吗? 喜欢的时候逗弄一下,等到不喜欢了,则弃之不顾? 难怪当初那个狐妖说的是“饲养”。 源雅一是出于有趣才这么做的吧? 源雅一明明说自己是神明,却不能让他痊愈,是因为这家伙本质上是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是咒灵。 是咒术师们要祓除的存在。 压根不具备能够治疗他人的能力。 在那两句沙哑的质问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得见无惨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咳咳咳……” 情绪激动之下,他用力咳嗽了起来,绞紧的五脏六腑让他作呕。 就算如今拥有一副堪称完美的身躯,也依旧会因为暴动的情绪而掌控不好自己的肉/体。 又有几条黑色的棘刺自他后背延展而出。 它们肆无忌惮地拍打着周围的树丛、鸟居,在空中破开起凛然风声,只是几个晃眼的功夫,四周的一切皆变成了齑粉。 被愤怒侵蚀,理智接近全失的无惨动作残暴至极。 但黑棘却十分巧妙又看似巧合地避开了如今胸口淌血的源雅一。 源雅一边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狗血剧情,边往前走了一步。 漆黑的刀刃从他体内向后抽出些许,发出叫人牙疼的绞肉声,黑紫色的痕迹迅速蔓延至手背。 他一如往常那样扯出一个温煦的笑容。 “谁告诉你的?” 所以那个人是谁? 以他的伪装,没见过神明的无惨根本分辨不出来,说没人主动来这地方告诉无惨,他都不信。 知道他身份的人…… 好吧…… 还挺多的,一时半会儿筛选不出来。 平安京内有名的咒术师家族基本都知道他的存在,但有源氏护着,再加上他自己的实力,也没什么人想不开上门找麻烦。 但跟他有恩怨的人和妖实在是太多了。 排除掉大部分后,还有很多。 至于无惨…… 这都是笔什么烂账啊! 如今就算自己要道歉,无惨也听不进去了吧? 无惨完全不想听源雅一的狡辩,那么自负高傲的他,竟然会被人骗那么长时间。 简直…… 他见源雅一走过来,原本卷着刀柄的那条黑色棘刺猛地将黑刀抽出,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浓郁的血腥味霎时四溢而开。 鲜血汇集如注,淅淅沥沥地淌在地上,又以很快的速度化为细小的灰烬消散于暗夜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呼吸不过来般急促而有力地喘息着。 无惨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半边脸,五指微张,布满血丝的猩红竖瞳陡然睁大,透过指缝阴测测地凝视着源雅一。 他恨恨道:“你是怎么敢骗我的?” 反反复复只有这么几句,他已经被气得说不出来话了,每一个吐字,嘴唇都在打着哆嗦。 源雅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是他说出自己真正的动因,怕不是要被无惨给切成咒灵块块在地上蠕动。 看来他们俩得结束了。 意料之中的平静浮满心头,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酸涩涩。 他骗了无惨,无惨捅他一刀。 算扯平? 无惨还真是扎得又狠又干脆。 破魔之剑阻塞他体内咒力的循环,胸膛的这个洞一时半会儿愈合不了,幸亏失血过多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如果无惨接下来再对他动手的话,那他百分百会还手的,他不会站着不动,任由对方杀了自己。 源雅一有时候清醒得可怕,有时候又疯得厉害,看似宁静,实际上已经在发疯的边缘了。 纵使先前为人,他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不知不觉已经靠向了咒灵那边。 毕竟他做人类的时间太短,也太久远。 虽然努力地在告诫自己,他的灵魂还是人,不过……貌似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时间总能消磨很多东西。 情感在漫长的时光河流冲刷之下渐渐变得淡薄。 喜欢无惨,但他还没到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的地步。 他还想活到千年之后呢! 因为他还想再见见……他们。 源雅一的视线慢慢垂落,最后看向无惨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在月光下闪烁粼粼银辉的御护刀上。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无惨没想拿那把刀刺伤他,那只是一个吸引他注意力的幌子。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吧?” “你说呢?” 无惨冷冷反问。 他是真的想把源雅一剁成碎块。 就现在,立刻,马上!!! “那好吧……” 源雅一恍了恍眼,还想说什么,却只是踉跄地向前倾倒了一步。 胸口沉闷而刺痛。 这把破魔之刃什么来历? 这么好用,咒术师们先前也不拿出来试试? 不止咒力受到阻碍,甚至连他的五感都受到了影响。 成为咒灵之后,他就鲜少感受到这么痛入骨髓的感觉了。 露在外面的双手和白皙的脖颈被某种古怪的斑纹所侵占。 整体呈斑驳的黑紫色,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在上面扎个不停,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又不同于“诅咒”。 任何诅咒对于咒灵来说都是没用的。 源雅一此时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皮肉正发出烧焦似的滋啦声,暗斑还在扩大。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解地盯着自己变了个色的手背,眼中滑过茫然之色。 有点像是被某种不净之物给污染了。 紧接着,他的手背上颜色最深的那块区域忽然裂开了一只咕溜转悠的眼睛,咿咿呀呀的呓语响彻耳畔。 “……”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妖?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多年前的某段记忆恰到好处地浮现在脑海中。 源雅一记得那是个被自己神器所刺伤的神明,浑身上下都蔓延着一种奇异的暗紫色阴影。 那些阴影源源不断地造成热痛,最后神明的后背上也长了好几只非人的眼睛。 那是——恙。 出于好奇,当时他想过去看看来着。 但源信不让他去,还让他离远点。 神社里的净水能够去除这些东西。 所以他身上的这个也是——恙? 他怎么可能感染恙呢! 那不是只有栖息在彼岸与此岸夹缝里的存在,比如神明和神器,要么就是无所属的灵体才能感染上的吗? 咒灵并不是夹缝之居民。 源雅一心脏咚咚咚地跳,自己仿佛要揭开一页书,而下一页则写满了他可能遗忘的东西。 无惨此刻的怒气值到了临界点。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耳畔响彻着催促的吟唱,源源不断,声声入耳。 那些声音还是从源雅一那边传来的。 每一声都在教唆他尽快动手。 ——没有人可以这么玩弄你。 ——你难道不恨吗? ——杀了他! ——撕碎他! ——吃了他! 无惨的黑色长卷发控制不住地开始抽长,直至脚踝。 一对眼睛猩红如血,连眼白的位置也交错着爬满了可怖的血丝。 “窸窸窣窣——” 肉块在挤压蠕动,空气中响起沉闷的声响,像是恶兽在张嘴喘息。 明亮的月光下,地上的阴影扭曲变形,像怪物一样扩大。 最后悄然无声地接住状态不佳、摇摇欲坠的源雅一,并将其包裹在内,不留一丝缝隙。 寒冷几乎入侵灵魂。 尖锐又锋利的“荆棘”像一条条毒蛇缠过源雅一的腰,绕着其后背蜿蜒而上,最后在脖颈的位置圈紧,犹如给源雅一戴上了一个漆黑的项圈。 浸染上暗紫色斑纹的劲瘦手腕也没放过,禁锢得死死的。 它们缓慢缩紧,刺入源雅一的皮肤中。 “噗嗤——”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在收紧的血肉蠕动声中格外明显。 无惨双手捧着源雅一的脸,亲昵地靠近。 要不是对方是咒灵,他的力道足以将源雅一的颚骨给生生捏碎。 “你以为你是什么?” 他根本不能接受源雅一用神明这个身份欺骗了他这么久。 那些奇怪的肉臂上咧出一张张长满牙齿的嘴。 它们张着恶口,可能是因为主人没有下命令,不会主动撕咬着源雅一的血肉。 只是伸出猩红而滑腻的舌尖,不疾不徐地舔舐着粘黏在源雅一衣服上的血渍,顺便大口大口地吸吮着从源雅一身上流出的温热鲜血。 黏腻的唾液和血浆混在于一块。 “……” 源雅一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极了。 无惨难道就不觉得这展开有什么问题吗? 他平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变了样的恐怖恶鬼,挣出一只手,贴着无惨的冰冷刺骨的眼尾,用力摩挲,擦出一片惹眼的红晕。 “无惨,这就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那个漂亮隽雅的贵公子不知不觉腐烂成了一团肉糜。 而那些针对他的无穷无尽的杀意和恶欲却成了滋养他的养分,甚至比常人更为纯粹。 源雅一半眯着一只眼,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早已变了个样的黑卷发青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惨变成这样肯定和那个药有关系。 而因为那个医师早已死亡,无惨很可能到死都得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无惨动作一顿,猩红的蛇瞳比针还要尖细,几乎成为一条线消失在虹膜中。 他难以置信地逼视着源雅一的脸,被对方的目光所刺激,大脑彻底被怨恨占据,毫无理智可言。 他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质问着。 “你在同情我?” “源雅一,你居然在怜悯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现在的你有这个资格吗?” 他知道他现在恨不得把他给活吞了吗? 如今源雅一才是那个任他宰割的鱼肉,都待在砧板上了,还敢这么对他说话。 想要活命的话,就该乖乖地屈从于他,然后跪在他脚边忏悔,祈求他的原谅。 “窸窸窣窣——” 圈禁着源雅一的肉臂再次挪动收紧,流淌着血液的血管在丑陋的外皮上显露,像是要直接将源雅一拖入无尽深渊。 源雅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叫了一下。 “小一。” 那么,到此为止。 他得先去解决身上的恙。 禁锢在源雅一周身的棘刺和肉臂被某种利器毫不留情地切开,几道携着浓重杀意的洁白光晕在他们俩之间迅速闪过。 同时源雅一也从无惨特意为他打造的牢笼中剥离。 无惨瞳孔骤缩,又惊又惧,凝眸看去。 ——数根沾了血的白羽赫然扎在他脚边。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评论[猫爪][猫爪] 2.雅一的欺骗被无惨视为不忠、是背叛,因此他后期看人看得很紧,几乎会窒息的程度。[托腮][托腮] 3.无惨最后听到的那几声邪恶吟唱是被恙吸引来的妖在蛊惑他。 4.虽然雅一觉得算是扯平了,但无惨不这么觉得,雅一这下算是彻底扎在他灵魂上了,往后几百年,他都会牢牢记得雅一[合十][合十] 第48章 离开 无惨错愕地循着白羽掷来的方向望去。 站在狛犬上的白雀雀鸟灵动的歪了歪小巧的脑袋。 而那双几乎要和周围暗夜融为一体的黑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没有挪开分毫。 只一瞬,无惨便确定是他搞的鬼。 “是你!我就知道,你果然和源雅一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骗子!!! 不知道什么东西装成了鸟, 被源雅一放在他身边监视他。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这只鸟有问题。 真是养了只白眼鸟。 明明这几个月是他喂的食、是他倒的水, 可白雀还是更依赖自己的前主人。 和源雅一简直如出一辙, 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无惨恨得牙痒痒。 白雀只是啾啾叫了两声, 看向无惨的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热切,冷淡极了。 仿佛站在眼前的无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无惨被白雀激得火气有多了几分。 那些被白羽切断的棘刺重新生长出来, 四处挥舞,不停鞭笞着四周所有他能够看到的所有东西,一时之间木屑纷扬, 清爽的木香几乎要盖过浓郁的血气了。 其中一条肉刺便是冲着那只白雀去的。 无惨想要把那吃里扒外的小东西给生生绞杀成一团肉糜。 他们怎么敢的! 源雅一骗了他,现在连只鸟都敢如此挑衅他。 不可饶恕! 背叛者应该被处以极刑。 白雀灵巧地扑棱到空中, 看似险之又险地躲开杀气腾腾的刺鞭。 同时他身边浮出一根萦绕着天青色幽光的白羽, 干脆利落地将切断了活跃的长鞭。 可能那也是无惨身体的一部分,切割时会溅出鲜血。 无惨一边防着白雀攻击, 一边将视线重新放在了源雅一身上。 目前他最想解决的家伙,果然还是源雅一。 ——吃了他。 ——吞了他。 ——他的血肉将成为你的养料! 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出现。 无惨的血眸又多了几条裂纹,乍一看近乎要从中间生生裂开。 狰狞可怕的巨大肉臂蛄蛹着, 重新蠕动到源雅一身边,上面的每一张嘴, 都用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尖牙。 他这次, 是真的想把源雅一整个吃下去。 “想吃了我?无惨你也不怕被我身上的东西给一同感染吗?” 源雅一唇边带笑, 不疾不徐地说着。 他身上的暗紫色斑纹已经从心口蔓延到了脸庞,并且还在逐渐侵占那张精致好看得仿若月神般的脸。 “闭嘴!!我允许你擅自插嘴了吗!!” 无惨尖声打断。 源雅一在挣脱无惨禁锢的那刻,就失去了支撑点。 黑眸咒灵此时双膝无力弯折, 踉跄了两步,单膝蹲在地上。 止不住的鲜血从那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流淌而出,将地面浸黑,但随着咒力的抽离,很快便随着清冷的夜风变作灰烬缓慢消散。 他立刻转头去看那把被无惨无情丢在地上的黑色短刀。 只见刀身逐渐化为烬火般的光点,飘在空中,又重新聚集凝成一个虚幻的人影。 那人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也充满了和源雅一身体上一样的恙。 甚至比源雅一还要更严重,已经完全侵入灵魂,肉眼可见的地方生长出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有的还在咿咿呀呀地尖叫。 即将完全妖魔化。 要是形成妖魔会很麻烦。 神器堕落后,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力。 源雅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没去管无惨那条欲要将他吞噬的肉臂。 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那不是一把简单的破魔之剑。 ——是堕落的神器。 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被其所属的神主除名,感染了那么多的恙,神主不应该也疼得死去活来了吗? 他这个被刺伤而莫名其妙感染上的已然很痛了。 □□被侵蚀,密密麻麻的痛感拉扯着他的头皮,给他的这一半灵魂造成了极大负担。 源雅一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条蜕皮的蛇,浑身痛痒,但暂时无可奈何。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抽出妖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身后的神器之灵斩杀。 然而已经传染他身上的恙没办法用常规办法消除。 这玩意儿就跟跗骨之蛆似的,不断啃食着他的□□,此时正和他体内的咒力互相角力、撕咬,竟然还隐隐压过了他的咒力。 源雅一盯着生长至指尖的恙。 这玩意儿这么难缠? 现在他体内的力量都乱成一团了。 眼下得另找办法了。 肉臂重新将源雅一缠紧。 他没有反抗,只是苍白着脸,目光平和地迎上无惨愤恨的视线。 头一次见源雅一露出这种病恹恹的神态,无惨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愤怒更多一点,还是恐惧更多。 砰砰——砰砰—— 仿佛有很多颗心脏麻木地在他的身体里跳动。 很快他就知道那种情绪占据上风了。 肉臂和棘刺重新收紧,遮住源雅一的表情。 “这是你应得的。” 无惨冷漠地说。 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源雅一的!!! 似是看出源雅一的异常,白色的雀鸟只是抖了抖自己的翅膀,没有出手。 无惨颤抖着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抓握的动作,得到指令的肉臂和刺鞭当即绞紧。 没有人可以再欺骗了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只要源雅一存在,就意味着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自己被人骗得很惨的事实。 付出了……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不说,最后的结果还这么差劲。 源雅一没能治好他,还把他当个蠢货一样骗得团团转。 深深认为自己被侮辱了的无惨,一个“怒火中烧”已然无法准确概括他的心情。 他恨不得啖其血、吞其肉,让源雅一完完全全地和自己融为一体。 “咔嚓咔嚓——” 骨骼被压碎,皮肉被尖锐的刺荆割开搅烂。 无惨看着源雅一的黑色长发慢慢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肉块之中,失神了片刻。 源雅一那头长发总是打理得很好。 他有时候躺在源雅一身边时,就会用手去勾出一缕长发,然后将其弄得一团糟,那家伙不会怪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将长发弄直,再别到耳后。 结果,往昔的一切,全都是源雅一精心编造的幻像,都是为了戏弄他。 源雅一这个身份完完全全是假的。 那家伙得庆幸,名字不是假的,不然他还能比现在更疯一点。 很快,夜幕渐深,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 无惨感受不到源雅一的存在了。 ——他吃了源雅一。 “咔嚓咔嚓——” 是吞噬血肉的声音。 恶鬼几乎控制不住脸上浮出的恶意和畅快,转而去锁定那只还站在石狛犬脑袋上的白色雀鸟。 那只小鸟他是一定要解决掉的。 可那小玩意儿那么厉害,为什么到最后居然没出手? 不对劲。 吃饱了的肉臂温吞而缓慢地挪开。 那片空地上没了源雅一的身影。 无惨始终盯着白雀,以防那小东西忽然暴走,那种羽毛的威力他已经见识过了,还不知道白雀有什么别的本事。 直觉告诉他绝没有那么简单。 也就在这时,黢黑的暗夜中亮起了点点幽光,像林中的萤火般。 那些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慢慢悠悠地飘向白雀那边,并一股脑地融入到雀鸟的身体中。 无惨立刻拧头去看。 身后的空气中正析出数以万计天青色的星点。 他几乎马上意识到这一切都和源雅一有关。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家伙根本没那么容易死,一点反抗都不做。 都是假的。 源雅一那家伙很可能是在用假死脱身。 无惨试图阻止那些光点,可双手去拦的时候,却只抓住一团冰凉的空气,什么都没能留下。 等到最后一粒星点消失。 白雀后背上那些纯白的绒羽染上漆黑,身上突然迸发强悍的力量,恐怖的威势兜头灌下,压的人喘不上来气。 无惨怔愣地注视着白雀,宝石般的赤色眼珠里倒映出一道不断抽长拉伸的影子。 黑眸咒灵身着单薄的白色里衣,脖颈处浮现一支枯莲,双眸半阖,自空中缓缓落下,再次站在了他身前。 可惜露在外面的白皙双手上仍然攀附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暗紫色斑纹。 无惨:“!!!” 源雅一十分不快地轻啧了声。 “居然没去除掉。” 暂时用反转术式压制住了。 本质上是污秽之物,勉勉强强也能和负能量搭边,他猜可以用正能量的反转术式与之制衡。 无惨怔愣地看着活生生的源雅一,脑回路一连好,他一瞬间就想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气又多了几成,整张脸气得通红,眼里布满血丝,都快看不见眼白了。 “源雅一!!!” 暴怒的咬字在出口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调子。 这家伙又……又骗了他!! 说什么那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鸟。 结果呢? 普通小鸟厉害到能用羽毛当短刀用。 普通小鸟能和源雅一合为一体? 难怪源雅一当时说的是“半身”。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源雅一发誓,他是第一次见到无惨这么有气血。 “铮——” 充斥着碎纹的妖刀撞上无惨甩过来的黑色肉棘,猛地擦出一片璀璨的火花。 源雅一当机立断,将咒力附着于妖刀之上。 天青色的焰火仿若游蛇,立刻纠缠上去绞断那些四处挥动的棘刺。 “你敢!!” 无惨见源雅一真敢跟他动手,眼前气得发黑。 “无惨,你要是再动手的话,我会还手的。” 咒灵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似是要带动空气一同震动。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源雅一便闪现至无惨身前,锋利的妖刀直接架上了对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脆弱脖颈。 亮白刀刃折射而出的泠泠月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和锐利的锋芒交错在一起,杀伤力十足。 只需要轻轻往里面推一分,皮肤便会被割开,无惨会血溅当场。 没有任何杀意,宁静平和,好似无风湖面。 但无惨知道,源雅一说的是真的。 这才反应过来,先前他所做的一切,在源雅一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丝毫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而现在,源雅一可能要跟他动真格的了。 无惨死死攥紧了手,关节发出难听的咯咯声。 在月辉隐没至云层中时,源雅一利落收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暴怒中展开,在平缓中结束。 无惨注视着源雅一远去,浑身僵硬。 仿佛一条无形的界限自此切割开他和源雅一。 要是轻易让那家伙死了,也太便宜源雅一了。 他得抓回来,好好折磨折磨。 暂且放过源雅一。 无惨死咬着下嘴唇,愤愤不平地剜了源雅一颀长的背影。 在离开无惨的范围后,源雅一气定神闲的步伐就变得迟缓了许多,眼前都有些开始发黑了。 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两眼冒星星吗? 不仅脑袋晕,他还有点想吐。 “破魔之剑就够针对咒灵的了,上面居然还染了恙,无惨竟然舍得下手……” 他们可是有几个月的感情啊! 自己的咒力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流失。 作为负能量聚集物的咒灵体内本就不应该存在正能量,融合了自己另一半灵魂后,也理所当然地将那些封存在白雀身上的力量尽数收归。 现在是正负能量互相撕扯,暂且能保持一个平衡状态,至少不会让他原地崩散,同时,它们也压制着他所感染的恙。 得尽快找个没什么人去的神社。 荒废的神社或许也可以? …… 斗牙王本来打算带着自己的儿子出来逛逛,顺手来帮个忙。 因为刀是不可能直接交给源雅一的,只能他亲自来。 说好了在神社外面等着源雅一,但他没想到源雅一只是回了趟家,就变成了病秧子。 他一手托着一只白绒绒的小狗崽,一手搀扶住踉跄得连路都快走不了的源雅一。 “雅一,你这是怎么了?” 神社周围有结界,妖怪进不去,自然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毛绒绒的小白犬从父亲的臂弯里探出一颗脑袋,冷漠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丝好奇,注视着源雅一。 源雅一顿时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别提了,家被人端了。” 给他等着! 千万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斗牙王见源雅一这么一副苦哈哈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你身上的是什么东西?” “恙。” 源雅一言简意赅,他掀开袖口看了看。 这种程度的恙,不知道一般神社里的净水行不行。 多数神明的神社他都进不了。 他还不想被毘沙门那样的武神拿着刀追着砍。 斗牙王见多识广,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你怎么会感染这种东西?” “不小心被感染恙的神器刺中了。”源雅一简单说了一下事情原委。 斗牙王:“……” 怎么感觉,有点自作自受呢? 谁让源雅一去骗人了! 他也是刚知道源雅一养了个人类打发时间。 难怪前段时间不见源雅一的踪影,架也不打了,酒也不喝了,感情是家里养了个人类。 这下好了,以为养的鸟,结果是只鹰,还被啄了眼。 这…… 源雅一叫上表情古怪的斗牙王,眼见着斗牙王就要自觉站在长辈位置训斥他,顿感一阵头疼,立刻出声打断。 “不说了,快快快,斗牙,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希望那个可怜的老医师还有救。 一把年纪了还遇上这么一遭,他都担心对方死而复生后会吓得一命呜呼。 但愿老医师坚强一点。 安倍清继也说不定在那。 无惨只要不是分尸,大概可能或许能活。 源雅一领着斗牙王火急火燎地顺着无惨先前给他指的地方寻过去。 听到无惨杀人就够震惊的了,起先还怀疑对方连捅人的力气都没有。 但事实表明,无惨不止有那力气,还有把尸体碎尸万段的本事。 试问谁能接受自家病恹恹的优雅少爷变成了会暴走的“恶鬼”。 他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无惨的刺鞭就已经圈住他了。 起先还奇怪无惨怎么那么干脆就给了方向,以无惨的性格,不应该先瞒着他吗? 感情是已经想好了要跟他闹掰,无所畏惧了。 无惨埋尸的地方很好找。 太好找了! 没一会儿他们就找到了那片血腥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源雅一对嗅觉异常灵敏的斗牙王投以赞叹的目光。 真是帮了他大忙。 斗牙王:“……” 有种对方在说他是狗,但又没明确说出来,不好反驳的憋屈。 拨开层层叠叠的树丛,等真的见到了那块埋尸的地方,源雅一不由得愣住了。 不像埋骨之地,像变态杀人狂作案现场。 树叶和土壤上分着大大小小的肉块,更多的是小小粒的肉糜,还有些皮肤组织,只要是能看见的地方,多少都溅上了血,脑浆干巴巴地粘在枯叶上,斑驳不堪。 血气徘徊不散,熏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抽动。 地上还躺着无头男尸,意外的是,身体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 是安倍清继。 头呢? 该不会碎了吧? 可以说相当惨烈。 别告诉他,变成肉沫子的是那个好心肠的老医师。 尸体不完整,是没办法斩断死亡的。 不然等灵魂回来了还是一死。 显然安倍清继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散发腐尸味。 源雅一的脸色不太好看。 斗牙王把自家早已睡着的崽随手塞进绒尾中,拍拍源雅一的肩。 “土里还埋着一个。” 源雅一:“……” 他和斗牙王赶忙过去把埋在地下的人刨出来。 赫然就是老医师,浑身上下沾满了腥臭的泥土,看样子是头部遭受重击,当场去世的,没什么痛苦。 源雅一抿平嘴角。 他都能想象出无惨是怎么从背后偷袭,把老医师给杀了的。 好在刚死没多久,再加上天气不是很热,身体还没开始腐烂,斗牙王抽出腰间的天生牙,一刀砍下去,杀死冥界的使者,伤口重新愈合。 老医师瞬间有了微弱的呼吸。 但终究是年纪大了,没能第一时间醒过来,源雅一打算将其送去上次帮忙祓除狼妖的那个村落,巫女们懂医理,至少能让老医师不至于醒来就气绝。 临走前,源雅一不忘留下一封信笺和一兜子钱币,打算等老医师醒来再登门致歉,他得去解决身上那些恙。 斗牙王见源雅一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本想留下来帮忙,却被源雅一拒绝了,只能带着自家早已睡得喷香的儿子去了另一座城国。 他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那些恙只能用神社里特殊的净水洗去,最多在神社外守一段时间。 无论是有名之神的神社还是无名之神的神龛,周围都有一层无形的结界,隔开神域与普世的同时,也杜绝了各种妖魔的进入。 想要来到盛放净水的水手舍边上,必须跨过这道界线。 没有得到神官、巫女或是神明的默许,是进不去的。 照理说咒灵应该也像他一样会被阻隔在外才是。 再联想到源雅一身上的恙…… 斗牙王停住脚步,回首看向那个残破、却散发着一圈盈盈光圈的废弃神社,很是惊讶。 那源雅一是怎么进去的? 忽然发现认识了那么久的朋友身份似乎一点也不简单。 源雅一独自泡在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已经是只快一百岁的咒灵了。 虽说这年纪在妖怪里还属于未成年幼崽…… 等源雅一躺进一座无名神社的石砌水手舍里,天边翻起了鱼肚白,耀眼的金色光束照耀云层。 明明沉在冰冷的水中,血肉却烫得吓人。 “滋啦——” 净水浸透薄薄的单衣,与皮肤相触,发出令人牙疼的细微声响,听起来像是干柴在燃烧的滋滋声,亦或者是水泼在了烧得猩红的炭火上。 “这么疼!!!” 源雅一龇牙咧嘴地将脑袋探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怀疑自己还没把恙去掉,先被净水给净化了。 他本身就是比较怕疼的人,咒灵痛感很低,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砍下自己一只手,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痛楚了。 疼得要命不说,想要用净水完全去除掉这么多的恙,可能要整整两天。 “无惨下手也太狠了吧!” 源雅一没好气地咕哝了句,他现在觉得无惨用那把御护刀扎他一下也挺不错的。 日头渐渐高升,在他靠着水手舍边缘休憩的这段时间,寒气骤然升起,刺骨的冷意从后背袭来。 源雅一迅速清醒,抬手瞬间,混乱的咒力直接碾碎刺来的冰棱。 一大一小两道身体出现在鸟居之外。 “……” 源雅一无言看向蔚蓝色的天空。 不是吧? 他运气可真是“好”啊! 看来今天也太诸事不宜了。 那边的两人显然早就发现了他。 “宿傩大人,是源雅一!!”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2.太匆忙了,今天有事出门,晚上回来再简单修饰一下[合十][合十][合十] 3.脑花回来一看,发现变天了[墨镜][墨镜] 4.晚上有月食![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49章 朝器 两面宿傩依旧是当初那副模样, 四手四眼,半张木纹面具遮脸。 这回至少穿了件宽大的和服,有点类似女式和服, 但又不太一样, 明显是改良款, 方便他的四只手在宽大的袖口里自由活动。 “哟, 又见面了。” 两面宿傩和源雅一相对而站, 下面的两只手各拿着一把咒具,上面的两只手臂则是悠悠然撑在那, 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源雅一。 随即好整以暇地挑高眉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冲着源雅一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狞笑。 咒灵的残秽是很难抹除的, 只要使用咒力就会残留,与咒术师不同的是, 他们连移动走路都会留下印记。 免得在这种时候被仇家找上门算账, 源雅一来的时候相当小心,尽可能避免自己接触那些茂密树丛, 沿路残留下的残秽在旁人看来只是点点荧光而已。 但在上次交手时,两面宿傩就牢牢记住了源雅一的咒力,他能立刻分辨出是前不久残留下的, 还是刚刚留下的。 不需要特意寻找,随便在周围一转悠, 就碰到了躲在神社里的源雅一。 在两面宿傩的暗示下, 里梅没有丝毫犹豫, 手心摊开,朝着源雅一的方向吹了口气。 源雅一在刺骨的冰霜卷来前迅速从水手舍中翻出,冷眼瞧着那个水手舍周边凝结出了一块惊人的冰瀑布。 他灵巧地在空中调整姿势, 轻飘飘地跳到边上的石灯笼上,顺便用咒力快速烘干衣服上的水分。 但已经消退的恙重新生长了出来。 源雅一表情痛苦而扭曲。 刚刚受的苦都白受了。 他泡了大半天了,那些恙少了一小圈,结果因为两面宿傩和里梅,功亏一篑。 这意味着他要从头再来一遍,而那个水手舍明显不能用了,他还得重新找个新的。 恙这种会感染的东西,只能一次性消除完。 源雅一看向两面宿傩的眼神充满杀意,怒气在心口团聚而起,不停向上挤压,忍了一晚上的脾气,如今彻底爆发。 没有任何犹豫,抽出妖刀,快而急地冲着两面宿傩他们的方向挥出,天青色咒力卷起地上的沙石化为利刃绞去。 似铺天盖地的锋利镰刀,也像气势汹汹的澎湃海潮。 他是第一次这么想杀了一个人啊! 这家伙知不知道泡一次净水有多痛? 他原本和两面宿傩无冤无仇,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这个战斗狂非得这时候找他打架是吧? 趁火打劫? 两面宿傩生龙活虎,而他现在这么一副半死不残的样子,怎么也不适合对决吧? 就算打赢了,两面宿傩会觉得痛快? 还是说这家伙就是单纯想“赢”而已? 不讲武德! 两面宿傩一看就是喜欢以多欺少的。 不讲公平,只论输赢,只要能让自己打的畅快,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两面宿傩见源雅一动手,嘴角当即咧得更大了些,撕碎上半身和服,裸/露出自己健硕的四只手。 “哈哈哈哈——源雅一!来战!” 源雅一面无表情盯着对面忽然进入暴走模式的诅咒之王。 他旋即施施然将妖刀调换了一只手,顺便拍了拍沾灰的衣摆,他甚至还有心情抚平袖子上的几道折痕。 但古井无波似的漆黑双眸中却有种平静的疯感。 要是能瞬秒了两面宿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 在周围所有能看见的东西被碾成齑粉前,里梅迅速退出数百米之外,给两面宿傩腾出打斗的空间,保证自己不会干扰到对方。 刀刃铮鸣。 妖刀与神武解相撞,噼里啪啦的金色闪电如恶兽扫出。 源雅一冷着脸,握着刀柄,挡下神武解的刺击,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在电光的映衬下,他迅速借力弹开,拉开距离。 只是过了两招,两面宿傩便迅速觉察出源雅一身上不对劲的地方,恶意满满地嘲笑道: “你好像变弱了不少。” “哦。” 源雅一完全不在意两面宿傩说了什么。 他不喜欢打架的时候还要兼顾和敌人打嘴炮,那很麻烦。 黑眸咒灵忍着剧痛无比的双手,闪现至两面宿傩身后,在对方拧身准备反手扣住他时,唇瓣翕动,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音。 两面宿傩的动作瞬间凝滞,在这一刻,他体内的全部咒力竟不受控制地尽数往另一侧涌去,某种平衡被突然打破。 只有一瞬,但在这场战斗中也是极其致命的。 “!!!” 源雅一挥刀斩出,在两面宿傩举起另一根形似禅杖的咒具——「飞天」前削下诅咒之王的两条手臂。 神武解脱手,高高扬在空中,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染红了源雅一的半边衣服。 他没有任何停留,他踩着边上的树干腾空而起,将神武解踢出百米之外的一条湍急河流中。 在他还没落地时,两面宿傩的咒刃紧随而至。 “解!!” “噗嗤——” 不同于寻常咒灵的鲜红血液浇了满地。 源雅一闭着一只眼,一道长长的刀伤从他的眉中一直延伸到了下巴,又在一个呼吸间迅速复原。 两面宿傩也用反转术式催生自己长出了两条新手臂,抚掌大笑,出色的战斗经验让他迅速分析出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术式反转的衍生用法!居然可以做到操控咒力?有趣有趣!” 他见过源雅一的术式顺转,不是这样的,那也就只能是反转了。 难怪平安京里的那些咒术师根本不敢跟源雅一动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所有咒术师在使用自己的术式时,必须做到对咒力的精准输出。 而源雅一的术式反转能在顷刻间打乱这个节奏。 别说什么术式了,除非是破魔之剑,一般咒具就算捅到源雅一的身体里也会瞬间失效。 要是像刚刚那种情况,普通咒术师如果不能快速将自己的咒力调转回去,就会砰的一声,当场爆开。 但要在眨眼间稳固好自己的咒力,所有经脉和皮肉会马上撕裂,痛苦不堪,普通人压根就忍不了,也做不到,得配合反转术式才行。 两面宿傩也弄明白了初次交锋时,里梅的冰棱为什么会融化。 ——温度失衡。 但好像不能直接作用在人体上。 不然源雅一刚才就能让他的心脏直接爆炸。 这么不讲理的术式,应该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束缚。 不然只要源雅一想,所有咒术师和咒灵都不用活了,咒力是他们的根本。 平安京的那些咒术师能活到现在,总不能是因为源雅一善良吧? 两面宿傩嘲笑地扯了扯嘴角。 咒灵善良? 真是恶心的组合。 “你话可真多。” 躯体上的阵阵刺痛同时也让源雅一大脑钝疼不已。 咒力的过度使用打破了身体内部的平衡,恙再次蔓延到了他脖颈的位置。 两面宿傩哪天找他打架都行,偏偏是在他最弱的时候。 这家伙可真是会找时间啊! 两面宿傩又不是咒术师,什么仇什么怨,非得把他祓除了是吗? 两面宿傩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但是见到了什么顶级美味,瞬闪至源雅一身旁,伸手朝着黑眸咒灵抓去。 “把你的本事全都拿出来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源雅一神情一肃,抬臂挡下后反扣住两面宿傩粗壮的手臂,下一招急速接上。 他立刻扫向两面宿傩的腿,同时掌心猛地推出,动作干脆将人甩出去,掀起的尘埃瞬间阻隔视野。 “滚!!” 前不久无惨吵了一架,他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面宿傩甩了甩手臂,断裂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扭动间几乎要戳破皮肤刺出来,又在下一秒恢复原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覆满黑色咒纹的脸上浮现兴奋,被冠以诅咒之王的两面宿傩毫不吝啬自己的欣赏。 “很不错!” 力道很足。 拳头相撞的那刻,源雅一似乎像是将咒力灌注于咒具一样,强行渗透了他的血肉,让不属于自己的咒力在肉/体中撕扯破坏。 “铮——” 两把武器再次撞上。 妖刀承受不住地发出凄厉哀鸣。 “咔嚓咔嚓——” 裂纹逐渐增多,最后承受不了巨力的碰撞,直接断裂成偏偏锋利的碎块迸射而出。 两面宿傩不顾刀片割开自己的脸,「飞天」朝着源雅一刺去。 源雅一瞳孔一缩,两个古老的字音从他口中吐出。 两面宿傩的咒力再次被扰乱,同时咒具上的咒力也倏然消解。 趁着这点功夫,源雅一后撤,看了两眼手中光秃秃的刀柄。 “……” 早知道应该趁早让刀刀斋帮他再锻造一把妖刀。 这下有点麻烦。 得空手接白刃了。 “雅一大人!” 头戴天冠的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正飞速往他这边狂奔而来。 源雅一困惑不已,“绯?” 她怎么来了? 从上次她被自己的父亲带回去之后,就很少见到了。 绯大声喊着。 “雅一大人,给我赐名,我来当您的神器。” 源雅一:“?” 怎么可能。 就算他想也做不到啊! 他根本就不是神明。 总不能是装太久,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吧? 源雅一凝视着覆满手背的恙,神思恍惚,脑海深处溜过一个闪烁着光影却捕捉不到画面的光团。 但他真的不是吗? 绯似是看出了源雅一的想法。 她再次喊道:“您会的,肯定会的,只需要按照本能来就行。” 而两面宿傩再次以粗暴的手段调理好了体内失衡的咒力,同时这也导致他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地裂开了道道血痕。 “解——” 无形的咒刃铺天盖地地绞杀而来。 源雅一两指并拢朝着绯的方向探出。 几乎下意识地念出绕口的咒言: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仆从——[1]” “以训为名,以音为器[1]。” “朝器!” …… 早料到无惨会杀人灭口,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幸亏羂索有先见之明,准备好跑路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他给自己找来具新身体,忙不迭跑回源雅一的神社时,那地方已然大变样了。 从鸟居到神门那边的地皮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犁了一遍,树木倒塌,土壤翻出,各种说不上来的虫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到处都是碎屑和沾满血的泥土。 羂索:“?” 他只是一个晚上没回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源雅一呢? 无惨呢? 源雅一身份暴露这事板上钉钉,无论谁来帮忙都瞒不过,无惨会生气很正常,和源雅一见面后必定会当场爆发。 但看这状况,源雅一不仅没哄人,反而和无惨打起来了? 不,肯定是无惨先动的手。 源雅一那个家伙,只要不主动作死去招惹,绝对不会发生任何矛盾,在咒灵里也算是脾气好的那一类了,简直就是清流一支。 寻常咒灵可不会像源雅一那样讲道理。 回得太晚了,不然还能看到他们俩的打斗。 看这场面,必定很热闹。 可惜了。 如今看来是彻底闹掰了。 他还想着自己走快点,说不定还能瞧见源雅一把无惨给哄好,然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以前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 这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他可是很想知道作为一只咒灵是怎么和人类…… 结果就这么一个晚上过去,源雅一就和无惨分开了? 他们俩之间的感情联系这么脆弱吗? 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果然还是无惨的问题。 羂索在心里笃定地想着。 要是共处得再久一点,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闹掰。 不过无惨的脾气有目共睹,源雅一这次算是直接跨入那家伙的雷池上了,不止,还繁复踩踏了一顿。 太可惜了。 都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术师的错。 他的计划完完全全被打乱了。 在“安倍清继”死之前,他还看到无惨直接把那家伙撕成了碎块来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他一样去换了一具身体重新出现。 源雅一不在这,这里的咒力残秽很新鲜,但显然,源雅一早就离开了。 羂索面色阴沉地往看似空荡的神社里走,他的日志还放在那,得去拿回来。 神社里静悄悄的,甚至连声鸟叫都没有。 但羂索一向小心谨慎,有时候过分的安静也代表着某种危险。 他总觉得神社的阴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咬断他的脖颈。 在路过源雅一的神殿时,他注意到那所说不上辉煌大气,但也是素雅庄重的正殿此刻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而那个代表着源雅一的神龛上遍布裂缝,正大大咧咧地摆在上面,也不知道为何碎裂,但看上去似乎被人用什么东西给硬生生砸碎了。 看得出来砸的人纯粹是在泄愤,好在损毁得不是很严重,到时候还能看出形状。 肯定是无惨干的。 犹豫了一瞬,羂索踩上废墟,试图将那个损毁的神龛给拎出来。 源雅一没有神龛可不行。 神龛和神社都是信仰的一种代表。 源雅一如今没什么信徒,神龛就是稳定其本质的东西。 他还想着以后源雅一再去养个人类,好让他继续观察观察,源雅一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窸窸窣窣——” 有什么东西在他附近。 像是蛇类的鳞片贴着地面游走,但声音要更沉重一些。 羂索屏息凝神,仔细聆听,分辨方位。 结界还在,进来的不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无惨该不会还待在这里吧? 厚重的云层飘过来遮住耀眼的阳光,此方天地陡然一暗。 羂索当机立断,抱着神龛碎块转身就跑。 能不起冲突,那自然是最好的。 对于源雅一的东西,无惨想必也不是那么在乎。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条蛮横的肉臂猛地撞向他,端部的巨口咬住羂索的上半身,但力道控制得相当不错,没有立刻杀死他。 正因为如此,羂索才没当场反击挣脱。 紧接着一条长满尖刺的暗红长鞭袭来,卷着他的脖子就往房屋黢黑的阴影处拖。 恶鬼般的黑卷发青年缓步从暗处走出,站在远离阳光的地方。 无惨极其粗暴地从羂索怀中抢走了源雅一的神龛,双手五指张开,青筋凸起,死死抓着那些木块,没有松开分毫。 他苍白而沉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对似乎永远高高在上的猩红蛇瞳此时正微微眯起,隐含打量,像是刀片般剜过羂索的脸,试图透过这副皮相,看到底下的魂灵。 盗匪? 神社里那么多名贵的东西不要,偏偏要拿走这个? 很难不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源雅一派来的。 “为什么只拿走这个?难道源雅一的神龛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羂索灵光一闪,认真考虑留在无惨身边的可能性。 能不能撺掇无惨去和源雅一和好?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害羞][害羞] 2.[1]出自野良神原著漫画,“以训为名,以音为器”,我查了一下,这两个实际上是“训读”和“音读”的意思,“朝”的训读就是“あさ”,音读是“ちょう” 3.雅一的术式反转,类似0卷里米盖尔那根能够紊乱咒力的“黑绳”。 4.大概下下章切时间点,得换地方了,肯定猜不到雅一会先遇到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0章 领域 无惨将羂索吊在房梁上, 但又不至于真的把羂索给杀死,留着还有用。 “你认识源雅一?你是源雅一派来的?” 阴毒的视线不断剜视羂索,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任何一个破绽都将成为他爆发的导火索。 现在只要发生在他身边的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能让他瞬间变得像只高昂着脑袋白鹤, 警觉地排除一切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说话!” 皮肉仿佛被利器划开。 粘稠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 羂索暗暗可惜他又该换一具身体了。 不过眼下好像只有无惨一个人在这, 他要想挣脱开也不是做不到。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无惨腰间别着的那把御护刀, 纵然藏在暗影里,光滑的黑漆刀鞘上也流转着奇异的幽光。 刀身染了血后也促使黑鞘上长出了几支漂亮的红梅。 源雅一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就是挑对象的眼光明显不行。 羂索决定同情一刻。 见羂索没吭声, 无惨的竖瞳又尖细了几分,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直觉这人和源雅一有关。 没见过。 但总觉得这家伙很眼熟。 别说和源雅一有关联了,他听到源雅一的名字就压不住脾气, 一想到就得火冒三丈。 无惨当然没消气。 别看他如今还算冷静,但只要等天一黑, 他就得发疯。 在看到源雅一头也不回地离开后, 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动手狠狠砸了这座神社,但还没实施一半, 太阳就先一步升起,猛烈的灼烧感几乎要生生将他的皮肤给烧烂,那些暴露在外面的手指更是被灼掉了小半截。 会死会死会死!! 只有犹豫了一瞬, 他就立刻躲进了尚且能遮掩阳光的另外半边神殿中,然后用他能见到的任何东西挡住照进来的阳光, 直到屋檐下出现大片大片的阴影, 他才敢往外面走。 就好像即便源雅一离开, 他也不得不再次接受那家伙的庇佑一样。 光是一想到这点,他就恨得牙痒痒,忍不住把手边的东西全砸了。 再之后, 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贼。 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来偷东西! 想到这,无惨带着杀意的眼神便落在了羂索身上,要是一会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就弄死这人。 但他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安倍!!!居然是你!!!” 在看到乌帽子底下的缝合线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紧随而至的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惊惧。 这家伙不是被他杀死了吗? 为什么还活着? 别以为换了张脸,他就认不出来。 无惨杀心顿起,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叫嚣的让他杀死这个不确定因素。 但他这次没有轻举妄动。 这家伙很可能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并且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更换了一具新的身体。 术式? 羂索下意识想抬手摸摸额前的那条缝合线,心道一声麻烦,随即微微一笑。 “在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真麻烦。 寻常人也不可能猜他们是同一个人吧? 至少也该怀疑,而不是笃定。 无惨脑回路果然不正常。 “呵呵。” 无惨当即冷笑,认定了的事情,他绝不会动摇,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正如他亲耳听到有人告诉他源雅一是咒灵而不是神明。 “神龛有什么作用,你肯定知道源雅一底细。” 无惨昨夜匆匆赶去平安京,随便找了个氏族本宅,一点也没费劲,就找到了一个咒术师。 所有人皆统一口径,说,源雅一是咒灵。 但还有一部分支支吾吾的,像是有意在隐瞒什么。 只是听到第一个人这么说的时候,他就就已经气疯了,哪还管得了这么多,现在细细一想,有点不对劲。 菅原氏族的人为什么对源雅一那么客气? 只是只咒灵的话,不应该被祓除吗?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所有人都对这件事缄口不语。 就算他威逼利诱,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我在问你话!” 无惨额角的青筋凸出些许,竖瞳紧缩,黑色的指甲变得又细又长,直笔羂索的咽喉,但是随时都能在上面戳个窟窿出来。 直接注入自己的血控制这家伙。 让这人为自己所用。 即便不说话,他也能听到对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羂索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无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自然知道对方昨夜深探了好几个咒术师家族,无惨刚进平安京,他后脚也走了进去,大概率是打听源雅一的事。 不过他也可以肯定,无惨没有知道太多。 关于源雅一的身份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觉察出源雅一以前很有可能是神明,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猜测。 真正知道源雅一真实身份,甚至是原先名字的,只有他、天元、以及源信,没了。 就连源雅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本名是什么。 他们保留了源雅一原本的姓氏,并将其定位为氏名,再重新取了后面的名。 名字同样是被视为“束缚”的一种,换名换姓等同与过去斩缘。 平安京里供奉着不少神明,大家都知道神明的禁忌是什么,要是源雅一忽然发疯,会很麻烦,无惨去逼问的时候,绝对没人敢说太多。 胆小的公卿们得考虑各种利益得失,这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即使是地位最低的奴仆也不例外。 在这个人与神仍然可以共行的时代,贵族们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正因为源雅一的特殊,所以才没人能、也没人敢去真的祓除源雅一。 必须做到同时毁坏神龛和用诅咒祓除源雅一本身才行。 条件太苛刻,代价太大,没有咒术师会傻到这么做,况且源雅一也不会做什么,最多做些把人气到跳脚的挑衅也无关痛痒。 反正遭殃最多的只有藤氏。 “神龛对源雅一来说很重要对吧?” 无惨几乎要控制不住涌上喉口的恶意。 对于源雅一的怨恨不断催使着他把自己那些淬了毒的刀一把把扎到周围人身上,好好泄泄愤。 与自己生命无关的事,他甚少思考,但源雅一这次真的惹恼他了。 他是绝对绝对不会放过源雅一的。 羂索继续闭嘴没有说话。 确实很重要。 源雅一知道菅原、贺茂、源氏三家正供奉着他的神龛,但不知道具体作用是什么。 黑眸咒灵很聪明,第一次没从他们这问出来就没再过多询问了。 因为问了也没结果。 论亲疏关系,还是他和源雅一比较近一点,帮谁他还是知道的,怎么可能告诉无惨。 源雅一那么完美的一只咒灵,以后打着灯笼都遇不到,他觉得留着源雅一到以后肯定还有别的作用。 “除了我手里的这个神龛,谁家还供奉着?” 无惨脑子转得很快。 咚咚咚跳动的心脏已经提前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 羂索心中咯噔一下。 不会吧? 无惨抿唇一笑,挨个点了名。 “菅原氏族?贺茂家?还是源氏?” 无惨挨个猜了过去。 黑卷发恶鬼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要在下一刻就去把那些属于源雅一的神龛全砸了。 而事实上,无惨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看出无惨想法的羂索:“……” 不是,源雅一连这种事都说? 他在这里瞒得死紧,哪知道源雅一早就抖落出去了? 那只咒灵的脑子都在与无惨的风花雪月里被吃掉了吗? …… 与此同时,源雅一睁着酸涩的眼睛,神色莫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近乎本能地念出了那段对他来说相当陌生的咒语。 “朝器,来!” 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孩瞬间化为一道璀璨的光束划破不知不觉变成铅灰色的天空,冲到源雅一的手中前,如银丝般的万千光线以最快的速度织成一柄长薙刀。 ——刀身偏窄,形似菖蒲,长柄镌刻蜿蜒生长的莲纹和交叠在一起的荷叶。 在来到源雅一身边的那刻,自动展开结界,弹开那些即将切到神主的无形咒刃。 “薙刀?” 源雅一面色古怪地扬扬眉梢。 竟然是薙刀吗? 等等…… 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不会用啊! 薙刀和太刀大不相同,他不可能按照挥太刀的招式使用薙刀。 听说神器的形态是随机的,但无疑是十分契合使用者的。 源雅一开始怀疑这个观点的正确性。 “没关系,雅一大人,接下来可以交给我,您不需要会。”绯宽慰着,语气里难掩激动雀跃,“让我们一起,去把那个人类的耳朵给割下来。”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残忍。 太久没和夜卜出去割耳朵玩了,差点暴露了。 绯马上改了口,“我的意思是击退他。” 源雅一点点头,面对漫天的斩击,抬手挥出薙刀,附着咒力的月牙状刃浪撞上两面宿傩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咒刃,转瞬之间两两相消,融于空气之中,掀开层层气浪。 绯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雅一大人,您……” 「捌——」 没有任何征兆,仿佛是从空气中突然析出凝聚的一道咒刃瞬发而出,并随时根据双方的咒力差调整强度,一般特级咒灵在接触到那刻便会碎成上百块。 以源雅一现在的状态,接下这么一道斩击过分勉强,不过他可以使用术式反转。 两面宿傩见状不爽地轻啧了声。 不知道那种可以抹消一切术式效果的咒具能不能克制源雅一的术式。 这种术式出现在一只咒灵身上简直不合理。 世界总是平衡的,两边的秤砣一样重。 这个时代咒术横行,咒术师实力普遍强悍,但咒灵同样凶恶非常。 难道就没有能够压制源雅一的存在吗? “那个,雅一大人……” 绯犹犹豫豫。 太奇怪了。 神主按理来说只要拿起武器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用,怎么感觉源雅一对神器的使用不太熟呢? 难道源雅一以前从未有过神器吗? 对面战斗狂两面宿傩一眼看出问题所在,登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他明晃晃地嘲笑道:“把薙刀当太刀用,也是挺少见的。” 源雅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动作实际上是在挥刀,而不是在用薙刀进行挥斩。 看上去差不多,但施力点不同。 他冲着两面宿傩,冷冰冰地说:“你还管这个?” 真是莫名其妙。 他怎么用薙刀关两面宿傩什么事? 难不成这家伙是个武器大师? 见不得他这么用? 这种事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呵。” 两面宿傩只是扯了扯唇。 下一刻欺身逼近,又在冲至面门的时候瞬闪到源雅一身后,手中「飞天」挥刺而来,同时配合斩击。 源雅一反手抓着长薙刀转了个向,旋即抹身过去,银白刀刃在空中打了个转。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铮鸣,飞天的尖端砸在薙刀的漆黑长柄上,蹦出几颗滚烫的火花。 贴身近战对薙刀这种长柄武器相当不友好。 源雅一紧了紧自己握住薙刀的手,努力适应这陌生的手感。 比起薙刀,他其实更擅长太刀或者是短刀,要是薙刀在挥起落下时能灵活点就更好了。 几乎是他心念波动的刹那,名为「朝」的薙刀从中间湮散成细小的光点,下半截完全断开,又迅速凝聚成一把短刀。 倏然脱手的武器让源雅一错愕一瞬。 绯对自己的改变同样吃惊。 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变成分离式的神器。 两面宿傩也非常诧异地盯着源雅一的短刀,压在「飞天」上的力道卸去。 源雅一一手抓着原先的薙刀长柄挡着宿傩的「飞天」,另一只手则是抓过分出来的刀刃,横斩向两面宿傩的脖颈。 然而诅咒之王脖颈却忽然长出了一张嘴,硬生生咬住了锋利的刃面。 源雅一质问:“……你真的是人类吗?” 正常人类哪有像两面宿傩这样的? 腹部有张嘴也就算了,怎么脖子上还能突然长出一张嘴来? “他们可都称呼我为‘天灾’。” 两面宿傩手上施压,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看似瘦削的咒灵,气力极其恐怖。 这一认知让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用过自己的术式。 他咧开嘴角,笑得狰狞无比,“再来!” 对方可比没脑子的咒灵要有趣的多。 被吼叫声糊了一脸的源雅一皱皱眉心。 真是吵闹啊! 难道这些人打架的时候都喜欢放些狠话吗? 他还是比较喜欢把对方捶趴下之后,对着他们冷嘲热讽。 但再拖下去,他会先坚持不住。 源雅一抬手抹去脸上的鲜血,呼吸急促了不少。 虽然咒灵不需要呼吸,不过他还是比较习惯通过做出这种动作以缓解精神上的压力。 大部分伤口在出现的那刻便愈合,但他身上的白色和服早就变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就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自己的咒力不仅要用来压制体内的恙,还得应付两面宿傩,消耗速度是往常的两倍。 而他体内的恙现在没有得到强有力的压制,已经再次蔓延到他的下颔上,用不了多久就会覆盖全身。 同时,两面宿傩另外两只空出来的手发出冲拳,源雅一立刻踩地跃到半空,分解的薙刀重新连接,朝着两面宿傩闪去。 “解——” 源雅一不避不闪,只是抬刀档下,旋即速度极快地和两面宿傩过招,拳脚相加,武器相撞出刺耳声响,蔟蔟火花像是要点亮乌云遮掩下的阴影。 可惜两面宿傩并不是咒灵,不然他就去找把破魔之剑快狠准地插进对方的脑袋里。 两面宿傩打得畅快不已,沸腾的咒力萦绕在他身边,恐怖的威压在周围掀起阵阵凛然猎风。 “好,很不错,继续!” 源雅一可不是平安京的那些废物点心。 对方要是进行术式公开的话,说不定实力还能再上一层。 “后辈,不要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 这声“后辈”,源雅一还真没叫错,两面宿傩看着身形庞大,面容恐怖,实际上才二十多吧? 而他距离自己成为咒灵的那天,已经过去八十多年了。 两面宿傩并不在意源雅一站在长辈角度的训斥,这家伙只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四手配合默契,迅捷接下源雅一的攻击。 后者立刻矮身闪避,随后拧身横踹出一脚。 两面宿傩小山一样的躯体瞬间倒飞出去。 “宿傩大人!” 里梅短促地叫了一声后,立刻安静了下来。 决定速战的源雅一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同时吟唱咒词。 「领域展开·渡厄不忍池!」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评论,贴贴[比心] 2.脑花现在觉得雅一当时一定是恋爱脑上头了[捂脸笑哭] 第51章 封印 梵音靡靡回响。 流淌着璀璨银河的领域结界瞬间铺展, 笼罩一方天地,又在将对手拖入的那刻迅速合拢封闭。 由咒力构筑而出的蓝调天空上星辰错乱分布,毫无规则可言, 正上方的位置则挂着一座颠倒的、不规整的白色浮屠塔虚影, 长短不一的银鱼托着白纱似的长尾在周围自由游弋。 下方则是一片漂浮着净白莲花的平面浅池。 一左一右, 数量一致, 大小一致, 排列相称。 正中间的青砖参道笔直延伸,整齐利落地切割两边空间。 诡异的对称和不对称混乱地组合在一块。 古怪, 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目眩神迷。 但又出乎意料的宁静,没有丝毫杀意显露,平静得不可思议。 这根本不像一个杀机四伏的领域。 也无法想象这是一只特级咒灵心灵世界的衍生。 两面宿傩毫不避讳地开始打量四周, 开始猜测源雅一领域的必中术式和领域效果。 他先是感受了下自己体内的咒力,没有往常那般澎湃。 它们消失了。 这是…… 源雅一相当清楚领域展开的利弊。 两面宿傩的领域展开百分百是开放性的, 而他是封闭式, 如果让两面宿傩展开领域,那他几乎可以说没有胜算。 领域结界内部坚硬无比, 外部却过于脆弱,如果挨了必中术式,绝对会在短时间内破裂。 两面宿傩的术式攻击性这么强, 随便想想都知道其领域必中术式是什么,而他可没办法在几分钟之内于别人的领域里快狠准地解决掉两面宿傩。 以他如今的咒力, 也不支持他多次展开领域应付。 万一进入术式冷却期, 可就大事不妙了。 如果拖延时间等咒力消耗得所剩无几, 身上的恙完全感染,他可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个什么鬼东西,大概是毫无意识为祸四方的可怕存在。 趁着两面宿傩还没反应过来前迅速解决, 那自然是最好的。 “我的领域内禁止施展任何术式,连一丝丝咒力都不能使用。” 源雅一抬起薙刀,直指四眼四手的诅咒之王。 两面宿傩眯了眯眼,先前他猜源雅一的领域效果要么就是不间断地打乱咒力平衡,要么就是被迫做出不必要的平衡。 如今这个…… 不像。 倒像是……净化。 他的咒力不是被封印了,而是在这个领域内被强行净化。 本质上咒力是负面情绪中自然产生的能量,不是灵力那样纯净的东西。 这里似乎可以清除一切污浊的东西。 出去之后应该会恢复。 这是领域中的一种“束缚”。 有趣。 这一点都不适合一只咒灵。 “怎么样?没了咒力的感觉不错吧?” 源雅一的领域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是只要进来了,那就别想展开自己的领域对抗,就连简易领域都开不了。 所有依附于咒力才能完成的招式,通通不能用。 对于咒术师而言,没了咒力,差不多是要命了。 除了拖到他无法支撑自己的领域,不然谁都没办法出去。 “你的咒力大概只能撑一刻钟吧?” 源雅一扯扯唇。 “呵呵,你可以再猜猜。” 两面宿傩不疾不徐,“别忘了你和我一样,同样不能使用术式。” “但我可以用咒力。” 源雅一欺身逼近,薙刀扫出。 他的术式本就是用来打辅助的啊! 不能指望输出。 没看他出招的时候都只是单纯操控咒力吗? 咒力就足够了。 两面宿傩两只手抚掌大笑,另外两只手接下源雅一力道骇人的攻击。 死亡拉扯着他的头皮,带来难言的兴奋。 “有趣有趣。” 领域内宁静而祥和,丝毫让人升不起半分杀意,神经不知不觉就会放松下来,仿佛整个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居然还能消解杀意,前面再立个佛陀,是不是能把他给超度了? 啧。 两面宿傩拍了拍脑袋,试图把钻进脑子里的靡靡梵音给倒出去。 伴随着薙刀划破空气的猎猎风声,厮杀再度开始。 薙刀时而化为万千银丝虚化,时而分成短刀与枪棍。 形似禅杖的咒具摇晃着铜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在领域漆黑的结界之外。 古怪的金色长线从空气中析出,如白蚕吐丝,缓慢交织成网,环绕四周,最后变成一颗庞大的、不容易引人注目的茧。 时刻关注两面宿傩的里梅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当即意识到有人要扰乱两面宿傩打架的兴致,铺天盖地的冰霜席卷而出,冻结整片山林。 “滚出来!!!” 周围寂静无声。 里梅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身后风声袭来,他立刻凝出一条冰棱,将其钉在一堵冰墙上。 ——是一只带着独眼面具的妖怪。 里梅皱着眉,在那些被霜雪冻结的交错树影后,钻出了一只只面妖,他面色微沉。 一名年轻的黑发男子颓丧着肩,慢慢悠悠地靠近源雅一的领域。 里梅被面妖纠缠着,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 “放肆!你这该死的家伙!!!” 黑发男子将手中端着的石盒放在地上,从怀中拿出“黄泉之语”,破开手指,用柔软的笔尖轻点血墨,在上面绘制符文。 伴随着“咔”的一声,石盒呈“卍”字打开,幽暗而诡异的气息四散。 “放心好了,我对你的主人没什么兴趣,至始至终,我要对付的是源雅一。” 不过会不会被一起封印进去那就不好说了。 他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这个封印物。 只能以神的名义打开,要不是“黄泉之语”,他做不到。 “咔嚓——” 黑玉似的领域结界裂开细小的缝隙,最后形成片片巴掌大小的鱼鳞。 里梅大声提醒即将从里面出来的两面宿傩。 “宿傩大人!!” 满身鲜血的源雅一从半空中落地,粘稠的血液几乎渗进他的眼睛里,遮住了视野。 而在他身后,同样身染血污的两面宿傩单膝跪在地上,心脏的位置稳稳插着一把黑色的长薙刀。 刀柄上被鲜血所滋养,上面的莲纹缓缓生长。 虽然进气多出气少,但他还是畅快地咧开了笑。 恙几乎覆盖了源雅一的全身,最为严重的地方已经要发生异变了。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地上的石盒。 千万缕金丝变成了诡谲变幻的黑线,纠缠而来。 “雅一大人,快闪开!” 作为神器的绯一眼认出那东西不对劲,失声尖叫。 她先前听父亲大人提到过。 ——「石棺」。 专门用来封印有罪之神和神器的封印物,出自天照大神,数百年前,神明们用它来禁锢了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神器。 但自领域破碎的那刻,源雅一已经被封印物锁定,那些黑金色的丝线抓住了他。 不远处的黑发男子微微一笑。 他在近期发现了这个封印物,将里面的祝器释放后,就直接拿来用了。 但二次使用,强度显然大不如前,这还没把源雅一封印进去,外面已经出现几道裂纹了。 好在来的时候加固了下,在上面绘制了着「摧魔怨敌法」的咒纹,应该可以压制一段时间,必须马上把源雅一带去黄泉,镇压在下面才行。 他绝不会让这位曾经的神明有换代的机会。 曾经的试验不应该失败。 他会向自己证明,神明是可以被完全杀死的。 已经死去的,那就该好好死着,不要游走于这片土地之上。 黑发男子朝着源雅一的方向抬起脸。 熟悉的笑容与很久之前见到的人重叠在一起,源雅一曈孔微颤。 “是你!” 绯的父亲! “正是在下,近百年不见,源大人可能已经忘记我了。” 源雅一讶异。 什么意思? 他的记忆里…… “看来那些咒术师将您的记忆封存了一部分,这样都没能想起来吗?在下可算是你的老熟人了。” 源雅一胸腔中腾烧起莫名的怒火,在他的记忆想起这个胆大妄为的人之前,他的怨恨先一步认出了这家伙。 “无惨那把刀,是你给他的?” 没有任何证据,就是直觉。 “那个目中无人的贵公子?没错,看来他已经成功把那把刀捅进去了。” 年轻的黑发男子视线逡巡着已经蔓延到源雅一侧脸的黑紫色恙。 他已经在这附近狩猎已久。 在见到两面宿傩的那刻就知道,时机来了。 “为什么?” “您可以问问以前的自己。”见源雅一黑发男子笑得更温和了些,“许久不见,以及再也不见。” 源雅一恢复记忆后,绝对会报复。 他从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在确定了源雅一就是当初那个被他杀死的神明后,他就想着要将这人直接封到黄泉之国了。 在无尽的黑暗袭来的前一刻,源雅一凶狠地注视着,像是要洞穿黑发男子的灵魂。 “给我等着!!!” 他是不会放过这家伙的,他要撕碎这人的灵魂。 失去神主,绯很快变成人形。 黑发男子盯着颤颤巍巍站在不远处的和服女孩,怅然地摇了摇头。 “螭,你不听话啊!” 绯战战兢兢,浑身发抖。 “父……父亲大人。” 两面宿傩冷着脸,两指并立,在空中轻轻一别。 「捌——」 黑发男子瞬间被切成了方块。 诅咒之王当即啐了声。 “败坏兴致的玩意儿。” 源雅一明明还能打,结果被这家伙给关了。 “是两面宿傩!” “天灾!!” “杀了他。” “封印他!” 咒术师们再次集结,围剿而来。 两面宿傩虚眯起了眼。 黄雀在后? …… 源雅一的意识彻底沉入混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幻听了,源雅一竟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紧接着便是一阵白光照在眼前。 欸? 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吗? 有一秒吗? 那个封印物也太没用了吧! 那家伙是从哪里找来的伪劣产品。 “哼哼~可算是等到了,还以为要到满月时刻,你们说的不准啊!” 似乎是在控诉? 听上去是个青年人的,语调好幼稚。 源雅一迷迷糊糊地想着。 另一人极其刻薄地冷笑了声。 “呵,那家伙什么时候说的准过?” 源雅一:“……” 咦? 这就有点耳熟了。 好吵,好吵!! 那道轻快得跟个三岁小孩一样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不管,我要放假!接下来我可不去做任务,你们帮我做,我要去浅草吃限定的冰豆沙大福。” “不行,你先把源雅一拖回去,快点!” “嘁!压榨小孩的恶劣大人,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状!” “……去死!你二十七了!” “……” …… 正如羂索想的那样,无惨跑去那些供奉着源雅一神龛的氏族了。 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上门找茬,而是偷偷摸摸地潜入,悄然无声地拿走神龛。 现在的无惨对上一堆咒术师绝对没什么胜算。 氏族们挨在一块,彼此之间是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只要不涉及根本利益,他们会联手。 羂索只能在心里感慨自己运气不好。 无惨断定他和源雅一有什么联系,倒哪都带着他,要不是为了看看源雅一与无惨之后会怎么发展,他早就离开了。 “噼啪——” 火光照耀原野,燃烧促使木料迸发好闻的香气。 羂索用余光瞥着眸中跳动兴奋的无惨。 仿佛烧的不是神龛,而是在折磨源雅一。 如果是普通神明,没了信仰很可能会消散,但源雅一如今可是咒灵。 咒力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神龛只是用来稳固本质魂灵的,没太大的作用,只要源雅一别被祓除了就行。 就源雅一那个术式,怎么也不可能被人祓除的吧? 所有人、所有咒具只要一靠近,就会全部紊乱,和那个叫“天使”的渡来术师[1]的术式很像,她能抹消一切术式效果。 而源雅一那家伙性格挺恶劣的。 他会伪装出自己的术式反转使用需要消耗极大咒力,第一次使用后会和第二次间隔比较长的时间。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有间隔没错,但不会太久,具体多久他也不知道,源雅一从不主动暴露,目前所领略到的最短时间应该是……十个呼吸的功夫。 不逼一把,鬼知道源雅一藏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源雅一早期的性格可是相当可恶的,人嫌狗厌都算是好听的话了。 那家伙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也可能是咒灵本能的影响,破坏欲十足。 源雅一乐衷于欣赏那些咒术师们自以为准确的猜测落空时的表情。 羂索跟在无惨身边,近乎漠然地看着无惨接连摧毁了三座神龛,出乎意料的是,最开始那座神龛没有被摧毁。 为什么? 余情未了,打算留个神龛纪念一下? 这不是无惨的风格吧? 不,谨慎一点,之前就对自己太自信了,不够小心,以为无惨这位贵公子根本不愿意待在那么破破烂烂的地方才栽了跟头。 有时候往往最不可能的,才是真相。 反正对他又没有影响,多猜一个可能也没事。 无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地上被焚毁的神龛,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龛可不一定是用来供奉神明的。 ——万物有灵。 那些愚蠢的人会认为恶鬼也值得尊敬,因此设下神龛或者神居之类的东西供奉,以祈求对方不要找自己家的麻烦。 这很常见。 无惨不知道神龛对源雅一来说到底有什么作用。 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就跟条线一样,只要他想,就能随时把源雅一拉回来。 “大人,找到您说的人了。” 地上飘过来一团积水似的阴影,又在靠近时显“钻出水面”,露出身形。 长着犄角的大眼男恭恭敬敬地跪在无惨身后,不敢僭越地抬起脑袋。 无惨扬着下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这位新上任的下属。 虽然压着头,但他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兴高采烈以及…… “只办了这么点小事,你就要邀功?” 嗓音尖锐而刻薄,仿若刀片。 羂索眼中划过“果然如此”。 源雅一到底知不知道无惨不在他面前的时候性格差得离谱? 在源雅一身边,脾气就够差的了,私底下更是恨不得长满尖刺扎遍身边所有人。 无惨自己舔舔嘴巴,都被上面淬的毒给毒死吧? 所以他才说源雅一的眼光不行。 大部分男人都喜欢挑个温柔小意的伴侣,源雅一倒是另辟蹊径,随便一找就是这么恶毒的人。 不愧是咒灵,喜好这么非同一般。 “无惨大人,我我我……我没有。” 无惨关注点清奇。 “闭嘴!谁准许你叫我的名字的!” 羂索挑眉盯着这个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不是咒灵,不是妖怪。 但原先的确是人类。 他是亲眼看着无惨,用自己的血将这人变成这样的。 看上去有点像……无惨的眷属? 神代流传下来的药方被那个医师改良了之后弄出来不得了的效果,把无惨改造成了一种奇怪的存在,还拥有特殊的能力,不需要使用咒力。 有意思。 他应该去占据那个老医师的身体,看看那家伙的脑子里都有些什么,直觉告诉他那些东西很有用。 可惜了。 羂索暗暗后悔。 要是没被野兽吃掉的话,他得把那具尸体给挖出来。 腐烂一点点也没关系,他不介意,反转术式应该能治愈好。 而前边的无惨显然把心中积蓄的怒气全都发泄在了他倒霉的下属身上。 在读完记忆后,就将其爆头了,鲜血淅淅沥沥地喷了一地,动作粗暴,一点也不风雅。 不过无惨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坏消息。 见状,羂索眸色深深。 如果无惨能控制他人的话,那他自然得走,他的大脑可不能成为别人的,也不能变成一坨看不出样子的白浆。 “他们说源雅一死了,你觉得呢?他碰上了那个四只手四只眼的怪物,这个蠢货说,平安京里的那些咒术师正在满面春光地议论这件事。” 无惨咧开嘴角,鲜红似血的唇瓣延伸,露出尖锐的犬牙。 月光刚好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下,衬得他的皮肤苍白如雪,再加上猩红的竖瞳,简直就是鬼魅。 羂索心头一咯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无惨脚边个残缺的神龛,有所损毁,但还是能看出原样的。 “无惨大人信吗?两面宿傩几乎和雅一大人旗鼓相当,要是遇上的话,会两败俱伤。” 这当然是假话。 ——源雅一不可能死。 他心说。 源雅一会活得好好的,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长久。 这是“诅咒”。 “呵呵呵……你说对了,那些家伙说源雅一和两面宿傩同归于尽了。” 羂索睁大眼睛。 两面宿傩死了? “我不信,但源雅一肯定重伤了,上次对上两面宿傩,源雅一就很狼狈,所以只要如今我想,就能把源雅一轻松擒获,他肯定是躲起来了。” 无惨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在空中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杀意也随着暴涨。 抓回来,牢牢关住,狠狠折磨那个欺骗了的骗子。 让源雅一死掉也未免太轻松了。 羂索又是一惊讶。 对方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就是无脑美人那一类的。 不是说无惨不够聪明,在与自己生命无关的任何事,无惨都表现得比较……愚蠢。 比如他不会在仅有一个下属的情况下将其杀害,而是笼络人心,增加下属的归属感,让其对自己死心塌地,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用胁迫的方式是下下策,要是不能保证自己永远高高在上,会被反杀的。 不过怎么感觉现在的无惨长脑子了? 难道碰上源雅一会让无惨变聪明?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和贴贴[比心][比心] 2.谣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会变,传到无惨耳边是雅一死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1]顺带一提,天使是中东来的咒术师,所以是渡来术师,那边还有各种各样渡来的东西。 4.接下来雅一要去找记忆了,注意,简介后半部分是以无惨视角描述的,所以在雅一视角,四百年后并非是第一次重逢,我不是文案诈骗[爆哭][爆哭][爆哭] 第52章 寻找 无惨没注意到羂索在走神, 他在猜源雅一可能会躲到什么地方。 但除了那个位于彼岸与此岸之间的世界,他一无所知。 源雅一似乎无处可去? 那家伙在遇到他之前,说不定连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 现在也没了, 神社在他离开的时候, 已经被他毁了。 他是不可能留着那座神社碍自己的眼的。 况且源雅一也不会再回到那里。 直到现在无惨才发现, 他对源雅一几乎一无所知。 不了解对方的过去, 自然也猜不出源雅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羂索后背陡然爬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 抬眸就见无惨正阴测测地盯着自己,他立刻挂上虚假的笑容。 “怎么了?无惨大人。” 无惨曲了曲手指, 黑色的指甲挤压着手心的皮肉,思考给这人注入自己的血液,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可能性。 但这家伙是咒术师, 万一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后,想要反杀他, 吃了他怎么办? 先不动这家伙, 找几个弱小的咒术师试试先。 他笃定地说:“你了解源雅一,你似乎知道很多有关他的事?” 无惨怀疑安倍清继也是源雅一派来监视他的, 就跟那只小白雀一样。 羂索保持微笑,“不,在下和他们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别跟他打听, 没结果。 源雅一脑子被吃了,什么秘密都往外抖落, 他可没有。 无惨冷冷盯着羂索, 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个合适的位置开窟窿。 羂索稳如老狗, 丝毫不慌。 “无惨大人不去雅一大人和两面宿傩碰见的地方看看吗?” 主要是他想去,但无惨看起来不会轻易放走他,那就只能怂恿两句了。 无惨挑高眉毛, 嗓音如刀,“我想要做什么,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羂索能屈能伸:“……不敢。”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无惨肯定会去的。 游走于神龛上的火焰渐渐湮灭,只留一地灰烬,夜风吹来,带着烬土里尚存的几颗火星,逐渐消散。 月光下无惨的脸苍白无比,神情莫测。 羂索摸不准无惨到底怎么看源雅一。 怨恨那是必然的。 无惨这么自负的人,很典型地喜欢“我负天下人”,如今身为咒灵的源雅一用神明的身份把无惨给骗了,那可以说是莫大的羞辱。 但要说一点也不喜欢,还留着一个神龛做什么? 矛盾的家伙。 那个原先被无惨爆头的大眼鬼还没死,地上蠕动的肉块正在缓慢地聚集,那张嘴还在祈求无惨原谅他。 无惨冷漠地俯视着大眼鬼,巨大的肉臂从他宽大的袖口中窜出,撞上大眼鬼。 然而,当端部的巨嘴即将吞噬那个倒霉鬼的血肉时,从后脊一直蔓延到胸口,乃至脖颈撕裂般的痛感让无惨直接狰狞着脸,躬下了身。 羂索诧异不已。 无惨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东西在作怪,他抬手抚摸着那只生长到颈部的黑莲,尖声对着羂索质问。 “这是什么东西?!!” 羂索有些惊讶。 “雅一大人的诅咒,您难道不知道吗?那是诅咒的外显,而枯莲是雅一大人的咒纹。” 简单来说,无惨被打上标记了。 自从知道无惨和源雅一有一腿的那天,他就知道,那只咒灵是不会放过无惨的。 无惨该不会只想和源雅一玩玩吧? 呵呵,那是不可能的。 咒术师的情感就够扭曲的了,全身上下都是由咒力构筑而成,连大脑也不例外的咒灵的病态喜爱相当恐怖。 无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脑袋疼得嗡嗡响。 “什么?” 羂索:“……” 他还以为他们俩亲密无间,什么都可以说,源雅一早就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无惨了。 他默认源雅一在面对无惨的时候是没什么脑子可以的。 然而——无惨显然不知道源雅一对他下咒了。 嗯,羂索偷偷在心里赞许。 看来源雅一的脑子也没被完全吃掉。 还知道防着一手。 无惨压不住脾气的时候,遭殃的就只会是周围的东西,他身后的刺鞭再一次控制不住地开始肆意挥舞。 “我在问你话,你难道是聋子吗?” 羂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恐与诧异,不过每一丝表情变化在此刻都显得有点虚伪。 “您身上那个黑色的纹路就是雅一大人的诅咒。” 无惨浑身颤抖,未知的恐惧顷刻之间笼罩了他。 “会杀了我吗?” 他刚刚想要吃了那只鬼时,这支生长在他皮肤上的莲花骤然收紧,像是要将他的躯体和灵魂生生绞碎。 “应该不会,只要您不做出一些违背诅咒的事。” 羂索也摸不太准。 诅咒又不是他下的,他怎么知道? 目前来看,源雅一只是单纯不想让无惨去碰别人而已? 判断标准未知,无惨之前掐他脖子的时候就没反应。 可能是……欲/望? 对人类产生食欲什么的或许也算。 所以无惨最好离其他人远点,保持距离。 无惨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源雅一!” 早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他就不对源雅一下手了。 无惨现在甚至想把自己身上被枯莲所覆盖的肉给剜出来。 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有人掌控他。 “无惨大人,诅咒是刻印在灵魂里的。” 把肉挖下来也无济于事,还会长出来。 羂索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免得发火的无惨把他这具刚换的身体给误伤了。 “……” 无惨彻底爆发了。 …… 等盛怒之下的恶鬼平复下来,早已到了深夜。 幽夜之下,撑着把猩红唐伞的无惨站在这个范围有两三个小町大的坑洞边缘皱眉,羂索依然站在他身旁。 不远处的黑暗中还徘徊着几只佝偻着身躯的家伙在到处搜寻着什么。 来的路上遇到了试图打劫的山匪,看无惨穿着贵重,以为遇到了贵族,哪曾想碰上的是会吃人的恶鬼。 无惨手边没人用,只能捏着鼻子给那倒霉蛋们注血。 好几个因为承受不住血液中的强大力量当场暴毙,又被那些成功转化的人分食。 羂索都想拿几滴无惨的血研究一下了。 “源雅一那家伙呢?没留下一点东西?” 羂索看出这是两面宿傩展开领域的地方。 “雅一大人可能已经离开了。” 听说源雅一消失之后,同样重伤的两面宿傩遭遇咒术师围剿,展开领域拉了不少人陪葬,如今两面宿傩已经变成了咒物被封存起来。 和他们当初商量好的差不多。 按照束缚,他之后得给两面宿傩找个合适的容器作为受肉/体。 无惨冷嗤了声,打破羂索的深思。 他缓步走过去,木屐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在寂静的月夜中清晰可闻。 一路走到了正中间的位置,满地都是鲜红色的鲜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源雅一不在这里。 他没嗅到源雅一的血味。 喝了那么多血,无惨很清楚源雅一的鲜血是什么味的,要是再早一点来说不定能闻到,皆时就能靠着那点残存的血气追过去。 羂索作为咒术师能看到的东西就多了。 “那边是雅一大人的咒力残秽,当时他们应该是在那厮杀的。” 无惨冷睨了眼羂索,走了过去。 “要是这么轻松就死了,也太便宜源雅一了。” 羂索笑笑没说话。 无惨身上的诅咒还在,就意味着源雅一没死,无惨想必也猜到了这点。 恶鬼们匍匐在地上,埋藏在焦土里的细碎布料都得挖出来闻一闻。 “咔嚓——” 脚下的异物感十分明显,无惨矜持低头。 一枚小巧的法铃耳坠静静地躺在沙砾之中,沾满了不少尘土,铃舌处挂着一截散开的黑发。 “!”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梅红色的眼瞳瞬间竖起,如同毒蛇般阴鸷。 无惨用最怨毒的目光狠狠刺着地上那个小玩意儿,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神生生将那枚耳坠碾碎。 “是雅一大人的东西。” 羂索颇感惊讶。 怎么了掉了一只在这? 另一只镇物还戴在源雅一身上吗? 无惨用力蜷紧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黑色的指甲甚至刮下了一块血肉,但破开的地方又在下一刻恢复,不见伤痕。 “呵呵……好啊!” 可算是找到了。 他屈尊降格地弯下腰,极缓极缓地将那枚小小的耳坠用最轻的力道拾起,也不嫌弃上面的污泥和凝固的血液,隔着一小段距离,轻轻嗅闻了一下。 是源雅一那个骗子的血…… 只有一点点。 “无惨大人……需要属下去清洗一下吗?” 怒火像是找到了一个爆发点,瞬间喷涌而出,占据了无惨的脑子。 他的眼眶瞬间晕开了一层艳红,死死乜着旁边这只试图讨好他的鬼。 “闭嘴,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碰了?” 像是到达了一个难以控制的临界点般,带着棘刺的长鞭猛地挥出,搅动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下格外刺耳,嘹亮的噼啪声惊飞了远处的林雀。 而那个倒霉鬼的脑袋直接被刺鞭绞下来,远远扔开,淅淅沥沥的鲜血如雨珠般啪嗒啪嗒从空中砸了下来。 更为腥臭的血气弥散在空中,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上来气。 其他几只恶鬼待在黑夜的影子中,瑟瑟发抖,要不是无惨就站在那,他们恨不得掉头跑走。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所有鬼都通过体内的血感知到了无惨如今有多愤怒。 别说是逃跑了,他们连一步脚都迈不出去。 无惨大人真的太恐怖了。 那个招惹了无惨大人的家伙到底是谁? 荒谬的是,气氛都到了如此紧张的时候,他们心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佩服。 那个敢惹无惨大人生气的家伙也未免……太厉害了点。 不敢相信要是那个人真的出现在无惨大人面前,会被无惨大人撕碎成什么样。 狠狠发泄了一波脾气后,无惨用力起伏着胸膛。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呼吸,但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才这么做的。 “滚!都给我滚,不,都回来。” 恶鬼们战战兢兢地在无惨身边聚集,脑袋几乎垂到地上,不敢抬眼多看。 “无……无惨大人。” “我就知道源雅一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了。” 无感捏着那枚法铃耳坠,将上面的气息和源雅一的长相通过血液联系分给这几只鬼。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在愚弄了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源雅一凭什么? “记住他的味道,去找到他!把他带到我面前!” 无论用上多长时间。 源雅一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 …… “咕噜——” 无数个透明气泡从水底颤颤巍巍冒出,在触碰到水面的那刻又有序地炸开,出现一圈圈小小的波纹。 高挑的雪发青年弯下身,新奇地揪了揪黑发咒灵的那一头垂在水手舍外的染血长发,像个小孩子那样。 奇异的是,明明那截长发就在他的手心里,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悬浮在上面一点的位置,血污并没有粘粘到他的手上。 “真的是咒灵欸!” 似乎是被扯得难受了,沉在水手舍里的黑发咒灵十分不悦地皱了皱眉。 深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似乎在挣扎着醒来,几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正好粘在上面,像小珍珠一样。 虽然还没完全苏醒,但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明晃晃地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 源雅一完全不知道有人抓着他的头发东拉西扯。 “你不过来看看吗?” 雪发青年龇着亮眼的大白牙,回头看向站在幽暗阴影下的另一人,招了招手。 那人扯开比血还要鲜红几分的唇瓣,恶意满满地说道: “我觉得我看到那张脸,会忍不住杀了他的,还有,你是想杀了我吗?” 闻言,雪发青年瞅了瞅不远处被烈日照得极晃人眼的白砂地,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才懒洋洋地托着嗓音说:“你才不会呢——我不信——” 说完,他还特别小声地咕哝了句。 “要杀早杀了,你只会在这里无能狂怒,顶多放两句狠话。” “……” 那人似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忍住抖了抖肩,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随着他环手的动作在手肘的地方扯出几条褶子,不难看。 “别用那种强调说话,很难听。” “那你今天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套衣服还是专门去定制的吧?他都告诉我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恰到好处的闭嘴?简直跟源雅一一样烦人。” 相当阴阳怪气的一句话,但音量压得比较低。 “哦——”雪发青年推了推自己的窄框墨镜,露出一个了然于心嘚瑟微笑,“我知道了,你就是怕雅一听到。” “……可笑。” “嘴硬吧你!” 那人没再说话,像是要被雪发青年气撅过去了。 雪发青年高声大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兴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战损版欸!难得一见哦!我要给他拍照,嘻嘻嘻——每个角度都拍一点,圣诞节的时候裱成九宫格相框送给他。” 藏在阴影里的人当即呵呵冷笑:“……他肯定会揍你的。” 仿佛已经预见了雪发青年上蹿下跳的滑稽模样,他忍不住愉悦地扬了扬眉梢。 这小子简直跟……幼稚鬼一样。 就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怎么可能!”雪发青年超级大声反驳。 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蹙蹙眉,悄咪咪地说: “你先别告诉他,不然他圣诞节前都不帮我出任务了。” 现在可是大夏天,离圣诞节还有好久。 阴影中的人咧开嘴角,一颗惨白的尖尖犬牙露了出来。 “怎么可能。” “……” 听到这句耳熟的话,雪发青年像只受惊炸成蓬松毛球的猫,随时都能跳到面前来挥两爪子。 源雅一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听起来像是扰人心神的窃窃私语,又仿佛是有人在他耳边捂上了一层厚重的绢帛,听起来不太真切,但真的真的很吵。 难得想睡个好觉的源雅一将自己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拖拽出来,打算看看是谁在喋喋不休。 “呀呀呀——” 那道轻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一连串的怪叫。 “他该不会是要醒了吧?” “别吵醒他!” 源雅一撑开一条眼缝,水手舍的净水很快就涌进了眼眶。 雪发青年惊呼,“他睁眼了睁眼了!” “我说了,你别吵他!!” 源雅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人窒息的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他咳嗽不止,他迷茫地睁开空洞无神的眼睛,隔着水面望着上面的倒影。 不,好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水看他。 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这点。 但实在是看得不太真切,不能具体分辨出对方到底是谁。 好像是个白色的球在晃? 不对,是那家伙的脑袋。 不确定是敌是友,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准备抽刀,但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刀已经断了,被两面宿傩那个家伙。 希望在他被封印之后,两面宿傩也能赶紧下地狱。 要不是那家伙非要找他打架,他至于被人给关起来吗? 等等,不对劲,他这是……解封了? 那个“白色的球”还在大惊小怪。 “醒了!”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接着源雅一只觉脖颈一痛,本来逐渐恢复的意识变得沉甸甸的,再次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你在做什么?!” 刻薄的声调尖锐刺耳,听起来十分生气。 雪发青年回眸,十分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皮。 “唔……打晕他啊!醒了看见我们俩怎么办?不就没惊喜了吗?你难道想雅一现在就见到你?” 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 两人的对话似乎隔了极远的距离才传过来,尚且还残留一丝意识的源雅一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别让他知道是哪个混球干的。 把他打晕的手法一点也不好。 疼死了。 今天可真是诸事不宜!!! ----------------------- 作者有话说:爪爪,评论,贴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3章 回家 “咔嚓咔嚓——” 源雅一皱着眉, 异常烦躁翻了个身,把听到杂音的右耳埋进枕头里,但左耳又把那些声音揽括在内。 好梦被打扰的正常反应。 他不仅没能将这些传入耳朵里的噪音赶出去, 还听得越来越清晰了。 靠在皮质沙发椅上一片片啃薯片的雪发青年见状龇牙笑了笑, 对于自己饶人清梦这种事一点也不愧疚。 反而吃得更放肆了些, 手中的塑料袋皱巴在一块, 还发出了滋啦滋啦的烦人声响。 “咔嚓咔嚓——” 睡梦中的源雅一暴躁地撇了下嘴, 呼吸骤然加快,他立刻扯过薄被给自己的脑袋盖上, 这么一折腾,也清醒了不少。 周围萦绕着好闻清雅的淡香,其中还夹杂着消毒药水的味道, 好在有其他香味中和,倒也不是很难闻, 莫名有种心旷神怡式的舒心。 警觉性仿佛降低了不少, 但在陌生的环境中,源雅一猛地惊醒, 也不管自己睡得舒不舒坦,直愣愣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眸开始淡漠地逡巡四周。 像是高档酒店套房。 但应该是私立医院, 床边还摆着几台医疗器械,正滴滴地响着。 房间整体色调温馨, 阳光从窗外照入, 被飘动的白色纱帘弱化光线。 与平安时代全然不同的屋内装饰让源雅一恍惚了下眼中茫然的神采, 紧接着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而纱帘边柔软的黑色沙发椅上正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位雪发青年。 光在青年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描摹其精致的五官,单单是漫不经心地坐在那, 便叫人感受到无形之中施加的无以复加的压力。 ——是咒术师。 他的本能反应——早就在最开始坐起身时,就将一把纯咒力凝成的长刀架在了雪发青年的侧颈上。 刀刃似云雾般缥缈无形,天青色的咒力正如流水般在上面静淌,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就散了。 “你是谁?” “哎呀呀,别那么凶嘛!” 雪发青年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推开那把轻飘飘的咒刃,直接忽视源雅一眼中迸发的谨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角粘黏的薯片碎屑。 然后一个大跨步坐到床边的陪伴椅上,叠起修长又笔直的大长腿。 他见源雅一探究的目光投过来,用着熟稔的口吻打了声招呼。 “你可算是醒了啊!” 源雅一沉默片刻,喉咙莫名发紧,清晰地从雪发青年漆黑的窄框墨镜中看到病床的倒影,而上面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原本挂在上面的两枚耳坠都消失了。 可能是在和两面宿傩厮杀的时候弄掉的,也或许时候这个咒术师拿走了,不能确定是在哪丢的。 “所以呢?我们认识?你是谁?”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扫过自己的白皙的手背。 感染的恙全然消失。 是这个人? 实力相当恐怖。 再看看自己如今的状态。 打不过。 先周旋。 雪发青年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惊讶,紧接着他脸上就浮现了一个堪称刺眼的灿烂笑容,笑得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很是亮眼。 源雅一隔着墨镜都能想象出对方的眼睛弯得只剩一条缝了,他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接着,他听到青年说: “当然认识啦!” “嗯哼?” 源雅一持怀疑态度。 “是我啊!我!你不记得我了吗?” 源雅一盯着五条悟那张脸,“直说。” “我其实是你父亲,你不记得了吗?” 这话说的自信又笃定,配合那张笑脸,就差把“我骗你的”几个字刻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了。 源雅一:“……呵呵。”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定它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脑袋被两面宿傩那家伙捅了一叉子,变傻了。 这家伙以为他是三岁小孩吗? “你不相信吗?” 青年歪了歪头,柔软的雪发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了一下。 源雅一只是保持着盯五条悟的动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看,你是咒灵吧?” 雪发青年竖起一根手指,看上去是要列举证据。 源雅一闷闷地发出一声鼻音。 他并不意外对方知道他是咒灵。 “想必你也看出来,我是咒术师吧?” 雪发青年又说道。 源雅一温吞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这点显而易见。 “我要不是你爹的话,早就把你祓除干净了,连渣渣都不剩的那种,你怎么可能还完完整整地待在这里?” 青年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个鬼啊! 源雅一核善一笑,“我叫什么名字?” 雪发青年咕哝着说:“源雅一。” 源雅一眼瞳微缩了瞬。 有那么一刻,他都怀疑自己又双叒叕没了一段记忆。 那个封印物具备某种能够穿梭时空的能力,带他来到了千年之后? 还是说,将他封印了上千年,直到现在才被放出来。 不然怎么解释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不记得自己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叫什么,但绝对不是“源雅一”。 他当即冷笑了声,“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像是笨蛋吗?” 青年又歪了下头,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这个稍显可爱的动作被他做出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反而格外适配。 “难道……” 不是吗? 源雅一眼皮子突突跳,迅速打断五条悟的话题。 “说实话,别逼我揍你。” 还想骗他。 老老实实给他说实话啊! 熊孩子! 长得那么显小,还装他爹呢! 满二十岁了吗? 谁信啊! 以他的年龄,这个奇奇怪怪的白毛叫他老祖宗还差不多。 还有,他亲爹可是和他在同一年躺进墓里的,至今都还记得亲爹的棺材板上雕了什么花纹。 “哦。”青年哼笑着应了声,对于装爹这事兴致勃勃,甚至还想再挣扎一下,“那你觉得我不是你父亲,拿出证据来啊!谁主张,谁举证!” 最强咒术师得意得举起了自己的手手,就是嘴角的笑容看起来颇为挑衅。 源雅一顿感头疼,他想敲敲这家伙的脑袋。 “我们俩长得像吗?我是黑眼睛黑头发,要是验个血还会发现咱俩不是同个种族的,你在人籍里,我显然是人外,你是白头发,至于眼睛……额……我猜你的虹膜颜色是偏浅的。” 雪发青年挑挑眉。 这么不好骗? 这是打从心里不相信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啊! “好伤心啊!” 他在心中长吁短叹,面上却立刻反驳道:“说不定是养父子呢?” 最强咒术师心底哀叹连连,直呼源雅一一点也不好骗,好可惜。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唬谁呢!”源雅一叹了口气,用了一副哄小孩的口吻,循循善诱道,“说吧!你到底是谁?” 说话颠三倒四的,没组织好语言骗他吧? 雪发青年摘下墨镜,展露出那对璀璨得仿若用剪子裁下一块天空放进眼眶里的蓝眼睛。 源雅一愣神片刻。 青年提醒道:“菅原氏高辻。” 源雅一恍然。 “哦——你是菅原家的啊!” 他说怎么看那张脸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是啊!我就是你现在的监护人啦!叫父亲也是没关系的,一般人想到监护人,就会下意识觉得是父母,你知道吗?” 雪发青年还不肯放弃,十分执着让源雅一叫他一声“爸爸”。 源雅一果断拒绝。 “滚!年轻人,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他明明看上去像是和雪发青年同龄,却用这么一副长辈的口吻说话,听起来有点滑稽。 青年乐得向后仰头,手拍个不停。 “等等,你……” 源雅一注视着雪发青年的脸,和一段遥远的记忆重叠,他顿时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你是五条悟?” 五条悟两只手各打了个响指。 “bingo!答对啦!” 源雅一晃神。 “你都长这么大了?” 五条悟噗嗤嗤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拖长了音。 “源前辈——原来还记得我啊!看着和我差不多大,怎么喜欢用那种老头子的口吻说话呢?” 叫声学长没问题。 源雅一早年的时候可是从东京咒术高专毕业的。 他在高专读书的时候就经常听夜蛾正道提起过这位英年早逝的得意门生,但与之一同入耳的,还有夜蛾正道那一声声充满遗憾的“可惜”。 唔……他最常见的是另一位用“祂”来指代的「源雅一」,还没见过身为人类的源雅一,只是听说过。 但人类源雅一应该是单方面见过他的。 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作为咒灵的源雅一。 好好奇啊! 「源雅一」说咒灵版很好骗的。 ——假的!! 五条悟超级大声地在心底控诉。 源雅一:“……” 等会儿。 让他理理。 自己第一次见到五条悟的时候,对方好像才七岁,但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么大一只。 “所以现在是……” “恭喜你,来到了二十年后。” 源雅一的心彻底沉没,眼神复杂。 五条悟从黑色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蓝绿色首饰盒,丢进源雅一怀里。 “喏,这个给你,先说明,不是我送的。” 他很快就撇清了关系。 “戴上更方便点,源学长也不想被一堆咒术师喊打喊杀吧?” 源雅一打开一看,是一枚嵌着金绿宝石的铂金圆形耳钉,随着光线强弱变化呈特别的猫眼效果,日光下整体为祖母绿。 是咒具。 他猜是和自己那两只法铃耳坠具备类似的效果。 “为什么不是一对?” 有点……不能忍受。 “啾啾!” 不知道从哪玩回来的白雀站在窗口,冲着源雅一叫了两声。 源雅一诧异白雀的出现,下意识瞥了眼五条悟,应该是在恙被消除后,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自动分割出去了。 五条悟乐亨哼地吐吐舌尖。 “……这我就不知道了,忍忍吧!” 可能是那家伙故意的吧? 源雅一内心抓狂。 忍不了一点! …… 源雅一也没什么事,自然不会继续待在医院里,醒了之后,五条悟自然要把他领到另一个地方。 淡淡的消毒水味飘在鼻息间,源雅一皱着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新奇地左顾右看,眼底划过不太明显的怀念。 旋即又哂笑了声。 真是疯了。 连医院这种地方也能让他觉得怀念了吗? 他以前可是最讨厌来的。 “月彦医生今天来上班了。” “听说前两天是家里有事,所以才请假的。” “好像是家里人生病了。” “月彦医生可真好看,脾气也特别好,无论面对多么无礼的病人,月彦医生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 “是啊!” “可惜月彦医生已经结婚了。” 正在边上办理某些手续的五条悟显然也听到了这话,乐颠颠地颤着肩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见状,源雅一只是随口一问。 “你认识那位月彦医生?他也是咒术师?” 他先前似乎看到自己的主治医生也叫“月彦”。 肯定是咒术师,而且是五条悟信得过的人。 不然怎么可能让他住到医院里来。 这家私立医院说不定还是五条悟的。 “嗯,认识。”五条悟悄咪咪地说起了坏话,“别听他们乱说,源月彦他脾气超级差劲的,可会装了。” “真的?” 姓“源”? 这么巧啊! 源雅一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心底莫名发虚。 他把这归结为——担心背后说人坏话,当事人就会出现在身后的定律会在他们俩身上实现。 好在周围只有几个推着药车的护士。 “真的真的。” 五条悟拍着胸脯说着,还十分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源雅一。 源雅一被五条悟看得毛骨悚然,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开玩笑道:“比你还差劲?”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立刻跳脚。 “我脾气还不够好吗?是人品超级不错的顶级池面哦!” 源雅一哼笑着,“也是。” “学生们都很喜欢我。” “你还是个老师啊?” 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太适合吧?” “那我适合什么?” “嗯……更自在的工作?随心所欲一点。” 五条悟目露诧异。 “你怎么不知道我当老师只是觉得好玩呢?” “……符合你的性格,体验生活?” “差不多吧!” “你不去做任务吗?咒术师应该很忙吧?现在还是夏天。” “他们忙,我不忙,任务有人帮我去做了,是长辈哦!” 五条悟嘚瑟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与太阳肩并肩了。 源雅一觉得五条悟有点类似在炫耀“我爸爸妈妈天下第一好”。 但还没等五条悟高高扬起的嘴角持续太久,他就反应过来源雅一的意思了。 “你嫌我烦了是不是?想赶我走了是不是?” 漂亮的雪发青年就像只西伯利亚雪兔,上蹿下跳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极其幼稚。 源雅一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几分讶异,似乎也有点惊讶于五条悟居然听出来了,他以为对方是比较粗神经的那一挂的。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嘴上怎么说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这么说。” 五条悟呵呵一笑,“你刚刚说那话的口吻,简直和我家那群老头子一模一样。” 源雅一干巴巴地说:“……不至于吧?你们家老头京都的?” “对。” 源雅一的怒斥毫无底气,“……你这是对京都人有偏见。” “没错,他们可会一本正经地阴阳怪气了,嘴上说的特别好听,实际上不知道怎么阴阳怪气呢!” “你不是京都人?” “我是。” “……” 源雅一的眼神登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那五条悟在这说什么? 他们俩都是京都的。 五条悟也没吵闹太久,仰着白色的脑袋,得意洋洋地把手肘搭在源雅一的肩膀上。 “走吧!走吧!反正之后这几天,你都得听我的。”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却被他说出了一种家长不在小鬼当家的既视感。 源雅一默默比较他和五条悟之间的身高差,很是遗憾自己没机会长到一米九了。 “你就不怕?” 他觉得五条悟这人很奇怪。 好像从一开始就对他抱有极高的信任,有什么人提前告诉五条悟,自己可信? 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呢? 五条悟连走路都不好好走,摇头晃脑的。 “怕什么?” “我是咒灵啊!” “所以呢?” “你是咒术师。” “哦。” 源雅一:“……” 哦? 就一个“哦”? 五条悟这孩子是被人保护得太久,没怎么见识过社会的险恶吗? 还在这跟他“哦”? 家长谁啊? 拖出来挨揍! “这有什么关系呢?”五条悟觉得源雅一才是莫名其妙的那个,“你可是源雅一啊!我可是答应了某个人要好好照顾你的。” 才怪。 他是来看热闹的。 诶嘿~ 其实「源雅一」什么都没有安排,只是说顺其自然就好。 那他和某个脾气超级差劲的家伙可就要自由发挥了,「源雅一」如今也管不动他。 他已经长大啦! 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那个脾气差劲的“某人”在「源雅一」面前顶着,火怎么着也烧不到他身上。 源雅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怀疑的暗芒还没从眼底散去。 他怀疑五条悟可能会坑他,是恶作剧的那种坑。 “你家的医院?” 源雅一眯着眼,注视着医院立在边上的宣传立牌,随意问了问。 ——鬼月病院。 名字有点奇怪。 “额……可以这么说,算是长辈的吧?虽然那家伙不怎么把我当小辈,喏,就是你刚刚听到的‘源月彦’,不过我想要的话,他们俩大概会直接扔给我。” 五条悟抓抓头发。 源雅一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万恶的有钱人。 私立医院超级赚钱的。 “五条家和源家联姻了?” “没有。” 五条悟没在意源雅一拐弯抹角的打探,爽快回答了所有问题。 源雅一好奇心过剩,又问了些杂七杂八的。 “你不问问咒术界吗?” “我又不会回去,干嘛要问?”源雅一更想先了解下这里。 他就跟活在上个世纪一样,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咒术界那边再说吧! 五条悟很是失望。 他最想说的就是这部分,结果源雅一居然丝毫不感兴趣。 等到走出医院,站在路边,望着周围的车水马龙,源雅一才有种奇特的不真实感。 回来了? 又好像没回来。 很多东西都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漂泊者回到家,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倏然不知趁他没注意的时候,五条悟正悄悄回头,抬起墨镜,露出漂亮的蓝眼睛,冲着医院的方向欢脱地眨了两下,然后比了个手势。 藏在一扇昏暗窗户中的黑卷发青年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呵。”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屑老板一直在:盯—— 3.这个悟和原著不一样哦!他当老师纯粹是觉得很有趣,给自己找点事干,仅此而已,被惯着长到这么大,他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需要操心,也不觉得孤单,有很多朋友,精神上很富足。[合十][合十][合十] 3.应该可以看出来,雅一是现代到平安时代再回来的,他有自己人类时期的记忆和咒灵时期的记忆,但没有中间那段作为神明时的记忆。[摸头][摸头] 第54章 捉弄 五条悟好心地收留了暂时无家可归的源雅一。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源雅一手扶在玄关边的木柜上, 指尖在上面敲了敲,狐疑地盯着前面正弯腰换鞋的雪发青年。 越想越不对劲。 在他的视角,自己只是和五条悟有一面之缘而已, 还是和小时候的五条悟, 对方压当时压根就没看到他吧? 五条悟热情得让他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就好像……在前面挖好了坑, 生怕他不走过去。 离开那家私立医院后, 像是有意让他了解这个时代, 五条悟带着他在街上兜了老大一圈,等太阳快下山了才来了这幢一户建。 整体设计简单, 静雅又温馨,是源雅一自己会喜欢的风格。 但门边篆刻着“五条”二字的木制名牌和边上经过风霜的院墙相比格外崭新,像是刚换上去的, 和这幢三层小房子格格不入。 有点诡异。 五条悟仿佛有读心术。 “这儿难道不像我住的地方吗?” 说着,他从抽屉里找出个牛皮纸袋, 从里面拿出一堆文件。 源雅一凑过去看。 他的身份证明、一部黑色的手机、还有一张银行卡。 看上去是提前准备好的。 同时他温吞地点了下头, 半耷拉的眼皮也抬起了几分。 “你看起来像是住在高级公寓的类型,不用走多远就能找到好几家甜品店。” 五条悟嗜甜。 来的路上经过的每家烘焙坊都得进去转悠一圈。 五条悟龇了龇牙。 “怎么连高级公寓都知道?好吧~这算是我其中一处房产。” 源雅一:“……我看起来像是相当没常识吗?” 他只是离开了这个时代太久, 不至于连常识忘得一干二净了。 “嗯嗯。” “……” 源雅一决定无视一秒五条悟,他不跟三岁小孩计较。 “他呢?” “谁?” “另一个‘我’。” “什么?”五条悟茫茫然地四处张望,“这里还有另一个「源雅一」吗?他不就是你肩上的那只吗?” 白雀黑眼珠一眯, 无声谴责五条悟这种试图蒙混过关的行径。 源雅一靠在柜子边,双手环起。 “你浮夸的演技已经暴露了一切, 是他安排你过来的吧?” 只能这么解释了。 这个时代还存在着一个「源雅一」。 对方早就知道他会来到这个时代, 安排好了一些, 包括他在这里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不然怎么解释五条悟认识源雅一。 他可以确定先前那个打晕自己的混球就是五条悟,如果不是“自己”提前打了招呼,五条悟怎么可能特意蹲守某个地方, 等他来到这个时代? 五条悟笑嘻嘻地凑过来,把站在源雅一肩上的白色小雀抓走,还戳了戳那个毛绒绒的肚子。 “告诉你也没用啊!雅一你现在可见不到他。” “他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嗯,他说顺其自然就好,让你随意发挥的意思吧?” 源雅一皱了皱眉,“没了?” “没了。” “我是怎么来到这的?” “因为那个把你封印了的封印物,具体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没见过。” “我还会回去对吗?” 他会再次回到过去,然后经过数百年的时光,直到现在。 五条悟摊了摊手,没有否认。 源雅一怅然叹气。 沉默良久。 五条悟小心问道:“你不想回去吗?” “一千年前?为什么要回去呢?”源雅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五条悟。 “那里没有你牵挂的人吗?” “没……”源雅一顿了顿,无惨的脸浮现脑海,“基本没有。” 无惨算不算? 他们俩应该算已经分手了吧?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看向胡桃木书架上一个隐蔽的闪光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他仿佛听见了愤怒砸东西的声音。 嘶——幻听了。 “没有恋人什么的吗?” 雪发青年蓝眼睛咕溜溜地转,拐弯抹角地问。 “哦,在我来到这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刚打了一架,他吃了我一个半身,大概可能或许分手了?如今他可能已经变成了一捧土。” 这可是千年后,无惨不可能还活着吧? 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隐隐闪现兴奋之色,像是吃到了什么隐秘的瓜,想要多问点什么。 “能不能细说?我想听。” “不能,小孩子别八卦。” “……哦。” 源雅一不是很想在现在考虑要不要再回到那个时代这个问题,脑子太乱了,还没完全接受自己来到了死后二十年的世界,让他缓缓。 他又问:“五条,这幢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源雅一点出异常之处,“有种阴森森的感觉,该不会有什么人偷偷在看我吧?” 他自己就是咒灵,照理说他才是房子里最邪恶的存在,但自从走进来,始终有道阴湿黏糊的视线粘在他身上。 五条悟颤了颤肩,像是憋不住笑了似的,嘴角小幅度地抽了抽,但依然面无异色,淡定非常。 “没有!这可是雅一你‘自己’安排的啊!要相信‘自己’。” 源雅一试图把那种视线从自己身上撕下去,“姑且信你。” 五条悟大呼伤心。 “什么叫‘姑且’啊!没有人那么变态的,放心吧!” 他可真是要被冤枉死了。 要是以后被源雅一发现肯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毕竟是他把他带来这的,他可不帮忙背这口黑锅。 “我想去京都那边的墓地看看。” 源雅一想着让五条悟帮忙给他准备辆车。 五条悟立刻打了个叉。 “不行哦!现在还不到你回去的时候,另一个雅一特意跟我说了,不能让你回去,至少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源雅一心中困惑,“为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父母。” “别问为什么,这是为了你好。”五条悟说的含糊。 因为源彦——也就是人类源雅一的墓碑就安排在他父母旁边,去了就等于看到了源彦这个名字,他们已经处理好了一切源彦留下的痕迹,但不能把墓碑给掘了。 源雅一觉得这个时代的自己真是匪夷所思。 “……我讨厌谜语人。” “哼哼~我也不喜欢,总之就是不行。” “那你知道我以前的名字吗?既然你也是咒术高专毕业的话,应该是知道的吧?” 五条悟马上远离源雅一,“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雅一你也不能去主动打听,问谁都不行,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名字是记忆的「封印」。 源雅一以后会知道的。 “……为什么?” 五条悟堵上。 “理由和你不能去那块墓地是同一个。” 源雅一满头问号。 “你们好奇怪。” 自己大概是真的失去了某一段记忆,虽然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遗忘掉的东西,而这段记忆显然和他以前的名字有关。 以前听说过——神代有用“名”作为“封印”的禁术。 比如,神明给神器赐名其实也算是「封印」的一种。 他怀疑自己身上就存在类似的术法。 “嗯嗯,是「雅一」奇怪,不是我们。” “总之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知道呗?” “对。” 源雅一颓丧地倒在沙发上。 “我会好奇死的。” 但他也知道听人劝吃饱饭。 别因为好奇心先把自己害死了。 五条悟笑眯眯的,“过两天我给你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是不会去做祓除咒灵的任务的。”源雅一犀利的眼神好像预判了什么。 五条悟:“……可恶。” “咒术师的工作简直不是人可以做的。” 五条悟深以为然。 “你以前不是吗?” “当时想着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准备离开咒术界来着。” “结果呢?” “台风天,出了车祸。” “……抱歉。” “没关系,我记不太清了,对于我来说,那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你都不问点其他事吗?” 源雅一冷静得让五条悟生出了许多挫败感。 他都准备好怎么忽悠了。 结果就这,就这?! 难得有机会能坑源雅一一把。 源雅一只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就站了起来,伸着懒腰在屋子里乱逛,“比如……” “你都不问问我怎么会认识雅一你的吗?” “不,那对我来说是‘以后’才会发生的事,太早知道可就没意思了。” 五条悟有点小失望,“也是,保持期待感。” 源雅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随手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翻动起来,柔软的纸张贴着手心,他轻叹了两声。 还真是怀念啊! 太久没看到现代的东西,看什么都新奇,找个时间去附近的游戏厅畅玩一把。 他以为自己作为人类时的记忆早已随着时间淡化模糊,可再接触到这些东西时,竟然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是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时代。 他原先本该归属这里,可死亡带着他去往了陌生的「过去」。 在他已经熟悉「过去」,并做好准备要一直存活到千年后,却又在中途将他带回了这个不熟悉的现代。 那他算什么? 那他又属于哪里呢? 原先的家还算是他所想回到的家吗? 浮寝鸟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他只是一只想找一根树枝扎窝的山雀。 这都算什么啊! 白雀与自己的半身感同身受,扑棱着翅膀,重新飞回源雅一的肩上,轻轻用小脑袋蹭了蹭。 不过话又说回来,穿惯了各种各样的狩衣,某天忽然换成现代轻便的装束,多少有点不太习惯。 源雅一解开衬衫的袖口,将袖子折上去,露出小臂。 感受到那种很似有若无的悲伤,五条悟拍了拍源雅一的肩。 可惜他不太擅长安慰人欸! “还好吗?” “还行吧!能接受。”源雅一啪的一声合上书,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所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我’回家了吗?” “当然。”五条悟眼睛弯弯的,“还有了个新家哦!” 源雅一侧侧头,“新家?” “对,超级大的,特别好玩。” 五条悟一提起来就有些跃跃欲试,就好像那不是源雅一的家,而是个大型游乐场。 源雅一:“你去过?” “当然。” “什么样的?” 源雅一的眼睛又有了神采。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的双眼大部分时间都是亮亮的。 “嗯……”五条悟皱皱眉,扒拉出一个形容,“古色古香,你以后就知道了。” 源雅一:“?” 他以为自己比较喜欢现代风格。 五条悟总结:“所以别担心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 “要不你还是给我找点任务做做吧!” 五条悟嗤嗤笑了起来,“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分散一下注意力。” 源雅一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调理调理那种空荡荡的心情。 “好吧好吧!过两天,你先好好休息一下,等你完全适应了这里。” 源雅一点头赞同,“也是。” 难得回来,还是在现代爽玩几天再说。 五条悟看看时间,准备离开了。 但在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认真地说:“对了,雅一,这幢房子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要是你觉得有人在看你,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反正看源雅一的也不是人。 五条悟觉得自己一点都没说错。 男鬼做的事,和人有什么关系。 源雅一:“……所以真的有人在看我是吗?” “没有。” 五条悟语气坚定。 源雅一显然起了疑心,“有。” “绝对没有,绝对——” 五条悟超大声地说。 源雅一:“……” 他决定等五条悟走后就把那个在附近偷窥的家伙给揪出来。 五条悟挥手告别,忙不迭走了。 他怕源雅一再问下去,藏不住秘密的他就先说出来了。 不过……他是不是有事忘记跟源雅一说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路灯拉长了最强咒术师投在地上的影子,而此时,他身后正有一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阴影中,语气冰冷地质问着。 五条悟听这声就知道谁来了,没去看后面的人是谁,直接转身,把手肘搭在了对方的肩头。 他当即捂着胸口,迎上那对玻璃珠似的血眸,痛心疾首地控诉着。 “当然没有,我们俩可是商量好的,你是有多不相信我啊!” 黑卷发青年扫开五条悟的手,“这可不好说,你一向站在源雅一那边。” “哪有,我明明很公平,两边都站,从小到大,你们俩哪次吵架不是拿我当借口和好的?无惨,这回咱俩才是同一个阵营的。” 五条悟嬉笑着说。 无惨语气平平地呵了声。 “雅一要是知道我们俩这么捉弄他,会不会跑过来追杀我们俩?” 话是这么说,五条悟可没有一点害怕。 “他去出云了,不会知道的。” 五条悟挑眉。 不,「源雅一」肯定知道了。 无惨怕不是忘了——「源雅一」拥有所有记忆。 “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 无惨一点就炸。 “他一定没脸告诉你,他以前是怎么戏弄我的吧?” 他能记源雅一干的那些破事儿一辈子。 五条悟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无惨又生气了,真可怕。 “好吧!希望无惨你没忘记雅一可是相当会吃醋的,虽然从平安时代来的雅一和如今的「雅一」是同一个,但要是被他发现,你以后绝对出不了无限城。” 在无惨抬手要揍他之前,幸灾乐祸的雪发青年特别幼稚地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无惨自己在原地暴怒。 “臭小鬼。” 无惨火冒三丈,他早就让「源雅一」好好教教五条悟别那么没大没小了。 在坐上辅助监督的车时,五条悟突然想起来自己什么事没跟源雅一说了。 他没告诉源雅一,无惨会去找他。 而且就是今晚。 ----------------------- 作者有话说:1.想要评论、贴贴和爪[猫爪][猫爪][猫爪] 2.雅一是不能知道自己原先名字的,所有人不会告诉他,这是这个时代他所认识的人商量好的。 3.现在这个时空有两个雅一,一个是从平安时代过来的雅一,另一个是回到战国一直活到现在的雅一,后者几乎不出现,不用在意。 4.定时定错,发晚了,果咩纳塞[爆哭][爆哭] 第55章 登门 一身运动服的少年神明悄然出现在院子里的长着茂密绿叶的粗壮樱花树上。 接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但隔了一层玻璃,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在正常不过的风声。 如果那个少年不是像只蝙蝠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一根横向的枝干上垂下来, 那就更正常了。 如果光明正大地按下门铃, 那这将是一个合格的夜访。 “哇哦——你是今天晚上第二个。” 仰躺在沙发上、把脑袋从扶手垂下来的源雅一刚好与落地窗外倒挂在树上的蓝眼少年对视两眼。 空气诡异地寂静了两秒。 他冲着对方比了一个剪刀手, 微微一笑, 完全忽视了涌现的尴尬。 不同于五条悟的璀璨, 少年的眼睛像两颗色润的绿松石嵌在了眼眶里。 他也朝源雅一眨巴了两下眼睛,挥挥手。 “嗨~晚上好啊!真巧, 哈·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哈!嘎嘎嘎!” 说着说着就发出来几声怪叫。 源雅一“……” 果然,每个时代都有贼。 作为一只咒灵, 源雅一选择更加接地气的方法。 他拿出了今日刚拿到手没多久的,新手机, 准备给附近的警署打个电话, 并请求他们快点出警。 才刚回到这个时代啊! 在这张沙发上还没享受半小时欸! 就遇到了奇奇怪怪的人。 之前偷偷摸摸在背地里窥伺的,该不会是这个看上去…… 源雅一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眼少年。 该不会就是这货吧? “摩西摩西, 有小……” 蓝眸的祸津神面色突变,他急急忙忙从树上跳下来,干脆利落地推开玻璃门, 几个箭步冲到了源雅一身旁,夺过手机。 见对面已经接通, 他立刻熟练地换上了一张恰到好处的僵硬微笑, 甚至边说话边条件反射地做出了鞠躬的动作。 “摩西摩西, 您好您好,不好意思我们打错了,没事没事, 误按,是误按,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造成麻烦了。” 而源雅一的刀已经自后面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少年的脖颈上。 “你谁啊?” 他用的是室内一把摆在刀架上用作装饰的胁差,巧了,还是已经开刃过的,锃亮锃亮,相当锋利。 “一线!!” 地面忽然划开一条刺眼的银线,直接将源雅一与祸津神隔开。 一位浅发少年见自己的神主受到胁迫,当即做出了他认为符合眼下最好的做法。 源雅一眼尾压下,肩上的白雀已经飞到了窗框上的铜制风铃上,黑黢黢的眼睛对两位少年虎视眈眈。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祸津神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误会误会,是我啊!是我!夜斗,雅一你难道天黑就不认识我了吗?还是说你记性这么差?距离咱俩上一次见面没隔多久吧?” 他们俩好像也没差多少岁吧? 怎么源雅一“年纪轻轻”就这么健忘了呢? 边上的浅色头发少年用手肘怼了怼自家的神主,悄咪咪说: “你确定这是你朋友?别到时候人家要把我们送警视厅去,说我们擅闯民宅,然后我们俩被当成不良少年,蹲在警视厅的大厅里,等着家长来领走。” “怎么可能!”夜斗立刻反驳,“我还不至于把自己的朋友认错。” 雪音撇撇嘴,“那可不一定。” 夜斗炸了。 源雅一侧着眼盯着吵吵闹闹的夜斗看了一会儿。 夜斗? 那是谁? 没什么印象啊! 难道是自己“以后”会遇到的人? 不,这个少年的脸看起来有一点点眼熟。 记忆渐渐重合。 源雅一浅浅眯了下眼,模糊的印象如同浮出水面的物体,愈发清晰。 “哦——是你啊!” 当初那个试图从背后砍他两刀的年幼祸津神。 他记得。 还记得非常清楚。 难不成他们在这个时代很熟吗? 夜斗忙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板着脸强调,“没错没错,就是我,夜斗神,还好你想起来了。” “不好意思啊!天太黑了,看不太清楚,我还以为有人袭击。” 源雅一神情放松,但手中的胁差却没有入鞘,只是拿着把玩,如雪般洗练的银白刀刃时不时折射银月的光辉,很是晃眼。 如果是对源雅一本人足够熟悉,就知道对于能马上打消的怀疑,他是不会解释那么多的。 这类似一种另类的心虚。 夜斗相当无语地开始指指点点,“明明是你找我过来的吧?怎么自己还忘记了呢?” “我找你过来的?这几天事太多,有点忙完了,果咩果咩!” 源雅一扬扬眉,心下吐槽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就不能给他留点提示信息什么的吗? 前面遇到五条悟,现在碰到夜斗,都是自己临场发挥,那之后还会遇见谁?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大概率逃代替另一个自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谁也不能保证两个本属于不同时间点的源雅一相遇会发生什么。 要是什么也不知道,也太不方便了吧! 真就让他……自由发挥?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愧是他,狠起来连自己都坑,他是这个狗脾气吗? 总不可能是被威胁了? 刚想到这,源雅一自己都笑了。 可能性不高,他自己不太喜欢有人能够掌控自己的思维,操控自己的选择。 他转而看向浅发少年。 那这又是谁呢? 看出源雅一的眼神示意,夜斗主动介绍道:“这是我的神器,雪音。” 源雅一试探性地说:“怎么好像……” 夜斗粗神经,完全意识不到源雅一在引他开口,还在那呲着口大白牙傻笑。 “最近刚加入我们队伍。” 雪音拘谨地弯了下腰,“您好。” 他听说这次来拜访的也是一位神明。 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接地气过头了。 夜斗顿感新奇地看了好几眼自己的神器,有些酸溜溜地说:“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尊敬?我才是你的主人啊喂!我没有听你对我用过敬称?我要告诉日和听。” 雪音双目失光,翻了个白眼。 “你说呢?雅一先生看上去比你像神明多了。” 这家伙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啊! 夜斗的这个朋友,看上去就很强。 他刚刚在划下一线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很勉强才能推开源雅一的。 被自己神器损了一把的夜斗很是伤心地倒在地上。 源雅一看了会儿神明和神器之间的吵架,没忍住笑出了声。 夜斗朝源雅一伸出手,扬着音调。 “嗯嗯?” 后者不明所以。 “这是做什么?” “你该不会是要赖账吧?” 夜斗一见源雅一这副茫茫然不明所以的表情,蓦地瞪大了眼睛。 “五元啊!五元,看在你没零钱,咱俩又是朋友的份上,我才让你换了零钱后再给我的。” “……” 源雅一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好几下。 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居然还欠债? 也太过分了吧! 还让他来还?! 更过分了。 见黑眸咒灵久久不语,夜斗难以置信地说:“难道……难道还没有零钱吗?” “嗯……是的。” 源雅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真皮钱夹子,抽出面额最小的那张递给夜斗。 感谢五条悟离开前还把自己身上的钱包薅下来给他了,有点现金,就是面额有点大。 “如果你支持刷卡也是可以的。” “不行,我们买不起POS机。” 雪音眼睛都亮了,但还是矜持地没完全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在那张漂亮的纸币上。 夜斗颤抖着双手,两眼放光,用一种非常神圣的态度接过那张五千日元的钞票,对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迷人的味道!这完美的防伪标识!我就喜欢这种钱臭味。” 吸—— 钱臭味,也是香香的,他喜欢。 浅发少年痛苦扶额,猛地蹬出了腿。 “夜斗,不要表现得像个变态一样啊!看看雅一先生的眼神。” 对方一定把他们当变态了。 夜斗依依不舍地把钱币又还了回去。 “先说明,我没有钱找你。” 源雅一哪还敢接那张纸钞。 “没事,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当我请你们俩吃饭了。” 虽然他压根不认识。 “那怎么能行呢!还是等你有了零钱再给我吧!” “可以的可以的,收下吧!” “不不不,还是太多了点,这都一千倍了。” “不算什么。” 夜斗嘴上抗拒,眼睛和手可不是这么说的。 推辞见,祸津神喜滋滋地把纸钞叠了又叠,放进运动外套里侧的暗袋里,拍了拍才放心。 “对了,再告诉你件事。”说话间,他做贼心虚般挪到源雅一身边,似乎是想凑到耳边说。 但源雅一十分巧妙地横了一下刀鞘,“不小心”捅了祸津神一肚子,刚好把夜斗挡在一臂之外。 夜斗以危言耸听的口吻说:“鬼之始祖要来找你,小心一点,有事可以叫我帮忙,夜斗神无处不达,无所不能,杀人放火,庖厨种花,样样在行!” 雪音表情古怪,连连看了夜斗好几下。 这是在搞什么? 不就是那个叫无惨的人拜托夜斗来知会一声的吗? 源雅一自动忽略那一连串广,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是谁?” 鬼之始祖? 没听说过。 “你脑子没事吧?” 饶是迟钝的夜斗也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了,但他眼底深藏着全是和五条悟一样的幸灾乐祸,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惜源雅一全身防备,警惕夜斗。 距离还是太近了点,不习惯。 再加上对方是祸津神,还是不要这么没有边界感比较好。 他咬牙切齿。 “我脑子挺好的。” “那怎么连他都忘了呢?鬼舞辻无惨啊!无惨。” 源雅一心中一紧,诧异之色闪过,但面上异常平静,只是压低了声音问: “他找我做什么?” 是他想的那个无惨吗? 谁能告诉他,无惨为什么还活着? 改姓了? 五条悟也没说,难道是不知道? 听夜斗的意思,对方怎么也不可能来找他相亲相爱的吧? 先宰后剁还差不多。 夜斗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这两个家伙真会玩,他很佩服,由衷的。 家暴还得提前通知一声,要不要说无惨有礼貌呢? 不愧是平安贵族啊! 还是说给源雅一在心理上造成压力? 手段高明,五体投地。 源雅一当然没忘自己把无惨骗得不轻这事。 懂了,无惨估计是来报复他的。 先不管无惨是怎么存活到现在的,那家伙该不会一千年都没逮到他,正四处追杀他吧? 啊这…… 这地方那么小,从没有碰上一次,也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了。 “你怎么知道的?” “信息网超级广泛。” 源雅一注意到雪音又双叒叕做出了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看在咱俩关系好的份上,我才偷偷来告诉你的。”夜斗诡异地把眼睛弯成了半月状,“还有件事得之后,下下次见面跟你说吧!” 源雅一的眼皮子跳得更欢了。 不对。 夜斗有问题。 五条悟也有问题。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无惨是怎么知道这的? 还是他一来就知道了。 “那他什么时候会来?” “很快。” 夜斗跳出玻璃窗外,还十分有礼地将其关上了。 “记得随时找我哦!只要你向我求救,我会来救你的。” 其实他也很擅长解决家务事。 家暴什么的,还是可以拦一拦的。 也可以当当情感顾问,做恋爱指导。 …… 源雅一:“……” 万万没想到“很快”能这么快。 就在他靠在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口边上抽丝剥茧地思考——自他醒来直到来这儿的所有细节。 疑点重重。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冰冷而滑腻的指尖从后面探出,轻轻压在了他的薄薄的眼皮上,不断地传递恶鬼极其瘆人的低温。 源雅一能感受到尖锐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不断戳弄,切割,试图在他漂亮的脸上划拉开好几道划痕。 站在上一级阶梯上的恶鬼从阴影中伸出脑袋,下巴隔在咒灵的肩膀上,用力压住一绺长发,将源雅一禁锢在怀里。 源雅一:“……” 上来就这么刺激吗? 不太好吧? 无惨扯开鲜艳到有几分诡异的唇瓣,用着缠绵悱恻的口吻,不疾不徐道:“好久不见,我可是相当想念你啊!源雅一。” 最后的名字像是用最锋利的石子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推出来的。 直接忽略那些缠绕自己的、正滴滴答答流着鲜血的棘鞭,源雅一唇边笑意不减,他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无惨,看来你过得很不错啊!” 啊…… 这时候他是不是要到论坛里发个话题? 比如…… ——怎么从前男友手中死里逃生? 听这话还是很生气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怒意值竟然一点都没降下来,不愧是无惨。 无惨总不能记仇记了一千多年吧? 也是,按照无惨的性格,怨恨上一辈子也不为过,怕不是每天想起他,都恨不得把牙咬碎吧? 不是打不过,单纯不太想跟无惨动手。 现在这里也不是打打杀杀的好地方,毕竟还有普通人类在,要是波及到可不太好,很容易把咒术师引过来的。 自己在现代的这段时间,暂时不想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呵呵呵……拜你所赐。” 源雅一能听出这是讽刺,但不知道这还是一语双关,对于他们来说。 无惨稍稍踮起脚,从后面亲昵地环抱住源雅一的脖颈,几乎是贴着黑眸咒灵的耳边说话,语气又轻又柔。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念你吗?” 见到曾经的源雅一,那种想让他将其撕碎的心一点也没有减少,只要看到就来气,不报复回来怎么可能?! “看得出来,你很‘想念’我。” 想得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冷涩冬风般的吐息徐徐袅袅地贴着他的耳廓飘了过去,痒得源雅一下意识想要揉揉自己的耳朵。 嘶—— 画风都不对劲了。 犹记得无惨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可是连手都想要找个侍女来帮忙擦上十来遍的贵族小公子,现在这个阴湿男鬼又是谁?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无惨给他的感觉很陌生。 但又格外……性/感。 源雅一迅速扯回跑偏的思绪。 觉得自己有点没救了。 对负面情绪感知敏锐的咒灵很容易被人类身上明晃晃的负面情绪挑起兴趣,自制力弱的自然抵抗不了本能。 嗯,没错,这都是本能反应。 “原来你知道啊!” 无惨猛地收紧自己的黑血枳棘,毒蛇般的猩红色竖瞳盯着那些棘鞭一圈圈收紧,最后轻易划开源雅一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嵌入血肉之中。 源雅一皱了皱眉,发出一声短促的语气词。 “……呃。” 咒灵对痛觉的敏锐度本就比人类要低很多,现在这情况还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 “你知道我恨不得把你撕了吗?” 黑眸咒灵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哪有无惨这样的。 他难道对他不好吗?” 无惨愤愤不平,“你这个骗子!” 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骗他瞒他。 这家伙好死不死就偏偏踩在了雷区上。 他不该恨他吗? 源雅一当时把一切都毁了。 他不该怨他吗? 源雅一闻言,有那么一丝丝心虚。 “那我们也算是两清了吧?你在那之后不就捅了我一刀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刺激了无惨,那些狰狞而锋利的黑色棘刺疯狂在房间内舞动,将茶几上的玻璃杯和书柜上的摆件全部扫了一地。 “两清?你想的也太便宜了点。” 无惨压抑着自己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偏执又刺耳的笑声,像是在放声嘲笑源雅一的天真。 源雅一还挺好奇无惨会对他做出什么的,不挣扎,也不反抗。 无惨恨他。 他知道。 但现在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自从平安时代活到了现在,在这期间,无惨居然真的没逮到过他一次吗? 让他奇怪的是,自己才刚来这里,别说一天了,连几个小时都没有,总不能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暴露了行迹吧? 应该没有吧? 恶鬼上门的速度有点不正常。 那无惨是怎么准确无误的找到这来的? 有人去通风报信了吧!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应该可以看出来吧?无惨是装的,这回得轮到雅一被骗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6章 剪发 “源雅一, 你又落到了我手里,惊喜吗?” 身后冷冰冰的恶鬼嗓音尖刻,几乎控制不住在喉咙中翻滚的恶意, 它们不断推搡着上涌, 试图以最短的时间侵蚀他的理智。 “是挺惊喜的。” 白雀啾啾啾的声音戛然而止。 源雅一瞥到一根肉鞭卷着白雀来到了他眼前, 两对黑眼珠子相觑, 一时无言。 “……” 看看曾经熟悉的这张脸、这副表情。 无惨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回他才是那只玩弄的猫。 与源雅一之间完全颠倒的地位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 正好家里那位不在。 虽然被警告过不要胡作非为, 但无惨并不认为他是在乱来,又不是没有分寸, 只是戏弄回去而已。 源雅一骗他那么久,难道他不能“回报”一次吗? “你不害怕?” 高傲而阴沉的嗓音徐徐传到源雅一耳边。 无惨修长而惨白的手指拨开源雅一散乱的黑色长发,将挂在脸庞的那一长绺别到耳后, 露出右耳垂上那枚漂亮的金绿宝石耳钉。 旋即又注意到左边没有任何装饰。 见咒灵心里不舒坦,他颇感愉悦。 在无限城, 他给「源雅一」安排的东西全都是不对称的。 “害怕?怎么可能啊!” 源雅一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被逗乐了。 他有什么可害怕的? 无惨从头到尾说了那么多话,却只是扎一扎他, 而没有直接把他的头拧下来,还挺让他惊讶的。 不过对于那个通风报信的人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目前怀疑对象有两个。 ——五条悟和夜斗。 后者不太可能吧? 都特意来告诉他了。 至于前者…… 源雅一其实不是那么了解五条悟,如果把他作为人类的那么二十年称作前世的话, 他也只和五条悟见过一面而已,还是小时候的五条悟。 短短相处了半天之后, 就会发现五条悟就是个喜欢玩的小鬼, 没有一丁点儿坏心眼。 不可能把他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无惨吧? 如果五条悟和「源雅一」的关系那么好的话, 肯定知道无惨是谁。 无惨散漫地冷笑了声,“你永远都是这么……” 从容,悠然自得。 像一只随遇而安的浮寝鸟。 似乎是没能窥伺到源雅一失态的样子, 也像是被源雅一的话激怒,无惨的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比如水夜凉还要冷不少的呼吸轻轻吹过源雅一的耳畔。 他今夜找上门已经很冲动了。 应该像条毒蛇一样潜藏在黑暗中死死注视着源雅一的一举一动,找准时机,狠狠扑上去咬下一块肉了。 届时源雅一必定会相当错愕。 等了小半天没听到后半句话,源雅一下意识问了一句。 “什么?” 想到无惨记仇,没想到这么记仇。 曾经对他的怨恨就跟美酒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醇。 真是荣幸啊! 他都成无惨的执念了吧? 源雅一现在甚至还有心情自嘲一番。 该不会现世的他过的是那种躲躲藏藏的生活吧? 这么……狼狈的吗? 心虚? 还是别的什么? 总不会是他又骗了无惨好几次吧?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坏。 无惨猛地抓住源雅一铺洒在身后的漆黑长发,迫使其被迫往后仰起了脑袋,线条柔和的脖颈在幽夜中弯出好看的弧度。 他的指腹点着几滴鲜血,在白皙的脖颈上不疾不徐地滑动着。 “刚刚在想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敢走神?” 源雅一不自在地滚动着喉结,感受着无惨在他敏感的颈部作画,开始挣扎起来。 啧,这家伙是不知道这动作有多危险吗? “我怎么敢呢?无惨大人。” “呵。” 血肉绞紧,源雅一反手捏住无惨的下颔,他们俩也贴得越来越紧密。 然后咚的一声,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砸在了地板上。 有什么东西还被他们碰到了,叮叮哐哐地砸了一地。 源雅一垫在下面。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被他禁锢成那样还能反抗,也顾不了那么多,手脚并用地纠缠上去。 黑眸咒灵不再坐以待毙。 他们这一团就这么蛄蛹到了落地玻璃门边,又砰的一声撞了一下。 浅浅月光刚好穿透黑夜,投照下来。 可算和无惨面对面的源雅一终于看清了对方如今的模样。 比他不久前还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无惨有明显不同。 青年五官锐利,眉眼阴戾,梅红的眼睛也更鲜艳了些。 脸部轮廓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成熟。 熟悉又陌生。 像长满了棘刺的红玫瑰,一拿在手里,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对视间,血眸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最后还是源雅一先退了一步。 因为—— 无惨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这一刻都想把长发给剪了。 无惨居然会扯头发?! 这招卑鄙,但实在好用。 整颗脑袋都仿佛被控制住,反抗不得。 “这就有点过分了!无惨大人!” 源雅一笑盈盈地说。 这声让他熟悉无比的“无惨大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耳边,无惨的几颗心脏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跳动。 他的手小幅度颤抖着,捏着源雅一长发的指腹用力到发白。 一种莫名的心虚笼罩心头,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这不能算是亏心事。 他只是以牙还牙,跟源雅一做的那些事比根本不算什么。 「源雅一」也是默许的。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勉强让自己看上去有底气一点后,无惨仍然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确定黑暗里没有一个「源雅一」站在他身后,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他轻轻地嗤笑了声,“你该不会在想怎么从这里逃走吧?” 源雅一保持得体的笑容,忍着头发上足以拽疼他的力道,没对无惨动手,语气也是轻快的,不过听起来更像调侃。 “不敢不敢,你这不是已经抓到我了吗?” 无惨冷漠无情地点评源雅一的声调。 “轻浮。”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出于他那那半死不活的一点点良心,源雅一其实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用要神明的身份去骗无惨了。 被揭穿后还怪尴尬的。 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怀疑自己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 无惨咧开嘴角,“我的属下遍布整个东京。” 源雅一:“……” 不是吧? 二十四小时蹲点,然后恰巧不巧、好死不死发现了今天和五条悟在外面闲逛的他? 他劝道:“有时候太执着也不是一件好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除了骗无惨自己是神这件事,他也没对对方做什么吧? 连杀人偿命那种级别的仇怨都算不上呢! 无惨一般不做那种翻白眼的举动,不太风雅,但现在有点忍不住。 “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比较合适吧?” 是谁给他下咒的? 是谁把他的头砍了抱怀里的? 是谁把他困在无限城的? 那可是他自己的地盘,自己居然跑不掉,真是笑话,还好当时只有鸣女一个属下,不然他会忍不住大开杀戒的。 源雅一自我感觉良好。 “那你要杀了我吗?还是像当初那样把我给搅碎成块吃掉。” 无惨最后找到了人鱼肉? 还是直接吃了八百比丘尼的? 亦或者是找到了其他能够长命的方法? 也有可能是那种药汤。 源雅一可不认为无惨怨他怨到用上千年的时光寻找他的踪迹,但这是在无惨漫长的生命中,必做的事之一。 对方或许算不上是人类了。 不过他能感受到身上之……鬼的心情似乎还挺好的。 没有在见到他的那刻就暴怒,负面情绪不是很高。 看来一千年的时光也将无惨重新雕琢,但本质还是没怎么改变。 “不,那样未免太便宜你了。” 在源雅一没注意的时候,无惨矜持地扬了扬眉梢。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关起来狠狠折磨吗?” 源雅一忽然觉得他和无惨的关系正朝一种相当诡异的方向发展。 无惨嗤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不错的提议。” 不可否认他的确想要这么做。 但不行。 至少不是现在。 破坏了「源雅一」的打算,那家伙一定会生气,那到时候受“折磨”的人可就是他了,他还不想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只有无限城内千年不变的天花板。 源雅一想抬手,蹭一蹭无惨的脸。 可无惨再次以为他要反抗,手上加重了力道,掐着源雅一脖颈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已经压进皮肉里。 他用肉鞭固定住源雅一的四肢。 长着尖尖指甲的手掐着源雅一的脸,迫使咒灵打开嘴。 一颗苦得要命的黑色丸子被他强行塞进源雅一的嘴里,生怕他咽不下去,还用肉鞭卷来一杯水,直接灌了下去。 “咳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无惨没回答,而是攥紧了手中的黑发,冷哼着扯动着。 头发再次被人抓住,在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前,源雅一倒抽着凉气。 他要去把头发给剪了! “别想着跑,你逃不掉的,源雅一。” …… 出乎意料的是,源雅一翌日醒来的时候还待在这幢一户建,脑袋还好好地待在脖子上,身上也没多出个窟窿。 就是…… 源雅一盯着平面镜里自己脖颈上的那个黑色项圈,神情微妙地眯了眯眼。 “!!!” 哇哦—— 真高级,还是个咒具。 没有钥匙根本拿不下来,除非把他的脑袋先砍下来,再把这个项圈从喷血的脖子上推出去。 所以,无惨今夜还会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和好还是分手? 五条悟跑来找源雅一玩的时候,正好瞧见源雅一坐在驼绒地毯上拿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黑长发。 “你要剪头发啊?” 源雅一通过镜子瞥了眼从后院玻璃门外跳进来的雪发青年,眼含探究。 五条悟把昨天戴的窄框墨镜摘下,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白色绷带,那头柔顺的雪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像羽毛球一样竖了起来。 他静静凝视五条悟,许久,才意味深长地勾起笑容,调侃道: “你怎么也不喜欢走正常的门?你该不会是直接翻进来的吧?” 五条悟嘚瑟,“这边离我过来的路比较近啊!” 源雅一:“……” 要是五条悟能穿墙,一定只走直线吧? 五条悟歪了下脑袋。 “嗯?等等,‘也’?谁还走了正门啊?” 他好奇把脑袋转来转去,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像是真的想要找出那个和他一样不走正门的家伙。 见状,源雅一最后一点疑虑渐渐开始消散。 “没什么,他们已经走了。” 五条悟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微微缩紧,看似不着调,实际上他每根神经都绷紧了,想要克制自己的爆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装得超级辛苦欸! 还有,源雅一也太过分了吧! 到现在还想着再试探他一把,这么信不过他吗? 虽然他的确不值得相信,和无惨一起对着源雅一恶作剧,等「源雅一」知道了,他们俩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但只要一想到这是好骗的源雅一,就很难忍住不搞怪吧? 无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熟人吗?大半夜不睡觉,专门来找你?” “一个认识,一个可能认识。” “看来你昨夜过的很精彩嘛!” 五条悟指了指源雅一颈上的黑皮项圈,就差端个瓜坐在旁边吃了。 源雅一瞥了眼笑得不怀好意的雪发青年,“是挺精彩的,男鬼登门,被缠了一晚上呢!” “哈哈哈哈——所以那个是纪念品吗?” 源雅一的手指穿进项圈,勾出一点。 “对。” “谁啊谁啊?说一下名字呗?”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实在是绷不住,笑出了声。 今早天没亮的时候,他就看到无惨心情愉悦地回了无限城,眼尾扬得高高的,连吐气都十分轻快,想也知道是报复了个爽。 看看源雅一脖子上的那个黑色项圈就知道。 这玩意儿还是他从五条家的忌库里拿的。 等等,哪种“报复”? 是直接快进到他这个小孩子不能听的场合了吗? 无惨知道「源雅一」会吃醋的,要是还明知故犯,等人从出云回来,惨的人可就是无惨了。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些。 “无惨和夜斗。” 源雅一那对仿佛能吞没周围所有亮光的漆黑双眼注视着五条悟没被蒙住的半张脸,没有错过一丝丝微表情。 这家伙怎么不戴墨镜? 好歹能看到多的神情变化。 “哦~夜斗我认识。”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惨我听你提起过,你那个分手了很久的前男友。” 每一句话都是和无惨事先商量好的。 无惨真的太了解源雅一了,他知道该怎么巧妙地打消源雅一的疑虑。 源雅一轻咳了两声,“应该还不算分手。” “嗯嗯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五条悟笑嘻嘻的,“怎么?他上门来寻仇了?因为你冷漠无情地当年甩了他?” 嘻嘻,家里的钥匙还是他给的,意不意外? 源雅一咳得更大声了些,“你说话未免有些直接了吧?还有我们应该不算分手。” “我知道!”五条悟像是幼稚园里积极回答问题的小朋友,“你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没有互相表白过。” 源雅一的脑子被这句话炸了一下,关注点清奇。 “喂!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没办法,这些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五条悟摊了摊手,“这故事我从小听到大。” 「源雅一」最喜欢讲当初无惨装得有多么优雅、矜贵,脾气有点差,但整体来说还算不错,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 而无惨经常对着他用最犀利而尖锐的语言指责「源雅一」把他骗得有多惨,据说还骗了第二次。 现在的五条悟对他们俩的爱情故事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源雅一很是惊讶,他有点好奇自己未来的生活。 “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 “对啊!”五条悟学着源雅一的样子,坐在地毯边缘,从边柜上的小盘子里抓出一小把蓝莓,一颗颗扔进嘴里,“我很小的时候遇到诅咒师咒杀。” “没成功吧?” “差一点点,那家伙吃掉了照顾我的侍女,通过术式,伪装成她的模样,当时刀都快扎到我脑门儿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这个还只能咿咿呀呀叫的小宝宝就被打包扔进了你们家,我也不知道老头子们和你们说了什么。” 源雅一沉默片刻,“我自认为自己比较喜欢听话懂事的乖小孩。” “哼哼~我小时候那么可爱,没有人不喜欢,包括……”五条悟自信满满。 “包括谁?” 五条悟吐吐舌头,“没谁。”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玩术式顺转,不小心绞碎了三分之二个无限城,无惨当时都只是忍着火气让鸣女修好,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虽然是看在「源雅一」的面子上,无惨才没当场爆发…… 之后再见到他拆房子,无惨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你好像并不介意无惨来找你?” “我没这么说。” “‘我没这么说’~” 五条悟用奇怪的语调模仿着。 他边说话,他边拆开蒙在眼上的绷带,悄悄冲着胡桃木柜上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眨了眨眼。 “对你来说刚分手,还是很喜欢他的吧?” 他可以赌五个小蛋糕,这绝对是无惨想要听到的话。 源雅一不置可否。 “和好呗?” “你看无惨想要和我和好的样子吗?他估计追杀了我上千年。” 五条悟耸耸肩。 那倒没有上千年,这个话是肯定不能告诉源雅一的,据他所知,无惨和「源雅一」至少腻歪了五、六百年。 “所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来玩吗?源前辈——” “呵呵,你不像是那种没事的人。” 五条悟撇撇嘴,总算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帮我带个学生呗!这两天我想去冲绳。” “我?” “对。” “你让一只咒灵去带咒术师?还得教他/她咒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你可是从小把我养到大的老师,能教我,为什么不能教我的学生?” “以后该不会要教学生的学生吧?” “哈哈——也说不定呢?” “……” “就当打发打发时间了,说定了哦!明天?或者后天,我让他来见你。” 目的达到的五条悟单手撑地,蹦跶起来,摆着手往外跑。 “……” 源雅一找好角度,估算长度,相当凶狠地剪掉了自己的长发,又任由那段发丝化为天青色咒力消散。 而他头上的这些,也生长出了自己想要的长度。 旋即,他对着阳光底下的五条悟笑骂:“五条家的臭小鬼!” 五条悟回头扮了个鬼脸。 连骂人的话都一模一样,无惨是跟「源雅一」学的吧? 等溜到了黑发咒灵瞧不见的地方,五条悟爆笑许久才停下来。 他边擦着泪花,边揉了揉自己笑疼的肚子。 良心有一丢丢难安,「源雅一」之后要是找他算账的话,得跑远点。 要不先订张机票吧? 不管了,反正有无惨挡着。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评论[比心][比心][比心] 2.现世的雅一不在,无惨才敢这么嚣张的,不过那个雅一都知道就是了,但该“惩罚”还是得“惩罚”[黄心][黄心][黄心](PS:悟住无限城,他才会看到无惨早上回来是怎么一副春风得意的表情。 3.剧情步入现代差不多已经过半了[害羞][害羞] 第57章 逃跑 无惨一直知道源雅一很在意个人形象, 即便是在没外人看见的家里,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 但他没想到源雅一会把那头看似保养得很好的黑长发给一刀剪了。 而他此刻正藏在源雅一对面的一幢一户建中,透过狭小的窗缝静静地注视源雅一对着镜子动作利落地修剪碎发。 “居然剪头发了。” 五条悟耷拉着眼皮, 抱着软枕倒在一张懒人沙发上昏昏欲睡, 听到无惨有点抱怨的语气, 随口问道:“你昨天拽他头发了?” 凌晨睡觉, 天刚亮他就醒了, 现在困得眼泪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本来打算出来看看源雅一再回去睡个回笼觉,但无惨直接叫他来了这里, 不让他回无限城,太过分了。 五条悟对此指指点点,并暗戳戳在心里谴责两句。 无限城没有繁杂的咒力, 不会给“六眼”造成太大负担,他可以把摘眼罩睡觉。 还不用担心大半夜遇到些乱七八糟的诅咒师上门挑衅, 比他在东京的那些公寓可舒服多了。 无惨该不会是怕源雅一跟他动手, 应付不过来,才让他在这陪他看着的吧? 搞不懂无惨在怕什么。 源雅一是那种人吗? 无惨冷哼了声, 不置可否。 五条悟抱着枕头,垂头丧气地走到窗边挤开看起来要气撅过去的无惨。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再说了,雅一可是咒灵, 头发也算是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他想, 很快就能用咒力重新凝聚出来。” 五条悟觉得他们俩有点……变态? 这是可以说的吧? 悄咪咪猫在另一幢房子里看对面的源雅一无所事事。 无惨转头一看懒懒散散的五条悟, 眼皮子十分不愉快地跳动了两下, 火气上来了,就非常容易迁怒身边人。 “……你就不能阻止他吗?” 五条悟无辜地眨巴眨巴眼,顿时了然。 “哦~原来你比较喜欢长发款的?雅一那张脸什么发型都好看, 你要是跟他说,他一定很乐意每天换发发型给你看。” 无惨眸光微动。 “别直接看源雅一,他对视线很敏感。” “我知道——不能和咒灵对视。” 五条悟侧眸就见无惨那高高翘起、拉不下来一点的嘴角,扑哧哧笑了起来。 “晚上叫那些家伙别去找源雅一。” “你又要去?!” 五条悟皱皱眉。 无惨听出来反对的意思,不悦地凝眸盯向身旁高大的雪发青年,像是在看一个反驳长辈言语的小鬼头。 被挑战了权威,自然不高兴。 况且他本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极其厌恶有人对他的做法提出质疑。 “不可以吗?” 面对释放杀意的无惨,五条悟可一点也不怕,摆摆架子而已,又不会真的和他动手。 他狗狗祟祟地压低音量提醒。 “喂喂喂,你还记得自己是有个对象的吗?” 无惨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 ——不就在那吗? 五条悟仿佛听见了无惨这么说。 “在这个雅一看来,你们可是刚分手。” 无惨脸色黢黑。 五条悟这时候倒像个听父母话的乖宝宝了。 “「雅一」特意说了,不能亲亲哦!那亲亲以上的举动更不能有,最好拥抱什么的也不要做,不然他会生气的,你不会想知道他生气的后果吧?” 他可是吃到了「源雅一」从出云寄过来的桃包,当然得帮忙看着点,无惨做的太过分可就不好了。 无惨厉声质问:“……他派你来监视我?” “不。”五条悟晃晃自己的食指,“咱们俩才是同一阵营的,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他现在可以确定无惨是真的忘了两个雅一实际上是一个人,而无惨如今对雅一做的一切,都是「雅一」曾经经历过的事。 神明的记忆应该还算不错吧? 目前看来,「源雅一」选择了放任,并未阻止什么,但回来肯定得跟无惨闹。 无惨恶狠狠地警告。 “不许告诉他,我做了什么。” 五条悟十分乖巧地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好叭!” 不用他说,「源雅一」也知道,答应下来只是顺口的事。 在面对雅一的时候,无惨总是很容易失去理智。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们俩的情/趣,反正他是不懂夫夫俩调//情的方式。 五条悟不着调了点,平常也没个正行,但还是相当有信誉的,无惨深谙这一点,没再多说什么。 雪发青年轻快地哼哼了两声,对着无惨摊开手心。 “干嘛?” 恶鬼凶得像是要生吞小孩。 别告诉他五条悟这么大了,还得跟他要零花钱。 “贿赂,你懂的。” 五条悟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可不是白帮忙的,必须用小蛋糕来交换才行。 “……” …… 入夜。 源雅一正准备关灯,后边忽然多出了一道浅浅的呼吸,距离很近。 也很轻,但存在感十足,是故意想让他知道有人来了。 “……无惨?” 没有回应。 但一双惨白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上。 死寂而阴冷。 对面的玻璃酒柜上倒映出身后之人漆黑的身影,黑卷发被一顶鸭舌帽尽数压在其中,血瞳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烁诡谲的暗芒,异常渗人。 恶鬼无声无息登场。 不出所料,无惨夜里果然来找他了。 这倒让源雅一摸不透无惨到底在想什么。 说报复吧? 也不太像。 无惨挺不对劲的。 “为什么把头发剪了?” 无惨语调毫无波澜,修长的手指卷上一截源雅一柔顺的发尾,没有特意收敛力道。 先前长到腰际,如今只堪堪到下巴的长度,上半发丝随手抓梳上去,用黑发圈扎成半马尾。 利落又干练,锐化了五官,同时也衬得源雅一极有攻击性。 源雅一被扯得难受,反手扣住无惨死死掐着他肩头的那只手,将人拽到身前来,淡淡道:“不好看吗?” 他可是相当满意。 “呵。” 盯着源雅一的新发型,像是想起了一件不快的事,无惨表情扭曲,眸色晦暗,心底猛地窜起了几簇怒气。 这家伙当初冒充神明骗他一次还不够,居然还敢只剪发头发来骗他第二次。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长发?” 源雅一笑盈盈地弯起了眼,摘去无惨头顶的帽子,任由那头黑卷发散下来,五指陷入柔软的发丝中,慢慢滑落,可惜只到耳垂的位置。 “我可是很喜欢无惨你的长发的,什么时候剪了?” 无惨掐住源雅一的脖颈,收紧。 “闭嘴。” “好吧!”源雅一顺着无惨的力道向后微微仰头,青筋浮现在白净的皮肤上,“那么今夜也是单纯地来这夜游的吗?无惨大人。” 他发现自己每次叫这个称呼时,无惨总有些特别的反应。 比如现在,心脏跳得好快。 话说无惨到底有几个心脏? “你很多嘴。” “哼哼哼~” 源雅一注视着无惨,隐含探究之意。 他可不相信无惨是来找他和好的。 但要说报复…… 暂且没看出来无惨到底要以何种方式反击他。 不对劲。 他对无惨可没有那种男友滤镜,要是有人问他无惨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脑海中蹦出来的一定是些负面词汇。 睚眦必报也是对方的性格特点。 可他最近两次见到的无惨,除了发表一些阴暗又潮湿的威胁语句,并不打算把他的脑袋摘下来就挺让他惊讶的。 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不太可能吧? 别告诉他千年后的无惨脾气变好了。 防着点准没错,绝对不能被那张漂亮的脸给迷惑了。 “你现在可是我饲养的宠物,身为主人来逗弄逗弄怎么了?” 无惨尖锐的指甲勾住皮质项圈的一角,向外扯了扯,另一边则跟着收紧,挤压白皙的颈肉。 黑与白的分界线异常惹眼,没一会儿,那块皮肤上就出现了一条细细长长的红线。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爽地轻啧了声。 “……” 源雅一深吸一口气。 他也不想露出那种看变态的眼神,但无惨的言语和举动都让他没办法不用那种眼神看对方。 一千年过去,无惨似乎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属性,以前还是挺含蓄的,现在喜欢这种……特别的吗? 嗯,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一下。 源雅一握住那只朝他挥来的手,牢牢捏住有点瘦削的腕骨,用了点劲将苍白如纸的无惨扯近,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把阴郁的黑卷发青年困在自己身前。 他贴着无惨的额头,似有若素地触碰着冰冷的脸颊,另一只手捏着无惨柔软的后颈肉,时不时轻压两下,又重揉一下,力道不小,防止无惨后退。 “那需要我好好服侍您吗?无惨大人。” ——谦卑又放肆的语调。 明明比无惨的个头要高,此时却臣服似地垂下了头,黑沉的眼眸微抬,像是在以下犯上。 每个字音都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仿佛在引/诱无惨做出些出格的事。 无惨血瞳不可控地紧缩了瞬,从四肢到心尖都蔓延开一阵酥酥麻麻的洋溢,腰骨不自觉地发软。 源雅一揽着人倒在柔软的地毯上,趁着无惨没反应过来要挣扎,翻身压制住。 昨天没怎么认真看,今天能用手指描摹无惨成熟了不少的五官。 骨相美人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都带着一种特别的美,覆于白骨之上的血肉组成了无惨靡艳的五官。 倒在身下时像断头的红椿。 无惨眼底压着不明显的兴奋和些许惊恐,目光凝聚在黑眸咒灵耳垂上的金绿宝石耳钉,猫眼中折出的青绿幽光晃得他头晕眼花。 然而在源雅一冰凉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时,他如梦初醒般陡然打了个寒颤。 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另一声和源雅一别无二致的语调。 ——如果你敢…… 他当即掀开源雅一,扬着调子,尖刻地喊了一声。 “鸣女!” ——铮! 凛冽琵琶声响起,驼毛地毯上猛地出现一扇平平无奇的障门,直接滑开门扉,让无惨落了进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黑卷发青年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源雅一惊讶地抬了抬眉,并未阻止,他只来得及看见无数点着灯火的层层和室。 术式吗? 不像,没有留下残秽。 “还真是快啊!” ——居然跑了。 源雅一哼着小调,心情愉悦地理了理凌乱的地毯,想起无惨离开前惶惶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又不会做什么。 胆子可真小。 …… 翌日。 “那……那个,您好,我是乙骨忧太。” 在源雅一的默许下,五条悟美名其曰送来了一位现代世界的导游,免得源雅一找不到回家的路。 看着面前略显局促的颓丧少年,源雅一幽幽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五条那家伙倒也不用那么担心!” 他看起来像是会随随便便在路上走丢的吗? 现在的东京和十年前的东京没有太大区别,大部分店铺甚至可以说眼熟,实在不行他还会用导航。 源雅一将打量的目光转移到乙骨忧太身后那片虚空,又缓缓收束发散的思维。 “乙骨君是吗?” “是的,五条老师说让我来带您……哦不是,让我来跟您学习咒术。” 乙骨忧太一秃溜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生怕不明真相的源雅一将他再次赶出去。 源雅一:“……不用特意维护五条的形象,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才认识两天,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短时间内看穿五条悟的真实性格。 乙骨忧太讪讪地笑了笑。 “五条他人呢?” 乙骨忧太乖乖回答,“五条老师执行任务去了,好像是去冲绳出差。” 源雅一对五条悟出差持怀疑态度,那家伙今早还兴冲冲地跟他说要去海边快乐玩耍,疑似小孩子幼稚的炫耀。 “你真的是他的学生吗?” “欸?” “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啊!” 乙骨忧太好奇心冒出了点,下意识问:“为什么?” “你看上去太老实了,咒术新手?刚接触咒术界没多久吗?是中途转学到咒术高专的吧?要是常规时间入学的话,你不会这么……茫然。” 源雅一侧眸便注意到了乙骨忧太手上的疤痕,那些可不像是自己能搞出来的,估计是因为这副软绵绵的性格,没少被人欺负吧? 但对方也不需要他同情。 五条悟说他跟他的学生肯定有共同语言,但也没告诉他,对方身上就带着一只特级咒灵啊! 感情是这么个“共同语言”。 怎么? 难不成需要他告诉乙骨忧太,该怎么养一只特级咒灵吗? 这也太奇怪了。 看这孩子,似乎还不知道他是特级咒灵,五条悟没说? 他觉得等真相揭晓的时候,五条悟很可能会从前某个地方蹦出来,和大惊失色的乙骨忧太来一张合影了。 源雅一至今都没忘记五条悟那家伙在他醒来的时候,拿着个手机毫不客气地怼着他迷茫的脸拍照。 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一只性格恶劣的白猫在找乐子玩罢了。 乙骨忧太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是……是的!我是前不久的插班生。” 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身上写了“新手”的字眼? 第一次单独离开咒术高专,他很紧张。 对方还是自己没见过的咒术师,更紧张了。 源雅一忽然发现自己也不太适合应付这种社恐的,他特别不擅长开启一个有趣的话题,只擅长听和聊。 “别慌啊!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 身上储备着如此惊人的咒力,居然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小狗样。 太拧巴了。 乙骨忧太磕磕绊绊地说:“抱……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也不可能让你自己单独去祓除咒灵,所以不用害怕。” “好,好的。” 源雅一认为五条悟是让乙骨忧太来他这锻炼胆量的。 他也不能回自己原先的家看看,就当打发时间了。 也不知道无惨今晚还会不会过来。 会咬人的恶鬼比教学生咒术有趣。 浅浅期待一下恶鬼再度登门。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贴贴[比心][比心] 2.太卡了,还会再修修这章,这两天好拧巴,感觉不太对[爆哭][爆哭] 第58章 出门 “你要去哪?” 后背忽然攀上一双苍白的手。 源雅一:“……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无惨每次的登场方式这么别致? 最近流行走男鬼风吗? 之前怀疑无惨可能是翻窗进来的, 现在想想,估计是昨夜那扇门又开在了他现在住的屋子里。 恶鬼阴冷的吐息轻轻扫在耳廓,五指缓慢抚上源雅一的侧脸, 尖锐的指甲在皮肤上似有若无地戳弄, 又凶恶地掐紧, 迫使源雅一转头看他。 “我难道不能来吗?嗯?” 无惨每句话都插满了尖针。 “怎么会?我只是惊讶你今天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跑得那么快, 源雅一还以为把无惨给吓到了, 当时也挺吃惊的。 无惨现在恨不得一把掐死源雅一的颚骨。 对面垂眸的乙骨忧太被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眼就对上了从源雅一身后出现的那双碎玻璃珠似的血瞳。 而对方也正抬起漆黑的羽睫, 用那对非人的眼睛轻飘飘地藐视了他一眼。 像是在看地上随风飘动的废弃塑料袋,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然而也正是这一眼的对视,他的腿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起来哆嗦, 后颈肉骤然绷紧,嘴唇都在颤抖。 好可怕。 像是被享用食物的恶兽注视, 对方只是警告性地瞪视, 还没有直接扑上来厮杀,就让他觉得难以对抗。 前半身生活在非术师世界, 也见过一些恐怖的咒灵,可大部分在靠近的时候就被里香给打跑了。 可那些都比不上无惨,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对方只是站在那, 甚至没用正眼看,无以复加的威慑便倾轧了上来。 他的恐惧值一定爆表了。 恶鬼。 快跑! 对方人形的长相更叫他毛骨悚然, 后背密密麻麻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冷汗不知不觉淌出。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头发也炸开了。 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别说转身跑步了,他连腿都迈不开, 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好恐怖好恐怖! 那是什么? 咒灵吗? 非人类…… 乙骨忧太分辨不出来。 他没有和太多咒灵近距离打过交道,见过最多的就输街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丑陋蝇头,不过大部分咒灵都是其貌不扬,他不确定有没有人形的。 里香感受到他的害怕,逐渐开始暴躁起来。 无惨的存在给乙骨忧太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尤其是无惨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还夹杂着明晃晃的挑剔。 对方在判断他是否具有威胁。 很显然,他没有。 于是恶鬼抬了抬下巴,矜傲地嗤笑了声,像是在嘲讽乙骨忧太那无用的胆小。 “要是半天狗那个废物还在的话,这小子一定能和他比比谁的胆量小。” 无惨勉强在旁人身上找到了那种敬畏的目光,心里总算舒坦了点。 真是不像是五条悟的学生。 怯懦、易惊、怂怂的。 五条悟在这个年纪已经把学校拆好几遍了,赔偿的账单比他活的时间都要长。 源雅一慢慢悠悠地提醒道:“别故意吓唬小孩子。” 无惨会听话才怪了。 “怎么?这么快就护上了?” 他让五条悟给源雅一找点事做,那家伙倒好,直接把自己的学生扔给源雅一带,现在人还在无限城的榻榻米上当只毛毛虫滚来滚去。 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 那个小鬼和「源雅一」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源雅一很是无奈地拍了拍无惨的手。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把这种话解读出另类的意义?” 无惨高高扬起一边眉毛。 “你居然敢教训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恶鬼看起来更生气了。 乙骨忧太站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有种预感,这时候插话肯定会凛冽的眼神刀成刺身的,还是薄如蝉翼的那种。 源雅一:“……” 这完完全全是在无理取闹吧? 一千多年过去,无惨脾气渐长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 一有不顺心如意的事,无惨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发脾气。 「源雅一」不会刻意压制他的火气,但不可否认,那家伙很会哄人。 但眼前这位明显还不是和他一起共同生活过几百年的那位。 即便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也有些许不一样。 眼前这个更青涩,而「源雅一」早就是个圆滑的老狐狸了。 还没有被调教过,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没有挑衅你的意思。”源雅一连忙举手投降,“别这样嘛!我错了。” 对付无惨这种类型的,最好顺着毛挼。 不过他有时心里也会冒出一些……比较阴暗的做法。 类似吊桥效应,他可以在无惨锐气最盛的时候,直接将其拖入相反的地狱,然后对其施加各种各样的恐惧,最后再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无惨面前。 亦或是营造一个让无惨感受到绝望的环境,剥离其所有社交,让对方眼里只有自己,也只能依赖他。 这就更偏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嗯,多好。 源雅一克制住心头翻涌的恶念。 和内心的恶劣想法不同,他面上笑得明媚灿烂。 “今天天气那么好,发这么大的火不好吧?阳光还挺不错的。” 咒灵微热的手勾住无惨的一根手指。 “我生气那还不都是因为你吗?” 无惨的脸色阴森森的。 他怀疑源雅一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家伙注意到他更喜欢站在黑黢黢的阴影里了吧? 蓄意报复。 源雅一确定自己听到了无惨恶狠狠的磨牙声,也不在意,主动邀请。 “对了,我准备带乙骨君去做任务,你要一起来吗?” 他其实也不用太操心。 五条悟会安排好一切的。 很多年没出任务了,居然有种诡异的期待,他的脑子可能坏掉了。 被点到名的乙骨忧太战战兢兢,好在无惨并没有多看他一眼。 无惨侧眸乜了源雅一一眼,“去哪?” “一座……嗯……废弃的神社?”源雅一见无惨满脸嫌弃,改了话,“去嘛去嘛!待在家里可不好,多出去走走。” 他觉得无惨会答应的可能性还挺低的,几乎没有可能。 该不会真被五条悟说中了吧? 无惨想要找他和好? 按照他对无惨的了解,对方实在是干不出这种主动求和的事。 无惨恶狠狠地盯了眼外面耀眼的阳光,十分不爽地咋舌了声,旋即随手从一旁边柜的暗格中找出了把黑漆漆的折叠伞。 “走吧!” 源雅一微微诧异,盯着无惨不悦的神情和熟练翻找的动作,眸色深深。 无惨对这里…… 似乎很熟悉? 无惨掐着源雅一的胳膊就往外拖。 “疼啊!无惨大人就不能轻一点吗?”源雅一用一种甜腻的、极其恶心的口吻拖着音调说话。 在乙骨忧太堪称惊恐的表情下,走到玄关的无惨露出了一个要吃人的残忍笑容。 而罪魁祸首见状,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恶心到我了。” 无惨知道,风光霁月的月神形象就是源雅一装的,本质上这是个和他一样报复心强、心眼还不怎么大的人。 他很不客气地、非常非常用力地用手肘捅了一下后面的源雅一。 作为鬼,无惨的力道相当恐怖,轻轻一挥手就能砸穿水泥墙,但他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理智,不至于当场把源雅一暴力弄烂。 黑眸咒灵当即弯下了腰。 玩过头了。 站架上的白雀幸灾乐祸地啾啾叫了起来。 …… 但无惨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不要相信一个已经很长时间没当咒术师的咒灵说的话。 ——咒术师的任务流程,源雅一忘了个一干二净。 而他现在正和边上那只愚蠢的小狗像傻瓜一样在街上随着源雅一走来走去。 奇怪的组合引得路人频频观看。 主要是因为无惨的那把伞太大了,还黑得不得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 忍无可忍的无惨伸出戴着黑色真皮手套的那只手,一把将源雅一拽入伞下的阴影中,动作快得和阳光躲接触一秒仿佛就要烧死他。 源雅一很是无辜:“忘记提前联系五条说的辅助监督了。” 无惨:“……” 他开始后悔跟着这家伙出来了。 疯了吧! 一定是被源雅一迷了心窍。 还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好在出来没多久,那块在天边的厚重阴云就飘了过来,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再加上伞,他没什么大问题。 乙骨忧太睁着孔雀蓝的小狗眼。 源雅一和辅助监督打完电话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啊!无惨就是这样的,刚刚有没有吓到你?” 应该不至于被吓到吧? 无惨都没什么杀意,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把乙骨忧太当空气了。 “没有没有。”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往边上挪了挪,生怕惹了无惨的不快。 “给我挺直腰板,没什么好怕的。” 源雅一重重一掌拍在乙骨忧太略微佝偻的后背上,示意少年人打起精神。 “无惨脾气就那样。” 无惨冷嗤一声,不快地打开了源雅一搭在肩上的手,哪曾想对方以为他在无故闹脾气,趁着乙骨忧太没注意,自然而然地贴上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在这一刻,毒舌的恶鬼后背一悚。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血眸小心谨慎地逡巡四周,确定空气中没有出现另一个「源雅一」的气息。 那种隐秘而晦涩的背德感刷一下化为无形双手拉扯着他的头发,喉咙发干发涩,心脏更是紧张得怦怦跳。 「源雅一」不在,没事。 源雅一还不知道无惨正因为“出轨”的事惶惶然,又问了问乙骨忧太。 “我们俩要执行什么任务,想必你应该拿到资料了吧?” 乙骨忧太眨巴了两下眼,很是迷茫。 “五条老师说,我只要跟着雅一先生就好了。”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任务,他不知道啊! 五条老师没跟他说。 乙骨忧太搜刮脑子,都没找到任务相关的事宜。 源雅一捂着脑袋,很是头大。 “我也不知道。” 他都快有一百年没做过任务了。 以为是超靠谱前辈领着后辈大杀四方,结果他们还在这查出新手村的攻略,光是在心里想想,他都要笑出声来了。 他以为五条悟的学生会顺便相关资料带过来的。 源雅一和乙骨忧太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么办?” 作为经验还算丰富的长辈,源雅一果断择出最佳方案。 “联系了辅助监督!一会儿那位叫伊地知的辅助监督就会过来接我们,不用担心。” “好的,雅一先生。”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暗暗期盼那位伊地知先生可以来得慢点,他每次出任务都很紧张。 这无异于钝刀子磨肉,最后都得去,挣扎那么一会,根本就不影响结果。 当然现在也很惶恐。 因为无惨无时无刻散发冷气。 嗯……现在已经转变成杀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和无惨举止亲密的源雅一,只觉两人关系好,还很佩服源雅一。 这位无惨先生看起来真的超恐怖,无论是眼神还是气质,源雅一不仅不害怕还敢逗着玩。 好厉害。 源雅一往无惨那边钻了钻,贴得更近了些。 天气有点热,但无惨身上是真凉快,跟个大冰块一样。 愈发觉得自己越来越亮,乙骨忧太很是懂事地提出想去对面买个甜筒。 这个点刚好是附近高中下课的时间,冰淇淋工坊那边围了不少的高中生。 源雅一当然不会反对,示意乙骨忧太可以多在那边的遮阳伞下坐一会儿。 乙骨忧太忙不迭跑了过去。 源雅一目送少年清瘦的身影跑远,余光一扫,正好瞥到某个不着调的祸津神正带着自家神器在冰淇淋店边缘发着传单。 看口型,夜斗这是在……推销自己吗? 不过边上还有个女孩站在他们身边,并递上了两支冰淇淋,夜斗和那个叫雪音的神器兴高采烈地收下了。 还真是巧了,随便出来走走都能遇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夜斗转过头来用力挥了挥手。 源雅一点点头,算是打一个招呼,毕竟他和对方并不是很熟。 「源雅一」才熟。 “你想过去?” 冷飕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源雅一摇摇头。 “不。” 无惨隔着真皮手套,先是捻了捻咒灵耳垂上的那枚金绿猫眼耳钉,随后抚摸着源雅一脖颈上的黑色颈圈,粗糙的纹理按压着源雅一微颤的喉结,那块白皙的皮肤几乎成了他把玩的小玩意儿。 难以忍受的食欲涌上舌根,他控制不住地用舌尖压在了不知不觉变长了些许的尖牙处,强行忍了下来。 随即,他把咒灵用力往外一推。 “滚远点。” 源雅一顺着无惨的力道,往边上一踉跄,正好撞到一个穿着白T的学生,对方往路边倾去,源雅一立刻伸手将人扶稳。 “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 面容清俊的少年抬头,浅笑的神情在看清源雅一那张脸时骤然僵了瞬,瞳孔深处的惊骇迅速出现,又被他立刻压下。 “藤崎!快点!” “来了。” 少年朝着源雅一点点头,立刻跑远,跟上前面叫他的同伴。 源雅一没再关注,他忙着哄不知道为什么又发了脾气的无惨。 自然也没注意到刚刚那个被他撞到的少年此时回过了头,死死地盯着源雅一的背影看,又在源雅一觉察前迅速转回视线。 “怎么回事?” 源雅一皱眉转头。 无惨刺道:“怎么了?刚刚没看够,现在还要看?” 源雅一捏捏无惨后颈。 “别醋,我感觉那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 作者有话说:爪爪,贴贴,评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9章 堕神 听到这话, 无惨这才纡尊降贵地侧过头,斜斜端量了眼和同伴嬉笑打闹着消失在十字转角的棕发少年。 他没看出和普通高中生有什么差别。 怎么源雅一反应这么大? “无惨,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学生很眼熟?” 源雅一皱眉拽过无惨, 倾身过去, 小声询问。 但他的语气却像是确定了某个事实, 就等着无惨认同。 “不觉得。”无惨面露不喜, “你就不能别关注那个人类了吗?他都跑远了, 就算现在追过去,也找不到影子了。” 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 源雅一只是撞了一下就觉得对方熟悉了? 眼睛放谁身上呢? 源雅一知不知道现在的归属权在谁手里? “那家伙身上似乎带有黄泉污秽的气息。” 源雅一松开攥着无惨衣袖的手,坚持己见,抿唇沉默。 他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那个学生的眼神和微笑让他异常熟悉。 无惨忍着脾气, 白天出现在外面让他在心里上很不舒服,说话也冲冲的。 “叫藤崎, 应该是附近的学生。” 周边有好几所高中, 虽然那个男孩没穿制服,但要想找到也并非什么难事。 他已经记住了血液的味道, 不用离得太近也能发现。 源雅一本来就不认识,只凭个感觉。 “没印象,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和当初给你破魔之剑的那家伙很像?” ——绯的父亲。 他不清楚那家伙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从外表来看,依然是个人类。 不知道被他当做自己孩子的是哪位神明。 越想越觉得像。 源雅一几乎不怎么动弹的心脏渐渐加快了跳动, 他立刻转身, 往前迈出了一步, 但无惨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没事找事,你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找一个高中生的茬吗?” 源雅一脚步一顿。 “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没有。” 源雅一忘了,那件事对于现在的无惨来说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往昔的记忆模糊不清,早已被新的经历所填充。 要是让无惨回忆见到源雅一的第一印象,他也说不上来。 很漂亮是真的。 但也只记得充满神性。 他那时是真的以为源雅一是月神。 可结果呢? 源雅一敢骗他! 即便这家伙是真的神明,只不过当时神堕了,但不可否认,源雅一当初就是抱着想骗他的心,才跟他认识的。 如今想起来,无惨仍然不会给源雅一好脸色。 “真的很像啊!” “不像,早就死了吧?那种肮脏的东西,不太可能活到现在。” 提起那个给他递刀的人就晦气。 “那可不一定,祸害遗千年,你没听说过吗?” 无惨捏紧手,带有金圈的伞柄几乎被他捏裂。 “你是在开玩笑吗?源雅一!” 一句话把他们俩都骂了进去。 虽然也的确是事实,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惨非常介意有人把这话说出来,况且源雅一那句话指代性很广泛,显然,他们俩在“祸害”的范围内。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哦”了声,看无惨真的要发火了,见好就收。 “行,知道你听不得这种话。” “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就算真的是,现在也不是动手的时候。” 无惨的冷嘲热讽从未停止,那张嘴要是不说出点毒死人的话,就不会闭上。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看向无惨,“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冲动的人。” “你刚刚就想追过去。” 盯着咒灵唇边的弧度,无惨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冷嗤了声,也安静了下来。 这一茬暂且过去,源雅一再次联系了五条悟,打算让对方帮忙查查。 他是咒灵,早就不是那个刚从高专毕业的咒术师了,现今跟咒术界除了五条悟再没有任何交集。 五条悟在咒术界的地位可不低,会把“自己是最强”挂在嘴边,肯定有嚣张的资本,又是五条家的家主,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看上去,那人也只是个学生而已。 东京的“窗”安排得要比其他地方密集,只要多多留意就能轻松获取那位少年的信息。 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他对私人信息不感兴趣,只要找到人就行。 没有任何证据,就是怀疑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 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直觉。 总之,很可疑。 源雅一从不认为疑心病重不好,非人存在有时会感知到更多的东西,在咒术盛行的平安时代,敏锐也是生存法则。 先观察几天看看。 要真是那家伙…… 咒灵垂下眼皮,黑眸阴沉沉的。 手一张,蛮横的咒力直接把一片飘到他手心里的落叶绞碎成微不可见的齑粉。 无惨警惕地攥紧了手,背对着更为宽敞的路口。 浑身的血液受到源雅一的咒力鼓舞,几乎全部躁动起来,失控的感觉相当不好受。 恶鬼对于即将来临的危险同样警觉。 不知道源雅一为什么突然变脸,但这种时候最好离远一点。 即便源雅一不会对他出手。 这家伙惹火了,照样怒形于色。 跟源雅一想比,无惨觉得自己对待那些愚蠢得把自己脑子吃掉的下属还算仁慈。 在逐渐紧张的气氛下,源雅一忽地笑了。 “对了,还没问你,我被封印后发生了什么,两面宿傩那家伙怎么样了?” 他可是惦记着诅咒之王。 那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前几天发生的事,两面宿傩狞笑的嘴脸,他到现在都铭记在心。 无惨:“呵,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源雅一还算了解这位贵公子。 “我要是被封印了,你不可能不去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无惨那么生气,该不会敲锣打鼓地庆贺吧? “传到我耳朵里,你可就是尸骨无存了,你要是真死了,我会去你坟头供花的。” 无惨恶意满满地刺道。 他还以为源雅一是躲起来了,发誓要把这个骗子困囚起来狠狠折磨,结果整整寻找了几百年都没消息。 哪知道是被封印跑到了不同的时空。 源雅一:“我不可能死。” 鲜少有人知道真正能杀他的方法。 他以为本质上自己和别的咒灵没什么不同,就是难祓除了点,但自从感染了恙后,突然发现自己这只咒灵好像也不是那么纯。 无惨扯扯唇,勾出一个阴冷冷的笑。 “能怎么样?跟你一个下场。” 源雅一心情畅快,“我就知道。” ——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在他当咒术师的时候,诅咒之王的手指还是很有名的,还很有用,经常拿去镇压一些负面情绪聚集的地方,比如——医院或墓地。 他猜到两面宿傩会被封印,没想到这么快,真是个好消息。 要是家伙能受肉就好了,他一定会跑到两面宿傩面前,狠狠嘲讽,再把那家伙的受□□给杀了。 在被受肉的那刻,原主便已经死了,他还没见过特殊状况。 对面的乙骨忧太非常有眼力见。 看源雅一和无惨聊得差不多了,才急匆匆小跑过来,想问问辅助监督什么时候到,但两人唇边带着一模一样的讥讽微笑,怪瘆人的。 “雅一先生。” 他看了看无惨,正犹豫要不要叫人,总感觉自己要是叫了,不仅不会得到回应,很有可能会遭受一波嘲讽。 源雅一:“当他不存在就好了,不用管他。” 无惨死亡凝视。 源雅一歪过脑袋。 “是不是?无惨大人?” 又是这种懒洋洋的强调,无惨咬牙,没好气地别开了视线。 “……好……好的。” 乙骨忧太傻愣愣地瞪着眼。 怎么也没办法做到忽视吧? 存在感真的超级强。 只要站在源雅一身边就能感受到那种森冷的注视,只觉毒蛇的尖牙都快压到自己的脖颈上了。 相当恐怖,那是骨子里对捕食者本能的畏惧。 …… 辅助监督相当靠谱。 名为伊地知洁高的辅助监督急急忙忙停好车从车上下来,他甚至被绊了一下,源雅一都担心对方摔个嘴啃泥。 “乙骨同学,雅一先生,十分抱歉,来晚了。” 伊地知迅速扫了眼站在树影中的无惨,被咬到了般,极速收回视线。 “接下来麻烦你了。” 源雅一的目光掠过伊地知脸上的惊惶,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无惨。 乙骨忧太飞快跑到副驾驶坐下,无惨直接把黑伞塞到了源雅一手里,先一步坐到了后座。 源雅一等无惨进去才收好伞,这才发现两边车窗并非那种防窥玻璃,本就是黢黑一片,完全不透光的那种。 诡异的车。 开出来不怕出事故吗? “你认识伊地知先生吗?” 无惨咬死了,“你在开玩笑吗?我怎么可能有空认识这么一个……” 伊地知反应也很快。 “不不,我就是觉得这位先生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人,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源雅一靠着车窗,借着玻璃上的倒影觑着面无表情的无惨。 “哦,这样啊!” 他怀疑无惨和五条悟认识。 一些注意到但不起眼的小细节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无惨扯过源雅一颈上的项圈,“你最好快点做完那个该死的任务。” “是——” 源雅一捉下无惨的左手握在手里,指腹有意无意地抚过每一根手指,直到来到无名指的位置,动作顿了顿。 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环形色差圈。 无惨迅速抽回了手。 “你骗我那件事可还没翻篇,别在这嬉皮笑脸的。” “我知道。” 源雅一低头捧着自己的白雀半身,揉着圆鼓鼓的软肚,眸色深得可怕。 车内空气静得诡异,只能听到车载空调运作的声音,紧张又尴尬的氛围逐渐弥漫。 实在受不了的乙骨忧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主动打破静谧。 “那个,雅一先生,我我我……还是个新手,就出过一次任务,这次真的没有问题吗?” 再不说点什么,他就要因为车里的低气,憋死了。 源雅一点头嗯嗯,轻轻一笑。 “完全没问题,我一看你就属于根骨清奇、天赋异禀的那类人,拔刀往上冲就行,别紧张。” 就乙骨忧太那个咒力量,一般咒灵随便打打,直接用粗暴地咒力推平都能轻松做到。 “……雅一先生别开玩笑了。” 乙骨忧太苦哈哈地笑了笑。 完全不敢苟同。 他甚至觉得源雅一身上有种骗子的气质,诙谐的语调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尤其是当那张挂着悲悯的慈悲相面对他的时候,仿佛对方说什么都是对的,信就是了。 说说话,不紧张多了。 “我可没开玩笑,我猜你是五条今年最看好的学生,他跟我说——你很有趣。” 源雅一散漫地打着哈气。 “五条那样的人,眼光可不差,你只是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个真实而扭曲的世界,正常,新手都这样。” 无惨突然嗤了声。 要是这个脆皮学生知道源雅一是咒灵,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乙骨忧太犹豫着说: “您不觉得我很弱吗?” “不觉得,再说了,你身后不还有‘人’吗?打不过就叫代打呗!” “雅一先生看得到里香?” “咒术师们都能看得到吧?你要是不主动释放的话,嗯……可能看不到具体形象,但那种附着于你身上盘踞成团的诅咒,怎么也让人无法忽视,原来叫‘里香’吗?是你的……” 乙骨忧太腼腆地笑了一下,“幼驯染。” “这样啊!我之前也有个关系紧密的人。”源雅一惊叹又感慨。 “好朋友?” “不,算对象。” 无惨眉眼一横,杀气腾腾。 乙骨忧太下意识追问,“那现在呢?” 源雅一轻描淡写道:“被甩了,还被捅了一刀。” 乙骨忧太:“!!!” 啊?! 这对吗? “扎得可真狠啊!心脏直接被捅穿了呢!”说着,源雅一幻痛似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无惨冷言冷语,“那不是你活该吗?要我说就该直接砍下你的头。” 伊地知冷汗都掉下来了。 “太……太极端了吧?” 乙骨忧太一哆嗦,来了精神,悄悄竖起耳朵。 无惨瞥了眼乙骨忧太,“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 源雅一见乙骨忧太惊恐的眼神,倏然一笑。 “开玩笑的,别怕。” 无惨又是一声冷笑,听起来很是扎耳朵。 乙骨忧太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这玩笑可真是够别致的。 “雅一先生和五条老师还挺像的。” 感觉比五条悟还棘手。 五条悟那叫捉弄,源雅一这叫吓人,比一比,还真不好说谁更恶劣一些。 源雅一笑眯眯的。 “乙骨同学说话很有京都特色哦!” “哈哈哈。” 乙骨忧太连忙摆手,尴尬地笑了笑。 源雅一晃了晃手机。 “对了,五条刚刚说你得控制好你的幼驯染,毕竟我啊——可是很柔弱的,也没什么杀伤力强的术式,一旦她跑出来,我可没办法把她压回去哦!” 不,他有办法。 无惨轻啧,嘲讽意味十足。 乙骨忧太战战兢兢。 “是!” “以前有跟五条出过任务吗?” “没……没有,五条老师带我们去做过任务,他在‘帐’外面。” 源雅一拍了下手,愉快地说:“这样啊!那接下来做好心理准备吧!” 早在他们上车前,伊地知已经把任务详情传到他的手机里了。 乙骨忧太这种人,就需要逼一把。 咒术师可是很疯的。 不疯,可没办法当咒术师。 乙骨忧太一头雾水。 “做好什么准备?” …… 很快,乙骨忧太就知道了。 任务地点在深山老林里,单单站在山道入口,就能感受到那些可怖的诅咒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来气。 无惨撑着黑伞站在源雅一右后。 “太脏了。” “忍一忍,很快就能解决。” 乙骨忧太抱着长刀,谨慎地东张西望,生怕突然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只咒灵,来不及反应。 “雅一先生,就是这里吗?这条山道好像通往神社?神社镇守的地方也会有咒灵吗?”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鸟居,这一片应当是守护森。 “承载太多负面祈愿的神明就会变成污浊之物,相当于咒灵,咒术师们一般会把这类划分为假想咒灵祓除,神明们很少会处理,所以就交给了咒术师。” 就算是神,也会被诅咒。 无惨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源雅一。 所以源雅一是这么堕落的? 乙骨忧太听到了个不得了的词。 “神……神明?祂们是真实存在的?” 源雅一古怪道:“……你不知道?祂们负责斩杀危害人类的夹缝生物,但不包括咒灵,五条难道没告诉你们吗?” “可能还没学到。” “或许。” “那雅一先生,我们的任务是?” 源雅一捏着手机甩了甩,半眯着眼,顺着山道眺望过去。 “这里的大部分咒灵,祓除掉。” 主要是神社里的那个大家伙。 ----------------------- 作者有话说:1.想要贴贴,评论,抓[比心][比心] 2.雅一不会在现代待太久,希望能在70章前去战国。[合十][合十] 3.感觉还有什么事要说,忘记了,从昨天就有这种感觉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60章 同行 乙骨忧太紧张兮兮地往两位大人身边靠了靠, 主要是源雅一那边,无惨的脸色着实难看,他不敢。 “真的吗?这对于新手来说难度系数是不是太大了?” 无惨抬了抬伞, 不耐道:“别大呼小叫的, 这家伙又不会让你去送死, 有什么好怕的。” 真的是五条悟的学生吗? 怎么和那家伙说的不太一样? 源雅一安慰性地拍拍乙骨忧太的肩。 “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是咒灵而已。” 无惨讥讽地嗤了声。 这小鬼还不知道, 面前就站着一只特级咒灵。 “……好的,雅一先生。”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脸色又差了几分的无惨, 亦步亦趋地跟在源雅一身后,顺着山道往上走。 源雅一侧眸给肩上的白雀递了个眼神。 后者立刻展翅飞出。 “雅一先生,你的小鸟飞了。” “没事, 他一会儿就会回来。” 两边树丛愈发茂密,原先还算宽敞的山道也变得狭窄, 周围森冷非常, 隐晦的目光从更为幽深的地方投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闯入的外来者。 源雅一听到了细碎的窃窃私语, 但在他把目光投过去时,又好像变成了风声。 “那个,雅一先生, 这里看起来相当不妙的样子。” 源雅一哭笑不得。 “这么害怕吗?五条让你在我这是锻炼胆量的吧?” 跟那些咒灵比,到底谁更恐怖一点啊! 乙骨忧太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个, 好歹多点底气吧? 无惨抓着乙骨忧太的制服。 后者神经紧绷, 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个恶鬼, 被这么一抓,悚然一惊,哇哇乱叫了几声, 差点当场跳起来。 无惨直接把人推了上去。 “滚到前面去,我和源雅一可不是在这里听你尖叫的。” “我我我……会努力克服的。” 乙骨忧太哆哆嗦嗦地说完一句话,他的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咒灵的长相。 “等会儿别一惊一乍地吓到我,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会看到什么。” 源雅一笑容悲悯,却更像是某种威胁。 “五条主要是让我带你来了解咒灵的形成原因。” “不都是诞生于负面情绪的咒力凝聚物吗?” “你们上咒术理论课是看PPT的吧?” “雅一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源雅一:“……” 算了,才转学没多久的新手,不能要求那么高。 他自动略过乙骨忧太的疑问,转而说:“是咒力的凝聚物没错,但对不同事物的恐惧也会衍生出不同的咒灵,它们有不同的形态,也有不同的能力。” 乙骨忧太听得认真。 “只要找到咒灵,直接祓除就可以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又不是所有咒灵都是傻乎乎地跑到你面前来,让你砍,最重要的是‘找到’,不是吗?这个任务还算有趣,好好享受吧!” 乙骨忧太苦哈哈地扯了扯嘴角。 不,他不觉得有趣。 无惨百无聊赖,源雅一显然不适合当老师,理论讲解很枯燥,不如把乙骨忧太丢出去来得快。 虽然刚接触咒灵这种非人生物的乙骨忧太怂是怂了点,但胜在听话。 “那这……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多咒灵?” 走到半途时,乙骨忧太就被那些暗中的视线盯着浑身不自在,想要回视过去,看看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但心里却谨记不能与咒灵对视的“真理”,哪还敢东张西望。 要是一不小心看到了什么,那岂不是糟糕了吗? “这片区域属于灵峰的一部分,无处可去又没被及时祓除的咒灵就会不自觉地来到这。” “没有咒术师过来吗?” “有,这种地方的咒灵需要定期祓除的,所以大部分不是很强。” “雅一先生来祓除过吗?” “二十年前的时候,经常来。” 乙骨忧太震惊,“雅一先生那么早就当咒术师了吗?” 源雅一看上去很年轻。 “为什么听你的语气,我那么悲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吃惊。” “说起来我是你们五条老师的前辈。” “欸?” “我是夜蛾老师第一届学生。” 乙骨忧太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吗?” 那源雅一至少比五条悟年长十岁。 听说夜蛾校长毕业之后一直在高专,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源雅一是吞了防腐剂吗? 还是一直泡在福尔马林里? 乙骨忧太在脑海里将五条悟的脸和源雅一的放在一起对比。 “雅一先生看上去只有二十岁。” 五条悟好像已经二十七了,但任谁看到那张脸,都不会觉得五条悟居然快三十了,对比之下,二十五岁的伊地知先生可谓是历经沧桑。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说:“这话倒也没错。” 他死的时候,的确是二十岁。 乙骨忧太:“?” 无惨语气幽幽,“你很好奇源雅一为什么这么年轻?” “这是我可以知道的吗?” “呵,源雅一不是人,他早就死了。” “假……假的吧?无惨先生。” 无惨唇角上扬。 源雅一眨了眨眼,“当然是真的。” 乙骨忧太心脏砰砰砰狂跳,瞳孔震颤。 他下意识往后看了眼,对上源雅一的漆黑双眼,又不小心瞥到无惨猩红如血的眼珠,冷汗唰一下掉了下来。 这两人大概率在合伙吓他。 不等他在心里细细想一下,身后的源雅一已经停了下来,同时,他捏在手里的手机发出一串机械音。 ——“您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我们到了,那只咒灵应该就在这里。” 无惨:“……” 乙骨忧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找到咒灵的方式居然如此接地气?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座神社就在附近。” “你确定?”无惨持怀疑态度。 别说神社了,连最开始见到的那座鸟居也不见了。 乙骨忧太乙骨忧太不安地握紧了刀袋的肩带,“是不是导航坏了?咒灵会影响电子设备。” “就在这。” 源雅一很确定。 “那我们先把周围的咒灵给祓除了吗?” “先解决最厉害的那只,剩下的我会挑几只给你练手,低级咒灵不用管,会有其他咒术师来负责的。” “我们不一次性消灭完吗?” 无惨:“没事找事。” 源雅一古怪地盯着乙骨忧太瞅了半天。 “要懂得在工作中划水啊!同学!那种自己可做可不做的事不要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来,大家都是领一样的工资,凭什么要多干活?都给我来分担。” 他还没工资呢! 来这一趟算是友情出场。 乙骨忧太呆愣愣地睁着孔雀蓝的眼睛,半晌没有眨一下。 这……怎么感觉画风不太对劲? “就算是我们俩,想要祓除得一干二净,至少也得花上两天,你应该没带食物吧?另外,这里的熊晚上绝对会来拜访你的。” 源雅一指了指不远处的警告牌,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乙骨忧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雅一先生说的对。” “对了,穿过树丛,前面有个人,乙骨同学可以过去问问。” 乙骨忧太忙拉住源雅一。 “等等,雅一先生,出现在这里的是正常人吗?” 这荒山野岭的,有人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吧? 源雅一微微一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某个角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但始终没有着落点。 无惨动手干脆,直接把乙骨忧太推进了树丛里。 “别废话。” 乙骨忧太带着一堆绿叶跌了出去,措不及防迎上一堆扭曲着四肢、形似人类躯干的咒灵正围着中间捧着手机泪流满面的少女。 “雅雅雅……雅一先生,有幽灵!” 很显然,闹出的动静足够让那边所有存在注意到他,而他的双眼切切实实地和其中一只咒灵对上了。 不妙! 乙骨忧太听到了那些长着粗壮舌头的恶口中牙齿打架的嘎嘣声。 “咿咿呀呀呀——” “喂~” “喂!你看得见我吗?” “你看见了!!” 尖锐刺耳的叫声几乎要穿透耳膜。 四周的咒灵疯狂涌动,浓郁的诅咒气息压得人呼吸不上来。 乙骨忧太:“!” 源雅一拨开树丛,扬声道:“乙骨,拔刀!” 无惨的嘲讽声紧随而至。 “手软得连刀都拿不出来了吗?” 乙骨忧太脑袋一片空白,手什么时候开始动的都不知道。 “噗嗤——” 利刃划过扑过来的恶灵,绛色咒力猝然腾升,将那些轻飘飘的灵体焚烧殆尽。 见状,源雅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乙骨忧太惊奇地看着手中锃亮的太刀。 “好轻松。” 砍过去轻飘飘的,似乎没有切到实物。 源雅一召回飞出去的白雀,低声询问:“找到了吗?” 除了这些咒灵盯过来的目光,他还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人在看他。 白雀摇摇自己的小脑袋,再次飞了出去。 “再慢一点,你的头就被咬下来了。”无惨对着乙骨忧太冷嘲热讽。 乙骨忧太握着太刀,讪讪笑了笑。 恐惧于乙骨忧太身上爆发的咒力威慑,祓除一波咒灵后,其他全部藏到了森林深处,暗中观察。 四谷见子起先听到说话声,压根不敢抬头往前看,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机。 谁知道躲在灌木丛里的是什么东西,她要是看了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以前也遇到过恶灵伪装成人类小孩的模样冲她招手,要是回应就糟糕了,直到对方挥刀杀死那些骇人的恶灵,才哆嗦着嗓子开口。 “人类?” 四谷见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过去。 一共三人。 站在前面的颓丧少年上半身穿着奇怪的白色制服,而他身后的两位青年则是一身黑 。 奇异的是他们的眼睛。 像纯粹的黑珍珠和破碎的红玻璃珠。 只看一眼,便觉毛骨悚然。 三个人都不是好惹的。 出色的危险感知在疯狂预警,四谷见子想掉头就跑。 源雅一靠在树边,和无惨对视一眼,示意他们一行中唯一一个人类先去说说话。 “别离得太近,乙骨同学,问问什么情况。” 乙骨忧太比对面还紧张,局促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个,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四谷见子壮着胆子道:“还好,你们……是人类?” 乙骨忧太点头,“当然。” 四谷见子飞快看了眼源雅一和无惨,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少年。 说实话,她觉得不太像啊! 但没有恶意。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片区域昨日就被封锁了吧?”源雅一单刀直入。 四谷见子举起手机,“我是跟着导航来的,想去神社还愿。” 对于小孩子间的对话不敢兴趣,无惨垂下了眼,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抚摸左手无名指的位置。 很快,血色浮现,红晕盖过了那圈不太显眼的环状印子。 他只是单纯跟着源雅一,免得这家伙把脖颈上的项圈给摘了,学生是源雅一带的,又不是他,自然不会管。 无惨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搁在黑眸咒灵俊美无俦的侧颜上,眼尾下压,浅浅地眯了眯。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车上下来后,源雅一对他似乎冷漠了不少,态度变化不是很明显,但能感觉得疏离。 他怀疑源雅一在想办法拿下定位用的项圈跑了,就像当初一样。 “去神社还愿?”乙骨忧太眼睛一亮,立刻转过了头,“雅一先生。” 该不会和他们是同一个目的地吧? 源雅一:“我们也是跟着导航来的,但没看到那座神社。” 可能是咒灵等级太高,这地方又在灵场的范围内,所栖息的地方被其力量扭曲成了异界 他猜测是个不完整的领域,需要达到一定条件才能发现入口。 “你来过那个神社?” “是……是的,我之前被那些恶鬼追的时候,想着神社或许能除灵,误打误撞去了那座神社。” 就算是笨蛋也该看出他们是除灵师之类的人,四谷见子勉强镇定下来,开始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除灵成功了吗?” “成功了。”四谷见子顿了顿,想到所谓神明的形象,又恐惧地颤了颤肩,“是两位长得像狐狸的神使帮我杀死了它们。” 无惨看着源雅一的目光冷了不少。 阴阳怪气道:“呵,看来是你的同行啊!比你可敬业多了,至少还有神使。” 源雅一既然来了,就说明神社里绝不是什么神明。 咒灵装神明骗人,源雅一很熟悉吧? 这不是同行是什么? “……” 源雅一似笑非笑,“我以为这件事快要翻篇了。” 无惨面目扭曲了瞬。 他又翻回来了,不行吗? 非人类的恶鬼与咒灵互相对视,谁也不肯服输。 乙骨忧太觉察空气中的火药味,头皮发麻地走远了些。 “对了,我是乙骨忧太。” “四谷见子。” “那四谷桑这是?” 四谷见子擦了擦脸上冰凉的泪水,“我是回来还愿的,但找不到神社在哪,上次来的时候明明在这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咒术新手·乙骨忧太自然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求助地看向源雅一。 源雅一示意乙骨忧太好好听。 “仔细想想你之前是怎么进去的,我可以确定神社就在这里,只有满足一定条件才可以成功进入领域。” “你当时身上带了什么?一个人还是和朋友一起?或者走了几步路,有没有在这附近转圈?” 乙骨忧太恨不得拿笔记下。 四谷见子想了想。 “和这次没什么区别,但我的好朋友当时陪我一起,她身上有一种强大的气场,那些恶灵不敢靠近她。” “应该是正能量太强,这些污秽之物受不了,会自动退散,但要是那东西实力太高,你的朋友可就成了美味的大补餐。” 四谷见子目露惊恐。 “所以?” “当时可能是祂主动打开了‘门’让你们进去的。” “那怎么办?” “你能看见那些?” “是的。” “周围的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清晰吗?” 四谷见子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它们都不敢过来,安心了不少。 “很清晰。” 源雅一走近两步,观察了一圈,“灵感很强。” 乙骨忧太问:“她也是咒术师吗?” “她没有生得术式,不算。”源雅一心中唏嘘,“运气不太好啊!能活到现在,挺厉害的。” 四谷见子欲哭无泪。 “接下来怎么办?花不能有事,前不久我发现祂们去找花了,我猜祂们需要供奉,才想着过来还愿的。” “不用担心,他是专门负责这种事的。” 源雅一推了推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说话又开始磕巴了。 “欸?欸?不不不……其实我……” 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半吊子。 源雅一没管他,“或许只有正能量充沛的人才能找到入口。” 乙骨忧太还是会那么一点咒术理论的。 “不是咒灵吗?” 汲取正能量对身体不好吧? “听说正能量充足的人口感更好。” 无惨冷笑。 源雅一这是恶趣味上来了,又开始吓唬人。 不知想像到了什么,四谷见子脸色苍白。 乙骨忧太缩了缩脖子,表情同样不好看。 “乙骨同学会反转术式吗?” “还不会。” “行叭!那就需要稍微暴力一点了,小一。” 源雅一抬起手,召回在不远处祓除咒灵的白雀。 白羽的雀鸟轻盈地绕过交错的树枝,轻飘飘抓住了源雅一的手指,清脆地啾鸣了声。 在乙骨忧太惊诧的眼神中,那只还没有拳头大的白雀身上猛然迸发出恐怖的力量。 滋啦啦—— 像是一张薄纸被硬生生撕开。 “丁零——” 仿佛有神乐铃在轻轻晃动。 面前的两棵粗壮的树干间裂开一个浑浊的口子,布满裂痕的石阶在另一处空间延伸而出,直抵一座古朴的神社。 无惨率先走了进去,白雀掠空,飞到他肩上,他只是冷眸睨了眼,没赶下去。 源雅一看向这个被吓得不轻的女孩,“这位四谷同学,你也得跟我们一起进去。” 四谷见子:“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你要是现在下山,会被那些东西吃掉的,我主要负责乙骨的安全。” 别指望无惨会保护人。 四谷见子闻言连忙跟在无惨身后。 源雅一回首,淡漠的视线扫过寂静的树林,眸光晦暗难懂。 乙骨忧太提着刀,走上石阶,走了几步,发现源雅一还在外面。 “雅一先生?你不进来吗?” “你们先去。”源雅一伸出手,“把你身上带的另外一把短刀给我。” “哦哦,好。” 乙骨忧太手忙脚乱地从刀袋中抽刀。 一把漆黑的御护刀率先冲着源雅一砸了过来。 源雅一抬手接住,一眼就看到了黑漆刀鞘上的暗金松纹,诧异了半晌,才茫然地看向站在高处的黑卷发青年。 无惨居然还留着? 恶鬼站在数级阶梯上,居高临下道:“赶紧解决那个跟过来的家伙。” 他早就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们。 “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吧![猫爪][猫爪] 2.太卡了,这篇从昨天开始修了四个版本都不满意,来晚了,果咩纳塞,现在也依旧不好,一会儿我会再修修[爆哭][爆哭][爆哭] 第61章 敬业 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源雅一觉察到了异常, 藤崎一路上都在想办法。 在躲开源雅一探究的视线后,他直接抛下了围在身边的同学,胡乱地跑到了好几条街之外。 绯不在他身边, 黄泉之语也不在, 要是源雅一追过来, 乖乖把脖子递过去给对方砍比较痛快。 源雅一那家伙怎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从那家伙从封印里出来之后, 就足足追杀了他五、六百年。 每次死法还都不一样, 毒死、掐死、砍死、烧死、勒死、被恶鬼吃掉……还有什么是源雅一不会的? 要不是有人能把他的灵魂从黄泉召回来,早就轮回几十次了。 源雅一就跟自动识别的机器一样, 只要一对视就可以确定是他,甚至不需要过多验证,那家伙从来不会误杀。 这具身体还有用, 至少现在不能死。 必须先把源雅一给解决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刚好在几个巷口之外的竹下路碰到了陪着养女买可丽饼的夏油教主。 同时也是他的合作伙伴。 “夏油君。” 看到他的时候, 藤崎的眼睛都亮了。 也是在这一刻, 他想到了夏油杰的术式…… 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夏油杰的能力,直觉告诉他对方会很有用, 才主动交好的。 夏油杰应声回头,见棕发少年欣喜非常地朝这边跑来,眸色一暗。 他旋即扬起一个亲和的笑容, 但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两只狡诈的狐狸对视一眼。 “藤崎君?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 藤崎单刀直入, “我碰到了一只特级咒灵。” 夏油杰扬扬眉梢, 细长的眼睛撑开了点, 眼珠不自觉地偏转了下。 “是吗?” 藤崎抱着书,宽和地笑了笑,“自然, 你要是现在往那边走的话,说不定还能遇上。” “你的意思是说,就在街上?” 夏油杰蹙眉。 这怎么可能? “窗”的人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特级咒灵在街上晃都发现不了,这也太玩忽职守了。 “对,是只人形的咒灵,长得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不远处的嬉闹声由远及近,藤崎压低了声音。 夏油杰眸光闪烁。 他不觉得藤崎这家伙是没事干拿他消遣,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有。 “你怎么确定?” “我很久以前见过他,你要是见到他一定要会大吃一惊的,那可比你最近盯上的那只咒灵厉害多了,而且还是无主的。” 藤崎说的信誓旦旦。 夏油杰张了张嘴,目光幽邃,“真的?” “当然,不过高专的那个学生似乎是和他一起的。” “谁?” “乙骨忧太,你见到他都不会觉得他是咒灵的,因为他实在是太像人类了,感兴趣的话可以靠近看看。” 夏油杰收紧藏在袈裟下的手,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了。” “有了他,你可以不用考虑祈本里香。” 藤崎循循善诱。 他可不管夏油杰会怎么样,他只想让源雅一别再揪着他不放了,一千年过去了,源雅一竟然还耿耿于怀,杀了他那么多次居然还不够。 要是夏油杰的话,说不定可以。 以后没有咒灵操使收服不了的咒灵吧?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夏油杰温吞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会去看的。 在藤崎提起特级咒灵的时候,他就有点心动,计划在缓慢推进,战力是他们所稀缺的,高等级咒灵越多越好。 但实力越强,也意味着越难以驯服。 风险越高,收益越大。 他得先去确认一下那只咒灵的实力。 “你知道那只咒灵的术式是什么吗?” 藤崎沉默了会儿,“不太了解,他……不太喜欢用自己的术式,没怎么见过,但确定是那种偏辅助的,顺带一提,他体术很强,很擅长用刀。” 能和两面宿傩不相上下的那种。 他也亲身体验过。 当然,这话不能对着夏油杰说。 夏油杰摸摸下巴,“其实我体术也很不错。” 藤崎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他就不知道了。 “听起来是个辅助型的咒灵,难道还有攻击力加成?减抗增伤的那种吗?我想要的是祈本里香那种能够进行大范围AOE输出的。” “你绝对不会对他失望的。” 夏油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藤崎浅笑,“遇到过不少次。” “能活下来真命大。”在夏油杰的记忆里,还没有人能在正面迎上特级咒灵可以完好无损地逃脱 “你现在跟上去还来得及。” 藤崎绕过夏油杰,往人少的路走去。 再不解决掉源雅一,他就要疯了。 “夏油大人,我们不喜欢他。” 容貌相似的双胞胎见藤崎离开,才异口同声道。 “再忍忍,你们俩先去买可丽饼吧!”夏油杰眯着眼,笑容和煦,“然后菅田会来接你们,我去看看那只咒灵。” “好——夏油大人,注意安全。” “嗯,不会有问题的。” 目送养女们跑远,丸子头教主从袖子里拿出一瓶酒精和空气清新剂,在身上各个地方都喷了一遍。 “不过是个掌握了特殊能力的……猴子而已,呵。” 鉴于咒灵对视线的敏感程度,他没想离太近,但也足够他看清那只咒灵的脸。 他想象过藤崎说的那个咒灵有多像人类,但没想到那么像。 跟人类有什么区别? 乍一看还有点眼熟? …… 源雅一目送乙骨忧太远去,直到他们消失在鸟居那边,才任由那个“门”合上。 夏日聒噪的蝉鸣宛若潮水般退却,只剩落叶窸窸窣窣地飘落,连鸟鸣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出来吧!” 源雅一竖起两指,口中生涩地默念着什么。 不多时,一个漆黑的屏障缓缓降下,仿若墨水滴入无垠天空,晕染扩散,将这片面积惊人的山林笼罩在内。 太久没用“帐”了,差点连口诀都忘了。 咒术盛行的平安时代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用“帐”。 但在现代……保险起见,还是布一个比较好,万一有人呢? 被非术师看到就糟糕了。 就算过去那么多年,他也依然记得第一次出任务时,夜蛾正道看到他没放“帐”,狰狞咆哮的模样。 有点恐怖。 “还不出来吗?躲着看了很久吧?” 源雅一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御护刀。 比起千年前,黑漆刀鞘变得圆润而富有光泽,手感更是温润顺滑,仿佛有人日日擦拭抚摸。 无惨该不会每天都拿在手里吧? 他缓缓抽出了一截。 锃亮的银白刀刃立刻倒映出了他黑沉沉的双眼。 锋利无比。 只是多看两眼,仿佛视线都会被刺痛。 他以为无惨早将这把刀给扔了。 扔了都算是好的了,无惨想方设法地把它折断,他都不奇怪,刚刚无惨把刀丢过来就让他足够惊讶了。 源雅一心情复杂,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是个什么表情,但刚才的神情一定非常滑稽,因为无惨难得笑得开心。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虽然勾起的唇角依旧带着讥讽和嘲笑,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不顾死活地喷射毒液了。 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出不同。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丸子头怪刘海青年身着一身袈裟翘着脚高高在上地站在远处的一棵古树上,姿态嚣张地扬高了声。 “咒力。” 源雅一言简意赅,无意识地摸了一把半扎在脑后的短马尾,差点以为自己撞发型了,还好他有刘海,头发也比对方短很多。 “存在于这里的所有咒力都瞒不过我,还有你的眼神。” 他现在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拿出手帕将黑漆刀鞘又擦了一遍,弄去上面的灰尘微粒。 见到源雅一的正脸,丸子头青年敛下面上的惊诧,拍了拍手。 “真是厉害啊!我曾经有个朋友,也像你一样能够精准找出特殊的咒力。” 更像了。 对方很像……他很多年前见到的一个人。 但,这是咒灵。 作为咒灵,会说话不奇怪,看见到条理这么清晰的,也是第一次,还长得像人,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的咒灵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源雅一对此并不感兴趣,非常冷淡地回了个——“哦”。 他知道该怎么分出咒灵的咒力还是咒术师的,感觉上就是不一样,同类和异类的区别。 那人听到这么淡漠的回应,也不尴尬。 源雅一觉得如果能忽略那些在守护森攒动的咒灵,这个人估计是想和他唠唠家常。 夏油杰伸出手,热情邀请。 “当我的咒灵怎么样?” 源雅一动作一顿,十分严肃又以一种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夏油杰,不失礼貌地微笑,但说话的语调相当刺耳,充斥着傲慢与淡淡的轻蔑。 “就你?” 咒术师们最近说话都喜欢拥有这种调调吗? 开什么玩笑。 至少也得有无惨那样充满古典韵味的美人脸吧? 夏油杰无懈可击的和善笑面上出现一丝裂痕。 不过是区区一只咒灵而已。 “你是怎么认出我是咒灵的?” “直觉。” 夏油杰吃过那么多咒灵,不需要仔细辨别,他就可以一眼看出这家伙不是人,即便这家伙看起来很像人。 是身上带着什么咒具隐藏了诅咒的气息吧!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对自己的咒灵还是挺好的。” 让它们为自己厮杀、送死,没有工资,没有保险,强制性的。 “别废话,开始吧!” 源雅一刀尖对准丸子头教主的方向。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聊天。 无惨不可能会去帮人,很大概率会把小一抓在身边。 而乙骨忧太现在只会抓着刀乱挥,然后惨兮兮地到处乱窜,躲避咒灵。 至于那个遇到的小姑娘……战斗力基本为零。 咒灵迅速翻涌而出,像是要直接将源雅一吞噬殆尽。 “操控咒灵?!” 源雅一诧异片刻,挥刀横切过去,咒灵肉块哗啦啦掉了一地,暗紫色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再次看向夏油杰的脸,目光在扫过对方的丸子头时,微妙地眯了眯眼。 他想起这小子是谁了。 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恰巧碰上一个独自祓除咒灵的小术师,当时他刚好看到那小鬼驯服咒灵,把那玩意儿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咒灵球吞下去。 那小孩的术式就是“咒灵操术”。 算算年纪,也该长这么大了。 而且刘海实在是太显眼了,没见过这么奇怪的。 那时夜蛾正道不是说把那个小术师招揽入高专了吗? 为什么这小子变成诅咒师了? 听听这说话的口吻,看看这神棍的姿态,也不是什么正规咒术师吧? 隔着淅淅沥沥的血幕,夏油杰召唤出一只蠕虫状的咒灵,从其嘴里抽出了一根红色的三节棍。 他可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咒灵。 先试试对方的实力,看看到底值不值得自己付出那么多咒灵,收服对方。 再不济,他也可以选择掉头走人。 盯着三节棍上粘稠的口水,源雅一犹豫着想要收回御守刀,眼中浮现明晃晃的嫌弃。 不止无惨喜欢这把刀,他也很喜欢。 既然对方拿出武器,也就意味着他的刀必然会碰上那条满是口水的三节棍。 太恶心了。 早知道就让乙骨忧太把那把刀拿出来给他了。 但眼下已然来不及,夏油杰不会给对手那么多思考的时间,当即瞬移到源雅一身后,欺身靠近,缠斗上来。 浓稠的恶意压下,整片树林里的咒灵都为之颤栗。 源雅一迅速拧身,横刀挥出,迸发的寒冷刀芒几乎凝成实质。 “铮——” 连接着个三节棍的铁链叮叮当当作响,银白的刀刃时不时在上面划出耀眼的火花。 ——噗嗤。 滴滴答答的鲜血砸在枯枝败叶上。 仅一个交手,源雅一和夏油杰的脸上瞬间出现了几道划痕,那些附着于刀刃与长棍之上的凛然咒力在武器打出的那刻,便以恐怖的架势冲向对方。 好在源雅一脸颊上的创口能够迅速愈合,连血渍也化为天青色的星点湮散,不留一丝痕迹。 夏油杰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加快了流动,眼中是难掩的兴奋。 “真不错!” 源雅一沉默不语,手上卸力,任由夏油杰持棍袭击,他迅速矮身避过,刀锋一转,纵向切去。 夏油杰抬起游云的一头,试图挡下。 然而源雅一的速度更快,那把不足小臂长的短刀在他手心灵活转了半圈,调整角度,直逼人类的脖脖颈。 海潮般的咒力霎时卷杀过去。 夏油杰集中精力,专心应付那把在源雅一手上舞出花来的刀,照理说拉开距离才是最好的,但游云是更适合近身战斗。 耳畔风声炸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切开了空气。 他转过头一看。 源雅一另一只手抓握着漆黑的刀鞘,朝他横打而来,弧度圆滑的鞘身居然也又劈开空间的气势。 “砰——” 互相撕扯的咒力随着这一击再也无法保持掣肘的平衡,猛地炸开,一时之间气浪飞翻涌,周围小半圈的树木尽数拦腰折断,腾出一片空地。 林中诡异的幽暗骤然退却,视野宽敞而明亮。 而夏油杰原本所站的地方也出现了个弧形深坑,寸寸皲裂的土地看上去狰狞可怖。 源雅一头顶罩下一片深沉的阴影,他仰头一看,只见穿着袈裟的丸子头教主正站在一只形似鹈鹕的巨大咒灵的脚上,腾飞至上空。 “我们下次再见。” 夏油杰本就只是想看看这只咒灵的实力如何,合适就直接收了,但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很满意咒灵的实力。 但太满意了。 如果不豁出去自己大半甚至全部底牌,根本驯服不了对方,或许他可以在收服祈本里香后再来考虑这只咒灵,若是有诅咒女王在,或许会轻松很多。 所以,试探到此为止。 他没有用全力,这只咒灵也没有。 这只咒灵实力不错,不会那么容易被祓除。 身边还跟着乙骨忧太和辅助监督,说明五条悟肯定知道这只咒灵的存在,不知道这位多年未见的好友想要做什么,但很可能是在有意包庇。 以后还有机会。 等他把祈本里香弄到手。 “……” 源雅一无言以对,刚挑起的战意刹那间冷却,胸口仿佛闷着一口沉甸甸的、长满芒刺的郁气,压得他胸腔刺痛,几乎喘不上来气。 最后他在心底盖棺定论。 ——这人绝对有毛病。 莫名其妙的。 狗狗祟祟跟在他们身边那么久,就只为了上来过家家一样玩两招,亏他还庄重地设了“帐”,浪费时间。 他还以为要来祓除他,结果就这? 没打一会儿就准备跑,这可真是……嘁。 “鹈鹕”庞大的羽翅狠狠扇动,空气中荡起的风浪卷着地上的沙土几乎化为镰刀切来。 源雅一黑眸沉沉,只是轻飘飘地朝着夏油杰的方向斩去一刀,切开那些迷乱视野的风镰,凛冽的一连串破空声在山林间炸响。 夏油杰瞳孔紧缩,当即指挥自己的咒灵以最快的速度收敛翅膀,借着重力向下坠落,堪堪避开那骇人的一道,才险之又险地低空掠过,扬长而去。 他悻悻然回头一看。 源雅一那一刀极其蛮横地破开了设下的“帐”,直接将天空上漂浮的铅灰色云团切开一道深壑,露出明媚的湛蓝色天空。 “只是简单将咒力灌注咒具,再挥出,威力居然这么大,咒力量相当惊人,斯巴拉西。” 而罪魁祸首此时正施施然整理了下粘上点灰尘的领子,反手撕开领域结界,遁入其中。 等源雅一进去一看,心中的无语登时散了不少,还有点哭笑不得。 乙骨忧太正抓着太刀,手脚并用地往前跑,躲避咒灵和所谓神使的攻击。 灰头土脸的,很是狼狈。 四谷见子则是举着另一把短刀茫茫然不知所措,但人待在无惨身边,状态还算不错。 而无惨…… 正施施然站在一个形似墓碑的石块旁,好整以暇地欣赏乙骨忧太滑稽又可怜的躲闪姿态。 白雀被无惨牢牢抓在手里,生无可恋地瞪着黑眼珠子,那两个神使一想靠近,他就跟玩具一样啾一声,用咒力把它们震退。 源雅一:“……” 明明是很危急的场景,怎么这么搞笑? 无惨勾唇,见源雅一来了,指指那只比房屋还要庞大的、嘴咧开成四瓣的山羊状咒灵,讥嘲之色愈深。 恶鬼满怀着浓浓的恶意开口。 “看来还是你比较敬业一点,至少有张好看的脸还能勉强看看,你同行就不太行。” 源雅一木着脸:“……谢谢夸奖?” ----------------------- 作者有话说:1.爪爪,贴贴[猫爪][猫爪] 2.无惨最后有点庆幸自己至少是被长得好看的源雅一骗了,而不是现在这个鬼东西[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雅一不参与咒这边的主线,所以不踢便当[合十][合十] 第62章 解决 “雅一先生!!” 可算是回来了啊! 乙骨忧太见到源雅一是最高兴的那个, 两只孔雀蓝的狗狗眼都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可见是有多窘迫了。 虽然源雅一并没有离开太久,但对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源雅一顿了顿, 在少年苦哈哈的眼神下, 鼓励道:“乙骨同学看起来很精神嘛!继续保持!” “……” 其次最开心的就是源雅一自己的半身, 自从进入到这个破领域后, 他就被无惨死死抓在了手心里。 恶鬼根本不让他飞去别的地方。 因为无惨这家伙把唯一能让非术师祓除咒灵的御护刀丢给了源雅一, 导致无惨不得不拿他防身。 每次那只咒灵要来攻击的时候,无惨就会用力捏一捏他。 小一严重怀疑无惨这是在报复源雅一骗了他这档子。 无惨压根不需要保护吧? 恶鬼强悍得一批, 要是不用咒力,无惨甚至能轻松制服源雅一。 所以,等自己的半身回来了后, 白雀便迫不及待地从无惨的手掌心里挣脱,扑棱棱地飞到了源雅一的脑袋上团着, 小声地啾啾叫了两下。 源雅一笑出了声。 四谷见子左看看右看看, 也跟着叫了声。 “雅一先生。” 源雅一轻轻抬头,算是一个简单的回应。 最冷淡的莫过于无惨。 他只分出了一个眼神, 便不再关注。 仿佛源雅一完好无损地过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隔着咒力对轰的声音,源雅一抬抬声调,笑着调侃。 “你们这可真够精彩的。” 他莫名其妙地被个诅咒师挑衅了, 没回报过去不说,那家伙还溜得那么快, 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心里真烦着。 黑眸咒灵收敛好萦绕自身的肃杀, 手中转着那把素雅的黑漆刀鞘,站在离无惨不远的位置,没靠近。 他没有去看无惨, 而是注视着狼狈寻找咒灵弱点的乙骨忧太。 看来在四谷见子踏足这片领域时,咒灵便出现了,甚至不用特意去寻找。 他还以为这是个大家伙,但在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玩意儿没那么强,算不上特级。 应该是这里的灵场给咒灵加上了buff,才让这片独立于现实的异界产生。 无惨吊着眼尾,睨向源雅一搭在御护刀上白净的手指,勉为其难说了一句。 “解决了?” “没,是个诅咒师,跑了。” 无惨眉宇抽动,五官迅速扭曲了瞬。 “你怎么这么……” 他下意识想要训斥对方。 又很快想起源雅一并不是自己那些无能又好吃懒做的属下,就把推搡到心口的那口怒气给吞了回去,只用那对碎玻璃珠似的血眸没好气地瞪了源雅一一眼。 “还我?” “什么?”源雅一装傻充愣。 “刀。” 无惨伸手就要夺,而源雅一后撤一步,翻手抓刀,干脆避开。 无惨收了伞,领域空间内的光线并非阳光,他自然可以站在太阳底下。 “你什么意思?!” “无惨你好像不是很喜欢的样子,还给我也没关系吧?” 源雅一跳坐在边上的无名碑上。 无惨白皙的脖颈上爬现狰狞的青筋。 “那是我的东西!” 他只是借给源雅一。 想不还?哪有这种道理。 别逼他在这种地方对源雅一发火。 源雅一缩了缩脖子,不舍得地递出手里的御护刀,太称手,都不想还回去了。 这把御护刀的原身是源信送给他的咒具伐折罗重锻的,用起来意外合适。 无惨一把夺过,并狠狠地打了源雅一的手。 四谷见子擦了擦通红的眼眶,瞅瞅吵架的无惨和源雅一,又看了看灰扑扑的乙骨忧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不用……去帮忙吗? 他们三个就在这看着不太好吧? 而可怜的乙骨忧太还在和那只山神玩打地鼠的游戏,嗯……乙骨忧太是那只惨兮兮的地鼠。 “雅一先生——” 被倒吊起来的乙骨忧太在风中摇曳。 源雅一自动忽略了对方求助的目光。 “乙骨同学,你难道没有发现祂并不能直接杀死你吗?” 是乙骨忧太自己太害怕了,一路上都在闪躲。 那只山神真正想要攻击的人其实是四谷见子,但这姑娘非常聪明地躲到了无惨身旁,有小一在,山神暂时不敢靠近,只能靠着佯攻乙骨忧太,想把四谷见子引出去。 大部分咒灵都是没什么脑子,倚靠本能在行动。 这只“山神”说聪明吧…… 也有。 知道用“实现愿望”引诱活人来献祭。 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踏足这里,源雅一就闻到了尸骨的味道,还有没被消化掉的尸体,相信无惨也嗅到了,否则不是这副怨气深重的表情。 乙骨忧太闻言动作一顿,“欸?这是为什么?” “某些被困于诞生地的咒灵,要想伤害别人需要满足一定条件,比如主动进入领域空间什么的,所以,想要祓除祂们的话,光靠暴力是不行的,除非你能保证一击能将这片区域推平。” 乙骨忧太切下绑住他一条腿的白色绳结,从空中落下,边跑边默默在心里记下源雅一所说的那些。 “那我该怎么祓除祂们呢?” 源雅一直接坐在了那个像墓碑的石块上,似笑非笑地训斥道:“我是学生还是你是学生?你自己想,这家伙可没有你身后那位里香小朋友厉害。” 但也比较恐怖就是了。 他给的提示已经够多了。 在最开始,四谷见子已经把线索全部说了出来 虽然是片面之词,没有实质的证据,但还是很有用的,希望乙骨忧太并没有忘记。 他们拿到的任务详情里只有关于这座灵峰的情况,并没有说这只咒灵,“窗”的人不会傻到主动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 乙骨忧太缩了缩肩,觑了眼张着四瓣长唇的咒灵。 真的假的? 这家伙一站在这里就觉得超级恐怖啊! 上次还只是祓除些小喽啰,现在一下子给他上个这么大的BOSS吗? 这算是关底BOSS了吧? “这位四谷同学,麻烦你告诉乙骨同学,自己是怎么被这位山神大人缠上的。” 四谷见子茫茫然回过头,“是,是!” 乙骨忧太竖起耳朵。 四谷见子语速极快地说完。 “许愿,我是许愿,当时我想要摆脱纠缠我的恶灵。” “听到了吗?”源雅一不疾不徐得说着,“你得学会控制你的力量,包括里香,她会听你的话的,所以你也不用那么害怕她。” “可是……可是雅一先生不是说不能把里香放出来吗?” 源雅一的声音卡了卡,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确说过这话。 “不是让你放出来,学会控制你和她的力量。” 乙骨忧太现在还是太弱了点。 但祈本里香的咒力和他同出一源,乙骨忧太可以调用。 乙骨忧太似懂非懂。 但下一秒,他就被一只大手挥飞了出去,轰隆隆几声,砸断了好几棵树。 四谷见子瞳孔震颤。 “没关系吗?” “没关系,咒术师都是很抗揍的。” “……不用去帮忙吗?” “那是乙骨同学一个人的课外实践。” 四谷见子大为震惊。 这么硬核吗? 无惨翘着唇角,嗤笑:“……看看你干的好事。” 源雅一很是无辜:“……我以为他不会停下来。” 没有达成“条件”,咒灵吃不了乙骨忧太,但这并不意味着伤害不到他。 哪知道他一开始讲话,乙骨忧太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他讲。 希望乙骨忧太能尽快掌握反转术式,他这可以没有奶妈治疗,要是受伤了,今天的任务就得终止了。 小一倒是会反转术式,但也只能给自己用。 乙骨忧太被飞散的木屑糊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下口中的血腥气。 没事没事,比他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要好多了,那时候他只知道躲在自己的同伴后面。 但他不可能一辈子依靠自己发同伴在旁边撑着,必须做点什么。 乙骨忧太已经学会自我安慰了。 这个咒灵或许真的不是很强,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源雅一绝不会出手管他。 “别分心。”源雅一提醒道。 乙骨忧太说话的底气足了点,调整呼吸,集中精力。 “好的。” 必须尽快想办法找到这只咒灵的弱点,然后祓除掉。 在神社里向神明许愿需要做什么? 投入赛钱,摇响风铃,默念愿望。 他颤抖着唇,直视眼前这只高大的“山羊”,过了好几秒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想要许愿。” 凛冽风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 “丁零零——” 一连串神乐铃的声音响起,在领域空间内层层叠叠,每一声都听得人耳朵刺疼。 四谷见子已经痛苦地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 无惨的脸色更是难看。 “我就不该听你的,来这种鬼地方。” 源雅一大声问:“什么?” 无惨狠狠给了黑眸咒灵一手肘。 后者倒抽着凉气。 在连绵不绝的神乐铃声中,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破败的神社焕然一新 “山羊”俯下身,对着乙骨忧太咧开长满尖牙的四瓣嘴,肉/体黏腻的撕裂声响起。 年轻的咒术师费了很大的劲才没让祈本里香出来,他放回了自己的刀,重新背在身后,双手合十,做出祈愿的姿态。 咒灵扭曲变形,退去原本“山羊”的形状,展露出挂满破旧铜铃的身躯,而原本的“羊头”,也变成了一张瞪着同龄、嘴里长着三排牙的狰狞人脸,无数双手抱在胸前拨弄铃铛。 强悍的诅咒气息倾泻而下。 面对近在咫尺的乙骨忧太大腿在打颤,但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祈愿的姿势。 源雅一后退了两步,观摩起咒灵形态。 “哇哦——还会变形,挺厉害的,四谷同学,下次可不要对着这种玩意儿许愿。” 四谷见子浑身都在颤抖,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淌了出来。 “我我我……知道了。” 无惨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漠然地冷嘁了声。 这些人害怕是因为没见过源雅一生气时的模样,那时候的源雅一,只要站在原地就让人感觉到无以复加的惊悚。 乙骨忧太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片黑暗的空间,而前方亮起了光点。 “丁零——” 他走进一看,发现是一颗被白色注连绳悬在空中的铃铛,就在他眼前。 随着距离的拉近,铃铛周围满是覆着脏污的牙齿,一只稚嫩的、如婴儿般的小手抓着注连绳。 孔雀蓝的瞳眸一缩。 找到了!! ——摇响铃铛,默念愿望。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 左手抓住铃铛上面的白绳用力摇晃,另一只手从刀袋中抽出雪亮的长刀,绛色咒力缠绕而上,旋即劈斩而出,破开散发着恶臭的躯体,他迅速跃过裂开的咒灵,直冲神社内部。 “咔嚓嚓——” 类似神祠被弄碎的声音。 无惨听着,只觉耳熟。 源雅一轻轻哼笑着,“还不错。” “你很中意他?” 无惨语气危险。 源雅一似乎毫无所觉,“咒术高专有这样的学生,我觉得很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又生气了? 无惨只是“呵”了声。 而随着本体被切碎,咒灵的躯体开始膨胀扭曲,最终化为暗紫色的光点消散在夕阳的残影中,由扭曲的咒力构筑的异界也随着崩溃。 白色的灵体从咒灵的体内析出,她们用白色的帕子遮住了脸,纷纷朝着乙骨忧太鞠躬,身形缥缈,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放在空中。 源雅一双手合十,黑眸垂下,熟练地低声默念着什么。 无惨:“你在念什么?” “往生咒啊!顺便让她们回去看看自己的亲人。” “……” 四谷见子小声询问:“是……是……活祭吗?” 源雅一摇摇头。 “不知道,我们拿到的资料上没写,山下也没有相关记载。” 乙骨忧太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样?” 源雅一站在一个树桩,俯视少年。 乙骨忧太茫茫然,“我祓除了一只咒灵?” “是哦!对你们学生来说,算是很强的了,挺厉害的。” 乙骨忧太哆嗦着手,但眼睛亮亮的,忙不迭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谢雅一先生。” “不用谢我,谢谢你自己吧!” 无惨重新打起伞,逡巡四周。 周围已经不能被称作林子了,空地更为恰当一点,一圈的树木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切断,又碾碎成了齑粉,到处都是厚厚的木屑,草木的清香飘散在空中,还带着一点奇怪的腥味,像是□□腐烂的味道。 乙骨忧太震惊不已。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点小状况,不用在意。” 四谷见子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她一开始来的那片森林。 “我以为我们只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 乙骨忧太扫了眼昏暗下来的山林。 “时间流速不一样,不用在意。”源雅一习以为常地说着,“先送你们回去吧!” 乙骨忧太:“那雅一先生呢?” “我夜里会再过来,祓除剩下的咒灵,毕竟拿到的任务是祓除大部分咒灵,有些跑到半山腰去了。” “我来帮忙吧!不是一起吗?” “不用,我改主意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无惨斜睨着乙骨忧太。 “你以为他是谁?” 还要帮忙? 瞧不起谁呢? 源雅一要是想,能在几分钟内祓除完这整座山上所有咒灵。 这家伙的领域必中效果是“净化”一切污秽之物。 乙骨忧太睁着大大的眼睛,连忙点了点头。 源雅一出来调和,“别欺负小孩子啊!无惨。” 恶鬼凶巴巴地瞪了源雅一一眼,往山下走。 两小孩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辅助监督的车就停在路边,他们打算先送四谷见子回家。 “以后不要随便参拜来路不明的神明,你知道你拜的是个什么东西?还有你,乙骨同学,咒术师有时更容易误入这种地方,稍微注意一点。” 源雅一认真地教育起两个小孩。 无惨闻言讥嘲似地扬起了唇。 四谷见子也连忙点头,今天给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她还有些恍惚。 源雅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四角微折的小纸片,递给四谷见子。 “这是?” 四谷见子翻看了下,上面只有个“夜斗神”的名字,或者说名号? 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 很干净,没什么花哨的装饰。 也算是为自己未来的朋友招揽了新客户,还是个大客户,源雅一心情愉悦地呼出口气。 “算是正规神,以后再遇到那些恶灵怨鬼什么的情况,可以直接打他电话,一次只要五元,很便宜,而且还是随叫随到。” 祸津神都混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年头连神明都过得很艰难啊! 四谷见子以后见到咒灵和妖鬼的频率一定不会少,是个大客户,给夜斗安排上。 “欸——?!!” 打电话? “另外关于你的眼睛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源雅一指了指自己的眼尾,“明天应该就会有人联系你,遇到咒灵的时候该怎么办,以及相应的解决办法。” 辅助监督们会解决的,这可不算是他的任务内容。 四谷见子很是惊喜。 “好……好的,谢谢您,非常感谢。” 上车之前,源雅一忽然倾身压住了车门,阻止无惨进去,这立刻让他惹来了一个不满的怒瞪。 无惨血眸侧到眼尾,危险地凝视着始终笑盈盈的黑眸咒灵。 “源雅一,你什么意思?” 他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源雅一弯着眼睛。 “无惨,你们是说好了吗?” 无惨拧眉,压着脾气。 “什么我们?谁?” “五条悟,你和五条悟!” 咒灵口吻笃定。 -----------------------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比心][比心] 2.来晚了点,果咩纳塞,希望没有太多错字[爆哭][爆哭] 第63章 往昔 源雅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无惨的脸, 目光肆无忌惮地捕捉着他脸上可能会一闪而过的神情,但无惨只是像往常那样冷笑了声。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刚刚那只咒灵那么大张嘴怎么没把你的脑子给吃了呢?你觉得我会主动去结交咒术界如今的最强?” 恶鬼说完,还不屑地轻嗤了声。 源雅一微妙地压了压眼尾, 不是很相信。 因为无惨应该用犀利而刻薄的言辞把他臭骂一顿, 而不是在这里和他“解释”? 如果这么凶的语气可以被称作解释的话…… 在他还是“神明”的时候, 无惨就很会装, 那时候无惨的脾气绝没有差到这种地步。 当然, 这随着他们在一起后也完全暴露了 无惨有多差劲,他自然知道。 当一个坏脾气的人开始和你解释, 那就是在骗你。 源雅一很清楚这点,他悠悠然直起身,板着脸, 扯唇冷笑。 “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证据呢?你凭什么上来就认为我和五条悟有关系?” 无惨有恃无恐。 源雅一:“……” 这种事还要证据? 他作为当事人, 只要自己相信就足够了吧? 无惨抬起下巴,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眼前和他对峙的黑眸咒灵,说话依然很冲。 “既然没有那就去找, 在我这横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千年前的事我没找你算账,你觉得自己就躲过去了?别开玩笑了, 源雅一,那件事我记上千万年都不会忘。” 他铭记于心, 等源雅一去战国碰到那个时代的他, 还得再被清算一遍, 源雅一以为那个时代的他脾气很好吗? 源雅一顿觉一阵头疼,他不懂话题怎么又扯回去了,原来那一茬还没过去吗? “那件事的确是我错了。” 他诚恳道歉。 “但我们现在在聊的是你和五条悟是不是认识?” “你站在什么立场质问我?”恶鬼尖锐的指甲用力戳上咒灵的胸口, “还有,你什么语气?还一副……审判的嘴脸,呵。” 无惨上前一步,一把勾住源雅一脖颈上的黑皮项圈,将黑眸咒灵猛地往自己这边扯。 他尖刻地质问着:“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嗯?说来给我听听?我还没说你和他关系好呢!迫不及待地帮他带学生。” 源雅一严肃的黑眸霎时染上茫然之色,忽地反应过来事情有点不对劲。 一种捉/奸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他像个质问丈夫为什么出轨的妻子。 不,他绝没有这个想法。 可他这么问是想知道什么呢? ——五条悟和无惨认识。 所以呢? 总不能无聊到这种地步,这两个人合伙起来玩他吧? 有什么意义吗? 五条悟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的样子,咒灵对恶意的感知相当厉害,他还不至于分不出好坏。 而自从无惨变成了恶鬼之后,他感受到的只有满满恶意,这让他难以辨别对方是否怀有真心。 伊地知小心翼翼地透过打开的车窗觑了眼外面争执的两个非人类,想一脚油门,马上窜出去,远离他们。 乙骨忧太和四谷见子在轿车最后一排,正襟危坐。 幸亏伊地知来接他们的时候,开的是六坐的,不然他们俩就得有个人跟无惨和源雅一一起坐。 “他们……这样没事吗?”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 伊地知擦擦冷汗,“应该吧?” 他也不确定。 作为少数和五条悟关系比较好的辅助监督,他更了解五条悟的家庭情况。 在他还在上高专的时候,就见过臭着脸顺路送五条悟来学校的无惨。 那时候无惨就已经长那样了,十多年过去,居然一点都没变。 还有源雅一…… 更深的,他不敢想。 怎么看也觉得无惨不是人,那对比红梅还要更鲜艳的竖瞳显然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愈发烦躁的无惨直接伸手,毫不客气地将源雅一推开。 “趁早去看看脑子,希望医院对你这种和人类身体构造完全不同的咒灵来说有用。” “无惨!” 源雅一忿忿轻哼了声。 无惨嘴也太毒了。 再说了,谁说没用的。 五条悟家的“鬼月病院”里似乎就有咒术师能治疗他这只咒灵。 他从那里醒来的时候,手上还打着吊针,更古怪的是,吊瓶里的药液居然对他真的管用,能够明显感受到失去的咒力正在回填。 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是做贼心虚,无惨之后并没有跟着源雅一回家,对着咒灵冷嘲热讽了一番就离开了。 盘腿坐在驼绒地毯上的源雅一指尖转着一根水性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首先是他的名字。 ——源雅一。 现在用的这个是源信给他取的,没什么特殊的意味,纯粹是好听。 比起那个时代一些“道长”、“兼房”之类的流行名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源」也是他原本的姓氏,虽然在平安时代变成了氏名。 但自己原先的名就不知道了,以前没怎么认真回想过,现在绞尽脑汁,试图把记忆全部翻一遍,仍然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都还记得小时候摔沟里的事,怎么可能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 大概率被封印了。 原本的名字对于他来说是禁忌,不能被自己知道。 直觉告诉他还不是现在能够得知的,贸然去探寻,会发生相当恐怖的事,至少是他自己不能应付的。 所以这点暂时先放一放,不着急,他有预感不久之后一定会知道的。 源雅一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延伸出去的曲线。 目前为止,他遇到了两个「熟人」。 无惨不算,他不确定现在的自己和无惨还算不算是朋友,也搞不懂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以肯定,不是来找他和好的,但也不会反过来刺他一刀,应该吧…… 无惨人品堪忧,源雅一还是很担忧的。 那么就只剩下夜斗和五条悟。 人太少了。 还得找些自己之前认识的人。 巴卫和犬大将? 他们俩应该活到了现代吧? 不确定西国是否封锁,但大部分妖怪早就隐秘了,那么只剩下狐狸了。 得找个机会见见巴卫才行,他知道巴卫待的那所神社在哪,先前碰见过一次,应该该是在原来的地方。 而且那只狐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对他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 翌日在御影神社见到巴卫时,源雅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有些不确定又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 “巴卫?” 容貌俊美的银发青年转过头,见到半扎着头发的源雅一很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 源雅一在自己的头顶上比了两个手势。 “你的耳朵呢?” 眼前的狐妖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少了毛绒绒的狐耳和狐尾,也不再穿着各种样式的和服,一头短发,穿着再简单不过的休闲服,眉宇间也少了妖怪们常有的戾气,连眼神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他还以为自己认错妖了,看了好久才出声打招呼的。 对方现在是人类。 他可以肯定。 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成人类了? 巴卫:“……” 多冒昧啊! 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他的耳朵不就好好地长在他的脑袋上吗? 源雅一侧眸看向他身旁相伴的女人。 “桃……园?” 他第一次见到巴卫的时候,是在他当咒术师的那段时间,但反过来,巴卫认识他时还是千年前,桃园奈奈生当时是这座御影神社的神主,而巴卫是侍奉她的神使。 要说怎么认识的? 他和桃园奈奈生是国中同学,高中他转去了东京咒术高专,就不再有交集了,二年生偶然的一次任务让他进入了御影神社,这才和他们俩重新认识。 但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巴卫和桃园奈奈生,是此般光景,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溯洄而上。 桃园奈奈生连忙点头,眼睛亮亮的,盯着咒灵肩上圆滚滚的小白雀看。 “是的,雅一君,许久不见了。” “啾啾。” “天呐,雅一,你的小鸟太可爱了。” 巴卫一手按上桃园奈奈生的发顶,龇了龇牙。 “对他笑得那么开心做什么?还有,那不是鸟,那也是源雅一。” 奈奈生很是惊讶。 只一眼巴卫就认出了这个源雅一是来自千年前的那个。 当然,有人提前和他们串通好了。 这不能告诉源雅一就是了,不然会失去很多乐趣。 “巴卫,雅一君难得来找我们玩,礼貌一点啊!” 源雅一神情微妙。 这都吃醋? 当初巴卫对待人类是什么姿态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还说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现在打脸不? 简单寒暄了下,源雅一正准备单刀直入地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然而刚准备开口,就被巴卫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走吧!” 桃园奈奈生抱着巴卫的手臂,“正好出门前考了曲奇,雅一君可以尝尝,不是很甜,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麻烦了。” 源雅一还有些不适应朋友们都变了个样,神情略微拘谨。 在面对夜斗和五条悟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先前本来就不认识,最多只有一面之缘,当陌生人相处正常相处就好了,偶尔可以开开玩笑。 但巴卫和桃园奈奈生不一样。 一个是千年前认识的好友,另一个则是关系要好的同学,是自己熟识的人,他们显然很了解自己。 等源雅一恍恍惚惚地坐在巴卫和奈奈生家的榻榻米上时,还没回神,瞳孔失焦地咬着香喷喷的蔓越莓曲奇。 白雀站在矮几边,小口小口啄食奈奈生提供的小零食。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在耳畔炸响。 “回神了回神了,你一直盯着我们俩发呆做什么?” 源雅一讷讷道:“抱歉,我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犹犹豫豫地说:“你们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奈奈生咯咯笑个不停。 “雅一君真的太有意思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巴卫作为关系要好的朋友之一,当着源雅一的面,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我们突然长大了,是你……” 奈奈生当即掐了他一把。 “巴卫!” 别说太过分的话。 巴卫悻悻然地喝了口茶。 源雅一笑了笑,“没关系的,桃园,我知道这家伙想说什么。” 当损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他离开得太早,根本没来得及和他们好好道别,所以在见到未来的他们时,他似乎仍旧停留在原来的地方。 要是能拿到自己二十岁的照片,可能还会发现自己的样貌和以前从未有过任何区别 。 这就是残忍的地方,当你发现周围的人都开始发生改变时,就会有种自己被抛下的既视感。 注视着好友们早就褪去了青涩的脸庞,源雅一心情复杂。 奈奈生摸了摸源雅一的头,“你会追上我们的,雅一君。” 源雅一眼眶微红,“抱歉,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说,桃园你刚刚好像我妈妈。” “……” 奈奈生温柔的笑裂开一痕。 巴卫:“别惹她生气,很难哄的。” 被点到的人出声反驳,“怎么会!” 源雅一忽地笑了起来。 巴卫优雅地端起精致的茶碗抿了口,一如千年前,丝毫没变。 “我还挺惊讶你居然不去问五条悟而是来问我的。” 源雅一眉心紧了紧,“我和五条悟关系很好吗?” “把他当儿子的那种好吧!” 源雅一用力拍拍自己的膝盖。 “我就知道!那小子趁我刚醒,什么都不知道,还想倒反天罡当我爹。” 奈奈生没忍住笑出了声,“五条君像小孩子一样,这么多年都没变。” 巴卫登时乐了,“你叫了?” 那早知道源雅一来的那天,他也去旁观了。 “怎么可能!” 源雅一没好气地哼了声,他还不至于忘记自己亲爹是谁。 “话说斗牙那家伙呢?西国是不是封锁了?我好像没听到他的消息。” 巴卫神情古怪,“他……已经死了。” 沉默良久,源雅一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这样啊……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百年前了,不过他的长子比他当年还厉害?” 巴卫知道源雅一这是又没反应过来,被好友的死讯给冲击懵了。 “那个还没有我手大的小狗团子?” “对!” 源雅一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有空你可以去犬大将的墓里看看,不过那地方数百年前被他的长子和次子祸祸了,毁得差不多了吧?可能还有些骨头架子。” 对于死亡,他们是敬畏的,但对于朋友,可以肆无忌惮,那家伙说不定还乐得看到他们的互相调侃。 源雅一认真发问:“……斗牙会不会被孝醒?” 奈奈生捂住脸,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该笑,但源雅一说话太幽默了。 “不会,我倒是很希望他孝醒,那么关于你自己,你想先知道什么?” 巴卫切入正题。 源雅一握紧杯子,“我在过去,是神明对吗?” 巴卫回答得干脆利落,“对。” “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千年前吗?” “意外车祸,死了,在我有意识的时候,就来到千年前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咒灵的吗?” “车祸……吧?” 诅咒必须用诅咒祓除,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咒力才能祓除咒灵的原因。 而咒术师也是一样的,除了自然死亡,咒术师若是死在非术师手中,则会直接变成咒灵。 “怎么可能啊!蠢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诞生于扭曲祈愿的咒灵。” 巴卫多年以来练就的好脾气崩盘,展露本性。 源雅一捶捶手心,“对啊!” 巴卫再次喝茶压压火气,“关键点就在这里。” 源雅一脑海中灵光乍现了一瞬。 “我记得……我好像变成了一只鸟。” “没错,看来还记得一点,你成了一只长尾山雀。” “是灵魂融合吗?” “嗯哼。” 源雅一大概推出发生了什么。 他车祸死后,灵魂不知怎么的去了千年前,但灵魂没有肉/体栖居是相当危险的事,本能或许会促使他去寻找身躯,而在这过程中,他的灵魂莫名其妙地融入了一只山雀体内。 奈奈生在边上听着,没有出声。 源雅一又问,“我的记忆没了一段?” “是很长的一段,大概是一百五十年。” 源雅一吃惊。 “什么!我以为算上死前死后,我只有百岁左右,原来这么大岁数了吗?” 巴卫抓狂,“这很重要吗?等你活上一千年的时候,就会发现一百年其实很短。” “……还挺重要的。” “……” 巴卫说不出话了。 “我是怎么成为咒灵的呢?” 源雅一皱着脸。 想到他成为神灵之后又死了一次吗? 巴卫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悲伤。 “这部分我不能告诉你,你必须自己想起来自己原本的名字才会知道。” 只有那样,源雅一才可能不会瞬间崩溃失控,他们帮不了源雅一。 源雅一点了点头,从巴卫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看来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好吧!我猜到了,是封印对吗?” “对,源信和天元干的。” “嗯,也猜到了。” 封印其实也算是结界术的一种,天元可以说是千年来最厉害的结界师,他原先的名字就是“锁”,钥匙就是他自己。 “说起来,源信和你有点血缘关系,你知道吗?” 源雅一诧异。 巴卫给出提示,“去查查你自己家的族谱吧!你该不会长这么大,都没翻过自己家的族谱吧?” “……谁会把祖先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啊!”源雅一不解,“那无惨呢?我跟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前几天见到他了,无惨很奇怪。” 巴卫的眼神陡然转为一种古怪的同情,连奈奈生也是。 “雅一君考虑过和好吗?” “恐怕不太行。” 源雅一怀疑无惨如今有对象,他也是刚发现的,但不管有没有,之后还是避开点比较好。 得和无惨分开了。 或许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当初他应该推开无惨的,而不是顺着那家伙。 从一开始,就错了。 奈奈生握紧了巴卫的手。 “呃……你们俩我不想多说什么,要不是当初你非要和人类掺和在一起,你和他也不会有这结果,我可是早就提醒过你的。” 源雅一眼露惊恐。 “不死不休?” 那无惨的态度不对啊! 别告诉他,无惨也准备跟他上演一段我骗你、你骗我,然后狠狠抛弃他的剧情。 巴卫呵呵一笑,避而不答。 “总之,你最好小心那只恶鬼!” 那家伙可是联合了源雅一所有认识的人,真不知道这家伙的损友怎么这么多,高天原还有一群神没事干,准备看热闹。 源雅一应该不会被玩崩溃吧? 这家伙还是知道该怎么随机应变的,反正比无惨反应快。 奈奈生嘴角微动,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连忙找了个借口跑出去。 源雅一则是正了正色,暗暗提高警惕心。 巴卫是第二个对他这么说的。 夜斗当时也非常严肃。 日头见高,奈奈生留源雅一一起吃午餐。 哦,对了。 还有一件事。 巴卫变成人类之后多了“御影”的姓氏,桃园奈奈生和巴卫结婚后,也改了姓氏。 但源雅一还是更喜欢叫桃园和巴卫,他总得找点属于过去的影子才能让自己别那么不安。 最后。 他躺在御影家的榻榻米上,在好友身边,闻着空气中的曲奇甜味和洗衣凝珠的清香,久违地睡了个沉沉的午觉。 而窗外的柏油路上,穿着黑衬衫的青年抬手别了别被风吹得贴到脸边的黑卷发。 碎玻璃珠似的血色竖瞳正静静地注视着那扇飘着白色纱帘的窗口,听着里面的谈话声渐渐消弭。 ----------------------- 作者有话说:1.来个爪爪,贴贴[比心][比心][比心] 第64章 族谱 懒得参与这段时间无惨与源雅一的二三事, 索性在冲绳畅玩了好几天的五条悟想着回自己在咒术高专的教师宿舍放东西,哪知道刚一开灯就发现靠近玻璃推窗的位置正坐着个黑衣“人”。 “……” 是幻觉吧? ——啪嗒。 灯光被他按灭。 ——啪嗒! 灯光再次亮起。 如此往复了几次后,他才确定是真的有“人”, 但在此之前, “六眼”已经兢兢业业地给他收集了房间内的全部信息。 五条悟面色古怪地歪了歪脑袋, 似乎是在疑惑源雅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源雅一斜斜地靠在一把单人扶椅上, 修长的两根手指捏着一瓶冒着晶莹水珠的苏打水。 五条悟一看那个特别的樱桃口味就知道是咒术高专自动贩卖机里的。 然后, 他听见咒灵半开玩笑似地说: “我是不是要趁着你开关的时候,给你表演个恶灵闪现逼近?” 就像大部分恐怖电影里会演绎的那样, 灯光开启,恶鬼消失,灯光熄灭, 恶鬼迫近,最后来到人类身前, 给予最大程度的惊吓。 问题是, 黑眸咒灵现在的表情有点严肃,不像是在逗他玩。 五条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笑嘻嘻地说:“……也可以,我还没在现实中见过呢!” 莫名的心虚感涌上心头。 直觉源雅一忽然来找他没什么好事。 无惨该不会把真相都告诉源雅一了吧? 叛徒啊! “你是怎么进来的?” 源雅一点了点右耳上的金绿猫眼耳钉。 “直接走进来的。” 他没想到咒术高专的结界到现在都还记录着他的咒力,没有触发警报。 白雀在另一边的扶手上跳来跳去, 和源雅一如出一辙的黑眼珠随着小脑袋晃动转来转去,但始终盯着五条悟的脸。 后者被他看得后背竖寒毛。 ——不妙。 五条悟深知源雅一来者不善, 但面上就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怎么样怎么样?带着学生去做任务的感觉如何?” 白雀愉悦地叫了两声, 小爪子踩着脚下的真皮扶手, 眼睛上的瞬膜一闪,立刻展开羽翅,扑棱到了五条悟的肩上。 五条悟罕见的, 产生了一点点压力。 他不怕源雅一。 但不得不说,源雅一板着脸的时候非常唬人。 源雅一矜持地喝了口苏打水,“还行,让我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当咒术师的那段时间。” 五条悟支棱起脑袋,来了兴趣,他怂恿道:“那回来当咒术师啊!我可是大欢迎!来咒术高专当老师也行,你一定和我一样是个好老师。” “不,不可能,咒术师那种那么……”源雅一顿了顿,“那么忙的工作,我再也不会去尝试了。” 另外,他觉得和五条悟成为同事将会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谨慎起见,他自然选择拒绝。 五条悟确定源雅一顿住的那一瞬想骂脏话。 就像七海建人那样骂句狗屎工作? “所以,你晚上不去约……睡觉跑来找我,就是来吐槽咒术师这份工作的?” 源雅一眼尾一弯,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五条悟。 随后他抬手摘下了耳钉,诅咒气息霎时倾泻,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不加以掩饰的、纯粹的恶意所扭曲。 “其实是有事想要问你,过来坐,别害怕。” 最强咒术师还以为自己进入了一片领域空间,他下意识想要抬手,确定自己蒙住眼睛的绷带没有摘下来。 “这到底是你的地盘,还是我的地盘?” 五条悟难得规矩地曲腿,坐在了一张矮凳上,这让他看起来像幼稚园里坐在小椅子上听老师讲话的乖宝宝。 “你让我去查的那个学生?我看了资料,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不是咒术师。” “不,不是那件事。” 源雅一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对面仿若孩童般天真的雪发青年。 五条悟眼皮子跳了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期待那里出现某种红眼睛的恶鬼。 源雅一该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吧? 早知道晚上回无限城了,鬼知道源雅一会在这里专门等着他啊! 任何一个咒术师都有对危险的感知,尤其是在面对源雅一这样的咒灵的时候。 对方并没有戴那枚能够掩藏咒灵气息的金绿猫眼耳钉,要不是咒术高专的结界认识这位英年早逝的咒术师,恐怕警报声能立刻把所有人都叫到这幢宿舍楼来,夜蛾校长听到了估计得抓狂。 “那是什么?” 五条悟弄不懂源雅一此行的目的。 源雅一黑眸深深,“五条,无惨都告诉我了。” “什么?” “你和他合谋的事。” 黑眼珠的咒灵沉沉地注视着雪发青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在简单叙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真理。 “!!!” 饶是心理素质强大的五条悟也忍不住错愕了瞬,但很快,他就从源雅一不同寻常的淡定中捕捉到了什么。 他合情合理地停顿了瞬,像是在思考自己是否认识源雅一所说的这号人。 “呃……无惨是谁?” 他不认识啊! 无惨是谁? 他只知道源月彦,才不认识什么无惨。 五条悟心情愉悦地在心里摊了摊手。 源雅一装出来的宁静在这一瞬间崩盘,缓和气氛似地笑了几声。 “嗐,我以为你认识呢!” 五条悟迈着小步子过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认识?” 真吓人啊! 他还真以为无惨把所有事都说出去了。 但转念一想就知道不太可能。 无惨那么高傲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说的。 源雅一在骗他! 源雅一很喜欢用自己的外表忽悠人,无惨说的果然没错。 他让他不要相信源雅一说的任何话,因为压根就不知道下一句话是不是套你的,那张脸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了。 “嗯……不知道,直觉吧!虽然我感觉你们两个人大概合不来。” 五条悟:“……” 猜对了! 无惨不喜欢他的性格,他也不太喜欢无惨这个大封建。 他们俩只在共同对敌——源雅一的时候特别合拍,过往有什么矛盾都可以马上放下。 源雅一以前无聊,没少趁着他年纪小,捉弄他,现在长大了自然要收回来一点。 他还听说无惨以前被源雅一欺负得很惨,这才让他们俩在面对源雅一的时候总是站在同一阵营里。 五条悟把纸袋袋子里各式各样的礼盒倒出来,随意地扒拉了一下,挑出一份伴手礼扔了过去。 “咦?三份一样的伴手礼?另外两份是给谁的?”源雅一随口问了一嘴。 五条悟含糊地说:“另外两个朋友呗!” “你可能不知道,无惨先前来找我了。” 五条悟挑眉。 不,他知道。 但他怀疑源雅一现在在套他话,所以每句话都得深思熟虑。 “嗯嗯,前男友找你复合的?” “不是,无惨那种人怎么可能主动开口。”源雅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打算离他远点。” “为什么?” 五条悟很惊讶。 无惨这是做了什么,把源雅一吓到了吧? 他就知道无惨那个性格根本不适合做主动迈出的那一方。 “不为什么。”源雅一垂眸,“和人类纠缠太深,不太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对于无惨而言,这段孽缘都纠缠千年了。” 五条悟差点就说出无惨不是人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源雅一是故意的。 “六眼”不间断捕获信息,他“看”到源雅一在观察他的反应。 “而且我怀疑他有对象,左手无名指上有戒痕。” 五条悟:“……有对象还来找你,确实不好。” 最关键的是这点吧? 源雅一深以为然,“很挑战我的道德标准,我先前还亲了他一口,但我当时不知道。” “哇哦!话说你有道德标准吗?” 源雅一大声说:“你不能否定我接受的现代教育!!!” “好的好的,你继续。” 五条悟拿出手机,他决定把这些话全部录下来,改成唱片后,当生日礼物送给无惨。 “所以,我打算离他远点,你还有没有别的房子,让我住几天。” 五条悟劝道:“……那些都还没打扫,还是算了吧!” 那怎么能行! 要是让源雅一搬家,明天晚上无惨就该站在他的床头,睁着那双红眼睛,对他进行死亡凝视了。 总之,很麻烦。 五条悟是个怕麻烦的人。 源雅一很是失望。 “那好吧!” 其实他也可以回自己的父母家,但那地方远在京都,不方便。 他怀疑绯的父亲就在东京,眼下就有一个怀疑的人,怎么可能跑回京都。 五条悟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你总不可能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些事吧?你怀疑那个dk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叫我去查?” 他果然不擅长处理这种情感问题,最可怕的是,源雅一每句话都好像挖了坑,等着他吐出对方想要的情报。 完蛋了,要长心眼子了。 长这么大,他早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少参与无惨和源雅一之间的那些破事,会被烦死的。 这两个家伙完完全全把他当树洞了啊! 无惨被源雅一惹火了,就来找他吐槽。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当然不是。” 源雅一捻着耳钉,收好那副忧郁贵公子的姿态。 “麻烦你撤掉监视那个少年的人,之后我亲自去接触一下。” 一旦确定,他会找个人少的地方直接拔刀的。 明晚似乎是个不错的日子,月黑风高,适合行凶。 五条悟点点头,应了下来。 “虽然那个少年看着平平无奇,但‘窗’的人说,那家伙出乎意料地敏锐,每次都能发现他们的视线。” “嗯,我知道。”源雅一笑了笑,没再多问,“还有一件事,我近期回家一趟,来问问你怎么想?” 五条悟不意外,“嗯……你大概知道多少事情了?” “没多少,成为神明后,变成咒灵,就这样?” “你的名字呢?” “没想起来,我感觉快要想起来了,就是时机还没到。” 对于这点,源雅一并不着急。 “那我也要去,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以防万一,五条悟得再去确定那座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上会出现“源彦”的这个名字。 源雅一自然没什么意见,爽快同意了,在最后一口苏打水喝完时,他起身离开。 总算蒙混过关的五条悟舒了口气,立刻蹦跶着去自己的小冰箱里拿了罐汽水,然而在转身时,窗边再次出现了一位黑衣“人”。 “咳咳咳……” 五条悟摘下蒙着眼睛的白色绷带,哼哼着把汽水罐子砸在桌面上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衣服都穿得大差不差的,大晚上不睡觉、不去约会,都来找我谈心?我是不是应该靠个心理咨询资格证比较好?” 黑卷发的恶鬼施施然坐在了源雅一先前的位置,叠起腿,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脑袋。 “他说了什么?全部说给我听!” “……” 五条悟鼓起脸。 他就是个冷冰冰的复读机! 无惨抬了抬另一只手,琵琶声响起,一扇门开在五条悟房间的侧墙上。 一只永远七彩瞳眸的恶鬼提着个草绿色纸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刚把东西放到五条悟面前,还没说句话,就被一条肉臂狠狠砸进了无限城中。 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五条悟啧啧摇头,熟练地从草绿色的纸袋里拿拿出个包装好的大福。 “好吃,还是毛豆生奶油馅的,你们去仙台了?” 无惨冷笑,“怎么可能!” 五条悟点点头。 也对,估计是叫手下跑腿,当无惨的下属可真惨。 无惨第一次给他带甜食的时候,别说是他,连源雅一都吓了一跳,他们俩觉得这家伙ooc了。 后来才知道,这是贿赂。 “明天他不是要去老宅子那边吗?悟你必须看好他,别让源雅一那个好奇心旺盛的蠢货自掘坟墓。” 五条悟:“……知道了。” 他还是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 源雅一先前的家位于京都远郊,说是家,其实是个面积不小的寺庙,被竹林所包围。 阳光穿过细长的竹叶投照而下,形成不规则的光斑摇摇晃晃。 源雅一在山门前顿了顿,用力眨了下眼睛,压下眼眶泛起的、热热的酸涩,深吸了一口气才很轻很轻地说: “我回来了。” 叶片交错,沙沙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一向闹腾的五条悟乖乖跟在后面。 通往寺院的小径两边铺着一级长满苔藓的石阶,上面挤挤挨挨着一排排笑容慈悲的迷你佛像,每个只有巴掌大小,百年来用悲悯又和善的目光注视着从这里走过的每一个人。 源雅一默默地回视了一会儿,笑了笑,径直走向熟悉又陌生的庭前。 靛青和蓝粉色的无尽夏簇拥着挤在游动红鲤的小池边,没有一棵多余的杂草。 “嗯?有人来打理吗?” “对啊!五条家的人会定期过来打理。” “这样……谢谢。” “突然道谢还挺让人不习惯的。” “……” 五条悟抬着自己的墨镜,跟个好奇宝宝一样这也逛逛、那也晃晃,恨不得从地砖里挖出个有趣的宝来玩玩。 “要是你原本没死的话,就是这座寺庙的继承人?” 他估算这座寺庙最低大概是3.9亿日元。 “没错,但继承税会掏空我家所有存款的!” 对比五条家,源雅一可不算是有钱人。 他心算了下,单是这座庙要交的税款,是2亿左右,差额不会超过1千万,还不算他父母留下的遗产所要缴纳的税钱。 “那这座寺庙的所有权还是?” “当然是在‘你’手里啊!” 源雅一顿觉心痛。 所以他以后还是掏了那笔天价税款? 不掏不行。 祖父会揭棺而起的。 回平安时代多攒点古董行不行? “哈哈哈哈——没事,至少不是现在让你交钱。” 五条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源雅一:“……” 孩子可真气人啊! 五条悟噔噔噔跑过来跑过去,觉得看一堆花花草草没什么意思后,又凑到了源雅一身边,像只小山雀一样叽叽喳喳的。 源雅一:“……你真的跟菅原家的人很不像欸!” 作为有名的文学世家,基本都是群老古板,一天天不苟言笑的。 “为什么这么说?” “有点吵了。” 五条悟比着两个剪刀手。 “因为我是五条家的啊!你该不会叫着叫着,突然叫一声菅原悟吧?” 源雅一无言以对。 “……并不会。” 闲不下来的五条悟又冒出了好几个问题,亟待解决。 “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面吗?多不多?是什么呀?好玩吗?长什么样?我来帮你找找呗!” 源雅一想了想,“如果我死了之后,没人动过这里的话,我应该是能找到的。” 所以小孩还是乖乖走一边玩去吧! 别妨碍大人办正事。 “什么呀什么呀?” 等把五条悟的胃口吊得足足的,源雅一才慢慢悠悠地说:“族谱。” 五条悟顿感没趣地撇了撇嘴,悄咪咪朝身后无人的地方比了个手势。 他的确不太感兴趣。 “你该不会害怕一个人,故意把我骗过来的吧?” “这是我家,怎么可能会怕。” 源雅一立刻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五条悟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我也要去,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五条悟。 “是谁说要跟我过来的?” 呵呵,他早有准备。 五条悟:“……” 见五条悟郁闷地别开了脑袋,源雅一心情颇好,顺着石板路晃悠进了供奉佛像的殿宇中,比了一下房梁和自己的身高,助跑踩了一下边上的柱子就跳了上去,从上面捞下一本灰扑扑的族谱。 “咳咳咳……” “无限”完美阻隔尘埃,五条悟潇洒站在旁边,丝毫不受影响,反倒被灰尘扑了满脸的源雅一有些狼狈。 “你家放族谱的地方很特别。” “我也觉得。” 五条悟抽过族谱,翻了翻,确定没有源彦的名字才交给源雅一。 “所以你要看你的祖祖辈辈有谁吗?” “嗯,差不多。”源雅一吹开上面的薄灰,打开残破的封面。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源雅一从右边往左翻,直接掀开最后一页,看到写在最后一列的名字,心中的那颗石头终于还是落在了地上。 五条悟代替源雅一把名字念了出来。 “源信,你家老祖宗的名字吗?曾曾曾曾……祖父?” 源雅一点点头。 “昂,是啊!” 果然如此。 源信在出家前其实还有个孩子来着,他记得还挺清楚的。 所以自己实际上是源信的后代。 难怪…… 所以源信是早就知道了吗? 仔细想想,自己的五官的确和源信有几分相像,只是一点点,那是淡化得几近于无的那点血缘带来的。 “你见过他?” “对!”源雅一的指腹轻轻抚过源信的名字。 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一切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他不得而知,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这只能说是……命运的玩笑? 不管怎么样,他回家了不是吗? 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在平安时代,他就想要再回来看看。 这是再好不过的完美结局。 湿湿的水珠浸润了古朴的书页,源雅颤抖着手慌忙擦去。 “需要给你递张手帕吗?”五条悟非常体贴地拿出了一条淡蓝色的帕子。 悲伤的气氛顿时散了个干净。 源雅一有些哭笑不得。 五条悟的确很有本事,在各个方面都能称得上一句最强。 “谁把你养大的?那人的心脏还好吗?” 五条悟轻轻一笑,“他们俩好得不得了。” 某位把他养大的人之一,还跟在他们后面呢! 源雅一的手不由自主地翻到第一页。 “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五条悟好奇。 “因为当时没来得及写上去,我家的人会在成年或者新婚后次月的第一天在族谱上写名,但我的祖父和父母在出行的时候遇到了意外事故,去世了。” 源雅一很平静地说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想了无数遍。 五条悟忽然噤声。 源雅一摸着书页下方的空白,神情宁静。 “五条,你先离开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知道你们把那些带有我名字的东西全部藏好了,谢谢你们,我不会自寻死路的。” 五条悟没再多说什么,悄然无声地离开。 源雅一独自一人枯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神像,无悲无喜。 …… 无惨是在夜幕四合时才进去找的源雅一。 彼时,黑眸的咒灵正颤抖着肩,抱着那本薄薄的、破旧的族谱,手中捏着一张合照,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恶鬼无声无息地来到源雅一身边,没有说一句话,梅红的眼睛缓慢移动,最后看向源雅一抓着的照片。 站在一对年轻夫妇和苍苍老者身后的,是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短发少年。 他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势,安安静静地从身后揽抱上去,力道收紧,侧脸贴上了另一张湿漉漉的脸颊。 就像当初一样,将皎洁无暇的神明死死困住。 “无惨,你个骗子,还说你不认识五条悟。” 无惨在这一刻只想拧下源雅一的脑袋。 ----------------------- 作者有话说:来个爪爪,贴贴[比心][比心][猫爪] 无惨:这样的气氛居然被你破坏了,去死吧![愤怒] PS:日本的继承税很高,3亿以上6亿以下好像缴50%[害怕] 第65章 散心 源雅一惊讶无惨会来找他, 但不意外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五条悟难道以为他自己那些小动作很隐秘吗? 这小子太好读懂了,一系列怪异举动一看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和平安时代那些老狐狸们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最让他诧异的是, 无惨居然会主动过来, 走到他身边来。 自从上次质问了无惨后, 他们俩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战中, 谁也不愿意做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 所以这只恶鬼有两天没来找他了, 似乎是想跟他犟到底,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源雅一是真的搞不懂无惨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觉得无惨的心思比最深的海沟还要深沉几分。 无惨带着血气的手掐着源雅一的脸,尖长的指甲毫不客气地滑过脆弱的皮肤,最后压在太阳穴轻轻切割着那块细嫩的区域。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髓给挖出来看看。” 他好心好意过来, 结果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源雅一得意洋洋地跟他说——“你果然和五条悟认识”? 咒灵的脑回路都是这样的? 还是源雅一的比较特别? 源雅一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言简意赅的话让他瞬间火冒三丈。 这种场合为什么要提起五条悟那个臭小鬼? 无惨忍不住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源雅一被室内昏黄烛火勾勒轮廓的侧脸。 在瞥到咒灵白皙的脖颈上逐渐蔓延开的的暗紫色斑纹时, 皱了皱眉心, 勉强压下了翻涌的各种恶念。 但源雅一没让他的好脾气保持下去。 只听源雅一非常认真地反问道:“无惨,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 你是怎么把这几个拆开完全没问题也不带任何贬义的假名,组合成这么刻薄的话的?” 啊……不妙。 情绪外显了。 源雅一很清楚自己正在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倾倒出来。 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很烦躁。 说不上来的悲伤像雨一样缓缓渗透了他的皮肉和灵魂,还有种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无措。 仿佛有团浸满了酸雨的棉花满满当当地塞在了他的胸膛里, 挤得他五脏六腑的很难受。 咒灵会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即便是他也不例外。 他想试着自己消化这种情感, 然而在看到手里的照片时, 还是会决堤, 试图别开视线,可过不了多久他仍然会失神地盯着照片看。 源雅一早就失去了他的亲人,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在见到这幢一如往昔的屋子时, 仍然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 来自未来的灵魂与过去的生灵融为一体,又重新变成了一种新的存在,他不清楚自己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这个问题让他心烦意乱。 他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因为自己早已死去,曾经的家熟悉又陌生。 他也从不认为平安时代适合自己,因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来自遥远的未来,他深深地眷恋着那里。 而如今,他不属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那他最后要去哪呢? 没有一个稳固的锚点让源雅一心底发慌。 回到现代后伪装出的欣喜顷刻间荡然无存。 像是感知到咒灵的情绪在逐渐崩溃,无惨收紧环抱住源雅一的手,但力道大的几乎能将骨骼给挤碎。 源雅一合理怀疑无惨这是在蓄意报复。 “你要是想先一步去死的话,我也不介意送你下地狱,再嘴欠,我就把你的脸给撕烂。” 无惨语气冰冷地警告道。 源雅一讪讪一笑,“你怎么来了?” 无惨起先抱上来的时候,他压根没反应过来。 理智和强烈的道德感告诉他应该直接推开无惨,但那时候莫名其妙的、他想让后背后个可以靠的地方。 不可否认,无惨的出现让他很安心。 对方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并且似乎始终注视着他? 源雅一病态地觉得有那么点开心。 虽然这种“注视”有时候会增加亿点怨恨。 “呵,当然是来欣赏你像条颓废的落水狗一样躲在角落里哭。” 无惨尖刻说道。 听着无惨刻薄的言语,源雅一撇撇嘴,但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居然不可思议地平复下去了。 “无惨,你觉得我是谁?” “一个可恨可怨的骗子——源雅一。” 只是源雅一。 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这点? “哈哈哈——别这样,我会伤心的。” 夜幕深深,周围的环境静谧而平和,只能听到自己的笑声,但源雅一现在很享受这种氛围。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无惨,谢谢你来找我。” 无惨半眯着眼。 余光觑见源雅一侧颈上寓意着不祥的恙缓慢褪去,他才松开拧紧的眉,挑起好看的眼尾,像平常那样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 从自家的寺庙里回来后,源雅一本想在家里窝几天调理情绪,但生活里总有人蹦出来扰乱他原先的计划,偏偏他们好像都知道他很闲。 夜斗居然兴冲冲地拉着他站在街上发了一天的传单,美名其曰好好用用他好看的脸。 不得不说,夜斗神的传单在那天的确发出去了不少。 第二天巴卫和桃园奈奈生来邀他一起去野餐。 期间他还见到了个十来岁的少女,据说那是巴卫后来结交的挚友——恶罗王,投胎成人了,脾气相当差劲。 第三天,也就是现在,五条悟把他从凉快的空调房里拖了出去。 源雅一险些以为这小孩要让他带他去游乐园。 “你说的出去玩……” 黑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表情可以说是一言难尽,就跟原以为自己吃的抹茶味的大福,一咬开却发现是芥末味的心情是一样的。 “实际上是陪你在居酒屋里吃儿童套餐?” 他探出手,从五条悟那抓来一根金黄飘香的炸薯条,热度刚刚好,不会烫手。 半身白雀时时刻刻跟着源雅一,正在边上啄着花生米,见五条悟格格不入地咬着薯条,黑眼珠里满是古怪。 “薯条还不错啊!” 五条悟一牙签插起一个鸡米花。 “不好吗?这家薯条……不是这家居酒屋的炸鱼薯条可好吃了,啊……都是你,把我带歪了。” 源雅一:“……” 呵呵,他要笑了。 “再说了,也不完全是出来吃炸鱼薯条的。” 五条悟手一伸,勾搭住旁边那个看上去即将要猝死的社畜的肩膀。 “伊地知压力太大了,我们这不是陪他出来聊聊天嘛!” 伊地知讪笑着,很想钻地缝里,不敢看源雅一。 源雅一抽抽嘴角。 五条悟自来熟也就算了,身边人也自来熟吗? 他和对方也不熟啊! 不得不说,五条悟也是蛮厉害的,眼下都快把他迫害得泛社恐了,还好居酒屋里没有什么人。 伊地知:“……” 这理由找的也实在是太蹩脚了。 他原以为是家入硝子找他出来,结果一到这,就看到五条悟在,为此他十分谨慎地选择坐在了五条悟身边,没想到等了几分钟,就见源雅一从洗手池那边走了过来。 家入硝子是最后一个到的,“雅一哥?你也在啊!” 其实按照辈分,他们应该叫叔的,在高专读书的时候偶然见过五条悟这位长辈,和五条悟关系很好,但源雅一这长相,叫叔很奇怪。 源雅一淡然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悄咪咪说:“我同学,家入硝子。” 源雅一再次点头。 家入硝子奇怪道:“你们不点酒吗?就在这和五条吃儿童套餐?” “忘记了。” “……” 五条悟招呼着店主,要了一杯无酒精柠檬苏打水,加了糖的那种。 源雅一选择从众。 家入硝子频繁打量了好几眼源雅一,“怎么感觉……雅一哥越活越年轻了?” 源雅一:“……可能我心态比较好吧!” 虽然已经听了几次,但还是没有办法适应这个称呼啊! 家入硝子看上去没信。 五条悟在旁边笑得打了个气嗝,源雅一没好气得睨了眼不听话的小孩,对此颇感无语。 酒意渐浓。 家入硝子开始疯狂吐槽自己的工作量。 伊地知对此深以为然,并小声蛐蛐起了自己的上司,其中当然也包括五条悟。 “五条先生的任务报告写的简单了,每次都是我负责填充详情的。” 源雅一坐在靠近桌角的位置,像是在看几个小孩打闹,眼神很是慈祥。 一滴酒没沾、清醒得不得了的五条悟胡乱比划着自己的手,不满地开始嚷嚷。 “喂喂喂,伊地知,你这样可太过分了嗷!小心我等一下喂你吃巴掌哦!那种东西只要写个结果就行了吧?干嘛要把我的‘苍’是怎么把咒灵绞成碎片的过程也写的清楚啊!” 伊地知瑟缩了一下脖子,恹恹地趴在了桌子上。 “五条先生每次都这么说,都没有付诸过行动。” 源雅一表情古怪,“看不出来,伊地知先生这个年纪,还有受虐的癖好。” “什么?”伊地知眼睛都气红了,“我明明比五条先生要小两岁啊!” 源雅一微醺的情况下格外坦率直白,甚至直白得有些扎心了。 “……那伊地知先生长得有点着急啊!” 还真看不出来伊地知这么年轻。 看看五条悟那张跟吃了防腐剂一样的脸,再瞅瞅伊地知,眼袋都下垂了吧? 源雅一又说:“一看就是天天加班熬夜,说不定半夜接到领导电话,还得爬起来打开电脑吭哧吭哧干活。” 伊地知:“……” 再这么说下去,他说不定要抱着马桶痛哭流涕了,说多了都是心酸与泪啊! 五条悟抱着苏打水笑得超级大声。 家入硝子痛苦地捂着耳朵,“五条,你好吵啊!” 五条悟咔嚓咔嚓啃着炸鱼薯条,“是硝子你酒喝太多了,都出现耳鸣了吧?” 家入硝子:“……别太离谱。” 跟着这群对于自己来说算是小孩的人说说笑笑,的确轻松了不少,源雅一半睁着眼,如此想着,渐渐趴在了桌子上。 黑眸咒灵精神萎靡,半扎的马尾眼见着就要散了,连他身边的白雀都迷迷糊糊地倒下了。 “雅一先生这么快就醉了吗?” “感觉还没过去多久啊!” “话说,这瓶酒是什么时候点的?” 五条悟奇怪地抓过源雅一手边的酒瓶,看到上面标的度数时,咋舌不已,无奈只能叫恶鬼过来接人。 无惨见到醉醺醺的源雅一时气得脸都扭曲了。 “我让你带他出去散心,你带他来酒馆?” 无惨居高临下地看着笑容无辜的五条悟,余光冷冰冰地睨过同样正襟危坐的家入硝子和伊地知,火气又多了几分。 五条悟咳嗽了几声,把锅扔出去,“巴卫给的建议,他说这很不错,雅一应该会喜欢。” 事实证明,源雅一的确喜欢这的酒。 “……那你也不该让他喝这么多。” 无惨气不打一处来。 五条悟还是头一次知道酒精对咒灵也有影响。 源雅一忽然支棱起来,愤愤不平地怒视着五条悟,“你还说你不认识无惨?!你个骗子!!” 然后又趴下了。 众人:“……” 五条悟嘎嘎直乐,“应该是醉糊涂了。” 无惨残忍宣判,“这个月别想通过无限城去各地吃甜点了。” 五条悟发出长长的一声哀嚎。 无限城真的很方便。 只要和鸣女说一声,都能马上抵达想要去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无惨名下有不少有名的烘焙店都有扇通往无限城的门,口感一绝。 这简直是在断他口粮。 无惨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我说不许就不许,现在家里是我做主!!” 恶鬼一向说一不二,不允许反驳。 五条悟要是他的下属,他已经想要拧下这家伙的脑袋了。 无惨觉得自己相当仁慈。 五条悟撇撇嘴,决定不和无惨争辩。 到时候可以拐弯抹角地让源雅一帮忙,反正无惨最后也是会帮源雅一的,一家人,没区别。 难得见五条悟被训斥还不反驳,家入硝子和伊地知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无惨按了按额角的青筋,“赶紧把这家伙弄出来。” 五条悟爽快起身,让无惨进去把源雅一拽出来,但怎么把人带回去成了个小问题。 无惨嫌弃地打量着满身酒味的咒灵。 好在醉醺醺的源雅一酒品还算不错,很安静地抱着一个酒瓶子,半睁着眼,只是盯着无惨发呆。 “你好像我前男友。” 五条悟唏嘘,无惨该不会趁着源雅一醉酒揍他吧? 无惨:“呵。” “真的很像。” 源雅一哼哼笑着抓住无惨的双肩,稳住身形,眯着眼凑近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然后在恶鬼杀意渐长的眼神下,说出了下一句话。 “他有张漂亮的脸和多余的嘴。” 无惨额角跳出青筋,他想把这家伙狠狠踩进地板里,就现在。 什么叫做多余的嘴? 不会说话就闭嘴。 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想着拱火,“你喜欢温柔一点的吗?” 无惨立刻扔来一个“想死吗”——的眼神,更让他恼火的是,源雅一似乎是真的在认真考虑。 “不,我觉得我应该还是喜欢刻薄一点的。” 五条悟:“哦~” 但无惨的脸色更差劲了。 “闭嘴。” 源雅一立刻开始指责,“看到没,他跟我前男友一样凶,难怪长得差不多。” 五条悟快要笑到桌子底下去了。 场外看戏的两人也有些忍俊不禁。 无惨警告道:“五条悟!” “哎呀呀,都这么晚了,你快带着他走吧!” 五条悟抖抖双腿,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帮忙把源雅一扶到无惨的后背上。 免得源雅一这家伙再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在这丢人现眼,无惨立刻背着源雅一转身离开。 而他的手上还抓着一只白绒绒的雀鸟,和他那个该死的半身一样,早就醉的不知东南西北了。 回去的路上,源雅一最好能安静一点,别在他耳边像是只鸟一样叽叽喳喳,虽然这家伙本来就是一只鸟…… 可惜事与愿违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源雅一这家伙一路上都在对着他碎碎念,而且大部分都是对他的抱怨。 “无惨你怎么能这么凶?我才说几句话而已。” “那张唇形好看的嘴怎么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的?” “无惨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把御护刀还给我。” 说着还伸长手在无惨身上找了起来,试图“物归原主”。 无惨死死捏着源雅一的手,恨不得把里面的骨头也跟着一起弄碎。 “今天你这个嘴是闭不上了是吗?源雅一!!” 他可是个体面人,做不到在外面脾气大发。 源雅一充耳不闻。 “无惨你那个小没良心的,我对他那么好,居然捅了我一刀子。”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那时候还天天给你出去挖草药。” “如果你采的那些药草里没有那三分之二的毒物,我还能说句——‘你挺有用’的。” “我可是隔三差五跑到平安京去给你带唐果子啊!” 无惨短暂地沉默了瞬。 “我没让你这么做。” “你在暗讽我自作多情吗?” “呵,可算是听进去一句话了,看来也不是醉得意识不清。” 源雅一嘀嘀咕咕地低了声,无惨没怎么听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吐槽他的各种话。 寂静无人的空巷只有无惨那双手工定制皮鞋发出的踩踏声,不是很沉重,但很稳妥。 源雅一失神地注视着无惨的侧脸,中途那张脸的主人受不了,没好气地用那对竖瞳乜了他一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无惨不说话的时候还是相当养眼的,一说话,就没办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这张好看的脸上。 连双重奏的脚步声听起来都那么难听。 ……双重奏? 无惨不耐道:“你看什么?” “等等……” 源雅一忽然扣住无惨的肩膀,拧过脖子,往后看,牛仔裤脚在转角的位置一闪而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那天那个杂碎?我闻到他的味道了。” “哪个?” 源雅一脑子还不太清醒,闷热的空气让他有些昏昏欲睡,能反应过来可能有人在跟踪他们,可以说是咒灵无法忽视视线的本能在作祟。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子高中生吗?” 无惨似讽似嘲地说着。 源雅一立刻从无惨后背上下来,本想顺便从无惨身上把御护刀给顺出来,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上次他说想把刀要回来,无惨的反应很可怕,勒令他不允许接近御护刀一步,连摸一下都不行,还是留给他吧! “你先回去,我过去看看。” 无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源雅一其实没他想象得那么醉。 或者说,这家伙根本没醉!!!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比心]贴贴[猫爪] 那么源雅一到底醉没醉呢? 第66章 阻止 无惨面色阴沉地跟在源雅一身后, 并没有听这家伙的话离开。 他凭什么要先走? 源雅一凭什么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话? 微妙的不爽占据心头,恶鬼不禁收拢了半蜷起的手,但他的手心里还捏着一团毛绒绒软绵绵的东西。 ——是源雅一的半身。 和可以说是完全清醒的源雅一相比, 这只鸟显然已经睡死了, 拎着细枝一样的鸟爪子晃来晃去都没有任何反应。 当然, 不排除有假装的可能。 他现在最困惑的就是源雅一到底醉没醉? 人类的酒应该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吧? 所以源雅一装醉骗他是吗? 那家伙早就猜到他的确和五条悟认识, 还连续试探, 是为了嘲笑他吗? 无惨不介意把所有事情都往坏的方向想,尤其是面对这只可恶的咒灵时, 恶念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看看现在的源雅一每一步走得有多稳。 呵。 他这次是真的想把那家伙的脑袋给拧下来丢掉。 源雅一找了个着力点,干脆利落地翻身上墙,一只戴着面具的妖怪迅速从地底钻出, 并朝他的脸扑来。 他顺手折了一根延伸到身旁的樱木枝,天青色的咒力随着他挥枝的动作打出形成长而窄的利刃, 直接将恶妖给切碎了。 “没道德, 居然想打我的脸。” 而先前看到了那个棕发少年则是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朴素简单的笔, 目光隐含探究,打量的意味丝毫没有掩。 很眼熟。 那种假惺惺的笑,实在是太让人熟悉了。 源雅一当即面色一沉, 睡意散去了大半,双眸清明无比。 人类的酒对于他来说的确没什么作用, 无论喝再多, 他的脑子都是清醒的, 只是被周围醇香的酒意熏得太困,趴在桌子上打算休憩一会儿,然后五条悟就叫来了无惨。 他就知道这两个家伙认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绝对是那个把他关在奇怪封印物里的混蛋。 找到了! 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一般情况下不会出错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主动暴露。 小心谨慎一点比较好。 笑的那么嚣张,肯定准备了后手,他可不相信对方是单枪匹马杀过来的。 巧遇? 还是刻意等着他? 身后悄然无声地逼近一个冰冰凉凉的躯体。 源雅一转头一看。 无惨正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手上还抓着那把御护刀。 源雅一警惕地和无惨拉开距离。 他很担心恶鬼会拔出来冲着后背来一刀。 “你怎么跟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无惨当即皱眉,“谁让你用这种口味的跟我说话的?” 他习惯了站在掌控者的地位,不喜欢也不允许任何人能挑战自己的权威。 这也导致他和源雅一其实经常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情意见不和而吵架,不过很快就会和好就是了,这并不影响他们俩的关系。 要是他们俩都忍着脾气,憋在心里不说出来,那绝对走不长久。 无惨既了解自己,也了解源雅一。 源雅一叹了口气,多数情况下他还是很愿意让一让无惨的。 少爷脾气就是这样,一时半会肯定改不过来,不,可能一辈子都改不过来了。 “好吧!我错了。” 面对这么敷衍的道歉,无惨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要是再不快点追上去,可就没影了。” 源雅一百分百没醉,别告诉他这家伙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那我也得把路清空才能追上去。” 说完,源雅一手里捏着的樱枝条抽出,将四周簇拥上来的面妖给清楚了。 这些东西跟以往见过的那些妖怪不太一样。 是寄生在彼岸与此岸之间的污秽之物,会蛊惑人心,迫使人类不由自主地做恶,但本质上又和咒灵不太一样。 无惨摸了摸踹在手上的刀,温润的触感安抚了他愈发烦躁的心,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始终跟在源雅一身后。 但目光一直锁定在咒灵的脖颈处,观察对方有没有过多接触这些肮脏的东西而导致再次感染上恙。 没有神器作为道标指引的神明相当脆弱。 源雅一现在状态不太对,但这家伙自己肯定没有发现。 要是突然情绪崩溃,他可能来不及将源雅一给带到附近的神社去。 麻烦得要命。 越想,无惨的眼神越阴沉。 早知道还是让源雅一乖乖待在那座房子里好了,至少不会跑出来遇到这种事。 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千年前就已经把绯的父亲给撕成碎片了,没有活物在他盛怒之下完好无损地走出那片守护森。 沉思间,他家的咒灵已经跑远了,但无惨没跟上去,反而站在了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下。 源雅一从右侧方快速逼近那个看似脆弱的人类,纤细的樱枝近乎成了一把利刃。 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他试过五条悟提供的咒具,绝大多数都不能承受住他混乱的咒力,附着太多咒力就会崩碎。 这质量,和千年前没什么区别。 源雅一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即将被他击中的人类在笑。 笑? 为什么要笑? 很快他就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了。 “啪——” 什么东西在击打空气。 接着一条黑色的长鞭自暗夜中卷来,皮质的鞭身散发锐利的寒芒,眼见着就要冲中源雅一的后背。 无惨往前走了一步,又惊又惧,“谁敢!!” 源雅一在空中迅速调整身形,抬手用手里纤细的枝条迎了上去,咒力猛然迸发,冲开来势汹汹的长鞭。 他顺着长鞭袭来的方向看去。 坐在凶狮上的金发女人正以一种桀骜不驯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源雅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毘沙门?” 他没和这位武神打过交道,说实话,他和大部分神明都不怎么熟,最多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神明绞杀妖怪的场景。 毘沙门刚刚那招不止是冲着他来的,有点像是想把他和这个人类都一并解决了。 神明负责清除游荡于人间的污秽之物,会顺便清理咒灵,但照理说神明不能随意乱杀人类。 不过杀了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因为神,只会认为自己做的事是完全正确的。 源雅一的思绪忍不住跑偏了一瞬。 话说,毘沙门的神器这么多吗? 连耳朵上的那枚樱花耳钉都是吧? 全副武装啊! 没说话是因为在和神器交流吧? 而毘沙门在看到下方的黑头发咒灵转过来的脸时却是愣住了。 “雅一?” 眼上有一条疤痕的狮子开口说话了。 “他闻起来像咒灵,是撞脸了吗?大国主说雅一在出云,而且雅一是长发。” 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 毘沙门也这么觉得,她不久之前还见过源雅一。 也正因为如此,在见到对方是咒灵的那刻,她才会毫不犹豫地挥出长鞭。 应该只是长得比较像。 她认识的源雅一可不是咒灵。 这个是赝品,还是个高仿的。 寻常人还让分辨不出来。 咒灵的耳朵上还戴着一枚独特的金绿耳钉,那东西掩盖了所有的诅咒气息,但瞒不过她。 咒灵是产生于负面情绪的凝聚物,而神明则是诞生于美好祈愿之中,祂们能辨别一切污秽之物。 对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并迅速挥开他的攻击,还是挺让她惊讶的。 这么大一只咒灵在外面乱晃,咒术师们都没有发现吗? 见源雅一没事,无惨惊疑不定地退回阴影中,血眸死死地盯着毘沙门,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而对方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边。 “是源雅一家养的那只恶鬼。” 毘沙门现在有些不确定眼前这个源雅一是真货还是假货了。 这该不会是什么假装咒灵的奇怪游戏吧? 且不说他们俩认识,她不会出手。 同样在高天原有神职的他们算是同事,在没有爆发你死我活级别的冲突时,绝不会致对方于死地。 毘沙门将长鞭收好,绝对静观其变,不对这只咒灵动手。 再说了咒灵也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那是咒术师们应该负责的,她的主要目标是源雅一身后的那个术士。 毘沙门更换武器,两把手枪出现在他双手上,她冷冷说道:“让开。” 源雅一蹙眉,对毘沙门命令的语气感到不满。 “那是我的猎物。” 毘沙门周身的杀意似乎凝成了实质的风,卷着她那头金灿灿的长发在身后飞扬。 两方谁也不让谁。 但在简短地对视了一瞬后,源雅一决定和毘沙门统一战线,一同出手。 然而事情往往瞬息万变。 一把雪白的刀刃从侧面横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挡住源雅一的樱枝,刀锋一侧,反弹毘沙门的子弹。 源雅一:“……” 毘沙门:“……” 一神一咒灵都十分不满地转过了头。 “夜斗!!!” 源雅一再次看向毘沙门。 这么巧? 都认识夜斗? 但听这位武神的语气,该不会和夜斗有仇吧? 蓝眼睛黑头发的祸津神将雪亮的长刀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那……那个,真巧啊!两位朋友,晚上好?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 “你在做什么?” 源雅一的脸色不太好看。 从冲突爆发到结束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而三方力量的撕咬绝对能让周围飞起一大片尘土,等尘埃散去,人早就没影了。 他最近两天心情不太好,夜斗和他还没熟到让自己可以压制脾气的时候。 “为什么阻止我?” 面对朋友的质问,身后还有只恶鬼直勾勾盯着,夜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并且试图蒙混过关。 而源雅一的质问,也是毘沙门要问的。 她压着嘴角,盯着祸津神的眼神相当凶狠。 “夜斗,这是第二次!上次你就在阻止我杀了那个术士。” 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意外,再留下来也没意义,毘沙门冷冷睨了眼夜斗,让狮子带着她扬长而去,应该是去祓除夜晚出来游荡的妖魔了。 源雅一扬扬眉梢。 看来这位相当有名的毘沙门天也和那个人有仇怨? 这可真是巧了。 “雅一,我也……” 夜斗小幅度地挪动脚步。 源雅一手一伸抓住祸津神的胳膊,“我们俩什么关系?” “好朋友。” 源雅一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未来的他会和夜斗交好,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 “所以刚刚为什么阻止我?” 被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注视着,夜斗很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因为……因为……” “嗯哼?你和他什么关系?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对吧?” 夜斗乱转的眼珠子停了下来,他深深地凝望着黑眸咒灵,非常诚恳地说: “对不起,我以后会跟你解释的,但那个人暂时还不能死,至少得让我做好准备,拜托了。” 源雅一见夜斗是真不想说,点了点头。 “那好吧!欠我个人情,要还的。” 反正五条悟已经帮他查到了那个家伙的学校在哪。 既然选择伪装成一个人类,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摆脱这个身份,趁着夜斗不在的时候再去。 他不介意当个耐心的猎手。 还白捞个人情,赚了。 “没问题没问题。” 如蒙大赦的夜斗忙不迭告别,源雅一的眼神实在太有威慑力,再待下去,他和雪音有点撑不住。 无惨悄无声息地来到源雅一身旁。 “你应该猜出夜斗和那个卑劣的家伙熟识,为什么放走他?” 源雅一关注点清奇。 “原来你还认识夜斗啊!” 该不会他身边的人,就没有无惨不认识的吧? “……” 无惨一噎,后面的话怎么也推不出嗓子了。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反应过来,连忙把自己睡得喷香的半身从恶鬼手中薅走,免得无惨恼羞成怒之下把他给活生生掐死。 小一不会真的死去,但他会回归本体。 无惨又转而问:“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喝醉对吗?” 语无波澜,很是瘆人。 “我以为你知道?咒灵和人类不一样,组成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咒力凝聚而成的,人类的酒精不可能造成影响的。” 源雅一随口解释了一番,眼尖瞥到不远处有个自动贩卖机,打算买罐红豆汤冲冲嘴里的酒味。 然而…… “砰!!” 一声爆破似的巨响炸在耳畔。 源雅一眼前一花,等再次看清时,他已经被无惨无情地捶进了墙里。 “去死!” 敢骗他,还让他背着他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狼狈嵌入墙体里的咒灵,拧身直接走。 几乎是眨个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街巷尽头,一点也不担心这么大的声响会引来远处的人。 周围空空荡荡,但还是有几户人家听到动静打开窗户,往外探头,好在这地方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瞧不出来。 源雅一:“……靠。” 这一下可真有劲。 好歹把他从墙上抠出来再走啊!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叭[猫爪] 现在的无惨可不是以前那个走三步咳一下的病弱贵公子了,现在是武力值爆表的屑老板[合十] 第67章 午后 几日后。 源雅一坐在一家咖啡厅的角落里, 靠在沿窗的长条实木桌上,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远处不断涌出的学生。 像泼出罐子的沙丁鱼。 dk和jk们大部分是结伴出行, 有的推着自行车, 蹦蹦跳跳的, 很有活力, 久违地让他想到了自己国中的时候。 不过他可没什么朋友。 自身的特殊让他无法融入到人群之中, 即便他从小就知道咒力是什么、咒灵又是什么,问题是咒术师相较于非术师, 于咒灵而言有更强的吸引力。 要是离人群太近的话,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所以他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 稍微熟悉一点的就是桃园奈奈生, 但对方可是女生,再怎么熟, 他也知道要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 而不能像男生间那样勾肩搭背。 好在他的同学不是一群喜欢欺凌独行者的混蛋,不然他不介意让他们感受一下咒术师的体术训练成果。 “叮当——” 风铃声响起。 身着白色制服的少年背着刀袋匆匆忙忙地从楼下跑上来, 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乙骨忧太眼尖地瞅到了躲在隐蔽角落的源雅一。 对方正好被一株巨大的天堂鸟挡住了大半身形,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窥到对方穿了件简单的白T和半扎的马尾。 而白色的雀鸟正在主人的脑袋上放肆捣乱。 乙骨忧太深吸了口气,轻轻抚摸着挂在脖颈上的挂坠, 下面正吊着一枚银色的指环,确保里香不会太暴动。 不知道为什么, 里香在接触到源雅一的时候格外活跃,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反馈给了他一些暴躁的情绪。 难道是源雅一的实力太强了吗? 但这也说不通。 在五条悟旁边, 里香就很安分,没有任何异常。 那又是为什么呢? “抱歉,雅一先生, 我来晚了。” 源雅一示意乙骨忧太坐在旁边的位置。 “时间刚刚好,学校里的老师拖堂了?五条居然是这种类型的吗?我以为他是那种一下课就迫不及待跑出去的人。” “不是不是,同学问了几个问题。” 乙骨忧太讪讪一笑。 因为他频繁的外出。 这几天下午源雅一有空的时候,他就会来找对方学习咒术。 不得不说,源雅一似乎比他本人还要了解里香,对方好像能听懂里香重复言语下的意思,给了他很多有用的意见。 这时,他注意到源雅一两指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只有相当简短的一句话。 ——等到大祓禊再动手。 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窥探别人的隐私,迅速别开了视线。 “抱歉,雅一先生。” “啊……你是说这个啊?” 源雅一倒不是很介意,大大方方地把便签纸瘫在了暗沉的胡桃木桌面上。 “你看吧!算是一个……朋友留给我的一点诚恳的而我必须要做的小建议而已。” 黑眸咒灵微笑着,咬牙切齿般挤出了这句话。 乙骨忧太聪明地点点头,并没有多问什么。 源雅一现在的表情超级恐怖啊! 怎么看也觉得不太情愿吧? 源雅一扯了扯脖根上的黑色颈圈,试图扯松一点,让自己的脖子稍微舒服些。 但没什么作用,这可不是普通的项圈,而是具备一定禁锢作用的咒具。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没什么用后他就放弃了,然后低声轻啧了声。 他现在的心情确实很一般,和“愉悦”半点也不搭边。 要不是这张莫名其妙的便签纸,他已经把那个人类给解决,而不是坐在这里悠闲地享受美味下午茶。 源雅一恶狠狠地把银色的尖头叉子戳进面前的慕斯中。 为什么要等到大祓禊的时候? 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现在这个时间,指的只能是年越大祓禊了,驱邪祈福,净化身心什么的,不止人类,神明们也会举办相关的祓除仪式。 “雅一先生,那我们今天的训练任务是什么?” 乙骨忧太期待地看着源雅一,狗狗眼亮闪闪的。 但源雅一没有错开自己的视线,始终盯着校门口的位置。 “看到那所学校没有。” “嗯嗯!里面有咒灵?” “有个很邪恶的存在。” “好的,没问题,雅一先生,一会儿没人了我就进去。” 乙骨忧太严阵以待,只等学校的人散尽之后他就拔刀冲过去砍砍杀杀。 这几天有源雅一当他的指导老师,他只需要拔刀,横劈竖砍就可以了。 更诡异的是,他的闪避和见缝插刀的能力在这种堪称简单粗暴的训练方式中居然得到了显著提升。 他在咒术高专的同学有目共睹。 “不。”源雅一舔舔唇角的奶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提起了精神,“看到那个穿着柠檬黄T恤的棕发男生了没?” 乙骨忧太瞪大眼睛,“看到了。” “走过去撞一下他,把这个东西扔到那人身上。” 源雅一把桌上敞开的黑丝绒盒推到乙骨忧太面前,里面只有两只银色的蜻蜓,血红色的复眼盯着看时异常诡异。 “这是什么?” “咒具,追踪、定位、监视用的,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接触到本人,录入气息才行。” 一只超级贵,感谢五条悟的亲情赞助。 源雅一在心里咋舌,不敢相信那一串零的钱从他的卡里划出去,他得有多心痛。 乙骨忧太闻言,表情古怪,隐晦的眼神像是在看变态。 “别误会,那家伙算是我一定要杀死的人,” 乙骨忧太干巴巴地说:“可是,咒术守则规定,咒术师不能咒杀非术师,会被判死刑的。” 源雅一笑了。 “谁告诉你,我是咒术师的?五条说的?” 乙骨忧太惊讶,“雅一先生不是咒术师吗?” 源雅一轻轻搁下纯白的瓷杯,比幽夜还深沉的黑眼珠缓慢偏转,注视着茫然无知的少年。 “我不仅不是咒术师,我还不是人类,如果你翻翻校友录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我的遗照。” 他不太喜欢拍照片。 自己的遗照应当是当年的毕业照。 乙骨忧太怔愣地和那对黑眼睛对视,仿佛是在看一只恶灵。 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席卷双臂,而他的后背上满是冷汗。 真的假的? 少年最后惊疑不定地抓着咒具走出了咖啡厅,浑身冰凉无比,难以言说的惊悚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直到孔雀蓝的眼睛锁定任务目标,他仍然有些恍惚。 “吓唬我的学生是不是很好玩?” 旁边的高脚靠背椅被人拉开,雪发青年微曲着大长腿,端着叠小蛋糕,顺利滑坐到了椅子上。 周围有不少学生结伴而来,还好这地方选得偏僻,没什么人过来。 “说的是实话,但乙骨同学似乎吓懵了。” “你干嘛不亲自动手,还费这力气盯着?” 五条悟很是不解。 源雅一点了点桌面上的便签。 “我得在大祓禊的时候解决他。” “原因呢?” “暂时不知道,不过我怀疑和天照有关。” 五条悟挑眉。 天照? ——伊邪那岐,高天原的掌管者。 “依据呢?” “没有,我猜的。” 反正「源雅一」是不可能把自己玩脱了的,也不可能把他给坑了。 他们俩可是一个人啊! 要是他出事,这个时间点的「源雅一」不会好受的。 他还是很相信“自己”的。 所以一点都不担心。 这个世界上要是自己都不能信任自己,他还能与谁交付信任? “行叭……” 源雅一瞥了眼五条悟,嫌弃道:“怎么感觉你这么闲呢?这个季节不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吗?” 上次居酒屋后,他有几天没看到五条悟了,连无惨都躲着他。 源雅一怀疑这两个家伙是心虚,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呵。 要不是提前串通好的,他现在就把桌子上那个盘子给吞下去。 但这也表明自己未来和无惨关系不错。 至少那天晚上无惨只是把他捶进了墙里,而不是残忍地摘下他的脑袋当做球踢。 他原先还奇怪,要是无惨寻仇千年,还没找到他就有点……太不走心了。 毕竟这地方也就那么点大,竟然还能和无惨玩这么多年的躲猫猫,源雅一都想抚掌拍两下,狠狠夸“自己”厉害了。 五条悟咬着勺子。 “特级任务又不是天天有,小任务也轮不到我头上,夏天对我来说和其他季节没有任何区别。” 可没有人敢把任务强加到他身上。 除非任务地有好吃的甜点。 “……也是。” 源雅一露出羡慕嫉妒的眼神。 怎么他当咒术师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是在成为咒灵后才被安上“特级”的,但他作为咒术师时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级而已。 特级咒术师其中有个隐形的评定标准——能够造成天灾级别的伤害。 很显然,他做不到。 总监部完全不把一级咒术师当人看,年纪轻轻还在读高中就当上社畜也没谁了。 祓除一级咒灵也就算了,偶尔还可能遇上特级任务,更离谱的是还得顺手做一下二级任务。 当年还是太守规矩了,不然怎么的也得把总监部掀翻再死。 “他是什么情况?” 源雅一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见到无惨的时候就非常好奇,对方是怎么活那么久的? 不老不死、永恒存在的生物? “谁?” “无惨。” 五条悟诧异,“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以为无惨是那种会对着我敞开心扉的人吗?”源雅一很是无语,“他只会让我猜,要是我没猜中,他绝对会发脾气。” 五条悟肃然起敬。 源雅一是怎么忍了无惨那么多年的? 他咕哝着说:“这么久了,你居然没问他?” “无惨一点就炸,我哪敢。” “也是,当年他喝的那个药,算是个半成品。” 源雅一早有预料,无惨药还没喝完,就把那个医师给杀了。 “他成了惧怕阳光的食人鬼,现在虽然没那么怕,但要是晒久了也会出问题。” 源雅一表情古怪,语气沉了沉。 “无惨吃过人吗?”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是人,现在有种自己成了香酥鸡腿一咬嘎嘣脆的迷之既视感。 “应该没有吧?”五条悟说不上了解太多,“但必须定时喝人血,不然会变弱,他怕打不过你。” 有源雅一在,无惨怎么敢,估计只能悄悄咽咽两下口水。 源雅一:“……” 啊这……行叭,这理由够清奇。 “你这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来问我?” 恶鬼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源雅一身后,清冷的声调穿透咖啡厅中流淌的轻音乐,刺到咒灵的耳畔。 “那也得你来找我才行,神出鬼没的,我不知道你在哪。” 源雅一正欲转头,脖颈上的皮质项圈被一根骨肉匀称而冰冷无比的手指勾住,猛地往下一扯。 他顺着力道向后仰头,脸颊泛起病态的红。 “无惨,你到底是多喜欢这个项圈啊!” 走近了,无惨才发现源雅一穿着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上面挂着银色的金属链条,和对方脖颈上的皮质项圈十分相称。 他没有回应,而是看向了边上的雪发青年。 五条悟摊了摊手,笑眯眯地说:“我可没跟他说太多、你刚刚肯定听见了。” 所以不能再扣他的小蛋糕了。 无惨颔首。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源雅一把自己的脖子从无惨的手下拯救出来。 无惨冷声道:“这是我的店。” 源雅一还以为是自己颈上这玩意儿,原来是自己走进了对方的地盘。 恶鬼在五条悟不满的抗议声中把人往边上推了推,挤进他和源雅一中间。 五条悟的后背还被脾气差劲的恶鬼捶了一下。 “嗷!” 无惨非常看不惯五条悟这副没骨头趴在桌面上的模样。 “你的姿态呢?” 五条悟默默调整坐姿,以免无惨把他的小蛋糕给糊他脸上。 出生在平安时代的无惨是个追逐潮流,但,异常重礼仪规矩的恶鬼,偶尔还有些封建思想,最受不了他不着调的样子。 有时候简直比他家那些老头子还要麻烦。 另一边的源雅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脊,但他的腿还叠着。 “还有你的姿态呢?” 五条悟这个最不端庄稳重的人对着源雅一指指点点。 源雅一瞪眼。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一人一咒灵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别开了眼。 “嘁。”×2。 白雀叽叽喳喳地啄着五条悟的指头,帮自己的半身控诉自己的不满。 后者一个弹指,把他推倒了。 无惨阴冷地笑了一下。 几乎一站在桌前,他就瞧见了那张便签纸上的内容。 “哼,真是麻烦。” 弄死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还得等到大祓禊那天,脑子是怎么想的? 现在离年底还有四个月左右。 还不能把源雅一给送回去吗?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源雅一扔进那口井里,送他去见过去的自己了。 五条悟悄咪咪问:“所以你是怎么暴露我们的?” 源雅一轻笑出声,代无惨回答:“下次想要骗我,请多多关注细节好吗?”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细节决定成败? “肯定是无惨先露的马脚。” “什么?你怎么不说是你?” 无惨的脸阴沉得要滴墨水了。 “你天天去找雅一的,相处越久,越容易暴露。” “我怎么可能天天找这个骗子,肯定是你的问题。” “才不是。” “五条悟,我警告你别嘚瑟。” “你每次都这么说。” 难得静谧的午后时光,源雅一把半身抓到身边,决定主动屏蔽这两个吵吵嚷嚷的家伙,继续享受着久违的现代时光。 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回古代了,那鬼地方可没这么好吃的慕斯蛋糕。 完成小任务回来的乙骨忧太就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据了,踌躇地站在一边,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扰大人们的交谈。 不知道说了什么,黑卷发恶鬼满脸怒气,五条悟正腰背笔直地和对方争论着什么,那位非人感十足的黑眸青年则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不过很快,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源雅一很快就遭到了无惨和五条悟的制裁。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叭!贴贴~[比心] 2.应该快回去了,主要剧情集中在大祓禊那天[合十][合十] 第68章 雀色 事实证明, 对于辅助系来说,拥有一把顺手的武器实在是太重要了。 源雅一手里没东西握着,总感觉身体缺了一部分, 很不舒服。 在源雅一在短短两个月内玩碎了十五把太刀后, 无惨终于爆发了, 把破坏力惊人的咒灵赶去了咒术高专的忌库。 “我以为无惨应该收藏了很多名刀。” 白雀啾啾叫着, 附和自己的半身。 走在前面引路的五条悟耸耸肩。 “别想了, 他那里只有各种与医疗相关的器械,你或许可以问问他哪家医疗器械会社出品的手术刀更锋利。” 无限城里甚至有好几个无惨专门用来制作药剂的房间, 谁靠近,都得无惨变成刀子的话给攻击一顿。 “为什么是去忌库?” “你肯定看不上那些普通的咒具。” 源雅一点头,“也是, 高专里的咒具不都是御三家提供的吗?大部分应该出自禅院家?” 五条悟随意应着,“啊啊, 对, 十几年前也是他们提供的最多吗?” 源雅一亦步亦趋地五条悟后面,在成百上千扇门里寻找通往薨星宫的那扇。 还好有五条悟的“六眼”, 不然自己来找一趟,怕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 “嗯,有几次是我负责去搬过来的, 他们家的人都趾高气昂的,我不太喜欢和他们家打交道。” 五条悟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同。 “御三家都那样。” 很快就在一座三重塔后面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破门。 这还是源雅一第一次来薨星宫, 准确来说是外围, 想要去天元所在的位置, 还得坐电梯向下。 平常这地方压根就不会开放,天元不会主动见人,一般情况下, 只有在与星浆体融合的时候才会打开。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入目就是他们要去的忌库。 源雅一仰望周围高耸的古树。 这么暗,这些树是怎么长得这么高的? “那是……血渍?” 他偏头看向远处接近电梯口的空地。 干涸已久,但源雅一只是看了眼就认出来那不是什么黑色的油漆。 “啊对……十年前出了事故。”五条悟轻描淡写道。 源雅一简单“哦”了声,不怎么在意。 在踏足高专的时候,天元就应该知道他来了。 对方也是个千岁老婆婆了,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模样,她拥有“不死”的术式,这并不意味着不老。 “你和无惨现在什么情况?” 五条悟总觉得他们俩距离不远不近的,比陌生人要熟悉,但也绝对称不上亲密的身边人。 很怪。 该不会又双叒叕冷战了吧? “没什么情况啊!你干嘛这么关注我们?” “你是在刻意疏远他吗?” 源雅一困惑地歪了歪头。 “有什么问题吗?你知道你现在就像个不让父母吵架的小孩吗?五条?” 五条悟哀嚎一声,“啊——你们两个真烦,嘴巴长在那不会用是吗?尤其是无惨。” 无惨这几天阴测测的,显然源雅一又让他不痛快了。 源雅一对无惨的嘴硬深有体会,“我只是觉得不该离他那么近而已。” 反正也不是他的。 倒不如他先主动推开。 五条悟大概猜出了源雅一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算了,反正等你回到那个时代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提醒道:“不管怎么样,你只要坚信自己是源雅一就好了。” 变数太多了,他稍微有点担心这只咒灵玩崩。 对于源雅一来说,这是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要是哪步没走对,那可真是糟糕了,源雅一这一存在都将从他们的生活中抹去。 源雅一不想谈论这个。 “我记得高专的忌库里存放的都是咒物吧?” “对啊——但不全是。”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长强调,“不过就你那个破坏力,得用咒物才行。” 因为缔结了互不伤害的“束缚”,咒物不能被外力所破坏,真的很适合源雅一,唯一的缺点就是咒物很难灌注咒力,可能和把普通的刀没什么区别。 五条悟从边上的墙缝里找到钥匙,掀开卷帘门。 源雅一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一步,免得灰尘扬到他身上,黑眼珠则是新奇地转了转。 “用这种门靠谱吗?感觉一个术式就能把它拧成一卷铁皮,连锁都那么随便,不怕被偷家?” “除了咒术高专里的人,也没人会到这种地方来吧?” “也是。” 源雅一打量四周。 这地方和普通的仓库没什么区别,角落里摆着一些瓶瓶罐罐,他随意看了一眼,默数出个数,大概有九个,还有一些扔在货架上的封印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杂物堆放地。 “……” 啊这…… 就不能整理一下吗? 这要在里面找东西,可不太容易。 五条悟也相当头疼,“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到底扔了些什么东西进来?” “这个盒子也是咒物吗?” 源雅一从底下挖出一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胡桃木小方块,打开一看发现是个无声的迷你八音盒。 “不是,那是咒具。” “咒具?谁锻造的?这么另类,有什么用?” 五条悟想了想,“好像是编织梦境?还挺有意思的,以前在高专的时候我和同学一起玩过,设计好美梦之后,就会自动发出音乐。” 看他们在梦里咿哇乱叫、末路狂奔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当然,梦醒了之后他就被恶狠狠地制裁了。 源雅一眸光闪烁,猝然一抹亮光轻轻在毫无光泽度的黑眼珠上一滑。 “我可以带走它吗?” 五条悟大手一挥,“拿呗!反正也只能用来玩玩,还挺有趣的。” 源雅一也这么觉得。 五条悟在里面扒拉了半天。 “你说,他们能不能选择自己所变成咒物的形态?变成把刀多好,我记得这里是有一把的。” “我不知道,不过从奈良时代开始就流传着能够让咒术师直接变成咒物的方法,不少咒术师都和那位神秘的术师签订了‘束缚’。” “另类的不死?只要找个肉/体受肉,岂不是又活了吗?” “嗯。”源雅一跟着五条悟在“杂货堆”里挖掘,“不敢相信一把刀放在这得锈成什么样。” “咒物应该不会生锈吧?” 源雅一:“但愿不要太钝。” 很快,他就在这里面发现了新的乐趣。 “等等,这个是两面宿傩的手指吗?” 从架子最里面抽出了个裹着封条的木制小盒子。 “显而易见,你怎么笑得这么邪恶?” “你说,我要不要找个十恶不赦的诅咒师的身体让他受肉,趁他弱,痛扁一顿?” 源雅一有些跃跃欲试。 只拥有一根手指力量的两面宿傩必定反抗不能,可惜受□□并非纯粹的咒灵,不然他一定让那家伙体验一下灵魂被净化掉的感觉。 “你跟他有仇?” 五条悟来了兴趣。 “算是吧!要不是这家伙莫名其妙地想要和我打架,我至于被关进那个石盒子里?” 源雅一语气十分不善,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受不住。 他可是邪恶的咒灵,不报复回去怎么能行。 当时领域碎裂后直接进入了术式的熔断期,要是还能用术式反转的话,那个奇怪的封印物说不定会因内部力量的紊乱而崩溃。 五条悟想了想,“要是你真这么做了,叫我一个。” “你跟他没仇没怨的……” 五条悟咧嘴一笑,“我要去看热闹!” 源雅一:“……” 行,这很五条悟。 “咦?这是什么?观察日志?” 五条悟惊奇地挖出了一本褐黄的古书,纸页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外围啃了一圈,破破烂烂的。 “百年前留下的老东西吧?被虫咬得差不多了。” “咦?上面有你的名字。”五条悟随意翻了两页薄薄的纸张,“谁写的?那么变态,疑似你的风流史,不对,是恋爱史。” 源雅一:“同名吧?” “不是啊!上面还有无惨的名字欸!字还挺好看的。” 五条悟一下子来了精神,开始艰难地辨别起上面的汉字。 “就是看不清具体日期了,不过勉强能看到点内容,这挺贴心的,旁边居然标了万叶假名,‘天气,晴,源雅一与无惨发生亲密肢体接触,感情融洽,咒灵似乎可以产生与人类相同的情感,但不排除是源雅一模仿出来的’……” 雪发青年开始大呼小叫,“哇——他还知道你是咒灵。” 平安时代的语言文字和现在不同,但他连蒙带猜能懂大半意思。 源雅一:“咳咳咳……” 当时住在神社里的只有他、无惨、老医师和药童。 很显然,无惨不可能写这种玩意儿,老医师那么正经的一人,更不可能了,那就只有安倍清继。 什么鬼?! 那个变态就一直在窥探他和无惨吗? 该不会他们俩关系稍近一步,都被明明白白地记下来了吧? 五条悟觑了眼源雅一青青紫紫的脸色,唏嘘不已。 “下面还有,我看看……” 源雅一飞快把那本破书抢过来,“小孩子不要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敢想象之后还写了什么。 等他先看看再说。 五条悟努努嘴,“不给看就不给看呗!居然还说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借口,不过那么厚的一本,作者应该每天都写吧?哇塞——他对你们俩是真爱啊!” 源雅一危险地眯起了眼。 回去他就要把这本书人道毁灭了。 五条悟赶忙躲远。 还没等他们俩找太久,外面就先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天元来了。” 源雅一面色古怪。 他似乎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 五条悟瘪瘪嘴角,“真是稀奇。” 不出所料,一个穿着朴素白袍的“人”出现在忌库门口,平静而温和地注视着源雅一和五条悟。 “许久不见,雅一,还有五条君。” 五条悟随意抬了抬手。 源雅一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干巴巴的枯瘦老太太,但没想到是长着四只眼睛的“大拇指”? “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对天元没什么好感是真,但也不会用失礼的眼神看对方。 咒灵的目光只有困惑,天元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看了眼五条悟。 “十年前星浆体融合失败了。” “加速衰老?” “没错。” “你似乎变成了我这样的存在。” 源雅一心情复杂。 天元算是为数不多自己以前认识的人,没想到对方也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样子。 不过无惨倒没什么区别。 脾气还是千百年如一日的坏。 “对,近乎咒灵。” 源雅一点点头。 “如果五条君想要找那把咒物的话,恐怕要失望了。” “该不会已经受肉了吧?谁会把那么长的一把刀吞进去?” 五条悟惊讶不已。 天元似乎是被逗笑了,“不,加茂家的人数月前带走了。” 五条悟撇嘴,“我说怎么找不到。” 天元从身后拿出一柄朴实无华的短刀,递给黑眸咒灵。 “我想,比起长刀,雅一应该会喜欢这个。” 源雅一接过木纹刀鞘,抽出雪亮的刀身,没有锻刀人的署名,只有一个“雀色”,应该是刀名,字体偏圆润。 “妖刀?谁锻的?” 天元摇摇头,“我不知道,有‘人’让我还给你的。” 源雅一扬扬眉梢,顿觉诧异。 “还”? 两种意思。 要么这把刀本来就是他的。 要么这是别人还他的回礼。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眼,“这名取的很有趣。” “嗯?” 源雅一不解。 天元做出解释。 “「雀色」,一般是指黄昏时分,同时也暗指昼夜交替的逢魔时刻,雅一应该知道,逢魔之时也可以出现在早晨吧?” 源雅一沉吟片刻。 “意为‘朝’吗?” 天元点了点,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往明日看,雅一。” 源雅一静默不语,很久之后才忽然问道: “天元,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人,还是另一种存在?” 五条悟的手已经抚上了自己的窄框墨镜,试图冲天元使眼色。 后者宽和地说:“那么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咒灵?你觉得你的自我属于哪一方?” 源雅一本该干脆利落地说出答案,但他犹豫了。 “……我不知道了。” 咒灵深沉的黑眸里是难得一见的迷惘。 他曾无数次在心里说自己是一只咒灵。 可实际上呢? 他当时真的认同吗?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是人。 但他现在不确定了。 他的灵魂有一部分是人,有一部份是雀鸟,还有一些是成为咒灵之后修补好的,就像是一块白布缝上了颜色完全不同的补丁,乍一看碍眼极了,却再也无法分割。 源雅一迷失在了过去,拨不开未来的迷雾。 五条悟抿直唇线,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果然。 找不到自我存在的定位对于源雅一来说是很严重的事。 “你迟早会明白的。”天元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她安慰着。 “这话有点敷衍。” 源雅一荒谬地在心里想,天元该不会是特意过来安慰他的吧? 有点奇怪。 “并不是,你可以理解为……预言?” “那就借你吉言。” …… 源雅一本想着像往常一样等无惨过来找他,哪知道先等到了咋咋呼呼的祸津神。 算算时间,神无月刚过,祸津神应当是参加完神议回来的。 夜斗痛心疾首地跪在地毯上,捶着地面,仿佛遭受了什么背叛般凄惨控诉着。 “雅一!你居然在高天原有座神社!大国主说,你的神社坐落在那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不是说好咱俩要一起当没有神社的无名神吗?你个叛徒!” “?” 怎么可能! 谁给他建神社?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叭[猫爪][比心] 2.本章无惨不在,但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3.「雀色(すずめいろ「suzume iro」)」代指「雀色时」,天空朦朦胧胧的傍晚时分,与本文的「朝器」对应。 PS:不知道为什么有玛丽苏总裁文酒吧名字既视感[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摸头] 第69章 供奉 “雅一!雅一!源雅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夜斗连叫了几声见源雅一没有任何反应之后, 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源雅一收回思绪。 夜斗看上去怎么那么激动? “在高天原有神社,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确实不明白。 但自己有神社这件事的确让他很惊讶。 黑发蓝眼的祸津神伤心欲绝地倒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像只毛毛虫一样往前挪动。 深感丢脸的雪音找了个角落就想蹲过去把自己藏起来, 不愿意承认地上那个就是他所供奉的神主。 他忍不住在心里大吼大叫。 喂喂喂! 快点站起来啊! 这也未免太丢脸了吧! 无奈的雪音很快就瞄到了展架上试图展开翅膀遮挡自己不忍直视的眼神的小白雀, 伸出手, 逗弄了一下。 “咯咯……” 白雀无语地往天花板看了看, 回应了两声后, 轻飘飘地站在了雪音的手指上。 “啾啾。” 雪音满眼欣喜地跑到落地窗边,专心逗起了小鸟, 不去看自家丢人的神主。 夜斗还在颓丧中,“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源雅一茫茫然地看着夜斗,“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说不定是同名呢? 毕竟神明多得熟不归来, 还不算那些无名之神。 “啊啊啊……不好意思,忘了你是小雅一来着, 果咩果咩。” 祸津神双手合十, 连忙道歉。 “不过我都亲眼看到了,居然不告诉我,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雅一,咱俩可是好朋友啊!如果在高天原拥有神居的话,表明你在现世也必然有一座神社。” 夜斗一直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没有信徒供奉的无名神, 没想到源雅一是有神社的有名之神,这就说明在现世有人在供奉源雅一。 至少持续供奉了数百年。 神社虽然不如毘沙门和菅原道真的堂皇壮观, 也没有他们那么大, 但也是中规中矩。 他站在外面的椿树上跳起来远远看过, 里面的庭园布置得相当精致。 听大国主说,那些盛开在池子里的白莲经年不衰。 高天原的神居是现世神社的投照。 下面的神社越多越大,位于高天原的神居才会越好看。 源雅一的神社一定不小, 至少比他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神社要无数倍。 当然,那个小小的神社是他的心头宝,谁也无法替代。 以后他要是有了源雅一那么大的神社,肯定是要把那个日和送给他的神社摆件放在神龛旁边的。 源雅一皱皱眉,“不太可能吧?” 他印象中的神社早就在千年的时光中消磨的差不多了。 谁会想不开向他祈愿啊! 况且神社这种玩意儿必须以“人”为主体,所以自己为自己修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不然人人都成神了。 而他所认识的人类几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千年前的无名神社怎么可能存在到现在。 是夜斗搞错了。 “怎么不可能,我还拍了照片呢!额束上的那个‘源’是不是你的字迹?” 夜斗从破旧的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就调出了他拍的照片。 源雅一关注点诡异,“现世的手机居然能在高天原用?” 他不由得打量起了夜斗所说的那个额束。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源”字。 是他的字迹没错。 这才是让他匪夷所思的点。 竟然是真的。 夜斗:“这下信了吧?”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人喜欢?”源雅一不明所以。 “那我就不知道了。”夜斗看源雅一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狐疑地多看了两眼,“你真的不知道?大国主说,那座神社存在九百多年了。” “我要是知道,也不用在这里说了吧?而你眼前的源雅一,来自一千多年前。” 源雅一不由得生起几分好奇。 看照片上的神社大小,竟然还不小,虽然还没到大社那种程度。 夜斗摸摸下巴,“你不是平安时代过来的吗?” “如果你还记得平安时代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话,就不会说出这话,用现在的纪年法算,我应该是公元900多年来的,具体时间不知道。” 夜斗可不管那些,他搓搓手,蠢蠢欲动,“那什么,雅一,下次让我进去看看呗!” 这就跟装修房子一样,参考多种设计,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神社,但以后会有的。 雪音走过来把夜斗拉走,“抱歉,雅一先生,他这个家伙就是这样,夜斗!很失礼欸!” 夜斗摆摆手。 “没事没事,雅一和我啥关系啊!都是相识多年的好朋友了。” “如果我能上得去高天原,那当然没问题。” 源雅一温吞地点了点头。 “怎么上不去呢?” “我现在是什么?” “咒灵啊!” 源雅一静静看着夜斗,摊了摊手。 那不就得了嘛! 他可是咒灵啊! 在神明眼里就是污秽之物。 一上高天原,岂不是被武神围攻? 夜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也是哈!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现在是咒灵。” 源雅一并不在意。 “没事,你可以让这个时代的我带你进去看看。” “嘿嘿,提前谢谢你,我也可以去你在现世的神社看看,你藏得可真深啊!连我都不知道。” 源雅一不觉得自己在现世有神社,不然无惨或五条悟或巴卫大概会跟他说,但又无法解释高天原的神居是怎么回事。 夜斗很快就瞧见了源雅一的新刀。 “刀很不错嘛!” 源雅一笑笑,“确实,用起来很顺手。” 他细细摩挲着握在手心里的短刀。 这就是前不久他去咒术高专时,天元交给他的那把。 刀鞘相当朴实无华,通体木纹,没什么亮点,但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檀木香,还带着浓重的庙宇里才会有的香火味,像是放在古刹中浸染了千百年,连庙宇的焚香都深切地融入其中。 不新,但也不旧,可见是被人悉心保管了多年的。 由于失去了一段身为神明时的记忆,源雅一不确定这把刀是否原本就属于自己。 不过他觉得这更像是别人特意送给他的。 为什么是由天元交给他的呢? 是他的熟人吗? 天元有什么特殊的? 她唯有不死的术式。 对方确定天元能活到再次见到他。 也就是说,那个送他刀的人,很大概率已经死了。 源雅一回忆起天元当时的神态。 她在说到“人”时,微妙地顿了一瞬,几乎让人觉察不到。 那时候天元的口吻也有点怪怪的。 这也太巧了。 他刚好缺一把趁手的刀,大祓禊也快到了,他不可能揣着根树枝就去宰了那个算计他的术士。 源雅一本来都想着随便拿把刀算了,结果就在这档口,这把刀递到了自己眼前,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一样。 是谁呢? 绝对不可能是现世的「自己」。 「他」不会那么拐弯抹角地给自己送东西的。 是把很不错的刀。 光是触碰刀面,他就知道锻刀的材料是大妖的骨头,这种触感摸上去和别的钢不太一样,带有骨质的韧度。 源雅一再次抽出一节刀刃,指腹压在刀铭的位置,用力抹过阴刻的字样,面色古怪。 这字看上去有点眼熟。 “是喜欢的人送的?” 夜斗眨眨眼,笑了几声,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夜斗,我听说你不久前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夜斗装傻充愣,“什么什么?” 源雅一微微一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神议那几天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带着雪音劈开了‘天’?很厉害嘛!” 夜斗打着哈哈,“哪里哪里。” 雪音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那家伙也出现了对吗?我在追杀的那个术士。”源雅一的神情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还有点渗人的似笑非笑,“告诉我,他躲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可以说“亲眼”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先前让乙骨忧太帮忙放在那个叫藤崎的学生身上的咒具起了作用,他边数着大祓禊的日子,边关注那家伙的动态。 可惜在夜斗雄赳赳气昂昂单挑诸神的那天,被强悍的力量所波及,那只「蜻蜓」崩碎了,自然也没办法再探寻藤崎的踪迹。 夜斗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雪音紧张地看了眼源雅一。 “那家伙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夜斗对上源雅一古井无波的黑眸时,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雪音,你和雅一的小宠物去院子玩玩,大人要聊的事,小孩可不能偷听。” 雪音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带着白雀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夜斗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就……父亲!也没什么别的关系。” “啊?什么意思?” 夜斗纠结了许久,“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诞生于父亲的祈愿。” 源雅一眉心皱紧,“那绯是你的?” “野良啊……她之前是我的绯器,同时她也是父亲大人的螭器,和我一样叫那个男人‘父亲’。” “嗯……再告诉你件事,绯先前也当过我的神器,虽然只有小半天。”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夜斗吃惊不已。 “千年前。” 夜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绯怎么比我还早认识你?” 源雅一摊开手,“我怎么知道你和自己的神器是分开行动的。” 夜斗:“……” 他大概知道源雅一和绯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了。 没猜错的话,那段时间,他应该还在和樱,也就是自己的第二个神器待在一起。 哇趣,还有这么巧的事。 源雅一:“也就是说,你的父亲要是死了的话,你也会死是吗?” “对,而且我不能像其他神明那样迭代。” “神明不是依附于信仰而存在的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根本没有太多信徒支撑我存在。” 源雅一眼神古怪。 “我没记错的话,你有一千多岁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夜斗没发展出一个氏族专门供奉自己吗?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辉煌过的。” “在什么时候?” “战国。” “……” 源雅一闭嘴了。 果然还是给夜斗找几个信徒吧! 问题来了,那些信徒该怎么记住夜斗? 必须是那种能轻松和彼岸之人结缘的有缘之人才行,不然不出几分钟,就会忘记夜斗。 有点麻烦。 本来什么都不知道,他肯定不管不顾把那个人给弄死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又让他在大袚禊的时候动手? 总不能夜斗能在一天之内收获足够让他存活下去的信徒吧? 源雅一眉心蹙紧。 要是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得先给夜斗找几个信徒,免得他上一秒把人刀了,下一秒夜斗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至于放过那个术师? 开什么玩笑,那是不可能的! “夜斗。” 咒灵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夜斗正襟危坐。 “在!” “努力在年底前多找几个信徒吧!” “?” 这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吗?! “来来来,不说这个,夜斗,先帮我写几张字帖,写的丑点。” 夜斗愤愤不平地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以求自己的每个字都不太美观。 …… 无惨出现在这幢房子里时,源雅一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靠窗的沙发椅上阖眼休憩,好似不知道屋子里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他谨慎地藏在阴影中观察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鉴于源雅一有很多装睡的前科,他不得不小心一点。 这家伙要想装睡,很少有人能发现。 不过这次,源雅一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不可思议。 残阳的余晖照进玻璃窗,斜斜地在源雅一身前投下一道黯淡的紫红色光束。 无惨悄然无声地走过去,余光瞥到摆放在刀架上的短刀,表情短暂变化了瞬。 整体比源雅一给他的御护刀要长不少,但也只有小臂左右,不是传统的刀长,看起来甚至有点奇怪,但源雅一这个挑剔的家伙用的应该还算趁手。 无惨走过去,端在手里,眼神古怪,看了两眼他就不感兴趣地把刀重新放了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反正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了。 接着恶鬼很快注意到了矮几上散落的纸张和早已干透的墨迹。 源雅一这是在练字? 这家伙的字原来这么丑的吗? 不敢相信。 无惨努力回想着往日的光景,忽然发现源雅一在千年前似乎没怎么在他面前写过多少字。 所以这家伙一整天没出门都在搞这个? 拯救自己丑得像蛆虫一样的字? 现在知道补救也来不及了。 不,应该还是可以抢救一下。 反正源雅一还能活那么久的时间,写上个千百年怎么也该变得完美无瑕。 无惨很是嫌弃地瞪了许久那几张洋洋洒洒写满了假名和汉字的字帖,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受不了地别开了眼,重新看向睡颜宁静的源雅一。 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理由,恶鬼轻手轻脚地来到咒灵身边。 睡着的源雅一明显比睁着眼睛的时候要顺眼不少,那张脸瞧上去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 听说和死之前是一样的长相,他没怎么见过,源雅一学生时代的照片早已模糊了,他只能勉强从那些退了色的相片中找出一点如今这个源雅一的影子。 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源雅一是出乎意料的稚嫩青涩。 某种程度上来说,源雅一可比他年纪小多了。 无惨的手指小幅度蜷缩了下。 似乎顾虑着什么,又像是又什么未宣之于口的东西在阻止他,但他最后还是抬起手,往源雅一的鸦羽似的黑睫探去。 他同样不需要呼吸,但在此刻,却连自己的心跳也完全压制。 快要碰到了。 不用真切接触,他都能想象到那种感觉。 柔软的,扫在指腹上痒痒的,就像鸟雀最为轻柔的腹羽那样,同样也很脆弱。 无惨不禁在心底兀自嘲笑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 源雅一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脆弱搭上边。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离源雅一的睫毛还差毫厘之距时,一只更为瘦削的手猛地攥上了他的手腕。 无惨头皮发麻,瞬间炸了。 “源雅一,你又骗我!这回又是装睡!” 尖刻的指责让源雅一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惨,或许你应该牢牢记住,几乎所有咒灵对于视线都是相当敏感的。” 一看就知道这只恶鬼又忘了。 他记得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无惨,不要一直盯着一只咒灵看了吧? 就那种直勾勾的视线,在无惨进屋的那刻就投在了他身上,即使之前真的睡着了,那他也能迅速清醒过来。 无惨狠狠甩开源雅一的手。 “闭嘴。” 恼羞成怒的他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源雅一识趣地闭上了嘴,从沙发椅上起身,边伸着懒腰,边走到矮几边坐下,收拾起那几张散乱在地毯上的纸张。 但其中有一张被无惨捏在了手里,他试着扯了一下,对方没动手,还刻薄地嘲笑了一番。 “写的真丑,故意的吧?” 无惨还奇怪源雅一的字怎么会这么难看,他记得这家伙的字迹还挺有特色的吧? 和源雅一这个人一样,带着种倦懒的特点,还挺好认的。 当然不是书法大师那种程度的好看,但绝对没……变成这副狗爬似的扭曲样。 源雅一:“……”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 这话要是夜斗听见了,得和无惨吵起来。 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写的很好看吗?” 放在案几上最底下那些才是他写的,这几张是夜斗不久前写着玩的,不过这也是他蓄意而为。 其实夜斗的字不难看,还有点规整,但无惨这种精益求精的人显然忍不了。 源雅一说完,撺掇似地投去了个“你来试试”的眼神。 无惨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挑衅。 “最好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恶鬼堪称凶狠地夺过了源雅一正要收拾起来的毛笔,双腿规规矩矩地跪在地毯上,腰背挺得笔直,优雅又矜持地点上墨水,认真在剩下的白纸上书写起来。 “你的字简直污染我的眼睛。” 出身贵族的无惨无法忍受一丁点儿不完美。 然而等他洋洋洒洒地写完一页后,源雅一没有第一时间附和他。 咒灵认真地观赏着每一个字眼,旋即深深地凝视着他。 用一种无惨后背冒冷汗的、意味不明的深邃目光。 连那只看起来很愚蠢的白雀都与自己的半身共用相同的眼神注视着他。 被两双眼睛这么盯着,无惨异常不自在,正欲发火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许久,他才听到源雅一低着声,用一种类似吟唱和歌时的咏叹调,轻声叹了一句。 “写的挺好的,无惨,真的。” 所以,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刀,是无惨送的。 居然绕了那么大一圈交到他手上…… 源雅一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叭!贴贴[比心][比心][比心] 顺带一提,这把刀很早很早就交给了天元。 第70章 祓禊 细如丝的黑气源源不断地从空气中析出, 越过高楼建筑,如游蛇般缠绕在来往的行人之间,交织成网。 “还真是惊人啊!是因为那根笔吗?藤崎?” 东京塔上, 身着袈裟的丸子头青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番笼罩整个城市的诅咒盛景。 源源不断的咒灵诞生于负面情绪之中, 又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强大。 夏油杰猜, 那些咒灵变成球说不定能堆满盘星教每个角落。 真是不可思议。 他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向藤崎手中的那根朴素毛笔。 反正是个没有术式的猴子, 要不杀了算了, 那根笔还挺有用的,尤其是对他这个咒灵操使来说。 非术师就相当于咒灵的食粮, 而他只需要负责等咒灵吃饱之后,再把咒灵给吃了就行。 可惜…… 教主大人放远视线,与环绕在棕发少年身边对他虎视眈眈的数只面妖对视一眼。 很显然, 这不是个杀人越宝的好时机。 藤崎拢了拢宽大的和服袖子,弯着眼睛, 脸上是和夏油杰如出一辙的微笑。 “当然不是, 夏油君未免把这个笔想得太万能了些,出来吧!” 他冲着边上的空气招招手。 身披毛领冬服的少年缓慢从边上挪出, 面无表情地垂着脑袋,散下的浅金色发丝落在额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真是亏了有你啊!雪音, 抱歉,现在应该叫你「莠」了, 你做的很不错, 谢谢你。” 藤崎用一种长辈的口吻夸赞道。 然后后者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并不附和,默默在手中编织着什么东西。 夏油杰看不见。 但藤崎能够看到那些漂浮在城市里的黑气自雪音身上散发,又被他编成一张细而密的网笼罩下去。 夏油杰眯着眼, 观察了一会儿,意识到对方并不想与他们过多交谈,也不想凑上去贴冷脸。 “真冷,看来要下雪了。” …… 源雅一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但直觉告诉他快了。 他不会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待太久,这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他还真不知晓,不确定命运是否早已撰写好了一切,还是一切仍未开始。 风险太大了。 他无意篡改未来。 不可否认,他现在很想知道以后的自己会和无惨产生什么样的交集。 在确认那把刀是无惨送的后,很多事情就有了很好的解释,比如,为什么无惨会特意让五条悟带他去咒术高专的忌库拿,而不是五条悟随即找把刀给他。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 无惨照理说很憎恶他的才对。 然而相处下来,似乎并非如此? 不可思议。 很显然,和千年前一样,无惨的性格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雅一,你在听我们说话吗?” 见咒灵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对面品茶的巴卫加重了语气。 藏在阴影里的无惨冷嗤一声,“源雅一,你怎么不跟外面那只鸟一起飞走。” 白雀异常识趣地从源雅一的头顶扑棱到无惨肩上,安抚性地用翅尖轻轻触碰着恶鬼的脸庞。 源雅一掩饰性地端起杯子,压下心中异样,直接岔开话题。 “抱歉,无惨,巴卫,我有点走神,你不是说夜斗也会一起来吗?怎么没看到他?” 巴卫表情古怪。 “他最近……出了点事。” 源雅一的朋友圈里,他们这些妖鬼人神基本都互相认识。 而他之前身为神使的缘故,再加上御影神社的关系,他知道得更多一些。 高天原自神无月后便被一个术士搅得污浊不堪。 在神明们看来,那人简直是只蟑螂,弄不死,纯恶心人。 想弄死,偏偏还找不到那家伙躲到哪去了,所以近期有不少神明都在关注这件事。 夜斗似乎也参与其中。 但祸津神最近的麻烦可不小。 源雅一扬眉,“他怎么了?” “他的神器,那个叫雪音的小孩,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该不会吵架闹掰了吧?” 源雅一发誓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那个神器他有印象,看着很懂事的一小孩,但他知道,对方需要自己的神主多加引导才能成为合格的神器。 孩子就像璞玉,需要雕琢,即便是神器也是一样的。 无惨和巴卫同时盯准源雅一。 “怎么了?我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知道?” 除了源雅一,对方的那些狐朋狗友无惨压根不关心。 夜斗出事之后,他自然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事打扰源雅一,索性一个字都没透露,只是躲在角落里盯着源雅一玩遍整个东京。 反正现在的源雅一和夜斗也没那么熟,不是吗? 没想到巴卫恰巧来了,还把夜斗的事说给了源雅一听。 问题是这只该死的咒灵好奇心相当旺盛。 麻烦。 他可不希望源雅一去多管闲事。 “我知道什么?你们俩都知道,竟然不告诉我吗?” 源雅一还不知道无惨和巴卫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熟了。 后者进门时,对出现在这的无惨见怪不怪,还十分熟稔地打了招呼,更诡异的是,平常从不摆什么好脸色的无惨还点头回应了。 巴卫瞥了眼无惨,斟酌道:“可以说是闹掰了,雪音成了别人的神器。” 源雅一:“?” 怎么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脱节了? 这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按了加速键吗? 不,这应该叫强行跳进度条。 上次见到夜斗和雪音的时候,他们俩不还好好的吗? 巴卫见无惨完全没有要说的意思,继续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雪音无论是心性还是外表都是小孩子,摇摆不定也是正常的。” 无惨倒是拥有不同的意见。 他尖刻地指出:“说到底不过是把握在手里的刀,能背主一次,自然也会有第二次,折了换一把就是,那个祸津神不是有了把新的神器吗?” 他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背叛者就该被处死! 更别提这种会刺伤主人的刀。 武器这种玩意儿还是死的比较好。 源雅一保持中立。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又不是夜斗和雪音,不能随意加以置喙。 巴卫:“……那把神器本来属于毘沙门,夜斗一定得还回去的。” 信息差让源雅一跟不上谈话内容。 无惨绕到源雅一身后,霜雪似的指尖触碰黑色颈圈周围的皮肤,笑得恶劣而阴冷。 “说起来,那把神器的新主人可是你的老熟人。” “嗯?谁啊?”源雅一抬抬眼皮,示意恶鬼继续说下去。 “就是你最近一直在搜寻的家伙。” 源雅一确实没想到。 他更惊讶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听说只有神明才能给神器赐名。 很显然,那家伙不是神明,而是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占据他人□□的孤魂。 “那夜斗人呢?” 无惨面无表情。 “带着他的新神器到处找他的旧神器。” 源雅一:“理解。” 他要是自己用得顺手的刀被夺走了,雅也不高兴。 况且夜斗是把那小孩当亲儿子养吧? 若是亲儿子认了别人当爹,他也心里窝火。 巴卫没有待太久,他还要去接桃园奈奈生,喝了杯茶就起身告别了。 “应该不是错觉,近期很多人类都变得情绪化了,你身为咒灵,应该发现了吧?” 源雅一顺着巴卫的目光看出去。 五条悟提供的一户建周围并非没有人,但邻里之间并不会主动交涉,平常除了汽车鸣笛声,这一片相当安静,而此刻,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吵嚷声。 似乎是有人乱扔烟头,被发现后,那些住在附近的人将其扔进了垃圾堆里。 源雅一余光瞥向城市上空漂浮的黑气,丝丝缕缕的,像是编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嗯,确实很奇怪。” 巴卫摊了摊手,“人类心中的恶意被刻意放大了?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很滋润啊!” 咒灵以负面情绪为养分,源雅一现在可以说是面色红润,气场比先前更有压迫感。 现代人的怨念也不少啊! “不。”源雅一吹开茶水上的浮沫,漆黑的双眸直接看透事物本质,“是善意被放大了。” 放大的善意无法容忍平常那么点微小的恶,被善心所操控的人会不自觉地带入审判者的身份,对作恶的人加以惩治。 不得不说,现在这环境简直是咒灵的温床,街上到处飘着惬意的蝇头,源雅一坐家里都觉得身心舒畅。 听了几句后,无惨不耐地别开头,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嘲笑了句。 “挺可笑的,幼稚的做法。” 源雅一对此深以为然。 不知道罪魁祸首的目的是什么,但的确是小孩子做法。 所有人都在指责乱丢垃圾的人,用最恶毒的目光谴责,但仅限如此,他们也不会主动去把垃圾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东京这两天可不太平,有什么东西在搞鬼。” 巴卫颔首提醒,“你还是小心点吧!别把自己玩脱了。” “知道知道。” 源雅一目送早已褪去野性的狐妖坚定离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羡慕。 “巴卫和奈奈生感情真好。” 无惨罕见地没冷嘲热讽。 “五条呢?他最近怎么也神出鬼没的?” 源雅一大半个月没见到五条悟了,很是惊奇。 用五条悟的话来说,他认识的人几乎全都忙得要命,根本没时间陪他玩闹,而源雅一好死不死就是最强咒术师唯一闲得发慌的朋友,自然成了他祸祸的对象。 源雅一合理怀疑是无惨派五条悟过来盯着他的间谍。 有理由有证据。 “呵,那家伙最近忙得要命。” 本来源雅一不期待得到回应,没想到无惨居然好心情地给他解释了。 “他之前那个好朋友组织了一场暴动,准备重创咒术界。” “好朋友?”源雅一轻快地扬了扬眉梢,很快就从无惨的只言片语里推出了不少信息,“叛逃了?” “对。” 无惨不怎么关注五条悟,当年听说了之后也觉得没什么。 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自然不理解,这种存在不都跟下属一样吗? 让自己不高兴,换一个就行,人类有那么多,想交个好朋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哦,这样啊?该不会又是总监部搞的鬼吧?” 源雅一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每年都得叛逃那么几个咒术师。 他在咒术高专上学的时候,还眼睁睁见过高一届的学长在自己面前脱下咒术高专带有漩涡状纽扣的外套,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投奔诅咒师的呢! 当一个好人很难。 但做个坏人很简单。 况且诅咒师都比咒术师有人权。 还有钱! 当杀手可比祓除咒灵来钱快。 术师想要杀人很简单,术式几乎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难题。 至少他们不用受糟心上司的压榨,再加上那些糟心“扒皮”们还时不时添堵,不知道的还以为咒术界是他们的私有财产,咒术师们是让他们呼来喝去的奴仆。 幕府早就没了。 那些人也该倒掉脑子里那些污浊又肮脏的泥巴。 源雅一对于咒术高层怨念颇深。 每次想起来,负面情绪都在翻涌,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又强了不少。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很在意总监部?” “是啊!总觉得他们不干人事,除非那群老东西都死了。” 无惨扯开嘴角,恶意满满地乜着源雅一。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像个猴子一样高兴得上窜下跳了。” 源雅一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五条悟难道没告诉你,你所熟悉的那个总监部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源雅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真的假的?” 谁啊? 干了他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没能亲眼看到也太可惜了。 不,他还有机会能看到。 无惨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不然你以为五条悟为什么每天可以早睡早起、有事没事到处乱跑给自己找乐子玩?” 源雅一:“为什么?” “现在在咒术界,五条悟才是天花板。” 只要负责开开心心就好了,真是让人妒忌。 “真不错啊!” 源雅一唏嘘两声,脑子转得飞快。 那肯定创办了个别的什么机构,正在代替总监部的职能,并且更为运行模式更为完善,至少在分配任务这方面合理,不会将任务都压在一个最为厉害的咒术师身上。 难怪起先见到五条悟时,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引导他询问咒术界的事,可惜他一次也没上当。 “那个诅咒师应该挺厉害的吧?” 无惨冷冰冰地吩咐着:“很麻烦,是个咒灵操使,你离他远点。” 他怕源雅一变成咒灵球,被夏油杰给吞了。 这家伙要是成了别人的咒灵,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源雅一对于这种命令的口吻没什么意见。 “哦——我上次见过来着。” “什么什么?你们俩趁我不在,说什么开心的事呢?”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忽然把脑袋探进了源雅一和无惨中间的空位,探头探脑。 无惨手一抖,气个半死,“谁让你突然说话的?” 五条悟吐吐舌头,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热红茶,还忘记扔了几颗方糖。 “无惨就是容易一惊一乍的,快下雪了吧?外面冷死了。” 无惨额角的青筋又冒出来了。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我又错过什么吗?” 无惨没好气道:“没有,坐对面去。” 五条悟嘀嘀咕咕了什么,疑似说无惨坏话。 “雅一你是不是强了不少?” 这可不是他随口胡说,源雅一单是气势就比以前要盛很多,“六眼”扫过去更是不得了,行走的负能量核弹。 “是啊——”源雅一握了握拳头,“这要问你们,你不觉得非术师们变得暴躁了许多吗?甚至连咒术师都会受到影响。” 明明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能让他们大打出手,现在可不是天气闷热到叫人心烦意乱的苦夏。 五条悟叼着根巧克力棒,咔嚓咔嚓地咬着,点点头。 “我也觉得,最近连我出任务的频率都变高了。” 但具体原因不知道。 就好像在一夜之间,人们的脾气就变大了许多。 源雅一望向不远处的天边,轻啧了声。 “你看得到那些东西吗?”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五条悟干脆道。 “一些黑色的……线?或者说气息,很细,很长,它们缠绕在人与人之间,穿过他们的身躯。” 五条悟蹙眉,“是那些东西搞的鬼吗?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三天之前。” 五条悟远眺无垠碧虚,“哇——那真是麻烦,你可以看到的,我居然看不到,是咒灵比较特殊吗?” 源雅一耸耸肩。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些东西激发了人类的善,促使他们去惩罚做错事的人,而围观的人皆是满脸畅快。” “很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啊!”五条悟不太开心。 “会有人解决的。” “谁啊?” 源雅一指了指上方,“高天原,大祓禊时间提前了。” “哇——那真是不错,每年的夏越大祓和年越大祓总能给咒术师减少很多工作量。” 五条悟新奇地把视线怼在了恶鬼身上。 “无惨似乎没什么影响。” 源雅一不敢置信。 “无惨他居然还有善的一面吗?” 下一刻,他就被粗暴的恶鬼按在了玻璃桌上。 无惨的确没有,但被源雅一这么一说,就是很不爽。 五条悟看得嘎嘎直乐。 无惨和源雅一打架真的很有意思,从小看到大,从不会腻。 源雅一黑珍珠似的眼睛弯了弯,“无惨这次竟然留手了。” 他还以为这个玻璃茶几今天得碎。 无惨只觉火大。 “你闭上嘴会死是吗?” 源雅一立刻捂嘴。 五条悟快笑倒在地上了,墨镜在他脸上东倒西歪。 “咳咳咳……我是来说正事的,你们俩个别让我笑得说不出来。” 无惨威胁地睨了雪发青年一眼。 “说完赶紧滚!” “真凶。”五条悟努努嘴,挪到源雅一身边,热切地给他和无惨都倒了一杯茶,“你应该听无惨说了吧?最近有诅咒师来咒术高专挑衅的事。” 源雅一立刻把诅咒师找事和五条悟要说的事联系在一起。 “额……刚听说,那个咒灵操使对吗?” “嗯,对,他要发动发动百鬼夜行·咒灵版。” 源雅一看得通透,“他是冲着祈本里香来的吧?你别让乙骨忧太离开你的视线。” 一只强大的“宝○梦”,谁都想要。 “怎么说?” 五条悟撑着手挪了过来,神情看似不着调,但源雅一却窥出了几分认真。 “我第一次带乙骨忧太做任务的时候遇到过他一次。” 五条悟诧异,“你居然不告诉我?” 无惨的目光也幽邃了不少,相当犀利。 “你们俩也没问啊!” “……找你干什么?把你变成‘宝○梦’吗?” “对。” 无惨收紧手,瓷杯上瞬间出现裂痕。 源雅一沉吟片刻,“更像是来试探我的,没想和我过多纠缠。” 五条悟抬抬墨镜,“不,你被盯上了,杰应该是打不过你,准备先收服里香后再来找你,唉唉唉,无惨你别生气,没人跟你抢咒灵。” 无惨手指微动,指甲悄然无声地长长了些许,尖锐无比。 “你也给我闭嘴。” 五条悟笑了笑。 “要不你们俩平安夜那天来帮我吧!我们人手不够,肯定要忙到半夜。” 五条悟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他试图像往常那样哄骗源雅一和无惨帮自己分担工作。 源雅一的领域很好用,放一个直接净化一片区域,是那种咒灵进去灰飞烟灭、咒术师进去buff全消的类型。 五条悟还知道源雅一的领域不小,至少覆盖整个新宿是没问题的。 “不行。”×2。 两声拒绝轰炸过来。 五条悟:“为什么呢?” 源雅一轻咳了两声,“这几天我有事要做,大祓禊提前,我不太确定是否有时间,你知道的,年底事多。” 平安夜就是明天啊! 五条悟看向无惨,“那无惨呢?你没什么事吧?医院那边也不忙。” 无惨冷漠无情道:“你自己可以解决,况且我得去看着这家伙。” 五条悟不敢相信。 五条悟发出控诉。 “所以我就这么被你们俩抛弃了是吗?” 这也太残忍了吧? 源雅一语重心长地说:“……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学会自己解决事情了。” 他不清楚五条悟和这个时间点的「源雅一」是怎么相处的,但从这些天的相处来看,五条悟估计把自己当他儿子了,只要有事喊他们,那就会解决一切烦心事。 五条悟气鼓鼓地支着脸。 “有人帮忙,我干嘛要自找苦吃?” 无惨很是无语,“等他这家伙干完正事会帮你的。” 源雅一:“这么确定我能及时做完?” “反正不去帮这家伙也没什么影响。” 五条悟眼睛一亮。 “好耶——就当你们同意了,那我在新宿等着雅一。” 源雅一来了,无惨肯定也会来。 源雅一有点惊讶。 “暴乱地选在新宿啊?真是个‘好地方’。” 咒灵的坩埚。 那里的低级咒灵多到他看了都会犯密集恐惧症。 “可不是嘛!” 五条悟今天过来就是说这件事,目的达到,摆着手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他还要回高专开作战会议,今晚估计得加班。 无惨捏捏眉心,沉甸甸的语气里透着浓重的不爽。 “你也太惯着他了。” “小孩子嘛!无所谓,我还不一定能过去。” 源雅一倦怠地耷拉着眉眼,半睁的黑眸静静望着不远处缓缓落入帷幕的残阳,懒洋洋地打了声哈欠。 “已经日落了,时间过得真快。” 大祓禊会在下一个逢魔时刻来临之际开始。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比心] 第71章 莠器 漆黑暗夜之下, 难以想象的污秽漂浮在人世之间。 简直可以说是群魔乱舞。 源雅一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混乱的大祓禊前夜。 在现代妖怪隐退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如此之多彼岸生物在现世肆意游走。 说实话,平安时代的妖鬼都没它们这么猖狂。 和咒术师不同, 神明更多的是祓除栖息在彼岸的不祥之物, 它们更为污浊。 而所谓的大祓禊实际上就是一次退治恶妖的年末大扫除。 不过这次“大扫除”比以往碰见过的规模要大上许多, 晦暗的天幕之上悬着绰绰人影也更密集。 有什么“大祸”出现了吗? 竟然出动了这么多神明…… 也难怪五条悟一副头疼的样子, 这么多咒灵, 哪个咒术师看了不崩溃? 彼岸的污秽之物会放大人类心中的恶念,扩散负面情绪, 从而进一步滋养咒灵。 源雅一掐了掐时间。 应该赶得上去五条悟那些。 这些污秽之物可不是他应该负责解决的,这不,高天原的神明和神器马上要展开行动了。 而他, 现在只需要找个视野比较好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猫在那里, 趁乱摘下那个术士的脑袋就行, 省时省力。 既然「自己」说了让他在“大扫除”这天动手,说明那家伙必定会现身。 虽说那个术士和自己有旧怨, 但源雅一并不打算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所以他得保证万无一失,最好斩草除根 ,并且确保对方没有机会再跑到他面前碍眼。 就算是未来的自己眼前也不行, 对方如今只要活着就是在膈应他, 源雅一有点宽容, 但不多。 那么, 现在那个人类在哪呢? 周围吵吵嚷嚷, 源雅一绕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游走于浓郁的负面情绪之间,顺便将右耳上的金绿耳钉摘下来放在口袋里。 咒灵不可视的能力开始展现, 但沉迷于“惩恶扬善”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个大活人突然消失。 “谁让你把车停在这里的!” “这里可是盲道!” “你个渣子。” “去死吧!” “怎么不去地狱忏悔。” 源雅一本该为这样的场面感到心烦意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平静,甚至还很享受负面情绪如流水般轻轻将他包拢的感觉。 很舒服。 绕过曲折狭窄的小巷,视野陡然开阔。 在走进一片较为空旷的小公园后,他抬头望向辽远的天空。 夜空不似平常宁静,那些黑色的气息如丝如线地铺展而开,横纵交叠,密不透风。 随着“网”编织得越来越密集,里面的小鱼也不停扑腾起来。 源雅一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很显然,人类并不能承受由外力所挑起的良善之心,它们变成了另一种层面上的恶。 视线集中于网眼的位置。 悬浮于天空之上的是个不起眼的黑发男孩,他看得不太真切,不能认出那家伙到底是谁,似乎是个小孩子,但不是他要找的人。 源雅一烦躁地提着短刀扫了扫腿边的灌木丛。 还得再等等。 那个人会出现的。 一定。 无惨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以为恶鬼要一直跟着他,没想到今天一早就不见了人影。 从他在这个时代苏醒的第一天起,无惨就存在于他生活的角角落落。 就算不在他的视野中,身边人也会偶尔提到一两句,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拐到了恶鬼身上。 他一直摸不清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沉思太久,一段急促的铃声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摩西摩西……” 五条悟欢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源雅一:“……你不是在解决百鬼夜行吗?不是说逢魔之时吗?” “对方还没到,我们找谁打架?是下午的那个逢魔之时哟~” 五条悟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源雅一:“……” 这小子是打定了主意觉得他会在一天之内把事情解决?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打算让忧太的同学都在高专里等着了。” 源雅一:“……什么?你知道那个咒灵操使是冲着乙骨忧太去的。” 没有怎么地方比五条悟身边更安全,这种时候,不应该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着吗? “总要给年轻人历练历练的机会,我相信他们。” 源雅一:“……” 还好他的老师不是五条悟。 教学方式过于硬核了一点。 咒术高专里的五条悟抬头看了眼天边。 “天快亮了。” “砰——” 爆炸的巨响在楼宇的天台上炸响。 源雅一立刻挂了电话。 他是那种喜欢看热闹的类型,当即回头看过去。 稍显暗沉的半空中时不时闪现两道黑影,裹着长围巾的祸津神从亮着霓虹灯的广告牌上掠过。 “夜斗怎么在那?” 紧接着便是利箭似的光束仿佛星流自下而上扫射出去,霎时点亮了周围的夜空,以及……那个被箭矢围攻的人类。 源雅一:“!!!” 找到了! 比他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而这边的人与祸津神显然不知道有只咒灵正悄然无声地靠近,打算找准时机准备伏击。 他们俩还在一边交手,一边搭着对方的腔调用词犀利地开始冷嘲热讽。 “看来无论过去多少年,你也毫无长进,笨儿子。” “父亲不也一样?” “我以为你会找外援,结果就这么独自带着把神器来挑衅我吗?” “我一个人足够了,不像老爹你,还得靠着伊邪那美的黄泉之语。” “源雅一怎么没来?你和他的实力,差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挑拨离间可没用,父亲,连绯都抛弃了你追随了新的神主。” 藤崎俊美的脸扭曲了一瞬,这在他看来是羞辱般的背叛。 他以为自己是夜斗的命脉,对方应当绝对忠诚于自己,可他的蠢儿子现在正用刀尖对准他。 他以为自己是绯的感情寄托,只要他想,就能召唤回那把很有用的神器,结果绯早就抛弃了他曾经赐予的名字。 带着白色面具的黑乌鸦绕着人类周身飞行,时不时给祸津神造成干扰。 同时,一根朴实无华的毛笔在他的指间转动,未沾墨的笔尖直冲着夜斗手中的武器而去。 后者迅速收刀后撤,融入漆黑的夜中,接着数根箭矢从暗处袭来,黑鸦们主动上前充当挡箭牌。 光矢穿透它们又落在地上,但只是扬起了一片尘土,并未破坏此岸的建筑物,更像是直接融入其中。 藤崎正准备嘲笑自己的笨儿子即便拿到好神器也没办法使出全部力量,可下一刻他的笑便因为一支穿透他大腿的箭矢凝在了嘴角。 夜斗不知何时绕到了下方,密密麻麻的长箭无声厚重水泥平层,几乎要将藤崎刺成筛子。 后者立刻腾空,准备跳下大楼。 “铮——” 短刀出鞘,亮白的刀刃映照扰乱视野的霓虹灯。 源雅一从另一栋楼宇上跳出,双手握刀,横斩而去。 “源雅一?!!” 万万没想到有人在半空袭击,藤崎大骇,头皮发麻的同时,反应迅速地将黄泉之语挡在自己的脖子前面。 “滋啦啦——” 火花伴随着天青色咒力,凝成刃气挥散而出。 人类的下颔上顿时鲜血淋漓,小半块颚骨被削掉,几乎形成实质的猛烈气浪将他掀飞出去,狠狠砸入大楼的外墙中,狼狈掉在地上。 源雅一暗道了一声可惜,嘴里吐槽:“什么笔?这么硬?” 连妖刀都砍不断吗? “雅一?你怎么来了?” 夜斗又惊又喜。 源雅一当即冷呵了声,“夜斗,你居然不叫我?不是说找到了这家伙要告诉我的吗?” 夜斗心虚得眼珠子乱转。 “果咩果咩。” 源雅一抽空瞥了眼夜斗手中的陌生太刀,中规中矩的模样。 “你的新神器?” 夜斗嘚瑟地扬扬眉,“厉害吧?他叫历音,不过我平常更习惯叫他兆麻。” “厉害,我听说是毘沙门的。” 祸津神登时焉巴了。 “不是,消息传得这么快吗?连你都听说了。” “生活处处是观众,不过现在可不是讨论这种还是的时候。” 源雅一刀刃直指柏油路上狼狈爬行逃跑的人类,倾身逼近,眨眼间冲到藤崎面前,挥刀斩下。 恐怖的气刃震碎路面。 藤崎惊骇不已,慌张大喊。 “过来,莠器。” 夜空中倏地闪起光点,一束星光坠落而下,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将源雅一震开。 黑眸咒灵在半空灵活调整身形,跳到一盏红绿灯上,歪了歪脑袋,黑眸阴冷注视着藤崎手中的黑色长杖。 “嗯?那是什么?” 夜斗讪讪道:“是雪音。” 源雅一:“……” 原来夜斗旧神器的新主就是眼前这么个玩意儿? 眼光可真不咋样。 怎么想的?! “源雅一?怎么又是你?杀了我那么多次还不够吗?” 藤崎狠狠抹去脸上的血,执起左手的黄泉之语,撞上源雅一的妖刀。 源雅一翘起嘴角,“不好意思,在我这,你还算是首杀。” 而首杀一般都有成就。 藤崎闻言一愣,眯着眼打量起眼前的黑眸咒灵,脑海中猝然窜过一个猜想,狂喜油然而生。 这个源雅一是……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抬起那根黑色的棍状神器,将冲过来的夜斗扬飞。 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神器角力,没想到雪音的新形态「莠器」能瞬间造成多段式的范围性打击,当即把夜斗捶了个头破血流。 源雅一抬手格挡,小臂直接折断。 鲜血渗出,浸透他身上的黑衬衫,但只是一瞬,弯折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恢复如初。 “真麻烦。” 短刀的弊端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 面对这种不适合近战的敌人,最好使用长柄武器或者弓箭。 夜斗眯着被血泡了的那只眼,龇牙咧嘴地对上源雅一看向他诡异目光。 “……” 这只可恶的咒灵就好像在说——怎么神器在这家伙手里比你用的时候要厉害。 “……雅一,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也很厉害的。”遭受严重暴击的祸津神哀怨长嚎。 源雅一用一种十分气人的惊奇口吻讥讽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菜鸟。” 可以确定这家伙绝不是神明,但不知道为什么能使用神器。 藤崎轻轻一笑,并没有恼怒。 “夜斗早年的招式,可全是我教的,直到现在,我仍然能看出他下一招想要怎么做。” 夜斗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历器在他手中化为长弓,顺便回应源雅一的话。 “这家伙也是从平安时代一路走到现代的,他甚至比你的年龄要大。” 他父亲死个千百回,也该有点本事傍身了,不然衬得人未免混得也太差劲了点。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行叭…… 有点轻敌。 原以为能在一个照面的功夫把人给解决了。 黑色长杖再次舞动,这次是奔着源雅一来的。 “莠器专门克制你,源雅一,他擅长斩断一切的‘恶’与‘污浊’。” 被按着杀了数百年,如今扳回一城,藤崎忍不住咧开了个恶意满满的笑。 源雅一的皮肉遭受暴击,刹那间裂开,又快速修复。 妖刀与神器猛然相撞,发出铮铮哀鸣。 猩红的火花映在咒灵黑沉沉的眼睛中,源雅一冲着嘚瑟的人类森冷扯动唇角。 “真是不愉快,居然被你这种喜欢藏在下水道里的钩虫嘲笑了。” 咒灵痛感低、恢复力强悍,这点小伤完全可以无视。 而眼前这个人类,只要露出一次破绽,可就死了。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曾经是个心怀怨恨死去的可怜虫吧?” 诞生于负面情绪的咒灵最擅长探寻人类心中的薄弱部分。 “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逃脱黄泉的,但事实证明,即便复活了再多次,脑子也没办法变得太聪明,毕竟原来就长在那了。” 夜斗瑟瑟发抖地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源雅一波及到他这边。 “啊……难道你是要报复人类吗?因为意外死去,而痛恨这个世界不公,因为曾经无人对你施以援手,而对所有人抱有仇恨,你该不会扬言要杀死所有愚昧的人类吧?” 妖刀与神器角逐间,源雅一懒洋洋地拖着长音不断破坏着术士的心理防线。 原本用来吟唱和歌的咏叹调从他嗓子里发出来,嘲笑意味拉满,相当刺耳难听,充斥着藤崎最嫌恶的平安贵族腔。 被戳中的藤崎气得浑身发抖。 “你以为你自己就好到哪里去吗?” 不过是个靠着信徒的诅咒才侥幸得以存留下来的无名之神!!! “叮铃——” 层层叠叠的神乐铃声如海潮般响起,天边划出一线白。 夜与昼再次交替,大祓禊正式开始。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第72章 往事 无限城内。 难得换上一袭深黑和服的恶鬼不紧不慢地摇晃着玻璃试管里的深红色液体, 直到里面的东西完全变成没有一丝杂色的透明。 “无惨大人,大祓禊开始了。” 长发遮住半张脸的琵琶女轻声提醒,毕恭毕敬。 无惨没有应声, 但鸣女知道他听到了。 “源雅一呢?” 鸣女斟酌着用词, 小心道:“您说的是?” “这里的那个, 他回来过吗?” 无惨的语气很平淡, 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但鸣女兢兢业业追随无惨数百年, 自家主子生没生气,她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那位大人回过一次。” “什么时候?”无惨语气低了几分, 面色难看至极,“鸣女!你居然不告诉我,他让你瞒着我的?” 鸣女深深地垂下了头。 这种时候什么也不能说, 什么也不能想。 “你可是我的下属!” 恶鬼的嗓音相当尖锐。 鸣女却丝毫不慌张,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无惨大人, 妾身以为, 您和那位大人始终是一体的。” 难道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吗? 就算是身为无惨的直系下属,鸣女有时候也不太能理解自家上司的脑回路。 不, 不能再想了。 无惨大人该听见了。 恶鬼的火气登时消了个七七八八,面色稍缓。 “啧,他最擅长的就是越权。” 只是递了根杆子, 某个可恶的家伙就会顺着往上爬,也未免太气人了点吧! 鸣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默默想了一句——那也是无惨大人允许了的。 “那他人呢?现在在哪?” 鸣女轻声说了个地名。 “那位大人在那等您。” “面子还真是大, 让我亲自过去找他。” 无惨讥讽地说。 鸣女:“……” 她继续保持沉默。 无惨找到鸣女所说的那个位于远郊的展望台时, 黑发的神明正背对着他,斜靠在一把藤编椅上,远眺东京。 而身着白色和服的小女孩儿静静站在黑发神明身后, 把玩着从出云买回来的小风车。 转头见到他,和他类似的红眸一亮,噔噔噔踩着木屐跑了过来。 “无惨大人,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好久。” “你这是在埋怨我吗?还是替某个家伙责备我?嗯——?” 恶鬼挑起眉毛,语气尖锐地拖着音调,冷眸凝视着这个“家”里的小女儿。 前面的黑发神灵轻轻笑了声,但很快就顺着晨风消散了。 “不敢。” 朝早就习惯了无惨这种饱含恶意的口吻,一点也不怕,此时也只是吐吐舌头。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连源雅一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她和无惨的关系其实要比坐在那里的那位要更像父女。 在源雅一不在的那几百年里,朝大部分时间都和无惨待在一起。 无惨冷漠地用目光戳了戳黑发神明的后背,随后扯了一下小姑娘脑袋上歪斜的白色天冠。 朝吐了吐舌头,自然而然地接过无惨随意塞过来的糖,“是悟的吗?” “除了他的,还能有谁?” 无惨朝她挥挥手,示意朝去展望台的另一侧吃糖,别过来打扰他们。 小姑娘嘴里含糖,听话地去别的地方玩了,但也没有走太远,方便时不时偷听一耳朵。 无惨走到黑发神明身后,苍白的手指梳理着其绸缎般的柔顺长发。 神明问:“这几个月玩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 “我看你玩得倒是挺开心的啊?” 无惨反唇相讥,丝毫不落下风,“我看你在外面玩得也忘乎所以、乐不思蜀了。” 几个月不回无限城,真是能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可不是和以前的我见面的时候。” 黑眸的神明再次牵动唇角。 “有些日子没听见无惨你的刻薄了,还挺难受的,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呵呵,你向来都有这种比较特殊的癖好。” 无惨看黑眸神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 神明仰头,自下往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双方目光在触碰到的那刻便暗暗角逐,最后又不约而同地别开眼。 无惨弯下腰,从身后环抱上黑眸神明,整张脸埋在其肩窝里,自然而然地开始嗅闻神明身上的味道,像只肆无忌惮逡巡领地的恶兽。 晨露和山林草木清爽的气息,还有他熟悉的寺庙焚香。 很好。 没有接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朝见状,用手捂着嘴,小声地偷笑,见到恶鬼与神明相处时那种诡异的融洽,眼睛亮亮的。 黑眸神明并不挣扎,任由恶鬼放肆的动作。 “快天亮了,你确定你不出手?天照马上就要下来了,你能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别被那群神明当成灾厄给祓除了。” 无惨掐紧神明的肩头,猩红的血眸凝视割开天边的一线天光。 神明倒是神神在在的,一点也不紧张。 “急什么,我现在肯定不能出手,你很害怕我出意外吗?” 他要是干涉,那可真就完蛋了。 不过这不代表别人不能介入。 但这里面不包括无惨。 曾经也是“灾祸”的无惨要是和天照打了个照面,怕不是会被神明们围攻。 “年末大扫除”当然要扫干净各个角落。 无惨嗤笑,“死了最好。” “你可舍不得。” 黑眸神明招了招手。 朝马上摆着手溜达了过去,双眼布灵布灵的,很是兴奋。 “是轮到我登场了吗?一会儿是不是要见到以前的雅一大人了?” “嗯,对,所以朝,接下来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雅一大人!” …… 夜斗瞳孔颤抖地注视着天边的鱼肚白,手腕微微颤抖。 “遭了,雅一,拜托了,帮我护一下雪音。” 源雅一眯了眯眼,望向云层上那些披着御神衣的身影。 “所以今年神明们要祓除的大祸是?” 这阵仗有点夸张了。 夜斗沉默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脸色阴冷的年轻男子。 什么都没说,但源雅一懂了。 “啧,就是这家伙?” 这家伙倒是比秋后的蚂蚱还会蹦跶。 要不他现在掉头走算了。 他不是那种非要执着自己亲手弄死仇敌的人,去对方坟头蹦跶也不失一种报复手段。 有那么多神明,没道理弄不死一个术士吧? 他知道夜斗现在在担心什么。 一旦和“大祸”扯上关系,对方身上的一切都将被神明尽数斩断,自然包括那家伙手里的雪音。 把对方当成自己孩子的夜斗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雪音在自己眼前被抹除。 “他要做什么?” 源雅一同时注意到在神明的身影隐隐绰绰显现而出时,术士情绪高涨。 覆盖于天空之上的黑色丝线交织着在一块不断蠕动,萦绕在神明们的脚下,蠢蠢欲动,仿若一张静候猎物落下的蛛网。 夜斗一刀切碎扑到眼前的黑乌鸦,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于是他言简意赅道:“简单来说,就是在报复社会。” 他的父亲很早之前就试图通过杀死人类从而动摇神明存在的根基。 没有了愿望,神明也会湮灭。 将他创造出来的父亲深深怨恨着所有神明。 源雅一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神情,从右侧方袭上。 “我就知道,所以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能附在别人身上死而复生对吧?是怎么逃脱黄泉的束缚的?” 天空落下黑色的丝线,试图将咒灵捕获。 夜斗迅速挥刀,烈焰霎时腾烧而起,将丝线烧毁,期间他还不忘呼唤他的旧神器,劝其回头。 而源雅一的短刀灵巧绕过试图阻碍他的黑色长杖,划开人类脆弱的脖颈,猩红的鲜血喷出。 藤崎惊恐万分。 他身后的空气中浮现一张巨大的独眼面具,紧接着一只长满棕羽的巨鸟带着他迅疾脱离源雅一的攻击范围。 “小一!” 躲藏在暗处的白雀啾鸣一声,术式反转促使空气密度发生改变,巨鸟一头撞上空气墙。 源雅一调整身形,竖刀切出。 恶妖顿时分成两半,身上的藤崎也从上面滚了下来,在被源雅一和夜斗砍死之前,快速召唤来一群黑鸦给他当盾牌。 白雀施施然落在源雅一肩头,和咒灵如出一辙的黑眼珠子饱含腾腾杀意。 半身的回归让源雅一隐隐暴动的力量平静下来。 祸津神摸了摸后脑勺上的头发,“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上次就告诉源雅一了。 源雅一扯扯嘴角:“他是你爹啊!” 夜斗:“他不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但我知道逃脱黄泉的方法——必须有人在此岸呼唤他的真实名字才行。”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源雅一脑子里闪过灵光,很快有了个猜想。 夜斗的老爹是心怀怨恨死去的人类,而如今的灵魂或许可以利用某种手段成为神那样的存在,所以才能凭着那根笔给死灵赐名,让他们成为神器。 而神,必须拥有一个墓或神龛那样可以让人祭祀的地方。 想通了关键,源雅一有那么一瞬间想收刀走人。 现在杀死对方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事,得找到祭祀那家伙的地方,才能彻底弄死这个碍眼的存在。 夜斗在这跟他老爹厮杀是为了自己的旧神器雪音。 而他要的是那家伙彻底消亡,不是单单杀死其肉身。 源雅一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候的确很冷漠,就像那些不能理解人类情感的咒灵一样。 不,他现在就是咒灵。 不知不觉,咒灵的本能已经腐蚀了他那一部分属于人类的灵魂。 “源雅一,你还记得自己以前身为神明时的记忆吗?”藤崎徐徐说着。 源雅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回答:“自然记得。” 他有预感,要是自己说不记得,会惹来麻烦。 藤崎笑了笑,横着长杖格挡源雅一的短刀。 “现在的你可比那时候成熟多了,看着也冷漠了不少,我还记得你曾经抱有一些天真可笑的想法,想要和我聊一聊吗?那群愚昧的……” 源雅一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集中在对方所说的话上,某种无形的力量不断催促着他继续听下去。 思维失控的感觉让他的咒力逐渐紊乱,就连肩上的白雀也在此时变得透明了些。 夜斗当即咿哇乱叫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此时他手中的兆麻压不住好奇心,和夜斗沟通起来。 “雅一以前身为神明时的事?那是什么?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感知到手中神器正在无知无觉间触及神明的秘密,夜斗再次吼叫。 “什么都没有,和你没关系,不许胡思乱想,你只要想着你心心念念的毘沙门就好了。” 对于源雅一这样有“过往”的存在来说,这种事只要听一个开头,往往意味着大祸临头。 就像学识之神——菅原道真听到“藤原”、“太宰府”之类的词就会暴走[1]。 兆麻:“……好的,没问题。” “喂喂喂,雅一,你怎么不动了?” 再次被炸飞的夜斗急急叫了两声。 他怀疑在自己诞生之前,源雅一就和他的父亲认识。 结合他父亲早年教唆他斩杀村落里的人类,破坏那些人所供奉的神龛…… 他有些不敢想他的父亲对源雅一做了什么。 祸津神对于灾祸来临的感知相当敏锐。 夜斗此刻青筋狂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源雅一猛然回神,空手抓住逼到眼前的长杖,硬抗爆破,用力将术士摔飞。 随即他收好淡漠的眼神,并迅速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把那个人类打成重伤,活捉,然后再去找那个祭祀他的地方。 想好对策,源雅一展开第二波攻势。 然而,源雅一和夜斗都不太擅长给别人打配合。 在源雅一的妖刀和夜斗的历器第三次相撞时,他有点破防了。 咒灵咬着牙,目光不善。 “夜斗,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和夜斗没那么熟,自然一丁点儿默契都没有。 很显然,藤崎发现了这点,并加以利用。 打着打着,白雀锋利的羽毛和神器射出的长箭碰撞相消,源雅一和夜斗互相把对方创飞也是常用的事,短短几分钟内,他们俩的矛盾率先被激发。 明明是二对一……哦不,三对一的必胜局,现在无论是他们还是敌人都很狼狈。 夜斗没忍住怼了回去。 “什么?我还觉得是你有意妨碍呢!” “原来是这样,夜卜,你是知道源雅一和高天原要来对付我,才特意过来帮我的是吗?你想要制造出我已死亡的假象,好让我活下来。” 藤崎对自己的猜想很满意,笑得异常欣慰。 只想父辞子笑的夜斗听完目瞪口呆,顶着一头血,招式大开大和,把陷入自己幻想的藤崎逼得节节败退。 “你想的也太美了吧!” 他的杀意难道不够多吗? 藤崎眉宇凝霜,黑色的长杖猛地点地,一个巨大的深坑倏然出现,夜斗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你可是我的儿子啊!夜卜!” “我现在叫夜斗。” 源雅一安安静静地踩在一栋楼宇的天台边缘,没有动弹,看向夜斗的眼神逐渐从意味深长变得古怪。 夜斗从深坑中踩着低下窜上的妖魔跃出,被咒灵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头皮发麻。 他怀疑源雅一这一刻想把他们俩都弄死。 祸津神立刻开始大声嚷嚷。 “雅一你可要相信我啊!我们俩现在是一伙的!” 源雅一抬了抬抓着刀鞘的左手,抡死一只从黄泉里钻出来的恶妖。 “……我知道,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我左你右,统一一下,我们俩都别打到对方的负责的区域,我的妖刀对上那把神器没什么作用,所以由你当主C。” 而他会趁着这家伙应付夜斗时,找到破绽,直接斩首。 夜斗迅速响应。 “没问题,就这样。” 他们俩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默契配合,那就只能互不干扰了。 “源雅一,我可是很想和你讨论一下以前的事,你想要和我聊一聊吗?那时候我还去参拜过你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吗?” “你的神龛很特别,不像其他有名之神大张旗鼓地写上自己的名号。”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只是个运气好的无名之神。” 藤崎慢慢悠悠地叙说着。 “你能存活到现在,还多亏了那些愚民的诅咒吧?人类的愿望诞生高高在上的神明,而负面情绪产生邪恶的诅咒,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你还真是个另类啊!” 源雅一阖了阖眼,烦躁不已,灵魂深处蒙着浓雾的东西隐约变得清晰了些。 夜斗:“源雅一!!别听他的!!” “夜卜,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长辈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要插嘴。” 源雅一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夜斗就被藤崎的长杖狠狠抡在地上了。 “……夜斗,你别分心啊!” “你别分心才对!我突然想起件事,你干嘛不用神器啊?你又不是没有?” 夜斗打着打着,忽然想起源雅一其实是有神器的,他说怎么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源雅一下意识说道:“什么?” 见咒灵茫茫然的模样,夜斗生怕他们俩还没把他的老父亲弄死,天照就降临了,马上大喊大叫起来。 “绯,啊不对,朝啊!你把朝叫来不就行了吗?你是她的神主,只要叫她,就会立刻过来。” 他们俩可没时间在这和他老爹纠缠。 天要是彻底亮了。 雪音可就逃不了了。 不能让天照以为雪音是和“大祸”一伙的。 明明只过了几分钟,夜斗却觉得无比漫长。 “夜卜,你给我闭嘴!!!” 原本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夜斗的藤崎听到这话,脸色陡然扭曲。 像是受到了某种屈辱般,怨恨的目光钉在源雅一身上,恨不得从咒灵那咬下一块肉来。 源雅一抬起脸,轻声说道: “朝器,来。” 银白的四芒星从遥远的天边猝然亮起。 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叮铃声,四芒星急速逼近,划破蓝调的天空,留下一条绮丽的虹彩,仿若彗星过境。 源雅一抬起手,牢牢握住窜到他手心的薙刀。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1]菅原道真早年被藤原诬告意图帮助齐世亲王簒夺皇位因而获罪,被贬为大宰权帅,流放至九州太宰府,最后在那里病逝(以上来自度娘),所以[1]那部分可以理解为菅原道真成神之后有点心理阴影,会产生应激反应。 第73章 源彦 “好久不见, 雅一大人。” 绯,现在已经改名的朝主动打了声招呼。 源雅一眉宇微松,深觉惊喜的同时, 还有些惊讶。 “好久不见, 那次真的谢谢你了, 朝。” 千年前他对上两面宿傩的那次。 “不用客气~很久没见到这样的雅一大人了, 我很开心。” 小孩轻快的语调传进源雅一的脑海。 源雅一一听就知道朝大概率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不可思议, 他居然真的领养了一个女儿,希望朝比自己年纪小点, 不然他会觉得有一丢丢奇怪。 对面的藤崎阴沉着一张脸,眼神阴翳,恨不得在那把薙刀上盯出一把洞来。 “螭, 你曾经不是说,只要我召唤你, 你就会回到父亲身边的吗?” 他努力克制着嗓音里的阴狠, 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无助,又饱含拳拳爱子之心。 如果螭能回到自己身边, 再加上手里实力强悍的莠器,他绝对能取下天照的首级。 面对已然换了一副面容的前父亲,朝沉默不语, 但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负面情感自然也共享给了自己的神主。 源雅一握紧长柄, 掌纹压在刻印的莲纹线条上, 冲着藤崎挑衅一笑。 “她早就改名了。” “螭, 我们可是相伴数百年啊!我们才是彼此最为亲近的亲人,螭,来到我身边吧!” “不!” 朝突然尖声叫道。 “你只想利用我, 骗子!” 就算是性格刻薄的无惨,也不会想着要利用她的力量做出什么。 曾经与对方相伴短短几百年里,无惨更多的只是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玩。 之后源雅一回到了无惨身边,她就成了家里看似年纪最小的孩子。 他们过得很幸福,有很多家人。 虽然无惨不把那些“人”当做家人,发脾气的时候还会把他们的脑袋给摘下来放在地上狠狠碾压。 “……”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源雅一总觉得朝发脾气的样子有点像无惨。 尤其是说到“骗子”这个词的时候,简直和恶鬼的口吻如出一辙。 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手里的薙刀。 藤崎并不能听到朝所说的话,但从无动于衷的薙刀身上也看出来朝目前坚持的立场。 “螭,我们千年前相依相伴,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要当一个白眼狼吗?我们拥有一个家,和夜卜一起,你还记得吗?” 朝保持缄默,没有搭腔。 “闭嘴吧!” 咒灵咧开一个无惨专属恶笑。 “给我跪好,露出脖子,乖乖等死。” 静形薙刀银白的刀刃撞上不祥的长杖,源雅一咬着木纹刀鞘,松开手术的力道,顺着长柄拉近距离,左手挥着那把「雀色」短刀横切过去。 “噗嗤——” 原本血肉模糊的脖子再次被刀尖撩到,皮肉再次破开一层。 藤崎胸口剧烈起伏着,另一只手快速用黄泉之语在空中绘制图案,从彼岸拉来几只面妖干扰源雅一的攻势和不断在远处时不时射一箭的夜斗。 与此同时那把黑色的长杖尖重重捶在地上。 无声的波纹震荡空气,地面刹那间画出一个个黑色的坑洞,浑浊的狂风互相卷杀着袭上,连接黄泉与此岸的风口被打开,无数妖魔尖叫着涌入现世,蠕走于城市之中。 “住口,你这个强盗!” 竟然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他最好用的工具,让他的胜算少了几分。 源雅一不予理会对方的无能狂怒。 他还看不清楚这家伙扭曲而不平衡的心理吗? “你嫉妒了?真是丑陋啊!你的灵魂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样,不堪入目。” “再怎么样,我也比你这个多种灵体杂糅在一块的要完美。” 夜斗大喝一句。 “雅一,闪开!” 源雅一迅速后撤。 赤色的箭矢密密麻麻扎在他原来和藤崎对峙的位置。 浑浊的黑色丝线垂落,有意识地朝着夜斗捕捉而去,拖住祸津神的行动。 藤崎踩地跳起,向着天空的方向退去,同时他身后再次出现一只戴着面具的游鱼,刻画着眼状曲线的翅膀轻轻挥动,拉开距离。 源雅一轻啧了声。 他觉得自己在面对另一个咒灵操使。 手心握住长柄的末端,冲着藤崎横扫而去,在对方试图抬起黄泉之笔格挡时,薙刀从正中化为不可捕捉的星点,又在下一刻快速聚合,分成两截。 原本的静形薙刀变作短刀灵巧旋转,绕至藤崎后方,冲破恶妖的躯体,藤崎反应很快,但还是被穿透了肩膀。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抬起黄泉之语,准备强行给朝再次赐名。 源雅一眼皮子一跳,立刻召回朝。 “朝器,回来。” 长薙刀再次撞入咒灵的手心。 不远处的夜斗见状,羡慕地看了源雅一一眼。 “哇哇哇厉害。” 这年头大家的神器都能变幻形态吗? 赞叹的同时,他搭弓射箭,分裂开的箭矢在靠近藤崎的那刻发生爆炸。 源雅一趁机逼近。 在他拿着朝器的那刻,自己辅助的位置自动转移给了夜斗,由祸津神给他打掩护。 如果能忽略一根差点刺穿咒灵的长箭,勉强也能说得上培养出一点默契了。 “果咩果咩。” “夜斗!你给我看准一点啊!” “没问题没问题。” “你别把他杀了,留他一口气。” 夜斗的杀招一收。 “你之前不还要他死吗?” “我觉得他会死而复生,算了,还是杀了,我会一点封印灵魂的咒术。” 源雅一比较小心谨慎。 夜斗:“……随你随你。” 反正雪音能回来就行。 连接黄泉的风穴里涌出的妖怪越来越多,它们被黄泉之语所操控,翻涌着、如同密密麻麻的沙蟹般簇拥到夜斗那边。 就算不能解决弓箭手,也必须让对方没空搭理这边。 源雅一矮身躲过抡过来的长杖,薙刀尖以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扫向藤崎大腿,成功刺入。 气急攻心的藤崎扭着阴沉的脸,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眼神蔑视着钉入他肉/体中的银色薙刀,嗓音尖锐。 “螭,你个白眼狼,没用的死胎,活该被人扔掉。” “我没有!!我不是!!我记得的,有人给我取名字了!!” 朝当即崩溃。 源雅一牢牢握紧维持不住器形的薙刀。 “「朝」,你现在叫「朝」,明日的意思,即便是未降生的孩童,或许也是被父母所期盼的,他们可能已经给你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言语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促使朝迅速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天光明亮,众神入场,祓除“大祸”。 恶妖源源不断,不知不觉间,夜斗身上也感染了恙。 但此时他的脸上尽是凝重,蓝眼睛迫切乱转,寻找天照大神的身体。 “糟糕了。” 没事没事,别着急,只要祂和三大神器没有登场,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 “雪音!” 然而他只能一遍遍叫雪音的名字。 藤崎手中的黑色长杖微微战栗,发出嗡嗡铮鸣。 他厉声呵斥,“莠器。” 雪音大叫:“我不叫雪音,也不叫莠器,我叫……” 黑色的长杖上出现细小裂纹。 藤崎当机立断,让面妖带着自己脱离战场,逃向天边,同时安抚雪音。 “这里结束了之后,我就带你去找你的亲人,你的人渣父亲很可能成为祂们当中某个人的神器,难道你不想亲手将杀死你的父亲处死吗?是他做错了事。” 黑色长杖安分下来。 悬于天空之上的那张能够放大人心之善的网织得密不透风,然而风穴中涌出的彼岸生物不间断地催生人心之恶,程度夸张的“惩恶扬善”在城市各个角落上演,咒灵咿呀乱叫,混乱不堪。 源雅一遥遥瞥了一眼更高的天空。 稚子模样的神明居高临下俯瞰现世,神情淡漠,只一眼他就知道那就是天照,也就是传说中的宫神大人。 他倒是打算歇一歇,在里面浑水摸鱼,在与旁人厮杀的时候,从来没有武德这种东西。 更喜欢趁对方不备刺中其弱点,那样更省时省力。 哪曾想,想象中的画面和现实还是相当有差距的。 黑色长杖朝着神明所处的天空狠狠划出一杖。 巨大的裂痕贯穿了大半个“天”。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来不及召唤神器的八咫鸟和迦具土被那些黑色的丝线牢牢困住,接着那把黑色的长杖便穿透了他的躯体,两位神明顿时折翼身陨,更迭换代。 “你不觉得你们神明太依赖神器了吗?” 亲眼看到那个人类一刀一个神明,丝滑得简直像是在扎西瓜,并第五次见到一位神明当场迭代后,源雅一都震惊到瞳孔震颤了。 不是,神明们这么脆皮的吗? 在高天原上待久了,四肢无力,双腿发软? 那家伙本质上只是个人类啊! 夜斗欲言又止。 “你不也……” 刚想反驳源雅一也是神明,又忽然想起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可是真真切切的咒灵。 源雅一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悬浮于上空的年轻术士轻轻往他这个方向挥了一下黑色长*杖。 凛冽的斩击迅速凝结成刃。 “轰——” 源雅一反应极速。 “小一!” 白雀轻快地啾了一声。 空气密度被瞬间扰乱。 源雅一迅速踩上那团特殊的气云,侧身闪避,但扬起的黑发来不及闪避,末尾被削掉了一点。 惊人的爆破声炸响,下方顿时涌现大量尘土,奇异的是,建筑物并没有被破坏。 他很清楚,这可不是在放什么哑炮。 要是刚刚那一下切到他身上,估计会当场表演一个分裂。 “还好我现在是短发。” 还好他是咒灵。 不敢想象要是长发被削到耳廓的位置的那一刻,他有多丑。 夜斗弱弱举手:“其实偶尔依靠一下神器也不错。” 源雅一怒极。 “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原本乖乖听话的神器为什么会跑到别人手上。” 现在夜斗的神器成了最大的麻烦。 他在那把原名叫雪音的神器上感到了无尽的悲伤。 那是与至亲分割的苦楚。 源雅一清楚地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 死亡的伤痛仿佛淋在创口上的雨,折磨着身躯与灵魂,而滋长的怨念会让人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 夜斗的前神器显然濒临崩溃,快要堕落成妖了。 那个灵魂稚嫩而弱小,无法接受生与死之间早就隔开了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河岸。 夜斗高声哀嚎。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不知不觉就被偷家了。 说起这事他都有点心虚。 这位正准备向神明复仇的术士显然不忘记照顾一下自己“孝顺”的好大儿和难缠的源雅一。 那些游荡于世间的恶妖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汇聚,似海潮般将他们淹没。 源雅一祓除妖魔的间隙,余光盯准藤崎的方向。 神明们一拥而上,但那些丝线仿佛活过来般,在祂们攻击到藤崎前就将其捕获,耀眼的火光腾烧了整片天空,滋啦啦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牙疼。 源雅一这下只能勉强看清一个和周围身披御神衣的神明格格不入的棕色脑袋。 而满头献血的夜斗已经在这个被恶妖所围拢的“巨茧”中生生切开一道口子,却见姿态矜贵的天照已经准备开始给雪音除名了。 要是神器变成死灵,那可真会任人宰割了。 “雅一,雪音拜托你了。” 源雅一朝准时机,闪现至杀疯了的藤崎身后,探出无惨赠与的「雀色」,刃面折射的冷光稍纵即逝,干脆利落地削下术士的脑袋。 鲜血登时从颈部喷涌而出,淅淅沥沥地淋在周围“人”身上。 果然,偷袭是最省时省力的。 可这番突如其来的意外,也让上方的天照也有些意外,对方露出一个孩子般惊讶的表情。 那几位源雅一不认识的神明被浇了满头鲜血,失控大喊。 “源雅一!!!” 源雅一无辜地迎上他们质问的视线,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转而追着术士坠落的无头尸体而去。 白雀跟随自己的半身,滑到他身旁。 那把黑色的长杖也啪嗒一声掉在边上,一动不动。 不多时,一个黑发的、面容阴鸷的男人从那具年轻的无头身体中析出,飘在半空,死死扯着自己的黑头发,俨然一副计划被打破的抓狂。 “我明明只差一点就碰到天照了,都是你的错,源雅一,你为什么还活着?我在千年前明明已经把你杀了,你的神龛尽数焚毁,你的神社被我推倒,你为什么还能在我眼前碍眼。”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质问。 源雅一瞳孔皱缩,胸腔内仿佛有颗心脏在疯狂跳动。 这番话的信息量很大。 “你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段身为神明的记忆,起先还猜是信仰发生了变化,他很可能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神堕成了咒灵。 愿望有时候也是一种不甘与自私,很容易发生扭曲。 但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所以……是人为的? 藤崎手中抓着黄泉之语,快速在自己脸上画了一个与那些妖怪所戴的无瞳眼面毫无区别的纹路。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他的嗓子里发出来极其难听的粗哑声音。 源雅一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躯似乎也像对方一样开始分离。 闭嘴,死人就该在黄泉里待着,” 夜斗冲过来,试图一拳砸在男人脸上,然而他的拳头却被一面闪烁晦涩符文的透明屏障所挡下。 “夜斗,你是害怕源雅一接触到神明的秘密吗?还是怕莠器知道?亦或者是担心那把历器?” 黑发男子咧嘴一笑。 “源雅一,你是个没用的废物,到头来,你所在乎的,没有一个能留在你身边。” 源雅一瞳孔时散时聚,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耳边特别嘈杂。 他习惯性地讥讽道:“你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可怜虫,喜欢怨天尤人,爱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自私又自利。” 咒灵当即发出一声难听的嗤笑,微微上挑的眼尾颇具挑衅意味。 “可惜就是我这样一个可怜虫,不费多少力气就把你整成了这副不神不人的存在,咒灵?可真是肮脏的东西,连彼岸的居民都不算。” 朝静默无声,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夜斗催促着说:“雅一,这里我来解决,你先走,我保证他会死。” “想走?” 出于一种报复的快感,黑发男子攥了攥手,旋即掌心朝下,一滴水砸在地面蹦出一朵漂亮的水花。 ——「国生」。 类似领域展开的无形结界迅速扩张,脚下的土地变为澎湃浪涛,山林树木、住宅房屋尽数被卷入其中。 时光仿佛在这片空间内迅速倒流,现代的楼宇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幢茅草屋和大片大片的芦苇。 夜斗瞬间缩小,成为一个不到腰高的小孩。 源雅一的短发快速生长,直至脚踝,而他的面容也发生了细微变化,诡异的青涩描摹着五官轮廓。 这地方显然不存在于现世,长相骇人的妖魔肆意行走,活尸弯折着四肢,到处爬行,它们口中喷洒的每一口气息都蕴含着浓浓的污秽。 成为整片空间主宰的黑发男人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把玩着那根朴实无华的毛笔。 “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些神明在我眼中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而在我的国度里,是属于死亡的可怜之人,没有神的存在,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说是吧?” 在夜斗惊骇万分的眼神中,他缓慢地叫了一个名字。 “源彦。” 这声短促的声调轻飘飘地落在了黑眸咒灵的耳畔。 封锁内心的无形锁链刹那间断裂,镌刻于灵魂深处的「源雅一」一名上霎时裂开数道狰狞裂纹,露出最里层的另一个名字。 “什么?” 源……源彦是谁? 源雅一抬眸,对上术士盛满恶意的笑。 这家伙是在叫……他? “源彦!!!” 嗡—— 源雅一猛然怔在了原地,四肢僵硬,有那么一瞬,耳边的一切声响如海潮般退却,寂静得可怕。 细碎的记忆片段成百上千地涌来,炸得他头晕目眩。 他茫然地逡巡四周,视野模糊,仿佛立身于朦胧冬雾中,冷得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 “糟糕了,别听!!千万别听,源雅一!!快捂住耳朵啊啊啊啊!!” 夜斗惊恐喊叫,试图盖过他父亲的声音,什么话都从他嘴里冒出来了。 那些死后因执念徘徊现世的人类会被神明收为神器,而神主赐予神器的假名便是用来封存前世记忆用的。 不管再怎么样,神器的前身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恐惧死亡,也会产生爱恨怨憎之类的情感,会污浊灵魂。 而一旦得知自己先前的名字,将会瞬间想起前世的悲惨之事,而遭受过量负面情绪冲击崩溃。 源雅一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这家伙先前是神明没错,但在某些时候,也可以将其看做一个特别的神器。 “雅一,你想想无惨啊!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兆麻推了推自己的眼睛:“这招对雅一来说恐怕没用。” 源雅一的情况和他不一样。 他喜欢毘沙门,那是刻骨铭心的爱,就算是为了对方牺牲自己也没关系,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神主,即便触及神明之禁忌也能立刻从中挣脱出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源雅一是从千年前意外来到这的,其实没那么喜欢那只恶鬼,叫无惨的名字没用,至少不能马上把源雅一从记忆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夜斗飞快冲着源雅一跑去,嘴里不停发出尖锐爆鸣。 “那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雅一要是在这里崩溃,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呢!这也没个咒术师给我们提提建议啊!” 他已经感受到了节节攀升的骇人威压和令人痛苦到极点的负面情感。 就算是身为神明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叫人落泪的悲伤弥漫心头。 夜斗甚至摸到了自己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泪水。 “好冷,好难过……” 源雅一之前是经历了什么? 情绪激荡之下,竟然连他也开始流下眼泪。 术业有专攻啊! 祸津神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咒术高专,把五条悟绑过来看看,那家伙是咒术师,一定很了解咒灵吧? 兆麻沉吟片刻,当机立断。 “快用一线封印那片区域,绝对不能让源雅一离开,不然他会被宫神大人当成另一个‘大祸’讨伐的。” 夜斗咬咬牙,一个相当命苦的表情跃上他的脸。 他的神器和他的朋友即将成为被祓除的“灾祸”。 希望他的老父亲还能多吸引一点神明们的火力。 「赤华——」 血红的光束化为长矢从空中落下,如一朵盛开的璀璨烟火,笔直插入源雅一周身的地面中,连结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将彼岸与此岸隔开,把即将暴走的黑眸咒灵隔绝在影响不到现世的彼岸。 夜斗屏息凝神,眼睛一错不错地盯准源雅一。 他眼睁睁看着紫黑色的恙迅速爬上源雅一的脖颈、脸颊、四肢……逐渐侵蚀内脏,污染灵魂。 “——” 短刀和薙刀砸在地上,发出阵阵嗡鸣,雪亮的刀刃折射第一抹领域内黯淡的死光。 源雅一速度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神思恍惚。 在意识遁入黑暗之前,他似乎见到了无惨那对愤怒得快要喷火的猩红竖瞳。 奇异的是,他的灵魂似乎在缓慢飘出,此时正以一个古怪的第三视角。 他的身躯出现瓷裂般的纹路,而原先待在他肩头的白雀早已变作星点融入他的灵魂之中。 随后,他看到自己冲着对面得意的黑发术士牵动唇角,扬起一个似讥似嘲的浅笑,仿佛在说——你做的一切都徒劳无益。 不多时,数对如黑纱般的薄翼从后背延展而出,轻轻将他不知何时蜷缩在一起的躯体包拢在内,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茧。 比黄泉之国更为混沌扭曲的恐怖气息成巨浪冲着四周碾压而去。 …… “这就是你说的有把握?” 即便隔了数十公里,无惨也依然能感受到诅咒那震撼灵魂的压力,连他的手都不禁颤栗起来。 恶鬼当即火冒三丈,伸手抓住黑眸神明绒缎般的深黑和服,上面犹如流水浮动般的银色刺绣随着衣料被捏紧好似彻底活了过来。 “别急别急。”神明连忙安抚,“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无惨磨了磨牙,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因为他在乎眼前这家伙。 要是那边那个出事了,面前这个可没什么好下场,瞬间崩散都算是好的了。 他喜欢永恒不变的东西,可不想任何不知名因素的突然出现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别担心,我做事有那么不靠谱吗?你这么不相信我?” 神明轻轻牵过恶鬼冰冷的手,将温热的体温传递过去,无声地安慰着。 他当然是运筹帷幄才不慌不忙的。 如今「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原定计划中,即便看上去再危急,只要他还四肢健全,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无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立刻嘲道: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在我这毫无信任度。” 他几乎不信这家伙说的大部分话。 神明:“……” 只能说彼此彼此。 读懂伴侣眼神的无惨看上去要咬断神明的脖子了。 “所以,他那是什么情况?你最好坦诚一点。” 恶鬼阴恻恻地威胁道。 “唔,你可以理解为第二次神堕,不破不立。” 无惨的手指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放心吧!不会有事,我不会死。” “最好如此。”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来晚了,非常抱歉[爆哭][爆哭] 第74章 昔年 无惨凶残地发了一通脾气还是没冷静下来, 之后更是直接拍断了展望台边缘的实木栏杆。 “你太焦躁了,无惨。” 黑发的神明淡定喝茶,余光瞥过另外两把东倒西歪的藤编椅, 只是默默往身后靠了靠, 就好像那片发生的混乱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的视线越过无惨, 远眺东京的人间炼狱。 被领域所覆盖的地方已经称不上现世了。 那个术士通过黄泉之语将一个不属于彼岸与此岸的异度空间拖入了现实, 并且那个领域正不断地干扰此岸, 试图将这边这个世界完全吞噬。 啧。 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 “没有!” 无惨下意识抬高音量, 历声反驳,但怎么听也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红得要滴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竖起的瞳仁异常尖锐, 有被戳中了情绪的不满与控死。 神明笑盈盈地望着他,那对黑珍珠似的双眼倒映出好看的神采, 不似咒灵那般始终覆满阴霾。 “啊对, 你说的都对……嗷!” 由于被恶鬼听出了别样的阴阳怪气,脸上挂着打趣神情的神明差点被无惨的手肘捅断肋骨。 “下手可真狠, 你不心疼吗?” 无惨永远不可能说一句好听的话。 “哼,骨头断了最好。” 他真是对这家伙太好了。 有时候他很想像控制手底下那群鬼一样控制眼前的神明。 恶鬼用力捏了捏神明的脸。 “你看起来像只喷火龙。” “去死!” 无惨没好气地斜坐在靠椅扶手上,身上每一颗心脏都在烦躁地跳动, 完全没法集中精力思考其他事。 “你确定你不做点什么?” 不祥的诅咒仿若阴云笼罩天空,压得人呼吸不上来。 “顺其自然就好。” 无惨心中控制不住地翻涌起破坏欲, 尖锐的指甲触碰神明的鬓角, 压了压, 试图从这上面揭下一张完整的面皮。 他嘲讽一笑,“你还真是相信自己。” 这家伙自大得他想往脸上揍一拳。 “要是连自己都不相信,那可没什么是值得相信的了, 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嗯?” 恶鬼拖着长长的音调,简短的语气词也好似变成了一首即将被叹出口的和歌前调。 神明没有回答,而是拽下无惨的衣领,轻柔地吻了吻恶鬼唇角,再将凶残的恶鬼拽过来,半揽抱在怀中。 没得到满意回应的无惨凶得要命,黑发的神明又被压着狠狠咬了几下,唇角又肿又红,鲜血像红脂一样抹上了唇瓣。 向来不喜欢浪费食物的恶鬼又挤过去,撕咬了一翻,那些叽叽喳喳在耳边叫唤的嗡鸣声才小了一点。 神明将五指插入恶鬼的黑色卷发中,目光而过无惨耳畔,冷冰冰地这注视着天空之上的黑网。 “这里的负面情绪太浓了,它们放大了你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那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抓住神明轻抚他脸庞的手,余光一扫,对方指尖的位置竟出现些许虚化,心神当即大骇,具体表现为——看向神明的目光充斥着怒气。 “你管这叫没事?” “状态有点不太稳定,但没关系,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要他还没死,就说明“历史”并没有改变。 无惨想向平常那样,把这可恶的家伙捶进地里。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神明黑捉住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温热而缱绻的薄唇贴上指尖时是觉蔓延开的酥麻痒意。 “别分散我注意力。” 恶鬼不爽地啧了声,一小段食指指节已经陷入了神明柔软的薄唇里。 见总算把人哄好了,神明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知道什么,问吧!能说的,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会第二次神堕?” 对于源雅一更为久远的过去,无惨并不清楚,他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但也聪明地意识到至少得给源雅一留下一个藏着秘密的区域。 源雅一对于自己的过往向来是轻描淡写,每每随口一问时,他都知道对方并不太情愿提及,无惨还没偏执到要求对方每一件事都必须让他他了然于心的地步。 “嗯……承受不住过量负面情绪带来的冲击,灵魂和身躯开始崩坏,需要重塑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无惨掐了掐神明肩上的肉。 “‘你’不是咒灵吗?” “咒灵也扛不住灵魂的震荡啊!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点?虽然在你心中,我就是一个总能在你绝望之际出现的神……” 无惨这次捏住了神明的后颈,威胁之意跃然于阴沉沉的眉宇之间。 黑发神明识趣地止住了话头,恶鬼倏然长长的指甲已经抵到了他下颔的软肉上。 “继续说啊!” “我错了。” 神明眨眨眼。 没办法,无惨就是这么一个不愿意承认事实的可恶家伙。 服软的速度让他脖颈上多出了一个咬痕。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个你,似乎在崩溃吧?” 神明捏了捏鼻梁。 有时候他也希望伴侣能笨一点,活了上千年的无惨,长的每个心眼子都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这可不能糊弄过去,恶鬼可是很难得地在担心他。 “你也知道,我之前有一段记忆被人给封印了吧?现在有人扯开了封印,那些记忆连带着当时的情绪一股脑地倾倒过来,当然得好好消化一下。” “很难过?” 无惨在他关注的人或事上总有超乎想象的敏锐。 “说不上好受,但也想偶尔回顾一下的往昔。”神明垂下的鸦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黑眸中的怀念。 他指的是那段堪称平淡宁静的时光,而不是之后的“噩梦”。 无惨沉着脸,与神明交叠的手不断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暖意。 “既然那么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看看怎么样?”神明想出一出是一出。 “什么?” 还没等无惨多问两句,神明温热的手已经探到了他颈后,重重一点。 痛感转瞬即逝。 “你……” 无惨火气登时窜上来了。 他想质问这家伙凭什么自作主张,然而与意识相违背的是他渐渐合上的双眼。 神明伸出手,将倒下的恶鬼紧紧揽入自己怀中抱好,藏入遮阳伞的阴影之下。 “看在我那么可怜的份上,醒了可不许家暴。” …… 无惨最先见到的是一团轻而小的朦胧光点,他下意识顺着微光的方向靠近。 脚下传来沉重的沙沙声,像是踩在了一片沙地上,但双腿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了一小截。 他低头一看。 才发现脚底踩着的其实是皑皑白雪。 而原先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也随着这个认知,浓重的黑变成了另一种极端的纯白。 是雪的颜色。 被亮光笼罩,无惨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和服袖口里缩了缩,并迅速抬起手,用宽宽地袖袍遮住自己的脸。 等他意识到这是个阴霾覆满天空的沉闷雪天,没有丝毫阳光时,才松了口气。 很冷。 几乎要渗透入灵魂之中,冻得人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 幽林深处探出无数双垂涎的猩红眼瞳,不知内容的低语交叠着响彻在耳畔,蛊惑着没有肉身的灵魂送入它们口中。 结合晕之前的记忆,无惨知道自己这是跑到源雅一的记忆来了,而这种“冷”,也是源雅一当时的感受。 到处都是黯淡的白,冬日的山林显然很不好过,万物沉寂在冰冷的积雪之下,本该绿意盎然的草木消却了生机勃勃的色彩,只留满目苍凉。 陌生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寻找源雅一的身影。 然而没有。 只有那个光点,准确来说,是一团轻盈的、只有握拳大小的薄雾顺着冷风在不远处飘飘然然。 几乎一瞬间,无惨便猜到那是源雅一。 没有理由。 犹豫片刻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跟了上去。 他能感受到源雅一身上浓浓的求生欲。 求生的本能在告诉源雅一,必须找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躲一下,不然他绝对会被冻死的。 想活着的念头异常强烈。 无惨对此并不陌生。 看吧! 人人都恐惧着死亡,连源雅一都不例外。 那一小团白雾最后飘入了一只被霜雪所覆盖的小雀体内,包拢着另一团只有拇指大小的光晕。 无惨知道自己的神明原身是只普通的、脆弱的白雀。 没什么明显的特点,与寻常的北长尾山雀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扔进鸟群里还需要每一只都仔细看一遍才能找出来。 灵魂扭曲,融合,最终形成一个新的个体。 原本浑身纯白,只有单边羽翅覆着黑羽的雀鸟渐渐点缀上更为丰富的色彩。 后背生长出黑色的绒羽,肩和腰则是染上些许葡萄红色,白翅上延展开棕褐的色域,与白色的斑纹交错,尾羽抽长,上黑下白。 “难怪源雅一那家伙的本体长这样,而半身却是另一副模样。” 无惨忍着胸口的闷痛,双手攥得紧紧的,死死盯住一步之外、一动不动的雀鸟。 许久他才从雀鸟那听到稚嫩而狭小的肺部挤出一口空气。 白雀踉跄了两步,覆满羽毛的翅膀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往前爬行了些,等适应了两根鸟爪后,才勉强能做到站立。 在灵魂完全融合后,无惨才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暖意席卷全身,而那些觊觎源雅一灵魂的妖魔渐渐收敛了垂涎的视线。 难怪源雅一那家伙总是跟他说肉身是灵魂的栖身之地。 运气还算不错。 合适的肉/体可不好找,真是受命运眷顾。 像是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雀鸟活动得更自在了些,就像只真正的鸟一样在纤细的枝头跳来跳去。 好在无惨始终能和源雅一保持合适的距离。 他可不想像只蠢狗一样摇着尾巴追在源雅一身后跑来跑去。 很长一段时间,源雅一都待在这座雪山里,平常会采撷一些松子。 无惨不知道这是哪。 但他猜,这里可能是北海道,要么就是本州岛靠北的地方,雪季时间太长了。 而他脚下踩的地方,很可能是座灵场。 所以他才说,源雅一的运气很不错。 等雪季结束,外面的人类也会进山寻找一些肉食,他们穿着奇怪的服饰,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些听不懂的方言。 很显然,源雅一自己也听不懂。 无惨好笑地看了眼站在枝干上歪着小脑袋、茫然不解的小雀。 相信源雅一自己也懵了,可能在怀疑人生。 他知道身为人类的源雅一是因为意外死亡,而灵魂来到了千年之前,但显然,现在这个源雅一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原来那个时代了。 无惨看着源雅一悄悄躲在树杈间观察了好几天的人类,直到其中一个人在打猎时被蛇咬了。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就去衔来了一束缓解蛇毒的草药。 “呵呵,这家伙找的真不是什么毒药?” 无惨对此深深怀疑着。 因为源雅一这家伙实在是不擅长找药草,经常找成差不多的“夺命草”,他对此深有体会。 以前和源雅一待在神社里时,他都得让那个医师多看几遍源雅一带回来的药,生怕那家伙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毒死。 不过那几个走投无路的愚蠢村民显然没有怀疑源雅一采的药有没有用,咕哝着说了一堆话,对着源雅一又跪又拜,最后做了一个类似赐福的手势。 很多地方的人都崇尚“万物有灵”,山中的生灵被他们视为神明的化身。 无惨想,他知道源雅一是怎么成神的了。 接下来的事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源雅一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肯定会接近这些人,于是之后只要是有人受伤,他就会带着止血类的草药飞过去,然后在边上听一会儿那些人说的话。 毕竟谁会怀疑一只鸟呢? 好在自身的警惕性又会让源雅一始终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无惨嗤笑了一声。 “还算比较小心。” 他可不想源雅一被这群愚蠢的人当做野味给捉回去拔毛扒皮吃了。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无惨发现自己能听懂那些人的“胡言乱语”了。 而此时的源雅一俨然被那些人当做了神明。 那些人认为源雅一是来自山的恩赐,是山神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给源雅一建了一个简单的神龛,还专门在村子里选出一个祭司,供奉源雅一。 无惨见了,嗤之以鼻,很是轻蔑不屑。 这比他在无限城里放的那个神龛可差太多了。 粗糙又难看。 源雅一这只蠢鸟不觉得,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久远的过去,经过最初的低落与绝望后,源雅一很快接受了现实。 ——因为他要活下去。 无惨清楚地知道这点,源雅一和他一样,拥有强烈的求生欲。 愿景诞生神明。 那些被需要的愿望促使源雅一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就让他成为了这里的山神,他那与雀鸟融合的灵魂被滋养,也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实力。 无惨再次见到人身的源雅一时,距离源雅一第一次来到这个时空,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左右。 黑发黑眸的慈悲相,比他认识的源雅一多了几分青涩,不过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个小小的村落早就扩大了不少,原本放置简陋神龛的地方也建了一座中规中矩的神社,但不变的是这里供奉的山神。 神社里的神官的确有点本事,几乎在见到源雅一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神官恭恭敬敬地询问源雅一的名。 “源彦,我叫源彦!” 神明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涩哑。 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几乎要融化在阳光之下。 同时也刺伤了恶鬼的眼,促使眼周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无惨:神龛?就这?没我建的好看,没我建的大![白眼] 第75章 怨恨 “哇——这可真是不妙啊!” 难得起了个早的五条悟坐在展望台的实木栏杆上去, 眺望对面的远郊。 奇异的领域自远方开始扩散,速度缓慢,但危害不容小觑, 所有属于现世的东西皆开始崩解, 最强咒术师回头看向抱着恶鬼的黑发神明。 “真的不要我去解决一下吗?” “不行, 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担心你会被那些从风穴里跑出来的污秽之物感染, 就算连神明, 也会因为跟那些东西接触太久而不适,严重的话会直接陨落。” 黑眸的神明让五条悟别操心那么多。 “下午的逢魔之时, 你还得应付诅咒师和咒灵。” 五条悟撇撇嘴,只能点点头,压下心中的跃跃欲试。 “那好叭!那无惨呢?我来了那么久, 他都没醒?” “他去我的记忆里玩了,准确来说, 是那片土地对于我的记忆。” “什么?!这么有意思的吗?我也想去玩!!” “……” …… ——源彦。 无惨很少从源雅一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它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是源雅一先前不行也不能回想起来的时光,连同那个古老的诅咒一同被封印了。 而他也更习惯叫“源雅一”这个新名字。 毕竟前者只陪伴了他的神明短短二十年, 不算后期成神的时间…… 另外,这些人平常更多的是叫“源大人”,而不是“源彦大人”。 此时听到源雅一亲口说出自己原本的名字, 无惨有些恍惚。 他可以坦诚地讲,这很陌生。 无论是眼前这个“源雅一”说话的口吻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过往的时光对于源雅一来说的确还算不错, 也有可能是时间美化了记忆, 源雅一如今位于的这个村落很好, 很淳朴,也很……与世无争。 在无惨看来,这地方相当脆弱, 经不起一点外来的风吹雨打,原本要是没有“源雅一”的庇佑,或许很快就会惨死在盗匪的刀下。 源雅一就是坏也坏不彻底的老好人。 总之,很复杂。 无惨从不认为源雅一善良,但也不能说他完全处于恶的一方。 之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嘲笑源雅一保持着那可笑、且为数不多的善心。 作为人,源雅一当然具有多面性,这很正常。 在看到源雅一十分热心肠地去帮助这里的人,无惨一点也不意外。 源雅一当然也不是白帮的。 作为交换,他自动收取了自己想要的酬劳——有关这里的信息。 但那些东西对于源雅一来说没什么太大作用,除了带来更深的绝望外…… 无惨亲眼见过,源雅一在知道自己一不小心逆转了时光时,那副绝望到整个人都仿佛褪了色的表情。 就好像一张色彩丰富的油画,突然被泼上了黑色的墨水,除了画布上惨白的那块区域,其他皆被纯黑所覆盖。 眼睛里的光,陡然熄灭了。 看到这一幕时,无惨只觉得自己的胃被一双手猛地拧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向下坠落,痛苦非常。 好在源雅一自我调节能力还算不错,至少之后他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得还特别没心没肺。 但无惨知道,源雅一每天夜里都会变回那只小小的长尾山雀,收敛好翅膀,将自己一整只团在那个说不上大的神龛里面,不留一丝空隙。 午夜梦回之时,都会被惊醒。 源雅一把所有烦闷都死死压在了心里。 他甚至怀疑会源雅一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憋死自己。 脆弱、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源雅一。 很新奇。 他以为那个骗子向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无惨一直以来都很想探究出源雅一的内心深处,但等到真正能看到的这一天,他又觉得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闷得要命。 “笑的简直像个傻子一样。” 仗着回忆里的源雅一听不到自己说话,无惨从不收敛自己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 他在源雅一本人面前比这还恶劣。 反正那家伙总会包容他的不是吗? 不过包容归包容,源雅一当然也有脾气。 源雅一这个家伙还很喜欢翻老日历,尤其是在吵架的时候。 那是无惨最讨厌的源雅一,看起来太得意,让人不爽。 吵架是他和源雅一最为常见的相处模式。 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爱意流淌于两人之间,他们甚至还有些针锋相对。 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无惨重新看向他的神明。 这家伙在经历了将他折磨到几乎发疯的绝望之后,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看到源雅一笑得毫无阴霾的模样,无惨七个心脏深深坠入了没有底的湖泊中,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咒术师都是一群疯子。 源雅一也不例外地继承了这个传统。 压抑的情感一旦爆发,那可是相当恐怖的。 他所认知的源雅一和眼前这个差不多,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把千年前的咒灵与千年后的神明分开来看。 顶多认为他们是拥有不同身躯的同个灵魂。 他们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笑得可真虚伪,太难看了。” 无惨近乎漠然地凝视着源雅一明媚上扬的嘴角,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 源雅一在这个时代孤立无援。 他的供奉者们对他很好,把他当做自己的信仰来守护。 但源雅一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交心,更不可能和他们吐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不得不说,源雅一在给自己挑选信徒的时候,眼光和运气都很不错。 这个村落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淳朴敦厚,是真的把源雅一当做自己喜爱的神明来供奉了。 而源雅一也付出了同等的回应。 总体来看,相安无事。 那源雅一是怎么神堕的? 说到底,源雅一还是个小鬼。 一个在现代刚上大学的年纪,又不是跟他一样出身平安贵族,自小就得学会尔虞我诈。 太年轻了,各个方面都不成熟,尽管这个来到陌生时代的源雅一已经表现得够好了,但无惨还是看出了其灵魂深处的脆弱。 源雅一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得寻找一个支撑下去的锚点。 难道这些人里,有人背叛了源雅一吗? 有点奇怪。 但他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有个流浪的僧侣来到了这里。 无惨对他的样貌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 是朝以前的父亲。 那个卑劣恶心的人类。 恶鬼嫌弃地轻嗤了声,他手底下的鬼,以前都不会考虑吃这么一个家伙。 千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他对这家伙的印象太深刻了,勉强看个脸部轮廓也能猜出来。 无惨跟着源雅一,一同看到了那个倒在山林里的黑发术士。 对方一副苦行僧的打扮。 “要是现在就把这家伙杀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恶鬼对黑发术士怀有满满的恶意。 “还真是不公平。” 这样的家伙居然能通过某种未知的方法长久地活在现世? 而他却要被当做“天灾”,千百年来被斩鬼人追杀。 无惨轻啧了声,重新观察起源雅一的神情。 本体为长尾山雀的神明显然拥有鸟雀的好奇心以及……令人发指的小心谨慎。 他敢肯定,要是那个神官没有及时出现,源雅一一定会给这个陌生人找个坑,扔下去,然后埋起来。 黑发僧侣身上满是砍伤,很有可能是遇到了山匪,狼狈逃亡至此,这也意味着他有可能带来麻烦。 同他一样,源雅一并不想被人打扰到如今的平静生活。 无惨漠然地看着神官和其他村民热心肠地把黑发僧侣带了回去,而源雅一并没有阻止。 “啧。” 坏就得坏个彻底。 源雅一显然不适合和他一样当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容易心慈手软。 “你蠢不蠢?” “直接弄死,就没那么多事了。” 仗着源雅一如今听不见,拥有上帝视角的无惨肆无忌惮地批评起源雅一的所作所为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隐患。 这里的人拥有一种可笑的善良,他们仿佛对所有人都抱有极大的好感,这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他们实在是太好骗了,简直是块吊在眼前的肥肉。 而眼前的源雅一实在是太稚嫩,太天真,也对自己的实力太自负了些。 恶鬼难得生出了几分新奇。 莫名的紧张感不断教唆他多看看现在这个满脸堆着灿烂笑容的源雅一。 因为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个意外来到这里的僧侣拥有一条很灵活的舌头。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轻松就获取了这里所有人,除了源雅一之外的全部信任。 那些人甚至开开心心地给那个僧侣分了一座可以暂居的茅草屋。 无惨对此不屑一顾,他已经预想到这些人如此轻信他人的下场。 说到底是源雅一把这些人保护地得实在是太好了,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很容易夭折。 作为旁观者,恶鬼轻而易举地看出了黑发僧侣眼中的嫉妒。 对村民的嫉妒,对这个村子的嫉妒,以及对源雅一的嫉妒,甚至怨恨…… 无惨高高地挑起了眼尾,脸色阴沉,杀意凛然。 这家伙到底在怨恨什么? 源雅一又不欠他的。 怎么? 单纯看不爽这么多人过得好? 无惨的心脏们在身体里剧烈跳动。 他觉得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可能会让他发疯。 随着时间的流逝,“祸害”开始作妖了。 最为明显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被放大了,本该一笑了之的事,竟然也能吵个面红耳赤。 无惨冷冰冰地盯着黑发僧侣左一言右一句地开始劝和,很想转过身,做一个作呕的动作。 “真虚伪,恶心的家伙。” 但天真的人可不会这么想,那些家伙看僧侣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而源雅一始终都在观察这个外来者。 他注意到对方在村民供奉他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个不愉快的表情,就好像…… 无惨眯了眯眼。 就好像源雅一抢走了他的功劳一样。 无论那个黑发的僧侣做得再多,村民们依然一如往昔般尊敬源雅一,向源雅一祈愿,并为此付出自己的信仰。 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愿景给源雅一带来了稳固的力量。 “呵。” 恶鬼对着妒忌得眼睛快要滴血的僧侣轻蔑地嗤笑了声。 源雅一的地位怎么可能是这个外来者所能替代的,算这些庶民还有点脑子。 “蠢货,没看出来这个家伙在挑拨离间吗?竟然还专门挑在了源雅一不在的时候。” 愈发尖锐的矛盾爆发也彻底打破了和平与宁静。 神器是神明的道标,是指引神明的行为准则。 源雅一没有神器,但他会顺从本能,给自己选择存在的锚点,因此这些人类全部都是他的道标。 而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 当一个道标做恶事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心虚、害怕、恐惧……神明就会被这些负面情绪所刺痛。 夜里,等源雅一回到自己的神社时,无惨看到了生长于神明净白后背上的恙,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还要再过段时间,然而这家伙神堕的速度超乎他想象。 最可怕的是,先前为人的源雅一没有碰见过其他神明,对此完全不了解。 无惨伸出手,想要将源雅一拉到水手舍边,把他整个人都按进净水里。 问题是这只是一段记忆,他碰不到对方。 怒气在心底蓄积,惨白的脖颈上凸显一条狰狞的青筋,无惨气得双手都在抖。 似乎是知道源雅一被侵蚀得差不多了,黑发的僧侣彻底揭下了虚伪的面具。 他唆使面妖在一个深夜侵蚀村民,激发人心中的恶,促使他们自相残杀,并一刀砍碎源雅一的神龛。 “源大人,救救我们。” “源大人,求你了。” “神明大人,快离开这里……” “神明大人,您一定要活下去。” 火光随着尖叫声腾烧而起,哀嚎声响彻耳畔,皮肉被炙烤的味道充斥鼻腔。 无惨站在火场边缘,眼睁睁地看着源雅一被火舌燎面,手足无措地将他的道标们推出去。 神堕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源雅一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力量。 他听见血液触碰火焰是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身体里的水分蒸发殆尽,人类的四肢开始萎缩,像细长的木棍扭曲抖动。 就仿佛有人在烈火搭建的舞台上跳舞一样。 让他意外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居然反过来想把源雅一推离这个鬼地方。 最后给源雅一的肩上推了一把力的,是一个抱着死胎的妇人,她温柔地看着怀里早已气息断绝的怪异胎孩。 “源大人,请好好地活下去,「朝」也是这么想的,您还记得吗?这是您给祂取的名字,是明天的意思。” “神明大人,拜托了,活下去吧!” 似呢喃的祈愿层层叠叠地在耳畔回响,连绵不绝,而源雅一的眼泪早已流干。 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死亡的阴影和恶妖的教唆,促使负面情绪近乎凝成实质,无以复加的庞大诅咒将脆弱的神明笼罩在内。 只能看着的无惨用力蜷起手。 关键时刻,最先想拯救的竟然是自己的“信仰”。 不止无惨有点不解,罪魁祸首也很纳闷。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像是拿捏住了蛇的七寸,随着神龛被破坏,源雅一的命脉立刻开始崩碎,他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恙覆盖的面积迅速扩大,这让他濒临妖化的边缘。 僧侣面目可憎地用刀鞘将狼狈不堪的源雅一压在了布满石粒的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神明,以往被我杀死的那些,只会不管不顾冲上来想要刺伤我。” 僧侣重复着,旋即轻笑了声。 “我只是想向他们证明,关键时刻,神明没有一点作用,你们都是一群傲慢的废物。” “明明是我帮他们打猎,是我帮他们修葺好了房屋,他们却依然供奉你,敬仰你,我得到的,和你得到的,完全不对等。” “上个村子比你们这可差多了,他们饥不果腹,却依然用谨慎的食粮供奉唯一的神明,太可笑了。” “连饭都吃不饱,还想着神明的眷顾,神明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很轻松就把那个神明给杀了,她连迭代的机会都没有。” 神明侧过眸,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嗬嗬声。 “你憎恨神明?你想要杀死所有神明吗?” “我还憎恨给神明提供了养分的人类,我想创造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 “你真可怜,你只是憎恨自己拥有不了那样的权力。” 黑眸的神明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种可笑的理由上。 “随你怎么说,你和你的信徒关系比我想的要深厚,他们直到被烧死的前一刻,还在哭喊着让你活下去,但失去了愿景的神,怎么可能存留,你很快就会被这片土地所遗忘。” 源雅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狰狞而丑陋的裂纹,污秽之物几乎无孔不入地侵蚀他的神躯。 面妖在一旁虎视眈眈,只等自己的主人一声令下,就冲上去,将这个虚弱的神明吞噬殆尽。 从头发丝开始,源雅一逐渐虚化,微小的沙粒顺着轻柔地风缓缓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不断向上漂浮。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愤怒到极致,表现出来的便是极端的平静。 源源不断的诅咒化为黑色的丝线缠绕在源雅一的身躯之上。 黑发的术士蹲下来,和源雅一平视。 “你没有机会了,我摧毁了你的神社和神龛,杀死了那些供奉你信仰你的人,你连迭代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就算迭代,也会失去所有记忆。 眼前的神明,没有「以后」了。 说完,黑发的术士一禅杖敲碎了神龛最后一块木头。 “你怎么敢的?!” 无惨目眦欲裂,嗓音沙哑高昂,不敢置信的语调下尽是惊骇。 他当年再生气,都留下了一座源雅一的神龛。 这个人类能和他比吗? 这家伙算什么东西?! 他怎么敢的?! 无惨恨不得冲过去把这个黑头发的家伙给活生生撕碎,就像当初他被缘一砍成千百块一样。 暗紫色的斑纹覆盖源雅一全身。 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源雅一都要狼狈。 无惨这辈子都没想到,他这么想杀了一个人。 他没对源雅一做过的事,这人凭什么? 啊?!! 恶鬼想要嘶吼,想要大叫。 恨不得拧下那个人类的脑袋,狠狠踩在脚底下碾碎。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吧!贴贴[比心][比心] 在雅一第一次见到无惨,并对他伸出手的时候,无惨就潜意识地把雅一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夺走他,甚至伤害他,类似——我的人,只能我自己欺负。[合十][合十] 第76章 雅一 无惨想发疯。 但只有他一个人就跟个傻子一样大吼大叫实在是太难看了。 况且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果, 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因为这是已经过去的往昔。 “呼哧——” 恶鬼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将自己从那种几乎要死亡的窒息感中拽出来, 满是戾气的猩红竖瞳恨不得直接瞪穿这些历史影像, 将那个黑发的僧侣活生生给剜了。 源雅一是他的! 除了他之外, 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碰哪怕一根手指头。 这家伙竟敢做出这种事…… 不可饶恕。 无惨脸色惨白, 双手打着颤, 想着从源雅一的记忆里离开之后,要去把那家伙给活撕了。 “不——” 扭曲的明红色火焰连成片, 枯瘦的双臂在上方挥舞,如同风浪下的芦苇丛般,一片片倒了下去。 源雅一双眼被烈火炙烤得通红, 血丝爬满了眼白,顺着夜风, 随着火星子一同飘动的黑色长发沾满了灼烧的气息, 捧着滚烫焦土的双手发出了滋啦啦的声响。 无惨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视线没有挪开分毫, 就是凸出的苍白指节快把皮肤给刺破了。 “嗯?” 黑发的僧侣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尖锐的禅杖端部将源雅一钉在原地,轻轻一挥手, 拨开腾烧的烈焰,独自走了进去。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无惨顺着那家伙的目光看过去。 在一块不成人样的、只有双手大小的焦炭旁, 缓缓升起了一个奇怪的白色光点。 他知道那是什么。 ——因某种执念而未能及时离去的灵魂。 之前见过源雅一的, 比这个要大一点, 脆弱得就像云雾一样,风一吹就飘散了。 “没想到死胎中也有魂灵产生。” 黑发僧侣似乎来了兴趣,深褐色的眼睛倒映刺眼的火光, 怎么也掩藏不住其中的跃跃欲试。 “这样的灵魂要是赐名为器,会不会因为触及神明的禁忌而妖化呢?未完全解除人世的死胎,是没有‘过去’可言的。” 样式朴素的毛笔在空中写出一个字。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仆从——” “以训为名,以音为器。” “螭器!” 纯白的光束刹那间冲破焰火,主动窜入黑发僧侣手中化为一根纤细的锡杖。 铜金色的铃环悬挂于上方,晃动间带起一声声清脆的叮当声。 无惨侧眸看去,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那个死胎就是朝? 难怪那小丫头会管源雅一叫父亲,谁取名,谁就是爹是吗? 黑发僧侣在拿到新神器后,将尖锐的杖尖对准了黑眸神明沾满尘土的脑袋。 几乎瞬间,恶鬼就意识到这家伙要做什么。 无惨阴森森的红瞳猛然缩放,尖细的瞳孔被愈发猩红的虹膜掩藏。 “你敢!放肆!” 黑色的枳棘控制不住地从他身后延伸而出,气势汹汹地冲着黑发僧侣的脖颈绞去。 可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泡影。 枳棘穿透黑发僧侣,连片衣角都未掀动。 无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愚蠢。 黑发僧侣可听不见恶鬼的嘶吼,他已经找准了角度,锡杖高高抬起,用力砸了下去。 眼见着源雅一就被这种带有折辱意味的方式杀死,无惨气得牙齿咬得咔咔响,甚至一把捏碎了自己胸口里的一颗心脏。 直到听见“噗嗤”声,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出乎意料的是,杖尖在触碰到源雅一的最后一刻居然发生了些微偏转,恰好擦着边缘划过去,在神明脆弱的皮肤上破开一个口子,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般,胸口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无惨十分淡定地松开了捏紧的手,握在其中的鲜红器官早已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鲜血更是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乍一看异常瘆人。 黑发僧侣也很吃惊,反应过来后,愤怒地对着手中的锡杖吼叫。 “你居然违背我的意思?我可是你的主人!连你这个不算完全出生的死胎都要护着你们这个没有的神明吗?” 显然不能接受自己刚收服的神器就有背叛自己的前兆,黑发僧侣气得面目狰狞。 源雅一后仰着头,半眯着的黑眸里点缀着明晃晃的嘲讽。 “嗬嗬,看来那支笔也不是万能的,不是你的东西吧?偷来的?”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黑发僧侣阴测测地注视着狼狈的神明。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嚣张,源彦,只要我想,你马上就会死。” 神明卷着舌尖,长长地拖着音,自顾自地说:“原来是……抢来的。” 黑发僧侣死死抓握着手中锡杖,这次是冲着源雅一脊骨的位置。 无惨眉心狠狠皱紧,他一眼就看出源雅一是在故意挑衅。 这种时候就不能忍一忍吗? 先把命给苟着。 他可不想看到源雅一血溅当场。 但他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黑发僧侣在靠近源雅一的前一刻,身形晃动了一下,像是怎么也维持不了平衡般,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跌在了地上。 黑眸的神明当即扑过去,极其凶狠地给僧侣面庞来了一拳,直接打掉了几颗牙,接着一肘子捶向了僧侣的胸口。 无惨可以肯定,这一下把那家伙的肋骨都打断了好几根,估计连里面的脏器都碎了。 他当即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黑眸神明,欣赏着对方堪称野兽似的厮杀方式。 可惜这场单方面殴打没有持续太久。 浑身感染了恙的神明显然不是那个卑劣之人的对手。 “那么,再也不见。” 黑发僧侣呛咳几声,吐出几口浓稠的淤血,忍着这口恶气,端起虚伪的笑容,执着毛笔在空中轻轻一点。 四周等候已久的恶妖们立刻张开嘴,冲着火场边缘的源雅一冲去。 无惨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了一步。 然而不等妖怪将源雅一吞噬殆尽,他的躯体便因过量的负面情绪冲击而崩溃。 从指尖的位置开始,他的血与肉,就如同熄灭了星火的灰烬般轻盈地随着炽热的夜风缓缓飘散,扬至半空。 无惨瞪着眼睛,脑子里嗡鸣声一片。 什……什么? 不不不,不可能的。 源雅一肯定还活着。 怎么这样就没了。 跟他开玩笑的吧? 无惨攥紧拳头,心脏跳得飞快。 就算知道源雅一不会出什么事,他的有眼皮子也控制不了地开始狂跳。 没有意外。 源雅一肯定会作为咒灵活下去的。 但到底是怎么成为咒灵的,无惨并不知道。 失去了食物的面妖低头用鼻子在地上嗅了一圈,没有闻到自己想要的味道,不愉快地喷喷气,发出刺耳难听的嘶吼。 没见到黑眸神明被面妖撕成碎片,黑发僧侣可惜地摇了摇头,施施然乘着一只巨大的飞鸟扬长而去。 天空阴暗昏沉,随着最后一簇火光熄灭,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气氛异常压抑。 感受眼皮上多了几滴冰凉,无惨下意识抹了把脸,雾蒙蒙的水汽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他满脸。 下雨了。 他在这里体验到所有感知,都是源雅一当时的切身体会。 几乎凝成实质的负能量沉甸甸地倾轧而来。 无惨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人告诉他源雅一是诞生于——扭曲祈愿的咒灵。 扭曲的祈愿? 什么样的愿望才能被称之为扭曲? 那么……接下来的这个,还算是源彦吗? 似乎是为了响应无惨般,在夜与昼的交替之时,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负面情绪迅速往这个方向汇集。 掩藏于土地之上的情感呈暗金色的线状,丝丝缕缕地自山林与土壤之间析出,迅速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茧。 无以复加的悚然蔓延而开,尸体烧焦的古怪肉糊味和泥土的腥味混杂成一股阴沉沉的腐烂气息顺着微风无孔不入。 黑金的丝线伴随天青色咒力,仿若轻纱般死死缠绕着所有还活着的生灵。 几只没来得及离开的面妖被那些暗金色的丝线一绕,瞬间化为一丝黑色的气息融入到黑茧中。 即便没有真切地身临其地,无惨后背的冷汗也浸湿了和服衣料,他的内脏都似乎要被这压抑的氛围挤爆。 快跑! 对于生的渴望敦促他立刻掉头逃命。 那里面就是源雅一? 这和他当时被缘一砍成碎块时的压迫感相差无几。 天亮了。 “咔嚓咔嚓——” 黑茧裂开了几条细缝。 要出来了!!! 无惨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双腿僵硬得简直像是被冰块冻住了一样。 他摸不准现在这个源雅一还究竟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源彦。 或许来到这个时代的那刻,也可能是将灵魂融入雀鸟小小身躯之时,源彦其实早已死去。 存留下来的,也只不过是一只名为“源彦”的浮寝鸟。 这里从没有“源彦”的归宿。 过去与未来没有源彦的落脚点。 黑茧如同蛋壳般剥落,只有一团浓稠的黑雾,散一接触到旁边的草叶,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起,那片草连带着土地皆被腐蚀出了一个黑色的坑洞。 那是源雅一。 这家伙的诞生速度令人发指。 无惨先前猜着一片是滋养污秽之物的灵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灵场加上惨死数百人留下的负面情绪迅速催化了源雅一的诞生,但很显然,现在的源雅一并没有理智可言,正肆无忌惮地顺从咒灵本能破坏着周围能看到的一切。 “源雅一这家伙……” 无惨心脏砰砰跳得飞快。 在源雅一浑浑噩噩游荡于这片土地上的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将这片领地彻底变成诅咒的泥淖之后。 他被咒术师发现了。 只有三个,两男一女。 好解决。 源雅一会杀死他们的吧? 无惨冷漠地想着。 按照源雅一的这个破坏力,遇到阻止他的人或物,大概率会第一时间铲除。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的。 “源信大师,看来我们来得太迟了。” “只能让天元先用结界术封印他。” “贺茂,麻烦你撰写封印的铭文。” 听到边上的人称呼为首的僧侣为“源信大师”,无惨用力捏紧身前的衣料,丑陋皱痕堆叠在一块,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绞在一起了。 源雅一是和这群和尚过不去了是吗? ——源信。 是源雅一作为咒灵时的引导者。 无惨只是听源雅一提起过,并不太了解。 他和源雅一认识的时候,对方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要是没死,他也不会被源雅一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骗。 听说那个老和尚对付源雅一很有一手,尤其不能接受咒灵胡作非为。 而也是听三人交谈,无惨才知道如今的咒灵身上不止承载着负面情绪,还蕴含着大量正能量。 正负能量不能融合,才造成这副混乱的状态。 三人商讨好,天元用结界术困住源雅一,那个叫贺茂的人竟直接分割了源雅一的灵魂以隔开两种相冲的力量,而那个叫源信的老和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强行把源雅一作为神明时的记忆给封印了。 无惨的手紧了又松,直到看见一只浑身纯白、却有单边羽翅呈茶褐色的雀鸟出现才勉强松了松绷紧的眉眼。 黑雾翻涌间,身形高挑的黑眸青年赤脚从其中走出,漠然地逡巡四周。 “你们是谁?” 是无惨所熟悉的源雅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在的源雅一只有现代的记忆,眉眼间重新多了青涩,黑沉的眼睛里没了那种随着时间沉淀而出的淡薄阴郁。 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源信突然走出来说要带源雅一离开,回平安京,没有理由。 别说咒灵,连无惨都有些惊讶。 图什么呢? 源信可是个咒术师,口口声声说要把一只咒灵带回家,怎么也觉得是在拐骗吧? 把源雅一带回平安京,岂不是让源雅一去送死? 一半以上的咒术世家全盘踞在那。 这个老和尚什么意思? 而咒灵显然也不能理解。 “真是奇怪,我是咒灵的话,你们怎么不祓除我?” 还是说在这个时代,人人都可以和咒灵和平共处?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 “你们有什么目的?想要得到什么?” 面对咒灵咄咄逼人的态度,源信手中捻着一串漆黑的念珠,慢慢悠悠走上前,毫无防备地与混沌而邪恶的咒灵拉近距离。 “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无法伤害你,不用害怕。” 咒灵扯了扯嘴角,半讥半讽地笑了一下。 他怕什么? 有什么可怕的? 该战战兢兢的是这几个人类才对。 前身好歹也是咒术师,他还不至于判断不出来自己如今的实力,只要他想,这里没有一个术师可以活蹦乱跳地走出这里。 成为咒灵的那刻,他就和人类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永远也没办法跨过去,他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相信自己的同类了。 无惨瞬间就读出了源雅一的想法。 源信神情温和,眼含慈悲。 无惨忽然发现源信的眼神很熟悉,他用余光看了眼表情僵冷的黑眸咒灵。 很多年前,在他还缠绵病榻的时候,源雅一似乎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或许是久违地想起了旧日时光,恶鬼神情有些古怪。 难怪,原来是跟这个老家伙学的,简直一模一样,包括某些小动作也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咒灵平静说道。 “以后你就会知道。”源信宽厚地笑了笑,“我可以保证,跟我走,你不会后悔的,你在这里无处可去,不是吗?” 咒灵眸色暗沉,深深注视着脸上堆着皱纹的人类老头。 他的确没地方可以去。 “可以,你叫什么?” “源信。” 咒灵模仿着和尚的语调,温吞地在嘴里咕哝了一遍。 “源——信——” 古怪的亲近感。 就像是在看牙牙学语的孩子般,源信的目光更柔和了些。 “对。” 咒灵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似乎忘了一些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忘。 比如,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站在边上干看着的无惨:“……” 这也太好骗了。 有时候他真想撬开源雅一的头盖骨,翻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不多问几句吗? 无惨不敢相信,源雅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要跟别人走。 源雅一是失忆了没错,但那也只是一段时间的,除了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外,现代的记忆应该没有完全丢失吧? 脑子总还在的吧? 不过脖子上那颗是什么东西? 被那家伙的禅杖一敲,变笨了? 随便抓个小孩来问问都知道不能随随便便跟别人走。 这家伙就不怕被骗得心肝脾肺肾都给挖了吗? 无惨几个心脏刚高高悬挂起来,又听源雅一说: “跟你走可以,但我们得立下‘束缚’。” 源信很爽快地应下了。 “……” 心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面色阴沉的恶鬼攥了攥拳头,才勉强忍住没往源雅一的记忆虚影上重重捶一拳。 还知道立个“束缚”,看来脑子没坏太多。 话是这么说,但无惨依然想看看源雅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 黑发的咒灵恹恹耷拉着眉眼,鸦羽似的长睫小幅度颤动,抖下一小串水珠。 “我是诞生于什么的咒灵?” “你不知道?” “……嗯。” “你诞生于扭曲的祈愿,他们的愿望是想让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他们诅咒了我?” “对,他们诅咒了你。” “谢谢,我知道了。” 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无惨深陷一片白蒙蒙的浓雾中,只能听到似远似近,朦朦胧胧的说话声。 咒灵声线倦懒无力,听上去很是疲惫。 “那么,我的名字呢?” “雅一,源雅一。”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贴贴[比心][比心][比心] 第77章 破茧 无惨下意识打了个颤, 醒来时还没从那种坠入虚空的心慌中反应过来。 但他一睁眼就见始终待在自己身边的那位神明正弯着那对黑珍珠似的眼睛盯着他看,眼尾捎着好整以暇。 莫名生气。 “醒了?” 依旧是恶鬼所熟悉的语调,尾音勾着打趣的上扬语调。 无惨冷着脸, 更气了。 “我睡了多久?” “不久, 一个白天不到。” “什么?” 这还不久?! 他失去意识前, 可还是晨光乍现时。 无惨顺着神明修长的手指, 转头看向身后。 落日的残血不知何时铺满了小半片天空, 整个东京笼罩在一层溟濛之中,饱和度过高的橙黄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试图躲过余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仍然处在阴影之内,悄然松了口气。 也是, 有旁边的这个家伙在,他不太可能暴露在阳光底下。 “你……” 神明嘴快道:“不许家暴, 我们说好了的。” 无惨:“……什么时候说好了?” “在你睡过去之后。” “……” 恼羞成怒的恶鬼凶巴巴地给了神明一肘子。 后者夸张地倒向了藤编椅另一边。 无惨烦躁不已。 源雅一那对悲恸的黑眸自他眼前快速闪过, 就跟盆冰水灌他头上一样,什么火气也熄个一干二净了。 神明笑眯眯地说:“怎么?心疼我啊?” 无惨没搭话, 只是瞪了神明一眼。 闭嘴啊! 这家伙一开口,刚灭掉的怒气又翻上来了。 源雅一永远都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火冒三丈。 恶鬼甩开神明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两只猩红得可怕的非人竖瞳直勾勾注视着那个被拖入现实的“地狱”。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他仍然能看清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一圈神明里肆意挥动手中的黑色长杖。 “我有事,你自己待在这。” 恶鬼扔下一句话就打算离开, 等他回来, 这家伙最好乖乖坐在这里。 神明斜靠在另一侧的扶手上, 手一伸就拉住了无惨,将其撤回,按在原地。 “别啊!我都不着急, 你急什么?放宽心,‘我自己’会解决的。” 都活了那么长时间了,修身养性还是很有必要的,无惨就经常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吐血。 无惨只是压下了怨气,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你就让那个小丑在眼前上蹦下跳?” 他简直无法忍受。 脾气怎么好到这种程度? 往常也不见这家伙还有温吞的一面。 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这么能忍? 别说是仇人了,就算是他用的得心应手的下属,只要让他感到不快,脑袋下一秒就能砸在地上。 “蹦跶不了多久,那可是我特意给‘自己’留的,你要是过去,那可就要乱起来了。” 指不定无惨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往昔的事无法改变,失去的东西也不能挽回,无惨,你在咬牙切齿吗?冷静一点。” 神明淡然地垂下眸,吹了吹飘在茶水上的小气泡。 烦躁的恶鬼一把抢过神明抵靠在唇边的瓷杯,一口把里面的苦茶给喝完了。 “你最好真的有把握。” “那当然。” 神明保证了无数遍,才勉强阻止恶鬼去把那个术士吊起来打。 无惨熟练地在神明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靠了上去,平复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 他还没从源雅一的记忆里完全挣脱出来。 那些对于常人来说堪称噩梦的惨叫声他从不放在眼里,千年来他见过无数次。 但怎么也没办法忽略源雅一最后那双嵌于眼眶中、逐渐黯淡无光的黑眸。 不太好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见过那对黑眼睛沉静无波、毫无光质的样子,可一旦见过亮起来的模样,就没办法忘记,那就像阳光底下的黑尖晶。 神明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远处看不太清的黑茧。 “嘘——无惨,你听到了吗?” “嗯?” “要破茧了。” “!” …… 大祓褉。 神明们必须清除那些从黄泉中跑出来的面妖、封印连接彼岸与此岸的风穴,还要处理其他神明使用能力时引发的连锁灾难,忙成了一锅咕咚咕咚冒泡的粥。 而处于异界——「国生」内。 对于源雅一如今的状态,夜斗有点懵。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也没个人来给他解释解释。 在被他老爹念出原本的名字后,源雅一就成了一个……茧? 他半开玩笑似地想,破壳的时候该不会还能从里面钻出一只蝴蝶吧? 源雅一没有立刻崩溃,原地发疯,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家伙不是寻常咒灵,也不是正常的神明,构成他这个“异端”的东西太复杂,一般方式还真应付不了。 等一会儿从黑茧里跑出来个什么东西,不得而知。 显然,这一幕也让藤崎为之惊讶,他本想着源雅一会迅速神陨,但现在怎么感觉…… 他可能要给自己整出个大麻烦。 源雅一实在是太特别了。 总让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弄不死他。 但好在这里是他的领域,他才是这个世界操控万物的“神”。 “夜卜,你不动手吗?” 藤崎好整以暇地指了指被一线隔绝在彼岸的黑茧,怂恿着说: “虽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要任由源雅一这么下去,遭殃的可就是那些无辜的人类,你不是想当一个‘福神’吗?为什么不去斩断源雅一这个即将成型的‘灾厄’?看来你也不太爱世人啊!” 夜斗的斩击很特别,能从根源上切断所有存在,要是他愿意对源雅一挥刀的话,源雅一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被杀死。 夜斗握紧了手上的“历器”。 “可能吗?” 太好笑了。 但也的确没说错,看看源雅一现在所承载的诅咒气息,一旦破壳,很可能会在瞬间诅咒这片区域里的所有人。 他在赌。 赌源雅一出来什么事也没有。 他可是源雅一的朋友,此时更不可能把刀尖对准自己好友的。 另外,这也并不是真正的现世,好结果自然是源雅一出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皆大欢喜。 藤崎嗤笑了声,“千年前我能杀他一次,千年后我就能做到第二次,他是咒灵而非神明,以这种形态神堕,你猜他会变成什么东西?” 就算他不是咒术师,也能感受到此时的源雅一有多恐怖。 夜斗摇摆着两双手,怪异地抖着肩膀,阴阳怪气地捧读:“……那你真的很厉害了,只花了一千多年还在原地踏步。” 藤崎面色阴沉。 骨子里他是个传统的父亲,夜斗违背他的意愿,已经让他相当生气了,现在竟敢当众给他难堪,真是让人不愉快啊! 夜斗小小的身躯挡在源雅一的黑茧面前,对着对面的老父亲冷嘲热讽。 哪曾想还没多说几句,眼前一晃,对方突然爆发,竟野蛮地扑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都怪你!夜斗!都怪你耽误了我一千多年,我还以为你践行祸津神的本质,屠戮万物,动摇神明的根基,早知道这样……” 夜斗奋力挣扎。 然而受到领域影响,他变成了小孩的模样,力气比不过成年人,脸上很快泛起了不正常的暗紫色。 朝迅速变回人形,冲过去试图撞开已经发了疯的术士,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滚!你也是个白眼狼。” 好在刚好被赶过来的兆麻接住。 两个神器对视一眼,再次跑了过去,意外的是,还没等他们俩把术士捶一遍,一只身形巨大的白狼从芦苇丛中撞开爬行的活尸跑了出来,一爪子踹飞了夜斗的老父亲。 “雪音?” 朝和兆麻惊诧大喊。 方才太过混乱,「国生」在展开的瞬间受主人意志影响,自动分离了他们与神主,导致他们几个现在好不容易才找过来,不知道不在的这段时间,这里还发生了什么。 可以肯定,那个术士就是操控这个奇异世界的“造物主”,很可能可以制定任何规则,也可以抹去一些不需要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朝必须保证自己能一直站在源雅一身边,她不太清楚这个形态下的源雅一是什么情况,但要是遭到破坏,那就糟糕了。 夜斗怔愣地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白狼,对方一转头,他便对上了四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不止如此,他还在白狼脖颈的鬃毛处,发现了另外两只眼睛。 作为神明,夜斗很熟悉神器这副形态意味着什么,对方已然妖化,好消息是还存有理智,相当清醒。 “雪音。” 孩子自己想通了,终于回来了吗? 白狼将夜斗叼上自己的后背,紧接着有着浓重哭腔的少年音传来。 “对不起……” 夜斗走上去,抱住白狼的脖颈,安慰地顺了顺毛。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雪音又为什么突然选择回来,但眼下这状况,怎么也不适合他刨根问底吧? 兆麻重新变回历器回到夜斗手上。 术士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活尸按照他的指令冲着夜斗一行而去。 “雅一怎么办?” 源雅一身边根本离不开人。 夜斗率领两个神器大杀四方,意识到自己跑太远,又连忙赶回来,帮朝把周围的活尸都给解决了。 在被这个名为「国生」的世界吞并后,原本用来隔离源雅一与现世的一线自动消失,不祥的诅咒蔓延在包拢源雅一的黑色巨茧周围。 看着不太明显,但他们也能发现源雅哟的诅咒确确实实在侵蚀这个充斥着污秽的国度。 朝深吸一口气,居然也像雪音一样妖化,变作一条通体漆黑的游蛇盘踞在黑茧边上。 祂是死胎降世,再加上先前被黄泉之语赐名,即便变成妖魔也不会毫无理智可言。 “夜卜,你去把他……把他杀了吧!” 像是下定了偌大的决心,朝颤着声,呢喃似地说了一句。 夜斗震惊之余立刻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得马上破除这个世界才行,不然整个现世都会遭殃。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那颗不断被污秽之物所浸染的黑茧上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几根苍白、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挤了出来,指腹压在裂缝边缘。 夜斗向着黑发术士发起冲锋,挥刀斩向意图扑过来阻止他前进的狰狞活尸,让他们当场再去世一次。 黑发术士轻飘飘地挥动黄泉之语。 大地被撕裂,活尸蜂拥而至。 夜斗越杀越勇,和两把神器配合默契,然而即将斩杀黑发的术士时,对方只是轻轻在空中点了点,雪音和兆麻身上竟浮现黄泉印记,并如积雪般迅速消融。 夜斗:“!” “我可是你父亲,你以为你能杀了我吗?要是你现在回到我身边,我倒是可以考虑原谅你。” 黑发术士如此说道。 夜斗冷笑。 “不!” 术士笑了。 “你和我一样,都拥有一个心心念念的人,夜卜,笑一笑,你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不可能。” 夜斗刚吼叫完,领域内山川开始移动,海水冲刷着地面,活尸随浪嘶叫。 眼前的场景迅速发生变化,盛开着淡粉色花朵的樱花树静静生长在几米之外的位置 见到那个躺在樱花树下的黑长发少女时,夜斗又惊又惧。 ——一岐日和。 机缘巧合下意外与他们结缘的少女,是他和雪音视为家人一样的存在。 而此刻,她正以半妖的灵魂姿态倒在那里,无知无觉,身后用来连接灵魂与肉身的猫尾状生命线已然受损。 “不!” 夜斗想不到一岐日和怎么会出现在这。 对方不应该好好待在自己的家里吗? 但也没太多时间让他思考这些。 黑发遮眼的术士唇边带着阴险的笑,代表着死亡的手已经掐在了一岐日和身后那根猫尾似的生命线上。 夜斗快速冲了过去,但仍然赶不上。 谁都好。 谁都行。 救救她,救救她啊! 救救他的日和! 仿佛有人听到了祸津神内心的祈愿,一把银亮的长薙刀从侧方横斜过来,雀跃的铮鸣声响起。 黑发术士一条手臂□□脆利落地切下。 他面色大骇,对着薙刀大喝了一声。 “螭!” 迅速拿出黄泉之语,就准备立刻将朝改名。 “朝器,散。” 静形薙刀毫不犹豫散成尘埃大小的星点随风飘散,恰好避开落下来的笔尖。 “朝器,过来。” 星尘再次聚合成鱼鳞状的碎片,重新组合成先前的薙刀。 朝器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正正好落入自己的神主手中。 黑眸咒灵脸色沉静,满目淡然,睨向藤崎的目光像是无意间地瞥了眼随处可见的尘埃。 “我该跟你说句好久不见吗?” 时隔数年,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术士。 说起来也挺惹人发笑的。 他连自己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家伙把自己的真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某种意义上算是“亲儿子”的夜斗也不清楚。 对于亡者与神明来说,名讳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禁忌。 藤崎绷紧脸。 他现在只是个灵魂,但却能感受到心脏因过度恐惧而疯狂跳动,这几乎要将他的胸腔里的其他内脏全震到别的位置。 夜斗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啪嗒一下砸在地上,变得稀巴烂,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连滚带爬到虚弱的少女身边,惊喜不已。 “雅一,谢了!!” 祸津神两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抱着源雅一的大腿哭出来。 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你可真靠谱,以后我的神社建好了,分你一半神社住住。” 他是认真的。 天知道他在看到日和即将被杀死的时候,脑子里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源雅一长长地“呃”了声,混乱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夜斗说了什么,婉言拒绝。 “……那也大可不必,但还是谢谢你了。” 夜斗想了想,觉得也是。 “也是,你自己有个那么大的神社,还是不要去我那了。” “……”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来晚了,果咩,我以为这章有存稿,今天下午打开存稿箱准备修文,结果这章没有存稿[爆哭][爆哭]我明明记得有的[害怕][害怕]该不会是被我前几天理剧情的时候删掉了吧[裂开][裂开][裂开] 第78章 结束 夜斗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好友。 老实说, 要不是看到那把静形薙刀,他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源雅一。 咒灵全然笼罩在一层浓厚的雾气中,只有那对黯淡无光的黑眼睛不知为何异常明显。 隐隐约约间, 他能看到源雅一套着的那件黑衬衫被腐蚀了些许, 衣摆和袖口的地方有些褴褛。 对方每走过来一步, 夜斗都能听到那些低沉的呓语声。 像是有无数个小人趴在源雅一身上咿咿呀呀说着话, 只是听上几秒, 他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悚然感。 就在刚刚, 源雅一看过来的时候,夜斗感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从过往记忆中带出来的诅咒几乎凝成了实质缠绕在源雅一身上,带着些许潮气, 一接触到脚边的草丛竟滋啦啦地灼烧了一大片。 坏消息,这是一只超规格的咒灵。 不同于现世咒术师们对付的那些, 此时的源雅一像是从黄泉之国那种污秽之地里爬出来的, 竟恐吓得那些连神明都不怕的活尸往后退了好几步。 好消息,源雅一理智尚存, 相当清醒,甚至可以说……冷静? 夜斗不能保证源雅一不会在下一秒疯狂。 就算他是友方,面对这样的源雅一也有点发怵。 名字就是记忆的封印。 源雅一到底在“以前”里看到了什么? 那些无以复加的悲伤压得根本人喘不上来气。 源雅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森森寒气凝成白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那些诅咒雾气滚滚翻涌, 不断收束, 最后竟化为暗沉的丝线, 在他身上织出一件黑底和服,深沉而幽邃的色调像是要将周围的光尽数吸收,让人不敢多看。 “天快黑了。” 在场所有活着的生物都不由自主地打了还哆嗦。 夜斗总觉得源雅一要说上一句“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时”。 咒灵掀了掀苍白的眼皮,凝视着故作镇定的术士,活动了下骨节分明的几根手指。 他一点也不在乎四周的寂静,拖着长长的音调,慢慢悠悠开口。 “说起来,我得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之后不可能遇到这么多事,所以,让你死得快点怎么样?” 唯一麻烦的是,这家伙很可能还可以复活,听夜斗说,必须有人在现世唤名才能将亡者的灵魂召回来。 这家伙肯定有墓或者别的用来祭祀的龛。 那很难找到,但没关系,虽然有点恶心,但他不介意把这家伙的灵魂给吞没了,灵魂被禁锢,去不了黄泉,就没办法复生了吧? “咕咚——” 夜斗紧张兮兮地吞了吞口水,一边默默把一岐日和扶到雪音的后背上,一边往不起眼的地方退了退。 他算是看出来了。 现在最好离源雅一远点。 这家伙看着平静,但已经快疯了。 黑发的术士握紧黄泉之语,警惕非常地盯着不远处的非人存在。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我绝对会报复回来的,现在轮到我履行承诺的时候了,我虽然经常被某个家伙叫骗子,但也是很守信用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源雅一曾陷入深深的迷茫中,他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什么。 他曾经是毕业于东京咒术高专的咒术师·源彦。 也作为千年前人们所供奉的山神存在百余年。 更是诞生于扭曲祈愿的咒灵。 ——“不死”。 就是曾经的信徒赋予他的“愿望”,同样是个“诅咒”。 那本质上他还是那个源彦吗? 他有源彦的灵魂,也有作为林中雀鸟时的记忆,转化为咒灵后,他的灵魂打碎重组,又被强行分割,将诅咒作为组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像一张本就染了色的白纸再次涂抹上其他颜料。 他算是人,还是非人的存在? 就算灵魂里有人类的一部分,但他本质上依然是咒灵。 曾无数次在内心深处暗示自己是只以破坏和伤害为乐趣的咒灵,可他又从未忘记自己身为人的一面。 本质是谁? 从哪来? 到哪去? 源雅一没想到他有一天要自己问自己赫赫有名的哲学三大问题。 他不属于过去,不属于当下,短时间内也去不了未来。 作为人类的源彦早就丧生在那场巧合般的车祸之中,神明时的源彦又湮灭于神龛被摧毁的那刻。 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保留着记忆的新存在。 在漫长的时间旅行中,源雅一早就失去了最初的锚点,曾经的归属地他就算回去了,也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样子。 无论多难捱的记忆在时间的洗礼下都会变得如纸般薄脆,不堪一击。 可人总是喜欢怀旧的。 不管再怎么想,他内心深处最初的愿望,只是想再回家一趟而已。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都是这个早就该死了的家伙毁了一切。 不可饶恕。 黑发术士眯了眯眼,“都过去一千年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我们之间的矛盾也没那么严重吧?死的只不过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凡人。” “可笑,你为了向神明们复仇可以执着千年,现在却反过来指责我,你把脑子丢在黄泉里了吗?” 源雅一平静的双眼里满是杀意,银白的刀尖对准黑发的术士。 他不想废话。 “到此为止了,你连下黄泉的机会都不会有。” 薙刀横斩而出,带着暴戾诅咒的气刃势不可挡地扫了过去。 黑发术士立刻跃向空中,不断借用手中的黄泉之语控制活尸试图阻挡源雅一,自己则是召唤面妖,带着他飞向空中。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不折不扣的神明,操控万物。 黑眸的咒灵手执妖刀,跃向空中,瞬闪至术士面前,竖刀劈下。 “铮——” 术士身前出现一道镌刻淡金色符文的透明屏障,妖刀一撞上去便发出了阵阵哀鸣。 诅咒的海潮汹涌澎湃冲刷着这个类似结界的“壳”,撼动不了分毫。 他轻蔑地看着源雅一。 “这是黄泉印记,你应该没有压制伊邪那美的力量吧?” 源雅一冷笑一声。 “你说的没错,但谁说我要跟你单打独斗?” 安置好一岐日和后,雪狼叼着如今年幼形态的祸津神用力向上方抛去。 夜斗立刻召唤自己的神器。 “雪器,快!” 太刀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术士不以为意。 祸津神用尽全力斩下一击。 “老爹,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从你的愿望中诞生的,而你最为本质的愿望,是希望我可以斩断一切。” 源雅一扬手,“朝器。” 长薙刀应声而来,根本不需要源雅一多说,立刻冲到术士身后,迸发刺眼寒芒,干脆利落地削下了术士的脑袋。 难以控制的能量波以势不可挡的恐怖气浪涤荡而来,几乎肃清了领域内大半活尸。 那颗脸上画着奇异纹路的脑袋还在说话。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就能重新从黄泉中爬出来,你永远也杀不了我,源彦,夜卜,我们后会……” 源雅一冷声打断术士面目狰狞的叫嚣,语气轻飘如空中坠落的薄薄雪片,带着刺骨的冷意。 “没有以后了。” 咒灵抬手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一片的眼角。 他以前并不是那种悲悯众生的神明,当时他只是天真地觉得留在那里也不错,后来就想着,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山神,守着那些人度过漫长的时光。 可这份守护迟到了那么多年,那些死去的人不可能有复生的机会,“活下去”的愿望变成诅咒,来到了他身上。 夜斗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带着呓语的浓稠黑雾再次蔓延而出,兴奋地淹没了术士的灵魂。 他心情复杂,“你……把他吃了?” 源雅一把黄泉之语扔进夜斗怀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绷紧的肩膀骤然放松。 “没有!我从不吃脏东西,曾经死去的灵魂会去找他算账。” 然而术士死后,这个名为「国生」的世界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失去主人操控而更加混乱。 边界如同翻涌的海浪般侵蚀着现实世界。 夜斗坐上雪狼的后背,躲避那些水浪。 “雅一,这里怎么办?” 源雅一收好妖刀,别在腰间,旋即将薙刀抵在地上,双手握着长柄,没有结印,只是念着复杂的祝词。 “领域展开·渡厄不忍池!” 神乐铃清脆的声响冲破四周嘈杂的风声传递到每个角落,凄凉的场景眨眼之间被另一座虚无的空间取代。 紧接着,地面泛起水波纹,如镜般的湖面出现在众人脚底,莹白几近透明的莲花盛开其上,悬挂浮屠塔的蓝调天空如泼开的水墨般侵蚀着原先暗沉的阴云,青砖参道蔓延至远方。 领域存在于现实之中,又不被普通人所视。 源雅一再次见到这个属于自己的领域时,也有些惊讶。 ——没有结界。 这个开放性空间几乎在眨眼间笼罩了整个东京,被拖入其中的活尸与面妖还没来得及哀嚎便悉数净化。 这是领域内的术式效果必中。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渡厄不忍池”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与神明与神器缠斗在一块的污秽之物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湮散于满是星斗的蓝调之下,被面妖夺走了大半生命力的人类转瞬之间恢复勃勃生机。 夜斗怔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 净化? 哇去! 源雅一还藏着这么一招啊! 说不震撼那是不可能的。 但堕化为妖的雪音受不了,在领域笼罩在内的那刻,便痛苦地趴在了地上,大声嚎叫。 “雪音!” 原先虚弱昏迷中的一岐日和睁开眼,急急叫了一声。 夜斗连忙用兆麻划开结界。 他怕自家孩子还没回家,就先去黄泉向伊邪那美报道了。 …… 原先处于「国生」外的神明们跟狐獴一样支棱着脑袋,往“莲池”正中心伸脖子。 在见到那些在现世肆虐的面妖悉数湮灭后,不由得抛却自己的神明包袱,雀跃地招呼起了其他同僚。 …… 而远在新宿的五条悟立刻摘下蒙在眼前的白色绷带,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原本笼罩整个新宿区的“帐”自上而下开始消融。 存在于这片空间内的一切术式效果抹消,一切咒具无效,活跃其中的咒灵直接被祓除。 中场休息的五条悟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无下限”了。 但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在街边找到了一把还算得上完好的室外靠椅,施施然坐下,从兜里摸出颗橘子水果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其他咒术师和诅咒师都愕然地抬起脑袋,转着眼睛,展望这不同寻常的奇景。 他们不是傻子,大部分人在咒术界摸爬滚打许多年了,不至于认不出这是个领域展开。 五条悟五指颤着额头,扑哧哧笑了起来。 “这也太超规格了吧!!真不愧是雅一啊!!” 他新奇地踩了踩地上的莲湖,看似深不见底,实际上他还稳稳站在水面之上。 而那些让咒术师耗费心神的咒灵也在领域延伸过来的那刻被祓除了个干净。 他知道源雅一的领域范围惊人,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那些如海水般磅礴的纯净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远方散发,清扫所有污秽之物。 看来今年平安夜可以过得轻松点喽~ 说不定还来得及回无限城吃到新鲜的桃包。 …… 此刻,咒术高专内。 缠斗的夏油杰和乙骨忧太纷纷停手。 被夏油杰用来绊住乙骨忧太的咒灵一个接一个抹除了本源的核心,正开始逐渐消亡。 夏油杰惊诧万分,沾湿了裤脚的水告诉他,自己的的确确是站在了一片湖泊之上,水中清晰地投照出了他略显狼狈但又莫名滑稽的倒影。 而飘在乙骨忧太身后的庞大咒灵像一团积雪般开始融化,褪去了狰狞丑陋的身躯,一个娇小的女孩儿从半空稳稳落下,茫然扫视四周。 “里香!” 少年又惊又喜。 夏油杰死拧着眉。 这是什么情况? 他放在外面的咒灵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祓除了。 …… 东京远郊的展望台上。 黑卷发的恶鬼双手撑着实木栏杆,被余晖衬得血红的竖瞳直勾勾盯着那个近乎延伸到眼前的玄妙空间。 再次见到这个悬挂浮屠塔的莲池领域,他依然会忍不住在心中惊叹。 “闹出的动静可真够大的。” 无惨说话总是半讥半讽的,听起来像是在找茬,不过他这次难得没有嘲讽的意思。 始终懒散靠坐在藤编椅上的神明换了个更为惬意的姿势,叠起修长劲瘦的双腿,支着下巴,黑眸弯弯,满意地欣赏着曾经的“自己”。 “还不错。”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摸头] 第79章 助神 “夜斗!赶紧带他们离开这!” 在领域彻底形成的刹那间, 源雅一就被抽走了三分之二咒力以维持必中术式的开展。 至少得保证这个领域可以撑个十分钟,才能祓除那些脏东西。 领域展开本就是一个相当消耗咒力的大杀招,他如今展开的范围还那么大, 要不是靠仅存的那点意志力撑着, 再就累趴在地上了。 “哦哦, 好。” 夜斗迅速反应过来, 连忙领着自己的神器们往另一个方向跑出去, 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一眼。 黑发咒灵单膝跪在地上搀着朝器,额头上早已覆满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正急促地喘着气。 他看了看雪狼背上的长发女孩,咬咬牙,边大吼着, 边冲了出去。 “雅一你撑着,我一会儿来把你拖回家。” 源雅一:“……” 那还真的谢谢夜斗了。 那些神明在最初的诧异之后, 立刻将那些被净化过的人类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再去管那些正在消散的面妖。 不多时,领域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鱼鳞状的碎片消散, 清脆的神乐铃声再次响起。 遍布星斗的蓝调天空消失,湖泊成了一团白雾似的虚影,地面也再次变回了所有人所熟悉的样子, 那个荒诞的「国生」没有残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被抽空了全部力量的源雅一倒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抬不起手。 “……” 累死了。 希望夜斗能早点来把他给拖回去。 源雅一缓了缓, 闻着周围被烈火灼烧后的焦糊味和冬夜冷风中的清冽, 温吞地爬了起来, 坐在地上,逡巡四野,打算找个认识的方向, 挪回家。 还有不少神明仍然在清理战场。 祸津神携着神器,又哭又笑地跑了回来,不知道做了什么事。 “雅一,日和活了,吓死了,我们以为她要死了,还好回去得及时。” 源雅一拍了拍脑袋,他的咒力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嗡嗡的,隐隐约约听到夜斗叽里呱啦讲了一堆。 他张张嘴,正准备回应。 然而在夜斗震惊到瞳孔震颤的蓝眼睛里,源雅一先看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有着些许稚气的身影。 寒冷的冬风吹得对方披在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过分宽大的尺寸衬得人更小了。 是个可以说是稚嫩的秀气小孩。 源雅一多看了好几秒才认出对方是谁。 ——天照大神。 也常常被叫作宫神大人,想必所有生长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对这位大御神大人不陌生。 源雅一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立刻就转过了身,在三大神器警惕的目光下握紧了手中的薙刀。 天照想做什么? 然而这位高高在上的宫神大人只是挥了挥手。 “宫神大人!” 三大神器齐齐叫了一声,有些紧张。 让他们的神主在没有丝毫加护的情况下,去接触一只超规格的咒灵无疑是件相当危险的事,即便对方正处于虚弱期。 但天照丝毫不在意,祂俯下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抚在源雅一的发顶上,不容拒绝。 “辛苦。” 源雅一微怔。 什么? 他的确没料到天照是这个反应。 那他应该回答“不客气”还是“应该的”? 怪怪的。 前者就好像他和天照很熟一样,后者让他觉得自己是天照的下属。 天知道他刚刚费了多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没当着那么多神明的面,将天照给掀出去。 头和脖颈都算是命脉,虽然对咒灵来说不全是,但被陌生人触碰总归是不舒服的,自源雅一有记忆以来,除了父母、爷爷和无惨,就没人碰过。 但接下来,源雅一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边的躁动引起了很多神明注意,况且天照亲自从众神所在的高台上下来,无疑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天照冲着三大神器使了个眼色。 “御玺,御镜,御剑,你们可以开始了。” “是,宫神大人。” 三神器立刻将源雅一围在中间,呈三角形划出结界。 「狱!!」 众神哗然,窃窃私语声响起。 夜斗按着雪音的肩,皱着眉,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去破坏这个结界。 源雅一本人不知所以,不过能感受到天照并没有想把他祓除的意思。 那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这个将他围在里面的结界,手还没碰上,他就感觉指尖传来滋啦滋啦的细微声响,就像是破魔之剑扎在了身上一样,意外的是,不太疼。 该不会天照是那种表面笑眯眯,内里偷偷使坏的神吧? “不用担心,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天照那对古井无波的淡色双眼沉静地与源雅一对视。 夜斗诧异不已。 “这是……褉?” 「褉」是祓除恙的仪式,需要三名神器配合,但危险性极大,一般没有神器敢为陌生人这么做。 而在某些时候,这个仪式也是用来惩罚神器的私刑。 天照这个显然不一样。 规格更高,效果自然也不一般。 还是赫赫有名的三大神器亲自配合。 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祓褉。 源雅一现在可是咒灵啊! 真的不会把他给祓除掉吗? 夜斗惊疑不定。 当事人之一倒是不慌不忙。 「禊」仪式很快开始,不同于咒力的正能量笼罩全身,那些缠绕在身上的墨黑诅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 “这是……” 天照不疾不徐道:“你体内的正负力量无法兼容吧?所以接下来需要剔除你身上所有诅咒,以正能量为主导,以后便不会再出现分魂的情况了。” 源雅一在天照浅色调的神性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因惊讶而上扬的眼尾。 他的确挺诧异的。 天照没理由帮他。 总不能是因为他帮祂们祓除了‘大祸’吧? 呃……也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这就是未来的自己让他在大祓禊时动手的原因? 可某种程度上,自己在这群神明眼中也是“灾厄”。 天照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神明可不是无私的。 那些看似免费的午餐都是带着毒药的。 天照的言下之意他明白,那些附加在他身上诅咒的确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他,很容易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动摇思想。 即便是咒灵也会被自己的本能所影响,源雅一相当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像那些“同类”一样肆意破坏,迫害人类。 他这时突然发现,自己始终还执着着——这副非人身躯里属于人类的那一小部分灵魂。 本质好像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我本来就是诅咒。” 天照说:“你以后可以不再是了。” 结界内出现了一串串浅金色的古老字符,随着祓禊仪式的展开,伴随着吟唱的祝词一同镌刻入了源雅一的灵魂之上。 源雅一觉得那些东西有点像先前出现在夜斗老父亲身前的黄泉印记。 夜斗:“!!!” 众神:“!!!” 私语声更大了。 “是高天原的印记。” “宫神大人这是亲自在指引他吗?” “不愧是宫神大人,真是大公无私。” “是不是给予他的嘉奖,宫神大人向来赏罚分明。” 源雅一瞳孔逐渐涣散,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只蛾。 挣扎间,那层看似厚重严密的蛹悄然无声地从身上剥离。 全身上下忽然变轻了不少,出于那点尚存的警惕之心,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灵魂被天照给抽出来了。 事实也差不多。 天照和三大神器从他身上剥离出了很多会侵蚀灵魂的污秽之物。 源雅一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随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的那刻,那些沉甸甸的诅咒正在缓慢消散。 古老的灿金色丝线自这片土地上析出,如缥缈无形的云雾般钻到了他的身边。 金丝亲昵缠绕着源雅一的指间,又沿着和服的纹路轻轻落了上去,以纯黑和服为底,勾勒出一株扭曲却充满生机的莲。 周围的神明见到这一幕,顿时消了声。 虽然不知道天照在做什么,但这肯定是一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仪式。 只是看上去像「禊」仪式而已。 因为…… 源雅一身上的诅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甚至被赋予了与他们相同的气息。 简单来说,天照在后面推着源雅一从淤泥中走上一个神位。 那可是天照! 从不会管手底下人的事 况且源雅一只是咒灵,这简直不可思议。 等源雅一睁眼时,面前还是那个天照,淡漠而富有神性,什么东西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东西都没看入眼中。 “为什么?” 天照喃喃自语,像是在刻意强调着什么。 “我只是让该留下的人留下来,该死的人就必须下黄泉而已,我的做法并没有错。” 就源雅一这状况,随意分割融合灵魂以分开两种同源不同质的力量,下一次很可能会导致灵魂裂成碎片。 “?” 源雅一一头雾水。 “要住到高天原来吗?” 形似少年的神明轻声询问,注视着黑眸神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刚诞生的孩童。 事实也的确如此。 相较于年龄,源雅一远远比不上天照。 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招揽自己,源雅一仅是怔愣片刻后,回答得毫不犹豫。 “还是不了,谢谢。” 他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众神倒吸一口凉气,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多少要发点脾气的时候,又听到“天照”伸出手,毫不费劲地将地上的源雅一拉了起来。 “有空可以来高天原玩。” 源雅一脑袋还发着懵,开口说话都是下意识的,连尾音都打着不确定的弯。 “……好?” …… 源雅一没料到回去的路上还能碰见夜斗。 他不去守着那个小姑娘,还在这里乱逛? 白天不还急得要命吗? 恨不得抓着救护车的尾气一起去医院。 不能理解。 看出源雅一的疑问,夜斗大叫起来。 “我这是出来买点东西吃,雪音在守着日和呢!我还没问你绯,呃……我的意思是朝,她去哪了?” “天太冷,她回家去换衣服了。” 源雅一可从不虐待儿童,他原本想独自走走来着,哪知道碰见了出门觅食的祸津神。 夜斗了然地搓搓手。 “话说,你居然拒绝了天照?那可是‘天’啊!随便挥挥手,就能让我在高天原有座神社。” 上蹿下跳的祸津神惋惜不已,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张万元大钞从自己手中飘走,连尾巴尖都抓不到,纯粹是对神社的渴望。 “你说‘不’的时候,我都怀疑下一刻你就要被祂审判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太大了。”夜斗有一点点羡慕嫉妒,“你没有听过——「违逆‘天’者,死路一条」这种话吗?” 源雅一拍了拍身上的细雪。 “之前不知道,正好你说了。” 见源雅一这副不为所动、不以为然的样子,夜斗长长地哀嚎了一声。 “天照上次来邀请我的时候,只派了黄云。” 夜斗神捶着掌心,一开启话闸子就停不下来。 “对了,你还不知道那家伙吧?就是建御雷神的神器之一,这不重要,你知道个名字就好了,那家伙当时可嚣张了,脑袋昂得高高的,一副我不加入他们,就原地处死我的样子,哪会这么好说话。” 源雅一托着下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犯了个小错误。 “确实有点蛮横。” 夜斗小心翼翼观察四周,连连点头。 “祂看起来不是要处死我,应该什么事也没有。” 这也正是源雅一所疑惑的点。 按理说“天照”那样的存在,是绝对不允许有人忤逆祂的,他可是当着那么多神明的面,落了对方面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友好得有些过头了。 他还挺不习惯的。 夜斗悄声说:“……那你可能真的赶上好时候了。” 祸津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为什么这么说?” 源雅一起了好奇心。 当一个人对你过分好的时候,那就该警惕起来,他不介意多打听打听那位天照大神的事。 “出云神议的时候,天照和我们互相审判,让天地来判断谁对谁错,天照输了,仪式判定祂有错,从那之后,对一些无名神,祂好像……变了态度,当然这些都是道真公跟我说的。” 夜斗只是小声说了几句就没再说了。 传闻天照的神器——御镜能够看到世间万物,对方很有可能在听,也在看。 源雅一若有所思。 “再说了,雅一你可是祓除了‘大祸’。” “那家伙又不是我一个人弄死的,幸好夜斗你能劈开那个黄泉印记,厉害,佩服。” “嘿嘿嘿,没有没有。” 夜斗神嘴角都要翘上天,与月亮靠在一起了。 “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你顺便把那些面妖给解决了。” 源雅沉吟半晌。 “这样啊……” 不懂。 他没和这些神明当过同僚。 …… 源雅一没想到今晚想要独处根本不可能。 “你是掉进路边的水沟里了吗?走得这么慢?” 恶鬼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一棵落光了叶的樱树下,茫茫白雪仿若羽毛般翩然飘落,在无惨的肩膀上积了一小团。 等无惨把白雪拂开,源雅一才发现西装肩膀的地方绣着好看的唐草纹。 对于恶鬼的到来,他颇感惊喜。 “无惨?你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对方今天不会出现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该不会无惨之前一直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吧? 恶鬼不能接触阳光,可以理解。 不得不说,无惨的出现让他放松。 作为为数不多他自平安时代就认识的人,无惨在他这的定位很特别。 他们不是朋友。 但只要恶鬼又那双红椿似的眼睛盯着他看时,就能让他心神宁和。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惨的眼神一直没变。 冰冷、矜持、还有明晃晃的嘲弄。 刻薄大概是天生的,无惨不太擅长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阴暗面,或者说,更为真实的一面。 恶鬼正好站在背光的位置,看不清脸,路灯的暖黄色光线自他身后照来,在其身体轮廓上描摹出一圈好看的浅金色光晕。 仅仅是模糊地扫一眼那打着卷的一缕黑发,源雅一就能认出来那是谁。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熟悉无惨了。 无惨没有回话,只是用眼神敦促源雅一步子迈大点,走得快一点。 源雅一不觉得失落。 他很清楚,无惨是不可能亲口说出他是专门等在那的。 这家伙一向喜欢含蓄。 要是揭穿可就不是瞪他一眼,而是恼羞成怒地把他捶进墙里了。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竟然躲在那棵樱树后面,在他走近时,忽然跳出来,准备吓他一跳。 对此,源雅一表示根本不在怕的。 五条悟很是失望,走在了另一边,和无惨一起将源雅一挤在了正中间。 “你们俩怎么凑在一块了?” “嗯哼,恰巧遇上了,雅一你信吗?” “……不信。” “呵呵。” “无惨,怎么你也笑?我们俩不是一边的吗?” 两边站着人,源雅一有点不太舒服,正想着绕开边上的无惨,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但脚步刚停下,后腰上就传来了一股推力。 转头一看,是朝。 小姑娘还是穿着那身白色和服,不过脖子上多了条相当厚实的红色格纹围巾,半个脑袋都陷在了里面,只声一双眼睛。 “雅一大人想要去哪?” 无惨和五条悟保持着向前走的动作,却同时转过了头,盯准黑眸青年。 源雅一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你们三个,想做什么?” 无惨和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源雅一,眸光晦暗不明,后者欢快地摇了摇头,咯咯笑着地催促着源雅一继续往前走。 “没想做什么啊!” 说话的是五条悟,这个月初刚过完自己二十八岁生日的家伙笑得天真无辜,绝对不怀好意。 ——有诈。 源雅一确信。 看出源雅一想溜,无惨和五条悟目光短暂交错了瞬,二话不说同时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肘,把他往昏暗的小巷里拖。 外加一个在后面推他的朝。 喂喂喂,五条悟怎么笑得这么灿烂? 一看就知道不干好事。 还有朝,以前不还叫他父亲吗? 现在想要父辞子笑了? “?” “!!!” “喂!你们俩,也太过分了吧!” 源雅一正抗议着。 “鸣女。” 无惨冷声叫了声,琵琶铮铮鸣了两声,一扇和室格栅门忽然打开。 源雅一被其中亮着的惺忪灯火迷了眼,过了几秒才发现里面那些交错的“方格子”实际上是一间间层层叠叠组合在一块的和室。 而跨过这扇门,会站在一条挂满红色金鱼灯的走廊上。 实木铺设的檐廊向远处延伸,黑发黑眸的年轻男子正端着那张慈悲相,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 “……” 源雅一身形一僵。 “你……” “晚上好——欢迎回无限城。”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合十] 第80章 对话 源雅一不明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他只是看到了一扇平平无奇的门, 并淡定地跨了过去,见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他。 源雅一当时只和自己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便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在了黑眸神明执刀的左手上。 刀, 他很熟悉。 是无惨绕了很大一圈子送他的那把短刀, 比一般胁差要短点, 这个角度甚至能从倒映着橙黄色暗光的刃面上看到铭刻在上面的「雀色」字样。 但很快, 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黑眸神明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有一枚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打造的黑色指环, 有种无光的磨砂金属质感。 是戒指。 没有任何装饰,简单又朴素,甚至没看到指环上嵌着宝石, 整体不宽也不窄,但存在感极强, 尤其是被套在一根白皙的手指上时, 强烈的色差一下子彰显了出来。 黑色实在是太特别了。 源雅一看到这的时候,心脏狂跳, 仿若微醺般,视野出现了那么一瞬恍惚,意识摇摇欲坠。 那个位置的戒指代表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他几乎下意识地、迅速转头看向无惨的左手。 可惜角度和位置不对, 再加上无惨似有若无地遮掩,他没能看到这家伙的无名指上是否也有一个同款指环。 回忆先前的记忆, 好像也没看到无惨手上有特别的装饰品。 但那个位置有个颜色稍浅一点的印子。 先前见到过一次。 无惨也戴着一枚戒指, 他可以肯定。 源雅一暂且把心中的猜测放到了一边, 他还有满肚子疑问也没能立刻得到解答。 而五条悟和无惨这两个家伙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实,根本问不出什么,显然是刻意瞒着他。 然后! 他万万没想到, 无惨突然动手了。 恶鬼在门关上的那刻就突然生气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像个一点就炸的烟花,迸发出的火星子威力比想象中得还要厉害。 忙活了一整天,累得眼皮子往下一搭就能睡死过去的源雅一完全没料到无惨会来这一手,毫无防备之下就被掀了出去。 “铮——” 琵琶声响起,无限城重新组合,原先坐在不远处的黑眸神明瞬间消失。 源雅一:“!!!” 他也要生气了! “哇哦——” 眼见着不远处的几间和室在顷刻之间被恐怖的力量绞碎,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往旁边闪了沙漠,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和朝一人一块。 “呐呐,朝。” 朝看了一眼,“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五条悟兴冲冲推着朝的后背,抓着人就跳上了一个更高的平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撕开包装,干脆利落把那颗糖塞进了朝的嘴里。 “啊是是是,姐姐大人说的没错~” 搞怪的时候,他就喜欢拖着长长的音调叫人,但他并不常叫,有点奇怪。 虽然朝的实际年龄可以当他的曾曾曾……曾奶奶,但看上去年纪太小了,心智也仿佛定格在了外表看起来的这个年龄段。 所以他更喜欢把朝当自己的妹妹。 他在五条家可是独生子,小时候还是有一点点想要和聪明的同龄人一起玩的。 朝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糖果。 “……行叭!” 看在五条悟这么可爱的份上。 毕竟他可是家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她喜欢作为一个年长者,爱护一点、顺着一点。 最关键的是,五条悟把她也当做了亲人。 “无惨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五条悟不理解。 朝笑眯眯地倚靠在木制栏杆边,红眸追逐着恶鬼与神明的身影,轻声解释。 “因为无惨大人很在乎雅一大人,悟不在可能不知道,雅一大人今天离死亡,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了。” 她说着,比了个手指尖尖出来。 “真的只差那么一点,要是心神不坚定,雅一大人会被过往记忆所带来的负面情绪压垮,我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雅一大人几乎在恢复记忆的那刻便迅速堕落妖化了。” 五条悟停下来咔嚓咔嚓咬着硬糖的动作,安安静静听了下去。 “而雅一大人要是死亡,是没有轮回转世一说的,也不可能像其他神明那样迭代,无惨大人那时候肯定就在不远处看着。” “难怪。” 五条悟舌尖卷着糖,若有所思。 最后在鸣女略微心痛的目光中,源雅一以近百间和室的损失下,拖着沉重的四肢,相当艰难地把暴走的恶鬼给制服了。 “上面闹出的动静可真够大的。” 而被鸣女先一步转移到无限城最下方的黑眸神明侧躺在檐廊边缘,顺滑的黑色长发软趴趴地垂在木质地板上,宛若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 他注视着水中神社倒影。 白净指尖轻触下面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意拨开一朵莹白的莲,划开更深的涟漪。 “您,不上去看一看吗?” 长发半掩面的和服女人抱着一把琵琶,玉拨子轻轻触弦,随着她或急或缓的拨动,上面的房屋开始无规律地改变位置,顺便用血鬼术修好了那些破损的房间。 “上去?”「源雅一」慢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我要是上去,无惨还不知道怎么跟我生气呢!这不,另一个‘我’应该已经解决了。” 他可是相当了解无惨的呢! 这时候被打扰了兴致,之后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鸣女垂眸,没有说话。 那可不一定。 无惨大人不敢真正对您发火的。 不,不能这么想,无惨大人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爆头警告了。 “无惨自己有分寸,随他们俩玩呗!这么想想,真是有点对不起大老远从平安时代过来的‘我’。” 黑眼睛的神明再次开始长吁短叹,略低的嗓音里却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太惨了。 刚从大祓禊上下来,先前因领域展开而消耗的力量还没恢复,无惨就开始算账了。 没办法,无惨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在看到“蛹”的那刻,无惨就猜到伴随而来的危险超乎想象,而他始终一副淡定自若的气人模样,恶鬼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鸣女表情一肃,头低得更低了一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黑眸神明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将手边一块扁平的石子往水面上投,打出一朵朵漂亮的水花,最后沉入不远处的水底,下面还有不少类似的石头,可见他玩了多少次。 “鸣女,无惨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鸣女哪敢接这话。 要是让无惨大人知道自己擅自编排这种事,别说爆头了,这操控这无限城的岗位上,恐怕就要换一只鬼了。 这位大人这是想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而和夫夫俩待久了,鸣女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付「源雅一」的致命问题。 ——闭嘴。 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音都不能有。 这位不可能把她的头摘下来,无惨大人一定会这么做。 不过有这位大人在,无惨大人总是能被哄好的,自从这位大人数百年前来了无限城后,无惨大人很少会在心情不快的时候便随意杀鬼,他更喜欢去找这位大人的麻烦。 看,这么小小地在心里说一下,无惨大人其实是不太会在意的。 这同样也说明了,源雅一对于无惨来说很重要。 听说是年轻时的爱而不得,不知道真的假的。 鸣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联想了。 神明毫无阴霾地笑了几声,“你们也太怕无惨了吧?他没那么可怕,童磨就不那么怕。” 鸣女一板一眼地强调:“源大人,我们很尊敬无惨大人。” 黑眸神明回头看了两眼鸣女。 “你高兴就行。” 他知道无惨的属下更多的是恐惧其拥有操控他们生死的能力。 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与木制地板相碰,发出来沉闷声响莫名叫人胆寒。 鸣女不再说话,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同时停下了弹奏琵琶的手。 “无惨大人。” 黑眸神明没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不去看看‘自己’吗?”森冷的低哑男声自身后传来。 黑卷发的恶鬼抱臂,靠在缘侧外的一根柱子上,恶意满满地裂开嘴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缘侧上的黑眸咒灵。 “我是想去啊!都准备好了,结果你叫鸣女把我给挪走了。” 神明略低的嗓音中多了几分不可察的委屈。 无惨又笑了,但和刚刚那下不同的是,阴森森的气息散去了不少。 他再次提起了当年的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发誓要把你狠狠折磨一顿?当初你就是把我当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今天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神明沉静地凝视着恶鬼。 眼见着自己就要听到顶头上司和其丈夫之间的小秘密,鸣女恨不得自己能遁地,马上就跑。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你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径让我杀你个千八百回都不为过?” 无惨缓步走到源雅一腿边,冷眼睨了眼抱着琵琶的鸣女,面无表情地使了个眼色。 后者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迅速抱着琵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你后来不也报复回来了吗?等那个‘我’去往另一个陌生时代,好不容易从黄泉里出去,还没在外面逛太久,就被你抓到无限城里了。” 无惨的声音陡然尖锐。 “你别忘了,在那之前,你又骗了我一次。” 神明轻轻哼了声,像是无声地责备伴侣的不坦诚。 而那对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恶鬼许久,仿佛要剖开皮肉,翻出里面红彤彤的心脏仔细看看。 “无惨,你刚刚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我’动手的吗?” 无惨不说话了,朝着可恶的神明丢下一个冷哼,恼羞成怒地躲到了无限城其他地方。 …… “戏很好看吗?” 源雅一又仿佛变回了先前那只咒灵,阴气森森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负能量。 如果忽略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还能有点威慑力。 五条悟和朝忍着笑,同时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轻车熟路道: “我们错了。” 源雅一:“……” 啧。 这么熟练,不是一天可以练出来的吧? 好不走心! “他呢?” 只要一声琵琶音,这里的格局就会千变万化,檐廊与房屋甚至会在眨眼间发生倒转,而层层障子关闭之后,「源雅一」的身影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这里叫无限城? 真是贴切的名字。 应该有人在操控。 大概率就是那个叫鸣女的人。 “谁啊?”五条悟狡黠地笑了几声,支棱起脑袋,软趴趴垂在额前的雪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无惨还是……” 源雅一呼出一口气,言简意赅,“‘我’。” “不去找无惨吗?他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真的不用去哄哄吗? 五条悟眼底全是“我要看热闹我要看热闹”,生怕错过修罗场。 而源雅一是绝不会让五条悟的小心思落到实处的。 “接下来该头疼的不是现在站在你面前这个源雅一。” 之后让那家伙去哄哄吧! 五条悟撇撇嘴,略感失望。 “鸣女小姐,麻烦你了。” 源雅一这才发现,在底部的一个悬空平台上,正端端正正跪坐着一位长发掩面的女人。 穿着身素雅的紫灰色和服,抱着一把音色极好的琵琶。 看来那就是控制整个无限城的人了,想必很得无惨信任,这工作可一点都不轻松,还得时不时应对顶头上司在家里发疯。 希望无惨给她加工资了。 源雅一思维跑偏了一瞬,目光高台上绕了一圈,顺着边缘的巨大缝隙向下窥探。 不是他预想中的深沉黑渊。 底部的灯光格外明亮,那是个面积不小的池子,曲折的栈道修于池面上,两边盛开数朵莹白的莲花。 然而不等他再多看看那是什么地方,不断关闭的门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视线,转眼间,他的位置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给他看? 那里有什么? 随着鸣女手上白骨似的拨子在琴弦上轻轻一划…… “铮——” 无限城的合室再次开始移动变化,到处都是障子合上时发出的“砰砰”声,有点类似多米诺骨牌被推倒时的声音。 不多时,一间静雅的茶室出现在源雅一面前,他已经闻到清香的茶香了,带着一丝苦涩。 五条悟领着朝离开了。 “我和朝去别的地方玩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源雅一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会俏咪咪躲起来偷偷听,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点点头便推开了茶室的门。 焚香、品茶…… 过的还真是惬意啊! 与自己样貌如出一辙的神明正慵懒地倒茶。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黑眸的神明如此问道。 源雅一仔细看了看“自己”。 除了气质有略微差别外,几乎没什么不一样,而那也是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静雅。 他耸耸肩,“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俩不能见面。” 一个时空应该只能同时存在一个雅一吧? 所以「源雅一」所有活动都是避着他来的,他们并没有真正面对面过,以免时空法则会把他强制赶走。 没想到“自己”还真是狠心啊! 连点提示都不给他。 “这里是无限城。”神明垂下长长的黑睫,指尖点了点地面,“是不存在于彼岸与现世的特殊世界,就和那个叫「国生」的领域差不多。” “难怪。” 源雅一心中对此有所猜测。 神明静静注视着曾经的“自己”,不经意地抬了下手,口吻愉悦。 “有什么想问的吗?” 源雅一:“……” 有时候太了解自己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眼下这种情况,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家伙是在“不经意”地展现自己的戒指。 他原来是这种喜欢炫耀的人吗? 不过,既然对方都暗示了,源雅一顺着来。 “所以无惨那个神秘的隐婚对象就是你?” 逐渐上扬的语调让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蓄意挑衅,他又慢吞吞地补充了句。 “也就是我?” 在今天之前,他还因为自己低劣的道德品质而苦恼,对于无惨一直以来的亲昵举动,他并没有太过刻意地拒绝过。 同时他又很喜欢无惨注视着他的眼神。 无论是从过去还是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至少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孤孤单单的人。 浮寝鸟有时候也希望找到一个同类,即便不是,也想要寻找一个自己回头就能看到的着落点。 “咳咳咳……听起来可真奇怪,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好像有三个人一样。”黑眸的神明呛咳了几声,不予否认。 “你好像很意外?” 源雅一长长地“啊”了一声,“就是觉得这事挺奇妙的,我以为我和无惨已经闹掰了,结果千年后居然又黏在了一起吗?” 这座无限城绝不是属于自己,所以他以后是把自己连人带行李一股脑全塞给了无惨喽? 不敢相信。 神明微微一笑。 “准确来说不是千年后。” 他们并不是千年后才正式在一起的。 源雅一怔愣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他吗?” “显而易见,所以,回去记得去找无惨,相信我,他一定非常非常生气,不费一番功夫那是不可能和好的。” 源雅一斜斜靠在矮几上托腮。 “确实有点棘手,我要是问现在的无惨,他会给我写份攻略手册,让我走走捷径吗?” 他了解无惨,若是直接去找,无惨肯定不会听他说任何一句话。 黑眸神明笑出了声。 “你是在白日做梦吗?” -----------------------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去[奶茶][奶茶][奶茶] 按个爪叭[比心][比心][比心] 第81章 回程 源雅一觉得, 比起好奇眼前这位“未来”的自己,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把无惨给“骗”回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黑眸的神明瞳孔小幅度缩了一瞬,他不可思议道:“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别忘了, 本质上我们是一个人。” 自己想办法去。 别想着走捷径。 “哦, 对。” 源雅一意识到这不是在与自己的同位体面对面商量怎么把对象找回来。 他是在自己和自己说话, 未来的他。 神明犹豫再三, 还是说道:“无惨就是嘴毒了点, 以我们的细心程度,不难发现那家伙隐秘的……喜欢。” “我知道, 无惨一向喜欢把最好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 不是最好的,根本入不了无惨的眼。 神明弯着黑眼睛,自夸一番。 “看来你已经领悟了真谛, 不愧是‘我’。” 源雅一:“……” 原来他有时候那么欠揍的吗? 手有点痒痒的。 不行,这张漂亮的脸可是自己的。 神明眉眼动容, 似乎有点忍不住了, 悄声说道:“其实也不用特别担心,顺其自然就好, 无惨会自己找上门的,你说不定会巧遇他?” “砰——” 正聚精会神听着的源雅一被吓了一跳,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什么东西?” “应该屏风倒了吧?” 神明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隔壁和室, 见好就收,没再多透露一些。 这是恶鬼的警告, 是在让他别太过分了。 源雅一意有所指, “被管得这么严啊!” “大概是恨不得在我脚腕上拴链子的程度吧!” 说着, 神明垂下黑眸,扯起遮过脚的和服下摆,露出一截脚踝, 上面明晃晃印着锁链留下来的红痕。 源雅一面容一肃。 “不是……”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方面的爱好? 等等,也不是完全没有端倪。 要是“自己”不愿意的话,是根本不可能在身上戴这种东西的,就跟他脖子上那个黑皮项圈一样。 说起项圈…… 好像在大祓禊上被过量的诅咒给腐蚀掉了。 有点小遗憾。 “滋啦——” 是类似利爪划过木块的声音。 源雅一觉得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无惨就在附近,就在边上那间房里,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给他们俩肚子上来一拳。 “为什么留那个术士存活这么久?” 闻言,神明登时憋屈地撇了撇嘴。 “你应该猜到他是心怀怨气死去的人类吧?” “嗯哼。” “想要从黄泉归来,单单有黄泉之语还不够用,那东西就是你之前见到的那根毛笔,必要条件便是有人在现世呼唤他的真名。” 源雅一再次点头。 他的猜测方向是对的。 “而墓这样祭祀的地方可以说是他的复活点,那家伙一般会设一个以上的墓,除了墓之外,他附身的那个人类也会呼唤他的真名,所有墓必须在他下一次死而复生前破除才能把将他彻底杀死。” 源雅一:“……这么麻烦?” 开玩笑的吧? 神明笑哼哼地说:“别不信邪。” 他可太了解自己了。 就算听了这种话,他也一定会去尝试几次的,就算是折磨折磨几次对方的精神,那也是值得的,算是……没事找事吧! 所以,源雅一决定一意孤行。 他想了想,又问:“那家伙可是为非作歹的‘大祸’,神明们居然能留他在眼皮子底下蹦跶?” 不可思议。 那些神的心胸都这么宽广的吗?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着他的呢?” 源雅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天照的意思?” 让那个术士去斩杀神明? 嫌高天原神明太多了吗? “天照的意思。” “不理解。” “同样。” 源雅一又问:“你觉得我这次将他杀死了吗?” “当然。”黑眸神明抿着茶杯,“在大祓禊的时候,建御雷神和惠比寿找到了那家伙的墓,处理了最后一位仍然在坚持呼唤他名字的守墓人。” 源雅一了然。 “你算好了一切?让我在大祓禊的时候解决神明们要祓除的‘大祸’,天照便会为我单独举行一个祓禊仪式?” 对于这点,黑眸的神明并没有明确回答,只是神秘兮兮地说:“有些事不用特意安排,命运会将其推往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只是适当地给出了个小提示。 就算源雅一提前动手也不会影响结果。 源雅一点点头,没再追问,有些事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这个给你。” 案桌底下藏了个暗格,按动边上的开关,就会自动弹出来,黑眸神明从中捏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银色项链,最下方坠着一颗类似玻璃碎块似的晶体。 “这是什么?” 源雅一两根手指捻着水晶碎片,压了压。 “不祥的气息,有很多污秽之物,像个充满有害辐射的金属零件。” 神明淡定点头,“差不多,但对你没什么伤害,顶多会惹来一点小麻烦。” 走在外面容易被妖怪追而已。 “有什么用吗?”源雅一可不相信这东西毫无作用。 “你要回去了。”神明道。 源雅一动作一顿,沉闷地“嗯”了声,他早就料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在现代待得够久了,的确该回去了。 “什么时候?” “大概是新年伊始的时候,不想回去?” “不,我很期待。” 想见无惨了。 “这是四魂之玉的碎片,它是你回去的钥匙,无惨之后会带你去食骨之井,你只要从那跳进去就行。” 源雅一把关键词记下来,“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要多难?”神明好笑地哼哼了两声,“需要注意的是,你来的时候在哪,出去的时候也会在哪。” 源雅一却误会了,“还有这种好事?‘过去’的时间是定格的吗?” “呃,不是,我指的是地点上的。” 源雅一脸黑了。 “我还是在那个封印物里?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他在封印物里该怎么去找无惨? 总不能乖乖待在那,等人来解封吧? “那是高天原的东西——「铃」,也被神明们称为「石棺」,是用来封印惩罚有罪的神器的,锁定的是灵魂,只要被封印,你的灵魂逃到哪,都会被抓回去。” 源雅一双手捧着脑袋。 “那我怎么出去?” “你回去就知道了。” “……行叭。” 源雅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还真想不到自己该怎么破除那个封印。 “我记得,你之前从咒术高专的忌库里拿了个八音盒。” “怎么?你想要?” 源雅一扬眉回望对方。 黑眸神明只是眯了眯眼,吹开茶盏上的几颗浮沫。 “它是用来织梦的,很有意思不是吗?我打算让无惨做个有趣的梦。” 源雅一懂了,这就是“想要”的意思,他表示之后会带给他。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肯定也会感兴趣。” “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遗憾没机会报复一次两面宿傩吗?那家伙受肉了。” “!” …… 宫城县,仙台市。 虎杖悠仁,一个即将毕业的国中生,虽然周围的同学觉得他不同凡响,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平平无奇的学生而已。 直到不久前误食了一根……难以下咽的手指饼干,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家还有那么热闹的一天,自他从游戏厅回来发现自家门口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他就觉得今天很不一般。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麻木地跟着爷爷叫了一遍“五条先生”、“雅一先生”、“月彦先生”、“伊地知先生”后,他晕乎乎的脑袋并不能判断出这几个人和自家有什么亲缘关系。 等伊地知解释完所有后,五条悟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 “情况就是这样,悠仁同学应该了解了吧?接下来你将直接入学东京咒术高专,正好你也要从国中毕业了。” 五条悟不敢相信,他竟然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他要抗议。 他被孤立了。 虎杖悠仁脑袋懵懵的,“昂,哦,这样啊!好的!” “扑哧——别紧张,我们不是□□。” 虽然大家穿了一身黑。 源雅一揽着无惨的肩。 “真是不可思议。” 这小子是怎么成了与两面宿傩共存的容器的? 要是两面宿傩侵占了这具身体,他还能在离开之前暴揍一顿两面宿傩,要不是这家伙,他当时会被封印吗? “雅一先生怎么一直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粉发少年被看得有些浑身不自在。 源雅一皱皱眉,又刚好瞧见虎杖悠仁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的动作,旋即舒展神色。 “不,没什么,我就是单纯觉得你和我以前见过的某个家伙有点像。” “欸?”虎杖悠仁用手指抠抠脸,松了一口气,“是吗?” 原来自己这种长相,很容易撞脸的吗? 这是得多像,源雅一才会这么看他? 感觉要把他抽筋扒皮了。 “是雅一先生的好友吗?” 源雅一受不了地抖了抖肩膀,被虎杖悠仁的这个说法恶心到了,连忙木着脸否认。 “不,是差点把我干掉的仇人。” 虎杖悠仁眨巴眨巴豆豆眼,有些尴尬。 “欸?” 源雅一用虎口撑在下巴上,“可惜特级咒物无法被外力所破坏。” 这种“束缚”即便是他的术式也不能撼动分毫。 不然他肯定把两面宿傩的干尸手指从封印里拖出来。 “嗤——” 一声轻蔑的嗤笑登时响起。 紧接着便是重重的一声“啪”。 虎杖悠仁打了自己一巴掌,现在正捂着脸,见源雅一冷目乜过来,急慌慌地摆了摆手。 “那个……雅一先生,刚刚你那声不是我发出的。” 心里把两面宿傩diss了个遍。 可恶啊! 源雅一知道他体内有两面宿傩吗? 要是突然冒出来,岂不是会把他们吓一跳?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另外半张脸上裂开了一张嘴。 五条悟:“哇哦!” 虎杖悠仁手忙脚乱,“我不是变异了,也不是异形。” “真是许久不见,源雅一,上次见面可是一千多年前。” 源雅一皮笑肉不笑,心情愉悦。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还对我用了敬语?” 对于脸上长眼又张嘴的虎杖悠仁,无惨只看了眼就挪开了视线。 但在两面宿傩出现的那一瞬浮现的杀意不是假象,首当其冲的虎杖悠仁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掉。 恶鬼活动了下背在身后的手指,免得自己会忍不住摘下虎杖悠仁的脑袋。 他和两面宿傩在正面上没仇没怨,但对方的确是他最想杀的人之一。 源雅一冷嘲热讽,“这不是宿傩了?这么久不见,差劲了不少啊!诅咒之王该换个人当当了。” 两面宿傩轻呵了声,“换你吗?” “至少不是你这个待在别人身上的寄居蟹。” “那个封印物怎么没把你封个几千年?” “让你失望真是不好意思,现状就是我活蹦乱跳地在外面乱跑,而你连个身体都没有。” 源雅一没有克制自己灿烂的笑容。 趁机好好嘲笑两面宿傩一顿才是他现在要做的事。 甫一想到这家伙被困在人类的躯体里,连控制一条手臂都难,只能趁着宿主不注意,像这样张着嘴说话,就很有意思。 发现自己争不过身体原本的主人后,两面宿傩一定气得脸都绿了。 这家伙纯纯就是活该啊! 源雅一当即和两面宿傩戳起了对方的痛点,还是专门拿着钢管子往对方的肺管子那里捅的那种,目标只有一个。 ——把对方气死。 可惜两面宿傩的室友可不会任由他“胡说八道”,当即以伤敌一千自损两千的方式把两面宿傩给使劲儿拍了回去。 虎杖悠仁又对源雅一说:“不好意思,雅一先生,宿傩这家伙就是这样,经常跑出来吓人,您以后可一定要离得远一点。” 源雅一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自然。” 坐在白骨王座上的两面宿傩冷嘁了声。 无惨冷冰冰道:“杀了一了百了。” 虎杖悠仁瑟瑟发抖。 他可以确定,对方想把他一起干掉。 “别啊!咒术法律总司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这话要是当着‘窗’的人说,明天日车宽见就会让我去那边登记,好麻烦。” 五条悟咕咕哝哝地叨叨着。 ——咒术法律总司。 总监部没了之后,它和另外两大机构一起共同维持咒术界的基本运行,招揽了很多名校毕业的非术师律师,包专业的。 “要是里面那家伙跑出来找你办?杀了比较放心。”无惨骨子里的血都是冷的,要换做是他,他会动手。 虎杖老爷子不敢相信,“你们不能这么做。” 无惨不予理会。 虎杖悠仁默默往旁边躲了躲,降低自己的存在。 源雅一安慰了两句,“别怕,现在还是比较有人权的。” 虎杖悠仁看看屋子里的一圈人,觉得还是源雅一比较靠谱。 “所以,虎杖同学这是什么情况?”源雅一可不相信随随便便冒出一人就能当两面宿傩的容器。 无惨没好气道:“让那家伙自己给你解释。” 源雅一和五条悟不明所以。 “那家伙?谁啊?” “叮咚——” 门铃响了。 虎杖悠仁摸爬打滚去开门。 外面是个相当优雅干练的女人,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很耐看的长相,就是额头的缝合线破坏了五官的协调。 “你是?” 源雅一:“贺茂?!” 无惨:“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那条丑丑的缝合线,我死了都认识。” 羂索:“……” 五条悟:“你们认识?他谁啊?” “一个平平无奇的诅咒师,刚从盘星教跳槽。” 别管他是谁,反正五条悟不认识。 “哇——履历很丰富嘛!”五条悟惊叹。 源雅一:“千年前认识,算是朋友吧!” 无惨吐出字音。 “下属。” “什么?无惨你还把贺茂给招揽了?” 羂索举手,“可以先听我辩解吗?” 他不是来这解决两面宿傩受肉问题的吗? “你说!”×N。 “……” 羂索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来,要不是「源雅一」那家伙威胁……他已经收拾好东西跑到国外去了。 这下怕不是要直接进咒术监狱,以“危险使用特级咒物”的罪名,还要收到伤害非术师的指控。 前因后果并不复杂,虎杖悠仁是特别制造的容器,因为羂索和千年前的两面宿傩立了束缚,必须保证两面宿傩受肉。 本来他还有个促进全人类进化的伟大计划,但中途计划流产了。 得知自己有一个“妈爸”,或者说“爸妈”的虎杖悠仁整个人都傻了,但他却意外的不太惊讶,自己身上的不同之处让他隐隐有所猜测,还有爷爷侍时常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对自己的生世,他其实没那么伤心,自己在学校有很多朋友,除了无父无母,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五条悟和源雅一震惊坏了。 这么变态的吗? 羂索:“……” 在边上没什么存在感的伊地知已经将羂索的罪责上传到了云端,附近的咒术师会过来押送羂索回东京,而虎杖家将会得到一大笔补偿金。 事情一茬接着一茬,远超虎杖一家的想象。 但留给虎杖悠仁的时间不多,因为源雅一向他发起了挑战,准确来说是他体内的两面宿傩。 源雅一似乎在赶时间,在他同意了之后,立刻把他塞上了车,一行人迅速去了附近一座废弃的矿山。 这里是咒术高专一处训练场。 只有一根手指的两面宿傩的确不抗揍。 实力差距太大了,源雅一玩得很尽兴,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能被称得上有趣的事之一,也算是了却遗憾了。 五条悟还拍了很多照片,并表示要贴在咒术论坛上,让全世界的咒术师都看看战损版的诅咒之王。 而虎杖悠仁很高兴自己完好无损。 “雅一先生看上去和大家不太一样。” 恐怖的直觉告诉虎杖悠仁,源雅一并不简单。 两面宿傩讥讽道:“小鬼,没想到你还是有点脑子的。” 虎杖悠仁:“……你什么意思?” 他不傻,反而很聪明。 两面宿傩经常给他挖坑不假,但在看热闹这种好事上,也很喜欢出来蹦跶两下的。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源雅一。 这位看似没比他年长多少的黑发青年正用一副亲和慈悲的目光看着他,但那双黑眼睛实在是太纯粹了,黑得人心底发慌。 “这家伙根本不是人类,你看不出来吗?” “别胡说八道。” 源雅一笑眯眯地说:“他说的没错哦!” 虎杖悠仁懵了两秒,眨巴了两下豆豆眼。 “什么?” 无惨简直没眼看,源雅一估计是压抑太快了,觉得捉弄小孩也是件有趣的事,可真够无聊的。 “我之前是咒灵,你现在也是咒术师,肯定能看到街上飘的那些小怪物,我本质上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 “雅一只是长得像人类。” 五条悟挤到源雅一和无惨身边,仗着自己的身高,不顾无惨反抗,一手揽住一个。 虎杖悠仁裂开了。 五条悟又悄咪咪说:“但站在你面前的,你得称神明大人(kami Sama)。” 源雅一已经不是咒灵了,而是无惨所供奉的家神。 虎杖悠仁又拼好了自己。 …… 日暮神社。 在冬雪于东京远郊铺了厚厚一层银白后,源雅一也得踏上另一条归途了。 “真的不带点伴手礼回去吗?” 五条悟见源雅一两手空空的样子,热情安利他最近特别喜欢吃的琥珀糖。 源雅一重新把糖塞回满眼不舍的五条悟兜里,叹了口气。 “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 他不是甜口来着。 五条悟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他都有点好奇这家伙的口袋里能掏出多少种口味的糖了。 五条悟很是失望,美滋滋地从小盒子里拿出颗矿晶状的糖果塞进嘴里含着。 他咕噜着声说:“这可是我专门跑去梅田买的。” 源雅一:“……那是因为你自己本来就想吃啊!” 被戳破五条悟也不尴尬,轻快地“诶嘿”了声。 源雅一可以说是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身上除了多了把刀,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和服,看起来简简单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但黑底衣料上的莲花却异常惹眼。 似乎还会动? 错觉吧! “直觉告诉我,最好什么也别带,千万别带。” 源雅一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这次也不例外。 他摸了摸自己右耳上的金绿猫眼耳钉,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决定戴着。 在天照给他举行了那个古怪的祓禊仪式,他便不再是咒灵了。 而耳钉的作用本就是充当媒介,让非术师也能看到他,现在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但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他的耳朵上。 源雅一觉得,这玩意儿大概率是无惨送的。 “只有我和无惨吗?我以为你会叫上其他认识的人。” “足够了,反正只要‘我’想,就能天天见面,煽情离别什么的,我可受不了这个。” 既然他安安静静地来,也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好了,就像一滴落入湖面的水珠,漾起轻微波纹后,便悄然消失。 无惨始终藏在背阳的阴影中,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与自己隔开一道光线的黑眸神明。 那头短发随着源雅一力量的增长要比先前更长一些,不过前段时间又被那家伙给剪了一截,发尾只堪堪触碰到脖颈发位置,源雅一随意抓了一部分头发半扎了个马尾,说话的时候,发尖会小幅度晃动一下。 “啧。” 他更喜欢源雅一的头发长到腰际,短发让这家伙像把出鞘的刀,让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锐利,很难靠近,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扎伤自己。 恶鬼的目光从源雅一扎好的头发滑到对方被额前碎发遮住些许的眉眼上,依旧是他所熟悉的轮廓。 点缀着悲悯之情,又捎着些许神性独有的冷漠。 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碎金般的阳光洒在柔顺光滑的发丝上化为流动的星点,衬得源雅一整个人明媚灿烂,叫人挪不开眼。 诡异的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居然觉得源雅一和五条悟还有点像,在某些特质上。 无惨兀自嗤笑了声,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无惨?无惨?” 源雅一叫了好几声,才把无惨外散的思绪给扯回来。 五条悟超级大声地说:“是雅一你太好看,连无惨都看呆了吧?” 不出所料,五条悟差点体验一次源雅一被恶鬼暴力捶进墙里的感觉,这多亏了他的“无下限”术式。 无惨恨恨地咬了咬牙,怒瞪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小声说:“恼羞成怒。” 听觉灵敏的恶鬼:“……” 源雅一连忙挡在中间,免得这两个家伙在他快要走的时候打起来。 “无惨,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无惨冷漠无情道:“没什么好说的,敢再骗我,你死定了。” 源雅一颤着肩,扑哧哧笑了起来。 “我觉得不会。” 无惨冷笑连连,跟条毒蛇一样开始喷毒液。 “你到时候最好当着我的面打自己。” 话说的太满可是会打脸的。 源雅一:“……” 不是吧? 五条悟没忍住笑,“哈哈哈哈——可惜我看不到了。” 源雅一:“喂!” 他接下来可是要跳井了啊! 能不能来个完美的告别仪式? 这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五条悟抿唇一笑。 “有什么需要我们去做的吗?我可以帮你去吃冬季限定的白巧克力曲奇。”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如果你还记得‘我’本人就在无限城里的话。” “哼哼~’ “不过还真有一件事。” “什么什么?” “多多迫害两面宿傩,趁他弱。” “哈哈——没问题。” 无惨自始至终都很安静,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听着源雅一说的每一句话。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突然开口: “雅一,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在源雅一的未来,在他们的过去。 所以,他和无惨并不会感到悲伤和不舍。 执手相看泪眼的桥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那太矫情了,一点也不适合他们,单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了。 源雅一唇边轻轻荡起笑意。 “这是当然的。” 他静静地看着无惨,期待黑发红眸的恶鬼能对他说点什么,但没有。 无惨保持沉默,他可不擅长说出那种叫人潸然泪下的话,那太恶心了。 源雅一预判了结果,可心尖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好吧好吧…… 没有就算了。 说不定他回去就见到了无惨呢? 源雅一抚上别在腰间的短刀,踏进食骨之井所在的地窖里,他们提前很日暮神社的人商量好了,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出现在这,五条悟和无惨同样站在了井边。 就在他准备跃进去时,恶鬼冰冷的手指突然缠上了他的腕部,随后顺着掌心,一路滑到了他的指缝里,十分用力地十指相扣。 这个突如其来的牵手很短暂,一触即离,快得让源雅一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无惨的手撤走时还在他的手心轻轻蹭一下,又捏了捏。 “?!” 源雅一不敢相信地回过了头。 真是天要下红雨,太阳西边起。 无惨什么时候这么坦率了? 五条悟顿觉牙疼,有时候他也会认为自己拥有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四周信息的“六眼”也不是一件好事。 无惨面无表情地盯着源雅一看。 “要是……” “我知道!要是我再骗你,我就死定了。” “你最好真的知道。” 无惨不会信一个字。 “当然。” 源雅一说的信誓旦旦。 “那么,再见,晚上你们俩记得早点回无限城。”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跳了进去。 他的身影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枯井中。 无惨凝视井口,没有动弹。 气氛一时有些低迷。 五条悟手肘搭上恶鬼的肩,另一只手则是从兜里摸出了手机,顺溜滑开,打开摄像功能。 “想哭就哭吧!我是不会告诉雅一的。” “……” “话说,无惨你更喜欢哪个雅一?偷偷摸摸告诉我呗?” “……滚。” ----------------------- 作者有话说:1.来晚了,抱歉抱歉,两章存稿合在一起修了[爆哭][爆哭][爆哭] 2.按个爪爪吧![比心][比心][比心] 3.接下来进入战国的时间线,为了剧情发展,十二鬼月有些人变成鬼的时间稍有提前,出场的时候会在作话特别说明一下。[奶茶][奶茶][奶茶] 第82章 战国 战国, 无限城内。 无惨已经有五百多年没见过源雅一那个叫人憎恶的欺骗者了。 他从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找到源雅一——这个念想始终排在寻找蓝色彼岸花的后面,为此他执着了数百年。 但他快要记不清那家伙的长相了。 活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过往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在脑海中模糊, 尽管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起源雅一那张可恶的嘴脸, 并不断在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里施以怨恨。 可现在只要提起笔, 他就会画出一张空白的脸, 除了那双比夜空还要深沉漆黑的眼睛, 直到墨汁在轻薄的纸张上晕开一个肮脏的污点,也没再多落下一笔。 真是可笑。 他居然连自己憎恨之人的样貌都忘了。 无惨面无表情地扯出被砚台压住的薄纸, 慢条斯理地叠好。 接着,长着尖锐指甲的手不紧不慢地将那张被污染的纸撕成条状碎片,随意扔出, 任由那些轻纱似的纸条被无限城下方的黑暗所吞噬。 无惨退后一步,膝窝撞上一把冰凉的木椅边缘, 他顺势坐了下去, 斜靠在扶手上支着脑袋,面色阴沉地注视前方, 但目光却异常空洞。 恍惚间,他竟看到一簇阳光洒在了脚边灯心草编织而成的榻榻米上。 日光? 恶鬼几乎是惊恐地站起了身,以最快的速度躲到可见的阴影里。 血红的竖瞳盯着那簇过分耀眼的光束震颤不已, 仿佛见到了一只随时都有可能给他的脖颈来上一爪的恶兽。 无限城里怎么可能…… 无惨还没想明白,先被外面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木屐踩在实木地板上带起的每一声震动通过空气传到耳畔, 连带着他的心脏也不由得加快了跳动。 “咔嗒——”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轻轻撞了一下边框。 “无惨, 你醒了?” 黑长发的咒灵穿着修饰身形的单薄里衣站在门口,笑容和煦。 藤鼠紫的龙胆花纹样顺着腰际的位置绣于白衣之上,繁复但又异常漂亮。 无惨竖起的瞳仁尖缩了一瞬。 那张神明般悲悯的容颜一如既往。 他突然发现源雅一的样貌依然很清晰。 不用凑近了看, 他都知道那家伙靠近耳垂的皮肤下面,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伤痕,像是被刀尖不小心划开的。 不得不说,刚醒来就看到源雅一那张脸,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和自己带有几分阴郁的容貌不同,源雅一就像寺庙里一尊雕刻精美的神佛像,富有神性美。 笑起来的时候,那对黑雀似的眼睛也跟着灵动了起来,疏远的气质顿时消散。 但对无惨来说,源雅一的脸有些碍眼,只要见到就莫名火大。 他非常讨厌这种会骗人的脸。 在他几百个下属里,有个实力很不错的鬼,叫童磨,成为鬼之前,被他的父母奉为神之子。 见到童磨的第一眼,无惨就异常厌恶对方那种笑得慈悲又怜悯的表情,不必要的时候,他是不会去万世极乐教找童磨,也不会让其到无限城里来。 因为那家伙让他不可避免的让自己想起源雅一,即便童磨拥有和源雅一大相径庭的长相,甚至比源雅一还要像……神。 但也只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无惨,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黑发黑眸的咒灵缓步走进,不同于人类的冰冷双手抚上恶鬼的脸颊,随后,额头也轻轻贴了上来。 无惨双手紧握,费了很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直接出手把源雅一这张精致的面皮撕下来看看真假。 不对劲。 团聚在心头上的违和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太奇怪了。 他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周围的一切让他感觉陌生又熟悉,那些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的记忆仿佛一个浪花翻上了岸,再次明晰起来。 这里是他的房间。 无论是屏风还是几帐的放置,都诡异的熟悉。 这是他在五百多年前的那个房间,源雅一神社里的那个。 “嗯?无惨?” 久久没听到回应,黑眸咒灵沉着声,催促了一句。 无惨迎上这个源雅一关切的目光,抽了口气,直接推开。 “没什么,我要换衣服。” 他心中的怪异感更重。 不对不对。 他的灵魂仿佛撕成了两半。 一半叫嚣着把这个骗子的脑袋摘下来,一半则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无惨理智尚存,当然是站前者,但肢体却受另一半灵魂控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你今天……” “源雅一”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无惨相当自然、熟练地与咒灵碰了碰嘴角。 “源雅一”笑了笑,这才走出去关上门。 无惨:“……” 他在做什么啊! 这是那个骗子! 应该趁着这家伙没注意,抓住,关在无限城里,狠狠折磨。 而不是……而不是…… 但接下来他就没空想那么多了,眼前的景象仿佛被烈火炙烤的冰锥般扭曲融化,琉璃似的色彩形成一条溪水潺潺流淌,看得人头晕目眩。 无惨的脸色仿若出棺的白骨一样苍白,等视野再次变得情绪,他站在了一棵红色的山樱树下,不远处就是源雅一的神社。 黑眸的神明……不,准确来说是咒灵,就在几步开外的鸟居下方。 纯白无垢的白色狩衣映照着鸟居赤红的色调,强烈的色差带来极端的视觉冲击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放在其身上。 “源雅一”似乎瞥到了无惨毫不掩饰的窥视,黑眸微微偏移,看向无惨身后,浅浅一笑。 “!” 时刻关注“源雅一”神态的无惨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对方的异常,难以抑制的悚然感蓦地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头顶。 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等无惨拧过身去,后背便抵上了他所熟悉的胸膛,带着晨间的凉气。 “!!!” 这回无惨可算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操控四肢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挥打过去,然而腕部却被身后牢牢捉在手里。 “无惨你也太凶了吧!” 低沉的嗓音带着特别的咏叹调飘过耳畔。 无惨身形一僵。 此时在他身后的,也是“源雅一”? 对方正以一个亲昵的姿势圈抱着他。 “无惨,你的眼神好奇怪啊!难道是做噩梦了吗?” 恶鬼阴测测的视线在两个黑眸的咒灵身上来回逡巡,心中断定—— 他在做梦。 无惨确定以及肯定。 他现在的确是在做噩梦。 这一定是个噩梦,不然怎么会见到两个源雅一呢? 别开玩笑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两个“源雅一”一左一右,搭着他的肩膀,揽住他的腰,笑盈盈地把脑袋枕在他的肩窝处,用时对着他笑,伴随着缠绵悱恻的语调格外惊悚。 “那么,你更喜欢哪个源雅一呢?” 被诡异的梦境惊出些许虚汗的恶鬼直接从扶椅上站起来,猩红色眼瞳紧缩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细线,怒气贯彻四肢百骸,促使他暴力掀翻了面前的案桌,纸墨笔砚哗啦啦砸了一地。 “那个骗子!” 无惨并没梦到过源雅一。 那家伙着实可恶,即便是做梦也没让他愉悦半分。 真是膈应。 “鸣女!!!” 长发掩面的琵琶女扶着琵琶,顺从无惨的意志,从外面召回了一批鬼,随后便无声地缩在无限城一隅,默默听着无惨不停砸东西、以及血肉被撕开的声音。 “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要人,人没有,要花,花也没有,一群没用的废物!” “那家伙不可能藏一辈子,拿了我的血,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该不会整天在外面无所事事吧?” 最后,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了鸣女眼前,那对虹彩般的双眼还在冲着她眨。 就算只剩下头,其白橡似的无垢发色在无限城昏暗的光线下也依然熠熠生辉。 “鸣女小姐,真是好久不见,我可是很想念无惨大人和你的。” “……” 鸣女轻拨了一下琵琶,将童磨送得远了点,免得无惨迁怒到这边。 别的鬼,她不了解,但她知道,童磨是无惨最讨厌的鬼。 …… 对于现世之后的发展,已经回到过去的源雅一自然不得而知。 他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跳入那口奇怪的井前,他就做好了对自己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做了各种猜想,比较好的情况无非是直接现身在无惨面前,但这几乎不可能。 那个术士不可能随便乱丢封印物,说不定还把封印物关进了另一个封印物里,然后扔在了一个绝对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别说解封了,再被封个千百年,源雅一都觉得正常。 不过意外的是,他醒来后并不是在黑黢黢的封印物中。 但事实证明,人要是倒霉起来,就不会遇到一连串好事。 显然,睁眼之后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座阴森森的宫殿里时,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的少了。 殿里除了他之外,还站着一只……猫妖? 人身,猫耳,穿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 “你可算是醒了,那位大人可是等了很久呢!喵~” 源雅一转了转黑眼睛,撑起身,曲腿坐在蒲团上。 “这里是……”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在见到从宫殿深处缓步出来的“人”时,瞳孔骤缩,一颗心渐渐沉到了冰冷的湖水中。 黑卷发青年正饶有兴致地眯着那对红眸盯着他看。 无惨? 怎么会是无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源雅一满腹疑问,他立刻盯准了旁边的猫耳巫女。 后者自动忽略黑眸神明的死亡凝视,激动得双颊泛红,那个尊名几乎就要从她口中溜出。 “伊……” “嘘——”身着黑色和服的黄泉之神竖指于自己艳红的唇前,提前打断侍从未出口的话语。 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旋即乖巧弯下身,悄然无声地撤走,只留源雅一待在原地。 源雅一盯着那张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丝破绽。 可没有。 那张脸相当完美,和那副身躯相契合。 他几乎要以为无惨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要是对方没有穿着一件繁复而沉重的十二单的话…… “夜安。” 源雅一谨慎地点了点头,斟酌着措辞。 “伊邪那美大人。” 传说伊邪那美能让人看到他最想看的人的模样。 原来是真的啊! “你认识我?我原以为没那么快识破。” 黄泉之主漫步归来,动作看似温吞缓慢,但下一瞬就移动到了源雅一身旁。 “……” 源雅一心中赞叹不已。 近看更是不得了。 太厉害了。 不仅声音一样,连叫他时的语气都和他印象中的无惨没太大差别。 那种咬牙切齿又杀气腾腾叫人的口吻,他还以为除了无惨之外,没人能说得出来了, 连上扬的尾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 他已经知道这儿什么地方了。 ——黄泉之国。 传说中死者的国度。 黄泉这种地方,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那个术士居然把封印物扔到了黄泉里。 这鬼地方连高天原的神明都不会来,而那个名为「铃」的封印物,必须由神明来解封才行。 真是该死啊! 源雅一恨得牙痒痒,将外散的思维收束,再次对上那张……无惨的脸。 “……” 一想到这不是无惨本人,而此刻披着这张人脸的是另一个“人”,浑身上下的寒毛都要倒竖起来了。 太别扭了。 黄泉之国的神明也不恼,转而从宽大的和服袖袍里拿出了一面锃亮的小铜镜,另一只手扶着脸,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又执起搁置木匣里的一根毛笔,点上红脂,在唇上轻描淡写。 源雅一眸色微暗。 是黄泉之语,还是那么多根。 “……妾身这么快就暴露了吗?亏妾身还特意换了身装束来见你呢!可惜了,妾身看不到你想看到的脸。” 源雅一的余光“不经意”从那面铜镜上扫过,镜中之人自然不是无惨的脸,而是一张爬满了蜈蚣和黑色蠕虫的骸骨,恐怖非常。 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变化分毫,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沉甸甸的郁气。 “我可是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个黑色的小匣子里弄出来了,你该如何报答我?” 伊邪那美葱白的手伸了过来。 源雅一眼皮子狂跳,不动声色地避开。 “伊邪那美大人拥有彼岸的所有,在下无论拿出什么都入不了您的眼。” 非常糟糕。 好消息,成功从封印物里出来了。 坏消息,落地黄泉,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伊邪那美深深凝望着源雅一,微微蹙了一下稍显秀气的眉,捏起一柄桧扇。 “留下来陪妾身怎么样?” 扇面展开,遮住黄泉之神的半张脸。 祂推了推面前一小碟精致的唐菓子,亲自捻起一块就要送到源雅一嘴边。 “吃下黄泉灶食,留在这,陪着妾身吧!说不定你那个情人也快下来了,正好,你们俩都陪着妾身。” 源雅一:“……” 那肯定不能答应。 他回来不是为了成为黄泉常驻民的。 但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作为永生不死的伊弉冉尊,和对方硬碰硬,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 只能拖着,然后找个机会直接跑路。 这里的食物他是一点都不能吃。 黄泉灶食带有污秽和诅咒,吃下就意味着和黄泉之国绑定了,他觉得五彩缤纷的现世还是非常不错的,还要去找无惨呢! “怎么样?妾身的提议是不是很不错?” 源雅一不语,无声地拒绝。 “你可真是无趣啊!” 黄泉之主慢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您……不能换一张脸吗?” 伊邪那美咯咯地笑出了声,阴气森森的。 “妾身一直是这张脸,是你,太想见到拥有这张脸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叭[比心] 2.看公式书,推测磨磨头在大正前几百年变成鬼的,可能是江户或者明治时代,比猗窝座要晚,这里提前了。[合十][合十][合十] 第83章 缘一 源雅一双手搀着额头, 避开伊邪那美过分温柔的视线,在对方用着无惨的脸的情况下,那种柔和的眼神堪称惊悚。 真的假的? 实话说, 于他而言, 见到无惨也只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 他有那么想见到无惨吗? 真是不可思议。 源雅一向来认为自己是个比较自持克制的人。 但现在要是换个熟悉他的人在这都不会这么评价。 曾经作为咒灵的时候, 源雅一要是没人约束, 那可真的要放飞自我了。 他本来就很年轻, 还没有好好享受过灿烂年华,便先戛然而止了, 说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来到陌生的时代更是让他烦闷的心情蓄积,在他本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它们如一块顽石沉甸甸压在心里,无法抒发, 随时都有可能抵达爆发边缘。 奈何刚成为咒灵就被人抓走了, 心性都被打磨得沉稳了不少。 直到现在,他仍然会在自己脾气过分暴躁的时候在心里想那些抄写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 但主动接近无惨却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事, 虽然那家伙现在很有可能成了一只恶鬼,还对他喊打喊杀,以无惨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接下来他可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又开始走神了,你好像有很多事要想。” 伊邪那美笑盈盈地说着, 像只追逐蝴蝶的猫, 迫切地想要把祂感兴趣的东西抓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一遍。 祂对源雅一很好奇。 而觉察出这一点的源雅一对此深感不妙。 他可以牵制伊邪那美一段时间, 但也仅仅是一会儿,这里可是对方的地盘,真打起来, 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十分抱歉,伊邪那美大人,只是想到……” “只是想到了那个你想见的人是吗?” 源雅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还挺坦诚的。”伊邪那美捻着黄泉之语,任由柔软的笔尖扫在黑漆桌面上,“和高天原的神明不太像,你看起来年纪很小,有千岁吗?” 源雅一脸色古怪。 “没有。” “看着也不像,身上还带着高天原的印记,你是顺着时间长河溯流的特殊神明,千百年来,我只见过你一个。” 那对碎玻璃珠似的红色竖瞳一直在盯着源雅一看,说实话不太舒服。 对于伊邪那美一眼看出他的底细,他毫不意外,传说伊邪那美是天照大神的母亲。 “那我很荣幸。” 黄泉之国中的每一缕空气都充满了污秽,久待下去会很麻烦,就算不吃黄泉灶食也有可能被这里污染,他已经感受到恙在自己身上生长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有点焦躁,很想离开这吗?” 源雅一礼貌地笑了笑。 相信每个活着的生物都不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雅一君,留在这里不好吗?” 伊邪那美支着下巴,温声细语。 眼见着“无惨”的脸就要凑到自己眼前,粗大的蜈蚣从对方的眼眶中爬出,又迅速隐藏在漆黑如墨的发丝中,源雅一向后微仰,寒毛倒竖。 他委婉道:“……我考虑考虑,或许我可以先在这里住两天体验一下这里的生活?” 才不要! 这个温柔体贴的“无惨”简直让他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太可怕了,光是用那种语调叫他“雅一”,尤其是还顶着无惨的脸…… 真可怕。 受不了。 他宁愿回到现世被无惨挥着四十米大刀追着砍,也不要待在这里被伊邪那美折磨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伊邪那美定定盯了一会儿源雅一,爽快同意了,并吩咐侍从带源雅一到偏殿去。 不用面对顶着无惨面容的伊邪那美,源雅一松了口气, 据说位于出云之国的黄泉比良坂是沟通现世与黄泉之国的通道,但上面有块镇石封印,还有神明镇守,从黄泉内部几乎不可能逃出去。 不过那大概也是离开这里唯一的路。 现世没有活人呼唤他的真名,他不能用夜斗说的那种办法回去。 想到这,源雅一牙根痒痒。 出去之后他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找到那个术士,让那家伙多来几次黄泉游行。 先前听桃园奈奈生说,黄泉比良坂会在神无月的时候会开放两次,以让高天原上的神明去黄泉探访。 问题是下一次神无月还有多久才到? 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首先得找到黄泉比良坂的路口。 “能借我一张白纸和笔吗?” 源雅一叫住前方用面纱遮住脸的侍女。 “当然,雅一大人。” 似乎是认定了他逃不出黄泉,伊邪那美叫人把他领进这座较小的寝殿后,连个看门的人都没留下,门甚至都没上锁。 等外面彻底沉寂下来后,源雅一已经摸黑离开了伊邪那美的宫殿,但伊邪那美还不至于连自己家里少了个人都发现不了。 “源雅一!” 周围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只能隐隐绰绰看见远方交织的树影,空气中还漂浮着难闻的气息,负面情绪浓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在泡澡。 源雅一加快了速度。 他干脆利落地在白纸上写上“黄泉比良坂”的字样。 纸张哗啦啦在空中抖了抖,软绵绵地浮起来,猛地窜出去为源雅一指明方向。 感谢桃园奈奈生,感谢巴卫,他们俩教了他不少神明所拥有的基础能力。 意外的是,他刚抵达黄泉比良坂所处的位置,上面的镇石竟然打开了。 “巴卫?!” 长发的狐妖正踩在镇石上,冲着源雅一恶劣地扬起了嘴角。 “感恩戴德吧!雅一!” 还是熟悉的口吻。 “谢了,你怎么知道……” 源雅一很是不解。 “天元告诉我的。” 源雅一:“……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那天元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相信天元会平白无故帮他。 “当然不是白帮你。” “意料之中。” “忘了告诉你,为了把你从黄泉里捞出来,我把几个不认识的神明给打了,不久前祂们回去搬救兵,马上就要杀回来了,而这,是出云,神明的地盘。” “……” 啧,运气不好的时候,果然连喝水都塞牙缝。 …… 与此同时,无限城内。 “童磨,你又惹无惨大人生气了吗?” 头戴白色天冠的少女踩着老旧的楼梯蹦跶到那颗白橡色的脑袋面前,抱膝蹲下。 “我们无限城的小姬君怎么来了?” 童磨端着得体的微笑,就仿佛面对自己的那些信徒一样。 绯稚嫩的双手捧着自己的两边脸颊,歪了歪脑袋,堪堪抵到脖颈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向一边倾斜。 “无惨大人很生气。” 相当平静的口吻。 五百多年来,她已经很习惯无惨的脾气了。 但多数时候只要完完全全顺从对方的心意来,千万不要擅作主张,尤其是在对方怒喝的时候说话,让无惨误以为是在反驳,还是挺安全的。 绯对此相当有经验。 很显然,平常不怎么见到无惨的鬼们并不懂这些,他们在无惨的雷区疯狂踩踏而不自知,临死都还在想自己错在哪里。 就比如现在。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谁允许你开口说话的?” “跪下!” 不用面对面,绯都能想象出无惨此时的神态。 大部分发怒的时候,无惨都相当平静,即便是诘问属下的错处也是语无波澜的。 只要无惨想,绝对能用刻薄尖酸的语调不带一个脏话将那些瑟瑟发抖的鬼鞭笞得一无是处,但那些鬼并不足以让他花费多余的口舌。 绯抬起眼,望着上方平台上淅淅沥沥滴下的暗红血液。 童磨努努嘴。 “啊啦啊啦——这也是没办法的,无惨大人又是因为那个人吧?那到底是谁?”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奇心发作的样子。 绯淡淡的眸色阴冷了许多,“那不关你的事。” “无限城底下那座神社是属于那位的吗?就是无惨大人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无惨大人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好复杂啊!” 童磨很少来无限城,不过这不是第一次来。 当时鸣女刚开始掌控这座庞大的世界,似乎还有些不熟练,便将他传送到了无限城底部。 只一眼他便被那座神社所吸引,出去之后,立刻吩咐信徒们给他建了一座差不多的。 无惨见了之后可以说是暴怒。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说一句恐怖的程度,不过他并不害怕就是了。 害怕是什么,他从不知道。 绯站起身,与无惨不太一样的黯淡红眸登时淬上尖锐的冷意,像条丝丝吐着信子的小毒蛇。 “这不关你的事。” 说着,她把童磨的脑袋抱起来,放到了那具碎瓷似的身躯上。 感受着脖颈的血管和皮肉不断生长,童磨惊奇地从绯的神情上窥伺出无惨才会有的特征,心下唏嘘了两声。 “我们的小姬君和无惨大人其实还挺像的。” 绯不置与否。 也就在这时,无惨发现了还滞留在无限城里的童磨,又见这家伙笑容慈悲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鸣女,那家伙怎么还在这?” “呀嘞呀嘞,下次再见到无惨大人还不知道要几十年后呢!” 童磨被鸣女残忍地丢出了无限城,落地正好是他自己的莲台。 面对血淋淋的无限城,无惨也没待在这的心思,直接带上绯就近来到了一座都城内。 绯抓着无惨的衣服,乖巧地跟着对方进了一座大名的府邸。 无惨顶替了这里一位姬君的身份,从无限城出来后,他便穿上了一套十二单,让黑色的长发重新铺满整个后背。 而这里所有房间都用厚厚的黑纱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线。 外面的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正准备进来帮无惨洗漱穿衣。 “月姬大人,您醒了吗?” 无惨心情不好,当然也别指望他用什么友善的口吻。 “退下。” “……是……是。” “无惨大人?”面对藏在黑暗中的恶鬼,绯丝毫不害怕。 无惨一手拍碎了边上的大漆案几。 “那家伙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绯雀跃兴奋,顾不得无惨难看的脸色。 “真的吗?”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梦到过源雅一,她不确定是不是神器做不了梦,因为本质上她只是一缕灵魂而已。 无惨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绯连忙收好表情,掩饰性地别开视线。 “源雅一绝对没死,肯定还活着,他躲起来了,那个可恶的骗子,藏了五百多年。” 而他那些废物的属下,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到。 他不觉得这和找蓝色彼岸花的任务冲突。 无惨气得牙痒痒,像是要把梦里的那个身影给拖出来生啖了。 就算是过去了几百年又如何,源雅一是不可能在阴暗角落里待一辈子的,以他那个张扬的性格,必定会到处惹祸。 就像以前一样。 绯面对怒意未消的无惨又有些欲言又止。 “都是源雅一那个该死的骗子,害得我沦落到了那种境地。”无惨凶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锁骨上那棵纤细的枯莲,“这个可笑的诅咒,呵。” 他被源雅一那家伙给诅咒了。 先前问过平安京里的咒术师,对方要是死了,诅咒会自动抹消,这也是他坚持源雅一在躲他的原因之一。 他连日常的进食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肉咽口水,舔舔嘴巴。 不是没有尝试过忍耐,但只要那块新鲜的血肉送到嘴边,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恶心呕吐,甚至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被生生被撕裂,心肝脾胃肾全绞在了一起,比被阳光晒还要痛苦。 源雅一不允许他去碰别人,无论哪种形式,并且这个诅咒仗着原本的主人不再愈发猖狂,他在摘下那些蠢笨之鬼的头颅时,手上都得套着蛇皮打造的软手套。 真是让人发笑的占有欲。 他只能控制住食欲,想办法弄点稀血来喝下去,普通人的血根本入不了口,对于他这种存在也没什么太大作用。 绯小声询问:“无惨大人是不是……是不是……” 想雅一大人了? 她没敢把之后的话说出口,因为自己很确信无惨是什么反应。 “闭嘴!” 直觉那不是什么想听的话,无惨当即厉声叫停。 “他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你不是他的神器吗?” 他听源雅一说过,神明的神器和神主都是互相感应的。 绯抿了抿唇,“无惨大人难道忘了吗?雅一大人是咒灵啊!” 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神明。 源雅一当初给她赐名的时候,其实连她也没想到会成功。 但无惨的确说中了。 她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神主的气息,很微弱,也很隐秘,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转瞬即逝。 无惨情绪正是浮躁的时候,这导致他听到什么都觉得意有所指。 “你是在指责我吗?” 明明是他养了绯五百多年,然而这丫头却依然更亲近源雅一,这很难让他不产生一种被背叛的不悦。 但他不能冲绯发太大的火。 无惨很清楚一个小孩子要是耍起性子会有多让人头疼,他可是要靠着绯找到源雅一的。 绯合上了嘴,站到窗框边缘。 “他快出现了是不是?” 无惨抚上胸膛,死死攥紧那块衣料,语气平平地询问。 一种直觉。 绯的答案模棱两可。 “雅一大人会回来的。” 无惨没说话。 漆黑的屋子一下子倏然寂静下来。 “无惨大人,下雨了。” 绵密的雨丝顺着风的方向飘在窗框上,浸湿了粘粘在上面的薄纱。 绯伸出手,接到了满满一捧湿润。 恶鬼拢着宽大的双袖透过细缝凝视着外界的缥缈雨雾。 “绯,把窗户打开。” 除了黑夜之外,也只有在雨天,他这种只能生活在阴暗中的恶鬼才能看看白天的世界。 无惨还算是喜欢这个天气,并且没有一点指使小孩子干活的愧疚之心。 “好——” 绯听话地站起身,纤瘦的手臂,撑着窗框,努力向外推。 年轻的妻子追寻丝丝凉风靠在窗边,动手支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门,湿漉几乎顷刻间扑了她满脸。 诗浅眯着黑曜石般熠亮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望向远方青黛,直到一个黑影莽撞地倒入了她的视野。 在水田与旱田交接的田埂上有一棵常青树,收割完稻谷的人常常靠在那棵树下休息,但今天却出现了个外乡人。 她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丈夫。 “缘一,你快看。” 源雅一迫切想要找个地方窝着。 黄泉、高天原与现世的时间流速不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黄泉待了多久,此岸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连日的不眠不休,就算是神也扛不住。 再加上身上带着四魂之玉,那些妖怪跟疯了一样追他。 好不容易才想办法隐匿好了四魂之玉的气息,索性找了个合心意的地方,打算先坐一会儿再找个废弃神社或庙宇。 鉴于神明的特殊性,只要他不主动吭声,一般是没人会发现他。 普通人类不足为惧。 然而,在他彻底阖上眼前只来得及瞧见一枚印着红日的长条耳坠。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比心] 第84章 错了 浓厚而馥郁的肉糜香像一个个小钩子挂在鼻尖, 源雅一是在一团暖烘烘的炉火边醒来的,身上盖着一件沉甸甸的海青色羽织。 黑漆漆的木炭被烧得通红,燃起几簇橘红的焰火, 有时还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偶尔也会蹦出一两颗微小的火星子。 跳跃的火光随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轻盈摇曳, 印照在他脸上, 仿佛要留下一个烫人的印子, 差点把他散落在一旁的一小截发丝给燎了。 “?” 将闭眼前的记忆和睁眼后的场景对上,他几乎第一时间他就探向了侧腰上别着的刀, 摸了个空后,心中咯噔一声。 睡前他可是牢牢抓在手里的。 他立刻直起了身,压在地板上的手撞到一个硬物, 源雅一快速将刀袋抓到手里,抽出一截刀刃, 看到刀铭, 确认这是自己的那把,才松了口气。 要是把刀给丢了, 他得郁闷死,在这鬼地方没了东西,找回来可就全靠缘分了, 无惨以后若是知道,百分百得跟他怄气。 那么, 这是哪? 源雅一的警惕心还没差劲到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在他闭眼休息的时候接近他, 甚至让他挪个位。 照理说看不到他才对, 就算是经过也会自动忽略他,神明是游离于彼岸与此岸的存在,存在感很低, 想要人类看见,必须与之结缘。 这里并不是结婚的意思。 比如简单的对话,或者一个触碰……总之是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 现在特殊情况出现了,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搬了进来。 源雅一抽回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的思绪,借着不停跃动的炉火,重新打量起这间房屋。 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 没什么特点,一户寻常人家而已。 空气中飘着馋人的肉香,墙上挂着些烘干的野生菌,还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草药香,和他先前神社里的那些很像。 那时候无惨每天都要喝很多药,苦涩的药香几乎要把支撑起神社的每一根木头浸透泡烂。 而靠近木门边的位置则放着几把农具,镰刀、锄头之类的,刀把和锄柄的木料圆润而光滑,映着微弱的光线,意外有些柔和,是掌心不停在上面摩擦打磨的结果。 宁静,祥和,没有任何威胁。 源雅一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 蓦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正常人都不该那么容易卸下防备。 合理的堤防是相当有必要的,有时候看似羸弱的耄耋老人也有可能利用他人的同情心,反杀一刀。 目前来看,很安全。 至少不会突然窜出一个人对他喊打喊杀。 也不知道这是哪,离平安京远不远,最关键的是,他想知道自他被封印后过了多久。 未来的那个「自己」曾说过,这边的时间并非停滞不前。 果然还是要先找到无惨才行,但他不能大大咧咧地在外面招摇过市,冒然让无惨主动来找他。 就无惨那个性格,他可不认为先前捅他的那一刀子算是把恩恩怨怨都结算清了,估计能对他念念不忘几百年,当然,是贬义上的那种,啖肉饮血才是现实。 找到无惨后先好好观察一下。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细缝。 源雅一侧眸对上了一双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 有些意外。 是个很年轻的妇人,裹着头巾,围着方布的腰部滚圆,一看就知道有小宝宝了。 源雅一怀疑对方可能还没有他死去时的年龄大。 她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环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分量的木盆从外面走了进来,起先还没注意到盘坐在屋子里的源雅一。 “欸?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诗惊喜地叫了一声。 源雅一摇摇头。 “呃……没有,非常感谢。” 他还没眼睁睁看着一个孕妇端着那么沉的东西走来走去,当即上前,保持着合十的距离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十分厚重的木盆。 里面装着一些他不太认识的薯,不是很大,满满地挤了一盆,长得有点像紫薯,但里面是白色的。 “这位夫人,手里这个先交给我吧!” 诗并没有拒绝,道了声谢。 出于基本的礼仪,源雅一只扫了对方一眼便半垂下了黑色的眼睫,避免与诗正面对视。 无论在哪个时代,盯着女性看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径。 尤其是源雅一还在平安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习惯了和贵女们见面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几帐。 “那个……我……不好意思叨扰了。” 说完这句话,源雅一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默默坐到炉火另一边,大大方方地拉开一个更远的距离。 “没关系,你突然倒在树下,吓了我一跳呢!还好缘一今天在家,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山。” 诗刚说完,原先半合的门再次被推开。 身着红色羽织的俊美青年步入,行走间腰间牢牢挂着的一根小笛子随着一起晃动,头发和眼瞳皆为深红色,额角的焰状斑纹相当独特,整个人宛若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 神奇的是,那双沉静的深红眼瞳却如清冷月色般平和安宁,没有任何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审视。 源雅一忽然觉得整间屋子变得暖和起来了,夜凉顿时散了个干净,四周的空气中弥散着干燥的暖阳味。 看对方走路的姿态,应该是个剑士或武者,步伐很沉稳,吐息不疾不徐。 缘一温吞地眨了一下眼睛,对着源雅一轻轻点点头,算是一个简单的招呼。 “缘一,继国缘一,这是我的妻子——诗。” 说起自己的妻子时,平静的双眸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圈圈涟漪。 源雅一下意识自我介绍,但也仅仅只是名字。 “源雅一,缘一先生、诗夫人夜安。”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诗有些不好意思地靠在缘一身边。 自我介绍完后,气氛略微凝滞。 双方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况且距离他们认识还没多久,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诗看看缘一,又瞅了瞅源雅一,或许是他们俩的表情太过严肃,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个,谢谢你们……救了我?” 源雅一当时只是想睡会儿,但没想到碰上两位好心人了,没让他夜宿在外面。 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脸上糊的那些血渍被弄干净了。 那些妖怪跟不要命了似的,非得追着他抢四魂之玉,厮杀间身上多点血是很正常的。 “你们不怕我心怀不轨吗?” 就这么把人带回家,也不怕遇到什么伪装成弱者的盗匪,这年头长得好看专门出来坑蒙拐骗的可不少,再说了,他满身血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友善之辈。 源雅一觉得着夫妻俩毫无警惕之心,他看上去难道很像什么好人吗? 好吧……这张脸看起来的确是好人。 缘一唇角上扬些许,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你很亮。” 源雅一:“?” 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是打扰了他们夫妻俩相处的电灯泡?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真心的,不带任何讽刺的那种。 真是跟无惨待久了,他也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带点冷嘲热讽的。 不对,这个时代应该没有“电灯泡”这种说法。 诗轻声笑了下,有些腼腆。 “缘一的意思是您很皎洁明亮,犹如月光,我刚刚看到您醒来时,就觉得整间屋子一下子明媚了不少。”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并非亲眼“看”到,而是灵魂层次的感知。 就像她的缘一一样。 因此,她和缘一就算看到源雅一身上的血渍,并没有将对方看作是坏人,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这么认为。 缘一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源雅一低头看了看全身黑漆漆的、就跟只乌鸦差不多的自己,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像一束皎皎月光。 “……这样吗?”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丈夫? 继国缘一看着就像个正气凛然的正派人物。 似乎是看出源雅一的将信将疑,诗又说:“就像是供奉在古刹庙宇里的神明一样。” 源雅一先前睡着了可能不知道。 在缘一将其背回到他们的家时,有不少忙完农活的人从身边路过,寻常来个外乡人,都得引得全村老小或光明正大或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 可当时却没有一个人对缘一后背上的源雅一发出任何疑惑,仿佛源雅一不存在似的,他们只是奇怪缘一身后明明没东西,却要微微躬身的姿态。 或许真的是神明? “冒昧问一下今年的年号,这里又是哪?离平安京远吗?” 看天气,或许是早春,凉风格外料峭冰冷,只是从门缝里钻进一丝,便觉得从指尖一直冷到了心底。 而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刀,还有耳朵上的这枚耳钉,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如果不能捉到一只胧车的话,他大概率要走回平安京,希望这里离平安京不远。 “没记错的话,应当是长亨二年,这里靠近武藏国的地界。” 源雅一懵了。 他几乎是机械性地和缘一道了谢。 在听到年号的时候脑子跟炸开了一样,成了一团没用的浆糊。 “好的,谢谢你,缘一先生。” “叫我缘一就可以了。” “好,缘一,你和诗直接叫我雅一吧!” 源雅一面上平静,应答如流,但心里要疯了。 咒术高专自然不止教小咒术师们打咒灵,也会让辅助监督给他们上咒术史,他就算再怎么开小差,也是能牢牢记住几个年号的。 长亨? 那不是战国吗? 往近了算,平安时代都过去快三百年了。 而距他离开的那个世界,也过去五百多年了。 是那口井的问题吗? 还是那个封印物? 黄泉和现世时间流速不对等,但也只快不慢,这意味着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百多年后了。 所以现在是战国? 难道跳一次回溯五百年,那他再跳一次能不能回到平安时代? 那么……食骨之井在哪? 应该还在东京附近吧? 在现代,至少明面上还有五条悟为他安排好了大部分事,而未来的自己和无惨则是当背后的操盘手,不动声色地引导棋局走向,他压根没操什么心。 现在他可谓是孤立无援。 必须再跳一次食骨之井看看。 他要回平安时代,不是战国! …… 而另一边的无惨则是面色阴沉地听着身前侍女的叙述。 “嗯?你再说一遍?” 语调平平的一句反问。 侍女却被吓得咚一声跪伏在了地上,嗓音都打着哆嗦。 “月姬大人,家……家家主说……让您……您下个圆月日前,前往……人见城……当城主的新嫁娘。” 无惨勾起涂了口脂的红唇,猩红的竖瞳骨碌碌地在形状漂亮的眼眶里转了一圈,透亮的虹膜上似乎又多了几丝裂纹。 “是——吗?” 他懒洋洋地拉长了音,虽然声调低沉,但听起来异常尖刻刺耳。 只要那个侍女仔细听听,就会发现自家姬君稍显雌雄莫辨的声音里有着属于男人的喑哑。 绯稚嫩的双手从后面搭上无惨的肩。 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没敢像以前和父亲大人相处时那样环抱上去,假装自己是个真正的小孩子撒撒娇。 即便可能因为源雅一的原因,她无意识地把无惨当做了母亲这一角色。 虽然无惨脾气很差劲,但对方在发火的时候,极端的恶言恶语基本不会冲着她来。 只是砸砸东西,惩罚那些擅自忤逆他的鬼的而已。 也不会像父亲大人那样——在自己不小心刺伤了夜卜之后,用黄泉之语召唤出面妖鞭笞她。 女孩儿悄声问:“我们要离开了吗?” 无惨已经把这个大名家里的钱财搜刮得差不多了,这座城里也没有拥有稀血的人,正好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换地方躲开那些所谓的斩鬼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同时还能前往其他城池寻找无惨喜欢的稀血,又能完美解释月姬这个身份的消失,毕竟这个时代可不止有斩鬼人,术师们同样很麻烦。 另外,凭借「朝」这个名,绯其实隐隐感知到源雅一离他们时远时近,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碰上面。 好期待啊! 虽然到时候无惨可能会很生气…… 一举多得,无惨瞬间想通了利弊,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呢?” 在这数百年间,无惨换了上百个身份。 妻子、丈夫、女儿、儿子…… 只要他想,甚至可以一人饰四角,前提是这四个人别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无论是寻找源雅一还是蓝色彼岸花,都得投入大量的钱财和人力。 无惨可不会蠢到完完全全靠自己那些只能在夜间行动的下属,和各城的掌权者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那些私兵和武士,还有可取之处。 万一源雅一喜欢在白天出没呢? 只要有一个人见过源雅一,他就会立刻顺着线索摸过去。 况且他需要和那些明医学习大量医理,研制药物,也得收集各种治疗疑难杂症的古籍,没点人脉可不行。 在他完成自己的目的之前,身边所有人都可以利用。 无惨可不会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眼里。 对于未来那个便宜丈夫,当天夜里他就会直接解决了。 叫鬼来伪装,或者用血鬼术迷惑,怎么方便怎么来。 “可以,你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同意了。” 侍女如蒙大赦,同时心底升起隐秘的雀跃。 宅邸里的人都知道,主公家的这位姬君秉性恶毒,对方要是能去祸祸别家,对于她们来说,自然是幸事。 “不过,婚嫁期间任何事,都必须在夜里进行。” 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震到了茶室内的每个人,所有侍女诧异地抬起了头。 “可是……” 夜里出嫁,非常容易遇到不怀好意的匪徒。 几乎可以说是必然会碰上。 他们最喜欢劫掠贵女。 而自家比辉夜姬还要貌美的月姬大人,显然是个完美的抢夺对象。 万一……万一……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接下来要要玩些不一样的“cosplay”了,比如《关于美艳姬君养小白脸的那些事》[合十][合十][合十] 3.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我不是简介诈骗,简介后半部分时无惨视角,因为雅一最开始不是用真身份和他相处的,所以接下来会出现伪替身梗[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5章 偶遇 在平安时代, 源雅一就算无处可去,也可以回源信先前的寺庙里。 再不行,菅原家和源氏也会毫不犹豫地向他敞开自家大门, 并兴高采烈地给他安排一个漂亮的院子当作住处。 在那个追求实力的时代, 有些氏族喜欢不断招揽强者。 即便他是咒灵, 还和菅原、源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在战国, 他只剩下自己了, 没有别人,就算有, 他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认识的妖怪们基本上都在四处游历,这个时代比他想的还要混乱。 诗正好瞥到水田边像只落水小黑狗一样抱着膝盖蹲在那的源雅一,可能是刚醒的原因, 那头黑发略有些毛躁。 “雅一君,蹲在那里腿会很难受吧?要不要搬只小凳子过去?” “还行, 能忍受。” 这是源雅一被缘一和诗收留的第二天, 两人对他这个陌生人接受良好,都可以说过分友善了, 这让源雅一有些受宠若惊。 而旁边的缘一已经沉默着给源雅一把木板凳拎到他腿边了,一直盯着他坐上去才满意。 源雅一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说:“……谢谢。” 他怀疑缘一和诗把他当自己的小孩了。 缘一具体怎么想他不知道, 对方的表情比夜里的月光还要宁静,从早到晚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除了诗之外, 他就没见过缘一对其他什么事感兴趣。 但诗看他的眼神, 总带着……慈爱? 而缘一,他每次给他打饭的时候,都是满满一碗, 生怕把不用进食的他给饿死。 “……” 嗯…… 很诡异。 自他能单独地推着单车上下学后,他就没从别人脸上感受过那种目光了,那时候正是人嫌狗厌,连他亲妈看他都得带两分嫌弃,别说慈祥,没呛他两句就算是不错的了。 可能是肚子里的小宝宝快出生了,听说已经九个月了,缘一最近早出晚归,在打听合适又靠谱的接生婆。 源雅一从昨日来了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他当然不可能像个莽夫似的不管不顾随便找个方向冲过去,总得把所有事情都打听好吧? 所以缘一在和村子里的人交谈的时候,他基本都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但从不说话。 又不是所有人都与缘一、诗一样,一点也不介意他来历不明的身份,人心叵测,他可不想听到什么刺耳的流言蜚语。 另外,像这种独自立于山林一隅的闭塞村落,对于外来者都是十分警惕的,要是他自己去问的话,得到的肯定还没有缘一知道得多。 关键是他身上没有金小判或银小判,不然还能动用一下钞能力。 身无分文,果然举步维艰。 夜斗都想着攒钱建神社呢! 任何一个时代,有钱都比较好行事。 源雅一不介意在合理的范围内让自己走走捷径。 想着想着,他外飘的思绪拴着他的脑子往另一个方向飞奔出去,又仿佛回到了原点。 战国战国战国…… 他怎么会来到战国呢? 不应该是平安吗? 再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源雅一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变得暴躁了不少。 纵使他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什么,但他很了解自己。 接下来要是还有妖怪上门挑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削掉一个小山头,连带着那只妖怪一起。 “你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 缘一和诗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好奇宝宝,尤其是他们没见过像源雅一这样……矛盾的存在。 过于优秀的直觉让他们隐隐觉察出了什么,但又没有直接问出来,给彼此留出了充足的空间,绝对不会给源雅一带来不适感。 源雅一转头就见一深红一曜黑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蕴含着一点点不想被人发现的探究。 “……没有,我心情还不错。” 但他郁闷的神态不是那么说的。 “你的内脏在不停收缩,而你的胃似乎在往下坠,但不太明显。” 缘一向来直来直去。 源雅一:“?” 等等……继国缘一有透视眼? 那双眼睛难道和五条家的“六眼”一样特殊吗? 看看这小子认真的表情,也不像是随口胡说的吧? “你能看到?!” 源雅一努力压着上扬的尾音,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别惊讶得像个瞪大眼睛的河豚。 缘一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只能看到你的脏器和血管筋脉什么的。” 源雅一松口气的同时,认真了点。 “这是什么?你从小就能看见的吗?” “通透世界,从小就能看见。” 源雅一忍不住惊叹了声。 “真不错啊!” 天赋异禀。 移动的人形彩超,甚至比那个还高级,能看见血管。 这样的继国缘一竟然喜欢隐居在这座山林里,与世无争,这可真是…… 源雅一默默把到嘴边的“浪费”给吞了回去。 不能这么想,继国缘一似乎就喜欢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根本没想着利用自己的能力去争权夺利。 挺好的。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那就无所谓。 那继国缘一岂不是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吗? 产检都省了,虽然这个时代并没有这种东西。 源雅一思绪翻飞,意识到自己有点走神,他轻咳了两声,跳过对“通透世界”的探讨。 “好吧!我的确有点不开心。” 缘一和诗的神情更严肃了点,仿佛要听自己的孩子倾诉青春期苦恼。 面对这样温和而不带任何杀伤力的目光,源雅一只觉得自己的胃正在不断绞紧,往下坠了一点,沉甸甸的,不太好受。 听说胃是情绪器官,他现在对此深信不疑。 他不喜欢把自己的苦恼宣之于口,但连日在黄泉和高天原流转,本以为能高高兴兴地回到那个暂时收留他的时代,结果现实狠狠抽了他一下子。 他和想要去的地方相隔五百多年。 再加上这两人的眼神实在是……太澄澈了,没办法拒绝。 “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有点不能接受。” “雅一君迷路了吗?” 夫妇俩单纯地说。 源雅一抿了抿略有些干燥的嘴唇,喉咙干涩无比。 “差不多吧!” 他觉得自己这是跑错了时间。 他想要来的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个时代。 在他没有任何头绪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要是他现在还是咒灵的话,负面情绪已经凝出最为浓厚的诅咒,用来供养他自己的同时,也可以开始诅咒身边人了。 “总会走上对的那条路的。”诗和缘一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安慰道,“雅一君应该拥有让大多数人艳慕的时间。” 继国缘一显然也赞同这点,他甚至还给源雅一指了个方向。 “路不就在那吗?顺着它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 源雅一愣了愣,提出疑问,“路上真的不会撞到树吗?” “砍掉就可以了,还能拖回家当柴烧,或许冬天还能用来当炭火。” 源雅一为这朴素的宽慰大为震惊。 他怀疑这两人真的把他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子了,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你们俩是真不怕我啊?” 他现在感觉缘一和诗是不是有点缺心眼了。 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他并不是常理意义上的好人吧? 连人的范畴都不属于。 也只有这两人能这么心无芥蒂地跟他相处。 “为什么要害怕呢?” 诗不解地笑了笑。 源雅一扯开本就不怎么走心的伪装。 “你们俩应该知道我不是人类吧?” 诗面不改色:“你和我们长得一样。” 缘一特别补充:“你有一双和诗差不多的黑眼睛,它们很像。” 纯粹的黑。 这很少见。 村里大部分人的眼睛都是一种趋近于黑的褐色。 就是源雅一的不太亮,总是暗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张无尽的夜网捕捉过来,仿佛只要对视上就会被禁锢到窒息。 而诗的眼睛虽然也是黑色的,却格外透亮,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源雅一恍然大悟。 难怪! 所以本质上是因为他的瞳色和诗撞了。 人类天生会对和自己有相似之处的人或物感到好奇,并在不知不觉时增加自己的好感度。 而神明本身就有种玄乎其玄的亲和力。 诗又说:“我们凭心能够分辨善恶。” 缘一:“你是我们的朋友,虽然只认识了两天。” “准确来说,还没有两天。” 源雅一沉默片刻后,语重心长地对夫妇俩说:“以后你们别什么人都相信。”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单纯朴素的人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 “缘一打算明天去武藏那边的集市看看,雅一君要是感兴趣的话,要一起去吗?” 知道源雅一在探寻某件事,也想着让对方多去一些地方散散心,诗非常热心地提议。 缘一点点头。 “离这里不远,来回一个白天。” 源雅一来了精神。 “去!” …… 天空被一层阴沉而毫无情感的铅灰色滤镜所覆盖。 快要下雨了。 “不妙的预感。” 源雅一斜斜在脑袋上戴了一个说不上精致、但也不是那么粗糙的白狐面具,用来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免得有灵感比较高的神官盯着他的脸看来看去。 但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歪斜的戴法,心理上很难受,再加上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潮湿的阴天和周围的喧嚣叫人心情沉闷。 源雅一深深吸了口气,冰冷料峭的空气仿佛要顺着咽喉渗入四肢百骸,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缘一买了很多接下来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当然得准备得充足一点,还顺便交换到了两个装满蜜饯的竹筒。 在源雅一不敢相信的眼神中,缘一把其中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筒递给了他。 “那个,其实,我年纪比你们俩加起来都要大,这个就不用给我了吧?” 所以不需要爱幼。 缘一想了想,神奇地跟上了源雅一的脑回路,十分耿直又认真地说:“尊老。” 源雅一:“……” 有时候他不喜欢别人责任心太强。 他们认识还没有到三天吧? 缘一和诗好像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庭成员。 好诡异。 他从没有遇到他们这样的人。 只能说,不愧是夫妻,两人居然是同一个思维。 武藏国的都城说不上繁荣,但里面的东西还算是比较丰富,至少大部分生活用品都能买到,甚至还有来自其他城国的商贩在高声自卖自夸。 但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 缘一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源雅一感兴趣,在街上乱逛的时候,他也会尽可能多的捕捉周围的情报。 要是有张地图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很想知道这里离现代的东京近不近,古地名就是比较麻烦,不能精准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地点,这要是平安时代就好了。 还得问问食骨之井在哪。 和缘一说了声,定好在最后在这条街最后那条小巷的尽头会和后,源雅一便与缘一暂时分别了。 源雅一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 在他当鸟在林子里吃松子的时候,都不觉得有这么艰难。 要钱,钱没有,他身上的羽织还是缘一的。 还好里面的和服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布料,就算脏了也会自己弄干净。 他记得刚刚路过了一个茶坊,可以过去坐在那看看行人,顺便听听那里的人在商讨些什么。 不知道最近的神社在哪,那里的神官说不定知道他想要的事。 “你为什么非得让我陪你出来?!” “无惨大人先前不是说待在寝殿里太难受了吗?正好今天没有太阳。”绯双肘支在桌子上,大半个人几乎要趴在上面。 这当然不是她想和无惨出来的真正原因。 就在不久之前,她忽然感知到了源雅一的气息,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无惨闻言嗤笑了声,对此很是不满。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的?” 他不喜欢有人随意判断他的行踪。 绯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无惨,见恶鬼只是冷了几分脸色,并没有真的生气,这才浅浅地笑了一下。 对比无惨手底下那些鬼,无惨对她可要宽容多了,可能是看在源雅一的份上? 她有时候搞不懂无惨对源雅一是喜欢还是恨。 也有可能是执念在作祟。 无惨不一定喜欢源雅一,也不一定怀有怨恨,是想要得到某种东西的执着。 绯不知道自己分的分析正不正确,无惨是个很复杂又很容易看透的人。 无惨盯着茶碗里泛起的涟漪,漠然道:“别再做多余的事。” 他可没有功夫浪费自己的时间陪小孩。 要不是他还要靠着绯找到源雅一…… 坐在幽暗的茶坊二楼里的无惨垂眸,透过敞开的一条窗缝往下看去,正好对上了侧看过来的漆黑眼睛。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那双黑眸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更像是不经意间的随意一看,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对属于恶鬼的猩红竖瞳。 无惨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只匆匆掠到对方的白狐面具,但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矮桌上的茶碗当即被掀到了另一侧。 “!!!” 源雅一? 是? 不是?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绯:探测器 无惨:识别器 第86章 夜袭 无惨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栗, 流淌于四肢百骸中的冷血仿佛被滚油浇了一遍,发出刺耳狰狞的滋啦声,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活跃了起来。 原先波澜不惊的神态如剥落的鱼鳞般瞬间崩解, 狰狞的杀意取而代之。 而这, 仅仅只是一个与源雅一有几分相似的侧眸。 “那个家伙……那个人……很像源雅一。” 无惨粗暴的推开窗。 过分的暴力当即让推窗发出相当难听的咯吱声, 立刻引来了下面行人的注目, 但都在对上恶鬼的眼时, 出于本能,恐惧地挪开了视线。 绯惊诧不已。 外界昏沉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屋内一小片区域, 但也只是让室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反倒给无惨苍白的脸色打上灰扑扑的光晕,死气沉沉的。 可那对红梅似的眼眸此时却仿佛浸满了水光, 鲜亮无比,耀眼得几乎要把绯给灼伤。 无惨好似在一瞬之间活了起来。 恶鬼肆无忌惮地逡巡着来往的人群, 捕捉他刚刚瞥到的身影。 “是他对吗?绯!” 他急于找绯求证。 他想要让绯给个确定的反应。 点个头都行。 然而他失望了…… 绯惊骇地望着对面正处在极端的愤怒与狂喜之中的恶鬼, 心如擂鼓,害怕得不知所措。 因为她心知肚明, 方才源雅一的确是出现在了下面。 她预想过这次和无惨出来或许会遇到源雅一,可她没想到真快。 “我刚刚,并没有感受到……雅一大人的气息。” 绯谨慎地说。 她和源雅一之间的联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淡, 先前也是感知了很久才确定源雅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 “说谎!” 无惨以一种声嘶力竭的口吻低吼道。 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屋子里充满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恐惧, 她开始害怕与无惨的目光相触。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惩罚的时候, 无惨只是探过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重重地摇晃了一下。 “我刚刚看到他了!虽然没看清楚脸,但我可以肯定,那样的一双眼睛只有源雅一有。” 像笼罩在阴霾之中的夜空, 没有一颗星辰闪烁,只要见过就让人印象深刻。 数百年来,他只见过源雅一身上有那种黑到毫无光质的瞳眸。 唯有源雅一才能拥有! 即便刚刚他只是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面具投下的阴影促使那只看看过来的眼睛染上了深沉的黑。 无惨不会放过任何可能。 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无惨现在开始怀疑绯软磨硬泡非要让他一起出门是不是故意的了。 这丫头向来喜欢源雅一,自五百多年前和他遇上之后,便一直待在他身边,绯坚信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源雅一。 巧的是,他也这么认为。 “告诉我,是他对吗?你不是想和他见一面吗?” 绯惶恐地捏了捏自己藏在袖子底下的手。 “我不知道,无惨大人,方才我从未瞧见您所看见的那人。” 面对眼前势必要将源雅一吞吃入腹的无惨,她再次犹豫了。 “……” 无惨心底涌现难言的失望。 他想要怒斥绯的无用,想要怨恨方才那人怎么不把头多转过来点,他甚至气恼下面的人太多,怪他们扰乱了他的视野。 过去的几百年,他找了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自然碰到过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妄想从他手里骗到点什么,也让不少人成了鬼。 可那群无用的蠢笨下属显然不能承受他血液所带来的力量,在转化过程中顺便还把脑子也丢了,居然没有一个鬼为他带来哪怕一星半点的好消息。 别说源雅一这个活生生的家伙,就连蓝色彼岸花的影子都没找到。 后者可是完完全全不会动的,如果有的话,肯定是生长在的某一个地方,只是还没有人发现而已。 无惨疯狂的模样让绯惶惶不安。 源雅一先前是以咒灵之身给她赐名,或许是“规则”出现了漏洞,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现在弊端开始出现了。 她感受不到源雅一如今的状态。 冒然将源雅一暴露在无惨面前很危险。 这是跟随夜卜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她的,而她也决定相信。 神器以守护神主为职责,这是不可违背的,就算无惨以前跟源雅一关系亲密也不能让她背叛。 因为背叛的神器会主动堕落妖化。 她不知道感染恙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自己妖化时是何等的丑陋,就像一条长虫。 无惨这几声质问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连茶碗里的茶水都没有凉多少。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当即抛下绯立刻冲下了楼,却在即将跨出门的那刻顿住了脚步。 现在是白天,虽说密布的乌云遮住了阳光,但也不是完全对他无害。 比起找到源雅一,他更恐惧死亡,任何会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他要么选择消灭,要么敬而远之。 绯等无惨消失在自己面前后,立刻撑着手,将自己的脑袋往窗外探去,寻找起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快要下雨的缘故,周围的人一下子变得多了不少,攒动的人群像挤在一起的蚂蚁,那些裹着头巾的脑袋晃来晃去,让人头晕眼花。 她隐隐松了口气。 源雅一可能知道她和无惨在这,没有主动来找他们已经能说明很多了,他会和无惨见面的,或许不是现在? 那无惨呢? “无……月彦大人!” 绯快速把到了嘴边的真名给吞了回去,叫了声无惨常用的一个假名。 还好无惨不是以月姬的身份出现在这的,不然这么冒冒然然地跑出去,被人看见有点麻烦。 要是有斩鬼人混迹在里面更麻烦。 这不是最重要的。 意识到无惨为什么没有直接跑出去找人,绯抱起放在一旁的黑色唐伞匆匆下了楼。 即便是阴天,无惨也最好打上伞。 “月彦大人。” 无惨撑开伞毫不犹豫地推开拥挤的人群,来到先前他看到源雅一的位置,却一无所获。 绯则是亦步亦趋地抓住他的袖口跟在后面。 在那么一瞬间,无惨的确是笃定的。 但现在,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滚血缓缓平静下来。 那家伙难道会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面前吗? 而和绯预想中的不同。 源雅一的确没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溜来的这片地方藏着一只恶鬼,在他还没坐到茶坊里时,便率先遇到了一个巫女。 不得不说,正规神社中的神官巫女还是相当有本事的。 在他悄然无声地走在拥挤的人群中时,对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与众不同。 看着不太明显,但很多人类都在经过源雅一时下意识绕开了他,灵感不高的人是不可能注意到了。 那位巫女迅速穿过人群来到了源雅一面前,恭恭敬敬地领着他走到了一个更为偏僻的小巷里,自然也就错过了从茶坊中试图追寻他的那对红眸。 巫女铃微微躬身,“您是……” 于她而言,源雅一实在是太好认了,对方一站在人群里,就让周围阴沉沉的环境陡然变得皎洁无比。 源雅一不打算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无名神,别在意。” 巫女铃心领神会,“您是在寻找什么吗?” 她注意到源雅一不停地在观察周围的人,偶尔会在窝在一块讨论的人边上短暂停留,似乎是在倾听。 源雅一也没拐弯抹角。 “你知不知道有一口奇怪的井?” 巫女脱口而出,“食骨之井?那个专门用来处理妖怪尸骨的地方。” 源雅一眼睛都亮了。 “你知道?它在哪?离这近吗?” “听说是在武藏国附近的阿枫村,您可以往那个方向走,那里有强大的结界守护,很容易就能看到。”巫女铃当即给源雅一指明了方向。 源雅一了然地点点头,面色有一瞬古怪。 不久前,缘一曾给他看过一张潦草的地图,武藏国在东京境内吗? 还是那口井可以随意挪动? “您要现在过去看看吗?”巫女铃热心肠地表示可以为源雅一带路,神社里还有其他神官,她可以短暂地离开几天。 “不,不用了,谢谢你。” “您客气了。” 源雅一不是个路痴,打听好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后,他便打算去找缘一,巧的是这位巫女竟然跟他同路,便跟在他身边,时不时说些武藏国的事。 “这里一直都是这么热闹吗?” 阴沉沉的天气也没让周围的喧嚣吵嚷小声一点。 “是那位传说中的月姬大人即将嫁往人见城,城里的将军大人正在筹备。” “月姬?”源雅一猜这是某位大名家的姬君,“为什么说是传说中的?” “那位姬君身染怪病,不能见日光,连寝殿里的窗户都蒙上了黑纱,侍从们寻常进入,都只是开着一条小缝,从不会让光线投照进去太多,也鲜少见到外人,听说长得十分貌美。” 源雅一不觉得有什么,可能是对紫外线过敏,还是比较严重的那种。 “没有医师去看过吗?” “将军大人十几年来都在搜寻各地的明医,但顽疾难治。” 源雅一:“这样啊……” 他只是无聊听了两句,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反正也不关他的事,家族间的联姻很常见。 源雅一很快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类似寺庙的场所,门口还悬挂着类似御幣似的白布条,上面写着“极乐”的字样。 不少女子进进出出。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的约束力没那么让人窒息,除了贵女外,普通人家的女孩都能大大方方地出门,这么集中在一个地方还是挺少见的。 “那是什么地方?” 巫女沉默了会儿,低声回答:“万世极乐教的教所之一。” 源雅一眯了眯眼。 宗教? 那地方似乎不太干净。 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血腥味,被来往的人味掩藏得很好。 和巫女铃告别后,源雅一很快就找到了缘一,对方身后的空背篓已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缘一,等久了吧?我们走吧!” “好。”缘一点点头,“我刚刚打听好了接生婆。”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在哪呢?要不要顺便把她一起带回去?诗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吧?” “不急,她说要准备一些东西。” “也是。” 打听了好几天,缘一可算是找到了可靠的接生婆,就是离他们的住处有点远,到时候需要亲自跑过去把接生婆接过来。 “等等……” 回到缘一和诗的家后,源雅一忽然发现了盲点。 “所以,你原本打算就这么留诗一个人在家里吗?” 还是个快生的孕妇,怎么看也不适合独自待着吧? 不知道是不是缘一不太擅长和别人接触,他和诗的家在村子外圈,靠近森林,和其他人家隔开了几个水田。 虽说乡里乡亲都相处得比较好,关系很亲厚,缘一有时还会帮村民干点农活,但离得太远了点,要是发生点什么,村里人都来不及赶过来。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源雅一考虑得更多一些。 林子里经常会藏一些不详的东西,尤其是在诗还怀着孕的情况下。 虽然源雅一在这两天没怎么见过,但他觉得是有的,气息还残留在那,或许是因为缘一经常在家陪着诗,它们并不敢靠近,怕被缘一给灼伤。 为什么不雇人去跑一趟呢? 钱不够吗? 还是担心来不及? 缘一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了源雅一。 “我会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她不是一个人在家里。” “?” 源雅一震惊不已。 “我不是人啊!”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在骂自己,但的确是事实。 而且他们才认识多久? 缘一坦坦荡荡:“我们相信你。” “……” 源雅一顿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又拧成一团了。 这俩人到底长没长心啊? 万一他是那种城府很深、擅长伪装的呢? “下回别这样轻易相信别人了。” 源雅一觉得缘一和诗才更像是需要被长辈照顾的小孩。 他要是不在的话,诗岂不是真的一个人待家里了? 诗:“那就麻烦你了,雅一君。” “……不客气。” 就当收留了他的回报。 源雅一不喜欢欠别人什么,顺变把人情还了也好。 等缘一回来后,他就去那个阿枫村的食骨之井看看。 缘一做事很利落,在家休息了一晚,便捯饬捯饬准备去山的那头把接生婆给带回来了。 然而缘一却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源雅一对此深深叹气。 意料之中。 因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一切顺利。 诗难免因为远行的丈夫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缘一是碰到了什么吗?” “说不定是路上遇到了要帮忙的老头儿老太太,缘一想着把他们给送回家吧?不用担心。” 源雅一安慰了两句,当然他只是随口一猜,别看缘一始终一副表情淡淡的模样,实际上比谁都要热心肠。 他在想要不在这布个结界,然后去把缘一找回来。 这荒山野岭的,可不比现代,鬼知道会在路上遇到什么,过了逢魔时刻后,最好别出门。 真不让人省心啊! 诗点了点头。 正如源雅一先前想的那样,怀有身孕的女子非常容易吸引一些污秽之物。 尤其是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还未接触过世界的婴孩灵魂十分纯洁,血液干净,肉质细嫩,喜食人的存在都比较偏好这口。 连本来身为人类的两面宿傩也嗜好吃女人和小孩。 源雅一面色微沉。 空气逐渐凝滞。 “雅一君?” 觉察到紧张的气氛,诗撑着门框,有些惶惶然。 源雅一伸出手,接触习习晚风。 “味道变了。” 风把诗的气息带向了远方,将某些肮脏的东西给吸引过来了。 恶妖吗? 还是别的什么? 血腥味很重。 该不会是四魂之玉上的封印松动了吧? 源雅一勾出挂在脖颈上银色项链,捏着坠在下方的晶体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 不过这玩意儿里面似乎藏着一缕灵魂,不停诱惑他许愿。 对此他表示——滚。 知不知道直接把声音塞进脑袋里相当恶心? 再在他脑子里说些废话,他不介意去找把破魔之剑把四魂之玉给净化了。 “回屋子里去,诗,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好,雅一君小心。” 诗没有丝毫犹豫,也没发出任何疑问,转身进屋,扣上了门栓。 夜幕四合,林间响起一阵急促的窸窣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匍匐爬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暗夜中回响,听起来有点像恶兽在搜寻食物。 源雅一轻抚着木纹刀鞘上自然的纹理,眼皮抬起时,妖刀被无形的力量迅速推出,凛然冷光一闪而逝,接着便被暗沉的血光所取代。 “扑通——” 重物滚在地上的声音。 是颗长了犄角的脑袋。 “嗬嗬——” 被砍下的头还在急促喘息,人形的肢体爬过来将断头重新按在脖颈上,伴随几下黏腻的声音,生长而出的皮肉重新将头与身粘合好了。 清冷月光刺破阴云,重新落了下来。 源雅一盯着地上那个奇怪的“人”,眉心紧了紧,“你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妖怪,也不是咒灵,刚刚那一刀竟然没把这家伙直接砍死,之前在平安时代,他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食人鬼。 他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五条悟先前跟他说无惨变成了另一种奇异存在的事。 那还有没有其他像无惨一样的存在? 答案是肯定的。 “你是什么人?!” 才注意到这个小院子里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源雅一,恶鬼大惊。 他并没有闻到对方身上任何气息。 源雅一就好像突然出现,也或许是从最开始就站在那儿了。 “你的刀竟然能砍下我的头?!” 源雅一拔出插在篱笆上的短刀,甩了甩上面的血液,在恶鬼扑上来攻击时直接斩掉了四肢,然而那些手脚却蠕动着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在恶鬼嘲笑他杀不死他之前。 源雅一问道: “你认识无惨吗?”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像。 不是外表上的,是那种几乎和咒灵一样强悍的恢复能力。 “你怎么会知道无惨大人?” 刚说完,在源雅一古怪的表情下,恶鬼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恐惧而震颤的双眼控制不住地流淌出大片大片的泪水。 “不……不……大人,请宽恕我!请宽恕我!都是……都是这家伙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源雅一皱眉。 为什么这家伙这么害怕? 无惨不在附近吧? 只是叫了个名字就让这家伙如此惊恐吗? 他怎么不知道无惨的名还成了禁忌词。 像是在背地里说上司的坏话还被当场抓包的可怜下属,并且那个小心眼上司准备当场开除他。 有那么严重吗? 源雅一把玩着手里的短刀,心里嘀咕着,但很快他就知道对于这只鬼来说,念出无惨的名字确实是件相当严重的事可。 只见恶鬼身后不受控制地长出了一只小肉手,在一把捏碎了心脏之后,还把脑袋给拧了下来。 原先怎么也没办法杀死的鬼一寸寸化为燃烧后的灰烬,顺着夜风消散。 源雅一:“!!!” 无惨的名字是诅咒。 念之即死。 无限城内。 无惨猛地睁开眼,胸腔内心脏强烈跳动的声音几乎要带动他的每一根骨头一同震颤。 他从一只叫出他名字的鬼的死前记忆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姿颀长,穿着深色的和服,手执一把平平无奇的短刀。 太像了。 是源雅一那个骗子吗? 但那只愚蠢的鬼竟然是匍匐在地上的,他根本没看到那个人的脸!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那把刀有点眼熟。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下章应该会面对面见上[合十] 第87章 山樱 注视着地上还未消融的血渍, 源雅一只觉得心脏沉甸甸的,像块海绵一样泡进了冰冷的湖水里,重的提不起来, 更多的是疑惑。 无惨难道也成了这样野兽似的存在吗? 不, 未来的那个看着很正常。 至少从表面看来, 除了那双眼睛, 和普通人的也没什么区别。 不管怎么说, 他都更希望无惨更像人,而非兽, 曾经被咒灵的本能操控过一段时间的他,深知那种模样的丑陋。 源雅一恨不得回到那天晚上,让自己别出门, 让无惨别把那个老医师给弄死,现在好了, 半成品的药喝下去…… 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后悔药这种东西, 而无惨本人说不定早就在几百年前把肠子都悔青了。 恶鬼的身躯因诅咒而湮灭,但他的血液依然残留在原地。 腥臭的血味引出了林子里很多东西, 借着浓稠夜色的掩映,源雅一甚至不需要从阴影里走出来就能将那些玩意儿给杀死。 不是什么入流的东西。 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它们可是个大麻烦, 遇上了只能乖乖等着被宰割。 周边本就没什么太凶猛的家伙,不然这地方根本没人住, 人类在选择久居地的时候, 可不会考虑在一个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冒出个玩意儿能把自己吞吃入腹的鬼地方。 “缘一居然还没回来……” 他不确定继国缘一在路上遇到了什么, 希望那小子别摸着黑往回赶,先找个安全的屋子住下,去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没有, 回来可就不一定了。 既然知道他拥有比人类更为强大的力量,就该明白他今夜会帮忙守好这里的。 还有…… “无惨……” 源雅一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无惨现在又是什么个情况? 跟那只鬼又有什么关系? 像是立下了“束缚”,只要违背就死。 他们一个两个的可真是太可恶了,居然半点提示都不给他,给他来个预警也行啊! 现在自己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怎么也找不到对的方向。 但不管怎么说,先去食骨之井看看。 要是再跳进去,回溯个五百年,回到平安时代,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但若是…… 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源雅一的脸色难看至极。 怕自己把事情往好处想,偏偏发生了最差劲的情况。 他深知自己并不是个乐观派。 源雅一漫不经心地把发散的思绪拉扯回来。 极速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与之一同的,还有呛人的腥气。 今夜第二只鬼。 对方似乎并不是冲着屋子里的诗来的,而是他? 不等源雅一出手,另一声铮铮刀鸣刺破夜空,深红的身影冲破夜色,在清冷的月光下仿若一簇燃起的火焰。 源雅一只来得及瞧见漆黑的刀身在月色下一闪而过,骇然的气刃绞杀而出。 奇异的是,那些迸发出的刃气竟形成一圈灼灼燃烧的日轮,刹那间照亮了夜幕。 恶鬼的头颅顷刻间切落,瞪大的眼睛里带着茫然与无措,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掉地上了。 一时之间,那些藏匿于阴影之中的恶妖被耀眼的阳焰所照射,无处遁形。 是继国缘一。 源雅一确信自己在这一刻看到了最为华美厉害的刀技,炽烈的焰火几乎要冲到眼前,烫伤视野。 丝滑流畅,毫不拖泥带水,从拔刀到挥刀,继国缘一轻盈的如同一片薄薄的柳叶,翩然间便完成了一系列动作。 “!!!” 那把黑色的太刀他见过,经常隔在屋子里的墙角。 可能是只想和妻子过着安稳的生活,继国缘一给他的感觉始终是个不像武士的武士,平常没怎么看对方带刀,还以为平常那把刀放在那只是摆设。 深藏不露啊! 而藏匿于无限城中的无惨正准备通过手底下鬼的视野,想要看清楚那个疑似源雅一的人。 他不愿意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自然得亲眼看到那个人的脸,才会放心。 然而也就在关键时刻,一抹夺目的光芒几乎要通过他与属下连接的血液穿透他的心脏。 无惨当即大骇,慌忙切断了自己和那个鬼之间的联系。 可即便如此,那种血肉被炙烤的痛感依然盘踞心头。 冷汗遏制不住地从额头冒了出来,后背也是汗涔涔的一片,衣料黏在身后,很是难受。 这一刻他离死亡无比接近。 像是直接被太阳照射一般。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不停腐蚀他的血肉,渗入他的骨髓。 纵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也依旧感觉到了血肉被撕裂的疼痛。 无惨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害怕,用双手将自己从榻榻米上支撑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颤抖着指尖,扶着面前的矮桌。 不远处的绯始终关注着无惨的动态,见到这一幕,立刻飞扑过来,稚嫩的手抓住无惨的肘弯,将狼狈倒在地上的恶鬼搀扶起来,坐到边上松软的蒲团上。 “无惨大人,发生了什么?是雅一大人的诅咒吗?” 以前只有无惨在尝试食用人类的血肉时,才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无惨急促地喘着气,双眸紧缩,没有说话,努力平复着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慌。 虽然他本身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但那种濒死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点,那只鬼对于死亡的害怕真真切切通过他的血液传达到了这里。 那是什么? 数百年来,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的杀死自己,除了阳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行。 他不允许。 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 “需要让珠世夫人过来吗?” 绯瞥了眼无限城中的某间点着灯的和室。 对面阁楼上,一位姿态优雅的夫人听到了绯的话,轻轻点了下头。 无惨冷嗤了声。 “要她有什么用,那女人最好老实一点。” 他现在可不敢用珠世的药,再不确定是否百分百有效前,他是绝不会用自己去试珠世的药的,那女人看起来很想把他给毒死,虽然把这心思藏得很好…… 绯欲言又止。 无惨借着绯的力道,坐端正了些。 “怎么?你又想说什么?给那女人说情?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良善的人?” 绯根本没有就基本的善恶观念,先前他杀人,绯还在边上毁尸灭迹,相当熟练。 “没事,珠世夫人不久前跟我说,有几味药材她想出去亲自采摘,上次的那些,根系被破坏了,影响药效。” 无惨拧了拧眉,很是不悦。 “你待在无限城里,接下来她跟我出去。” 绯点点头,没有异议。 与此同时,源雅一才刚从缘一那华丽的一刀中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除了拥有一双特殊的眼睛,继国缘一并不是什么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他很清楚这点。 但一个普通人能让刀凭空自燃吗? 源雅一觉得自己要重新定义普通人了。 “是呼吸。” 源雅一:“?” 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吗? 继国缘一简单解释了下他自出生以来就会的呼吸法和通透世界。 简单来说,就是运用呼吸在短时间内提升心肺器官的机能,从而提升战斗力,而那种神乎其寻的力量还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外放。 源雅一对此大为震惊。 在得知了继国缘一拥有通透世界后,他第二次觉得有些遗憾,继国缘一要是走出去,说不定能杀穿战国,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关他什么事? 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继国缘一自己做的选择,只要他自己觉得满意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就可以了吗? 人家就喜欢追求平平淡淡。 别人的事少管。 因此他很快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不过…… 他还是很实诚地问了一句。 “那个,缘一,你可以教我吗?就是那个呼吸法。” 技多不压身。 缘一困惑。 缘一点了点头,同意得异常爽快。 “但是……你可能学不会呼吸法。” 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也可以把自己会的刀技教给源雅一。 缘一这么想着,也说了出来。 “为什么?” “我注意到你经常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在呼吸。” 即便有像人类一样吸气呼气的动作,那也更像是源雅一简单的模仿,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的特别。 源雅一想想,觉得也是。 以前当咒灵的时候就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呼吸,而他也习惯了不呼吸。 这么一想,他的确和呼吸法无缘。 没关系,能学刀技也不错。 好在后半夜没出什么意外,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跑到眼前来碍眼,乃至之后几天也可以说是安安静静。 等缘一的孩子出生后,源雅一也向他们辞别了。 在这逗留得够久了,他得去找食骨之井。 阿枫村虽然属于武藏国,但离都城可算不上近,光是走就要从早晨一直到天黑,源雅一索性在武藏国内又停留了一夜。 期间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城中逸闻,最多的无非是那位月姬要启程去人见城的事。 要想在下个圆月日内到达人见城,这两天就得出发了。 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源雅一唯一奇怪的点是,那位月姬居然选在了夜间出嫁,两家都对此没有异议。 在路上遇到个劫匪那不就完蛋了吗? 他没有太关注,只是在路过茶摊的时候,好奇听了两句便走开了。 八卦听听就可以了,他还有正事要做。 阿枫村的守护结界相当惹眼,只要顺着对的方向走下去,就不难找到。 源雅一的速度已经算快了,但抵达阿枫村时,也已经逼近逢魔时刻。 “设下结界的人很有本事啊!” 这可不是普通的守护结界,要是源雅一还是咒灵,在不用术式的情况下,是没办法突破的。 不过也仅限于防护,而不是反弹攻击。 他盯着无形结界上几乎看不见的铭文看了一会儿,心中赞叹了两声。 这结界术,仅次于天元。 虽然他对天元那个说话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的女人没什么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结界术相当厉害,过去这么久了,想必有所精进。 源雅一宛如一只轻飘的幽灵般不紧不慢地跨过了结界,寻常人看不见他,可与结界几乎拥有同一感知的巫女枫瞬间就觉察到了结界不同寻常的波动。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巫女枫撑着拐杖,温吞地走了出去。 源雅一并未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踪迹。 大大方方地与一位右眼戴着黑色眼罩的苍老巫女狭路相逢。 “打扰了。” 后者在见到源雅一时,微微躬了下本就有些佝偻的上半身。 “您……这位大人是想要在这里寻找什么吗?” 她曾经遇见过无数邪佞之物,但一见到源雅一,便福至心灵般明白了对方是什么人。 巫女们或多或少都有沟通天地的能力,能看出来不难。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食骨之井在哪吗?” 不方便的话,他自己偷偷去。 源雅一默默在心里补充上一句。 好在神明这一身份有时候还是十分好用的,巫女枫很快为他指明了一个新的方向,并准确告知了食骨之井边上有什么,方便他寻找。 接下来就顺畅多了,源雅一没绕远路,走了最短的那条小径,可算是找到了食骨之井。 古井黝黑,仿佛一个无限吸收周围暗质的黑洞,只是靠近一点就仿佛能听到妖怪哀鸣的声音。 下面充斥着许多恶妖们的尸骨,带着古朽的腐败气息。 只要跳下去。 跳下去说不定就能去他想要去的那个时代。 源雅一握紧挂在脖颈上的四魂之玉,手撑在枯井边缘,深吸一口气,跃起,跳下,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他的脚却结结实实地踩到了铺满骸骨的地面上,抬头还是熟悉的晴空,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之间依然是那股难闻的沉闷空。 “……” 他没有离开。 这口井并没有起作用。 难道他找错了吗? “送我回去啊!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吧!” 源雅一死攥着四魂之玉,不知道是在质问着谁。 四周寂静无声。 「我能实现你的愿望。」 「找回剩下的碎片。」 「我可以帮你。」 「去吧!去把全部的我都搜集起来。」 「我来满足你的祈愿。」 四魂之玉又开始传销了。 源雅一:“滚。” 给他死远点。 他就算在这个时代耗死,也不见跟这种玩意儿许愿,这不明显在给他画大饼吗? 但如今的他回不了平安时代也是一个问题。 还是说,他本来就该回到战国,而不是平安? 在现代才几个月,而在这个时空,已经过去了五百多年吗? 那个未来的自己说,封印物出现在哪,他就也会在那。 是这个意思? “那平安时代的事怎么办?” 等等,好像他在平安时代也没什么重要的历史遗留问题要解决,只剩下一个无惨。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于无惨而言,可是足足过去了五百多年啊! 这要是直接找上门,无惨百分百会宰了他的。 源雅一敢肯定,无惨早就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而他的失踪会被认定为逃避,无惨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然后愤怒就跟酒浆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醇。 要说无惨先前因为他骗他的事而生气,那现在估计进化到想要吃他的肉了。 “嗷——” 原本他们俩的关系就一团乱了,糟的不能再糟,结果又突然整这一出…… 源雅一靠在井底的石壁边上,以头磕墙,直到嶙峋的石子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小印子他才停下来。 “这下麻烦了。” …… 在井底怀疑人生的源雅一直到月亮高悬于空才从里面爬出来,他得在夜露把自己的衣服浸湿之前,找个干燥的地方留宿一夜。 最好是废弃的神社或寺庙,他记得来的路上遇到过一个。 没考虑过去阿枫村住,在这个时代,半夜敲门可是件相当惊悚的事,又不是所有人都很缘一夫妇俩一样。 他可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但很快,游荡于一片山樱林中的源雅一就被冲天的火光和打打杀杀的喊叫声给吸引了。 远远看起,似乎是盗匪在洗劫商队,时不时还能听到金银财宝被抢夺时发出的叮当声,显然那些武士不是匪徒的对手。 后者显然早有准备,来势汹汹。 商队的人被杀得差不多了,还有一辆低调奢华的胧车仍然完好无损地停在原地,还有一些活着的侍从早就跑了。 人向来都是惜命的,大难临头的时候当然是各自飞。 那并非是胧车妖怪,只是普普通通的,由马匹拉扯。 边缘正站着个身着暗紫色和服的妇人,娴静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对那些凶恶的匪徒无动于衷。 不,不对。 那不是商队。 而是一群护送什么东西的武士。 他想起来了,武藏国的那位月姬好像是这两天离开。 该不会这么巧吧? 那胧车里坐着的,就是那位武藏国内有名的月姬? 源雅一绕到前方,翻身坐上一棵山樱树粗壮的横枝,不解地皱了皱眉。 以前也流行在夜里成婚,但那是在平安京里面,术师的聚集地,谁敢在那么多地方闹事? 这个时代……战国,怎么看都觉得白天更安全一点吧? 夜中前行,无异于明晃晃地盯着一块写满了“我是冤大头,我超级有钱,快来打劫我吧!”——的牌子。 胧车内即将被劫色的恶鬼脸色难看,劣质的血液气息丝丝缕缕地从外面飘进来,让他杀心顿起。 “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珠世离得近,自然听到了无惨的暗骂,心中不知为何有点发笑。 没想到无惨还有这么一天。 她很少出无限城,这次心血来潮出来一趟,还遇到了这种事。 无惨竟伪装成武家女子出嫁,路上还恰巧不巧好死不死地碰到了劫匪。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如果今日在这的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怕不是要当场自尽了。 听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她讽刺地笑了笑。 不用她动手,性格高傲的无惨肯定无法忍受。 正如她想的那样。 无惨活动着手指,眼神阴翳,咔咔作响的指节碰撞在一起,异常刺耳。 也就在这时,一股极具诱惑力的清甜香味绕开那些腥臭的劣质血气缠上了他的鼻尖。 是稀血的味道。 无惨不自觉地滚了滚喉结,猩红的舌尖滑过尖锐的犬齿。 很香。 珠世瞥了眼即将把手伸到她身上的匪徒,原本在心中计算着无惨可能会出手的时间,可下一刻,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被无形的气浪给震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并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常年混迹于山林间的劫匪见多识广,知道自己可能是碰上了非人的存在,当即抢了财宝,落荒而逃。 珠世仔细观察四周。 树影摇曳,山樱花簌簌落下,仿若一场急急夜雨。 突然,她抬起头,在那些足以迷乱视野的赤红之间,发现了一片漆黑的衣角,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地坐在那。 “珠世,外面有谁?” “……月姬大人,是位路过的‘好心人’。” 珠世面上滑过不忍。 她也是鬼,自然知道什么样的血能够引起自己的食欲,无惨能闻到的,只会比自己更多。 那个人不知道他们是十恶不赦的恶鬼,甚至好心肠地救了他们一命。 而无惨却要…… 珠世掐紧自己的手心。 无惨轻嗤了声。 看来蠢货无论哪个时代都有。 藏于美人皮下的恶鬼矜持地倾身探出纱帘,飘出视线,碎玉似的红眸似有所感般朝着源雅一所在的那棵山樱树乜过去。 那个所谓“好心人”只简单穿着一件轻而薄的纯黑和服。 洗练的月光正好有几束穿透了赤色山樱花,清清冷冷地照亮那人的小腿位置,干净纯白的足袋裹着一双劲瘦的脚,与搭在一边的黑形成强烈的色差。 很年轻,应该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手指骨很长,干净白皙的皮肉薄薄地覆在骨头上,隐约能看到因微微弯折而凸起的苍白骨节。 是双漂亮的手。 无惨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光看指骨就能判断出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看。 对于即将成为自己食物的存在,要是更赏心悦目点,他享用的时候心情也会更愉悦。 即便他只能喝点血…… 这一切都是源雅一的错。 伴随着樱枝的晃动,明明暗暗的光点在青年和服下摆灵巧跳跃,像散发微光的萤虫。 他顺着光影的变化慢吞吞地移动视线,扫过腰封的位置缓缓上挪,掠过那些银丝勾勒出的莲纹,又飘过整齐交叠的领口,短暂在青年刚好及颈的墨黑短发停留了一会儿。 最后才温吞地绕过锦簇的绯色花团,迎上那张半藏在樱花瓣后面的稍显青涩的脸。 熟悉又陌生。 更多的是后者。 只一眼,平静如死水般的心脏便狂跳了起来。 源雅一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随意垂眸瞄了眼,不是故意要看这位新嫁娘的,纯粹都是因为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 主要是留意到对方一直在以一种打量食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逡巡着他的身躯,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然而在看清白纱底下的唇抹红脂的人时,他先是怔愣片刻,旋即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原本撑在树干上的双手忽然卸了力道,往后一滑,差点让他以一个滑稽的姿势狼狈跌下树。 嘶—— 真是要命了! 他居然看到无惨的同位体了!! 还是穿着华美色打掛的稀有款!!!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色打掛:武家贵族女子会穿的嫁衣,花纹华美又繁复,桃园奈奈生在动漫最后和巴卫结婚时穿的婚服就是色打掛。 第88章 捕捉 那是无惨? 那是无惨! 有那么一刹那, 源雅一还以为夜黑风高,自己出现了幻觉。 无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一身女装扮相? 那张精致的脸上如今点缀着些许脂粉,涂了好看的绯樱色唇彩, 双颊微红, 气血充足, 再加上一件云霞似的色打掛披在身上, 衬得人端庄又华美, 连眉间的刻薄都少了几分。 第一眼他差点没敢认那是无惨。 比起男相,无惨女相的脸部线条要更为柔和, 连那双常含憎恨的眼睛都变得文雅了不少。 身姿与容貌虽有些许属于过往的影子,却是大不相同,气息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许是要拟态的对象年龄太小的原因, 无惨的样貌也更偏青涩稚嫩,身材也更为娇小, 整个人被宽大的色打掛拢着, 看起来像只裹着布帛的雀鸟可怜地缩在笼子里。 这让他怎么敢认啊? 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为贵族出身的姬君吧? 源雅一懵了。 脑子里的线纠缠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团。 他震惊得都说不出话了。 实话实说, 他能认出来是无惨,全靠刚刚那个甩过来的犀利眼神。 总算是知道拥有“六眼”的五条悟平常接收过载的信息量有多头疼了。 既然是无惨,那方才他就没必要出手, 说不定他再晚点,无惨得把那群冒犯他的家伙全部撕碎, 反正四周无人, 杀人灭口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说, 无惨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月姬大人? 这个倒霉悲催的队伍实际上是护送无惨出嫁的? 源雅一陷入了深度混乱,已经开始在心里自问自答了。 谁要嫁人? ——哦,无惨。 嫁给谁? ——不知道, 不认识。 源雅一烦躁地扣紧了底下坐着的粗糙树皮,黑眸愈发暗沉无光。 要知道,他们俩还没分手呢! 当然,这暂时不是重点。 要么现在和无惨相认,要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源雅一眼下面临两个选择。 无非是被揍一顿和被狠狠揍一顿的区别。 那么无惨有可能认出他来吗? 毕竟现在过去五百多年了,就算是妖怪那样的长生种,记忆也会在漫长的时光河流中逐渐被冲刷。 好吧…… 可能性很低。 无惨原先只是像人类那样的梅色眼睛在看到他的那刻就瞬间转化为竖瞳了,藏在虹膜中的每一条裂纹。 过于优秀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清楚楚地瞧见了恶鬼额角与脖颈上攀附的淡青色筋络。 离无惨最近的珠世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躁动,那些流淌欲血管中的鲜血猛然迸发出烫人的灼热。 她的心脏和脉搏都以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猛烈而迫切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不管不顾地撞出来。 那不是她的反应。 是与无惨共同的血液,将无惨眼下的情绪带给了她。 ——无惨在兴奋。 为什么? 珠世不解地觑了眼无惨扶在胧车小窗框上不断战栗的手,显然,那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的。 那些充斥着雀跃与愤怒的扭曲情绪正源源不断影响着她。 从没有见过无惨这副模样。 是因为对方是稀血吗? 还是说,无惨认识这个人?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以往遇到拥有稀血的人时,无惨从不会这么激动,喝口血都要倒在漂亮的琉璃杯里喝,慢慢啜饮,典型的平安贵族做派。 明明是靠人血为生的恶鬼却还要伪装出一副人类矜持优雅的姿态,甚至还不停嫌弃自己的食物。 现在的无惨不同寻常。 不过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会做出任何事都不应该感到奇怪。 无惨捏着木制窗框的手不断施加力道,苍白的手指曲起,骨节狰狞凸出,似乎要刺破皮肤。 “咔嚓咔嚓——” 木屑从他捏紧的手心中掉落,黑色的指甲深深嵌入其中。 源雅一?! 本人? 在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他的长发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扯了一把,整个头皮都在密密麻麻地发着疼。 过往早已模糊的记忆,在此刻仿佛岔开了云雾,变得清晰了不少。 往常秉持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他在这一刻竟然罕见的生出了疑虑。 那真的是源雅一吗? 如果对方是源雅一的话,肯定在第一眼就认出他了吧? 而不是现在这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个不停的蠢样。 跟以前那些见到他女装扮相而呆愣的人没有丝毫区别。 无惨嫌恶地蹭着自己的指腹,像是上面沾了什么难以去除的脏东西。 难道这家伙已经忘记他了? 也不一定。 他的拟态完美无缺,说不定根本没认出来。 所以,那是源雅一吧? 想到这,无惨眉宇间滑过肃杀,掐着窗框的力道又变大了几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源雅一那个可恶的骗子,自然也忽略了珠世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神。 气息不同。 源雅一身上有淡淡寺庙里的焚香味,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闻起来没什么味,也有可能是四周的血腥味和山樱花的清香盖住了。 血液的味道也不一样? 源雅一的血是他喝过最为恶心难喝的,闻的时候觉得味道还不错,但喝进嘴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坐着山樱树上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家伙,流淌于皮肉之中的鲜血散发勃勃生机的同时,也带有一种独特的甜味,和那些稀血的味道没太大区别。 还是说只是个长得和源雅一比较像的人类? “你看得见他?” 无惨猛地伸手捏过了珠世的脸。 正常情况下,咒灵是不能被人类看见的,他测试过,有些鬼也瞧不见咒灵,而珠世就是其中之一。 珠世艰难地摇摇头。 无惨眯了眯眼。 管他是不是源雅一,他都要把人绑回去。 源雅一还在犹豫要走还是要留。 漆黑的眼珠子看似是在盯着容貌艳美的恶鬼晃神,实际上神思早就不知道想什么地方去了,等他再次收束视线望过去时,无惨已不在那辆低调精致的胧车内。 消失了?! “簌簌——” 山樱花瓣落得更急了些,绯色樱雨完全迷乱了视野。 源雅一不由得眯了眯眼。 身后袭来一道劲风。 源雅一手臂绷紧,下意识想要先发制人,但他克制住身体本能,任由无惨将他抡到了地上,接着颈上一痛,他顺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这一切只不过是发生在眨眼之间,珠世甚至没看清无惨是怎么出手的,而源雅一又是怎么落地的。 等一片樱花瓣翩然坠地,一切早已结束。 珠世此时也看清了“好心人”的全貌。 意料之中的年轻,留着一头及颈的短发,只束起了一半的发丝,是僧侣……吗? 不,不像,可能是官家贵族养出来的贵公子。 看他身上那件名贵的黑色和服就知道出身不简单,月辉下,那些由银丝勾勒出的花纹宛若流动的溪流,折射点点星芒。 无惨面无表情地攥着源雅一轻薄的后衣领,把人拖过来后,轻松甩到了胧车边上。 珠世紧张地捏了捏手。 她不忍地垂下了眸。 很想救,但她做不到。 确定源雅一是真的晕了之后,无惨才单膝蹲下身。 朱红的打掛末端铺在一层赤色山樱花瓣上,仿若展开一副画卷,绣于布料上的山水花鸟好似在这一刻活络了起来。 一时之间,周围只余下夜风吹拂樱枝发出的窸窣声。 恶鬼掐着神明白净的双颊,照着月光将每一寸容貌都看了过去。 另一只冰冷的手则是贴在源雅一温热而脆弱的脖颈上认真摩挲,似是要寻找到除了这张脸外,自己熟悉的地方。 和源雅一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比他印象中的那个家伙要更富有少年气。 据他所知,源雅一可不能像他这样完美拟态。 除了脸,哪哪都不一样。 尤其是血液气息。 无惨忘了源雅一的脸,都不会忘了那种难喝的血。 这种唐菓子一样甜滋的味道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源雅一会有的。 曾经有段很长的时间,平安京里一直流传着源雅一和两面宿傩同归于尽的谣言,他从未信过,该不会是真的吧? 那眼前这个,是源雅一的转世? 源雅一是咒灵而非神明,所以不能像绯说的那样——迭代。 也就是死亡后会诞生一个外貌与之前别无二致,但却是新的个体。 无惨冷下眼,掐着源雅一脸颊的手收紧,修剪得好看而尖锐的指甲陷入皮肉之中。 眼见着无惨病态地凑到俊美青年的侧颈细细嗅闻,珠世:“……” 月下美人无疑是好看的,但这美人可是披着皮的蛇蝎恶鬼,那位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子也不是无惨的情人,而是……食物。 无惨该不会要在这里幕天席地地喝血吧? 她不由自主地往周围被月色所笼罩的山樱林看了看,没人。 让珠世意外的是,无惨还没丧心病狂到在外面做点什么。 而是扯下青年搭在腰边的那个似乎是装了一把胁差的刀袋,丢到珠世怀里。 紧接着一只手绕过其腿弯,躬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暴力塞进了胧车里。 画面有点诡异。 无惨要扮作女相的缘故,身高比男相的时候要矮不少,而那个青年身姿高挑,目测比现在的无惨要高一个肩以上。 那种动作主体对象与被体对象反过来还行。 由无惨来做,怎么也说不上养眼。 珠世:“……” 无惨该不会有特殊的…… 还没等她在心里把后半句话给默念出来,一只冷白而沁凉的手从胧车内探出,丝毫不怜惜地将她的头按在破损的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之后也别想去见……” 珠世抱着刀袋,尖声大喊:“……你在窃听我的心思?!” “呵,你那个愚蠢的眼神,蠢货见了都明白,我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一个两个都敢在我眼前僭越?嗯?” 高高扬起的尾音明晃晃地彰显恶鬼被打断言语的不满。 “别让我真的从你的心音里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事。” 珠世:“……” 无惨直接捏碎了珠世的颧骨,将发丝凌乱的美人头挥到一边。 “继续走。” 他现在心情好,大发慈悲地不与珠世计较,但给点教训还是很有必要的,免得这女人蹬鼻子上脸,平常要不是绯帮珠世说话,她以为他是那种心地良善的雇用主吗? “是,无惨大人。” 珠世用力咬了咬下嘴唇,安安静静地站在胧车边。 “铮——” 琵琶声响起。 一只长得算不上人模人样的鬼从地上打开的和纸格栅门中爬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上。 “无惨大人,夜安。” 无惨毫无波澜的嗓音从胧车里传出。 “叫你去问的事怎么样了?” “那位叫做天元的术师说,您放在她那里的刀,从没人来拿取过,她也不曾将其赠与出去,在下亲眼所见。” “是吗?” 无惨淡淡地反问,似乎不太相信。 那只汇报工作的鬼愈发惶恐,脑袋伏得更低了些,几乎要抢到地上,语气也没了最开始时的平稳。 “千真万确,在下……在下和那个人类确认了好几遍的,她……甚至还把那把刀拔出来给在下看了。” 无惨垂着眼,强行抽取出这只鬼的一部分记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定是实话才勉强舒展开微凝的秀眉。 但他并未注意到掩藏于宽大黑袖底下的手指克制地颤了颤。 “驾车吧!” “是,无惨大人。” 胧车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行驶,这次再未碰上什么不知死活的人。 无惨死死凝视着侧倒在他腿边的黑发青年。 刀还在天元那,也就是说上次在武藏国内见到的那个家伙并非是源雅一,只是眼睛很相似而已。 那么眼前这个呢? 真货还是赝品? 恶鬼尖锐的指甲似有若无地滑过黑发青年颈部薄薄的皮肤,丝丝血珠转眼便渗了出来,凝成一串串的血流,融入他绣纹着流水金桥的色打掛中。 “咕咚——” 幽静暗夜中,滚动喉结,吞咽口水的声音异常明显。 驾着胧车的鬼自制力显然不够,受不了稀血的诱惑,涎水止不住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珠世只是咬着下嘴唇,神情淡然。 “噗嗤!” 胧车前方的鬼当场来了个爆头。 “不知死活。” 连他的东西也敢觊觎。 无惨冷笑了声,重新叫了只鬼出来。 苍白的指尖抹过一滴浓厚的鲜血,慢条斯理地张开涂着红脂的唇,猩红的舌尖探出将那滴血卷入口中。 ……腥甜的。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无惨心里觉得是真品,但一系列“证据”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在动摇[捂脸笑哭] 第89章 相像 源雅一原以为无惨会带着他回自己的大本营。 那么惜命的无惨不可能没一个能够把自己藏匿起来的地方。 比如, 无限城。 但没想到胧车依旧在向前行驶,冲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期间无惨割开了他的脖颈, 品尝渗出的血珠, 对着“晕”过去的他为所欲为。 转念一想, 无惨直接把他带回无限城的可能性很低。 他们俩如今的关系可不算友好, 甚至处于一种疑似你死我活的决裂状态。 无惨在不确定能否百分百控制他对自己不构成任何威胁之前, 是绝不会把自己安全的藏身之处暴露出来的。 源雅一清楚,现在的无惨不是平安时代那个和他住在一个神社里盖着一张床褥的无惨, 也不是现代那个常常以某种诡异而别扭的方式关心他的无惨。 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等着他们去修复。 但他眼下怀疑无惨好像没认出来他。 准确来说,是不确定他是不是源雅一。 不然不该是这种……还算友好的态度? 在继国缘一家附近遇到的那些食人鬼似乎是靠着气息来识人的,他们能闻到距离很远的血肉味道, 无惨该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吧? 这么一想就通了。 以前他是咒灵,气息更为浑浊, 负面情绪的凝聚让他等同于邪恶的秽祟, 所以他的血喝起来才是苦的,无惨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没把刚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但他现在是神明, 身上的气息由污秽转为洁净,原先的身躯也由祈愿凝聚出的正面能量重新凝聚,在外貌上有微小的改变, 更接近他作为人类时的样子。 甚至连这具身体无论是看着还是闻着……更阴间一点的说法——乃至吃起来的口感都是人类,而非咒灵。 那他的血如今又是什么味道的? 源雅一忽然有些好奇。 因为无惨在尝了一口他的血后, 整个人就变得阴沉沉的, 像颗随时都有可能点燃引信爆炸的弹药。 罕见的, 源雅一对无惨生出了几分怨气。 在无惨面貌大变的情况下,他可是只靠着一个眼神就把人给认出来了,结果现在血喝起来不对, 无惨就怀疑他是赝品。 源雅一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真相了。 所以无惨把他抓走,该不会是要……用来当大骗子·源雅一的替身吧? 毕竟他长得和源雅一·咒灵版近乎一模一样。 莫名有点好笑。 ——我模仿我自己吗? 太逗了 也不怪他这么胡思乱想,无惨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无惨没在看到他这张脸的第一时间刮花就不错了。 自己当自己替身什么的……源雅一忽然来了兴趣。 希望无惨到时候知道了真相,可不要太惊讶。 话又说回来,他的运气有时候还是挺好的,正愁不知道上哪去找无惨,这不,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或许无惨,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 不,不能这么想,那是以后的无惨,现在这个先前被他骗了一把,不将他挫骨扬灰,怎么都不太可能吧? 车轱辘碾过地上的小石子,发出阵阵轻微的震动,在因一块坎剧烈摇晃时,源雅一顺势偏了偏身,脸自然而然埋进了无惨色打掛的一片衣角里,从上面熏染的浓郁花香中,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苦药味。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无惨这家伙说不定是打算把他带回去,看着他这张脸,好好折磨吧? 此代餐非彼代餐? 可恶,替身难道没人权吗? 所以,无惨现在这是去准备把利刃磕钝,打算用钝刀子一点一点磨他的肉了? 可怕可怕。 源雅一在心里嘀嘀咕咕,自动忽略那只搭在他脖颈上足以让他当场更新换代的冰凉手掌,施施然依偎着那一小块带着无惨气息的衣角,让自己疲惫的意识沉入无尽黑暗中。 既来之则安之。 他已经不是平安时代的那只咒灵了,无惨就算再往他心窝子里捅一把破魔之剑,他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无惨既然最开始没有要动手弄死他的意思,那至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痛下杀手。 不想了。 除了在继国缘一家的第一晚,他就没好好睡一觉。 心里始终念着食骨之井的事,在跳下去没回到他想要去的那个时代后,悬起的心可算是死了。 或许未来那个「源雅一」已经拐弯抹角地提醒过他一次了。 时间并非停滞不前,在他在现代待的那几个月,历史已经悄然无声地前行了数百年。 穿过食骨之井,从那个封印物中被伊邪那美解封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没有来错时代。 真是一个幸运又糟糕的现实。 一切早就和当初不一样了。 源雅一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真正沉入睡梦之中。 照进胧车的月光悠然退出窗外。 无惨搁在源雅一颈骨上的手指顺着侧颈的位置缓缓上移,顺着下颔,点过颧骨,最后落在了眼尾的位置。 漆黑的眼睫倦怠地耷拉下来与较短的下睫毛重叠在一起,遮住了这双雀形的黑眼睛。 太像了。 平常要是有人跳出来跟他说这不是源雅一,他不会信的。 但让他自己亲自来确认…… 他开始摇摆不定了。 只是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这说明不了什么。 失忆还是转世? 不过他心里依然认为这是源雅一,但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就不一定了,最差的情况,就是转世什么的。 在见到他时,这人就始终盯着他发愣,根本挪不开眼,不像是认识他的样子。 咒灵是不会死的,只要负面情绪存在一天,他们就不会彻底消亡,即便被祓除,也说不定会在数百年后诞生出一模一样的咒灵。 这是一些咒术师跟他说的,在无惨听到源雅一可能和两面宿傩同归于尽的谣言时。 那么,咒灵有可能变成人类吗? 这个拥有和源雅一相差无几样貌的家伙,似乎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还是短发。 源雅一以前不喜欢短发。 对于非人存在来说,头发的长短是力量的一种外显,大部分有实力的妖怪都会选择将头发留长。 同时几乎所有平安贵族们也喜欢长发,因为发丝飘动的时候,相当风雅。 而源雅一受到身边“人”的影响,也更偏爱长发。 因此,无惨认为,源雅一并不会轻易剪去那头长到腰际的、绸缎似的漂亮黑发。 不管怎么样,先带回去再说。 这家伙还是个稀血。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进过食了,这人正好合他口味。 无惨垂下眸。 他用力蹭着源雅一眼角那块更为细嫩的皮肤,直到揉出一块明显的红晕才挪开手。 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决定了一件事。 ——养着。 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源雅一,以后他会知道的。 …… 还以为要被无惨直接带到那个所谓的、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家里,没想到对方将他安置在了附近一处布置得相当奢华的神宫寺中。 源雅一抱着一只软枕倒在硬邦邦的榻榻米上,周围被黑暗所环绕。 别说,无惨要真的想把他带去未婚夫家的话,成功率将会是百分百。 无论是官家还是武家,贵族女子都不能随便见其他男子,即便是未婚夫也不行,在未真正成婚之前,不能独自见面,而他原先藏在无惨的胧车内,无惨现在的身份又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姬君,混进去轻而易举。 顺带一提,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什么的,饲养男宠这种事并不少见,大家都心照不宣。 贵圈真乱。 源雅一边打着哈欠,边有些酸溜溜地想着。 “铮——” 琵琶声刚响一声便迅速隐匿于幽暗之中,藏在黑暗中的恶鬼悄然无声地从敞开的一扇门扉后面走出,猩红透亮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背对着他的黑短发青年。 源雅一神情一滞,保持的原先的那个动作,半天没有动弹。 ——无惨来了。 他就知道无惨会深更半夜来偷袭。 终于要忍不住动手了吗? 无惨居然是这么磨磨唧唧的家伙? 老实说,他还没想到该怎么面对这个时代的无惨。 他的确迫切地想要见到无惨,但他们的重逢又有些让他猝不及防。 这也导致他现在一想到无惨,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蹦出对方的姬君扮相。 他不是故意的。 主要是无惨这次的出场太让他印象深刻了。 他醒着。 无惨知道。 他相信这个同样是黑头发的家伙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他的俘虏了,作为多管闲事的下场。 恶鬼满意地欣赏着自己修剪好看的指甲,眼尾的余光穿过层层黑暗,精准捕捉到背对着他的青年。 那头黑发显然还没来得及整理,有些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一样。 “名字?” 嗓音略低,但很清脆,是女子才会有的声线。 源雅一听着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心里直发毛。 所以说,无惨这是不打算和他相认? 他没过多犹豫,便脱口而出。 “源彦。” 他想让无惨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他的过去。 无惨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随着他的动作,屋内猝然燃起一盏油灯,霎时照亮了一方空间。 长长的裙裾拽过粗糙的榻榻米,衣料摩擦发出了窸窣窣的声音,像一根根小羽毛在源雅一的灵魂上挠来挠去,越来越痒。 他试探性地转过了头。 无惨换上了一身京紫色的十二单,上面点缀着细小而繁多的浅白荻花,压住了原本稍显老气的颜色,黑色的长卷发用一根七宝小槌样式的灿金色发簪挽上去大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上去高贵而华美。 第二次见到无惨女装,源雅一还是不敢认。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认为无惨先前是个男人吧? 恶鬼定定地凝视了源雅一良久,准确来说是看他的脸。 “源彦——?” 讥嘲般的字音从他的唇齿间不情不愿地推搡了出来,拖着长长的咏叹调。 源雅一轻咳了声,“这位姬君大人,在下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无惨不想暴露,那他就顺手演下去好了,配合一点。 要不要装得可怜一点? 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被绑架的无辜人士,正常人面对此情此景应该是什么反应? 黑卷发的恶鬼温吞又矜持地单膝蹲下,那双仿佛浸泡在冰水里的手就这么冷不丁贴上了源雅一的脖颈,一点一点攀上了温热的脸庞。 馥郁的馨香扑面而来。 源雅一黑眸偏转,避开无惨肆无忌惮的视线,努力将目光集中在发簪坠着的黄金流苏上,脸上恰到好处浮现些许红晕。 他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即便他知道披着这张美人脸的家伙是无惨。 “你……” 无惨用指腹细细描摹过源雅一脸上每一寸皮肤,从下巴一直到眼尾……再是额角。 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见到源雅一这副扭捏的神态,轻呵了声,面色阴郁道: “还真是一点也不像他,除了脸。” 大概就是转世了。 还是说只是巧合? 或许是有什么人试图利用这张脸来针对他? 不,他可是永恒的完美存在,这个世界本不应该存在足以威胁到他的东西。 无惨向来自负,现在也依旧如此。 面前的这人在他看来简直弱到了极点。 源雅一从不会用这种脆弱的眼神看他。 那家伙的目光永远都带着虚伪的怜悯和慈悲,像是游走世间,见证万千丑恶,却又心怀慈悲的苦行僧,绝不会用这种……目光。 源雅一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但逐渐加快的心跳暂时没法遮掩。 无惨面无表情地凑近了几分,指尖拨开源雅一垂在额前的碎发,温吞地蹭揉着一只半垂的薄薄眼皮,然后自上而下对上那双倒映着橙红色烛火的黑眼睛。 这好像是源雅一,又好像不是。 认真配合无惨演绎自己戏份的源雅一还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无惨打上了个疑似冒牌货的标签。 恶鬼尖锐的指甲猛地延长,只是轻轻一按就陷入了源雅一薄薄的脸皮中,像是要生生把这张富有神性的慈悲面给撕扯下来。 源雅一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开始怀念咒灵对于痛觉的低敏感度了。 划开皮肤,割入血肉,渗出鲜红的血液。 无惨不可控地滚了滚喉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这家伙是个稀血,相当香。 吃痛的源雅一颤了颤鸦羽似的眼睫,旋即又抬起几分,局促不安地看着行举放肆的恶鬼 无惨眸光一凛,右手绕过源雅一的肩颈,用力按在后面的一块颈骨上,缓慢倾身过去,慢条斯理地将源雅一脸上渗出的血液尽数舔舐干净。 “跟在我身边。”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恭喜雅一成为鬼王无惨包养的小白脸[撒花] PS:应该算饲养,因为惨惨子这个黑心老板是不会给钱的[奶茶] 3.最近有点忙,更新时间都不稳定,果咩纳塞[爆哭][爆哭] 第90章 哦呀 源雅一第二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天夜里无惨对他说了什么。 ——跟着他? 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他包了的意思吗? 无惨要反过来饲养他? 还是说让他为奴为仆? 不像。 谁家奴仆躺在蚕丝织成的被褥里, 睡到自然醒啊! 那他现在又算什么? 家养米虫需要出卖色相吗? 他的定位应该是被饲养的小白脸兼食物,时不时得给饲主提供血液作为白吃白喝白睡的回报。 原先他还不觉得无惨没认出来他,现在他可以肯定了。 无惨不能完全确定他就是源雅一。 难道他看起来和以前差别很大吗? 试问, 都长得这么像了, 除了本人, 还能有谁? 要说源雅一和无惨最大的共同点, 那就是很擅长疑神疑鬼。 总是忍不住多想。 源雅一是因为曾经被源信强行镇压抄写经文的时候, 喜欢把一天内遇到的各种事揪出来从头到尾分析一遍是经常的事,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而无惨或许是……天生的, 再加上后天生长环境的影响,他总是喜欢将事情往最恶劣的方向想,在窥探人心的时候带着有色眼镜。 若是无惨一上来就叫了源雅一的名字, 直接把人捆走,那源雅一肯定老老实实交代了。 现在这情况…… 源雅一只能把这归为无惨的疑心病犯了。 无惨不相信源雅一会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他会忍不住多想——这个拥有和源雅一相同相貌的源彦有什么目的。 同时, 又舍不得放走这个“源彦”,那么把人绑走, 一了百了。 还是说,无惨觉得他没有认出来他,打算扮成另一个人狠狠玩弄他的感情, 再将他无情抛弃?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毕竟无惨的报复心还是挺旺盛的。 不过有点离谱。 他不是狗血剧男主啊喂! 所以现在他这个被包养的小白脸,是被养在了外面, 无惨心情好了就过来看看他? 这可不属于他设想中的重逢, 但……还挺有意思的。 无惨以后要是知道了, 可不能说他骗了他,毕竟这件事可不是他发起的。 想到这,源雅一自顾自笑了两声。 天地良心, 他当时真的只是单纯偶遇而已! 要是知道胧车里坐着无惨,还需要他出手? 他再多犹豫一秒,恐怕无惨就得暴露真面目。 既然无惨假装不认识他,想要玩扮演游戏,那他就陪着好了,反正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短期内没什么事想做,而他长期的人生……不……神生目标也由活到千年后变成五百年余后了。 月姬……无惨现在叫这个名,配合就得全面,可不能叫错了。 “源彦,有点怀念啊!” 这个名字很久没用了。 源雅一哼唱着小调,晃荡到一个低矮的黑漆妆奁边上,从下方的匣子里找出把木梳,简单梳理着自己凌乱的短发。 最后拢了拢两遍的碎发,勉勉强强在脑后扎了个超级迷你的小揪揪。 顺便对着铜镜转了两圈,确保自己的形象完美无瑕,他可是很有当小白脸的自觉的。 源雅一将几席御?全部卷了上去,让外面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这才仔细打量一番这个房间。 没什么太多的装饰物。 规规整整的床褥和黑漆案几,绘纹好看的淡金色四曲屏风,斜放的几帐…… 很普通的配置,像是一个临时的居所,连无惨自己都不经常来这里吧? 源雅一默默把几帐摆放整齐,扬扬眉梢。 无惨还会住这种朴素的地方? 要知道当初在神社里时,因为床褥不够柔软,无惨睡得腰酸背痛,可是背着他偷偷生了好几天闷气。 但碍于他神明的身份,还不敢跟他说,甚至以为他是故意为难他,美名其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当然是小一告诉他的。 无惨对着他的半身,可没少咬牙切齿地说坏话。 源雅一轻轻拉上门,走在缘侧上,粗略打量了眼白得晃人眼的白砂地后放远目光,眺望围墙外郁郁葱葱的竹林。 这座神宫寺不像是在某个都城之内。 他以为比起这种深山老林,无惨其实更喜欢热闹一点的地方,比如平安京。 先前搬到那个在犄角旮旯里的神社,他的无惨少爷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可别提有多嫌弃了。 尤其是在得知,生活在神社里的一切事宜都得自己亲自动手解决的时候。 差点忘了无惨如今可是一位武家贵女。 选择闺阁女子很方便。 至少不用经常出去晒太阳,还能探听到不少情报。 源雅一勉强收回逐渐发散的思绪。 作为供奉神灵的居所,无论是神社还是神宫寺在建造的时候格外追求明亮,可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显然与众不同。 檐廊边上悬挂着密而厚的白幡,上面黑墨撰写的“极乐”字样跟着幡布一同随风颤颤巍巍飘动,光影变化无常,视野顿时暗沉了下来。 源雅一起先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别人家的葬礼现场。 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万世极乐教,就算不是大本营,也应该是底下的教所之一。 无惨和万世极乐教的人很熟吗? 还是说,他自己就是这个教派的实际掌控者? 他可不觉得无惨会屈居人下。 源雅一浅眯着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檐廊上的架椽上方。 周边环境一暗,有些东西便活跃起来了,即使现在还是白天,外头正阳光灿烂,隐秘的吞咽声被小心翼翼地藏于白幡被吹起时响起的哗啦声中。 “是稀血的味道。” “好香。” “要是能喝上一滴血就好了。” “别想了,这可是那位大人带回来要养着的长期储备粮。” “那位大人看上的,恐怕不是一般稀血。” “那位大人让我们看着他,要是这个人类走到阳光底下怎么办?” “不会吧?” “这个人类应该明白自己是谁的人。” “太香了,不敢相信一口下去有多美味。” “光是闻着味,我就有点饿了。” “疯了吗?那位大人如今可还在这。” “快闭嘴,你想被那位大人发现你在觊觎他的食物吗?” 似乎被最后这句话吓退了,幽暗之中传来了更多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瑟瑟发抖地把自己团起来,努力往更深的阴影中蜷缩。 源雅一:“……” 他闻起来得多香啊? 在这都听见流口水的声音了,有点恶心。 他们都是无惨的手下吗? 那多少有点变态了。 那个躲在右上方的家伙,最好多吸溜几声,千万别把口水滴他刚换的衣服上,不然他一定会去告诉无惨的。 不远处的主殿里传来叮铃哐啷的破碎声,应该是瓷杯什么的,被人狠狠扫在了地上。 ——是无惨。 源雅一放慢脚步,屏息凝神,光明正大地靠在一根柱子上,听起了无惨和他那些倒霉下属的谈话。 嗯……准确来说是无良上司当方面训话。 “这几百年来,安排了那么多鬼,为什么没有一只鬼向我汇报有关那个人类的事?”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但凡见到有一丁点儿和那家伙相似的人,都该直接汇报吗?” 一声急切的辩驳声响起。 “大人……那个人类是突然出现的……我们……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闭嘴,我准许你们开口了吗?” “你们该庆幸,那个人类主动撞上了门。” “我给你们血不是让你们来当米虫的。” “你们以为拥有长久的寿命和无上的能力,就可以懈怠了吗?” “不应该努力提高自己的实力,好对我更有用一点吗?” “真是一群废物。” “只有有用的鬼才应该留下来,并获得我更多的血液,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 源雅一听了一段唏嘘不已。 ——“那个人类”,指的是他吧! 无惨这几百年来一直在找他? 意料之中。 无惨会因为那次捅刀而把帐一笔勾销才不正常。 不过,当无惨的下属有点惨啊! 在高专时期惨遭咒术高层压榨的源雅一从简短三言两语中就能分析出——无惨这个黑心的屑老板开了个什么屑公司。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纪轻轻熬夜当社畜的悲惨日子。 难得对那些鬼产生了共情。 怎么会有人这么想不开到无惨这个黑心老板底下上班的? 既没有社会保险,也没有舒适的职场环境,甚至随时都有可能有性命之忧,必须忍受顶头上司时不时发疯的糟糕脾气,内部还实行无期雇佣制度,以后连退休金都没有,最可怕的是压根不执行年功序列制。 无惨看中的是实力,不是谁待得久就能晋升的,要是实力低下的话还有可能被直接裁员。 嗯……真·要命的那种。 当无惨的下属,比做咒术师还难。 总而言之,源雅一希望无惨能善待自己养的小白脸。 “谁在外面?” 无惨火气发的差不多了,自然也能分出心神关注周围,不等他下命令,边上一只相当有眼力见的鬼便帮忙打开了一扇门。 源雅一与恶鬼充满杀意的视线交汇。 淬毒的目光如利剑,几乎要穿透前者的心脏。 源雅一在心中啧了声。 太久没见到无惨这种眼神了,怪带劲的。 无惨依旧是那套京紫色的十二单和七宝小槌发簪。 夜里看不太出来,白天看着就觉得那套衣服很衬无惨病态而惨白的肤色,口脂也选的很好,是淡淡的莓色,不会过度明艳。 黑眸青年低垂下眼帘,敛好过分肆无忌惮的眸光,旋即重新扬起一个带着几分病气的浅淡笑容,清俊的脸庞染上几分少年气,然而在苍凉的光线下,莫名有些瘆人。 无惨晃了晃神。 源雅一向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不会露出像那样……腼腆的笑。 这人还是不笑的时候更像一点。 倒在无惨脚边一团血泊里的鬼自然也注意到了顶头上司的异样,意识到无惨现在心情还好,他决定再捶死挣扎一下。 只要……只要再来一滴血就可以了。 “无……” “你应该叫我什么?” 无惨未消的怒气又窜上来了几分。 匍匐在不远处的恶鬼们瑟瑟发抖,恐惧让他们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意识到无惨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强烈的求生欲教唆他们做出了最为愚蠢且冒险的决定。 ——意图挟持源雅一以威胁无惨。 能出现在这的,一般都是食物。 那个人类跟在无惨身边,肯定有特殊之处。 无惨瞳孔骤缩,脑海猛地一嗡,青筋瞬间爬上额角。 “砰——” 率先跑在前面的几只恶鬼眼见着就要抓到源雅一的脖颈,哪知道凭空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门扉,一张一合见,他们就因为惯性直接冲了进去。 惨叫声接连响起。 源雅一从合上的格栅门挪开眼时,无惨脚边多了几颗还在喷血的脑袋,而他身边,赫然立着一面敞开的门。 而门的那头,日式房屋鳞次栉比,灯火通明。 应当是利用无限城将那几个倒霉蛋捕获又瞬间传送到了无惨身边。 空间系真是方便啊! 无惨冷冷俯视着旁边的蝼蚁。 “谁让你擅作主张动手的?” “无惨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请您原谅……原谅我……” 忽略下属的求饶声,无惨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裙裾,避免过长的衣摆粘上黏腻的鲜血,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那间和室的门砰的一声合上,将痛苦的嘶吼声一并关在里面。 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愚蠢至极。 无惨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血液实在是太强大了,那些鬼压根承受不住,从而把脑子也赔进去了。 “你不怕我?”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不断绞紧,还被一只手猛地往下拽了一把,沉甸甸的。 他不停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源雅一拉出来对比。 不像。 除了脸。 想到这,他的喉咙深处忽然涌出猛烈的作呕感。 身为恐惧本身的恶鬼在逼近。 源雅一低头,黑眸对上另一双比红梅还要艳丽的眼睛,眼底是可视的惊惶。 “你要杀了我吗?” 他要给自己的演技打101分,满分100。 “目前来说,不。” 无惨的指尖似有所无地点戳着源雅一的脖颈,感受颈动脉里流淌的温热鲜血。 “乖乖听话,别做愚蠢的事。” 比如逃跑。 源雅一躲了他五百多年。 他可不会轻易放过眼前这个,对方要是敢跑,就等死吧! 源雅一乖顺地点了下头。 “不,滚!” 黑卷发的恶鬼突然退后了几步,将面前的源雅一用力推出去。 那家伙绝对不可能露出这副脆弱的表情。 “……” 源雅一顺着力道,踉跄几步,站在了庭院中的白砂地上,灿烂的暖阳照得他睁不开眼。 “你不是他!” 无惨躲在深深的阴影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眸青年,恨恨甩袖离去。 源雅一:“……您说的对。” 对个鬼啊! “哦呀——” 无惨离开后没多久,一声惊叹的语气词慢慢悠悠地从转角飘来,那种口吻,像是见到了一只误闯进来的猫咪,充满好奇与疑问。 “是刚来的新人?” “……” 什么叫刚来的新人? 无惨到底养了多少人? 这人怎么说话的?! 源雅一转头一看,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刀袋还在那,然而在他见到来者的样貌时,却有些惊讶地睁圆眼睛。 是位青年人。 入眼最为瞩目的还是那头特别的白橡色头发,身上披着一件带有宗教元素的黑色披风,脑袋上盖着个古怪的帽子。 最关键的是,对方拥有一双虹彩般的眼睛,奇异的虹膜颜色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真是稀奇。 源雅一:“?!”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眼睛比五条悟那小子还要花哨? 为什么人会有彩色的眼瞳? 是怎么做到的? 真是……梦幻到离谱的程度,果然还是他见的少了。 “所以,你就是那位大人想要养在我这的人?原来那位大人喜欢这种类型啊?”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最近太忙了,更新时间挪到21点,果咩纳塞[比心] 第91章 不明 年轻男子木屐踩在缘侧上, 故意发出节奏性的哒哒声。 “你看起来好像很特别。” 虹彩色的双眼充满了虚假的兴奋,以及令人厌恶的窥探欲。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无惨先前站的那个位置,拒绝靠近阳光。 “为什么这么说?” 源雅一虚着眼, 轻松登上缘侧, 站在了那个疑似某不正规宗教教主的斜对面, 看衣服就知道了。 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藏好自己的秘密, 不然很容易被对方拿捏的, 他们能从内心的隐秘之事分析出你的性格、习惯、以及接下来你想要听的话。 蛊惑人心是他们最为拿手的本事。 他隔着老远就闻到了恶鬼身上的臭味,无惨身上没有, 只有被馥郁的香味所掩盖的浓重的血腥气。 “唔……你还活着就足以证明你的特别。” 童磨笑盈盈地眯起了眼,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友好的气场,像是下一秒就要跟源雅一称兄道弟。 昨天夜里无惨忽然驾临, 可真是吓了他一跳呢! 那位大人很少会主动找自己手底下的鬼,除非必要, 他们也不被允许进入那个异空间。 更别提还把食物带来他这了。 不, 这个人类应该还不算食物,储备粮更贴切点。 他从这个人类身上闻到了无惨留下的气息, 但这人却没有转化为他们的同类,也没有成为一具死尸,真是稀奇。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拍开童磨搭上他肩的手, 他可以很确定,自己不太喜欢无惨这个下属。 “你最好离我远点, 没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假吗?” 难道他们俩很熟? 不要勾肩搭背的。 这个假惺惺的笑容, 看久了心里不舒坦。 “好吧好吧!看来你还不太喜欢我们的相处方式。” 童磨笑意不减, 以一种抑扬顿挫的热络语调说着。 “我是真的很开心能见到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同龄人。” 源雅一:“……” 那可不一定。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我们俩都得待在这了,要不要互相鞠个躬, 以示友好。” 源雅一冷漠拒绝,“不。” 他要跟无惨走,不会留在这里。 “真的吗?好可惜啊!明明我已经为你准备好房间了。”童磨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很是失落。 源雅一冷声道:“如果你那两只玻璃珠子能有哪怕一丁点儿真实情感,我会相信你是真的伤心。” 童磨笑得开怀。 “哈哈哈哈——我可是很中意你哦!” 源雅一:“……” 他对这家伙可没什么好感。 像具没有自我情感的人偶,靠着某种提线,有意识地披上了人类的皮,扮演喜怒哀乐。 咒灵对情绪的感知能力超乎想象,而诞生于祈愿的神灵在某种程度上也勉强算是和咒灵同根生。 美好的期盼也算情绪的一种,只不过是正面的。 源雅一可没有因为成为神明而把咒灵时所拥有的能力给磨灭掉。 好吧……其实最根本的原因——他觉得这家伙试图坑蒙拐骗的样子,和他有点像,疑似撞人设了。 和同极相斥是一个道理。 他重新打量起侧方的年轻男子。 对方最为惹眼的就是白橡色的头发和散发着炫彩琉璃般光泽的眼睛。 源雅一眉心稍稍扭曲了一瞬。 “你是在心里说我的坏话吗?脸色有一瞬特别难看。” “没有。” “是吗?” “对,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快滚,除非跟他多说点无惨的事。 源雅一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了解千年前的无惨,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认出无惨,却对现在的恶鬼知之甚少。 他迎上童磨虹彩色的眼睛,无形较劲。 无惨的双眼也是很好看的梅红色,但那家伙经常生气,一对漂亮的瞳眸平常看起来也是凶狠的。 “当然有,你能不能满足我那么一点点小的好奇心?” 狡黠青年双手往中间拢了拢,始终眯弯眼,满目慈悲地凑到了源雅一面前仔细观察了起来。 “你和那位大人,我是说月姬——大人认知吧?或者说,「她」单方面认识你。” 童磨长长地拖着音,听得人心里莫名窝火。 源雅一淡定自若。 “我是被「她」绑来的。” 童磨挑眉。 “哦——这样啊!你这张脸生得真好,比起我,你就像一个真正的神明,啊……对了,差点忘了,我还没说我是谁吧?” 源雅一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童磨热切的目光。 所以这神经病是谁? “我叫童磨,是……月姬大人手底下最为可靠有用的下属,在这里有什么麻烦的事,你都可以来找我,我可是相当热心肠的啊!” 源雅一:“……” 真的吗? 他不信。 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无惨钟意的属下吧? 反而更像是最糟心的那个。 无惨喜欢只干实事少说话的,各个方面。 “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月姬大人,我何曾辜负过那位大人的期待?” 源雅一浅浅歪了一下头,不予置否。 他觉得无惨只会想把这家伙的头给拧下来。 相信无惨应该挺烦童磨的吧? “嗯?”童磨脸上的微笑依然丝毫没有消退,只是发出了困惑的语气词,“你还没有说,你到底是怎么在那位大人手底下活下来的?我是真的很好奇啊!阁下能给我解答一下吗?” 源雅一摩挲着腰间带留上的铜金梅形扣,轻飘飘扫了眼童磨,勾唇挑衅道:“对于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月姬大人。” 当然因为他是源雅一。 不过在无惨看来,光是拥有一张和源雅一一模一样的脸,就足够让无惨亲自关注的了。 童磨故作伤心地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好可惜啊!我也想问那位大人呢!如果那位大人愿意的话。” 但这种事不用开口就知道无惨的回答是什么。 去问另一位当事人,那必定是不行的,他有种预感,要是问出来的话,百分之百会被无惨杀死,头盖骨都被捏成碎片的那种。 这不是自己在吓自己。 要相信作为鬼的直觉。 但只要一想到,他就有种诡异的兴奋感,就好像窥伺到了什么秘密,让他忍不住在危险边缘反复试探。 最好的切入点自然是源雅一这。 “话说,你不怕我吗?在见到我或者是那位大人,你似乎毫不恐惧?我见过很多人,你是其中最特别的,我想这也是那位大人留你下来的原因。” “你们又不会杀了我,至少现在不会。” 童磨乐颠颠地笑了起来,“说的对,你真的很聪明啊!” 害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知道自己跑不掉,也知道不能得罪能够掌控自己生死的人,那就只能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真是明智的做法。 看看这副相貌,也不像是出身普通人家的。 “说不定以后我们能一起在那位大人手底下共事,我很期待。” “……” 他不期待。 直觉告诉他,拥有童磨这样的同事一定很头疼。 源雅一压了压眼尾,直觉告诉他,童磨的话还没说完。 童磨托着自己的下巴,虹色的眼睛灵活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随后黑色的眼睫毛稍稍一抬。 “另外,你是人类,或许不知道。” 源雅一暗道声果然,顺着童磨的话追问下去。 “什么?” 很好,接下来也是他想要听的话,绝对和无惨有关。 童磨左顾右盼,然后狗狗祟祟地凑过来。 这回源雅一忍下了那个哥俩好的搭肩。 童磨促狭地眨了眨眼。 “那位大人一直在找一个人。” 源雅一眼皮子一跳,示意这家伙继续往下说。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的长相,并且夜夜不歇地在为那位大人找那个人,你知道自己和他长得很像吗?” 童磨意味不明地说着。 “我很奇怪,附近几座都城几乎都有我的……人,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虽然你闻着像人类,血液喝起来可能也属于人类,但你真的是人类吗?” 源雅一没说话。 无惨有疑心病,可不代表他的属下有。 他怀疑童磨已经肯定他就是无惨记忆里的骗子。 没有理由。 童磨看起来不太正常,而不正常的家伙有时候很喜欢断定某件事。 “那位大人好像并完全不觉得你是那人?对吗?” 空气倏然凝滞。 源雅一静静和童磨对视,没有产生丝毫情绪波幅。 童磨忽然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容更慈悲和善了一些。 “开玩笑的啦!吓到你的话,真是不好意思,千万不要告诉那位大人哦!” 源雅一相当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站在阴影够不着的阳光底下。 童磨望而却步。 “别紧张嘛!我没有恶意,是好人哦!” 源雅一发出一声嘲笑似的轻呵。 童磨见状没太上前,他也不敢,离阳光太近了。 “再聊聊天嘛!可是很少有人能跟我聊一块的,那位大人不允许手底下人私自聚在一块,我在这可遇不见什么同伴。” 源雅一垂眸思索。 是无惨会做的事。 要不是需要些属下帮自己干活,无惨恐怕连血都不会分出去,无惨担心,要是手底下的鬼联合在一起反抗他那就麻烦了,索性就在源头杜绝这种可能。 童磨环起手臂,像个不倒翁一样原地晃了两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位大人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这么在意。” 他还以为是储备粮来着,直到今天看清源雅一的脸。 那位大人为什么不把源雅一吃掉呢? 这么香,居然还能留到现在吗? 咦,奇怪,想这些能够冒犯到无惨的事,他心里居然没有一丝丝害怕,真想体验一下人类所能感受到的情绪是什么感觉。 源雅一保持冷漠,任由童磨往下说。 这家伙看上去很唠叨,多自言自语几句,他也能多从别人口中听听无惨这几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不相信我说的吗?”童磨长吁短叹了几声,“我那么不可信吗?但我这次说的可是真真切切的真话哦!” 源雅一冷漠以待,“哦。” 这种类型的家伙就算是在说真话,也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源雅一不为所动,直切正题。 童磨故作伤心,眼尾浮夸地弯起,“这可真是叫人心寒啊!明明我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说着,他还泫然若泣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源雅一:“……我没说吗?” 他好像是没跟童磨说他的名字。 黑发的隽美青年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又嫌离童磨不够远,又退了小半步。 “没有。” “源彦。” 童磨仿佛没看见源雅一眼中的拒绝,相当自来熟地招呼了两下手,试图往源雅一站回来。 “唉唉,别这样嘛!源君,我就是好奇,没别的坏心思,真的,还想跟你交个朋友。” 源雅一忍着把童磨拍飞出去的冲动,脸上挂着和对方相差无几的虚假笑容。 “好……好奇什么?” 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不跟这家伙长得差不多吗?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 还真别说,童磨连伪装成神子的那抹微笑和当年装成神明骗无惨的他还挺像的。 按照他对无惨的了解,居然没把这个看了就生气的人弄死吗? 简直不可思议。 要不是当初他反抗,无惨可不会只捅一刀子,说不定想把他戳成筛子,浑身上下都是洞,还会往外滋血的那种,要知道前一天无惨可还是跟他一起躺在一张床上啊! 就那样的情况下,无惨都舍得下手,更别提现在了,合理怀疑无惨平等厌恶任何和他想象的人,无论是在相貌还是神态上。 无惨其实怨恨着他。 这能够感受得出来。 问题是,无惨现在的所作所为又让他有点看不懂了。 对方在他看来,始终都是一个矛盾的家伙。 不过在脾气这方面还是没变的,还是那么喜怒无常。 “好奇你这个人。” 源雅一:“……” “呐呐,源君~你先前就认识那位大人吗?” 童磨又说。 源雅一:“你要是再套我话……” “就要对我不客气吗?”童磨把自己的脖子往前面伸了伸。 源雅一微微一笑,叫出无惨所伪装的那个身份的名字。 “我就会去告诉月姬。” 告状可耻,但有用。 童磨双手举起,撇撇嘴,又重新扬起灿烂而明媚的虚假笑容。 “好吧好吧!我们可以交换秘密,怎么样?你说不定会感兴趣。” 源雅一抬抬下颔,示意童磨先说。 “你知道吗?那位大人有一座周围种满白莲的神社,里面似乎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神明。” 童磨压低了声,极具暗示性地说道。 源雅一漆黑的瞳孔小幅度缩放一瞬,微微怔愣。 他想到夜斗说,他其实有座神社的事。 “童磨,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低沉而喑哑的嗓音自童磨身后响起。 童磨还没反应,就发现自己的视野突然倒转了过来。 源雅一偏了偏视线,迎上阴气森森、杀气腾腾的梅红双眼。 哦豁! 他不介意同情童磨一秒钟。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磨磨头一把揭开上司老底[捂脸笑哭] 第92章 恶妖 血腥而唯美的一幕, 诡异得叫人起鸡皮疙瘩。 童磨没了个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往上摸了摸,空空荡荡的一片, 他的脑袋正被托在无惨的手心上, 轻快地笑着。 无惨淡淡瞥了眼阳光底下的源雅一。 “过来。” 源雅一敛了敛眸, 沉默地绕开地上的血渍, 来到无惨身边, 余光似有若无地和童磨虹彩色的眼睛对上。 无惨对于源雅一的乖巧听话相当满意。 童磨弯起眼。 “无……月姬大人,我是不是说了太多的话?实在是非常抱歉, 您想要我怎么谢罪?割下我的舌头怎么样?或者眼睛也可以,您喜欢哪种方式?” 源雅一:“……” 啧。 他就知道这货不太正常。 无惨眯起一只梅红眼睛,嫌弃道: “你的舌头对于我而言有什么用?” 真是蠢货处处有, 身边全都是。 童磨兴奋道:“或者您更喜欢我的脑袋?也可以……” 下一刻,他的头就被砸进了他自己的怀里, 深深嵌了进去。 源雅一淡定自若地听着耳边童磨愉悦的叽叽喳喳。 “真是不甚荣幸, 大人您就这么原谅我了吗?” 源雅一:“……” 不,无惨只是特别烦你。 无惨拿出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再敢多嘴……” 童磨把自己的头安好,“您就拔了我的舌头。” 无惨冷嗤了声。 源雅一稍敢惊讶。 无惨居然没把这只鬼弄死,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下。 那看来这个叫童磨的家伙实力不错啊! 无惨会忍受自己还算有用的属下如此聒噪的。 但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神社? 无惨建了一座神社? 这要是换个人来跟他说, 他会怀疑真假,但童磨说的那么笃定, 说明他曾看到过, 而且还是不久之前。 可……为什么呢? 源雅一还没自恋到认为无惨是特意给他建造的。 怎么可能给他建神社啊! 他在无惨心底可是个骗子, 无惨还记恨着他,恶鬼睚眦必报,即使过去了千百年, 半夜想起来都气得要磨磨牙的那种。 但事实摆在这呢! 他不承认都不行。 那座神社里供奉的神明,大概就是他。 神明缺失信仰无法存活于世。 他来到这个时代,依然存在,就说明他的确有座神社。 有人在供奉他。 除了无惨,他想不到别人。 天元打死不会离开薨星宫,第一个排除,巴卫和犬大将他们俩是妖怪,也pass,其他认识的人类早就死了,坟头草换了一茬又茬,更不可能。 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呢? 无惨到底是怎么想的? 源雅一抿紧唇线,无意识地揉了揉心口的位置,面上也适时地浮漫开几分难色,像是身体不太舒服一样。 聊上司八卦似乎总能让下属变得兴奋,童磨保持着浅笑,抹了抹身上的鲜血,不顾无惨杀人的视线,走过来还想和源雅一说点什么。 白幡如海浪般起伏飘动,檐廊下的阴影也跟着一同移动。 无惨先是冷眼睨了下行走在雷区的童磨,然后将目光移到源雅一那张脸上,观察起每一丝神情变化。 但,一无所获。 这个叫源彦的人类不害怕、不惊慌,始终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月姬大人,这位源君,会是我们以后的同伴吗?” 像是真的在期待新同事的到来,童磨表现得十分高兴,他愉快地拍了一下手掌。 “真是幸运啊!他要是能来我的万世极乐教就好了,这张脸不来我这里一起传教,实在是太可惜了。” 仿佛是真的为源雅一感到惋惜,他摸着心口,遗憾不已。 源雅一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对童磨企图劝他入伙一起坑蒙拐骗的事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我得跟着月姬大人才行。” 强调了一句,他便往无惨那边走了点,拉近距离。 这是无惨的一个试探,不然童磨这么僭越的行为,早就遭到惩罚了。 他怀疑,在童磨来找他的时候,无惨就很可能在附近听着他们的对话了。 甚至童磨的到来,都是对方提前嘱意。 无惨在找他是源雅一的证据,同时也将他不断和过去的自己作对比,用不同点推翻他就是源雅一这个事实。 无惨不相信源雅一会这么轻易地回到他身边。 他觉得这不是巧合,就是一个阴谋。 源雅一推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有一点点崩溃。 这么多年过去,无惨的疑心病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源雅一的话听上去像是托词,不过童磨也并不在意。 但无惨对此很满意。 他喜欢将一切东西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允许有人违抗他,哪怕一丁点。 尤其是在见到源雅一那张带有神性的慈悲相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唇。 “那真是深表遗憾,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我努力争取月姬大人的同意的。” 说着说着,童磨就打算哥俩好地把手搭在了源雅一的肩上。 源雅一刚想避开,然而下一刻童磨伸过来的手臂像粘了水的抹布一样被人强行扭曲变形,最后先后的血液滴滴滴滴地从褶皱处淌出,没一会儿就淋了一地,有些甚至溅上了源雅一的和服。 “童磨,你想死吗?” 天色渐暗,阴影处显出一对梅色眼瞳,碎玻璃珠般的质感很是特别,但此刻那些依附于虹膜上的裂缝狰狞了不少,灌注杀意。 “果咩果咩,都是属下的错,属下和源君一见如故。” 童磨笑了一下,大大咧咧地在源雅一的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手臂恢复原状。 咦? 无惨大人居然不怎么生气? 从自己站在源雅一面前时,对方就已经通过他们体内同源的血液将视线投了过来,之后更是亲自藏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 想必无惨大人也想要试探一下这个人类。 无惨当即冷嗤了一声,阴沉沉地盯着童磨那张笑容明媚的脸,心中一阵烦躁。 “少说不该说的话。” 童磨差点把他用来拿捏源雅一的东西给暴露了。 那座神社,是原先他以为源雅一死了才整出来的。 虽然明确那家伙就是咒灵,但绯的态度又让他有所怀疑,得知神明会迭代重生后,为了以防万一,他就建了那座神社。 因此,源雅一就算死而复生,也大概率是在他的无限城里。 “是,月姬大人。”童磨得到无惨的示意,行了个礼退下。 无惨深深地注视着源雅一,如刀般的眼神剜过每一寸皮肤,扔下一句话后,才转身隐没于身后幽暗的寝殿中。 “入夜之后离开。” 源雅一:“……是。” 他敢肯定,无惨这家伙现在在心里想着要把他的脸划花。 …… 鉴于无惨还是个新嫁娘,得以原定计划去往人见城,源雅一只在这座挂满了“极乐”白幡的神宫寺住了两夜。 “我也得……” 他也要跟着去吗? 源雅一还在想自己这时候应该做出什么举动才比较符合腼腆小白脸的人设。 无惨似乎特别喜欢看他局促不安的模样,每次看过来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只做工精美的蹴鞠,随时都可以抛出去逗自己开心。 难道是因为曾被身为“神明”的他压了一头,心高气傲的无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那就满足他好了。 还挺有趣的。 源雅一享受地欣赏着、从无惨那对碎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捕捉到的隐秘乐趣。 那样的无惨看起来比较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仿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苍白恶鬼。 无惨提着裙裾上了胧车,等了许久都没见源雅一,转头一看,人还杵在原地,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 他不耐道: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源雅一看看周围。 夜凉如水,不远处的一棵八重垂樱正顺着夜风飘动枝条,粉白的花瓣翩翩然被卷到空中,有片樱瓣甚至落在了无惨簪起的黑长卷发上。 那个即将给无惨驾驭胧车的倒霉鬼心情低迷,试图把自己的一颗脑袋埋进土里,再直接钻进去,珠世满脸淡然,事不关己,而童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情和他搭话。 他恍惚了瞬,觉得有些不真实。 童磨推了推源雅一,“下次来玩啊!我可是很喜欢你的呢!源君。” 热情极了,恨不得让源雅一留下来多住几夜,和他畅谈人生理想。 源雅一:“……” 谢谢,但没必要。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来。 “源彦。”无惨压着脾气,叫了全名,“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他觉得这家伙想跑。 源雅一回神,下意识想要确认一遍。 “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明晰吗?看来你这双耳朵没什么用,自然也可以不用要了。” 无惨高扬着眉梢,恶意满满。 面对源彦,他完全不用像当初对着骗他是神明的源雅一那么束手束脚,也不用装出敛好满身尖刺的乖顺样子。 可以将自己刻薄的本性暴露无疑,将各种词语组合在一起攻讦这家伙,反正量这人也不敢对他说三道四。 童磨展开金色的铁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眯弯着眼,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提醒源雅一:“月姬大人让您一同前往。” 语气里是难掩的幸灾乐祸。 “……” 他知道。 源雅一一言难尽地注视着神情生动的无惨,仿佛在看一支瞬间起死回生的椿花。 眉眼飞扬的无惨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因为病弱的身体有点好转而雀跃的贵族少爷,肆无忌惮地对着旁人颐气指使。 事实证明,欺负源雅一让无惨身心愉悦。 而源雅一本人也清晰地认知到了这点。 童磨举举手,“月姬大人!之后我还能见到源君吗?他真的很有趣呢!我感觉我和源君特别合得来。” 无惨挤了挤秀气的眉,横眼一睨。 “滚。” 童磨深感遗憾,“那好吧!” “你确定……吗?” 源雅一试图抗议。 他以为无惨打算带他、或者让别的鬼把他弄去一座别院,而不是想着将他也一同带进人见城的城主宅邸。 也就是无惨名义上那个假未婚夫的地盘。 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无惨会和那个城主会发生点什么,无惨根本看不上比他弱的,现在怕不是在心里嫌弃得不得了。 他只是不想和童磨待在一起。 但反抗无效,谁让他现在只是个被饲养的小白脸呢? 在无惨这可没有人权可言。 于是乎,源雅一只能跟着无惨一起嫁进了人见城。 无惨是光明正大进门的,而他则是藏在了他的胧车里。 伴随着阵阵车轱辘声,怪异又兴奋的情绪在源雅一的胸腔里膨胀,但他可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这也让源雅一表面上看起来十分阴沉。 无惨对此十分不满,“你不乐意?” 源雅一嘴角微动,讪笑道:“不敢。”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先同情自己,还是同情无惨那个即将见面的丈夫。 估计恶鬼心里正想着直接把人弄死,还是转化成鬼,供自己操控。 源雅一觉得无惨选择后项的可能性很小。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城之主,这要是随随便便被人或威胁、或顶替,很容易会被发现的,风险太高,无惨肯定不愿意尝试这种事。 源雅一幽幽叹气,诡异地期待起接下来的生活。 对于没什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来说,战国时代遍地都是危险,天灾人祸多得要命。 或许是无惨的伪装过于天衣无缝,原本属于恶鬼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办法震慑宵小。 仅仅是一个晚上。 他们这一行就遭遇了三次匪徒的打劫,四次妖怪的袭击,但无一例外,都被心情不佳的无惨给撕碎了。 只是看了眼外面的凶杀现场,源雅一便挪回了视线。 他并不同情那些被杀死甚至成为恶鬼们食物的人或妖,今夜在这的“人”,但凡不是他们,那捕猎者和食物的身份就会发生颠倒。 他还想着怎么在不惹无惨生气的情况下,让其别伤及可怜又无辜的人见城城主。 但在他见到所谓的城主后就不这么想了。 彼时他正被无惨紧紧搂在怀里,上缴自己的血液。 无惨的双手宛若蔓生植物死死缠在他身上,绣满或金或红花纹的宽大衣袖将他半围起来,像条卷住猎物的嘶嘶毒蛇。 而恶鬼冰冷而白皙的手指正捏住他的脸,用力禁锢他的脑袋,伏首在他颈窝里放肆汲取所需要的血。 源雅一眯了眯眼,感受动脉里的鲜血被抽走,只想长长地感叹一句,那位城主出现的时机可真是太“好”了。 准确来说是少城主。 无惨也是来了这才知道他的假未婚夫换人了。 得庆幸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能随意掀开自己未婚妻的车帘,好好看看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人长什么样,不然他就会看到无惨的胧车里还躺着另一位年轻男子。 饲养男宠在武家贵族里很常见,但要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出来,还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源雅一自以为自己没什么羞耻心,但也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有多灾难。 而此时此刻,源雅一正趁着珠世和外面的人交谈的间隙,透过掀开一角的布帘,匆匆瞥了眼外面浓稠的夜色。 也恰在这时,他瞥见了一双冷漠而幽邃的年轻眼瞳。 “?!” 等等,那是……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觑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 先前他就说过战国时代很乱。 看吧! 外面的那个拥有和无惨类似黑卷发的青年,内里应当是一只占据了他人身体的妖怪。 这年头大家都喜欢披马甲在外面快乐玩耍吗? 恶鬼VS恶妖?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猫爪][猫爪] 第93章 情人 人见城的少城主——人见阴刀。 也是无惨名义上的未婚夫。 此时正温文尔雅地站在外面, 眸色深深地盯着面前看似低调朴素的胧车。 源雅一抬手掩下随着夜风微微浮动的织锦布帘。 免得外面的人以一个“不经意”的视角,瞄到胧车内的一隅。 无惨余光扫到他的小动作,也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眼源雅一, 算是默许。 源雅一可没有让别人放肆窥探的癖好。 想想看, 自己美丽漂亮的假未婚妻怀里正抱着另一个男人藏在胧车内, 甚至那涂了好看花汁指甲的双手还暧昧地摩挲着那个男人的衣襟, 抚摸其脖颈…… 源雅一觉得这个画面多少有点限制级了, 虽然他们在做的事和暧昧一点都不搭边…… 谁家金主还要来吸小白脸的血的? 哦,无惨也不是正常人。 毕竟没有金主不会给钱。 显然, 在拥有强大实力的情况下,无惨比起等价交换,更喜欢白*。 可以确定的是, 他的血应该是属于比较好喝的类型。 当然是现在的血。 神明的血或许有些奇妙的作用,对于他们这种恶鬼来说。 不过他有点搞不懂无惨在平安时代时, 为什么要执着服用他的血。 要知道他当时可是咒灵, 血液的味道可一点都不好喝,咒力含量过高, 鲜血还有腐蚀的效果,毒得要命。 反正连他自己都有点嫌弃。 无惨皱着眉,两眼一闭, 一口把血闷了。 有一次还因为多喝了几口,被苦到作呕, 都这样还坚持不张嘴吐出来…… 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血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了, 少喝一口都会降低药效的那种。 不理解。 脖颈上的手掐得太紧, 源雅一下意识攥住冰冷而纤细的手腕,抬起深沉的黑眼睛静静注视着无惨,示意恶鬼手上力道放松点。 但话又说回来, 他还想说一句。 有什么事回房做不是更好吗?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 这种隐秘而幽暗的角落总能滋生很多非比寻常的事。 仿佛有晦涩的刺激和兴奋绕上他们相触的视线上,下一刻就仿佛要将他们俩一同绞死。 然而事实是,源雅一压着声,小幅度挣扎。 “……” 快松手啊! 无惨的手都快把他的颈骨给捏断了。 好整以暇地欣赏完源雅一“痛苦”的表情,恶鬼这才慢条斯理地挪开被捂得温热的手,藏于宽袖之下,细细摩挲两指。 源雅一皮肤的触感和有力跳动的脉搏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等珠世把路上的遭遇解释清楚,月亮都快沉到天边了。 似有妇人在掩面小泣,硬是把又喜又悲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可怜的月姬,路上居然遭遇了那种事,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穿着素色小袖和服的侍女正在一旁宽慰。 而和妇人间隔几步距离的俊美青年冷声说:“父亲母亲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回房,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想必月姬也想先休息。” “阴刀说的对。” 嗓音更为粗犷的男声说道。 源雅一猜这是那个人见城城主。 现在看来,这座人见城里,似乎只有人见阴刀这个倒霉蛋的身体被妖怪给侵占了。 听着外面的动静,无惨始终没有吭声,一切交给珠世去应对就行。 选择当贵女的好处多了去了,他如今的身份,少说点话也没事,本身也不喜欢去应付无关紧要的人。 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月姬不需要先下胧车吗?” 无惨和源雅一同时顿了顿。 后者怀疑对方很有可能发现了什么。 前者吃饱喝足,心情还算不错,决定勉为其难地给外面几个人好脸色。 恶鬼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唇,模仿寻常女子说话的语调,语无波澜道: “我有些累了,阴刀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先下去休息。” 声线阴柔而优雅,就算是一副高傲的口吻,听了也不会让人觉得矫揉造作。 源雅一眼角微抽。 不得不承认,无惨是个相当会伪装的人。 以前身为贵公子的时候,就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谁都笑的很温和,此时作为贵女,也是端庄大方,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觉得有破绽。 源雅一相当佩服。 外面的那只妖肯定是闻到了两个人的味道才会这么问的。 鬼知道这种驻扎除妖师和咒术师的地方还藏着这么一只妖。 毕竟是侵占人类的身体,对方的伪装并没有无惨这么完美,能骗得过人,但骗不过他。 他还以为只是一个可怜悲催的人类,没想到会遇到妖,而妖怪的嗅觉又远超人类,他们身上的气息恰恰是没办法隐藏的东西。 至少他在不借用咒具的情况下,没办法完美得把自己的味道藏起来。 那些隐秘的气味分子早就融入了空气之中。 也就是说,除了无惨的人,还有其他人知道这辆胧车里不止有月姬一个人,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开局。 并且,所有人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互相欺骗。 真是……有趣极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顶替了人见城少城主的妖怪知道自己的人类未婚妻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个情人,又是什么想法。 死亡修罗场的前兆啊! 就算不是自己的东西,妖怪们也有特别的独占欲吧? 千万别在他和无惨做些比较过分的举动时冲进来就行。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是个大灾难。 人见阴刀,也就是奈落谨慎地眯了眯眼,挥挥手,示意其他侍女上前。 “也是,月姬深夜奔波,早已劳累,珠世夫人,麻烦您带着月姬和他们走,庭院早已备下,希望月姬喜欢里面的布置。” 反正这女人也活不了多久。 他可以肯定,自己这个所谓发人类未婚妻还把别人也一起带到这座府邸里来了。 是个男人。 胆子可真大。 此时婉言说自己不下胧车倒也合情合理。 这些人类最喜欢遵循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他对外的形象可是仁慈宽和的少城主,要是直接去掀开胧车的布帘,若是传出去了,很影响名声,他藏匿于这座人见城中,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坏了自己的计划。 大不了过几天就把这个未婚妻给弄死。 只要小心一点,是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把一切都推给“意外”就好了。 珠世对着奈落礼节性地躬了躬身。 “月姬好好休息,仪式将会按照你的意思,在圆月夜举办。” 奈落微笑着放人,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他什么也没发现。 无惨没多想。 源雅一枕着无惨宽袖的一角,若有所思,那一丝恶意可不像是骗人的。 人见阴刀要杀了无惨? 啧啧啧。 黑发的神明不由得在心底咋舌了几声。 珠世深深看了眼那个长相俊美的少城主,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下个倒霉蛋就是他了。 还有他的父亲。 无惨接下来必定想要掌控这里。 相较于其他城都,人见城还算是繁荣,能收集到不少珍惜的药材,而这也是无惨需要的。 此外,无惨还会利用这里的权势,获取大量钱财,召集名医。 奈落温和地对着珠世点了点头,侍女们立刻围了上去,为他们引路,同时试图抱过珠世手里的刀。 珠世巧妙地避过。 “抱歉,姬君大人不喜欢生人触碰她的东西。” 侍女们点头表示理解。 “请您和月姬大人跟我们来。” 胧车沿着一条较为宽敞的参道缓慢向前,碾过地上粗糙的白色小沙子。 “以你的身手,避开那些武士不是问题吧?”无惨用气音说着话,双手亲昵地捧着源雅一的脸,眸里却淬满了寒霜 那天夜里,这个叫源彦的人类独自出现在那,就表明实力不差。 可惜终归只是个人类,他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几遍,都没觉察出什么,或许仅仅只是体术好而已。 他见过有天赋的人比比皆是。 源雅一沉默不语。 无惨对于源雅一没有擅自插话很满意。 “不要动歪心思,也不要想着和那些人呼救,好好想想逃跑后果你承不承担得了。” 这家伙当初能救无关紧要的他们,也会在乎旁人的死活,要是有无辜之人因他而死,必定承受不住。 无惨相信源雅一会乖乖听话的。 他要的是一个乖顺的宠物,而不是一只长满尖刺的刺猬。 源雅一脸色仿佛又白了几分,像是被欺负惨了。 “是,我明白。” 抬眼时,刚好觑见无惨眼底的满意。 他默默给自己的演技再次打了个满分。 看来无惨比较喜欢能够依附他的弱者,实力太强,会让无惨感觉不安。 他悟了。 接下来的事很顺利。 无惨戴好帷帽,以纱帘遮住自己的容貌,被侍女搀扶着下了胧车,而源雅一则是藏身于黢黑的胧车之内,静静听着一行人远去的脚步声。 等侍女们迈着小碎步,如幽灵般无声飘走,源雅一才从胧车内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并在珠世同情又一言难尽的表情中,从打开的一条门缝溜进了无惨的房里。 源雅一现在不敢琢磨珠世的心理活动。 一定很诡异。 屋内点着朦胧的烛火。 源雅一下意识打量起周围环境。 以屏风和室礼单独在整幢屋子里又单独隔开了一个空间,铺满了由稻草芯编织而成的榻榻米,大概是六叠间的大小。 绘着八重樱的金箔屏风齐整立了满墙,前面放置着一个悬挂和服的十字衣架,设计精巧的香炉摆在大漆案桌上,吞吐而出的云雾随着烛火的摇曳在不远处的御帘上投下缥缈剪影。 典型的贵族女子住的房间。 很漂亮。 无惨挺直腰背跪坐在软垫上,对着源雅一冷声吩咐。 “过来。” 源雅一顺从地曲腿,躺于无惨身边的榻榻米上,将脑袋枕在无惨的大腿上。 “您这样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无惨说敬语还挺……爽的。 恶鬼毫不在意地冷嗤了声。 “你只需要乖乖听从我说的话就行。” 那些人类难道敢说他什么? 源雅一闭上了眼。 那好叭! 角色扮演还怪好玩的。 以后可以试试别的。 无惨晦暗不明地抚弄着源雅一的柔软短发。 他确定这是源雅一。 这么多天验证下来,只有在接触眼前这个源彦的时候,他身上的诅咒没有发作。 但绝不是他曾经所熟悉的那个。 他不知道源雅一在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看来,源雅一的确是在那时候遭遇了某种意外。 只剩下了这个对他完全陌生的源彦。 他能从源彦身上看到些许属于曾经的影子。 但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源雅一倒是一身轻松了。 身为咒灵时,拥有长久的生命和强悍的力量,就算是死了,也能找到方法,重新出现。 命怎么能这么好呢? 真是不公平啊! 无惨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 它们就像河边密密麻麻的苇草一样长满了他的每一颗心脏,肆无忌惮地堵塞他的血管。 他厌恶着、怨恨着欺骗他的源雅一。 但同时,也想要完全掌控源雅一。 这两种想法并不矛盾。 …… 源雅一这算是彻底过上了疑似小白脸的生活,只需要在晚上给无惨提供一点自己的血液当做食物就行,夸张点说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为什么说疑似呢? 因为无惨压根不会给他发钱。 鉴于无惨如今的身份,他也不能离开房间出去招摇过市,无惨也不允许他离开他的领地。 所以他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比起平安时代,如今的他各个方面都非常贫瘠。 可怜的人见城城主一家,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嫁进来的少夫人私底下还养了个人。 哦不对,那个人见阴刀是知道的。 在过了几天堕落的日子后,他觉得必须给自己找点有的没的做,不然他得闲到长草了。 事实上,在这里住了两日,他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位人见阴刀,简直和无惨一样宅。 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出门。 听说是身体比较羸弱,平常需要静养。 他对那家伙还是挺好奇的。 所以…… 源雅一趁着无惨不在,光明正大地从那位珠世夫人眼皮子底下走过,打算出来逛了一圈。 一袭紫藤色留袖和服的温柔妇人寂静无声地站在缘侧转角处,双手交叠于身前,端庄温雅。 “你要去哪?” 缘雅一对上那双同样没怎么光泽的紫色眼睛。 “珠世夫人。” 先前他就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很浓的药香,估计是无惨的专属医师,就连无惨自己都学着亲自制药。 不过,珠世好像并不乐意帮无惨做事。 比起上下级关系,无惨和她更像是某种……合作? 希望无惨能深刻理解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师这个道理。 “你不该这么做,他会生气的。” 珠世温声温语地劝道。 要是被无惨知道源雅一擅自离开,那只恶鬼肯定会暴怒。 源雅一竖指于唇前,连忙“嘘”了声,“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珠世:“……你不怕他安排别人监视你吗?” 胆子可真大。 源雅一笑了笑,“显而易见,并没有。” 无惨既谨慎又自负。 他对自己的实力太有自信了。 自以为千般警告、百般威胁之下,源雅一肯定不敢整出什么幺蛾子,但事实恰恰相反。 源雅一早年就喜欢夜游,被源信关在寺庙里禁闭的时候,就摸索出了一系列外出夜行不被发现的一百种方法,无惨布置的那点眼线还真是不够看的。 要不是担心珠世有可能进门查看,他压根不会主动出现在珠世面前 珠世看着源雅一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不害怕吗?” 源雅一如今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悬崖边缘走绳索,只要轻轻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吹下去。 他难道觉得无惨会对他心慈手软? 是什么给了源雅一那样的错觉? 老实说,无惨近两天脾气那么“温和”,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这个温和的对象也是有限制的,她在无惨身边待了几年了,那家伙近期的性格比往常更为暴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火。 源雅一:“他不会知道的。” 所以,不慌。 珠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她还挺想放源雅一直接跑了算了。 一方面不想要看到无惨荼毒无辜人类,另一方面则是想看无惨吃瘪。 无与伦比的力量将无惨捧得很高,除了蓝色彼岸花,他想要的几乎唾手可得,要是栽在源雅一身上,不知道这位鬼王大人,是何心情。 “麻烦珠世小姐了。” 珠世淡然地点了点头,目送源雅一悄然无声地跑远,在幽静的夜色中叹了口气。 还是小孩子啊! 看着就跟……她的儿子差不多的年纪。 …… ——很安静。 这是源雅一对这座宅邸的第一印象。 正常来说应该有几声鸟鸣,亦或是蟋蟀的叫声,然而这座府邸里却什么也没有,不似有活人居住。 满院子的恶鬼,外加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妖怪,可能还真没什么活人了。 听说在无惨来之前,已经意外死了几个新嫁娘了,死法还各有不同,要说不是有“人”故意的,他都不相信。 那只藏在人见阴刀身上的妖怪动的手吗? 恐怕用不了多久,那只妖怪还会动手,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三、四个姬君,传出去也不太好听,短时间内是不会影响到他们这边的。 但动手是迟早的事。 下毒、暗杀、还是诅咒? 无惨要是对上那家伙会怎么做?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摸头] 2.有个伪修罗场预警[捂脸笑哭] 第94章 遭殃 满月迫近, 头顶明亮的月光意外有些耀眼过头,照得源雅一白皙的脸仿佛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他像曾经无数个夜里那样游走于寂寥的荒山野寺之间。 只不过这次夜游的地点变成了别人家里。 怪怪的…… 最可怕的是,他对象(如果无惨承认的话), 还是人家名义上的假儿子的未婚妻, 快要结婚的那种。 虽然结婚是假的, 他们都知道。 而现状就是, 他, 现在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小白脸,只能在晚上出来晃晃。 饶是源雅一在这种时候也想说句脏话。 ——别太离谱!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又在合理的范围内, 因为他和无惨如今还挺沉迷于这种另类的角色扮演。 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还好他认识的人都不知道他在这。 久违的羞耻心像雨后竹笋一样从灰败暗沉的土壤里冒出了一个尖,存在感极强。 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源雅一很快就将之抛至脑后,并彻底遗忘, 开始享受夜游时的畅快。 夜风、月光、还有不远处飘来的淡淡樱花香。 人见城城主府邸盘踞在主城内的一座小山上,视野开阔, 俯瞰全城, 山林间错落着山樱树。 此时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月色下的樱景堪称一绝, 只要翻身坐上屋顶就能欣赏到全景。 源雅一悄然无声地踩着一座小阁楼的桧皮葺屋顶,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曲膝坐下。 这地方甚至能瞧见无惨的几个下属藏在院子里什么地方。 “怎么还有躲在水池里的?” 等等,好像是在捉里面的鲤鱼。 无惨的某些属下看起来不太……睿智。 源雅一相当无语地笑了一下。 难得的, 可以放空大脑的时候。 无惨…… 想到这个让自己有点头疼的存在,源雅一忍不住扶了扶额。 他没想到, 当初随随便便的一个决定很可能在未来几年乃至上千年将他拖入另一个被困囚的笼子。 他还是兴高采烈跑进去的。 第一个笼子是源信构筑的。 当然, 这只是源雅一单方面这么认为。 源信要是能听见, 估计得被他给气到活过来,怎么不算孝到揭棺呢! 虽然那家伙,是他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祖父, 但他可没有一点想要尊敬对方的意思,先显示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有那种想法。 通俗点来讲,源信的性格有点类似五条悟plus版,同样是个相当让人抓狂的存在,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对源信始终心怀感激。 大概率是当咒术师的时候,被咒术高层压迫太久了,成为咒灵后便有些放飞自我,加上负面情绪的深度影响,他想要追求的自由几乎已经到了一种偏执极端的程度。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每天像头不栓绳就得出去放肆的疯牛一样肆意破坏。 是源信建造了一个牢笼,将他关进去,不至于让他为自己当初的行为,在后期想起来尴尬得用脚趾扣出一幢房子。 第二个,则是他给自己选的,亲自。 源信死后,那种无人管束的自由再次操控了他。 源雅一确定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喝太多的酒,那点酒精对他的主观判断能力造成不了一丁点影响。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单手撑在无惨家并不算高的院墙上翻进去。 清楚感受到无惨家枯山水庭院里铺设的白川砂有多柔软。 清楚看见那天晚上的月色也如同今夜一样明亮。 然后,他就鬼迷心窍地伸出了手,对无惨做出不一定会治好他、但一定会让他长命百岁的承诺。 鉴于无惨也快有六百岁了。 他认为自己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不算是违背诺言。 按照自己原本的打算,应该可以说是功成身退了。 但很遗憾,这也超出了他最开始时的设想。 他主动回到了无惨身边。 在明知无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找到他,或者他自动送上门,并准备把他牢牢关起来的情况下。 好像丢了某些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丢,原先所拥有的依然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源雅一对着白贝壳似的月辉张了张手指,让阴影倒映在自己脸上。 就未来而言,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未来的他,或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余光侧到最高的那幢楼阁,似乎有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像只迅捷扑扇翅膀的白蝴蝶,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就没了。 什么东西? 古建筑的布置大同小异,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是城主的居所。 那个少城主也在那。 只犹豫了一秒,源雅一便被好奇心敦促着跟了上去。 他就知道这座宅邸里藏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妖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恶臭,有点类似各种不知名的肉块堆叠在一起腐臭发烂,比擦过呕吐物的抹布还要难闻。 源雅一不紧不慢地晃悠上一棵高大粗壮的樱树上,像只幽灵那样与淡粉色的花瓣融为一体,在见到和室里的场景后,有些惊讶。 还真是够热闹的。 传统的和室会用御帘、屏风之类的东西在中间隔开一个用作休息的母屋,而外面也常常悬挂御帘用来遮阳避光,有时候会在夜里卷上去,通风透气。 如今倒是方便了源雅一光明正大的窥探。 那位叫人见阴刀的少城主正屈膝靠墙坐。 身边站着一位端庄稳重的妇人,看背影,似乎和珠世差不多。 而御帘另一侧,则跪着一个披着狒狒皮的家伙。 几只长相怪异的蜜蜂正嗡嗡嗡叫个不停。 “奈落大人,城里多了某些陌生家伙的味道。” “犬夜叉?” “不,并不是,是夜里忽然出现的,似乎是那些食人鬼。” 源雅一的目光转移到那位穿着淡雅留袖的妇人身上,准确来说是其额头上横着的一条缝合线。 他微眯起了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深邃而暗沉。 “不用管那些食人鬼,左右不会在城里闹出太大的事,说不定还会给犬夜叉造成一些小麻烦。” “是。” 御帘外的“人”如此应答。 “幸子,对于那个月姬,你怎么想?” 奈落神情淡漠,转而问起身边的妇人。 对方是追随于他的咒术师,月姬来的时候,对方也在。 他不希望有人能破坏自己的计划,当然要小心谨慎一点。 源雅一见那个叫幸子的女人上前一步,站在奈落前面一点的位置。 只听她淡声说:“没怎么特殊的地方,之前听说武藏那边护送她过来的队伍半途遭遇了匪徒,她是怎么平安抵达这里的?” “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月姬坚持说有人帮助了她。”奈落轻嗤了声,不太相信,“我怀疑她藏了不少事。” 何止。 甚至还藏了个男人。 “你去试探她和她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珠世的女人,找准时机。” 把人给咒杀了。 幸子垂眸。 “我知道了。” 源雅一扬扬眉梢。 这下要热闹起来。 …… 羂索听到鬼就眼皮子一跳。 又是无惨的手下? 百分百是了。 世界还是太小。 他怎么感觉自己总是碰到无惨呢? 先前他可是好不容易逃脱了无惨的控制,差一点点无惨就给他注射血液了,还好跑的比较快。 他可不想受人操控,还被读脑子。 比起无惨,奈落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上司。 要是那家伙没想暗戳戳地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再好不过了。 羂索讥嘲地笑了笑,目光抬起,慢悠悠地顺着缘侧上铺设的黑褐色木板条延伸出去,然后…… 他的视线僵住了。 羂索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黑发黑眸的青年如一株幽昙般静静地靠于身后那扇绘有松竹梅的推门上,并对他展露了邪恶一笑。 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贺茂?” 源雅一直言道。 羂索迅速调整表情,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茫然,看上去就像一个晚上一不小心遇到恶人奇袭、还得装出若无其事模样的镇定之人。 “你是?” “贺茂。”源雅一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羂索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 “您认错人了,客人是月姬大人带来的吗?我并未在人见城中见过您。” 源雅一怎么会在这? 不是说被封印了吗?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他看到这家伙站在自己眼前,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又小又荒谬。 见对方打死也不想承认,源雅一当即冷笑一声。 “呵,别装了,那条缝合线,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本来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看到对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家伙就是贺茂,很显然,贺茂还记得他。 还想和他装? 他怎么可能上当。 不算他这个仍然用自己原本外貌招摇过市的,已经有三个家伙披着皮上线了。 这个时代果然比较流行这个。 羂索:“……” 源雅一抬抬下巴。 “你的真名?” 贺茂这个名字可能都不是真实名字。 贺茂自身实力不错,术式也很强。 他还奇怪,擅长卜测的贺茂家怎么会拥有其他厉害的术式。 此消彼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就像“天与咒缚”一样,家族中如果拥有一位实力强大的人或术式,那其他族人的实力就会相应地削弱一些。 原来贺茂是被顶包了啊! 羂索犹豫。 羂索被威胁。 羂索反抗无能,憋屈地妥协了。 “羂索。” 刀光都快贴上他的眼尾了。 他怀疑自己接下来要是还想着顾左右而言他,源雅一的刀都能宰上来。 “慈悲之羂,救济之索?[1]”源雅一对于各种佛教经文俚语,张嘴就能说出来。 没想到本名居然是这样的。 羂索:“……没错。” “你这名……取得挺好。”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 源雅一再次眯眼:“金灯藤?” 这是个比喻。 通俗点来讲就是菟丝子,一种依附于其他植物的寄生草本植物。 其实另一种寄生在动物身上的真菌更符合羂索如今的状态,但他觉得羂索这个古代人应该是不知道的,索性用了另一种说法。 羂索不像无惨,不能随时随地拟态成别人的模样,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他可能和那个人见阴刀的情况有点类似。 羂索见自己暴露,也没再端着,神神在在地说:“可以这么说,你不惊讶我还活着吗?” 没人傻到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他是不会告诉源雅一自己的术师的。 源雅一别过头,嘴角微抽。 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未来还是我顺手送上法庭的呢!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罪名是——非法使用咒物和迫害非术师。 “你要是那么轻易就死了,我可不信。” 源雅一可是见过以后的羂索的,在这个时代碰到羂索,他其实不那么意外,看到对方女装也不震惊。 毕竟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 这很正常。 无惨现在不也穿女装吗? 家里那只恶鬼的姝色自不必多说,男装俊美无俦,女装冠绝群芳。 源雅一这么对自己说了几句后,便开始跟羂索打探消息。 “那个人见阴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羂索:“你这么自来熟吗?” “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羂索警觉非常,“无惨也在这?” “你猜?” 羂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只不过是只半妖而已。” “还有一件事,之前那个叫安倍清继的家伙,是不是你?” 源雅一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高专忌库里找到的日志本,里面详细记载了他和无惨生活的二三事。 羂索:“……不是。” “我看到了,除了你还能有谁?”源雅一沉声质问。 羂索沉默。 羂索震惊。 他以后要藏东西,绝对要放在天元那,源雅一不喜欢天元,肯定很少去找她,不容易被发现。 源雅一见状,再次冷笑了声。 他记住羂索这家伙了。 希望这家伙别再出现在他和无惨面前。 那种日志,他不想看到第二本。 …… 但,事与愿违。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透过两扇叠放在一块的几帐注视着外面那个和珠世差不多的女人,以及“月姬”的假未婚夫。 前者是来照顾无惨的,简称监视。 后者则是来和无惨增进感情的,简称试探。 真是个让人抓狂的画面。 一间茶室里坐四个非人存在。 他,无惨,羂索,还有那个半妖。 还都披着一张人皮,假装人类交谈。 不对,严谨一点,羂索应该算是人。 虽然但是…… 羂索怎么又来了? 这家伙该不会还想观察他和无惨吧? 他现在已经不是咒灵了,对这家伙奇奇怪怪的研究应该没什么帮助吧? 哦,羂索并不知道这件事。 “阴刀少主不必麻烦,珠世已经能照顾好我的一切生活起居了。” 无惨压着火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言语表达听上去没那么生气。 源雅一在无惨身后,无声地笑了笑。 恶鬼与人类的作息相颠倒,虽然无惨完全不需要睡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自己的早上被打扰,尤其是在这种大晴天。 无惨看上去要冲奈落丢一个恶毒的诅咒。 如果他是术师的话,毫无悬念,是个诅咒师。 “珠世夫人也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吧?幸子会留在这帮珠世夫人的,月姬。” 奈落死死注视着几帐后方,相当无语。 他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月姬胆子这么大。 那个男人就在这后面吧? 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别到时候整座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无惨攥紧了手,纤细而苍白的脖颈上浮现一根狰狞的青筋。 这个人竟敢擅自做决定。 他刻薄地道谢。 “可以,那就谢谢阴刀少主了。” 奈落盯着源雅一所在的位置。 他的确看不见这后面藏了什么人,但他可以闻见味。 似有所感的源雅一恶趣味地对着奈落的方向挑衅一笑。 可惜对方看不到。 无惨又和奈落装模作样地用言语打了几个回合,后者才离开,但羂索留了下来。 “你,过来。” 确定无关人等已经离开后,恶鬼冷声对着羂索吩咐完,咧嘴一笑,露出邪恶的尖尖犬牙。 “是。” 源雅一心下唏嘘。 羂索这下得遭殃了。 无惨怎么可能留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在身边。 要么去死,要么变成自己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羂索保持人设,安静而温顺地绕过几帐。 只不过应付一个人类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就在他抬眼准备看看那位月姬时,视野里却率先出现了一位仰躺在一片华美裙裾上的黑发黑眸的青年。 “!”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 2.[1]出自咒回原著漫画。 第95章 开眼 神仪明秀的黑发青年身着暗红和服, 姿态轻松地把自己的脑袋撂在那片金丝绢绣的衣角上,仿若一朵断头的赤红椿花。 他的注意力短暂在青年脖颈上滑出的碎片状吊坠上停留了瞬。 四魂之玉?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在看源雅一的同时,源雅一也瞥向了他。 这一刻, 羂索觉得源雅一在对他笑。 还是相当恶劣的那种。 但现实是——并没有。 源雅一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就侧过了头, 似乎并不关注他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 羂索还奇怪了一秒, 这家伙昨天晚上不还是一副特别热络的样子吗? 搞得他还以为他们俩的关系好到可以称兄道弟了。 现在装不认识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源雅一这么冷淡的原因。 ——一只宽大而精致的衣袖扫过来严严实实遮住了源雅一的脸, 没有露出一角。 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举动。 显然是对羂索打量的目光极其不满。 而羂索也在下一秒得到了一个警告性的狠厉眼神。 借着几帐后燃烧的幽幽烛火,他看向那片绣着团簇花卉裙裾的主人。 传说中武藏国有名的姬君——月姬, 名不虚传。 昏黄色的光线下,少女的皮肤仿若玉石般白皙,虽毫无血色可言, 却映衬着那身华美和服愈发艳丽,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托着那张巴掌大的脸, 垂首抬眸间, 风韵动人。 美是美。 毒也是真的毒。 被月姬用目光凌迟的羂索几乎瞬间意识到奈落这个人类未婚妻在做什么。 ——藏男人。 还是源雅一这家伙! “!!!” 从奈良时代存活至今的邪恶诅咒师头一次露出了疑似裂开的表情。 他怎么也没办法把源雅一和……这种身份的人联系上。 要知道在平安时代,源雅一也是相当有名的风雅公子, 源信虽然喜欢游历四方,但对于源雅一,也是按照平安京中贵公子来培养的。 要不是这家伙是咒灵, 那些腻腻歪歪的和歌就该一封封送到源雅一的案桌上了。 羂索看着源雅一的视线里满满写着——“你堕落了”。 这年头连咒灵都过得这么落魄了吗? “你到底在看什么?!” 无惨阴沉沉的声音响起,没有少女应有的清亮, 更多的是尖刻刺耳。 他看了这女人有段时间, 结果这人居然一直盯着源雅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出来这家伙是谁的所有物吗? 真是没有一点眼力见。 羂索陡然意识到这不是他和源雅一的茶话会。 他当即端正姿态, 脸上恰到好处地上演震惊、害怕、惶恐……等等,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堪称颜料盘。 “十分抱歉, 月姬殿下,请您原谅,我……我只是……” 他抖着嗓子,颤颤巍巍地说。 源雅一什么时候解开封印的暂且不提。 难道源雅一一直跟在这个叫月姬的人身边吗? 不是,源雅一和别的人好上了,无惨知道吗? 他不知道无惨在找他? 不,等等…… 不能见光…… 这个月姬该不会就是无惨吧? 羂索被馥郁熏香荼毒的脑子转得飞快,勉强从那些令人作呕的黏腻香味中抽丝剥茧。 所以他们俩是死灰复燃了? 无惨单手撑着黑漆桌面,缓慢而优雅地站起身。 虽然是女相,也没穿木屐,但他的身高仍然比这个时代寻常女子要高上不少,此时一站起来,更是比如今的羂索要高半个头左右。 恶鬼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羂索。 房间骤然阴冷了一个度。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注意,在他背后,同情地给羂索递过去一眼。 真惨啊! 哈哈哈哈—— 他决定给羂索的演技打九十分。 不能再多了。 满分是属于他的。 这家伙把见到——「自家未来夫人养不知名野男人」时该有的震惊演绎得淋漓尽致,但其中有几分真情表露,羂索自己知道。 无惨毫不顾忌地打量起了这个人类,注意到对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屑地轻哼了声。 看着倒是和珠世差不多年纪的模样,气质也很相像,温婉端庄,头戴白巾,一袭水色的淡雅留袖,外貌不是特别亮眼。 没什么特别之处。 柔弱而无用。 要输给这女人血,真是纯纯浪费。 不用想他都知道,对方肯定撑不过血液的转化,而直接崩溃成一团肉泥,清理起来还麻烦。 若是现在动手杀死,虽说很方便,但后续还挺麻烦的,毕竟他现在还顶着另一个身份。 他暂时不想在人见城暴露,先前进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里有不少烦人的东西。 不过,对于这种一看就很软弱之人,只需要稍稍威逼利诱,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叫幸子?” “是。” 羂索恭恭敬敬地垂下脑袋,做出想要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却又控制不了的样子。 “月姬大人……” “我允许你张嘴了吗?嗯?” 无惨高高吊着尾音,盛气凌人。 羂索:“……” 很好,这熟悉的口吻,绝对就是无惨。 先闭嘴,还是先认错? 按照经验,应该是前者。 当年的三人又聚在一块了吗? 这奇妙的缘分…… 要是源雅一允许的话,他不介意重启当年的观察日志,可惜了。 不过,什么时候无惨也有女装的癖好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冰冷的手指掐上羂索的脸,恶鬼狞笑着威胁道。 羂索惶惶不安得点着头,“是……是,月姬大人,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两人又在玩什么新游戏? 奈落还让他找机会咒杀所谓的月姬,他一动手,就会被源雅一给咒杀了吧? 就算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毒药,那也不能把无惨给毒死。 他当年可是好不容易摆脱了无惨,没想到几百年后又落到对方手里了。 无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你的嘴也给闭紧。” 他可不会把自己的血给这种注定无用之人。 看身上的留袖和头上的发型,这女人大概率已经成婚了,估计还有丈夫和孩子,只要拿家人威胁,就能轻松达到他的目的。 就像珠世一样。 那女人的弱点就很明显,只要掌握了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让珠世对他言听计从。 羂索唯唯诺诺地应道:“……是。” 还好无惨没打算把他也变成鬼。 想来是因为这具身体表面上看实在是太柔弱了,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无惨看不上。 幸好。 低调一点没坏处。 源雅一还奇怪无惨这么快就放过了羂索,转眸一看,一只眼球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屏风与屏风之间的夹缝,直勾勾盯着羂索看。 是监视。 要是羂索多嘴,那只眼球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羂索给暗杀了。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到屋子里来,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恶鬼狠狠敲打了一番。 羂索的头更低了些,知道无惨这是想要让“幸子”归顺于他的,从善如流地改了敬称。 “是,月姬殿下。” 然后他就瞄到源雅一无声张嘴,弯着眼睛,笑得极其猖狂,显然是在嘲笑他。 邪恶的诅咒师面容扭曲。 这个被养着的小白脸真幼稚。 他们俩要玩那种奇奇怪怪的游戏,就去别的地方玩好了,别把他给拖进去。 源雅一乐得见到羂索倒霉,唇角旋即提得更高了些。 真该让羂索认识的人也来看看,太好笑了,可惜,除了天元,现在都死的差不多了。 无惨挥挥手,示意“幸子”退下,羂索一路演到底,迈着打哆嗦的小碎步,悄然无声地向后退,等绕过屏风后,无惨看不到他后,才忙不迭离开。 源雅一唏嘘不已。 “你很喜欢?” 恶鬼的脸陡然怼了过来。 尖尖的黑色指甲推抵着源雅一的下巴,促使那截脖颈向后弯出好看的曲线。 摇曳的烛火下,源雅一能看到无惨眼睑上闪动的细碎晶粉,朦胧的光影恰到好处地藏好了恶鬼眸中的阴戾。 “有点好奇,月姬大人不怕我被发现吗?” 无惨不屑一顾。 “嗤,不过是几个人类而已。” 他的手段多的是。 那些猎鬼人喊打喊杀几百年,试问除了产屋敷家的人,有谁能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又有谁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不入流的人或物向来入不了他的眼。 城主府里的几个人类很轻松就能搞定。 无惨绕到源雅一身后,冷而滑腻的手顺着脖颈,抚上源雅一的脸庞,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捏揉着源雅一颈动脉的位置。 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蛊惑,他温吞地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冰冷的呼吸恍若一口轻盈的冬雾,慢慢地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铺散而开。 “月姬大人想要进食了吗?” 源雅一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了一下,回应他的是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遇到无惨的这么多天以来,好像没看到无惨吃过人类的食物,是不能吃了吗? 与此相反的则是自家恶鬼强烈的嗜血欲,就跟几百年没吃饱一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逮着他喝两口。 就没考虑过他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 要知道自己现在可是人类,虽然是假的…… 不过今天无惨没一上来就咬叼着他的脖子就大口大口地吸血。 只是贴在边上,碎玻璃似的眼珠子侧到眼尾,盯着源雅雅一的脸看,用目光描摹轮廓。 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肤,窥探到其中纤脆的玻璃体组织。 无惨的眼神时而晦暗不明,时而杀气腾腾。 很像,但不一样。 以前的源雅一是一只无依无靠的浮寝鸟,肩膀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又总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即便在笑,也透着淡淡的郁悒。 现在的源彦身无长物,却像只扑棱着翅膀、灵动跳跃于枝叶间的山雀,灵魂空灵而自在,未戴枷锁,可以抓住,但困不住。 无惨并没有撤销寻找源雅一这个任务,那些下属在寻找蓝色彼岸花的同时,也在兢兢业业地找寻着源雅一的踪迹。 以防这家伙真不是源雅一。 虽说这个可能性很低…… …… 圆月夜迫近。 茶褐色的竹制御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起,身形颀长的青年从后方的屋室内缓步走出,暗紫羽织上的流水纹微微晃动,衬得人俊美非常,就是耷拉的眉眼平添了几分病态的阴郁。 羂索那边迟迟没动静,即便奈落耐心还算不错,也难免多问两句。 “你怎么还没把那女人给杀了?我不需要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我真实身份的妻子。” 别到时候那女人半夜醒来看到自己的丈夫只剩下一颗完好的脑袋,身体其他部位皆是由各种各样的肉块组成。 奈落都想自己动手了。 比如,在那个月姬出门的时候,派一只毒蜂过去,把人给蜇了,这也算是意外身死,普通人可没办法治好带着妖毒的蜇伤。 奈何月姬压根就不出门,平常房间也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光都不透进去,除了如今跟在月姬身边的“幸子”,压根没人接近得了。 派分身去,目标太大,这座府邸里并不完全是他的人,自己还得在这藏身数日,小动作不能搞太多。 至少目前为止,他不想被犬夜叉上门找茬。 羂索保持僵硬的微笑:“……我尽力了。” 那也要看人啊! 他又不是什么人都能给奈落弄死。 那可是无惨和源雅一! 根本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就单说无惨,那家伙可以说百毒不侵、刀砍不灭,当年无惨在平安京掀风抖浪的时候,整座城的术师都没辙,现在他又能做什么? 奈落幽幽看了羂索一眼。 后者毫不怀疑,这只半妖在心里腹诽他无能。 对此,他只能呵呵两声。 又想解决麻烦,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哪有那么好的事。 有本事自己上。 弄得死那两个家伙,他追随奈落一辈子。 “城内的术师多了很多,我不方便动手。” 羂索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五条家的“六眼”前不久夭折,正在各地都城里秘密搜查额头带有缝合线的术师,他得低调行事。 原先安安分分地躲在人见城里就行,哪知道源雅一就来了。 要是被源雅一知道五条家的事,保不齐得把他杀了,他和源雅一的关系,还没人家和菅原家的好。 任何有风险的事,他鲜少会去赌。 奈落拨弄着御帘上的纹理。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 派“幸子”去月姬那边,也是让对方躲着的意思,让城主府近期出入的术师不少,藏于女眷的院落中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羂索点点头,表示知道,冷不丁说道: “那个男人身上有四魂之玉,大概是半个拇指那么大的碎片。” 还是要给奈落点盼头的,别一天到晚催他动手。 那个男人,当然指的是源雅一。 奈落猛地抬起头,“你确定?” 月姬来的那天,他并未感知到四魂之玉的气息。 “我亲眼看到了,就挂在他的脖子上,那条银色的链子应该是某种咒具,主人不愿意是拿不下来的那种。” 奈落环起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另一条手的上臂。 那块四魂之玉不小,对比其他碎片来说,已经够大的了,要是能拿到手,能少费一番功夫。 一块那么大的四魂之玉,值得他去明抢。 羂索幽幽道:“那个叫珠世的人是个术师。” 仗着奈落不知道,他随口就能胡诌。 奈落若有所思地觑了眼姿态优雅的羂索。 那就有点麻烦了。 珠世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能力的,看来是深藏不露。 也是,堂堂一位姬君,怎么可能独自来人见城,这样就能说得通月姬身边为什么没有武士护送了。 “别看我,我可打不过。” 羂索呵呵一笑,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对上源雅一? 他怕不是疯了吧! 眼下只要在奈落和源雅一那边周旋就好了,等过了这一阵风头,他就离开。 “骗过来不就行了吗?” 奈落意味深长地说。 羂索脑子转得飞快,福至心灵般明白了奈落未言的计划。 这家伙想是让他…… “我?” “你。” “……他不喜欢人妻。” 开什么玩笑。 奈落的意思是派他去从源雅一手里把四魂之玉骗过来吗? “你确定?据我所知,他现在可还在我那个‘未婚妻’的房间里。” 羂索哑口无言。 他会被那两个家伙杀了的。 奈落怎么不自己去勾/引无惨? 想到这,他一阵恶寒。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奈落说: “你去对付那个男人,我来蛊惑月姬。” 奈落注重效率。 羂索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过往几百年里都没瞪得这么大过。 真是……开眼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摸头][摸头] 2.三位反派开始互相坑害[合十][合十][合十] 第96章 约会 羂索和奈落达成了共识。 他单方面这么认为的。 奈落想要得到四魂之玉, 而他得在五条家追杀他的这段时间有个足够隐蔽的藏身之所,同时希望奈落别总是来打扰他。 现在这样正好。 奈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和月姬打交道上,那只半妖希望将月姬的芳心俘获后, 让月姬去把源雅一脖子上的挂坠给骗过来。 呵, 喜欢靠女人的家伙。 羂索轻蔑地在心里嘲笑了奈落一顿。 可惜月姬和宅院里那些端庄优雅的贵女大不相同。 那可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喜怒无常、脾气暴躁, 会吃人的那种。 那可是无惨啊! 奈落要是把无惨给惹烦了, 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不,死的肯定是奈落。 源雅一会帮无惨的, 谁跟他亲近点,源雅一本人还分不清吗? 而他会袖手旁观。 这种情况坐着看戏就好,千万不能参与进去。 希望这些家伙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他还想在人见城安稳一段时间,有奈落在前面当挡箭牌, 那些咒术师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在此之前, 他只要确保源雅一不会发现他间接导致五条家“六眼”的消亡就行。 黑发黑眸的神明仰躺在一张软榻上,沐浴清浅日光, 手上端着一支雕纹极美的黑檀烟枪,时不时用黄铜色的顶端敲敲边上的竹制扶手。 长相靡艳的月姬殿下并不在这,昨夜就通过无限城离开了。 源雅一算是发现了。 无惨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他怀疑无惨还顶着其他身份混迹在人类社会。 他几乎没见无惨睡过。 就算是来找他,更多的时候也是盯着他的脸看, 每次都感觉他要被看出个窟窿来了。 “所以, 那只叫奈落的妖怪想要得到四魂之玉?” 源雅一转着烟杆, 若有所思。 他本人没有吸烟的爱好,只是好奇拿过来看看。 无惨活了那么多年,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收藏, 他趁着无惨不在,从那个樟木箱子里找出了这么个东西。 大概是无惨伪装某个身份时使用的。 一件很漂亮的小玩意儿。 “对。” 羂索一见到源雅一,就把奈落的目的给抖落了一部分出来。 不过他没告诉源雅一,奈落近期会将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攻略无惨上。 他偶尔也想看看戏。 想想那个画面……啧啧啧。 要知道,喜欢和爱什么的,可都是诅咒。 更别提一只咒灵的喜爱了,看看无惨身上那个诅咒就知道,源雅一这家伙骨子里还挺心狠的,那个诅咒除非源雅一死了,否则这辈子也别想摆脱。 奈落去勾搭无惨,在他看来,简直是疯了。 “怎么人人都想要得到这玩意儿?” 源雅一将坠着四魂之玉的项链用一根手指勾住,转了两圈,水晶般的内部构造折射出几道好看的虹彩。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羂索趁着光线正好,打量起了姿态闲适的黑发青年。 和几百年前比,源雅一除了那张脸,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像只剥离旧茧的蝶,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怪无惨不敢确定这是原来的那个源雅一。 “……传说四魂之玉能实现持有者任何愿望。” 源雅一笑了。 “这种话,我三岁就不信了。” 因为四魂之玉的那个传言,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没少遇到妖怪的骚扰。 虽然大部分都是一拳一个,但数量多了,手也会打酸。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实现的愿望。 即便是神明,也不是无私的。 “付出”与“得到”相平衡,更是难以打破的法则。 羂索抬手别开吹到脸庞的一缕发丝,微微一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妖怪就是这样一群被力量所操控的……” ——没脑子的野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源雅一敛着唇边的笑意,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被警告的羂索闭上了嘴。 源雅一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妖怪朋友。 几百年过去,差点忘了源雅一这家伙还是挺在乎朋友的,只要是被对方所认可的人,都会被纳入保护圈。 很显然,他并不在那里面。 气氛一时有些岑寂。 源雅一率先开口。 “他让手底下人去找?” 羂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是开不了口。 难不成让他说: ——对,没错,那只半妖让我来引诱你,让你主动交出四魂之玉。 听听,听听,这简直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奈落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差不多吧!” 奈落还准备双管齐下。 羂索怀疑对方担心他私自把这瓣四魂之玉给独吞了,才决定同时从无惨那边入手的。 没错,“瓣”,不能用“片”或“个”来形容,这块四魂之玉还不小。 所有老谋深算的人都有个共同点。 ——疑心病重。 换做是他,他也不信。 不过他可不稀罕那东西。 源雅一转了转黑色的眼珠子,“你难道也想要这个?” “不,我同样没兴趣。” 羂索轻蔑地扯扯唇。 他在四魂之玉尚且完整的时候试过了,一点用都没有。 连促进全人类进化都做不到,啧,真是废物。 “他想要的话,尽管来我这拿,如果他有本事的话。” 源雅一得想个办法把这玩意儿给解决了,总是戴在他的脖子上怪晦气的,这玩意儿一有机会就想蛊惑他许愿,听多了也挺烦的。 偏偏他还不能到处乱扔。 毕竟连丢垃圾可是要被罚款的啊! 羂索挑了挑眉。 …… 事实证明,奈落的确是个注重效率的妖。 在确定月姬私底下偷偷养的那个男人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他便展开了行动。 ——约无惨去赏花品茶。 源雅一对此很震惊。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无惨本人正通过那个雾蒙蒙的黄铜镜直勾勾地盯着乖巧站在一边的黑眸青年。 他的每一个字音都仿佛带着刺耳的指责。 屋外的白昼明艳而亮眼,屋内却是昏昏沉沉的一片。 四周拢着黑纱帷幔,阻隔光线照入。 在黑暗里待久了,见到一点光都会感觉不适。 燃烧的烛火给室内的所有摆件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昏黄色光晕,将他们几个“人”的影子拖得如摇曳的鬼魅般修长诡异。 源雅一听到无惨这话怎么可能反驳什么,摇了摇头。 还顶这个“幸子”身份的羂索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把木梳,给无惨梳理那一头长卷发,顺便用个轻巧的银制束葵簪简单挽上去一部分。 还未成婚的女子不用像他这具身体或者珠世那样把头发完全盘好。 源雅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羂索这一梳一挽也太熟练了吧? 这家伙之前肯定扮过未出阁的贵女。 “源彦!” 心情不快的无惨开始找源雅一的茬了。 珠世则是帮忙整理着拖拽到地上的长裙裾,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不存在。 无惨经常和源雅一吵架,几乎一有不顺心如意的地方就会发脾气,她早就习惯了,以前遭受攻讦的是其他人,现在那个对象换成了源雅一。 源雅一抿平唇角,熟练地操着一口冗长的敬语。 “您多思了,在下并没有这个想法。” 不,他有。 无惨早上得到邀约时的那个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整个人都阴沉沉的,像一只从深井里爬出来的水鬼。 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给粘上来,怎么甩也甩不掉,嫌弃得不得了。 但他为了保持人设,又得维持住贵女的优雅。 源雅一还觉得挺有趣的。 角色扮演偶尔就是会遇到这种麻烦。 无惨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看来和那位少城主相敬如宾的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你在想什么?” 刚抹好绯色口脂的恶鬼游荡到源雅一身前,玻璃珠似的眼睛里跳跃着暗淡的烛光,一错不错地迎上黑眸。 真想把这家伙变鬼。 这样他就能读懂源彦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源雅一小幅度摇头,旋即垂眸看着如今只看看抵到他肩的恶鬼。 “您独自前去吗?” 舌尖推出低缓的敬语,又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就像是贴着耳畔小声呢喃,透着些许暧昧。 但无惨显然不解风情。 “你最好留在这,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总觉得这家伙在想着逃跑,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被警告的源雅一:“……”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奈落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热络了许多。 大部分妖怪对人类都没什么好感,更别提主动亲近了,尤其是半妖。 混血不受两方待见,对于妖怪来说,半妖是能轻松捕捉到的、增强自己实力的食物,而于人类而言,半妖是异类,排外心理在哪都存在。 难道是看出无惨的异常了? 可能性不大。 无惨和珠世的拟态简直是登峰造极。 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要不是最开始无惨甩给他的那个眼神,他也只会认为这只是个长得漂亮的贵族少女而已。 是四魂之玉 源雅一确定。 这玩意儿几乎对所有妖怪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吸引力。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因果关系。 是羂索这家伙主动把他拥有四魂之玉的事告诉给了奈落。 而不是奈落发现的。 对方要是派妖怪监视他,那他肯定发现了。 这个院子只有无惨的人和羂索能够进来。 无惨压根不知道他脖子上的坠子是什么东西,而见到他的外人也就只有羂索。 老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敢动歪心思? 源雅一用手指重重地敲打着花梨木屏风框,发出咚咚两声响,成功吸引来屋内其他人的注意力。 无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源雅一讨巧地对他笑了笑。 恶鬼冷哼了声,不愉地别开了视线。 羂索抬眼就得到了黑眸青年的一个冷睨,后背的寒毛陡然一竖,浑身冰凉无比,但面上依旧安稳如山,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 这下糟糕了。 源雅一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一定猜到了什么。 他还是喜欢跟脑子一根筋的咒灵打交道,愚蠢,且好骗。 而不是源雅一这种脑回路一看就很通畅的聪明人。 用淡淡的脂粉点缀好五官,无惨可算是要出门了。 茶室离这里不远,沿途虽然建有檐廊,但两边同样放下御帘用作遮光。 无惨一见日光就会生病的借口相当好用。 珠世则是跟在他身边,羂索被留了下来。 那些监视羂索的眼珠子只有在他离开了之后才会跟上,毕竟无惨可没有被手底下的鬼时时刻刻注视的癖好。 “你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这?” 羂索奇怪道。 源雅一绝对不是安分的人。 源雅一对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漆黑的屏障悄然无声笼罩这片小空间。 随即,他以惊雷般的攻势掐住羂索的脖颈,将人抡到屋内一根柱子上。 力道大得几乎将正幢寝殿都撼动了。 羂索听着颈骨被巨力按压的咔嚓声,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雅一,你这是做什么?” 源雅一眉眼凝霜,嗓音冷硬如冰。 “揣着明白装糊涂?嗯?一个警告,别再让我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次是看在源信的份上。 毕竟自家那位和尚祖宗,和羂索的关系还不错。 羂索艰难地点了点头。 源雅一撤下手,抬抬下巴,给诅咒师递去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用反转术式治好了脖子上的青紫色掐痕。 “你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羂索站在他身后,耸了耸眉。 他怎么不知道源雅一还有口是心非的一面? …… 源雅一还以为奈落可能会暗挣明抢,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试图智取。 具体实行方法是——勾/引无惨。 亏他还以为只是单纯找无惨喝茶。 “?” 这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吗? 所以奈落想要通过蛊惑无惨的心,让无惨来怂恿他把四魂之玉交给他? 啊这…… 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奈落也有那个资本,那张偏古典的俊朗长相在哪个时代都会受欢迎。 但那也要看目标人物配不配合啊! 那可是无惨! 在奈落眼里,无惨可能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贵族姬君。 但在无惨眼里,奈落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敢凑上来,那就是当场表演一个花式“摘头术”。 看看恶鬼那些下属的结局……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 源雅一扶着自己的肚子,乐颠颠地笑了起来。 羂索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他怀疑源雅一可能接触了一些不正常……不……性格比较特别的人,源雅一之前的性格好像和现在有点微妙的差别。 这家伙以前还会掩饰一下,知道装出一副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模样,实质上……拥有不少咒灵会有的“肆无忌惮”的迫害本性。 现在到是大不相同,源雅一开始不喜欢隐藏自己真正的喜怒哀乐了。 总之不会笑得这么开怀。 真瘆人啊! 等会儿,不对劲。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源雅一是不是生气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合十][摸头][亲亲] 第97章 紫藤 无惨忍着仿佛在不断缩紧的喉咙, 压下翻涌的作呕感,面色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然而那对红玻璃珠似的眼睛里却满是厌烦。 从见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假未婚夫的第一眼, 无惨就本能地感觉不喜。 对方并没有做什么让他觉得怒不可遏的事, 但眼缘这种东西总是很奇妙的。 比如, 源雅一。 虽然极其不想承认, 但他和那家伙打了一个照面后, 就觉得源雅一还算是比较顺眼。 人见阴刀和他很像。 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人见阴刀同样拥有一头黑色的长卷发,和他不同的是对方的头发比较毛躁蓬松, 并没有像他那样顺滑柔软。 另外就是……那张过分苍白而病态的阴郁脸。 无惨感觉人见阴刀很眼熟。 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缠绵于病榻的自己。 弱得要命,只能任人摆布,无法挣脱, 却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虚伪。 人见阴刀就是这样的。 他很讨厌那个时期的自己,因此, 对于人见阴刀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言。 同极相斥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家伙话怎么这么多? 怎么还不滚? 心烦意乱的无惨深深吸了口气, 混合着馥郁花香的空气顺着咽喉,一股脑的涌入肺腑, 又融入血液之中。 这个茶室并不是他院子里的那个。 不算远,但与他的住处还是隔了两个寝殿。 而这里,种了满满一院子的紫藤花, 那些舒展饱满花瓣的紫色瀑布从屋檐上方垂下,要不是御帘的阻挡, 几乎能挂到他的脸庞。 山樱盛开的季节, 自然也是紫滕花初绽的时候。 那些味道熏得他想吐。 即便以他的实力, 就算是生吃紫藤花都没关系,多闻一会儿也没什么要紧的,但他又为什么要去吃这么恶心的东西呢? 如果可以的话, 他甚至都不想见到。 无惨眼神阴冷地端起一杯淡紫色的紫藤花茶,淡定自若地喝了进去。 这该不会是个试探吧? 难道这个少城主发现了什么? 真是拙劣的方式。 站在边上的珠世只是简单闻闻,就知道茶壶里是用什么东西泡的茶。 她连连瞄了好几眼毫无异样的无惨,有些遗憾。 奈落见无惨总是似有若无地把目光觑向外面的花藤,随口问了一嘴。 “姬君喜欢这?” “不。”无惨直言。 等他上位后,就把这里的紫藤花全铲了,种上椿花。 虽说这只是个暂居地,但他也不想看到这些碍眼的东西。 奈落一噎,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下去。 “是吗?我母亲也不喜欢在这,她说这里的花香太浓了。” 无惨淡淡地嗯了声,没有发表看法。 奈落像是感受不到空气中上蹿下跳的尴尬分子。 “那姬君在人见城住的还习惯吗?” “尚可。” 无惨捏紧瓷杯,简略回答。 不是很热忱,但也不会显得太淡漠,始终是一个疏离的态度。 正常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得十分热络。 “那就好。” 奈落了然地点点头,余光不自觉地瞥了眼恭恭敬敬候在无惨身边的珠世。 还真是看不出来。 这个女人看上去没比那个姬君强多少。 “姬君来的路上不太平吧?能平安抵达这里真是太不容易了。” 同样拥有一头黑色长卷发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像是不觉得这个话题生硬般,适当提出自己的关心,顺便打探打探情况。 无惨抬起手,用宽袖掩住自己的唇,端起精致的瓷杯,稍稍啜饮一口,双颊恰到好处地泛起淡淡红晕。 “这都多亏了珠世,父亲让她待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时时刻刻保护我的。” 清丽的尾音稍稍一扬,将一位性格随性、有警惕性但不多的贵女饰演得真切。 珠世:“……” 这多少有点恶心了。 无惨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珠世只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的视线黏附上了,难缠不说,光是靠近一点,就让她觉得恶寒。 下一刻,她的五脏六腑拧巴成了一团,并且还在不断往里收缩,像是要挤压变成一个扭曲的点。 “……” 这个小心眼的男鬼。 而小心眼的无惨正似笑非笑地侧过红眸,定定斜睨着她。 意识到无惨在读心,珠世努力收束思绪,放空思维。 等一切调整好,穿在最里面的单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没想到珠世夫人那么厉害,珠世夫人一点也不像是强大的术师,反倒更像是位温婉典雅的夫人。” 珠世微微低头,隔着几帐,简单行礼,得到无惨的默许后淡声开口。 “少城主过誉,我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先前是将军大人赏识。” 跟在恶鬼身边,连谎话也能张口就来了吗? “不管怎么说,珠世一路上帮了我许多,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人见城。” 无惨扯扯唇。 本就没什么能耐。 珠世作为人时,也只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医师而已,就算是成为鬼,所掌握的血鬼术也不是很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弱小。 这没什么,对方要是过分强悍,该轮到他忧心了。 这女人只要有颗灵活的脑袋就行。 聪明和实力,可就只能选择一样。 “珠世夫人太谦虚了。” 奈落不动声色地隔着薄薄纱幔打量自己这位未婚妻。 婚期将近,对方已经来了几天,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位月姬,即便仍然隔着层薄薄的纱帐,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大概的样貌的。 很漂亮。 不愧是武藏第一姬君。 对方的容貌的确就如传言中那么美艳,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支冷梅。 就人类的审美而言,月姬无疑是非常出色的。 但奈落觉得也就那样。 脆弱,柔软,毫无威胁,轻飘飘就能折断她的脖颈。 典型的花瓶美人。 他对这种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什么兴趣。 除了张脸和还算不错的家世外,好像没怎么特别之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胆子大到敢把一个外男直接带进自己未婚夫的府邸。 奈落还没见过这么勇的人类。 这女人就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即便是身份尊贵的姬君,也别忘了这里时候人见城,离武藏国可是有着好几天的路程的,悄然无声死了,也不会影响太多。 那个男人不在这里。 正好幸子那边可以趁机开始行动了。 感知到奈落在打量自己,无惨再次觉得厌烦。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得感谢中间还设了一面几帐,不然无惨都觉得自己眼神里暗藏的刀刺会把前面的那位大少爷给扎穿。 “阴刀少主今日不用忙于城中庶务吗?据我所知,前不久有不少妖怪前潜入人见城。” 地方大就是不好。 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盯着。 “不必担心,姬君,那些肮脏的东西是不会跑到这来的,这里设下了守护结界,妖邪不侵。” 才怪。 肆意坐在这的恶鬼好整以暇地笑了一下。 羂索跟在源雅一后面往无惨所在的院落走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他在人见城里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每个院子里有什么他还是很清楚。 比如无惨现在所处的那个院落。 周边被紫滕花所环绕,现在又正是花季,那股味道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闻到,但如今周边的山樱开得更盛些,香味也更浓,很好地遮掩了那些飘在风中的紫藤花香。 源雅一被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 “咳咳咳……这边怎么种了这么多紫藤花?” 感觉香味浓得都没办法呼吸了。 羂索顿了两秒,坚定摇头。 “不知道。” 看来月姬不能见阳光的特点还是让奈落起了一点疑心。 这是个试探。 奈落可能是从猎鬼人那里知道紫藤花对于无惨那样的鬼有害。 但那是对付一般鬼的。 无惨那是“一般”吗? 猎鬼人又没真的碰上过无惨,又怎么知道鬼之始祖的能耐呢? 没想到当初那帖平平无奇的药方,制造出了无惨这么个……恐怖的存在。 他微笑着为奈落在心里默哀。 想必那家伙已经在心里把无惨是鬼这种事给排除掉了吧? 借着紫藤花的遮掩,他们轻而易举便将整个茶庭揽入眼中。 正中间建了一座几乎可以说是全开放的茶室,两边没有设障子阻隔内外空间,而是垂着遮光的御帘。 在绰绰花藤间,无惨与另一位长卷发青年相对而坐,两人身前各放着一张矮几,几盏浅脚清酒杯搁在上面,中间则是摆放几帐,泾渭分明。 乍一看,相谈甚欢,但看无惨那只快捏碎杯子的素手,就知道恶鬼的耐心正在逐步消失。 “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源雅一口吻幽怨。 羂索出了个馊主意,“……你可以过去把人抢过来。” “不行。”源雅一捶捶手心,“万一破坏了月姬的计划,我没好果子吃。” 羂索:“……” 呵呵。 源雅一还怕这? 不要太会玩! 还“月姬”…… 直接说“无惨”又不会怎么样,他们这谁还不知道谁了? 从来没有觉得无惨和源雅一能这么讨人。 他可是清楚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好上的。 所以,现在这样子是和好了吗? 看着也不像啊! 无惨当时都快被气死了,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过去五百年就消气吧? 除开这个男人那个别有意味的眼神,对于接下来的谈话,无惨勉勉强强还算是满意。 至少不是那些陈词滥调,也没和他探讨和歌俳句中的人生哲理。 他带来了不少钱财,自然要想想该怎么把它们变多,而不是放在无限城里生灰。 钱和权,永远是这个世界的最佳通行法则。 无惨不会和钱过不去。 毕竟他过去的生活,也是用钱财堆砌出来的。 奈落意识到,比起他这个人,月姬明显对人见阴刀家藏的医术更感兴趣,索性投其所好。 要是四魂之玉也能用那些东西交换过来就好了。 但那个叫珠世的,一看就很识货,说不定认识四魂之玉,还得从她主子这入手。 “如果月姬感兴趣的话,明日就可以把那些古籍送到你这。” 无惨满意地勾了勾唇,却依旧说:“这会不会有些……” 奈落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不容性格的人类满意,“没事,反正迟早都得归你,难道不是吗?” 无惨掩唇微笑,没有否认。 “那就谢谢少城主了。” 他还是很喜欢和武家的人打交道,不会说太多废话。 接着,在一方的蓄意引导,另一方的刻意放水之下。 无惨成功插手了人见城的生意,过段时间就让自己手底下那些长得还算人模人样的鬼去接手一部分人见家的家产。 人见城位于一条商道上,往来的生意不会少,他也得靠着人见城城主的地位,多搜罗些其他的医书药方。 无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他都必须尽快克服阳光这个弱点。 这个世界上本就不该有任何能够威胁到他长久存活的东西存在。 但阳光是个例外。 因为就算是神明,也没办法让整个世界陷入永夜。 “窸窸窣窣——” 紫藤花簌簌掉下两朵,在地上打了个圈,才不情愿地滚到墙角团着。 源雅一在一段结实的树干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边的无惨似有所感,无意间偏了下头,余光猝然从遮光的帷幔缝隙间捕捉到一个暗红的身影。 一袭栗梅色和服的源雅一正坐在一棵紫藤花树上,咧着嘴,朝他笑得傻里傻气的,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那副嚣张的姿态,生怕有人看不到他在那。 无惨:“!!!” 太恶心了。 那个蠢货知不知道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什么地方? 而不是跑到一棵花开得最为繁盛的紫藤花树上,悠哉悠哉地荡着那两条长长的腿。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紫藤花散发出的香味如蛛网般纠缠而上,慢慢渗透入源彦衣料上的每个微小空隙中,连带着头发丝和皮肤也粘染上那种味道,挥之不去。 无惨双唇用力抿紧,微微颤抖。 内脏开始一点一点紧缩,像是往胃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秤砣,下沉的同时,也不断拉着他的其他器官缓慢下沉。 一想到源彦身上全都是紫藤花的臭味,他就想吐。 源彦这是在挑衅他! 无惨猛地攥紧胸口的衣料,死死捏紧,牙齿咬得咔咔响,差点被气个半死。 他记得出门前已经警告过源雅一乖乖在那个屋子里,最好别出来了吧? 可现在呢? 源彦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回去之后,他要把源雅一直接塞进浴桶里,不把紫藤花那股恶臭味洗干净,就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 顺便和无惨饮杯紫藤花茶[摸头] 第98章 沐浴 “姬君?姬君?” 被名为“怒气”的绳索缠绕, 又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无惨猛然回神,凶声恶气地回呛了一句。 “什么事?” 语气恶劣得像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 就把对方的脑袋给拧下来。 “姬君的心情不太好吗?” “我很好, 少城主难道看不出来吗?” 毒蛇在嘶嘶。 奈落:“……” 这女人是在内涵他眼瞎, 没错吧? 无惨可没闲工夫管对面的奈落怎么样, 他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身上。 他简直不敢想源彦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 光是坐在这里, 被这些紫藤花所环绕就够让他难受的了。 一想到源彦还有可能把那种恶臭给带回他的地盘上…… 无惨冷漠地收紧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浅脚清酒杯,难得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 从杯口开始,悄然无声地蔓延出几条裂痕。 “少城主还有别的想说的吗?没事的话,你可以……下去了。” 后半句收声, 模糊了字音。 对面的“人类”似乎被恶鬼这凶巴巴的一声吓到,下意识往后微仰了一点脑袋, 仿佛在怀疑自己刚刚有没有听错。 那些细细长长的紫藤花枝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簌簌碰撞声还是太热烈了点, 很容易就会占据整个听觉,无惨方才的话虽然凶, 但音量其实不怎么大,要是不集中注意力听的话,可能会听错。 奈落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认为今天早上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对方不至于和他生气,那么……就是这位月姬本性喜怒无常了。 “姬君方才在看什么?很出神的样子。” 说着, 奈落就要顺着无惨刚才看的方向转过视线。 “没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飘动的藤枝还算有趣罢了。” 无惨百无聊赖地回应着, 听上去有些敷衍,但也成功让奈落的目光挪回来了点。 别指望他有什么好心情。 源彦那家伙最好现在立刻马上从那棵该死的树上下来,然后回去沐浴焚香, 以确保他过去找他的时候,不会闻到那种难闻的味道。 “这倒是,偶尔也会有鸟雀在上面筑巢。” 奈落眯了眯眼,怀疑的视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外捕捉而去。 无惨像是听到了件有趣的逸闻,轻轻呵笑了声。 “现在确实有只‘鸟’待在上面。” 那只“鸟”说不定还在叽叽喳喳地叫。 “是吗?山雀有时也会啄食一些紫藤花。” 珠世得到无惨的示意,在奈落捕捉到源彦那两条被紫藤花挡住大半的双腿前,用着添茶的名头,缓步走到奈落边上,帮忙遮掩。 也就是在回去时,她才发现从奈落的这个位置看,似乎根本看不到。 紫藤花的枝条繁多而厚重,但同样也有比较稀疏的地方,无惨那侧看过去便能看到不少空隙,至少那位藏身于花藤中的青年在那一刻无惨能够看见。 无惨凶狠地瞪了一眼黑发黑眸的青年。 还有胆子笑? 那家伙就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一前一后晃着自己的腿,对于他阴狠的眼神视而不见。 源雅一再不下来,他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能不能压得住脾气,而不当场掀桌。 但显然,源雅一今天选择叛逆到底。 养的小宠开始违背主人的意愿了。 感觉被冒犯的无惨火气又窜上来了几分。 觉察到鬼王的怒火,珠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端庄漂亮的无惨。 不得不说,这位脾气差劲的恶鬼,长得实在是貌美。 但姣好的容颜,是一把利刃,也一剂断肠毒药。 源彦…… 珠世见到那位黑眸青年的行径,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捏汗。 她可是清楚记得无惨离开前怎么说的。 源彦这么做,无意识故意挑衅。 那位年轻的武士,该不会是被无惨给迷住了吧? 越想就觉得可能性越大。 如果说那天晚上是无惨把源彦给打晕了,后者没法反抗就被捆了回来,那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无惨也不是什么三流货色,寻常人压根奈何不了他。 但源彦第二天醒来,丝毫没有逃跑的心思,就显得非常可疑。 正常人不应该奋起反抗吗? 实在不行叫两声也可以。 无惨的态度和性格,那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可结果呢? 这个叫源彦的人,在听到无惨要将他困囚在身边,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同意了,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要不是她检查过,都怀疑无惨把自己血液给了源彦。 无惨真的没有给人下什么迷魂药吗? 怎么会有人主动靠近无惨? 要说珠世对源彦的第一印象,那就是——一个好人。 路见不平,仗义相助。 不是好人又是什么? 要不是她和无惨当时发现了他,源彦其实是打算悄悄离开的吧? 可无惨毫不犹豫把人给抓了。 而现在……源彦在听到无惨的命令后,竟然敢光明正大地违背,还大大方方坐在无惨最讨厌的树上看他。 ——色迷心窍,连命都不要了。 珠世得出了结论。 不敢相信,有人会喜欢无惨这种。 果然脸是加分项。 不过最让她奇怪的点,还是无惨对源彦矛盾的态度。 有时候无惨会莫名其妙的发很大的脾气。 有时候又会在源彦面前收敛全身的棱角。 她不知道无惨想从源彦身上寻找到什么,可能是“过去”? 想到这,珠世自己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无惨轻哼了声,别过脸,但也依旧能感受到源雅一平静而专注的视线。 像是在欣赏一盏精致的琉璃杯,上面的每个纹理都要细细逡巡过去。 那家伙…… 恶鬼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灌下一杯紫藤花茶,淡淡的灼烧感自胃部蔓延而来。 紫藤花香薰得他火气又上涨不少,光是想想一会儿他还要抓住那只到处跑的“鸟”,他就想作呕。 别说离得近的珠世了,羂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无惨那杀气腾腾的视线。 真是恐怖。 源雅一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 不会是在故意挑衅吧? “你不怕他找你算账?” 羂索藏身在更味隐秘的位置,而他身上那套淡紫色留袖几乎完全融入了周边的紫藤花中,站姿远处看,根本瞧不出来什么。 源雅一茫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要找我算账?” 他没听懂啊! 别问他。 他还没在心里对着无惨指指点点呢! 羂索:“……” 他们俩谁跟谁,这就不用瞒了吧? 先前那句疑问中的人称代词,已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源雅一——「我知道那就是无惨,别装了。」 可惜源雅一打定主意要装到底了,相当自然地避开了羂索别有深意的视线。 良久,邪恶的诅咒师才感慨了一声。 “……你们俩真会玩。” 就算是那些贵族,也没这两个家伙玩得花、玩得好。 源雅一本来打算闭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无惨,施加精神上的压力。 但安静了一会儿后,他没忍住警告羂索:“别再写那种奇奇怪怪的日志了,我不想看到第二本,明白吗?” 羂索心中咯噔一下,挂上虚假的笑容。 “明白。” 源雅一:“要不你立个‘束缚’吧?你在我这的信誉值不是那么高。”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快接近零了。 羂索:“……” 小题大做!!! 无惨这下是彻底没了和别人闲聊的心情,对面的奈落那是越看越心烦,对方的每一个字音落在耳畔,都会觉得吵得要命。 “咳咳咳……” 他轻飘飘看了眼珠世。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弯下身,“十分抱歉,阴刀少城主,月姬殿下受不了太冷的风,所以……” 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清楚。 奈落善解人意道:“那姬君赶快回去休息吧!过两天我们可以出去赏樱。” 无惨:“……” 珠世:“……” 怎么还有下次? 无惨冷了下脸,没再多言就站了起来。 而也就在这刻,奈落从微微飘动的纱幔缝隙间,陡然对上了一双瘆人的猩红眼瞳,心跳突兀地空了一拍。 传言能透过眼睛,看到隐藏的灵魂。 而月姬眼中的神情,他很熟悉。 因为他经常能从自己身上看到。 是野心、是阴戾、是暴虐…… 曾有无数次,他从水镜中与那种眼神相对而视。 ……无惨该不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吧? ——难缠的家伙。 而无惨只是漫不经心地掠过一眼,淡然地错开了视线。 ——麻烦的家伙。 他再去看源雅一坐着的那块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 源雅一见无惨起身,撑着身下的树干,翻身跳下,立刻找了条不太起眼的小径钻进去就开始狂奔。 羂索穿着修身的女士和服,只能拼命迈着小碎步。 “你疯了?” “他要来找我了。” 羂索:“……那也不用跑这么快吧?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一位矜持的贵女。” 无惨在外还是挺喜欢维持人设的。 源雅一这家伙该不会和无惨玩什么心照莫宣的暧昧小游戏吧? 羂索抖了抖肩,顿感一阵恶寒,他现在有点后悔再次跟在这两个非人类身边了。 源雅一回头,深深望了眼羂索,黑漆漆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懂”。 羂索还奇怪着。 然而不久后他就知道了。 ——无惨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瞬间转移到了原先的院子里。 源雅一刚进门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掐着脖子,直接带到了地上,他甚至还没看清无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嘶——” “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我的命令。” 无惨本想深吸口气,平复一下过激情绪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哪知道源雅一身上的紫藤花香猛地窜进了他的鼻腔。 腹部仿佛被人痛击了一拳,内脏再次绞紧。 太难闻了。 太恶心了。 这家伙是直接泡进了紫藤花打成的酱汁里吗? 都已经腌入味了!! 恶鬼想要尖叫、嘶吼。 源彦是怎么敢这么做的? 在明确知道他不喜欢紫藤花的情况下,还敢往那种地方跑。 是故意的吧? 为什么不肯听他的话? 为什么要违背的他的命令? 为什么不能乖顺一点? 无惨讨厌一切容易失控的事。 而源彦,这个似乎拥有和源雅一同一灵魂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总是喜欢试探地做一些他极其厌恶的事,打破他原有的规则。 源彦怎么不干脆跑去产屋敷家的那个猎鬼人组织里住下? 源雅一无声地笑了笑,讨饶似地举起了双手。 无惨这下是真的炸毛了。 有那么不好闻吗? 虽然花香浓了点,但味道也还可以吧? 比无惨屋子里的熏香还有更清淡些。 无惨这下彻底炸了。 “你怎么好意思笑的!” 比起源彦泡进紫藤花团里,更让他火大的是源彦不听他的话。 这家伙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不得而知。 掐着源彦颈部的手微颤着。 给这家伙几滴血,让源彦成为自己的下属,永远也无法违背他,永远就只能依赖他、服从他。 无惨尖长的指甲陷入源雅一的皮肉中。 只需要一点点…… 可在对上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他又猛地抽回了手。 羂索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巨响和源雅一的痛呼,与站在阴影中的珠世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 诡异地产生了些许惺惺相惜。 这简直就是家暴现场啊! 难怪源雅一跑得那么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羂索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可惜无惨肯定打的不是很过分,不然源雅一会反击的。 “备水!” 无惨尖锐的嗓音传了出来,他早就火冒三丈了。 但凡换个浑身散发着紫滕花香的人站在这,他都不会允许那家伙进门。 在源雅一的反抗无能下,他被愤怒的恶鬼扒干净直接塞进了浴桶里。 水中似乎泡着某种香味馥郁的草药,有一点点冷梅香。 看无惨那架势,像是要把他给腌成另一种更好闻的、至少是无惨自己比较喜欢的味道。 在恶鬼的再三警告之下,源雅一老老实实缩在水里,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睁着黝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无惨看。 “……” 有什么好看的? 无惨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转身绕过屏风离开。 而在屋内壁龛边上,正大大咧咧地开着一扇通往异空间的门。 “无惨大人。” 鸣女跪坐在不远处,手中依然抱着琵琶。 无惨冷眸扫过眼前的无限城,没看到他想要见的人,不禁皱紧了眉。 “绯呢?回来了吗?” 那小孩虽然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五百多年,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必须与他寸步不离。 本质上可能比他的年纪还大,但绯在心智上其实还是个小孩子,能安分得下来才奇怪。 在他这边没什么事的时候,绯就会自己跑出无限城玩。 反正人总归是丢不了的,绯要是不记得回来的路,那也可以不用回无限城了。 “已经回来了。” “人呢?我不是说我一到这就得见到她吗?”无惨耐心尽失。 鸣女忙拨动琴弦,无限城内的门扉和房屋立刻开始变换,一件不大不小的和室敞开着障子,悬挂于无惨眼前。 “无惨大人!” 绯正趴在榻榻米上,举着一只竹编的蜻蜓,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她偷偷回了武藏国,可惜并没有在那里碰到源雅一。 无惨扬起刻薄的唇角,带着无尽的恶念与畅快宣布道:“我找到那家伙了。” 他要绯亲眼去看看。 绯是源雅一的神器,她一定认得出来。 绯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 找到谁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亲亲] 第99章 夜眠 “月姬——殿下, 我身上应该没味道了吧?已经很干净了。” 源雅一懒洋洋地拖着讨人厌的长腔调,目光不自觉地跟着正在调整香炉的无惨转。 再洗下去,他的皮都要被撸一层下来了, 连手指的皮肤都因为吸包了水, 起了苍白浮肿的褶子。 真不知道是无惨先被紫藤花给熏吐, 还是他先一步被屋子里焚烧的熏香给迷晕。 这间小屋子里放了好几个燃烧的香炉, 配合朦胧的水汽, 一时之间云雾缭乱,宛若仙境。 那些昂贵的渡来香料被无惨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点燃。 真奢侈啊! 源雅一有些受不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人类的好处之一——不用呼吸也能活蹦乱跳。 无惨没好气地循着源雅一的声音看过去。 黑眸的青年神情恹恹地趴在浴桶边, 黑发湿漉漉地趴在脑袋上,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而被热气氤氲的眼尾正吊着勾人心魄的殷红。 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顿了顿,原先要说的话卡在嘴边, 只能冷硬地呵斥:“闭嘴。” “是——” 源雅一呼出一口灌满冷梅香的空气。 这下是真的要被腌入味了。 等他从那个快凉了的浴水里出来, 挑剔的恶鬼正绕着他嗅嗅闻闻,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浸透了冷梅味, 而厌恶的紫藤花香已经不知道被挤到了什么地方,才缓缓舒展了拧成一团的秀气双眉。 “再有下次……” 源雅一连忙投降,乖顺地笑了一下。 “不敢。” 泡澡泡太久, 他脑袋都晕乎了,跟酒醉后的微醺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到源雅一乖巧的笑颜, 无惨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 那种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好像这人身上有根长线, 线的另一条正被他牢牢抓在手里,这家伙没法挣脱,只能乖乖依从。 恶鬼仰着弧度曲缓的下巴, 手指点上源雅一的心口,矜持又高傲地拽着长长的尾音,说:“要知道我很中意你,所以,千万别让我对你失望——” 无惨语气轻缓,循循善诱。 与那对猩红色的眼珠对视的源雅一瞳孔微缩了些许,又缓慢散开,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温和神情裂开了一条缝。 这种话怎么感觉越听越耳熟呢? ——我很看好你,继续努力! 耳边已经开始无数遍回响了。 源雅一脸色古怪。 这话就跟当初咒术高层对他布置下一个任务时,会说的话术一模一样。 “我明白。” 听出这句话的敷衍,无惨冷下脸,再次拖起了长腔调。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接下来他可不想看到源彦再次做那种出格的举动了。 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源彦最好也别去尝试。 这家伙今天敢刚跑紫藤花树上,明天岂不是要去找猎鬼人了? 源雅一当然不会当着无惨的面说“不”。 “嗯。” 听没听进心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惨冷声问道:“为什么跑到那里去?” 源雅一:“想来看你。” 就是这么简单,才怪。 这不是想去看看无惨的约会现场嘛! 毕竟他和无惨可没有一次正经约会。 无惨眯着眼:“真的?” 可信度不高。 “真的。” 源雅一语气坚定,毫无破绽。 但无惨依然不信。 “呵。” 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他也没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本质上,源彦最让他生气的点是擅自跑出了这座院子,而不是待在紫藤花树上,把自己弄得难闻得要命。 源彦泡紫藤花茶喝都没关系,只要别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也别让他闻到紫藤花那股让鬼恶寒的气味。 随便源彦做什么。 这家伙今天显然是故意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源彦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种难以把控的空/虚感再次出现。 无惨烦躁不已。 可只有源彦变成鬼才能听到对方的心里想法。 心中不断涌现出阴暗而扭曲的想法。 他想要付诸行动。 把血液注射进源彦的身体里,侵蚀他的鲜血,腐蚀他的灵魂,让这家伙和他血脉相连。 可他不能。 若这家伙真的拥有源雅一的灵魂,是否意味着对方与咒灵也有相似之处呢? 他并不是研究咒术的术师,不太清楚咒灵与人类到底有什么差别。 先前的源雅一太像人了。 再者,他不确定这家伙能否承受得住他的血液。 很显然,要想把源彦转化成一只强大的鬼,就得给足血量,别到时候爆体而亡了,他上哪去找一个和他认识的源雅一这么相像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源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脆弱,转化成鬼后,百分百会比原先强上数倍,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住源彦。 因为他绝对没办法能做到制约源雅一。 凭借以前对于源雅一的了解,这家伙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是能轻易被他人所束缚的。 万一面前的这个源彦是在忍辱负重呢? 别到时候血给了,人跑了。 真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是他,也得骂一句自己愚蠢。 无惨抬手触及源雅一的湿发。 “最后……” “不许打歪主意,不要想着逃跑,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你的允许不能随意离开,是这样没错吧?” 源雅一掰着手指,把无惨这些天来说过的话再次复述了遍,甚至还模仿出了恶鬼仍然保持的贵族咏叹调。 来来回回都是这么个意思,源雅一听个两三遍,都能总结出来了。 黑发的神明此时正弯起眼睛,长而浓的睫毛仿佛山雀的羽翼般垂了下来,只露出一条纤长的弯弯的眼缝。 这对从不映出光芒黑眼睛里,此时仿佛有星点在闪烁。 哦,原来是曳荡的烛光。 无惨:“……” 这家伙还挺洋洋自得。 呵。 他面无表情地把源雅一按在了一根柱子上。 说的倒是挺齐全的,但越听越不爽。 再配合源雅一这副笑嘻嘻的表情,更不愉快了。 源彦…… 恶鬼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生生咬烂,再嫌弃地吐出来。 眼见着无惨又要发脾气的样子,源雅一忍着笑,眼神无辜。 没办法,这只恶鬼就是这么难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无惨转过头,兀地叫道:“绯。” 源雅一吃惊,来不及细想绯为什么会和无惨待在一块儿,就先意识到无惨要做什么了。 一扇绘着松竹梅的金箔推门凭空出现又快速开合,身着白衣和服的女孩出现在黢黑的和室中,额顶歪歪斜斜地带着一个白色天冠,睁着与无惨类似的赤色眼睛。 果然是绯,源雅一在心中暗叹。 绯盯着源雅一愣神。 早在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了源彦的事。 然而亲眼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吸,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无惨不知何时瞬闪到了绯身后,他不容拒绝地推着女孩儿瘦小的肩膀,将她带到源雅一面前。 “绯,告诉我,是他吗?” 源雅一垂眸些许,看到了恶鬼怀着无限恶意勾起的唇角,那两颗尖尖的犬牙在昏黄的烛光下,苍白凄凉,异常刺目。 心中不由得一咯噔。 第一个被掀马甲的居然是他吗? 无惨这是玩够了,想要掀盘了? 别告诉他,伪装得最好的是羂索。 绯仰着小脑袋,认真地对上源雅一的黑眼睛,一块阴影黑沉沉地压在黑发黑眸青年的肩上,却不显沉重。 她觉得,比起常怀心事的源雅一,这位更像只轻盈的小鸟,无拘无束,浑身上下如初霁的山林般空灵清新,从不被任何阴霾所笼罩。 无惨垂下头,纤细的秀眉透出几分尖锐。 他几乎抑制不住语气里的逼问。 “是吗?是他吗?” 绯在心底尖叫。 当然是! 可源雅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身上的气息也和以往不一样。 咒灵? 神明? 绯作为神器,能隐约感知出神主隐藏的需求和情绪,尽管她和源雅一之间的联系不知为何淡了许多。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源雅一是否要让她说实话,只能含糊不清地说: “他和以前的雅一大人不太一样。” 神明与咒灵有类似之处,可以说都是从人类情感中衍生而出的存在,但两者又天差地别。 无惨看不出来,误以为是人类,但绯能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是实打实的神明。 确实不同。 她没说错。 但无惨没认出来? 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他和雅一大人在玩什么大人间会玩的游戏吗? 还是配合一下吧! 源雅一诧异不已。 绯居然没说出来? 为什么? 他和咒灵版的自己,差别真的有那么大吗? 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旁观者清? 无惨眸光深深,心里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愉悦,扭曲的情感蓄积在心头,几乎要喷涌而出。 和他猜的相差无几。 这个源彦,是源雅一,又似乎不是原先那个源雅一。 源彦喜欢穿色彩浓重的衣服,赤红、晴蓝、浅葱……鲜少穿白色,但在以前,源雅一身上最常见的就是白色的狩衣。 他失望的是,源彦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不清楚源彦算不算完完全全的源雅一。 不过,令他愉悦的是,源彦要比以前的源雅一要更听话、更容易支配。 无惨喜欢掌控者的身份。 他享受着——操控源彦时才能得到的快/感。 …… 这天夜里,无惨没来。 自从上次绯来了一趟后,无惨的控制欲不知道为什么又增长了,具体表现为——在他身边待的时间更长了些。 源雅一环顾了一圈,确定无惨没躲在那些烛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深处,才换了轻薄的白色单衣躺在被褥中。 无惨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他身边,在很多时候,他都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黑黢黢的屋子里实在是太冷了,更别提这座寝殿坐北朝北,只有院子里一隅才会被日光完完全全地照上一整天。 源雅一对于气温的感知度比较低,但这并不意味他愿意坐在一个冷冰冰的地方,温暖和煦的日光总是吸引人的。 只喜欢在夜间出没的无惨多数时候只会在午夜出现。 他似乎特别忙,总是借由无限城,将自己带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回来时会带着一身草药的味道出现,有时会有比较重的脂粉味。 鉴于无惨有女装形态的拟态,他怀疑无惨可能会去类似游郭那样的地方扮演花魁。 那类场所的信息更为便捷,获取也更方便。 要么就是去找下属处理一下“友好”的上下级感情,指导指导下属工作不合理的地方,以及防止下属摸鱼。 当然,下属很可能要付出一颗脑袋作为“教导费用”。 所以源雅一也会闻到一些血腥味。 无惨离开的安安静静,回来的时候也悄然无声。 经常独自坐在榻榻米上,曲着一条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视。 源雅一就算睡得再熟也该醒了,况且他本就对旁人的视线比较敏感。 不知道无惨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后背被恶鬼炽热的目光戳得刺疼,仿佛要硬生生刺穿他的脊梁骨。 不过每到那种时候,他都不会睁眼,而是选择继续“睡觉”。 源雅一猜到无惨今天大概像之前那样,会在午夜过来。 果然如此。 恶鬼悄然无声的自屏风后方走出来,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拖拽得瘦长,仿佛一根细细长长的、干涩老朽的枯木。 他先是站在烛光捕捉不到的黑影里,凝视着源雅一的后背,然后缓步绕了一边。 裹着足袋的双脚踩在粗糙的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源雅一在屋内出现一股淡淡的药香时便醒了,没睁眼,但他觉得无惨应该是穿着女装的。 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一点沁满了夜凉的花香。 男相的无惨会熏香,但味道更清冽些,在平安时代就是这样,他不认为无惨会随意更改早已习惯的事。 他能听见长裙裾拖拽过榻榻米上的细微窣窣声,也能感受到无惨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脸。 紧接着,一双死尸般冰冷的手抚摸上了他的额头,之后是眼尾,再然后便是唇角。 无惨早就没了人类时该有的体温,他的心里也是冷冰冰的一片。 可在此刻,身体里的心脏躁动打结、从冷冰冰变得暖融融,像是浇了一勺滚烫的沸水上去,滋啦一下就融化了。 他不禁喟叹了声。 然后做了个让自己都会意外的举动。 ——从后面贴抱上源雅一。 像只攀附树干的熊宝宝一样,微微蜷缩着上半身。 脸颊贴着源雅一薄薄的里衣,不断汲取温热的体温。 淡淡的花香飘散在鼻尖,原先紧绷的双肩缓慢放松下来。 源彦身上有类似山樱花和青草混合起来的味道。 很淡,不靠近,几乎嗅不到。 确定没有沾上一丝一毫的紫藤花香,无惨这才堪堪舒展开蹙紧的眉心,手一伸,将大半个源雅一环抱住,掌心搭在黑发黑眸青年的肚子上,隔着一层布料,触碰薄薄的腹肌。 怎么这么瘦? 源雅一努力克制着肉/体下意识的各种反应,至少要确保后脖颈上的寒毛别竖起来,正常人都会这样,没办法。 无惨太冷了。 就好像一根冰溜子贴了过来。 他佯装梦呓似地,闷哼了一声,音量很低。 无惨动作一僵,确定源雅一没再有别的反应后,闭上眼,克制的心跳声有力地传了出来,又缓缓平复下去。 源雅一的一呼一吸宁静而均匀,仿若一阵催眠的低语。 他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并未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在破晓之前,他忽然睁开了眼,出神地望着一丝溜进屋内暗淡光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和好的意思? 还是没什么意思? 而无惨则是睡了这五百余年来,第一个无梦的整觉。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 2.雅一本来就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因为在那个时代,脏了很容易看出来,不好看,之前经常穿是因为要伪装神明,看起来仙气飘飘一点[合十][合十] 2.旧的源雅一是虚假的、不真实的,而“源彦”则是真实的他。雅一更了解无惨,但反过来就不一定了,因为当年无惨看到的是雅一想让他看到的形象,他们之间的“开始”就是不对等的,现在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0章 祭典 出乎源雅一意料, 他清晨醒来的时候,无惨居然还在这。 完了。 这才被养几天,他就有当小白脸的自觉了, 并且非常习惯这种颓废而堕落的生活方式。 需要他做的事只有一项。 ——时刻等待金主·无惨的光顾。 他果然不适合当社畜, 更适合当只什么都不用干的米虫。 在咒术高专读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觉悟呢? 当时他在进高专校门的那刻, 就应该直接退学转去非术师的学校。 今天还挺特别的。 无惨虽然顶了个月姬的身份, 也住在了那个假未婚夫家里, 会在这里过夜,但以前从不会睡下, 就只是单纯地坐在边上盯着他的脸。 弄得源雅一最近习惯做的事就是去照铜镜。 想要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长了朵花,有也不知道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让无惨即使夜里不睡觉也要直勾勾地看一宿。 源雅一点亮烛火, 瞧见阴影里还藏着更深的黑影时还有些惊讶。 “今天,你不用去忙吗?” 对于无惨所谓的“忙碌”, 他没有过多询问, 而无惨也没有解释。 这像是一条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他们俩之间, 不会有人主动去跨过。 无惨捻着一缕垂到身前的黑色长卷发,卷在指间把玩,淡漠开口。 “你是在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吗?”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在哪就在哪。 这家伙是在打听他的行程吗? 燃烧的橙红色灯火仿若感知到气氛的变化,被无形的气流催发, 猛地窜要了些许, 屋内也跟着亮堂起来。 源雅一这才看清无惨今日的新装扮。 是套更为轻便的衣袴姿。 披在外面的袿衣黑底彩染, 银箔滚边,暗金的丝线绢绣出蝴蝶与百鸟的纹路,即便是在幽暗中, 也依然流淌着熠熠光辉。 里侧则是白小袖配深黑百褶长袴,同样是纯黑的腰带上还卷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奢华靡丽,气势非凡 但此时穿着这套衣服的人却秀眉微蹙,长发未披散,眼尾浸染上几分郁色,刚好能把这套衣服所凸显的气场给压下去。 照理来说,无惨本该着穿小袖披打掛,才比较符合武家女子的装束。 源雅一猜,这是因为无惨原先出身官家贵族的原因,比起收紧的小袖和服,更喜欢这种宽松而庄重的感觉,更符合传统。 这套衣袴姿穿得正正好。 “不敢!月姬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有点好奇和惊讶。” 无惨依然没什么表情。 “收起你无用的好奇心。” “明白。” 源雅一猜到无惨可能会做的事。 ——在寻找一朵蓝色彼岸花的同时,顺便收集各种有关医理的古籍。 这是无惨几百年来都在执着的事。 绯趁着无惨没注意,悄咪咪告诉他的。 源雅一严重怀疑,这种花真的存在吗? 他见过红色的、白色的、也遇见过金黄色的彼岸花。 蓝色…… 太稀有了。 不太常见。 但既然无惨这么笃定,那肯定是验证后,确定存在的吧? 无惨的属下不说很多,但也不少,全员出动,甚至无惨都顶着好几个身份混迹在人类中,借用那些势力麾下的人手寻找的情况下,竟然一丁点踪迹都没有找到? 这简直不可思议。 源雅一甚至怀疑那种花只在白天开放。 而无惨说不定就算路过了那片花地,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 无惨眉眼间的不愉之色褪去些许。 “哼,最好如此。” 他慢慢吞吞地起身,绕到源雅一身后,像往常那样端量着黑眸青年的脸,一直从眉骨逡巡到透着薄红的唇角。 源雅一早就习惯了这种巡视领地般的打量。 这张脸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一开始被这么看,其实还有些不太舒服。 没办法,之前当了很多年咒灵,一有视线投过来,他也不由自主地追逐过去,这是形成了近百年的本能,哪是那么容易抛却的,忍了好几天,他就克制了很多。 而无惨被他盯久了,也会产生心理上的不舒服,然后就会炸毛,还挺有趣的。 就像现在。 得到一个愤愤怒瞪的源雅一讪讪挪开了眼。 大早上的,还是这么暴躁。 “把门打开吧!” 似乎是觉得屋内的熏香实在是太浓了点,无惨难得要求开门透气。 源雅一点点头。 上次他从紫藤花林里回来后,无惨便一直让珠世点着这个房间里的香炉,大有一种要把他腌出另一种新口味的既视感。 近两天,这种病态的要求才放宽了不少。 “珠世夫人。” “源君。” 正好看到了站在檐廊下的珠世,源雅一顺便打了声招呼。 “今天日光很不错。” 刚回春,晨风不可避免地有些料峭。 源雅一可惜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叫无惨出去晒太阳。 无惨的眼睛一直跟在源雅一身后,一如往常那样认真地注视着这个劲瘦的背影。 黑发青年身上被沉沉的黑影所笼罩,面庞上泛着病态而苍白的色调,看着恹恹的,整个人似乎也没什么温度,像块藏在地窖里的冬冰。 无惨拧眉,本能地生出几分不喜。 印象里,源雅一总是喜欢没心没肺地笑,虽然那种笑,呵……现在想想挺虚伪的,但不可否认,那很好看。 他忽然想让这家伙去晒晒太阳。 就现在。 立刻马上。 他硬生硬气地指使道:“出去。” 笼中鸟偶尔也得放出去望望风。 源雅一没反应过来,“什么?” 无惨瞥了他一眼,秀气修长的手指往边上一横。 “站到院子东侧去。” 不容拒绝的口吻。 源雅一不明所以,眼见着无惨似乎又要生气,便走了过去。 无惨的目光跟着光影在源雅一身上的变换。 阴影逐渐消退,璀璨的暖阳取而代之,将黑发黑眸的青年全然包拢,靛色袖口上的明蓝色翎羽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小幅度抖动了两下,仿若孔雀振尾。 那些黑天鹅绒般的柔软黑发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色调,如同宝石中漂亮的火彩般,光芒万丈,煞是好看。 一点也不像神明,倒更像一只林中雀鸟的化身。 无惨看得失神。 不可否认,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活在阳光底下的。 关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似乎有点委屈。 无限城的话…… 没有日光。 无惨刚想到这,就觉得自己疯了。 什么时候他会认为见不到太阳是见遗憾的事。 就算是成为鬼后,意识到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接触阳光,他也从没有遗憾过,那玩意儿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不过如今会威胁到自己而已。 源雅一心下困惑。 无惨那么凶地指挥他,就只是让他……晒晒太阳? 他还以为无惨厌恶紫藤花,不让他去接触,同样也不喜欢让他站在阳光底下。 “人见城有春日祭,你想去吗?” 无惨干巴巴地说着,心里有点后悔,但已经说出口的话,要是再收回,也未免太难看了点,他撂不下这个面子。 “咦?原来这里的春日祭还没过吗?我一个人去?” 源雅一诧异,各个方面。 无惨也放心? 之前不是还怕他跑了吗? 现在就这么让他独自出门? 这一定是个考验吧! 源雅一越想越觉得思路正确。 小心眼的恶鬼说不定想看看他究竟会不会逃跑。 脑子正常的人都该跑的。 他这样主动留下来,显然是不正常那类的。 但要是跑了,绝对没好果子吃。 无惨轻飘飘地扔过来一个冷冰冰的视线。 “你说呢?” 源雅一懂了,这是“怎么可能”的意向思。 他就知道。 不过一个人出门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窝在这里。 “祭典在晚上。” 无惨丢下这句话,没去看源雅一此时的表情,便懊恼地转身回了屋子里。 源雅一颇感惊喜。 这个意思是……无惨想要跟他一同出门? 真是稀罕事啊! …… 夜里的祭典同样很热闹。 山樱花枝随风轻轻晃动,薄薄的赤色花瓣和其他粉白的花瓣混杂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在城町中飘荡。 源雅一先前趁着无惨不在,夜游过整座人见城,可惜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今夜两边道路都悬挂上了色泽鲜艳的金鱼灯,摊贩上摆着些珍贵的舶来品和饴糖。 无惨冷着张脸,对这副景象见怪不怪。 “你没见过吗?” 源彦的生活环境应该还不错吧? 初次见面时,摸摸这家伙身上那套和服的料子就知道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绸缎,至少是件舶来品。 就算他几百年来见过无数丝织品,一时也不知道那套和服是用什么丝线织成的,整件衣服浑然一体,几乎看不见一个针眼,价值可见一斑。 源雅一眼睛好似一颗浸润着水光的黑珍珠,专注地凝望着无惨。 “是啊!第一次见。” 在这个时代。 平安京的祭典可比这盛大多了,毕竟是宫里和好几个氏族举办的。 无惨被源雅一过分理直气壮的话一噎。 战国时代的祭典显然和现代有很大差别,没有那种锣鼓喧天的热闹,也没那么好玩。 但源雅一是第一次参加,还挺新奇的。 之前跟着源彦去过宫里用来祈求五谷丰登的新尝祭。 而人见城以及周围小町里的这个,应该是祈祷春耕顺利的。 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祭典,只是看隆重不隆重罢了。 源雅一来的路上就见到了不少巡视的术师,看他们身上统一的服饰,可能是附近的阴阳寮或术师家族派出来的。 但凡是规模稍微大点的城町,都会设置一个守护结界。 显然,人见城这个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不然无惨和那个叫奈落的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这些都不重要。 最关键的是…… 无惨今天是难得的男相! 源雅一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遇到无惨后,就几乎没见过对方男装。 “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无惨环起手,不耐地迎上源雅一频频投过来的视线,没什么别的意思,但他就是觉得不快。 这什么眼神? 这家伙不是知道他不是人类吗? 男装、女装都没什么区别吧? 还是说,源彦这家伙很介意他穿男装? 源雅一安抚性地笑了笑。 “没,就是觉得挺新奇的。” 他都习惯看无惨穿繁复华美的女装了,眼下看对方换了一件召一纹付还挺新奇的。 羽织依然是纯黑为底,上面用暗红的丝线花哨地绣着奇异的纹样。 仔细看了看,应该是几只张牙舞爪的唐狮子,铃铛大小的眼睛怒目圆睁,在月夜下仿佛洗练出了别样的凶光,乍一眼看过去,很有威慑力。 无惨一把抓过源雅一身前柔软的布料,把人扯过来后,破碎的红眼珠逼视上去,尖刻警告。 “管好你的眼睛,你最好别在心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明白——” 源雅一原先还以为是他和无惨单独出去,没想到珠世和绯也在,好在刚到街上,相当会看眼色的珠世便牵着兴奋的绯去别的地方玩了。 无惨对此略有不满。 “珠世那女人还真是把绯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月彦大人是在嫉妒绯和珠世夫人亲近吗?” 源雅一上半身微微前倾,氤氲着灯火的眉眼好笑地看着身旁的黑卷发青年。 男相的无惨自然不能再被叫“月姬”,他顺从无惨的意思,改了另一个称呼, 无惨一把捏住源雅一脸颊上的一块软肉,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 嫉妒珠世? 怎么可能! 只是有些不快。 就像一只养了许多年的猫,忽然某天被他发现与外人更为亲近的不悦而已,绯可别忘了,到底是谁养她五百余年的。 源雅一见好就收,免得把恶鬼给惹炸了。 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边上挂着山吹色灯笼的小摊。 “我可以买糖吗?” “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 “不可以吗?” 无惨凶巴巴地往源雅一的手心里塞了一把渡来钱。 比起那些私铸的“当百”,这样的渡来钱更不容易贬值。 源雅一也成功拿到了自己当小白脸以来的第一笔收入。 恶鬼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猎物随随便便在这里跑来跑去,只能跟过去,要是没入人群,他估计得把这里的人全部弄死才能把这家伙重新逮回来,很麻烦。 摊贩见无惨衣着不凡,热情地招待了起来。 无惨对这些不感兴趣,变成鬼之后,人类的食物于他而言味道太淡,也没什么作用,久而久之就没再吃了。 “快点,就这么几种糖,很难选吗?” 无惨出声之后,摊贩这才发现自己面前还站了另一位长相出众的贵公子。 “不……不好意思,这位少爷,方才没注意到您。” “没关系。”源雅一摆摆手,挑了几颗糖,也没要多。 神明的存在感很低,灵感低的人会直接忽略他的存在,这很正常。 边上的无惨目露怀疑。 “?” 没注意到源彦? 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源彦的长相,就这身靛色的衣服也是极少见的,光站在这,就让人挪不开眼。 可这人就像是刚发现有源彦这个人一样,惊讶不已,那表情可不像是假的。 说来的确奇怪,周围的这些人也似乎当源彦不存在,却又会主动让步。 无惨还在深思时,源雅一已经牵着他往前走去了。 “这里真不错,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至少在此刻,身边所有人发脸上都挂着明媚的笑容。 无惨看了源雅一一眼,像是在说享受当下的源雅一愚蠢。 他犀利点评: “只是虚假而短暂的,不值得一提。” 这些人脸上洋溢的幸福,也只不过是一张薄薄的宣纸,轻轻一戳就破了,不堪一击。 可能是在下个月,也可能是明天,甚至是今晚,只需要点燃一盏灯笼,那这片区域都将变成火海地狱。 笑声瞬间就会化为哭泣和尖叫。 源雅一捏捏无惨的脸,轻轻往外拽了一下,在恶鬼要暴走之前,将一颗玄米做的饴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了,这种时候你应该笑一笑,别那么悲观嘛!” 无惨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源雅一温热的指腹压在皮肤上的温度。 饴糖被舌尖卷入口中,本该是甜滋滋的味道在他嘴里却没有尝到多少,心里竟罕见多出了几分怅然。 “……你没洗手就敢抓糖给我吃?!” 这一路上这家伙的手碰了不少东西吧? 源雅一咧嘴笑得开心,眼底闪动雀跃,像只拾到了松子的雀鸟,显然是故意的。 无惨心烦意乱。 但在他发脾气前,侧脸先被“山雀”啄了一口。 “啾——” 刚燃起的火星子被一瓢水浇上,滋啦啦灭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摸头][摸头][亲亲] 第101章 心动 无惨想生气, 但生不起来,只能睁大眼睛瞪着像是什么都没干的源雅一出神。 “走了,走了, 我们走吧!” 源雅一箍住无惨瘦削纤细的手腕, 拽着还在愣神的恶鬼融入欢声说笑的人群之中。 既然出来了, 就别想那么多。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捞金鱼之类的小游戏。 娱乐的东西还挺少的。 也没见到更多的饴糖和甜糕。 就算距离平安时代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提炼糖分的技术也没什么太大的进步, 大部分依旧要靠船只去海外运回来。 就算有,也是极其昂贵的。 还好无惨是个有钱人。 和那些舶来商人买东西的时候, 才不至于连个钱币都拿不出来。 源雅一丝毫不介意花无惨的钱。 无惨虽然出身公卿贵族,但相当会赚钱,躺在家里就有源源不断的金子送上门。 而且, 无惨那个叫童磨的属下还掌管着一个宗教。 要知道,“信仰”有时候就意味着金山银山。 人们总想保佑些什么, 要是用金钱就能换取那些东西, 他们不介意多付出点,即便是心里安慰, 也甘之如饴。 他不知道万世极乐教到底有多大,但一定敛了不少钱财。 这听上去不像是个正经的宗教该做的事,可万世极乐教的水本来就很深。 源雅一攥紧无惨, 将其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免得被人给撞了肩、踩了脚。 空气里飘着酥糕、饴糖、还有泥土青草混杂在一块儿的味道, 不是很难闻, 但足以占据周围所有空气, 并顺着咽喉灌入肺腑中,存在感很强。 无惨还没从那个轻飘飘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吻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用指尖去触碰到一块皮肤,柔软、轻盈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 像块薄薄的蚕丝帕子缓慢拂过。 他甚至能回想起源雅一靠近时的淡淡花香。 那是一种特别的舶来香料和山樱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不是很浓。 清雅自然的气息只要简单嗅闻,杂乱的心情便会宁静下来。 完全不同于他本该很熟悉的焚香味,那种带有古刹庙宇里醇厚的朽木味,庄严而肃静,又类似老山檀焚烧时的烟火气。 不难闻,但只要一靠近,那种特别的木质香就会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源彦如果拥有和源雅一相同的灵魂,身上的味道差别也这么大吗? 无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刚刚在源彦倾身过来的那刻,他是惊讶的。 同时又有一些恼怒,因为源彦这大胆的动作确实冒犯到了他。 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有那么一丝丝隐秘的欣喜藏在心脏的角落里,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来。 无惨自嘲地笑了笑,本就锐利的眉眼更显刻薄。 连这家伙牵自己手的力道,都是如此的熟悉。 那些早就应该被遗忘在遥远过去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惊蛰后的春笋般一支接一支地从土壤里窜了出来,强势地脑海中盘出一隅之地。 无惨眼神复杂地侧看过去,注视着青年轮廓分明的侧颜。 黑发黑眸的青年正低头把玩着一只刚买的藤编蚱蜢,过分认真的面庞让他以为看到了自己撰写药方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 那种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这家伙都比男相的他都要高上几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真是够幼稚的。 源雅一就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露怯,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有时候完美的简直不像个人。 不,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人。 无惨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这也当他清楚地意识到,源彦和源雅一的不同之处。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不停拿眼前的源彦和他所熟悉的源雅一不断做着对比,各个方面。 某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一模一样。 可在气质上,太不像了。 源彦是只自由快活的山雀,恨不得在枝桠间胡乱蹦跶个昏天黑地,蓬勃的生命力上生长出了意味着春归的山樱花,天生适合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 连那双黯淡的黑眼睛都看着更有活力一些。 而后者是只孤孤单单的浮寝鸟,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着落点。 也可以说,目的地太遥远,触不可及。 也或许是长久的岁月让源雅一在看待万事万物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些许淡漠,纵使身处人群,也有种遗世独立的既视感。 站在暖阳底下,也依然浑身冰冷。 源雅一的心,就好像根本不在那个时代一样。 无惨那时候就搞不懂。 源雅一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和几乎永恒的生命,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知足的家伙。 简直是叫人嫉妒的存在。 无惨暗暗骂了两句,恨恨不平。 他曾有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象将源雅一那具身体据为己有。 如果真有办法的话,他会毫不犹豫。 当然,那时并不知道源雅一是只咒灵,而不是神明。 “啾——” 黑发黑眸的青年犹如大部分情窦初开的少年般,青涩又腼腆地凑过来,再次给了凶残暴戾的恶鬼一个轻轻的啾咪。 像是山雀的羽尖轻柔地扫了一下,力道小得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月彦,你在想什么呢?” 红色金鱼灯中晕染出的葳蕤灯火映照在源雅一原先白皙的面庞上,仿若晚霞投照,平添了几抹好看的绯红。 “!” 明明耳边是占据了整个听觉的喧嚣吵嚷,但无惨此刻却觉得自己那颗藏在冰冷胸腔里的心脏快把他的肋骨给撞碎了,也响得吓人。 “你在做什么?!” “不可以吗?” “……” 当然! 他以为他们是在谈情说爱吗? 无惨头一次想骂一句难听的脏话,而不是平常那种听起来刻薄却不粗鲁的冷嘲热讽。 那种原先牢牢抓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滑溜走的感觉又出现了。 失控并不好受,甚至会带来恐慌。 面对黑发青年真挚又理所当然的目光,无惨想要大喊,想要逃跑。 一个灵魂在此时分裂成了两半。 他极端厌恶这种情绪的产生。 它在试图掌控他的某些行为,甚至想要掌控他。 离绝对完美的存在只有一步之遥,所有事物应该完全被他抓在自己的手里才对。 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像个蠢货、傻子一样呆呆愣愣地和源雅一对视。 他整个人被源雅一的眼神所禁锢。 就好像有人对着他的腿施展了一个捆绑类的术式,完全动弹不得。 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自负的恶鬼开始感到惊恐、害怕。 那种久违的、却又近乎陌生的情感以难以忽略的姿态占据了他的心神。 就像……在五百余年前一样。 无惨笃定,长了这么一张脸的人,都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源雅一用那对几乎揉进了浓稠夜色的黑眼睛,认真凝视着无措的恶鬼,随即双手轻轻捧起了其冰冷的脸庞。 眼尾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连唇边的笑都异常吸引人。 他当然是故意的! 无惨的反应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月彦,你怎么了?你心脏跳得好快?” 等等……他似乎听到了不止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也没做什么吧? 不就是前后亲了两口吗? 怎么感觉无惨整个人好像傻了一样,四肢僵硬得不像话。 这合理吗? 要知道他们俩当年在神社的时候,无惨可是比较主动的那个。 当时他还碍于自己咒灵的身份,表现得相当矜持呢! 无惨骤然回神,猛地打开源雅一的手。 他生冷又僵硬地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音,声音太轻,源雅一差点没听见。 “没什么。” 源雅一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好叭~我们继续?” 无惨冷静自持地颔首。 “那我之后能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带回去吗?” 无惨还在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随你。” 他刚刚真是……疯了。 源彦是看出了点什么吗? 这家伙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 源雅一更奇怪了。 无惨现在好像很好说话? 但又貌似生气了? 喜怒无常的。 这里有什么无惨不喜欢的东西? 源雅一摸了摸无惨的发顶,柔软的黑卷发就好似一跳漂亮的绸缎,柔软,像棉花一样。 无惨沉默良久,刻薄呵斥。 “你用那只捏了糖的手摸我的头?” 这家伙就不能拿帕子稍微擦一擦吗? 万一上面有黏腻的糖霜呢? 源雅一:“我还用它牵你的手呢!” 说着,他举了举和无惨相连在一块儿的手。 无惨的视线不自觉追随着那只手转。 只是简简单单交握,指腹温吞地绕过手心,压在手背上,抵着骨骼经络,没用什么力气,似乎轻轻往外一旋,就能挣脱。 青年的手修长而有力,皮肤很光滑,没摸到薄茧,细腻得甚至不像个男人。 这家伙身上带刀,虎口处居然没有茧子? “去死。” 无惨恶狠狠地甩开源雅一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人比较少的方向,往前走。 目视前方,脚步异常坚定。 “生气了?”源雅一不停在无惨身边叽叽喳喳,“难得出来一趟,开心一点啊!” 无惨:“……你是在说我扫兴吗?” 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这家伙真烦,话怎么那么多呢? 他还没和源彦计较方才的事。 无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人面前表现得太——和颜悦色了点,导致这家伙格外喜欢蹬鼻子上脸。 “怎么会!” 源雅一听到这话也不害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出了声来。 “话说,你今天为什么带我出来?” 这在他看来是不符合常理的。 不像是无惨会做的事。 恶鬼不是打定了主意,想把他关一辈子吗? 无惨眯着眼。 “我想做什么,应该轮不到你多加置喙吧?” 所以闭上嘴。 只是偶尔放飞一下笼中鸟,仅此而已,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仁慈。 源雅一扬眉。 哦~ 恼羞成怒? 他刚刚有说什么吗? 这已经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反应了。 再这么下去,源雅一都能分辨出无惨不同程度的生气分别代表什么样的意思了。 无惨的愤怒与愤怒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真不高兴的话,那无惨现在就该甩开他的手了。 “你还走不走?” 无惨冷声冷气地说道 听上去更像是威胁。 源雅一转而去勾住了无惨的小拇指,小幅度晃了晃。 “走啊!我还没玩够,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找珠世夫人和绯?” 无惨:“……你和她们俩难道很熟吗?” 语气相当危险。 等时间到了,珠世自然会把绯带回去,轮得到源彦在这里关心? 源雅一:“嗯……不熟。” 看看,又生气了。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看,那是你未婚夫。” 源雅一的语气里含着莫名的兴奋,还有那么一丢丢酸酸的。 他不断串掇无惨去看两条街道的交叉口。 无惨:“……” 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欠呢? 有时候真想叫源彦闭嘴,别烦他。 诡异的是,这样的源彦却让他觉得很真实,而不是那个装得像模像样、风光霁月的伪神明。 黑色长卷发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两排带刀武士的中间,身姿挺拔、笑容和煦,一点也看不出妖怪邪肆妄为的模样,格外亲民。 这种大型庆典,掌权者就算不亲自出现与民同乐,也会让自己的继承人出面,笼络人心还是很有必要的,即便这只是些庶民。 这里可是混乱的战国,危机如影随形,每个人都代表着兵力。 但听羂索那家伙说,这位人见阴刀少城主因为体弱多病,鲜少出门。 源雅一猜,确切原因应该是对方想要牢牢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人见城中人来人往,保不齐出现个厉害的除妖师或术师,再精妙的伪装也会有露馅的一天,奈落身上的妖气可不算少。 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那今夜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看样子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 源雅一抬了抬眼。 那边的奈落似有所感,同样用晦暗难懂的双目与源雅一对视。 二者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无事发生。 无惨:“……那个人类有什么好看的?” 某些人不给点厉害的教训,就非常容易把自己的尾巴翘上天。 他毫不犹豫,抬手,曲臂,肘出。 “嘶——” 源雅一捂着右肋骨,揉了两下,不停抽气。 还是熟悉的位置,幸好是不熟悉的劲。 他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嵌入墙里。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第102章 热闹 奈落脸上挂着的虚假笑容消弭了几分, 对那个似乎是无意与他对视的高挑青年生出些许谨慎。 “那是谁?人见城近期的外来者里,有他吗?” 他招呼来一个装束文雅的侍从,低声询问, 但余光始终警惕地觑着那位黑发黑眸的青年。 人流在其身边穿行而过, 而那些人类却跟没见到那个人一样, 自行绕了过去, 几乎没碰到。 这怎么可能呢? 以人类的审美而言, 那人淡漠的神性长相显然是十分出色的,甚至可以说惊艳, 不说引来万千注目,但也该吸引周边人的观看。 然而,没有。 那些人类的目光平淡得不可思议, 甚至在看向那个人的位置时,没有着落点。 能力特殊的术师?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阴刀大人指的是那个红眼睛的吗?真是不可思议啊!第一次见到红眼睛的人。” 要不是人见城有守护结界, 他还以为有妖怪进来了呢? “什么人?” 奈落顺着侍从的目光,重新看过去。 源雅一的存在感太强, 几乎在看到的那刻,就仿佛攫取了他的眼珠子,他这才注意到黑发青年身旁还站着一个样貌同样扎眼的黑卷发男子。 比起前者, 后者相当不善,眼神可以说是凶戾, 像是逢魔之时出来游荡的恶鬼。 他心下一惊。 对方的视线让他想起了月姬, 他们俩连眼睛都那么相像。 ——如恶鬼般瘆人。 奈落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就算遇到犬夜叉, 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感觉。 那两个家伙是威胁。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 没有证据,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他以为就可以了。 他不需要向别人来证明什么。 “那家伙的视线可真是失礼。” 无惨没有偏头, 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那个所谓的少城主,如此点评道。 一个体弱的青年并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况且他和源雅一也不会跑到那里去。 但有句话叫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眼下的情况或许要反一反。 奈落和周围的武士嘀嘀咕咕了些什么,然后,抬起眼睛,对着源雅一的方向颔了颔首,类似某种无声的宣告,准确来说,是挑衅。 源雅一一见奈落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就知道他今天晚上和无惨的二人约会得泡汤。 虽然无惨本人可能不会承认这是个约会…… “准备一下,月彦。” 无惨一头雾水,“什么?你要做什么?” 源彦在搞什么鬼? 源雅一小幅度牵了一下唇角,黑眼睛深沉地盯着奈落的一举一动。 手上的力道收紧。 他仍然圈着无惨只覆了一层薄薄皮肉的手腕。 看着纤细,但源雅一知道这两只手在打人的时候多有劲。 在现代,他的肋骨可不止断了一次,得亏他当时是咒灵,痛感低,恢复力又强,不然他这几百年没跑过高专操场的小身板怎么顶得住啊! 源雅一饶有兴致地如此想着,唇边扬起的笑容冲淡了周边弥漫而开的紧张气氛。 无惨莫名其妙看了眼笑起来的黑眸青年,目光紧紧黏在那张圣洁、不容侵犯的慈悲相上。 睫毛垂下时的阴影,像蝴蝶黑色的翅膀,黑曜石般的眼睛几乎和幽邃而古老的夜融在一起。 好看得让人难以挪开眼。 “你想做什么?” 他意识到源雅一接下来可能要干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 哈? 别开玩笑了,周围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这家伙怕不是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他逮住了。 也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喧嚣声骤然提高,还伴随着几声利刃出鞘的动静。 无惨正准备抬眸看过去。 手上却传来一股猛劲,拽着他原地踉跄了一下,双脚已经不由自主的跨了出去。 “源雅……源彦!!!”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身后的武士拨开人群,正往他们这个方向小跑而来,从那些暴躁的言辞里,貌似是要将他和源雅一抓住。 和他猜的没错。 源彦的确想要逃跑,却是带着他一起的。 疯了吗? 他顶着一个个不同的人的身份,混迹在人类之中数百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追,就连离那些猎鬼人从他身边走过,也觉察不到他非人的气息。 四周响起各种各样的惊慌声,耳边的嘈杂又多了不少。 “快,追上他们。” “阴刀大人说,那两个人可能是敌人。” “让开,都让开!” “月彦,你刚刚想叫我什么?”源雅一绕开一个售卖和纸灯笼的摊贩,回头,睨了眼无惨。 后者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没什么,你听错了。” 这要换做平常,他绝对连这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只给扔给源雅一一个眼神,让他自行领会。 不该问的别问,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吗? “是吗?”源雅一又开始拖着那讨人厌的腔调说话。 “你想说什么?” 无惨的脸色冷了下来,然而心底的怪物却在大吼大叫,不停催促着他最好离源彦远点。 再这么下去,某种超出掌控的事就会发生,皆时就会失控,强烈的不确定感让他内心难安。 恶鬼像条毒蛇一样,凶巴巴地开始嘶嘶,随时准备弹出,狠狠给这家伙来一口。 “没什么。” 源雅一端着可憎的笑脸,一把按下了无惨的头,让他们俩俯身,藏于人群之中,并顺着记忆里经过的路径,准确找到一条隐藏于两间房屋之间的偏僻小径钻进去。 没办法。 他们俩的身高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类相比还是太惹眼了点。 要知道他们刚刚在关机点的时候,看到的可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只有几个人是和他们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 无惨显然对这种躲躲藏藏的行为十分不屑。 他很不情愿这么做。 简直……有失体统。 早就死去的平安风雅在这一刻又仿佛活了过来。 具体表现为——对着源雅一无能狂怒。 “源彦!!”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源雅一一点也不怕无惨要咬人的语气。 “嘘——别说话,月彦大人的未婚夫似乎发现我们俩有问题了。” 语气高深莫测,很是唬人。 但无惨可不这么觉得。 “……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有吗?没有吧?” “……呵。” 无惨冷笑,并再次打出一拳。 这人当他是蠢货吗? 读不懂他人神情的白痴? 可惜这次被早有准备的源雅一反扣住了手腕,让他的肋骨免遭一难。 在这么下去,脆脆骨也被练成铜墙铁壁了。 “那是月姬的未婚夫,只要我想,那家伙就活不了多久。” 源雅一黑眸原先偏狭长的黑眸微微睁圆了几分,怔怔的,随即靠过去了些,呼吸自然而然地贴近。 他轻声说:“别伤害无辜的人。” 注意,“无辜”。 那只半妖显然不无辜。 上次奈落约无惨出去品茶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得连那么馥郁的紫藤花香也没办法掩盖住。 “……” 无惨觉得自己还不如留下来去应付月姬那个乱七八糟的“未婚夫”。 “那家伙发现什么了?” 他刚刚一直在看旁边这个蠢货,哪还有功夫关注一个和他无关紧要的人,要不是因为月姬的身份,他理都不想理。 “不知道。”源雅一老老实实地说,“看他跟旁边的下属嘀嘀咕咕的,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看吧! 要是打了什么好主意,能派人来追他们吗? 偏偏他和无惨的身份都有问题。 这要是一细查就会发现,他们俩根本就没有进城的身份证明。 要是还想在这里隐藏一段时间,最好还是先躲躲,至少不能在周围有那么多人性的情况下与奈落动手。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如果你指的是像林子里疯了的野兔一样跑来跑去,那你最好闭上你那张灵活的嘴。” 无惨压着火气整理着凌乱的黑卷发,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源雅一连忙举起自己的双手。 “好的。” 无惨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疯了,脑子也不太清醒。 疯了才会带着这家伙来这个没什么意思的祭典。 疯了才会跟着这人,像只被驱逐的小雀一样到处乱扑腾。 总之,都是源彦的错。 “是不是还挺有趣的?” “无聊至极。” “可是你的眼睛在笑啊!” “……” 无惨看不惯这人一副仿佛拿捏了他某个弱点的嚣张姿态。 简直和以前的源雅一一样讨人嫌。 于是,“可恶”的神明得到了恶鬼又又又一个肘击。 这次明显是用了点劲的,对于青年龇牙咧嘴地靠在墙根捂着肋骨的模样,无惨嘲笑似地嗤了声,神情相当不屑。 真是够弱的。 他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免得失手把源彦给杀了。 没办法,人类就是这么一种脆皮的生物,随便来点大病小疾就能轻易带走。 他敢说,随随便便拎出一只鬼都比现在的源彦要厉害。 不过也好。 这样的源彦更让他放心,只要他实力强悍,就更容易控制源彦。 和以往他面对源雅一时的境况截然相反。 对此他十分满意,并且不希望也不容许任何意外出现,从而改变这个现状。 无惨直勾勾地盯着源雅一的脸愣了愣神。 恬淡月夜下,那对黑玉似的眼睛就嵌在形似雀鸟的眼眶中,两扇黑睫仿若时不时扑两下的羽翅。 注视着他的目光瞬间将记忆带回了平安时期。 无惨又找到了一丝属于以前的印记。 熟悉的轮廓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碰,但没曾想源雅一率先抬起了手,暖烘烘的掌心贴上他死尸般冰冷的皮肤,带有弧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眼尾。 对方有活着的感觉,而他像是棺材里的尸体。 但无惨立刻就在心里把这个想法否决了。 不,他是最完美无缺的存在,拥有无尽而永恒的生命和无与伦比的力量,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可源雅一现在的行径就宛若把手挤进了他的胸膛里,抓住他的一颗心脏往外扯,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转。 源雅一不紧不慢地靠近,他们之间是近到一个让人不禁心生防备的距离,夜空似的黑眸认真凝视着无惨。 他没感受到恶鬼的呼吸,但手下的皮肉像是被根绷紧的弦拉直了,僵硬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紧张了? 源雅一眉梢微动。 狡猾的神明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恶鬼此刻茫然的样子。 无惨的心跳已然完全停滞。 不可否认,这么一张脸靠过来的时候还是太有视觉冲击力了点。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家伙推出去,然后毫无征兆地扯唇冷笑,并再赏赐一个肘击,但他的双手却没有任何要抬起来做点什么的意思。 然而也就在这时,巷口外的吵嚷声、以及甲胄与刀刃碰撞声由远及近。 “阴刀大人说,那两个人就在这附近,仔细搜查,说不定是外面潜入的奸细。” “是。” “立刻散开,分头搜寻。” 暗夜里某种微妙的气氛在这刻也彻底冷了下来,像是从梦幻的梦境来到了现实。 源雅一:“……” 众所周知,他内里其实是个比较喜欢沉湎于过去的人,所以现在他非常不合时宜地回顾起了往昔——他要还是咒灵的话,一定会去诅咒那只半妖的。 不就是在人群中不善地对视了眼吗? 至于这么揪着不放吗? 黑发黑眸的神明恶狠狠咬碎了嘴里甜滋滋的饴糖。 无惨:“……” 他迟早会刀了那个假未婚夫。 眼见着地上拉长的黑影越来越近,源雅一再次牵着无惨,穿梭在狭小的、几乎只容许一人通过的各种小径之间。 “你为什么这么熟悉?” 无惨的疑心病又双叒叕犯了。 他怀疑这家伙提前勘探好各种路径,准备跑路。 源雅一:“……我随便乱走的。” 这可是实话。 他自认为自己的方向感还不错。 但无惨没信。 “你最好别让我发现做了某些我极其厌恶的事。” 比如,逃跑。 面对这张脸,他始终觉得这家伙同样是在迷惑他的心神,因此根本没法放下自己的防备。 “否则……” 源雅一眨眨眼,“否则,你就把我变成你这样的存在?” 无惨当即冷笑。 “否则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变成鬼,怎么可能。 源雅一猛拽了无惨一把,拉着他在弯弯绕绕的狭巷里冲。 后者差点被放在边上的农具绊倒。 “源彦!!” 源雅一充耳不闻,几乎带着无惨横穿了这座町城。 眼见着还有一个路口就要跑到另一条更为宽敞的街道上,哪曾想侧面还能冲出来一人,两方撞了个正着。 “谁啊!怎么不看路?!我可是直行!!” 少年的痛呼声惊起。 “夜卜!无……月彦大人?!” 源雅一定睛一看。 绯、珠世、以及……一不小心被他创飞出去的祸津神皆惊疑不定地看着冲出来的他和无惨。 这么热闹?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摸头][垂耳兔头] 第103章 良夜 源雅一不幸创到了一个倒霉蛋, 看到是熟人后还惊讶了一把。 受害者正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脑袋,低声抱怨着什么。 “疼死我了,什么东西这么硬?不看路的吗?” 源雅一吞下推搡到嘴边的名字, 诚恳道歉。 “不好意思啊!” 的确是他没看路。 而就慢源雅一一拍的无惨在前者停下来时, 哪能刹得住车, 直接一股脑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肩胛骨上。 好在鬼体质强悍, 只是这么撞一下,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惨不会生气。 “源彦,你在做什么?” 恶鬼语气恶劣, 像是下一秒就会随手抓个小孩扔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冷酷得让人没他呼吸。 还没等他的怒气值再升一个等级, 下巴上就抚上了另一只暖融融的手,帮他揉了揉, 刻薄的言辞卡在了喉咙里。 “……” 源雅一趁着无惨愣神, 连忙转移话题。 “你们怎么在这里?不继续在那边玩了吗?” 说话间,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瞥过那位黑发蓝眸的年轻祸津神。 是夜斗。 但显然他们俩现在还不认识。 夜斗之前甚至提刀砍过他和无惨。 可能是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 无惨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无惨没好气地抚平起了两道褶子的衣袖。 “看来你们俩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 别告诉他珠世和绯惹麻烦了。 他不是跟这两人说过,不要跑太远吗? 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是吧? 珠世沉默不语。 无惨说这种话时,可没有明确表达出想让她开口。 这种时候最好再等一等。 免得无惨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像毒液一样往各个角度注射出去。 珠世对此相当有经验。 她可不想当恶鬼的出气筒。 “我们……我们是在……呃……就是恰巧碰上了。” 绯也支支吾吾的, 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无惨解释前因后果。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打量双方。 看样子, 应该是起了一点小争执? 无惨拧紧眉心。 显然很不习惯绯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 今天晚上就没发生几件让他高兴一点的事。 尤其是他作为月姬这个身份时, 那个叫人恼火的所谓的未婚夫, 可真够烦的。 “恰巧?你们认识?” 恶鬼将尖锐而不善的目光转移到了在场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 忽然发现,那个黑发蓝眼的少年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肯定在哪见过, 但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 一时半会儿他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夜斗同样在打量他们,眸光闪烁不定,手中始终不离一把灵巧的匕首。 在见到无惨和珠世时,他就知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善茬,前者血气太重,后者也带着一些。 而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 貌似是同类。 他转而去看绯。 对方不再穿着那身纯白的小袖,而是一身淡粉色的樱花和服,很适合她所表现出来的年龄,不过头顶的天冠没变。 看起来,绯过的非常好。 无惨随意在脑海里想了想,没找到有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也不再深思。 既然他没想起来,那说明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他花费多余的心思。 源雅一方才撞得那一下力道可不小,把这家伙创飞的同时,他自己就先往边上踉跄了两步。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这个蓝眼睛的少年更为肉痛一点。 祸津神此时正神情恹恹地倒在地上,快速而用力地揉着自己快要起包的脑袋,试图化开淤血,嘶嘶抽气个不停。 想起现代那个活蹦乱跳、因为一枚钱币就能高兴上小半天的夜斗,眼前的这位祸津神显然初具未来那位的雏形。 见源雅一没动弹,无惨绕到了前面来,掐住黑眸青年的下巴,冷眼与其对视。 “别告诉我,你也认识?” 源雅一毫无破绽地笑了笑。 “不,不认识。” 无惨真的忘了。 这就是当初那个差点把他耳朵削下来的祸津神。 气氛僵持,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绯在原地踌躇地踩了踩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木屐高高的底把这小玩意儿碾来碾去,想要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没成功。 “呃……那个,月彦大人。” 头戴天冠的少女小心又谨慎地走到了离无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非常克制。 无惨冷冰冰地睨了他一眼,未说一句话,但意思显而易见。 ——有事说事。 绯一小步一小步往这边走了一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边上的源雅一,似乎是觉得无惨不会太生气,这才压低声音说: “夜卜是我之前的神主。” 但早在五百余年前的战场上,她来帮助源雅一的那刻,就被父亲大人抛弃了。 父亲大人认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毫不犹豫将她赶了出来。 即便之后口头上还说着是惩罚,玩绯知道,她大概是被父亲大人抛弃了。 夜斗当时自顾不暇,第二件神器「樱」的离去让他备受打击,自然也管不了那么,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待在无惨身边。 她当时虽然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当内心深处一直藏着一种隐秘的欣喜。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也并不是感觉自己真的那么可怜。 只是在想——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真好。 至少无惨发脾气的时候,从不会对她动手,遭殃的也就只有他那些倒霉的下属。 无惨闻言,眸光闪烁,梅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扫过对面的祸津神。 “也就是说,那个邋遢小鬼是个神明?” 夜斗不满。 “喂!我可是天天洗澡洗手的。” 源雅一好笑地弯起眼睛。 无惨则是直接忽略。 神主? 这还真是看不出来。 该不会是想把绯要回去吧? 想都别想,这不可能。 毕竟养了五百多年了,他早就心里想好了该怎么利用绯找到源雅一,趁手的,当然得留下来。 源雅一默默往旁边缩了缩,原先还有些失序的心跳摇摇晃晃地沉静了下来,他像珠世一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表情有种一言难尽的微妙。 所以说,绯那个神神秘秘的神主,其实就是夜斗? 哇—— 这可真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奇妙的缘分。 夜斗是那个可恶术士创造出来的神,而绯是曾经本应该得到自己庇佑的人类之一,可现在是术士所收服的神器,而他又和那个术士有旧怨。 这关系倒是形成了一个闭环。 这怎么不算一种报复呢? 能让自己的旧敌不快,那就是让自己高兴。 那个术士在知道绯认了他当父亲有,都要裂开了了吧? 源雅一身心愉悦。 要是那个术师能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砍一刀那就更好了。 那么夜斗这次来,是因为想要把绯给要回去吗? 那无惨必不可能同意啊! “你可别告诉我,你要跟自己的前任神主走。” 听,无惨果然不爽了。 绯连忙摆摆手。 “不不不,无……月彦大人,夜斗就是来看看我,刚好遇到了。” 无惨面色稍缓。 他可不容许任何方式的背叛。 绯,还有源彦,最好别试探他的底线。 “没什么事的话,别在这乱逛。” “好的,月彦大人。” 而另一边的夜斗在频频打量源雅一。 看来绯的新神主就是他? 长得比他高,穿得比他好,人模人样的,一看就是有神社的正神。 他也想要有个神社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神社。 源雅一坦然接受祸津神的羡慕嫉妒。 对方应该还在当野良神,而他算是被人领回了家,有点嘚瑟是怎么回事? 他的情绪有这么丰富多彩吗? “既然绯你过的很好,那我就先走了。” 夜斗看出在场的人貌似都不太欢迎自己的样子,递给绯一颗糖,与之告别。 “夜卜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祸津神眼睛一亮,凑过来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但声音可没有压制,是故意的。 “要是你的新神主有什么事处理不了的,可以叫我,我收费不贵,只要五个渡来钱。” 绯:“……好的。” 源雅一:“……” 他不觉得…… 不,话不能说的那么满,至少得给自己留下后路。 “另外,小心父亲。” 绯点点头。 跟在源雅一身边,没关系。 她最近会减少外出。 “谢谢你,夜卜,还有,樱的事,对不起。” 夜斗挥挥手。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注意,也朝夜斗打招呼似地点了下头。 后面还会见面的。 随即祸津神翻身跳上房顶,隐匿于暗夜之中。 他默默看着自己曾经的神器,欢快地蹦跶到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身边,轻轻攥住了他们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绯背叛了你,夜卜,她有了新的主人。” 黑发的术士好整以暇地扶住了祸津神的右侧肩膀,低声挑拨。 夜斗抿了抿唇,嚣张地扬起眉眼,肆意笑道: “那父亲您不应该比我要生气得多吗?” 语气中不失幸灾乐祸。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发生樱那件事后,绯忽然脱离了父亲大人身边,躲了起来,无论父亲大人怎么召唤,绯都没有回应。 起先他也单纯以为绯在闹脾气,呼唤过好几次,要不是契约还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失去了樱之后,绯也要离开。 之后他连那点与绯的联系也断开了。 不,不是断开,而是被某种强大的封印所阻隔。 樱的事,错不在绯。 是他曾经最为尊敬的父亲。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错。 “父亲,看来你的黄泉之语,也不是那么万能啊!” 祸津神明晃晃地嘲笑道。 黑发的术士垂下嘴角,心中不停咒骂绯和夜卜都是白眼狼,要不是他,夜卜根本不会诞生,而绯也会在成为灵的那刻,被周围的妖怪所吞噬。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如果你还不离开,我就把你的存在告诉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家伙,也就是绯现在的神主。” 今天在这里遇到纯粹是偶然。 他指的是自己和父亲的相逢,是他指引自己来这找绯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父亲在打什么注意。 无非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把绯带回去,毕竟绯对于父亲而言,非常好用。 “夜卜,你真是长大了,现在都敢威胁我了。” 黑发术士笑出了声,面目狰狞。 夜斗拉开距离。 “你可以试试看。” 绯待在父亲身边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他很高兴,自己这位昔年的朋友选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而不是和父亲在某些地方肆意妄为。 父亲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目的吗? 那要让他失望了。 绯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依赖父亲的绯,而他也不是事事都认为父亲才是正确的夜卜。 他现在会自己判断对与错。 “别让我再看到你了,父亲。” 年轻又尚且稚嫩的祸津神转身离开,他手中正牢牢抓着一把如雪般银白的匕首。 远去的吵闹声割裂了此处的寂静与远处的喧嚣,听起来应该是那把初生的神器嫌弃自己的神主手汗多,而后者气得跳脚,羞恼地嘀嘀咕咕着什么。 “夜卜,我就是你存在的根基,你仍然是我的儿子,迟早会回来的。” 黑发的术士面色阴沉地凝视着祸津神跳脱的背影,神情晦暗。 …… 等到金鱼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无惨揪着源雅一就往回走,避开散去的人流。 “别告诉我,你还没玩够。” 见源雅一一步三回头,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冷声道。 源雅一笑盈盈的。 “那倒没有,今天我玩得挺高兴的。” 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看而已。 那种目光如影随形,像是想在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对方在挑衅,有意让他发现他的存在。 视线大大咧咧,却异常谨慎,擅于掩藏,他想要定位一个粗略的方向都做不到。 可能定是那只叫奈落的半妖整出来的。 近期,也就那家伙和他们交集稍微多点了。 无惨嗤笑了声,“最好如此。” 以后应该还有其他祭典。 “那你呢?你玩得开心吗?” 源雅一凑到无惨身边,又被后者冷漠推开,只得到一个让他自己品味的冷笑。 “那看来还是挺开心的。” “闭嘴,你非要说话吗?” “是啊!我就是话多嘛!没办法。” “……” 无惨发现了。 现在的源彦和以前的源雅一一样。 ——话多!!! 一跟人熟悉起来,就喜欢扒着对方聊天。 走在后面的珠世表情微妙,看着源雅一的背影肃然起敬。 对方能在无惨手里活下来也是相当有本事的。 绯小声说:“他们感情真好,对不对?” 她才不会在这种时候上去打扰他们。 珠世没附和,目光复杂。 “你还是小孩子。” 还什么都不懂啊! 绯狡猾地笑了一下。 “是珠世不懂。” 珠世:“……” “咦?绯好像睡着了。” 源雅一再次看向自己这个“女儿”时,对方正被珠世抱在怀里。 小姑娘就趴伏在珠世肩头,歪着脑袋,咬着一截袖口睡得正香。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玩累了,当然就会想睡觉,就算是神器也一样。 源雅一觉得,绯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这位珠世夫人。 他想,她一定是一位母亲。 对方在看绯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也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珠世犹豫踌躇地时不时看两眼无惨,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放在了源雅一身上。 最后当然是无惨下了命令。 “带她回去吧!” 自然是回无限城。 绯只会住在那里。 “是。” 珠世简单行了个礼,丝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她不想和无惨待在同一片地方。 对于无惨所掌控的那个异空间,源雅一很艳羡。 那简直就是幻想中的存在,没有哪个人不希望自己也拥有一个。 “月彦是能读她的心吗?”源雅一忽然说,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叫我什么?” “月彦——大人。” 无惨这才满意。 “自然,所有人都在我的掌控中。” 没有人可以背叛。 他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想说什么?” 无惨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矛盾一触即发。 “没什么。” 源雅一不想破坏这个温良的夜,闭上了嘴,只是伸手贴上无惨的脸,见恶鬼只是眯着眼,危险地注视着他,并未拒绝后,他再次靠近了几分。 气息逐渐交缠。 然而下一秒,一扇绘着繁花和松竹的华美门扉忽然凭空出现,开门的动静打散了凝起的古怪氛围。 无惨:“……” 源雅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冷漠无情的恶鬼已经率先一步跨了进去。 门里是间空旷的屋子,但在这里更像是某条通道,而另一侧则是另一座铺满白砂的枯山水庭院。 是无惨作为月姬时在人见城的住处。 而无惨已经不是走出了十来步,不远处就是那个宛若恶兽巨口般敞开的寝殿,仿佛只要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家伙总是要他拿出自己最大程度的耐心来应对。 “这就来。” 源雅一出了无限城后,跟在无惨后面走进了那座寝殿,格栅障子砰的一声关上,似乎要连心脏也一同震动。 在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绝在外后,屋内的空气骤然静谧。 他们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古怪的气氛随着屋内缥缈的熏香,如雾霭般弥漫,几乎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无惨只能听见源雅一浅浅的呼吸声。 他意识到这家伙有事想说,或者……想要对他做什么。 “窸窸窣窣——” 是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源雅一试探性地搡了一下无惨。 这要在平常,绝对能让无惨火冒三丈。 他都做好挨一记肘击的准备了。 但诡异的是,无惨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站在屏风边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不让自己丢脸地往后仰,也不会主动往前倾倒。 很奇怪。 这不像他。 源雅一轻轻按着无惨的一侧肩,以一种足以惹恼恶鬼的强势姿态把他往后面又推了推,直到对方的后背结结实实抵住屏风。 虽说屋内的屏风十分厚重、用料扎实,但就这么直接靠上去,依然有将其碰倒可能。 源雅一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施力。 而无惨也尽可能配合着,小幅度往前倾了倾身,腰背挺得笔直。 一定是晚上那些金鱼灯散发的灯光太容易迷惑心神。 他才做出来这么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推开他。 ——推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某种声音在不断叫嚣着,听起来就是他自己的嗓音,却又瞬间被抛之脑后。 无惨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另一对黑沉沉的眼眸。 比最为宁静的黑夜还要幽邃久远。 像不断回转的漩涡。 然后,无惨就被卷了进去。 轻轻啮咬着一块冰冷的软肉,直到自己的体温逐渐将另一人的呼吸都熨热,源雅一才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终于亲上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亲亲][亲亲] 第104章 糕糖 无惨觉得源彦这家伙有点…… 他皱了皱眉, 有点不太高兴地把手按在一颗黑绒绒的脑袋上,推开贴过来的青年。 “你离我远点。” 自从那夜祭典之后,这家伙简直变成了一块黏糊糊的糕糖, 一粘上就没法撕下去了, 就算是强硬剥离, 也会留下湿粘的糖浆。 源雅一似乎很诧异, 瞳孔微微缩紧后又缓缓散圆了些。 “那好叭……” 说完, 就换了个姿势,没骨头似地趴在了面前的黑漆矮桌上。 今天的天气可说不上好, 阴沉沉的,也正因为这样,无惨才难得没点烛火, 而是掀起了北侧的御帘,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些许。 有点暗, 但看书还算不错, 不会太刺眼。 无惨对于源雅一的听话很满意。 这张桌子还是武藏国那个大名给月姬塞的嫁妆,莳绘大漆, 以螺钿为辅,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工匠的心血,昂贵程度可见一斑, 奢侈至极。 倒也配得上长了那么一张脸的源雅一。 神性与奢靡的两相对比,衬得源雅一那张淡漠的慈悲相宛若堕落的神佛。 无惨的视线在源雅一与桌面相触的位置停留了两秒后, 冷漠地挪开眼, 没再去看这家伙受伤的表情, 相当无情。 很委屈吗? 源彦真的太粘人了。 关键是这家伙靠的位置实在太危险,总是喜欢把头凑在他的脖颈边。 生物本能就会下意识防范自己最为脆弱的地方,他这样的鬼也一样。 源彦离他的命脉太近了。 就算砍断脖子, 他并不会死,也不会习惯有人贴近那块地方。 他心中始终觉得源彦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小心谨慎一点准没错。 另外,源彦这家伙是人类,是活着的,呼出来的气息是温热的。 每次趴在他肩头呼气吸气,跟一支小羽毛扫他皮肤没什么区别,痒痒的,简直是惹人心烦。 这么想知道,无惨伸出手遮住了源雅一眼巴巴看着他的黑眸。 这家伙连眼神都让他烦。 源雅一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暖和的手捏上恶鬼的手腕,感受纤细的骨骼经络,冰冷的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 无惨不自在地抽了出来,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端着的孤本砸在源雅一的脑袋上。 又来了。 “你不会给自己找点事做吗?” 源雅一闷声闷气道:“……我在找啊!还是说,月姬——大人看不出来吗?” “再拖着那种恶心的腔调讲话,我就把你的骨头打断。” 源雅一大为不满,并用自己的行动表现了出来——不停地碰碰无惨的手或者颈侧。 简称挑衅。 无惨调整了姿势,眉心拧得更紧,表情凶狠。 “别烦我。” 源雅一往边上一倒,枕在了无惨的腿上。 “别得寸进尺。” “那月姬大人杀了我吧!” 源雅一有恃无恐。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无惨都不会对他动手。 没了他,无惨上哪找个几乎和源雅一长得一模一样的? 这话说起来怪怪的,听起来也怪怪的。 某种诡异的——“我其实是我,但你却把我当替身”的既视感。 那么痛恨源雅一这个骗子的无惨居然没把他变成鬼,那不是更好控制吗? 这点还挺让他奇怪的。 总有原因的吧? 虽然可能连无惨自己都不清楚…… 面对源雅一那种“我看透了你”的眼神,无惨顿时火冒三丈。 但他又的确不能把这家伙给弄死。 恶鬼眉间阴翳更深,像是生吞了一颗蛇胆,面目有一瞬的扭曲。 源雅一试探好无惨的底线后,见好就收,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贴上去快速啾咪一口。 湿漉漉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柔软如锦纱似的黑发,密密匝匝地戳在脸颊上,扫起一阵阵痒意,叫人心乱如唇。 随后就是温热柔软的唇。 只是轻轻地贴了一下,就快速移开了。 砰砰…… 是心脏雀跃跳动的声音。 没有到鸣鼓的程度,但也叫人难以忽略。 过于富有层次的情绪让无惨差点捏断手上的笔,他猛地掐住源雅一的脖颈。 “……你不会想知道惹怒我的后果的,安分点会要了你的命吗?” 这家伙简直像小狗一样,不经常给点注意力,就会给他整出点事。 到底在有恃无恐什么? 无惨可是相当清楚,只要自己想,掐断源雅一这支生命,也不过是一瞬的事。 “有珠世在,你断几根骨头,她都能治好。” 忽然被cue到的珠世:“……” 源雅一一点也不害怕,甚至笑了起来。 好恶毒,他很喜欢! “我知道了。” 无惨盯着源雅一的这个笑,手心与其相接触的部分火辣辣的烫。 他该不会给自己弄了个变态回来吧? 最后他还是没能把这人扔远点,好在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要是再挑衅他,他会让源雅一知道后果的。 被顺毛的源雅一贴在打掛柔软的布料上,浅浅眯起了眼,看似昏昏欲睡。 无惨的手从源雅一的发尾移动到他的右耳上,指尖捻着那颗戴在上面的特别耳饰,多看了两眼。 先前他就注意到了。 是很少见的样式。 中间的宝石会随着光线的变化呈青绿色或特殊的金绿色,中间纵着一条细细的光线,仿若将一枚灵动的猫瞳戴在了耳垂上。 这种款式可不多见。 似乎是件舶来品。 好看,但不太适合这张脸。 这种富有神性的面容最好戴比较古老的装饰品。 比如,源雅一那只莲纹法铃耳饰。 可惜只剩下一只了。 被他捡到后,重新叫人锻造了一次,铃舌部分坠上了暗金色的穗子。 比起纯白无垢,源雅一更适合更为深厚的色彩。 珠世:“……” 他们俩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她存在? 有点后悔从无限城里出来了。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得出一个可能是真相的事实。 ——无惨大概喜欢那个叫源彦的青年。 假的吧? 比起这,她更愿意相信源彦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无惨费这么大劲图谋。 “月姬大人,你觉得我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吗?” 源雅一忽然问道。 无惨猛地转过猩红的眼珠。 “你说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是童磨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多说了什么吧? 源雅一笑了笑,手掌扶上无惨的侧脸。 “你好像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他和以前的自己有那么不像吗? 面对面照镜子,他也没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无惨为什么会觉得他不是他呢? 第一眼就应该认出来了吧? 果然不是真爱啊! 无惨抬高下巴,神情矜傲,口吻尖刻。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不要太贪心。” 不该是自己能拿的,那就最好别去碰。 搞清楚,他和他,谁才是上位者。 果然是自己太过仁慈了。 源雅一黑眸深了深,熟练地开始顺毛。 “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 “嗯……” “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 源雅一咕哝了两声,“明白。” 无惨冷笑,凉而滑腻的手指如蛇尾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源雅一的黑发。 他几乎不允许源雅一拒绝,强硬道:“把头发留长。” 源雅一扬扬眼梢。 看来,自己替身自己的剧情更进一步了。 无惨语气危险。 “你不乐意?” “没,那就听你的,留长吧!” 源雅一眸中的戏谑更盛。 无惨只觉得自己某些隐秘的心思被看透了。 在这一刻,他犹如被人生拉硬拽到了阳光底下,炽热的温度焚烧他的□□,腐蚀他的灵魂,一股莫名的羞耻感随之出现,难以忽略。 他用力扯了一下穿插在指缝之间的黑色碎发,听到一声痛嘶才勉为其难地卸下手上的力道。 “闭上你的眼睛。”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源彦是真不怕死啊! 旁观了一切的珠世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一切。 她长长叹气。 被当做了替代品……吗? 另外,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没事干就离开。” 无惨这时候可能想起来自己是个能读心的老板,当即挑选了一个在自己附近的幸运儿——珠世。 “是。” 珠世如蒙大赦,立刻回无限城继续自己的研究。 门扉合上前,她似乎还能看到那位黑眼睛的年轻人类正靠在恶鬼耳边小声诉说着什么。 虽然无惨满脸淡漠,但他们之间,亲密得旁人根本融不进去。 能喜欢上无惨的,估计也和常人不太一样。 …… 对于源雅一来说,在人见城的这些天,都可以算是惬意的日子。 如果没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那就更完美了。 ——那个顶着人见阴刀脸的妖怪又来找无惨增进感情了。 如果那家伙是想要怂恿无惨让他交出四魂之玉,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忙得几乎从不睡觉的无惨,现在还要挤出时间来应付一个表面在他看来就是个人类的少城主,好感度早就降到了负数吧? 别说无惨心肠冷硬如陨铁,就算真被攻略了,他也不会交出四魂之玉的。 不过这玩意儿对于自己来说的确是个麻烦。 他的封印术可没天元或羂索那么厉害,万一哪天解除了呢? 那些妖怪可比人见城里的这只半妖要烦人。 要不是暂时没办法,只能留在身上,他早就把这个东西扔了。 应该还有其他碎片,也不知道有没有专业人士处理一下四魂之玉。 黑发黑眸的神明重新看向恶鬼。 无惨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上,看着和另外一“人”相谈甚欢。 藏在黑暗深处的源雅一压了压眼尾,将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黑如渊水的虹膜中迅速划过意味不明的暗光。 无惨顶着戳在后背上的幽怨眼神,看向对面之人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人见阴刀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 无惨指尖点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咚咚。 ……这家伙说不出的古怪。 “姬君,按照你的想法,结缘仪式安排在逢魔时刻之后?” 无惨颔首,月姬略显喑哑的独特嗓音发出。 “是的,少城主应该也知道,我一接触阳光就会病倒。” 源雅一忍不住捂住了脸,遮住自己复杂的表情。 太熟练了! 无惨这几百年来没少用女相在外面行事吧? 他没看到正脸,不过可以想象出,无惨虽然用着一种泫然若泣的可怜口吻,但唇角一定恶劣地扬了起来,上面挂着轻蔑。 “当然,正是考虑到这点,可惜如果是夜间举办的话,就没那么……” 无惨迅速掐断对方的话头。 “我不介意。” 他现在就想赶紧打发了这家伙。 有什么好跟他聊的? 他们这群人不会自己做决定吗? “那就好。”奈落吞下后半段话,笑道,“姬君近些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吃的东西也变少了。” 源雅一抱着手臂,不太高兴地撇撇嘴。 毕竟无惨每次过来找他“约会”的时候,这个半妖都得过来掺和一脚,实机巧妙得让他都快以为无惨这边有内鬼了。 上回警告了羂索之后,那家伙应该不敢再做多余的事。 无惨不动声色地避开奈落言语中的漏洞,随意扯了个借口。 “季节变换总是会带来身体上的不适。” “姬君说的是。” 恶妖温情款款,眉眼流淌着贵公子的俊逸风流。 “姬君要更加爱惜自己才是,珠世夫人和幸子两人还是有点力不从心,再安排几个侍女怎么样?” 无惨抬袖遮掩猩红的唇瓣,红眸状似无奈垂下,漫不经心地把对方想要安排探子的想法给抽了回去。 “还是不了,有她们俩就足够了,人多了,不太清净。” 源雅一按住自己的腹部,嘴角抽动,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某位被顶包的少城主听出了无惨的拒绝,也不尴尬。 “姬君得早点习惯才行,毕竟以后……” “少城主。”隔着一层薄薄的几帐,无惨定定地望着他,气息里卸了力,无力道,“不好意思,我似乎有些累了。” ——麻烦的家伙。 等他在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 奈落眯了眯眼,目光一顿,像是在斟酌无惨所说真假,接着那份端量变成了不耐。 他体贴道:“姬君,那在下就先告退了,正好父亲大人不久前找我有点事,明日见。” ——麻烦的人类。 这女人简直油盐不进。 永远都能找到合适的借口拒绝他。 别到时候犬夜叉都找到人见城来了,他还没得到这女人情夫身上那一大块四魂之玉。 要不试试明抢算了。 毕竟珠世只有一个,而他除了“幸子”,还有其他分身,没道理搞不定两个人类。 只是两个人类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再等等。 人见阴刀的身份他还要再用一些日子。 无惨颔首,勉强从唇齿间挤出个语气词。 “嗯。” 源雅一目送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走出半开放的茶室后,等奈落沿着弯弯绕绕的石板小径离开,彻底没了踪影后,他才晃悠到无惨身后,双手一伸,直接挂上去。 “你真的要和他结婚?” 对于月姬纤瘦的身形来说,简直是背上背了只黑熊。 不过就算是这样,无惨也能面无改色地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拖着源雅一往茶室后面一条更为幽暗的通道走。 “……不是真的。” “你要和他结婚!!” “都说了是假的,你的耳朵应该还有用吧?” “可后日夜里你就要和他举办婚礼了。” 无惨刚压下去的火气冒出来了。 “你在闹什么脾气?这是在质问我吗?” 他是不可能哄这家伙的。 “我不可以闹脾气吗?” “……”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猫爪][合十] 第105章 耳坠 最后当然没哄。 因为源雅一实在是太烦了。 恼羞成怒的无惨回了无限城。 珠世再次被叫了出来, 看住源雅一,无惨始终觉得这家伙不安分,打算逃跑。 总之, 多防备一点准没错。 源雅一对此也很无奈。 在这里, 他除了和无惨待在一起, 还能去哪? 除却那个还不知道在哪的神社, 现在自己和夜斗那样的野良神没什么区别。 “源君又和他吵架了吗?你好像总是在挑衅他。”珠世边捣药边低声问道。 这人真的一点也不怕无惨。 她好几次看到无惨显然已经在爆发边缘徘徊了。 “有吗?没有吧?” 源雅一坐在缘侧边上, 用木屐踢着脚下的几粒白砂。 手边是盛满水的竹制添水,翠绿的竹筒撞在石臼上, 哒哒哒地响,赶走了院子里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远处的山樱花也谢了不少, 只剩下残存的几片花瓣。 “我难道很像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吗?” 珠世别了别一缕垂到耳旁的长发。 “请恕我眼拙。” 她还真的看不出来——“不像”。 源雅一:“……” 无惨手底下人也跟他一样嘴毒吗? 他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珠世夫人在他身边待多久了?” 珠世顿了顿,“也才十年而已。” “你好像很讨厌他?” 珠世屏住了呼吸, 目光不善。 “放心吧!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无惨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类型,我知道的。” 源雅一用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口吻说道。 “感谢你还没被他的美色冲昏头脑。” 说完, 珠世皱了皱眉。 这么多天以来,无惨有告诉这个人类真名吗? 好像没有吧? 无惨是个胆小鬼,男相的时候是月彦, 而女相则是月姬,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个叫源彦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夜里的巧遇真的就是巧遇吗? 有没有可能, 是这人蓄意谋划的? 或许是待在无惨身边太久, 珠世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起来。 源雅一悻悻偏过头,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往边上挪了挪,去看自己的水中倒影。 被美色冲昏头脑? 谁? 他吗? “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被人蛊惑心智吗?” “目前来看,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 珠世并不想看到源雅一像只熊一样挂在无惨后背上的样子。 “……” 源雅一说不出话。 珠世盯着源雅一的侧脸看了几秒,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般,恍然睁圆双眼。 “你其实就是……” “嘘——” 源雅一偏过头,竖指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黑眼睛浅浅弯起。 “这是个秘密,暂时,嗯,我是说暂时别让他知道。” “!” 珠世放下手里握着的捣药杵,瞳孔震颤。 一个福至心灵般的答案跃然于心头。 这个人就是无惨一直以来寻找的那个人。 所有鬼在被无惨转化后的那一刻,脑海里便会被塞入了一段记忆和两道命令。 寻找蓝色彼岸花。 以及找寻一个叫做源雅一的非人存在。 听说是仇人。 无惨每次提起来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珠世显然比那些愚蠢的同僚要多个脑子。 她觉得不像是仇人。 无惨有点像是……被抛弃的那个,大概是气狠了。 是在闹脾气。 毕竟无惨心眼小、脾气大那是公认的事实。 珠世重新看向黑眸青年。 无惨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身份,光是这短短十年间,就已经换了五、六个了,男女老少皆有,衣服自然也有不少。 源雅一身上这套就是无惨作为一位大臣家的贵公子时的装束。 黑底金鱼纹,赤红的鱼鳞隐约在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金属光泽,相当扎眼。 无惨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却是个控制狂,源彦所用的一切都必须过下眼。 这套衣服就是证明。 源雅一不喜欢,但无惨非要他穿。 所以,什么源彦,他叫源雅一吧? “你不怕我告诉他吗?” 要是无惨来一个读心,源雅一就完了。 无惨的实力有多恐怖,她是知道的。 源雅一反问:“你会吗?” 和聪明人说话,根本不需要说的太清楚,三言两语间就可以把信息交互个七七八八。 先前他就说了,珠世讨厌无惨。 这位看似脾气温婉的珠世夫人内里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害。 “不会。” 确实,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能让无惨感觉不痛快,那珠世一定会在不被无惨发现的情况下尝试一把。 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珠世欲言又止地看着源雅一,最后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偶遇?” 珠世哑言。 “……” 是压根没想说吧? 源雅一可没想透露那么多,要论关系,还是他和无惨近点,但他确实很久没和别人聊聊以前的事了。 “别看无惨现在这么凶,以前他也很凶残。” 珠世点点头,漠然道:“……看得出来。” 显然,成为鬼后,无惨愈发唯我独尊了,随便猜猜就能知道无惨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是错的吧?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被猎鬼人杀死了。” 源雅一仰头,抬手遮住自己眯弯起来的眼睛,隔着指缝远眺阴沉沉的天边。 “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死亡并不代表着终结。” 他的确料到了那种可能。 珠世沉思片刻,“那你会救他吗?” 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但很可能不是人类,若是源雅一出手帮忙,那就绝无杀死无惨的可能。 只要源雅一想,无惨说不定还真能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 源雅一模棱两可地说:“我救不了他永远。” 他从不会把话说的太满。 无论是作为神明还是咒灵,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就会变成某种“束缚”。 他始终保持自己的立场,这点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者是未来都不会改变。 珠世视线严肃,盯准这位拥有这样一张悲悯众生的慈悲相的青年。 初次见面时,对方坐在一棵山樱树上,如波般的粼粼月光随着树影摇曳影影绰绰,衬得源雅一仿若月神降临。 可如今一看,对方耷拉着眉眼时,其实一直有种颓靡而堕落的气质。 黑衣上的赤红金鱼纹绕腰而过,一直延伸到襟口的位置,鲜红如血的鱼唇正对着源雅一的脖颈,然而此刻看上去却像一条染血的锁链将其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拖拽而下。 她在某一刻幻视了无惨的黑血枳棘。 “这样……” 源雅一居然是中立。 这样也好。 源雅一托着脸,歪着脑袋。 珠世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说到底,源雅一和无惨认识得更为长久。 他们过往经历的,她都不得而知,又怎么有立场指责对方的漠不关心就是在助纣为虐? 如果是她的话…… 珠世立刻摇了摇头,打消某个猜想。 许久,她才开口说话。 “要是让他知道,你就是本人,他大概会气疯的。” 珠世并不清楚源雅一的实力,但作为无惨的下属,她很清楚那家伙有多恐怖。 而源雅一……表面看起来好像是个“羸弱”的人类,至少和鬼比起来是这样的。 对于这点,源雅一略显郁闷。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无惨肯定能认得出来他。 只是不相信他同样也是以前的源雅一。 无惨百分百把他当成转世了。 还明里暗里示意他模先前的自己。 啧。 “源君和以前差别很大吗?” “我不那么觉得,但认识我的人都那么觉得,有些事旁观者看得更为明晰一些。” 源雅一觉得自己与以前差别不大,只是多了源彦的影子。 但他们俩本就是一个人。 他只是做回了最初的自己,更为纯粹的他。 不过对于无惨他们来说,他可是实实在在失踪了五百余年,再深刻的记忆都覆上了一层阴霾,时间为他的形象遮上朦胧的白纱,他只是不太像他们记忆里不断经过时光洗刷后的源雅一。 珠世:“……” 随他们怎么玩。 她不想懂。 “无惨该不会真的要和那个少城主结婚吧?” 源雅一沉默了会儿后忽然问道。 之后他就从珠世那得到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他登时弯下了嘴角。 “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计划?” 珠世没吭声,只是眼中的同情之色更盛。 源雅一懂了。 这是没有的意思。 无惨还真打算这么做。 原先他还以为无惨会在结亲那日直接离开。 珠世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人见城境内有很多武藏那边没有的药草,消息也更为全面,他必定还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拥有一个尊贵的身份,很方便行事。” 所以,短期内希望无惨离开那是不可能的,源雅一还是别想了。 源雅一神情愤慨,语气幽幽:“……他到底结了多少次亲?” 珠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只有你一个到现在还活着,倒也不用那么悲痛欲绝。” 总而言之,源雅一是特殊的那个唯一,希望他能自己想开点。 那些人类对高傲的无惨来说连香喷喷的鸡腿都算不上,稀血勉强是。 源雅一:“……” 谢谢。 但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 不高兴了一整天的源雅一在翌日清晨发现自己床榻边上有个精致的螺钿小匣子。 薄如蝉翼的金蝶贝片在金漆木盒上拼贴出数枝白梅,即使是在暗沉的光线下也透着奇异的虹彩光泽。 “嗯?” 这是什么? 无惨给的? 能悄然无声地进来,也就只有他了,这么漂亮的小盒,也是无惨喜欢的样子。 源雅一抓起那个只有两指长的梅纹推盒晃了晃,轻微的撞击声,应该是铺了软帛。 看盒子大小,应该是专门存放簪子之类的细长物件。 但太轻了。 不太像是金银锻造的长簪,倒像是挂坠之类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大概是一些装饰品。 这倒是第一次见无惨给他送礼物。 源雅一漫不经心地推开上面的滑盖,心里还嘀咕着无惨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整这一出。 然而待他看清躺在纯黑布帛上的小物件时,却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枚坠着黑金穗子的银色莲纹法铃耳坠。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从柔软的绢帛上捻出这这枚坠子。 穗尖顺着虎口的位置滑了下来,一直垂到手腕。 这是他的东西。 先前的穗子是他的头发编成的,如今被无惨换了。 原来没丢。 是被无惨捡到了。 他还想着以后找个机会去自己被封印的那片地方挖挖抠抠,看看还能不能找到。 这不是礼物。 这是物归原主。 只剩下一只了,另一只他记得被两面宿傩那家伙的斩击给切成了齑粉来着。 他以前不喜欢这对耳饰。 虽然能近乎完美地隐藏自己的咒灵气息,让他可视化,但本质上其实是用来压制他力量与灵魂的镇物。 现在看到这枚变了些许的法铃,倒有种恍如隔世的怅然。 这是他和那个更为久远的时代唯二剩下的联系,是作为曾曾曾……曾祖父·源信作为长辈给他的纪念。 而另外一个是无惨。 源雅一很是头疼地捏着法铃甩了甩上面柔软的穗子,随后黑眸含着笑,动手摘下原本戴在右耳上的金绿猫眼耳钉,换上他更为熟悉的。 “这不是完全犯规了吗?” 居然用他的东西来安抚他。 他原本想着无惨绝不可能低头来着。 不,这不算低头。 不然无惨会站在他面前,高高抬着眼看他,而不是待在无限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源雅一出门时,珠世依然在缘侧的阴影里捣药,对方看他身后没有一只无惨冒出来,神情都宽和了几分。 “珠世夫人,今天好像特别吵闹。”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侍女和侍从交谈的声音。 珠世扬了扬细长的眉,微妙的幸灾乐祸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这位温婉夫人脸上。 “毕竟是他要结亲了。” 源雅一顿时垮了脸,转头一看,羂索跟个木桩一样杵在一根柱子后面。 语气不善道:“你也在?” 羂索摊了摊手。 “显而易见,别忘了我可是来照顾月姬殿下的,到时候还要帮她梳妆,披上花嫁。” 他咧开嘴,冲源雅一笑得恶劣。 源雅一死亡凝视。 盯—— 这家伙说话欠欠的。 百分百是故意的。 珠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在羂索和源雅一之间游离片刻。 他们俩认识,还挺熟的。 羂索讪笑,巧妙转移话题。 “明夜的排场可不小,城主邀请了不少术师和巫女来观礼。” “术师?巫女?” 源雅一眉心微动。 半妖的伪装这么厉害? 能在这么多术师的眼皮子底下披好皮? 恐怕另有目的吧? 人一多,对于他们这种比较有道德感的人可不方便。 “我出去看看,无惨回来了,告诉我。” 羂索:“明白。” 珠世熟稔叮嘱:“早点回来,别被他发现了。” 源雅一点头。 “知道,只是在附近走走,无惨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羂索小声补充:“确实,他只是会打断你的骨头。” 源雅一回敬礼貌到僵硬的笑意。 “闭嘴,臭脑花,我现在就可以先打断你的骨头。” 羂索非常不要脸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打女人?” 自从源雅一知道了他的本体后,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你是吗?” “……” 源雅一冲羂索挑衅笑了笑,利落地翻墙去了边上一座院子。 城主府邸很大,空院落多了去了,巡逻的护卫再多也会有疏忽的地方,这是他近些天摸索出来的一条无人之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在城主府里莽撞地奔逃,还恰巧不巧撞到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对面不小心被他创倒在地的巫女甚至揣着一口现代关东腔。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合十][亲亲] PS:雅一对今天的衣服很不满意,因为它的花纹不对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06章 转正 源雅一成功把跑到嘴边的“没关系”给吞了回去, 端量着眼前身着白衣红袴的少女。 他一听这个声调就觉得不对,这个时代的人方言很重,通用语也没有普及, 根本不会用这种腔调说话。 所以, 现代人? 他在现代与古代转换的时候, 就语言方面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 在平安时期还好, 因为最开始他是只鸟, 并不能变成人。 在当小鸟时,有足够的时间学会那些冗长而绕口的古语, 并逐渐适应那时的生活。 然后,他就啪的一下回到了现代。 天知道他在听到五条悟那口标准的通用语时,心情有多复杂。 他切换时, 费了点劲。 怎么说也很长时间没说现代语了,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些特别的语法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就是来到战国之后。 他在听到继国缘一和诗的日语, 那是两眼一黑, 好在差别没那么大,熟悉了之后, 也能说得流畅。 不然扮演游戏开始第一天,无惨大概就发现了。 少女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她方才太紧张, 又跑得太快,拐角的时候步履稍急了点。 眼下撞到了人, 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还得揉着脑袋去看受害者怎么样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是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受害者·源雅一摇了摇头。 “现在有事的应该是你吧?还好吗?” “不,我挺好的。” 戈薇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细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她重新抬眼去看面前的黑衣青年。 只一眼她就被对方身上鲜红得宛若血块似的金鱼纹给攫取了目光。 鲜亮的色调与今日铅灰色的天空形成强烈对比,红得晃眼。 绚丽的鱼尾随着衣褶的出现消失仿若在轻轻摆动。 好漂亮的和服。 就是黑白分明的鱼眼有点瘆人,它们全部对着黑发青年脖颈的位置,仿佛无时无刻进行窒息的监视。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礼貌性地伸出手,打算拉一把对方。 “也有我的问题。” 正常来说,他应该是可以避开的。 但对方似乎用什么方法掩藏了气息和脚步声。 “不不不,我的问题,实在是抱歉。” 戈薇也不扭捏,站起来后,立刻退了两步,又道了两声歉。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场地。 等等,这个人是谁? “你……” 她偷溜进别人家,该不会还好死不死碰到这家的主人了吧? 这也未免太倒霉了点。 戈薇略带惊慌地仰头看着高她一大截的源雅一。 除了出色的容貌外,对方耳朵上那枚法铃耳坠相当特别,黑金穗子低调奢华。 还有就是…… 好高! 黑发黑眸的青年神情淡定,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里碰到个外人。 “这位……” 源雅一顿了顿,在斟酌对对方用什么称呼,最后还是选择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听上去不是那么奇怪。 “姬君不必害怕,是走错地方了吗?” 绝对是现代人。 戈薇马上点头,然后中气十足地说:“是的!” 她是迷路了。 先前差点迎面碰上在这里巡逻的护卫队,慌不择路下,才匆匆忙忙跑来了这边。 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可怕的是,她大概或许可能被主人家给发现了。 现在说她是前来观礼的巫女还来得及吗? “走这边。”源雅一招呼了声戈薇,示意人跟着他走,和接下来的护卫错开。 “好的好的。” 戈薇连忙跟上。 源雅一神情微妙,“你不怕我是骗你的吗?” 傻孩子就这么跟他走,绯都不会这么随意。 “欸?”戈薇似乎才想到这个可能,“你……看上去不像是骗子。” “骗子可不会把明晃晃地把自己的隐藏身份写脸上。”源雅一认真得像是在阐述某种真理。 戈薇:“!” 也是哈! 她谨慎地放慢了脚步,悄咪咪握紧手,不过鉴于对方不久前还帮了自己一把,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叫戈薇,是前来观礼的巫女,今日打扰了。” 还好穿了巫女袴。 “我是源彦。”源雅一了然地点了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一般在外面都说真名吗?” 戈薇:“……啊?昂。” 听这个意思,「源彦」不是真名? 天真的未成年第一次领会到了大人间言语的艺术。 “是和同伴走散了吗?” “嗯……” “一般可没人偷溜进这种地方,没有同伙的话,很难做到。” 戈薇神情尴尬。 还以为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被发现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不用担心,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源雅一一语双关。 戈薇目露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所以你……” 可能是见到自己原先那个时代的人,源雅一难得放松了些,坦然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偷偷进来的。” 他可是“光明正大”藏在某位少城主未婚妻的胧车里进来的。 戈薇:“……” 那为什么你这么从容不迫,还一副相当熟悉这里的样子?! 这也不能怪她认错吧? 所以这人先前其实是在捉弄她吗? 她不禁在心中大声发问。 戈薇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源雅一低声提醒。 “你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戈薇不明所以,但还是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过了一遍,然后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 源雅一耸耸肩。 戈薇懵了,并大为震撼。 “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源雅一的口音! 她的同学有个是从京都那边转学过来,源雅一说话时那种略显婉转的语调和她一模一样,有时候听起来还有点阴阳怪气的。 这…… 太不可思议了,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这个时代。 “食骨之井?” “食骨之井。” 戈薇:“!!!” …… 戈薇的表情激动又古怪。 前者是因为他乡遇故知,源雅一看上去也没比她年长几岁,接受过相同的教育,沟通起来没什么障碍。 后者则是——她已经知道源雅一是怎么来这个人见城的了,对方也压根没想隐瞒的意思。 “所以,源彦先生一来到这个时代就被那位传说中的月姬殿下……呃……带回来了是吗?” 女孩十分谨慎地把“包养”这个词咽回了肚子。 她仔细看了看源雅一的长相。 黑眸鸦发,眉眼飒爽。 很好看。 像块打磨精细的黑曜石。 更别说源雅一身上还具备一种神明所拥有的淡漠。 有某些人……嗯……是少部分人,会病态地想要把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性敲碎,使其堕落。 以上可得,源雅一是有被包养的资本的。 她没见过那位月姬,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想必是很喜欢源雅一了。 虽然但是…… 强烈的道德感在不停拳击她。 这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不要大惊小怪的。 戈薇这么对自己说道。 再说了,这里升官发财死老公是常事,万一那位月姬以后真的……咳咳咳,源雅一可就上位了。 源雅一对此否认,并表示自己不是一开始就来当小白脸的。 “不,我一开始是被一对夫妻照顾了,他们俩人很好,离开前我还看到了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 ——像只走失的小狗狗一样,需要人领回家。 想到这,戈薇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在这一刻明白了许多。 “你在想很失礼的事。”源雅一黑黢黢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心灵,“我可以肯定。” 这姑娘的神态太好读懂了。 开卷考试都没那么容易找到答案。 戈薇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心虚”都写在脸上了。 “没有没有。” 源雅一自动忽略戈薇的欲盖弥彰。 “我们俩不能是真心的吗?” 来自同个时代或相同故乡的人,总能无意识地放松警惕,自来熟的戈薇立刻用一种“你别骗我”的眼神看他。 据她所知,源雅一遇到月姬并没有多长时间。 见色起意吗? 源雅一:“……” 他不可能跟每个人都辩解一遍。 眼见为实。 戈薇磕磕巴巴地说:“我相信你们是真爱。”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这姑娘心思单纯,显然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怎么写。 只是抛个砖石,简单说了自己和他可能来自同一时代后,就能把戈薇底细打听得七七八八,他连她住哪都知道了,还知道她有只狗狗——犬妖同伴和她那个阅历丰富的“冒险团队”。 而日暮戈薇还没反应过来,除了他的名字,什么关键信息也没从他口中得到。 “你就是日暮神社里的女儿吗?我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你的母亲和爷爷。” “他们当时应该正好出门采买法事需要的道具了,很多祭典都会在神社举办。” 提起家人,让戈薇很是开心。 “原来是这样。” “下次源彦先生要是回去的话,可以和我一起,你的家人应该也很想你了吧?突然来到这里,他们肯定很着急。” 戈薇很是热心肠地说。 源雅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姑娘真的一点戒备也无,边说:“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戈薇骤然变成了哑巴,恨不得半夜起来揍自己一拳。 “抱……抱歉。” “没事,他们离开很多年了,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源雅一可以笃定,他应该是回去不去了,无论是现代还是平安时代,这里就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他随意转移了话题。 “日暮小姐就是为了进城主府里寻找四魂之玉吗?” “没错,我已经感受到它了,离我们很近。”戈薇严肃道。 源雅一微微一笑,等着戈薇继续说下去。 果然。 戈薇开始讲述起她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怎么结识那只名为犬夜叉的半妖,四魂之玉是怎么碎的,她和她的同伴又是怎么一路游历到人见城这边的…… “想必你们很快就能找齐碎片。” 戈薇所拥有的灵力的确强大,但还是要先观察一阵。 确定对方的确有能力解决这块破玉,源雅一再把四魂之玉交出去,免得把人给害死了。 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可是很清楚的。 “但愿吧!对了,还有一只……妖怪,他的气息在这附近消失了,我们一路追寻到这,源彦先生要是遇上他,可一定要躲远一点。” 可能是小白脸的形象太过鲜明,戈薇把源雅一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类。 原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奈落的蛛丝马迹,哪知道这里人多、种了很多当季的花卉不说,还在院子里点了大量熏香,那些繁盛的香味差点没把犬夜叉熏得连嗅觉都快没了。 源雅一猜,戈薇想要找的妖怪,可能就是月姬的假未婚夫。 “你的那位狗狗……啊不是,犬妖同伴呢?” 戈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本来是和我一起进来的,但术师和巫女们太多了,所以……” 本来她在明,跟着巫女们混进来就行,而犬夜叉则是在暗地里跟着她。 没想到城主府这有守护结界,靠近还会自动预警,犬夜叉就这么被发现了,没办法,只能由他引开术师们,而她则负责潜入。 源雅一明白了。 所以顶着狗狗耳的半妖就这么被那些术师盯上了。 他还想再多问点什么,月光却扫到一只草编的蜻蜓正颤颤巍巍地朝他飞来。 源雅一抬手捉住,当即和戈薇告别。 “我得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是羂索的提醒。 戈薇很快就知道源雅一这么着急的原因了。 “月姬回来了。” 源雅一撇撇嘴。 在无限城待了那么久,才回来…… 戈薇庄重点头。 这年头,就算是长成源雅一这样的,也是要随叫随到的。 源雅一好心指了路。 “日暮小姐沿着这条路,转过前面的游廊,就能避开那些护卫,到了一个开满紫藤花的院子之后,南侧有个偏门,顺着小道就可以出去。” “了解。” 仿佛接过了某种伟大使命,戈薇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而源雅一则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月姬的住的院子,刚关上门就听到身后恶鬼的低声质问。 “去哪了?” 源雅一淡定转身,“出去走了走。” 恶鬼阴沉沉地对着模糊的铜镜用点了口脂的朱笔瞄唇。 “我说过,不要擅自离开这里。” “你说我可以随意逛逛的,只要在周围的院子里,而且有人时时刻刻看着我。” 无惨的雷点之一——极其厌恶有人否定他说的话。 源雅一平静地看着无惨碾碎了那根朱笔。 铜镜中倒影的猩红竖瞳盯着源雅一,如蛇目般冰冷。 一根长着倒刺的枳棘从恶鬼身后的阴影中窜出,恶狠狠地卷上源雅一劲瘦的腰腹。 源雅一没有挣扎,只是垂下来雀羽般的眼睫,正好藏好眼中的调笑。 整个人看起来颓靡又可怜。 怒气翻涌的无惨几乎是瞬闪至源雅一面前的,捏住了青年的双颊。 修剪秀美的长指甲直接陷入软肉中。 他实在是对这家伙太仁慈了些,现在敢随意在周围乱逛,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在人见城里游行? 可在看清源雅一耳朵上的坠子时,枳棘松松垮垮地搭在黑眸青年腰间,没了威慑力。 “你戴上了?” 无惨微眯着眼,红眸一如既往地含着阴戾,此刻看起来竟有种诡异地宁和。 “当然,它很好看,这可是月姬大人送给我的。” 源雅一低下头,深深注视无惨点缀着薄薄脂粉的面容。 旋即,试探又克制地碰了碰无惨的唇角。 “谢谢月姬——大人,或者说月彦大人?” 敬语虽然繁冗又复杂,但在某些特殊的情景使用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韵味。 比如现在。 无惨绷紧唇角,没有拒绝源雅一稍显轻浮的啄吻,但在其靠近的那刻就皱了眉。 “陌生的气息,你还遇到了其他人?女人?” 冰冷的指尖刮上源雅一的脖颈,顺着喉结的滚动,上下滑了两下。 源雅一浑身紧绷,双眸黑沉,手指不禁往里面蜷缩,随后扶住了恶鬼一边的侧腰,但被很快拍开了。 “是个巫女,她迷路了。” 早有预料地和戈薇保持在了一个疏离的距离,结果还是沾上了气味吗? “稀血的味道,你运气不错。”无惨轻蔑地嗤了声。 那些巫女和神官里有不少人是稀血。 早在第一批术师来时,他就撤下了暗中监视源雅一的鬼。 免得那些蠢货被稀血吸引,给他惹出一些麻烦,同时也想借着这次机会,做点事。 源雅一:“……我给她指了路,她很快就走了。” 这可不像是表扬他的话。 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珠世今天没怎么劝阻他。 原来是无惨有意而为之。 疑心病重的无惨是在测他会不会和那群术师求救。 难怪今天不怎么生气。 他不相信他会主动留下来。 源雅一敢肯定,他前脚跟那些术师走,夜里怒火滔天的无惨就会杀过来。 真是诡计多端的恶鬼。 测试一茬接着一茬,还好他本来就没离开的心思。 “你的好心还真是多得没地方发放。” 无惨继续冷嘲热讽。 冰冰凉凉的手摸上垂至源雅一颈根的黑金穗子,并一点一点顺着往上走,轻轻捻了捻莲纹法铃,又捏了捏温热的耳垂。 源雅一垂首,拖着讨人厌的腔调说道: “不然当初也不会遇到月姬大人你啊——” “呵。” 无惨转身肘击源雅一腹部。 他说过,这家伙要是再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打断肋骨都算好的了。 “嘶——” 无惨融入黑暗中,冷声道:“别打着歪主意,过几天你就跟在我身边。” 天气热了,是时候送那个人见阴刀上路了。 源雅一:“?” 什么意思? 他要转正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2.无惨(摇酒杯):天热了,是时候升官发财死“老公”了。[化了][化了] 第107章 结亲 “你要在明夜动手?” 羂索不敢置信, 甚至可以说……幸灾乐祸更为准确一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似是不满自己被一个人类打断了思绪,藏于御帘后面的“人”幽幽开口,嗓音阴沉。 “难道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羂索压了压嘴角。 “不, 我就是单纯好奇你是怎么想的, 据我所知, 明日仪式上的人可不少。” 他和奈落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不过对方有没有当他是对等的关系, 而不是可供驱使的可怜仆从, 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 所以看对方吃瘪, 也不乏是件乐事。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忍个几百年,可不代表他就是那种好脾气的人。 报复心, 人皆有之。 这可不是他小心眼,当场报复回来的那种才算。 闻言, 奈落当即撇嘴, 吐槽起来。 “那女人简直油盐不进,我用尽了手段, 都没让她多看一眼。” 他就没见过那么难搞的人。 什么金银珠宝,那个所谓的月姬压根就不在意。 难道是这具身体长得不够好吗吗? 幸子是见过那个男人的,说他的容貌与其不相上下, 就是风格不同。 他自认为自己演技高超,上演一出钟情戏码更是轻而易举, 可月姬就是不上钩。 而外面站着的这个也是没用的, 那么长时间过去, 居然也一点进展都没有。 那个男的偶尔就不能换个口味吗? 月姬长得明艳大方,幸子温婉清丽,有什么不好的? 奈落会讽刺人类贪心, 从不相信所谓的真心,但这种时候,他偏偏希望月姬和她养的那个男人能贪婪一点。 羂索嘴角微抽。 也不看看对面是什么人。 无惨那是容易攻略的吗? 源雅一那样的都没把人成功拿下。 就奈落? 可能性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前途一片黑暗。 他可以肯定,无惨那么高傲的家伙,绝对不会喜欢这种只会躲藏在别人身体里的。 对方必须是有那个实力压制住无惨的人,不然会被反过来吃掉的,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所以说,奈落是在异想天开。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看热闹。 奈落拼命撞南墙的样子,很有趣,不是吗? 活了好几百年的过来人·羂索长吁短叹了几声。 “明天动手,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这次就算不用贺茂的卜测,也能预示到未来了,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奈落:“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已经计划好了,那个人类明天绝对会落单,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羂索:“哦。” 人类? 也就只有这些不认识源雅一的“人”才会这么以为吧? 真是自负啊! 源雅一可不是人类。 五百余年前不是,现在更不可能是。 可从没有咒灵能转化为人类的先例。 再准确来说,源雅一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 “你似乎很不看好我的计划?” 奈落眯了眯眼。 羂索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明白对方这么问是起疑心了。 永远都不能低估一个人的脑补能力。 就算对方是个半妖混血也一样。 “……你都没告诉我,我又怎么可能谈得上看不看得好?” 奈落很谨慎,但这一点比不上他,可能是拥有一般妖怪血统的原因,或许也因为对方活得短、见识少,他可是从奈良时代开始,丝滑度过了平安时期,直到如今的这个时代。 至少羂索本人就不会在没试探出月姬实力的情况下,就准备上前挑衅。 怎么也该多试探几遍吧? 最好是把对方逼入某种不得不用出自己一张底牌的境地。 那样才最为保险。 屋内传来某种特别的摩挲声,像是无数肉块挤在一起不停蠕动。 “幸子,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隔着竹编的御帘,奈落死死盯着月光下的黑影,目光像是要将人径直穿透。 他总觉得这女人自从去了月姬的院子里后就变得和以往大不一样。 该不会没引诱成功,反被对方给诱惑了吧? 月姬那女人容貌冠绝,连他都看不上,她藏的男人得长得多好看? 羂索巧妙回答:“我可以立下‘束缚’,绝不会站在对方那边。” 言下之意便是——也不会帮你。 奈落勉为其难地应了声。 “杀了他们也没关系?” 羂索无所谓道:“随你。” 只要有那个本事的话,尽管上。 先前说了,他喜欢看热闹。 无论是奈落的,还是源雅一的,他都不介意旁观一下。 但后者的热闹还是不看为妙,有没有还另说呢! 奈落心情愉悦。 “那就——祝我成功拿到四魂之玉。” “你会的。” 羂索笑了,敷衍与谎言张口就能扯。 …… “不会!” 无惨高高地扬起刚描了青黛的秀美,冷声说道。 “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 源雅一抱着手臂,倚靠沉重的屏风。 “最后一遍了。” 无惨火气正盛着,身上那套繁复的色打掛穿得他心烦意乱,这家伙还在他耳边不停问他之后会不会搬到那个少城主的院子里。 太啰嗦了。 要搬也是搬到城主住的地方,可比这里气派多了,还远离那片紫藤花林。 源雅一:“真的吗?” “闭嘴。” 无惨眯起眼睛。 不耐的目光从铜镜中倒映出的模糊剪影慢慢描摹,直到把黑发青年的轮廓都在心中描一遍后,才面无表情地把梳子砸了过去。 力道大得把那把檀木梳都嵌进了源雅一身边的屏风边框里。 这家伙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情绪。 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源彦就跟条滑溜的蛇一样,即便抓在了手里也会找个时机溜走,不确定性太强。 无惨直到今天才恍然惊觉,这个源彦,和以前那个故作清高的赝品神明源雅一有个最为隐秘的共同点。 ——难以把控。 他们总能轻而易举的从自己手里拿走主动权。 或者说,他连自己怎么松手的都不知道。 何其可恨。 无惨想把源彦给杀了,他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 从根源解决问题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杀了眼前这个源彦就好。 对方对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在曾经的某个夜晚,他也虚虚掐上源彦的脖颈。 数百个念头在心里流窜而过。 他有无数种方法杀死源彦。 可只是在无意间瞥了那张脸一眼,亦或者是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再留他几天看看”这样的念头,那些腾升而起的杀意便会烟消云散。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源雅一直觉无惨不是在想什么好事,杀意表露得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可不认为无惨能立刻马上动手。 黑眸的神明如一片轻盈的黑色纱幔悄然无声地飘到恶鬼身边,单膝蹲下,捧起无惨捏碎笔的那只手,轻轻贴了上去。 无惨将视线放在源雅一衣服上的花纹上。 纯黑和服上绣着的红蜻蜓都仿佛随着他的动作迅速活了过来,衣料摩挲时的细碎声响,像是薄翅在振颤。 随后,他挪动视线,顺着肩部缓缓向上,略过白皙的脖颈,最后落在那张跳动着烛光的脸上。 无惨在心底嗤笑了声。 当初他怎么会觉得这张脸适合无垢的白色? 纯黑与鲜红才更能与之相衬。 源彦的气质和他的脸可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可能是大部分时间都被他困在阴影之下,原先鲜活的生命力转化为另一种堕落又颓靡的死影覆盖在灵魂之上,源彦看上去苍白而忧悒。 源雅一仰头,专注地凝视着腰背伸得笔挺的恶鬼,接着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触无惨好似泡在冰水里的指尖。 无惨没有制止源雅一胆大妄为的举动。 这些天,这家伙仗着自己这张脸对他做的事还算少吗?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源雅一。 青年垂首臣服的姿态无疑已经取悦了他。 作为命脉的脖颈暴露在了他面前,只要他心念一动,毫无疑问,能够轻易剥夺这条年轻的生命,那对没什么光泽度的黑眼睛也好彻底黯淡下去。 因为那根本该藏在鸦色短发与衣领中的、只覆了一层薄薄皮肉的、纤细而脆弱的颈椎骨正朝他展现了出来。 触手可及。 无惨抿了抿唇,两瓣唇相接的缝隙绷成一条直线。 他克制地滚了滚喉结,稀血的馨香萦绕于呼吸间。 口中牙根微痒,尖锐的犬牙早已放肆地探出几分。 ——他饿了。 源雅一黑眸圈住食欲初显的恶鬼,呢喃似地说:“请您容许我的嫉妒之心。” 要知道,他都还没跟无惨结婚呢! 当然,无惨百分百不是一名合格的演员,做戏不会做到底的。 他只是没事干,单纯想给无惨找点事做,烦一烦他。 出于某种微妙又诡异的心理,他总喜欢把无惨惹到炸毛。 因为对方发脾气的样子,实在是太…… 源雅一默默把浮上心头的某个合时宜、但不适合说出口的形容词给重新镇压了下去,并打上了牢固的封条。 先强调一句,他不是S,也不是M,只是单纯喜欢看无惨鲜活起来的模样。 过去的无惨总是病恹恹地躺在被褥里,没什么精气神。 现在的无惨又藏匿于漆黑的幽夜中,不会踏足阳光所照之处一步,可说不上有生气。 无惨唇角下弯,似乎是不高兴了。 但源雅一刚才那句话显然又哄得他舒展了皱起的眉眼。 刚准备勉为其难对着这家伙露出个好点的脸色,就见源雅一的黑眸在笑,他又登时冷了脸。 好看的表情好还没持续一秒。 “……” 果然不能给根杆子,这家伙太擅长往上爬了。 “月彦大人,难道不高兴听到我这么说吗?” 源雅一抬起眼,被室内沉闷的空气熏出薄红的脸就这么全然展露在无惨眼皮子底下。 昏黄的光线在眼角晃动,暗影绰绰交叠,古怪的气氛开始弥漫。 源雅一用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做出这副颓丧的神态,冲击力还是很大的。 无惨的心脏先是陡然漏了一拍,又莫名加快了跳动。 他似有若无地抚摸着黑眸神明的侧颈,动脉中汩汩流淌的血液不停教唆着、让他上去咬一口。 “月彦大人怎么不说话?” 源雅一还是更习惯叫“无惨”,音调太特别了,很适合当下。 在无惨阴森森的梅红色竖瞳中,源雅一看到自己一只看似纤细的手以一种相当恐怖的力道强行拉扯着,直接扑进了一个由层层衣料叠着的怀里。 沉重而宽大的衣袖仿若密不透风的帷幔将他严严实实地禁锢其中。 源雅一瞬间被色打掛上那些繁复而华美的花鸟纹迷了眼。 而搂着他的恶鬼此刻已经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他的食物了。 源雅一:“……” 日常上供自己的血。 习惯了。 …… 最后一丝浮光隐没于辽远的天边,黛黑色的幕布笼罩天地,无惨的结亲仪式紧随而至。 源雅一端着虚伪的笑容,亲手送披好色打掛、俗称花嫁的无惨出了门。 疑神疑鬼的恶鬼依然不放心将源雅一留在这里,珠世得跟着他,而他身边也没什么可以用的鬼,拟态比不上他和珠世。 至于童磨…… 呵,让那家伙来,还不知道会对源雅一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在跨过门前,他用力掐住了源雅一扶住他的那只手。 冷声警告道: “做事情前想清楚后果。” 不然他可就不能确保这里的人是生还是死了。 源雅一:“……我知道,放心,我不会跑的。” 他在无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无惨对这话深表怀疑。 除了时不时把他惹火,源雅一一直以来都还算安分。 但也正是这种安分,才让他不得不防。 正常人被他绑来,都不该是源雅一这个反应。 不排除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寻机逃跑的可能。 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能帮源雅一的好心人实在是太多了。 “绯,看住他。” 在院子里玩的绯立刻抱着一个破旧的手鞠噔噔噔跑了过来,珠世跟在后面。 “我明白的。” 说着,她悄悄朝源雅一眨了眨眼。 无惨这才缓了缓脸色。 “我真的不会跑。” “你最好说到做到。” 源雅一再三保证,无惨这才转身,他也重新藏于黑漆漆的里屋中,目送人见家的侍女将无惨接走。 “呼——凶得不像是要去结婚,倒更像是抢钱。”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绯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亮出一口小白牙,和他对视了一眼。 “我们走吧!雅一大人!” 当然不是从这里离开,她打算叫上源雅一一起和自己去看无惨。 “无惨大人每次穿花嫁都特别好看。” 源雅一:“走!” 今天哪哪都有点不对劲。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偷偷摸摸盯着他看。 怪恶心的。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亲亲] 第108章 犬妖 “你确定吗?” 羂索再三确认奈落是真的想在今夜动手。 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作为合作伙伴, 对奈落还算不错啦! 这只可怜的半妖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 啧啧啧,他都要笑出来了。 奈落警惕。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偷偷去和月姬养的那个男人通风报信? 羂索微笑着摇摇头,“没有。” 他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吧? 既然奈落一意孤行, 那也怪不了他。 羂索用尽了自己活这么长时间以来所积攒的全部诚恳, 说:“祝你顺利。” 奈落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对待将死之人, 他总是愿意宽容一点的。 奈落:“……别忘了我们俩有‘束缚’, 你不能背叛我。” “当然。”羂索说的信誓旦旦。 他的确不会违背誓言。 可要是源雅一自己发现的, 那可就不算。 奈落到时候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快点,反正这家伙最擅长的不就是逃命了吗? “你派神无和神乐去了?” 奈落没有否认。 两个分身, 足够了。 “那个珠世呢?” 羂索勾唇。 “这个你放心,今天晚上,她肯定是跟在月姬身边的, 别忘了她是保护月姬的。” 他大概概猜出奈落的打算了。 这家伙在几天前就把城主和城主夫人给“一不小心”弄死了,现在住在他们身体里的是两只入内雀。 奈落大概率会在仪式现场让他手底下的妖怪引发骚乱。 那些巫女和术师就会出手, 场面就会马上乱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 源雅一肯定是单独待在月姬住的院子里。 这时候奈落派人去抢夺四魂之玉。 这样一来,他不用抛却人见阴刀这个身份, 还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手,说不定还可以趁乱把月姬这个未婚妻给解决了,简直是一举多得。 正常情况下大概率能获得圆满的成功。 但不正常的是源雅一。 如果那家伙的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的话…… 奈落好不容易找到了源雅一落单的机会, 却发现那家伙比恶鬼还要可怕,这可真是……有趣。 羂索拍拍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 “准备准备吧!你的……结亲仪式, 马上就要开始了。” 武家贵族的婚姻虽然不像官家那样复杂的流程要走, 但也挺麻烦的, 准备了很多天,光是婚服就定制了好几套。 “确实,时间也差不多了。” 奈落将周围散发古怪气息的肉块全部收束回来, 恢复人形,穿好羽织袴,简单整理了一下就准备出门。 侍女的禀告恰到好处。 “阴刀大人,月姬殿下来了。” 奈落低低应了一声,端着虚伪的笑容,风度翩翩地出了门。 跟在他后面的羂索微不可查扬了扬唇角,兴味盎然。 今夜有好戏上演。 …… “看来今晚有好戏可以看。” 源雅一的夜视能力没无惨那么好,隔得远了也会看不清,但他能够感受到在更远的天空之上,有东西在看着他。 黏腻而阴冷。 直勾勾的。 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分毫。 从他走出那间和室开始,就密密匝匝的、仿若附骨之疽般从四面八方粘了上来,怎么甩也甩不掉。 源雅一确定不了对方的具体位置。 感觉哪哪都有。 该不会空中全都是吧? “雅一大人?” 绯拽着他的袖口,看出源雅一在走神,小声询问。 “没事,我们走吧!” 源雅一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去弄套白色的狩衣换上,冒充神官什么的。 现在身上穿得黑黢黢的。 唯一的亮点——红蜻蜓纹样虽然好看,但似乎是某种特殊的丝线织成的,在黑夜中就跟活过来了似的,十分诡异。 怎么看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像是来找茬的。 源雅一抚平腰间扯出的褶皱,想了想,还是没换。 想要看现场,也不一定要在人群中。 他可以坐树上。 比起寝殿前的热闹,后宅可以说寂静。 “很奇怪。” 源雅一绕过一幢宅院,就被扑面而来的熏香呛得咳嗽不止,皱着眉看过去,发现小径边上的石灯笼里飘着袅袅青烟。 “为什么点了这么多熏香?” 这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 这个时代的多数香料还是舶来品,其价格之昂贵,可见一斑。 但就算是再雅致的味道,点这么多,也实在是熏得人眼睛辣疼辣疼的。 最可怕的是,整座城主府邸,都罩上了一层阻断香味的结界。 源雅一撇撇嘴,在心底不停吐槽他们像餐碟盖下的烤鸡,还用不同的香料把肉腌入了味。 绯对此也不太了解,“好像是那些巫女来了之后就点上了。” 源雅一皱着鼻子,沉思片刻。 估计是用来掩藏气味的。 那只半妖是在这里杀人了吗? 担心尸体腐烂的味道发散出来? …… 要找到仪式开展的地方不是什么难事。 往人多和香味最浓的地方走就行。 源雅一牵着绯,没往那些地方挤,反倒是避开了其他人,在半途时,寻了一条偏僻的小径钻进去。 绯小声笑了笑,软声说:“雅一大人,我觉得好奇怪。” “哪里奇怪?”源雅一立刻警觉了起来。 难道神器感知到的比他要更多一点? 正当他阴谋论的时候,小姑娘晃着手鞠,上面的褪了色的流苏也跟着一甩一甩。 她又说:“雅一大人是父亲,无惨大人是‘母亲’,可现在我们是要送‘母亲’出嫁,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先前看到无惨用姬君的身份嫁人,或是用某位夫人的身份再嫁,她都没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既视感。 可能是以前源雅一不在的原因。 源雅一吃惊地张开嘴,被一口夜风灌得呛了个半死,差点没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咳咳咳……行,打住,绯,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好吗?” 他暂时不想听到这种说法。 还是他亲自牵着恶鬼的手,送无惨嫁出去的呢! 要知道,他和无惨现在还是不正当的包养关系。 等他上位,至少也得到无惨知道他其实就是平安时代的那个源雅一。 似乎是觉得有趣,绯捂着嘴,又偷偷笑了起来。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曲起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 “嗷!”绯吐了吐舌头。 “我们刚刚什么都没聊,明白吗?小孩子家家,不要懂那么多。” 源雅一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绯点头。 “知道!嘿嘿~” 而在暗沉的无月天空中,一片羽毛悄然无声地落下。 被夜风所载着的年轻女子啪的一声收好手中的折扇,边上还有个抱镜子的白发孩童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月姬居然还有个女儿?!” 神乐震惊地俯瞰那个藏身在源雅一身边的小姑娘,语气中藏了点幸灾乐祸。 虽然他们都是奈落的分身,也知道这是假结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奈落的乐子。 神无面无表情:“神乐,你知道可能性不大。” 据他所知,月姬的年龄并不大,而那个小姑娘至少也有六、七岁了,人类可不像是妖怪。 “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月姬,黑发红眸。” “我没闻出来那个女孩和月姬有血缘气息。” “也是。” 神乐锁定下面那个小黑影,皱了皱脸。 “他该不会是要明目张胆地去前面看吧?” 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内。 要是月姬的男宠跑到了人群里,那他们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没想到这个人的胆子这么大。 神无淡定自若,“先看看,不急。” 离他们出手的时间还早。 就算那个人混入了人群中,也有办法带出来。 “四魂之玉确定在他身上?” “错不了。” 神乐了然地点了点头。 源雅一还不知道自己正遭“贼”惦念,轻车熟路地来到人见城中最大的那颗八重樱边上,看中了中间那根的粗壮树枝。 花季将过,樱花谢得差不多了,八重樱也重新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 好在垂枝不少,再加上源雅一今日从头黑到尾,有人看过来也不会第一时间发现,神明不被未结缘之人所视觉的特性也相当方便。 源雅一像提溜只小猫一样拎着绯利落上树。 绯:“哇!” 虽然她自己也能做到,但被人提着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源雅一就像是在抓着一只小鸡仔一样轻松,四肢可以随意荡来荡去。 不过她不太喜欢这种卡嗓子的感觉。 还好只有一瞬间。 源雅一很快就调整好了最佳观影地位,保证能把无惨的结亲仪式从头看到尾,不会错过任何一帧。 但事实证明,好的地理位置总是惹人注意的,并且人人都想要据为己有。 简而言之——树上不止他们俩。 在绯坐稳后,源雅一正和一只小狗崽大眼瞪小眼。 犬耳少年正从上面那根树枝上倒挂下来,双臂环起,一对灿金色的眼睛炯炯地盯着源雅一看,挑剔的目光几乎能在源雅一的头发丝里找到茬。 “嘁。” 犬妖少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 对方的年龄不算小,但对源雅一来说,已经算是小幼崽了,成年了吗? 他记得妖怪是两百岁成年来着。 所以,这家伙谁啊? 看这对标志性的祖传金眼睛,应该是白犬一族日曜一支的血脉。 纯血大妖也会找人类作为伴侣吗? 这可不是童话里美好的爱情故事,内核就注定是悲剧的。 犬耳少年用带着尖锐棱角的口吻质问:“喂!你这家伙又是谁?” 源雅一:“……” 这家的狗崽子……是放养的吧? 犬耳少年开始对着空气不停嗅嗅,朝着源雅一龇了龇牙。 “原来戈薇身上沾染过来的陌生气息就是你的啊!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源雅一疑惑中带着一丝丝确定:“犬夜叉?” 戈薇先前说的那个半妖同伴。 不同于纯血大妖化形,半妖会保留更多的妖怪特征。 犬夜叉脸色臭臭的。 “哼哼~原来你知道我。” 源雅一立刻推断这家伙对自己敌意满满的原因。 “小子,占有欲不要太强,跟只小狗一样到处标记不好吧?” 绯若有所思地瞅了眼源雅一。 犬夜叉脑袋充血,满脸通红,“我才不是小狗!不,我不是狗!” “我知道,是犬对吗?” 很久以前,年轻气盛的斗牙也会这么反驳,并恶狠狠地叫巴卫“野狐狸”,叫他“咒灵”。 源雅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不过这笑在犬夜叉看来颇具挑衅意味,他几乎是立刻就炸了毛,两颗尖尖的犬牙又龇了起来。 “你这家伙!!” 他想发狗脾气,但源雅一说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气焰刚冒上来就堵在了喉咙里。 犬夜叉龇牙咧嘴的。 源雅一又对他“和蔼可亲”地笑了一下。 几乎是刹那间,犬夜叉后背的寒毛尽数竖了起来,惊悚的寒意从脊椎骨为起点,爬遍了每一寸血肉,长久以来锻炼出的危机意识让他下意识就去拔腰间那把看似破破烂烂的太刀。 然而源雅一出手的速度比他可快多了。 刀刚出鞘一寸,他曲起的手肘便被一股巨力抵住,“铮”的一声嗡鸣,刀刃与鞘口摩擦,破破烂烂刀又回到了破破烂烂的刀鞘里。 犬夜叉错愕。 戈薇不是说这家伙和她一样吗?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抓着犬夜叉的手臂,相当野蛮地将其从上面的那根树枝上给扯了下来。 “下回记得和长辈说话要礼貌点,第一步就是乖乖问好。” 视野瞬间倒转,犬夜叉这一刻觉得自己变成了戈薇自行车上的那两个轮子,在骑行的时候转啊转,也像被人甩衣服那样在半空中甩了一圈,最后以一个十分懵的滑稽表情坐在了源雅一所坐的那根树枝上。 “?” “!” 狗崽子大为震惊。 见犬夜叉惊愕得都快傻了,绯吐了吐舌头。 “雅一大人好恶劣。” 故意吓唬小孩。 要是让无惨大人知道了,也会这么说的。 犬夜叉这才回过神来,带着犬耳的脑袋四面八方地乱转。 “什么什么?” 什么长辈? 源雅一却没有给他答疑解惑。 要知道,狗狗虽然没有猫猫那样的好奇心,但可比猫猫要活跃多了。 “你是我母亲那边的人吗?” 显然,犬夜叉的脑子没转过来。 如果是她母亲那边的长辈,看着像人类、闻起来也像人类的源雅一不应该活到现在。 “你的母亲是犬妖?” “不,我的父亲是。” “那我不是。” 好在犬夜叉脑回路很直,不需要绕太多弯子。 “你认识我父亲?” 他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他老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心里其实已经悄悄相信了源雅一所说的话。 善良的狗崽子认为源雅一之前是在和他玩。 的确是。 他很快就从源雅一恶劣的表情下,刨出了善意,并迅速报以信任。 “不好说。” 源雅一都不知道犬夜叉的父亲是谁。 但犬夜叉不这么认为,他正兴致勃勃地想要让源雅一多说点他父亲的事。 源雅一:“……” 所以,在他开口说之前,犬夜叉能不能把他父亲是谁告诉他? 绯在边上笑个不停。 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好了,你可以试着做一只安静的小狗,日暮小姐说不定会喜欢你暂时的新性格。” 源雅一已经听到了神乐铃的声音,仪式要开始了,无惨的身影出现在了参道尽头。 被关键词戳中的犬夜叉肉眼可见地脸红了,然后他闭上了嘴。 短暂的。 接下来犬夜叉说了非常不讨喜的话。 “我听说她原先是你的妻子,你之前是在送她出嫁吗?我在那个院子里看到了,是你送她出的门。” “……” 源雅一拳头握紧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PS:小绿江升级的新功能真不错,可以自动定位“虫”的位置了,再也不用睁着眼睛一句话一句话找了,感谢所有捉虫的宝,看到我都会改掉的[撒花][撒花] 第109章 爆发 犬夜叉该学学什么叫做语言的艺术了。 源雅一抬手按住小白犬的后脑勺, 毫不客气地把犬夜叉从树上推了下去。 “喂!!” 犬夜叉呜咽一声倒地,喉咙里发出沉重的、类似兽叫的低吼,显然对源雅一欺负小孩的行为相当不满。 “脾气可真差劲, 我明明说的是实话。”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这年头连大实话也不让人说了? 这家伙可真小心眼。 犬耳少年冲着树上的源雅一龇牙咧嘴, 边揉着脑袋, 边气得在原地跳脚。 源雅一唇角翘起, 带着瘆人的微笑。 “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不然我会认为你是在挑衅我。” 小孩果然是小孩。 犬夜叉似乎很冷,肩膀瑟缩了两下,两只犬耳一抖一抖的, 像是在害怕什么。 但那对金灿灿的眼睛始终仰望着源雅一,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重新咧开嘴, 一副故作无奈又不得不说的别扭模样。 “人类总是喜欢逃避现实。” 源雅一:“……” 这话听起来更可气了。 “犬夜叉。” 犬夜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在这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听到了杀生丸在叫他。 源雅一的口吻简直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冰冷而慵懒的, 不带一丝情绪,会拖着懒散的长腔调,非常惹人讨厌。 源雅一刻薄地扬起一个和无惨差不多的冷笑, 威胁似地扬起拳头,道:“再说话, 我真的要揍你了。” 犬夜叉怂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本能地有点害怕源雅一。 对方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源雅一甚至没有戈薇那么强大的灵力, 就是力气大点, 反正他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平平无奇,毫无杀伤力。 或许是那对黑沉沉的眼睛太阴森了点? 他从没见人拥有那么纯黑的一对眼眸,好似周边的光线都被吸进去了。 犬夜叉试图说服自己。 绯揪住源雅一的衣服。 “雅一大人, 无惨大人来了。” 源雅一顺着灯火通明的地方看去。 神乐铃的声音在月夜中回响,在神官的引领下,无惨和“人见阴刀”已经沿着参道一步步向着尽头走去。 葳蕤灯火下,无惨那身绣着繁花与鸟鱼的色打掛闪烁着星芒似的光泽,让人挪不开眼。 可惜头顶的绵帽子帽檐太低,而无惨又低垂着头,看不清完整的脸,只能看到涂了口脂的红唇。 微翘的弧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无惨只想早点结束这个麻烦的仪式。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结亲,接下来有什么步骤他一清二楚。 他更关心源雅一是否还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里。 他从不相信源雅一说的每一句话。 今天确实是个不错的时机。 那家伙真的会老老实实在那吗? 早知道把童磨叫过来,或者把源彦扔无限城里。 但这也是个不错的考验。 如果他回去之后,源彦还在那的话,可以给点奖赏。 源雅一盯着无惨别在腰间的那把御护刀。 “啧。” 犬夜叉一针见血:“……你是在嫉妒吗?” 源雅一语无波澜:“并没有。” 他知道那是假的。 犬耳少年摇头晃脑,毛茸茸的白耳朵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人总是不这么不坦诚,啧啧啧,本大爷可以安慰安慰你。 ” 源雅一:“……” 这小子又开始了。 他可以确定犬夜叉是在挑衅他。 “你可以把她抢回来。”犬夜叉挑眉,不停撺掇,“只要跑得快,来得及的,绝对能全身而退,我可以帮你。”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仿佛只要源雅一一说,他可以立刻冲出去吸引那些巫女神官的注意力。 源雅一表情微妙。 他不知道犬夜叉这是觉得好玩还是怎么的,这小子怎么能对他报以这么大的信任? “怎么样?很快就会结束,你抱了新嫁娘就跑……” 源雅一嘴角怪异地压下,他忽然打断他:“你似乎很相信我?为什么?” 感觉犬夜叉的警惕性比戈薇还低。 犬夜叉比源雅一还奇怪。 “不知道,直觉告诉我应该这么做,在你说,你和我父亲认识之后。” “……呃。”源雅一觉得自己错过了犬夜叉给他的加戏,“我没这么说。” 他绝对没有间歇性失忆这毛病。 “是吗?” “是的。” “但你表达了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在我是个人类的情况下,还认识你的父亲的话,这是不正常的。” “你是转世,运气好保留了前世的记忆。”犬夜叉拍板笃定。 绯都快笑不过来了。 “雅一大人,他真的太好笑了。” 妖怪们是靠气息认人,那他们神器便是通过烙印在祈愿上的“契约”。 源雅一为她取了名,相当于与她结下了缘。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会认为源雅一是转世。 神明的每一任迭代,都是不同的。 源雅一嘴角微抽。 除了无惨之外,犬夜叉是第二个认为他转世了的人。 他应该为之动容。 但他还是得说,脑补过度不好。 “你怎么不去找日暮小姐?难道你费这么大功夫跑进来就只是为了找我聊聊天的吗?” 犬夜叉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做的正经事。 “……四魂之玉。” 糟了。 戈薇先前感知到四魂之玉出现在这边,那就一定会在这里。 可他们来了之后,那个气息就消失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四魂之玉不会主动逃跑,可能是有什么人把四魂之玉给藏起来了,耗了几天功夫,找遍了全城之后,他们才瞄准了城主府。 只有这里有强大的结界守护。 还是阻断气息的那种。 但这地方太大,光是想办法溜进来就废了不少时间,好在守护结界不像上次那样会预警陌生妖气的靠近,再不去找,真来不及了。 犬夜叉正准备迈腿。 源雅一挥挥手,准备随意打发了这只小白犬,可远处传来的骚乱却率先引起了他们的注目。 原本攒多的人群忽然之间推推搡搡了起来,似乎是在争执什么,偶尔还有几声尖叫和惊天动地的恸哭。 “那位大人那边……” 绯倒是不安心无惨的安危。 相信那里全部人加起来都没有无惨一个人凶悍。 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发生什么了?”犬夜叉迅速蹿上树,深吸了一口气,但差点被浓重的熏香呛死,“有人死了?” 原先跟随在新婚夫妇后面的城主和城主夫人双双倒地,扭曲着四肢在地上爬行起来,周遭的人登时散开,生怕和自己扯上关系。 源雅一:“显而易见。” 是那只半妖吧? 要是无惨干的,估计早就尸骨无存。 …… 嘈杂的喧闹在耳边响起,无惨眯着眼,盯着后面那两个不知何时倒在地上的中年男女。 怎么回事? 源雅一……不……源彦那家伙…… “珠世。” 他体内的五颗大脑登时钝痛了起来。 站在边上的珠世立刻走了过来。 “回去!源彦要跑。” 珠世的第一个反应是——真的假的? 无惨是不是看不出来源彦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跑? 无惨的再三警告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珠世忽然发现,源彦在无惨心中的地位,比她想的还要重要。 无惨对源彦,是一种病态的执着。 无惨立刻转过身,面容阴狠地准备往外走,然而在行至半途时,他的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姬君,现在离开,很可能会遇到危险,最好还是……” 奈落脸上悲恸伤感,却在面对月姬时,又佯装勉强地拿出了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滚!” 无惨当场挥袖打开,红眸先是一眯,随后猛地睁圆,目光凶狠地瞪着奈落。 对于想要逃跑的源彦来说,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奈落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月姬离开,那个叫珠世的术师必须跟在月姬身边,留下了月姬,就等于牵制住了珠世。 相信神乐和神无他们已经开始对月姬养的那个男宠下手了。 只要月姬在这里多停留一刻钟就行。 奈落希望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且以最小成本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珠世双手叠在身前,静默地看着无惨和那位人见城的少城主对峙,心里明白无惨正在爆发边缘,若是再这么下去,人见阴刀会被无惨杀了的。 “少城主,姬君累了,请您容许我护送她先回房。” 她走上前,挡住无惨要将人千刀万剐的视线。 后面的宾客出现小声议论。 大体是在说月姬太过冷漠。 奈落牵唇,抬手招了招。 “拦下她们。” 冲突一触即发。 在大半的巫女和神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眼中温文尔雅的人见城少城主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月姬殿下呈对立的姿态,分别站在参道两边。 一个面带忧伤,一个阴沉着脸。 “你还要去找他是不是?月姬?别忘了,今天是我们两个人的结亲仪式。” 俊美青年眼眶通红,神情悲怆。 先是父母遭遇横祸,如今又被未婚妻背叛,已然在崩溃边缘。 无惨:“……”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竖起来耳朵,黑夜中,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什么什么? 他们听到了什么? 吃个席还能遇到这种事! 窃窃私语声仿若蚁爬般钻进耳朵里。 无惨红眸眯得狭长,眸光幽邃。 “你知道?” 他一贯行事低调,外出若非必要,不会带太多鬼。 平常都是绯跟在他身边,其次就是珠世。 这次为了在他不在的时候看住源雅一,还找来了一只血鬼术特别的鬼,能从身上抠挖出眼珠子,在隐秘之处盯着。 他的属下没发现人见阴刀有靠近源彦的机会。 而人见阴刀没发现鬼,倒先发现了源彦? 珠世后背寒毛直竖。 ——无惨生气了。 被这么多人当猴子一样看戏,是个人都该不爽。 奈落黯然神伤,“姬君是说你养的那个男宠吗?我从始至终都知道,原以为……原以为姬君能回心转意,没想到他在心中的地位这么重要。” 众人又是一声哗然。 听未来少城主夫人这口吻…… 居然是真的! 大家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总角孩童,当然听得出那个“他”意味着什么。 “月姬殿下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 “阴刀大人,是不是不太行……” “嘘……疯了吗?” “不好说。” “连阴刀大人这么俊美的长相都看不上,月姬殿下看上的人,得长得多好看?” “少城主真是痴情啊!” “是啊!是啊!没想到少城主如此种情于这位月姬殿下。” “听闻这位月姬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不能接触阳光。” “是啊!能不能活过……” 别…… 千万别说了。 无惨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说他是个病秧子,一个关联词都不能听到。 珠世感觉脸旁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了下来。 麻痒、黏腻…… 她无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湿漉漉的,灯笼散出的火光映照在上面,如水晶般亮洁。 ——是她的冷汗。 无惨的血液正在不断沸腾着、叫嚣着,唆使她去把那些人类都杀死。 要是到现在无惨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算是白活几百年来。 从一开始,这个人见阴刀就谋算好了。 目标是他? 还是……源彦? 他自认为一位常年卧宅的姬君没什么东西好遭别人惦记的。 这家伙该不会想用这些人的谴责目光压死他,然后把源彦据为己有吧? “呵。” 无惨深呼吸了一次,胸腔在厚重的衣料下剧烈起伏,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联想离谱。 这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事。 长相优越者总能吸引一些奇怪的变态。 武士外出打仗的时候还会携带一个样貌清秀的小性解决某些需求。 可能人见阴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见过源彦了。 奈落后背莫名发凉。 珠世额头汗涔涔的,面容平静的她现在几乎是抖着嗓子说:“无惨大人……” 无惨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发生的。 “轰——” 等他们看清的时候,那位温柔款款却毫无防备的人见城少城主已经躺进了一片尘埃飞扬的废墟里,尘雾中似有扭曲的肉臂在移动。 而原先用来祭祀神明的神殿被暴力拆卸了大半,断裂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先前那位容貌姝丽的月姬殿下正站在人见阴刀先前的位置,额角爬现狰狞可怖的青筋。 来观礼的人群瞬间沸腾。 “阴刀大人!!” “少城主!!” “神明啊!” “发生了什么?!” “妖怪!肯定是妖怪迷惑了月姬殿下的心智。” “快!宫司大人,你们快把妖怪驱逐出去!” 场面一度混乱。 各种惊恐的尖叫声和急促的呼吸声糅杂在一起,然后在一股脑塞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在房子倒塌的那一瞬,源雅一、绯、还有犬夜叉立刻看向了那个方向。 “哇——” 犬夜叉的鼻子被那些冒着袅袅烟雾的舶来香料熏得几乎没了嗅觉,但听力依旧灵敏,只是几百米外的事,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好像发现了那个月姬实际上是你的妻子,都在议论。” 源雅一翻身下树。 绯立刻跟上。 “你要去哪?” 源雅一指了指无惨那边。 当然要趁事态没失控前让无惨这颗已经爆了的炸药冷静一点,免得恼羞成怒,把那些人类全干掉。 “不行。” 犬夜叉伸手拽住源雅一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是抓住绯的后衣领子,将小姑娘提起来,直接把他们俩往另一个方向生拖硬拽。 源雅一眼睁睁看着自己和绯被巨力拖出去了几米。 “喂!” “戈薇说我见到你后,遇到危险情况,要保护好她的老乡,你得跟我去找戈薇。” 反正那边有那么多巫女和神官。 绯:“不!” 源雅一:“不!” 他应该去找无惨。 再不顺毛,就来不及了!!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 惨惨子继承遗产进行时……[吃瓜][吃瓜] 第110章 遗产 珠世简直不敢想象。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起先, 是无惨抡给了那个可怜的少城主一拳。 这似乎点燃了一条引线,周遭的人在片刻寂静后就炸了。 逃的逃,叫的叫。 该捉妖怪的巫女和神官马上各显神通, 把主要目标对准了被入内雀寄生的城主夫妇, 各种术式轮番上场。 早就没人注意少城主和未来妻子在互殴, 旁边的武士惊愕之后, 本想上前拉开两人, 但也被怒极的无惨给抽飞了出去。 主要是无惨单方面对人见阴刀的痛殴,后者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完全没料到作为贵女的月姬有这么大的力气不说,还会些拳脚功夫。 看到这么暴力的行径,一开始还有人唏嘘月姬不似一般姬君。 “无惨大人……” 珠世欲言又止。 那个少城主被无惨打了那么重的一拳后居然没死, 连重伤都算不上。 不是普通人? “你干嘛打我?” “疯了吗?能不能看着点!” “谁朝我扔的术式。” “我的木屐被踩掉了。” “……” 珠世看看周遭倒塌的房子、四起的尘埃、打着打着就演变为互相扔攻击的术师,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如此荒谬。 虽然不想承认, 但无惨竟然是其中最理智的那个。 可能是考虑到这里还有那么多术师, 他没有用上血鬼术。 “咔嚓——” 鬼的耳朵可比人类要灵敏。 珠世立刻抬头望向碎裂处,这才发现在暗沉的夜幕中其实有一面透明的屏障。 而现在她能看到, 完全是因为上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缝。 与此同时,圆满的月亮终于从厚重的云层中露出了一隅,泠泠月光洒落些许, 足够让人在黑暗中模糊地看清自己的五指。 守护结界碎了。 人头大小的毒蜂振动翅膀,裹挟着丝丝缕缕的不详气息, 嗡嗡叫着瞄准人群, 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那些跟随而来的黑紫色雾气竟将周围的树木一同腐蚀了。 惊叫声更盛。 看到这一幕的自然不止她一个。 “是袭击!!” “妖怪袭击!!” 人群再次骚动。 来的宾客不少,但早在无惨和人见阴刀发生冲突的时候,那些喜欢看热闹的普通人意识到这并不是随便可以听听的八卦, 忙不迭溜到了安全的地方,免得被波及,但剩下的人中依旧有比较年幼的小孩。 珠世瞥了瞥正与人见阴刀对峙的无惨,咬咬下唇,立刻跑到一个摔倒的小巫女旁,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 “姬君也未免太粗暴了点。” 奈落呛咳着,从未散的尘埃中走出。 无惨似是来了兴趣,拢了拢小袖,火光下色泽鲜艳的红唇勾起,与猩红的眼珠相得益彰。 恶鬼端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蔑视从废墟中站起来的黑长发青年。 对方也就只有一颗头还算是完好的。 身体的其他部位似乎是用各种各样的肉块拼合而成,他一拳轰过去后,那些肉块立刻崩散,此刻真哗啦啦掉在地上蠕动着。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那些碎肉一点一点拼凑出了人类的躯体。 “少城主是妖怪?!” 如同平地惊雷般,人群瞬间炸了。 剩下的术师和巫女马上围了过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无惨嫌弃地皱皱眉。 可真是够恶心的。 真该叫源彦也过来看看,惹恼他的下场。 难怪…… 他说这家伙的血怎么闻起来那么臭。 原来压根就不是人。 拟态? 不像,说不定是把皮扯下来盖身上了。 “这话应该换我来问才是。” 对于没有一点特殊能力的人类,奈落一向不以为意。 难道他会关注路边随处可见的蝼蚁吗? 没顺脚踩死都算是不错了。 但凡知道这个月姬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他也绝不会靠这女人那么近。 闻起来似乎依旧是人类。 从样貌上看,没有任何破绽,完美的伪装。 可奈落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长久以来练就的危机神经此刻正在疯狂跳动。 ——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人见家到底上哪找的未婚妻? 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运气可真是“好”啊! 原先是打算顺便把月姬也给处理了,眼下再看,情况很可能两级反转。 无惨挑高眼尾,漫不经心地拿出别在腰间的金色刀袋,抽出黑漆刀鞘中的短刃,对准奈落。 接着微弱的灯火,奈落看清了黑鞘上莳绘而成的金色松梅纹。 刃面宛若皎皎明月般银白无暇。 就像是直接握了一抹弯月在手里。 饮人血的恶鬼用满满的恶意弯起唇。 “我不喜欢有人破坏我的计划,这是第一次。” …… 这边的源雅一还在和犬夜叉拉拉扯扯,已经从“恶犬”手中挣脱下来的绯抓住自家神主另一只手,往相反的方向拽。 “不,雅一大人要去月姬大人身边,你这种蠢狗,放开。” “别担心,你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去了能做什么?先保护好你们自己再说。” 犬夜叉龇着牙,倒是和源雅一与绯较上劲了。 被当成绳子拔的源雅一:“……我没有一点选择的权利吗?” 犬夜叉力气这么大的吗? “没有。” 犬夜叉说什么也要带着源雅一去找戈薇。 源雅一想大声说声——犟种。 不懂得变通。 他像是会有事的样子吗? 犬夜叉干脆把玩无惨也一起带上,不就没事了吗? “我要去找月姬,他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犬夜叉自动忽略源雅一语句里的异常,凶巴巴地哼了一声:“我就说她是你的妻子,你居然还不承认。” 源雅一:“……” 不,他们只是纯洁的包养与被包养关系。 除了偶尔的亲亲,就再也没有了。 还不是正当的夫夫关系。 说话间,犬夜叉又拖着源雅一走了两步,后面的绯再怎么用脚刹着地面也无济于事,小姑娘有些气急败坏。 “雅一大人!喂,你是坏狗。” 这回轮到犬夜叉破防了。 “什么?我还说你是个坏小孩呢!” “我才不是。” 源雅一最后用了个巧劲才把自己从狗爪子底下拯救出来,旋即迅捷往墙根那边一跃,几根漂亮的羽毛杀意凛然地扎在他原先站着的那个位置。 犬夜叉立刻抬头,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吼,浑身都快炸毛了。 “神乐!!” “夜安,三位。” 神乐施施然笑了一下。 “熟人……妖?” 犬夜叉冷哼了声,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嘛!” 源雅一懂了。 这是有仇怨。 犬夜叉不动声色地把“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源雅一和绯挡身后。 “奈落在哪?” “这不是废话吗?你直接问,我们难道就会告诉你?你以为我们和谁是一伙的?” 神无:“快点,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就走。” 四魂之玉还在月姬养的那个男宠身上,犬夜叉似乎不知道对方身上有这玩意儿。 神乐与神无对视一眼,同为奈落的分身,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很快他们俩就做好了计划。 源雅一多看了两眼飘在空中神乐,隔着衣襟摸了摸挂在他脖子上的四魂之玉碎片。 这两个家伙,绝对是奔着他来的。 犬夜叉龇了龇牙,“我们得把他们俩引开,那边还有那么多人。” 在这里打,保护一两个人还可以,一群人……做不到,保不齐有人乱跑。 源雅一默默点头。 相信无惨不会想看到自己养的粘人小白脸变成会咬人的凶猛大恶狼。 犬夜叉一把抱起跑得最慢的绯,快速在林间疾驰,远离人见城的城主府那边,他的铁碎牙攻击范围太大,会波及那些无辜的人。 源雅一紧随其后。 不出所料,神乐和神无果然跟了上来。 后者操控镜妖,干脆利落地在犬夜叉和源雅一之间挥下一击,源雅一刹住脚,踩着凸起的一块石调转身形。 被隔开的犬夜叉惊喊了一声,他想要折回去帮源雅一,但神无已经带着镜妖,神情冷淡地拦在了他前面。 “喂!” 糟了。 源雅一放慢脚步,最后缓慢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跑?” 神乐冷着脸,朝着源雅一脖颈上那根细长银白的链子抓去。 “把四魂之玉交出来!” “你身上有四魂之玉?!” 耳朵灵敏的犬夜叉大惊,并大喊大叫。 “喂!你这家伙,在发什么愣!快跑过来啊!” 源雅一依旧一动不动。 神乐心中起疑,但四魂之玉近在咫尺。 源雅一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神乐忽觉一阵冷寒。 “朝器!” 什么? 一把银白的莲纹薙刀从侧方刺来。 神乐迅速拧身避开,然而这把薙刀似乎是活的,一击未成后,快速用长柄将她给抽飞了出去。 “?” 神乐懵了。 …… 对于参加婚宴的人来说,今夜简直跟梦一样。 先是城主夫妇体内被妖怪寄生,爬出了入内雀,即将成婚的月姬殿下暴怒之下弄塌了供奉神明的拜殿,后有少城主当场大变活妖。 可谓是一团乱麻。 在制服了入内雀后,术师们就集中应付起了他们那位温文尔雅的少城主。 好在占据他们少城主身体的妖怪没想和他们过多纠缠,只是草草震飞了周围的术师后,变扬长而去。 奈落深深注视着下方的恶鬼。 “月姬,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算是好好给他长了一次教训。 原以为自己是只捕蝉的螳螂,哪知道蝉反过来狠狠用翅膀抽了他一巴掌,那黄雀呢? 要是不走,谁又是那只黄雀? 无惨当即冷笑。 谁杀谁还不一定。 什么东西,也敢跑到他面前来放肆。 等一切解决,场地早已不成样子,房梁东倒西歪,石灯笼横在路中央,宾客神情恍惚,不知所措,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来那位岿然不动的月姬。 “眼下城主府也没其他人了……” 珠世斟酌道。 但并没有把话说完,剩下的自然有人帮她补上。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和错愕。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普普通通来吃一次席,还能吃到这么大的瓜,人见城一夜之间空主,只剩下个连结亲仪式还没走完的少城主夫人。 这…… 换做平常,早就怀疑是这个月姬刻意谋划的,尤其是在对方还有个相当喜欢的男宠的情况下,真的不是杀夫越财吗? 惊疑、诧异、惶惶……各种各样的视线在正中间那个穿着华美婚服的的少女脸上逡巡而过。 羂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刚才的那出闹剧,他可是从头欣赏到了尾,心情很是愉悦。 “之后自然是月姬大人主持大局。” 无惨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人见家其中一位家臣在震惊过后率先反应过来。 “珠世夫人和幸子夫人说的是,按照规定,人见城理应该月姬殿下……哦不……月姬夫人来掌管。” 此话一出,除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巫女神官们外,剩下的人全部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这家人,原先的窃窃私语转为光明正大地议论。 疯了吗? 城主没了,有能力的家臣自然可以上位。 什么规定,按照规定,也是他们之间最厉害的那位家臣来当这个人见城的城主才对,而不是一个女人。 无惨扬起眼尾,指了指第一个发话的家臣。 “我很看好你,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宜都交给……” 那位家臣低垂着头,顺从地走上前来。 “在下结城。” 无惨随意应了声,表示知道。 “这里的事,你来处理。” 虽然和他原本的计划有所出入,但结果没变,还提前了。 无惨对此还算满意。 “是,月姬大人。” 其余人还是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敲定了。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少数服从多数吗? “等等……姬君,不能这样。” 钱与权瞬间迷了这些人的眼,这一刻,他们短暂忘记了月姬先前的行径。 无惨隽永地挑起了长腔调。 “你是在质疑我吗?或者说,你们?” 气氛瞬间沉寂。 “咕咚——” 谨慎的吞咽口水声此起彼伏,那些不赞同的目光的主人几乎立刻软了膝盖,扑通一声跪在冷硬的黑石参道上。 “不……不敢。” 他们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瞄向那片不成样子的废墟,陡然明白这位月姬可不是他们养在家宅里的娇小女儿。 月姬可是能徒手爆锤恶妖的存在。 他们意识到,如果他们敢再多说一个“不”字,绝对走不出这里半步。 命和钱,早死和晚死,他们更喜欢哪个,还是很清楚的。 会死的。 绝对。 珠世简单躬了躬身。 “月姬大人累了,各位可自行在此休息片刻。” “明白明白。” 众人人忙不迭应道。 懂的懂的,意思是最好马上滚蛋。 他们看着无惨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等无惨在视野里消失后,惊恐而急促的呼吸声才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跟着无惨踏进这座寂静无声的枯山水庭院,珠世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源彦胆子这么大? 大事不妙了。 无惨对于源彦的偏执有目共睹,源彦要是跑了,无惨岂不是要…… 伴随着惊恐一同席卷来的,是隐秘的羡慕,源彦似乎轻松就挣脱了枷锁,但接下来的便是可悲,因为无惨一定会再找到他。 无惨面无表情地站在缘侧前的阶梯上。 还没有进去他就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爬了几根可怖血丝的猩红眼珠温吞而缓慢地转了转,僵硬而死板,毫无生气。 竖起的瞳孔尖锐如针,径直看过来时,皮肤宛若被利刃剜过。 珠世没说话。 如此静默良久。 恶鬼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轻盈而安静,没有在夜色中点起一点波澜。 随后,他极其平静又淡然地问: “人呢?”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雅一升职了:现在是城主包养的小白脸[撒花] 第111章 惩罚 “雅一大人, 你有没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已经化为神器的绯慢慢悠悠地飘到源雅一手边。 后者抬手抓握住薙刀长柄。 “不知道为什么,确实有点。” 从刚才开始,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没下去过, 像是他做了什么坏事, 还被逮了个正着。 怎么绯也觉得凉飕飕的? 差点忘了神器能够感知神主的情绪。 准确来说已经不是凉飕飕的程度了, 像是有什么人在身后用恶狠狠的眼神剜他的骨和肉。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就被犬夜叉惊讶的吼叫打断了。 “你们俩不是人类吗?” 先前绯一直待在他身边, 对方是怎么变成那把薙刀的过程他看得一清二楚。 别说他是个在人类的都城中长大的半妖, 就算他是个纯血妖怪,也知道正常人类是不可能变成武器的。 付……付丧神? 不像, 如果绯是妖怪的话,他能够觉察到。 ——是神明的神器。 那源雅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显而易见。 戈薇知道自己刚认识的人是个神明吗? 犬夜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他先前的速度, 如果源雅一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的话,是压根不可能跟上他的。 而自始至终, 源雅一也只是慢他几步, 甚至不费劲。 跟弥勒和珊瑚他们待久了,差点忘了正常人类不是那样的。 “哈哈哈哈——神乐, 傻眼了吧?” 犬耳少年很快就从惊讶中调整好了状态,改为对敌人的疯狂嘲笑,手中的大刀侧开角度, 挥出,狂暴的气流席卷而出, 恰恰好避开另一边的源雅一。 神乐:“……” 神无:“……” 就算是反应再慢, 她们俩也意识到情报出了错误。 奈落不是说月姬养的小白脸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吗? 那谁能来好心地告诉她们, 眼前这个拿着薙刀、眨眼闪现到树梢上的家伙又是谁? 源雅一手指抚向侧颈,从衣领里勾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链子,靠近前颈的位置正稳妥地挂着一颗碎片状的吊坠。 黯淡月色下, 那块接近透明的碎片散发着奇异的虹彩光泽,无与伦比的力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隔绝在里面。 “你们是要这个吗?” 犬夜叉:“……还真是四魂之玉!” 他刚刚离得那么近都没感觉到。 戈薇先前和对方接触过也没发觉。 要不是亲眼看到,他也不相信。 源雅一是怎么做到隔绝气息的? “如果你们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的话,给你们倒也不是不行。” 源雅一惆怅地叹了口气,旁人梦寐以求的四魂之玉在他看来就是个沉甸甸的包袱,暂时还不能扔掉。 犬夜叉下意识问了句,“你不要吗?” “我要这东西干什么?天天在我耳朵边吵个不停。” 源雅一的口吻是真嫌弃。 这些人是不知道四魂之玉有多烦吗? 他在和无惨亲昵贴贴的时候,四魂之玉忽然在他脑子里说话可太扫兴了,想屏蔽都屏蔽不了。 神乐的目光跟随着源雅一的动作,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把链子摘下来挂在手里,离她只有几米,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夺四魂之玉的距离都要近。 就好像够够手就能拿到。 “你有什么条件吗?” “这是先礼后兵?” 源雅一好整以暇地歪了歪脑袋,注视着面前的妖怪。 她和那边那个白头发、像是个偶人的小姑娘,与自己以往见到的妖怪似乎有点不一样。 神乐被源雅一的直白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源雅一将四魂之玉的碎片抓在手心里。 “我没什么想要的,怎么说东西到了我这,那就是我的,想要,那就拿出点本事。”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把折起的长扇便迎面撩来。 源雅一漫不经心地抬起薙刀,“铮”的一声将折扇带来的重力挡下,并顺势用了个巧劲将其掀飞了出去。 一时之间树海震荡,绿叶乱飞,月辉似的刀光密密匝匝切开暗沉的夜幕,四散的狂风压弯了一片抽出绿芽的樱枝。 “轰——” 气浪滚滚。 强悍的力量蓄积成一团天青色的能量团,瞬间炸开,火焰般的咒力以燎原之势迸发,冲溃周围的阻碍之物。 “喂!” 犬夜叉刚准备去帮源雅一,就被镜妖一拳砸在了树上。 他凶巴巴地龇了龇牙,见源雅一游刃有余,压根就不需要自己,立刻提起铁碎牙去应对神无。 “那家伙居然这么强?!” 亏他之前看他弱,还想着顺手护一把。 原先衣着得体、头发齐整束好的妖娆美人几乎没什么反抗的机会,便光速落败,跟朵枯败的桔梗一样啪嗒砸在了地上。 而原本在另一边应对犬夜叉的神无身上猝然裂开了三四道裂缝。 犬夜叉愣了愣。 在神无转头看向身后时,他也歪着脑袋看了过去。 “下次打听打听清楚再来抢东西,有点太弱了。” 源雅一用薙刀挽了个利落的刀花后,将其抛至半空。 黑柄银刃的长薙刀转眼间变作身着樱粉色和服的小姑娘轻飘飘落在枯枝败叶上,笑盈盈地托着脸。 “!!!” 神无立刻看向神乐。 后者手脚被一条呈雾状的淡青色绳索所束缚,狼狈倒在源雅一脚边,而很快,她自己也和神乐以同样的姿态,躺在了边上,甚至没看清源雅一是怎么做到的。 还没大放异彩的犬夜叉:“?” 所以,他其实是来……走个过场的吗? 他是谁? 他在哪? 他要做什么来着? 单纯小狗这下是彻底懵了。 “他们俩就交给你了,犬夜叉,时间不早了,我要和绯回去了。” 源雅一抬抬手,被绑住的神无和神乐飘到了犬夜叉身边。 “哎等等……”犬夜叉骤然回神,“那个……四魂之玉,那个很危险,把它给我们吧!” “不行。”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 源雅一呵笑了两声。 他可不是犬夜叉,会对初次见面的人交付信任。 怎么说四魂之玉现在在他身上,得确保对方能够妥善保管再交出去吧? “想要得到,那之后就拿出让我不得不信服的理由,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待在人见城,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招招手,一张别在他腰间的杉原纸飘了出来,似乎有一张无形的手在空中将其翻折,那张薄薄的纸张立刻变成了一只纸鹤。 “来之前跟我说一声,烧了我就知道了。” 免得他们碰上无惨。 犬夜叉没见过源雅一这样在三言两语间把他要说的话全堵上的人,毛都要找,他急躁地想拦住源雅一,再说点什么。 但源雅一显然急着回去,带着绯转瞬之间消失在了暗沉沉的黑夜中,不见踪影,连原本的气息也被周围焚烧的林木焦糊味所掩盖。 犬夜叉气得在原地暴躁跳脚。 源雅一带着绯顺着黑黢黢的山间小径走下。 然而山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橡色的脑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 不可谓不惊悚。 仔细一看还是有脖子以下的身体的,只是身上的衣服太黑,第一眼没看出来。 “源君——” 童磨弯起那对虹彩般的眼睛,笑得温和又慈悲。 “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这鬼地方?无惨大人可急坏了,他非常非常担心你呢!” 半个无限城都被暴躁的无惨砸了。 那个琵琶女重建的速度都赶不上无惨的破坏。 无惨这次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他从没有见过无惨那么愤怒,几乎要把整个无限城都点着了。 童磨在心里唏嘘。 他说话的同时,幽林深处投来了无数道视线,兴奋的狞笑声此起彼伏,隐隐约约还蹦听到黏腻的涎水滴答在干燥的落叶上。 “那位大人要找的人。” “胆子好大,居然敢跑。” “他身上好香,是稀血。” “嘶溜——” “但他是那位大人的食物。” “要是能喝上一口就好了,我只要一点点肉。” 流口水的声音更大了。 童磨抬了抬眯缝眼,睨着黑暗深处。 原先嘈杂的环境瞬间静默,只余下残忍而贪婪的目光。 源雅一:“!” 他立刻抬头去看头顶的月亮,那抡圆月早就爬上来最高的树梢。 糟了。 出来太长时间,无惨显然已经解决了结亲仪式上的混乱,说不定早就回了他们先前住的那个院子,并且刚好发现他不在。 不然童磨不会出现在这。 “请吧!源君——” 童磨拖着幸灾乐祸的腔调,唰的一下收好铁扇,微微弯下身,温和地催促。 “无惨大人等你很久了。” 再不回去,肺都要气炸了。 源雅一:“……童磨先生见过月彦了吗?” 这家伙是在看乐子。 但眼下的状况,还是想想该怎么顺毛。 他回去该不会见到一个成了废墟的城主府吧? 童磨心领神会,他哥俩好地搭上源雅一的肩,脸上端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小声说: “心情不是一般差,如果你活下来,我会很高兴的,毕竟源君你啊——还挺有意思的。” 源雅一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 童磨带源雅一走的是内部员工通道。 ——无限城。 准确来说,还在不停重建的无限城。 那些断壁残梁被无形的力道所牵引,像拼凑积木般重新排列组合。 源雅一眉心微动。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也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权利。 “鸣女小姐,真是麻烦你了。” 鸣女:“童磨大人最好速度快点,无惨大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简直不敢回想方才无限城里发生了什么。 别说说话了,连多余的声音都会变成点燃无惨的那颗火星子,让其瞬间爆炸。 “那个……”绯犹犹豫豫,“源彦大人。” 童磨和源雅一同时停了下来。 前者似乎猜到绯要说什么了。 “我想留在无限城,源彦大人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绯无辜地盯着源雅一看,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手抓在一起,手指乱动。 “……嗯,好。” 源雅一痛心疾首。 所以说,他接下来要独自面对无惨了。 但最后他也只是轻轻拍拍绯稍显瘦削的肩头,转身跟着童磨离开了。 童磨在边上颤着肩。 “姬君可以来我这玩,一会儿我带你去万世极乐教。” “不要,无惨大人说,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叫我离你远点。” 绯头一别,干脆利落地拒绝。 童磨:“……” 源雅一哪还敢在无限城里逗留,拖着童磨的后衣领,就往另一扇门走。 “童磨大人。” 鸣女平静道。 “源君,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去见见那位大人,但其实我也是要留在无限城里的,那位大人在我来之前就特意说了,不准许任何人去见他,这就没办法喽!” 童磨摊着手,笑眯眯道。 源雅一:“……” 行,他知道了。 只有他一个人。 “那么……”童磨想了想,“武运昌隆?” 绯犀利道:“不如不说。” 源雅一狠狠赞同,独自一人走出了那扇孤零零敞在那的推门。 祝他武运昌隆有什么用? 还是先前他们住的那个院子,无惨没去别的地方。 他看见珠世正站在庭院中的白砂地上,对方看到他时,面容虽平静,但一对瞳孔都在震颤,隐含担忧。 “珠世夫人?” 珠世点了点头,轻轻抬起手,指了指屋子里。 那看来是很生气了,源雅一从见到童磨开始,就没停止过对无惨情绪的推测。 如果是一般恼怒,那绝对是无惨亲自来抓他。 而现在,无惨只是坐在了那间黑黢黢的和室里,还没出现就带来了无以复加的压力。 源雅一这回是真头疼了。 他还记得无惨离开前是怎么对他耳提面命的。 ——「乖乖待在这里。」 无惨一回来,发现他不在,后果可想而知。 无惨的第N次试探,他没成功通过。 源雅一心里嘀咕着无惨一会儿是什么反应,脚下没有丝毫犹豫,就走到了那座垂着竹编御帘的寝殿前面,干脆利落地走了进去。 意料之中的寂静。 他没听到呼吸声。 但毒蛇始终用猩红的竖瞳注视着他,在他踏进来的那刻就牢牢锁定了。 月姬、月彦、还是无惨? 叫哪个? “为什么不听话?” 后背蓦地贴上一具如死尸般冷凉的身体,冬雾似的吐息温吞而缓慢地拂过耳廓,鬓边的发丝也跟着飘忽了两下。 “记得我出去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太冷了。 无惨身上的和服很单薄,和冰块几乎完全一样的躯体源源不断汲取他身上的体温。 源雅一被恶鬼从身后死死禁锢住,腰腹间的双手越收越紧,像条绳索要将他活生生勒死,内脏都挤压在了一块。 男声? 无惨这是换回了男相。 “我可以解释。” “我不相信你,源彦。” 无惨直接一句话堵死。 他从五百余年前开始,就不相信源雅一了,包括现在这个源彦。 就算源彦证明自己一千次不会逃跑,他也依然会觉得这家伙只是让他放松警惕而已。 骗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人放下心防。 源雅一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一开始是去看你的,结果遇到了两只妖怪想抢我的坠子,一只犬妖帮了我。” “呵,然后你就出现在了城外的林子里?” 无惨心肠冷硬。 “犬夜叉,就是那只犬妖担心打起来会波及城里人,就把我和绯带了出去。” 无惨沉默良久,原本环在源雅一腹部的手缓慢上移,顺着胸膛一直抚摸到脆弱的脖根。 尖锐的指甲在薄薄的皮肤上划开一条细细长长的血线,一连串血珠刹那间滚下来,融入漆黑的衣襟中,浸润了绣在上面的红蜻蜓,翅尖瞬间染成了暗红色。 “你觉得我会信?荒谬!” 滑腻而冰凉的手指最后顺着喉结,扶上来源雅一被夜风吹得同样冰凉的脸,然后收紧两指,挤压两边软肉。 源雅一料到无惨会这么说,也不再辩驳,无惨坚信他不会对他袒露,说再多都没用,成见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 就算他当场把犬夜叉拉来对峙,无惨也觉得是他和犬夜叉串通好的。 虽然但是…… 他觉得事情发展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看看无惨现在在做什么? ——对他上下其手。 这合理吗? 他以为无惨会暴跳如雷。 然而没有。 可能是因为之前已经发过脾气了。 他以为无惨会一上来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也没有。 无惨很平静。 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无惨。 “嘶——” 耳垂被尖尖的犬牙叼住了。 下嘴可真狠。 无惨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在源彦回来前,他预想过对方无数种死法。 要么将其变成鬼,要么直接抽骨。 他更倾向于后者。 那样就只能软趴趴地待在他身边,哪也不能去。 可惜对于人类来说,那样真的会死。 敲断腿骨也行。 但不足以让他消解心头正盛的火气。 在这家伙进门的那刻,他就想把人给吃了算了。 血和肉都在他的体内,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与他融为一体,灵魂也被他所禁锢。 源雅一的心跳莫名加快。 “嘘——安静。” 无惨将指腹贴在源雅一的嘴唇上,将嘴角割开一个口子。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将源雅一按在铺了熊皮毯子的地上,沾满黏腻鲜血的双手顺着对襟间的缝隙钻了进去,抚摸胸膛与肋骨,像是在找个合适的位置下嘴。 恶鬼居高临下地命令。 “现在,我要进食了,不希望听到任何声音。” 源雅一震惊。 哇—— 今夜可真是够刺激的。 无惨确定这是惩罚吗? 这也太超过了吧!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 吃=“吃” 惩罚(×)奖励(√) 第112章 吃掉 无惨疯了。 源雅一无比确定, 他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扭转了对无惨的看法。 原来那不是平静,是已经被气到发疯了。 无波的湖面下尽是汹涌的暗流,只等人一跳进去, 就将其残忍地卷入其中。 他怔愣地注视着俯视他的无惨。 屋内并没有点灯, 连月光都没有照进分毫。 恢复男相的恶鬼同样是一件黑底和服, 但上面的线条因为无惨的急促喘息, 仿佛活了过来, 看得人头晕目眩,仔细观察, 才发现是层层叠叠的银丝唐草纹。 源雅一忽然讨厌自己的夜视能力。 那些扭曲的花纹晃得他脑袋晕晕的。 “你是怎么敢的?” 无惨坐在源雅一的腰腹上。 一只手以一种可怕的力道同时按住他的双手。 另一只手则是用力捏着源雅一脸颊两边的软,指尖抵着颧骨,像是要直接捏碎。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恶鬼鲜红的唇瓣都在微微颤抖, 细碎的字音从齿缝之间泄出。 “敢这么做。” 源彦绝对是唯一一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人。 他离开前叮嘱过多少次? 不许离开不许离开!! 可结果呢? 他回来一看,院子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老老实实在寝殿里等他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了, 甚至还不知道用了什么诡诈的话术带走了绯。 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源彦以为凭他的两条腿能跑掉吗? 很多事从他们遇到的那刻就已经绑死了。 要怪就怪这家伙自己当初多管闲事,运气还不好。 面对表情愈发狰狞的恶鬼, 源雅一沉默了片刻。 “我真的没想逃跑。” 这下他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他还没什么让无惨信服的人证。 看这样子,无惨怕不是连绯也不信了。 就算是不断重复一千遍无惨也不会相信。 除非一开始是他自己走回来的,而坏就坏在——是童磨在无惨的吩咐下先一步找到了他。 当时还有很多目击证鬼。 事情的性质在无惨这彻底扭转了。 仍然掩藏于月色的阴影下的珠世有些担忧地望向屋内。 她在不久前闻到了那股醇香的气味。 那个人类是稀血, 无惨以往进食的时候,都是极其克制斯文的, 喝口血都得用一盏漂亮的平口碗慢条斯理地喝, 从这点来看, 倒是能看出对方出身贵族的影子。 可从没有让食物的味道扩散出来过。 珠世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源彦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应该还没有。 不然血味应该更浓点。 无惨让她在这里等着,不就是等会儿打算让她进去捞源彦的命吗? 今天晚上源彦不会太好过的。 但她无能为力。 要是有人帮源彦, 无惨会更生气,整座城主府剩下的那些还活着的侍从护卫,很可能都会死。 珠世深吸了口气,内心挣扎。 为医者习惯生死,但看不惯无辜之人的死亡。 无惨血淋淋的双手在源雅一敞开的衣襟和袒露的胸膛上抹开,黏糊糊的血渍如墨般覆盖了白皙的皮肤,留下淡薄的痕迹。 而侧颈上那条细线中渗出的血珠也逐渐止住,凝成了眼神更深的血痂。 空气中弥散着铁锈似的腥甜味道。 恶鬼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一碟盘中餐,而现在,他正在为他的菜肴点缀上更好看的色彩。 好在这里只有无惨一只鬼,不然源雅一早就听到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了。 “你要吃了我吗?” 无惨的指尖认真划过皮肉,似乎是想在和一个合适的位置开一个口子,或者是打算切下一块肉。 恶鬼挑起尖锐的声调,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讥嘲。 “吃了你?!” 他是想要那么做。 甚至能想象出服用这家伙血肉的画面。 但他从没有吃下过他人的肉,尝试过,结果痛得要死,都是因为源雅一那个该死的诅咒,要不是……要不是…… “那可不够,你以为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惩罚源彦。 这家伙是第二个敢对他食言的。 明明是已经答应的事,为什么做不到? 源彦要怪就怪自己。 是他自己那么不听话。 无惨遮住那对无光的黑眼睛,让黑暗彻底笼罩源雅一,紧接着他俯下了上半身,躬着脊背。 源雅一脖颈一痛,呼吸骤然加快。 起先他以为是无惨咬了他一口,但并不是。 某样……暴躁的东西挤入了他的血管里? 无惨把什么东西灌注到他的血液里了? 接着他微张的唇齿便被堵住了,呛人的血腥味瞬间涌入了喉口,腥甜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无惨破开一道口子的手腕里渡了过来。 濒死的窒息感让他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头发。 见源雅一想要吐出来,无惨死死贴着他的唇,冷声命令:“吞下去!” 他以为他的血很廉价吗? 随随便便撒在地上,都有无数鬼去舔舐。 “呃……” 源雅一忽然想起来,他曾见过一次无惨赏赐手底下人鲜血的样子。 恶鬼有一根长长的、类似蝎尾似的长刺,在那些鬼带来有价值的东西时,无惨便会通过那个东西给予他们自己的一两滴血。 最大的作用无非是提升实力。 而他体内的那些,绝对不止几滴那么简单。 无惨想要将他转化为鬼! 源雅一嘴巴翕张,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呛入一口冰凉的咸甜液体。 “咳咳咳……唔……” 等等,倒数让他说句话啊! 喘口气也行。 无惨以为他要吐,居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直接硬灌,愣是不让他呼吸。 源雅一:“……” 虽然死不了,但也挺不好受的。 他该说一句真慷慨吗? 无惨给下属是一两滴一两滴地给。 对他,不仅用针捅他脖子,还灌他喝了那么大一口下去,生怕他少吸收了一点是吗? 血型要是不合怎么办? 源雅一并不觉得无惨的血能将他成功转化为鬼。 他又不是人类。 无惨冷漠地盯着身下浑身颤抖的黑发青年,抬起手腕,撕裂的伤口迅速愈合。 他能感受到自己血液在逐渐融入源彦的身体中,正在一点一点蚕食“原住民”。 源雅一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因为体内原本稳定流淌的血被无惨的强行侵占,源雅一胸膛快速起伏,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溺毙时的状态。 他想要蜷缩成一团,但无惨在牵制他的行动,什么也做不了。 无惨眸光微闪,可怕的偏执与兴奋在其中交织。 等源彦转化完成,他就让人去找一个稀血过来。 一开始要食用大量的食物。 鬼的食物——血与肉。 用人类的新鲜血肉来彻底污染这张充满淡泊神性的脸。 到时候源彦的心声与行为,都将被他完全掌控。 那根漂泊不定的线即将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一想到全身心都将被自己所控制的源彦,无惨的血管中仿佛有团无形焰火在窜动,每一寸皮肤都跟着灼烧了起来。 他抱着一种古怪的欣赏目光注视着因他而痛苦的源雅一。 恶鬼恐怖的夜视能力能让他看清青年身上每一丝变化。 脖颈上那些蜿蜒的青筋、湿涔涔的柔软黑发、从额头与鼻梁上缓慢滑落的晶莹汗珠…… 源雅一咬紧牙关。 等他自己的血液将那些入侵者反向吞噬。 这过程可不太好受。 无惨的血活跃度很高,能在瞬间蔓延全身。 他此刻就感觉有无数把小刀子在身体中的每一根血管里切割。 这和钝刀子磨肉没什么区别? 排异反应太严重了。 源雅一在心中暗骂了句。 下次绝不会再让无惨把血给他了。 这也太疼了吧! 源雅一再次怀念起身为咒灵时的低痛感。 无惨颤着手指慢条斯理地顺着源雅一脖颈上的那些细细长长的淡青色筋络移动。 猩红的唇角微微上扬,温吞地露出两颗不知何时长长了不少犬牙,最后彻底咧开一个悚然的病态笑容。 快点,再快点。 他不相信源彦所说的任何话。 所谓信任,源雅一早就在他面前把这玩意儿给碾碎了。 他要自己去听听这家伙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源雅一深吸了口气。 等无惨一会儿发现他并不能转化为鬼,该不会炸吧? 这个装不出来。 他还是做好等下正面迎接炸弹的准备吧! 月亮逐渐西斜,下了树梢。 在无惨期盼的目光下,源雅一逐渐平静了下来,狼狈蜷缩在榻榻米上的身体也不再继续颤栗。 梅红色虹膜里的裂纹在情绪起伏过大的情况下,似乎有多了两条。 然而,无事发生。 寝殿陷入一种可怖的死寂。 双手攥紧时,指骨不断挤压的咯嚓声打破了叫人心惊的安静。 无惨面色阴沉。 源雅一默默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恶鬼压抑的脾气瞬间爆发。 “为什么?!” 无惨双手抓住源雅一散开大半的衣襟,将人咚的一声怼到那架沉重的檀木屏风下面,膝盖猛地跪在源雅一的大腿上。 盛怒之下,一切动作都变得粗暴至极。 源雅一被迫抬起脸看着残暴的恶鬼。 不得不承认,无惨的确有张完美的骨架。 就算发疯也很好看。 比起此时跟疯子没什么两样的无惨,他仍然一如既往的淡定,还有余力安抚般捏了捏无惨绷紧的小臂。 “什么为什么?” 无惨张嘴露出森白的牙。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鬼?” 源雅一还真不知道。 无论他是神明还是咒灵,看着像人,归根到底还是和人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无惨对人类那套不一定对他起作用,眼下这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意料之中。 无惨的确很生气。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只是抬个手的功夫就把边上那面几帐给砸碎了,淡紫色薄纱如一阵缥缈的烟雾缓缓铺在地上,其中一角盖住了源雅一的小腿。 细碎的木屑溅了一地,紧接着便是各类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黑色的枳棘不受控制地毁坏一切。 无惨很想对着源彦发脾气。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他要是认真,这家伙很可能会死。 源彦不是咒灵,真的捶上了两拳,怕不是当场气绝。 无惨阴晴不定地退到另一边,将还算完好的书架给毁了。 源雅一踉跄着站起身,湿冷的手圈住无惨瘦削的手腕,沉默着没有说话,像是无声地安抚。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无惨恶狠狠地瞪着源雅一。 确实。 源彦和其他人类不同,和源雅一也不一样。 这家伙似乎永远都是个例外。 不能将其转化为完全受自己所控制的鬼,这种超脱预料的感觉并不好受。 “今天晚上是我的错,我不该没告诉你就离开这。” 无惨红眸一斜,眼神比刚才还要恐怖。 源雅一立刻改了口。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走出这座院子。” 无惨面色稍缓,但显然还在气头上,更多的是不解。 为什么没有变成鬼? 这不正常。 “然后下次还敢是吗?” 他反过来扣住源雅一的手,凝视着侧颈出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难道是给的血不够,才没成功转化的? 不,没成功的那些都死了。 源雅一很少承诺什么,有些事脱口而出就是“束缚”,这种绝对会打破的保证,他不会立下。 见状,无惨当即冷笑。 源雅一轻叹了声,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在对数百年前的无惨立下了一个承诺。 “我终归会回来的。” 无惨是他仅剩的锚,也是唯一一个。 对方参与了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无论如何,他都选择回来,而不是离开。 除非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和无惨,有任何一方真心想要对方死。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无惨气得那么狠,竟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有杀意,没杀心。 就算源雅一再不可置信,这也是事实。 从人类祈愿、憎恶、恐惧……等等正负情绪中诞生的存在对于情感的变化不是一般敏锐。 源雅一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仅有的一次显现杀心,还是在无惨得知他假装神明骗他的时候。 那次他是真的以为他俩彻底完了。 无惨按住源雅一的后颈骨,将对方的脑袋压下来些许,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音。 “你怎么保证?呵……骗子……” “没法保证,你只能选择相信,但这是真话,并且我绝对能做到。” 等同于“束缚”。 只是少个交换条件。 因为承诺是相互的。 源雅一顺着力道倾身过去,在无惨再次发脾气前压上另一瓣冰冷的唇,与其置换气息。 原先凝固在嘴角的血渍和重新流淌出的鲜血随着体温的交互而相融。 无惨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反而揽抱上去,像只恶兽一样撕咬着自己捕获的猎物,肆无忌惮地享用着那些攫走他食欲的黏稠血液。 …… 夜色正浓之际,只披着一件薄薄单衣的无惨抚上源雅一的侧面,借着惨淡的光线描摹着舒展的眉眼。 他不甘心。 一个先前浮现在他脑海里但又被他否决的可行想法重新冒了出来。 暗夜中。 恶鬼若有所思地眯起了漂亮的梅红色眼睛,顺带藏好其中的跃跃欲试。 “滚进来。” 在外面快等到天亮的珠世提着一个木制的药箱走了进来。 先前在外面听到了无惨气愤的嘶吼和砸东西的动静,此时看到满地的狼藉也不意外。 唯一还算完好的就是那张铺着软褥的矮塌,源雅一正侧躺在上面,应该是睡着了。 而无惨则是斜坐在枕边的位置,接着昏黄色的烛火卷着本书在看,另一只手藏在暗处的手似乎是在……扶着自己的腰? 珠世只看了一眼,便快速挪开了视线。 带着一丝夜凉的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干燥的榻榻米上渗入了暗红的色调。 是源雅一的血。 而当事人身上全是伤口,很难看到一块好肉。 抓痕和咬痕。 有些深可见骨。 真的……没有变成鬼。 珠世眼睛一亮,稳住手,用块干净绵软的布帛粘上药膏给源雅一上药。 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以为自己今夜会见到一具没了血肉的骨头架子。 现在一看,结果还算不错,人活着就行。 源雅一没被无惨吃完,但也离吃掉不远了。 “别做多余的事。” 无惨始终盯着珠世的动作,眼睛都没眨一下。 对方心里想什么,脑子里是怎么思考的,他一清二楚。 源雅一的血肉对于鬼来说很有吸引力,要是珠世刚才动了一个让他不开心的念头,下一刻可能就会消失某个身体部位。 但珠世没有。 她只是在怜悯源雅一。 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他吗? 无惨当即嗤笑一声。 等珠世敷完药后,他就将睡得死沉的源雅一带回了重新建好的无限城。 源雅一原以为这是有惊无险的一晚。 如果第二天醒来没有看到无惨准备打断他的双腿那就更好了。 “!” 他就知道无惨没那么容易消气。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 珠世:CP站反了?[害怕][害怕] 第113章 游戏 源雅一怎么说也在平安时代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了, 早就磨炼出了惊人的危险感知。 还没睁眼,他就迅速翻身撑住床褥边缘,凭借直觉冲着安全的地方滑出去, 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下一刻—— 残影被一条长而粗的棍状物打散。 “轰!!!” 原先身下躺着的榻榻米, 连带着周边的地板瞬间凹陷下去, 断裂的地板翘起了一个近圆的形状, 正中间直通下方的无尽灯火。 这里是无限城。 源雅一心脏砰砰直跳。 “啪嗒!” 一滴冷汗从鬓角滑下, 重重砸在脚下尚且完好的木地板上。 视野还没从一片目眩神迷中缓过劲来,和室上方的灯光照得他眼前一片发黑, 显然没适应突然接触如此明亮的光源。 但还是能看到恶鬼正以端庄优雅的姿态,十分不解地歪了歪头,算是遇到了一个未解的难题。 他离事故中心太近, 耳边还是令人头疼的嗡鸣声,脑袋昏昏胀胀。 无惨这是谋杀亲夫? 不是, 为什么啊? 他整个人都懵了。 先前说了, 无惨对他只有杀意,没有杀心, 他对对方的防备其实并没有那么高。 不然无惨每次夜里盯着他看个不停,亦或者是悄咪咪钻被窝,贴在他后背上的时候就该立刻清醒了。 所以, 到底为什么? 昨夜不才感情正浓、缠绵悱恻的吗? 他可从不会对无惨抱太大的奢望,对方能消气就很不错了。 无惨该不会是有意让他放松警惕的, 好今天动手的吧? 话又说回来, 他昨天睡得那么沉稳, 是没想到的。 他怀疑无惨悄咪咪给他下药了。 就是为了今天谋杀他。 无惨也很诧异源雅一居然能躲过,奇怪地看了眼手中那根足足只有大腿那么粗的铁棍,很是嫌弃地抿唇, 弯下嘴角。 他僵硬地扬起眼尾,盯着源雅一的双眸红得几乎要滴血。 不同于昨夜凄凄惨惨、饱受折磨的模样。 他给源雅一套上了件绛色的红枫和服。 而身上那些大大小小、血淋淋的伤口在抹好药后便过上了白色的纱布遮住,从腰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脖颈。 可见昨夜他有多疯。 “过来。” 命令后,他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似乎是笃定源雅一肯定会主动来到他身边。 源雅一毫不犹豫,“不。” 开什么玩笑。 过去感觉就死定了。 看无惨那个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不像是开玩笑。 总觉得他一过去,无惨手里那根棍子就要抡上来了。 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傻乎乎站在原地挨打。 一反击…… 啧,无惨估计又得气疯了。 保险起见,还是站在这就好,离无惨稍微远一点。 无惨的好耐心只在寻找蓝色彼岸花和源雅一上,平常他是个非常注重效率的人,还很有行动力。 不然他昨夜做好决定后,今早就不会守在这家伙身边,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弄折源彦的双腿了。 “不痛,过来,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他果然还是在这家伙面前太过温和了。 源彦不仅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还敢三番五次把他的耳旁风。 恶鬼重新提起铁棍,面无表情地凝望着黑黑眸的神明。 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时间久了,相当瘆人。 “……” 源雅一谨慎地咽了咽口水,脑子迅速运转,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 无惨看上去打定了主意,要给他一棍子。 不痛? 无惨在开什么玩笑。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麻药可以给他使用。 无惨一会儿要敲哪个部位他还不知道呢! 他不是M。 也没有受虐的癖好,尤其是在自己有能力摆脱的时候。 “不了,月彦大人,话说,这是哪来着?不是原来那个房间了吗?” 源雅一生硬地转移话题。 无惨没有回答他,反而拖着铁棍往源雅哟的方向走出了一步。 后者跟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立刻往后跳了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冷静冷静,那么危险的东西,月彦大人最好不好伤了自己。” 这话说的源雅一自己都受不了了似地抖了抖肩。 无惨冷笑,几乎是瞬闪到了源雅一身侧。 厉风袭来。 源雅一眼疾手快地抄起刀架上一把用来装饰的太刀挡下,并自然而然地顺着那股巨力往后退了数米,再次与无惨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虽然对于恶鬼来说没什么用…… “你要打断我的腿?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源雅一抓狂地质问。 他断了腿,对无惨有什么好处? 很多姿势都不能尝试了。 难道无惨想当主导的那一方吗? 为什么? 先前无惨不也挺喜欢在上面的吗? 现在……腻了? 无惨那棍子,分明是冲着他的膝盖骨来的。 无惨颔首,一点也不奇怪源雅一的反应速度。 对方会武,甚至会点特殊的能力,还挺厉害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不觉得源雅一的能耐比他还大。 无论是从血液还是骨骼看,这家伙都相当年轻,厉害不到哪里去。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 珠世的药对于人类来说这么有用? 源雅一下意识抚上了胸口,眼神心虚地飘忽了一下。 他模棱两可地说: “舒服多了。” 如果无惨现在揭开他身上的纱布,说不定能看到一片净白无暇的皮肤。 常理来说,只要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身上的伤就能愈合。 昨天要不是刻意控制,恐怕无惨刚咬完,转而去叼下一块肉,就会发现刚留下的渗血牙印转眼之间就没了。 “为什么?你还没说。” 无惨眸光发冷。 “你不听话。” 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为什么不按他说的做? 为什么要违抗他的命令? 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安分一点会要了这个家伙的命还是怎么的? 既然这么喜欢乱跑,那么,那两条腿也没必要了。 就这么一直待在无限城也不错,不是吗? 无限城很大,有很多房间,除了见不了日光,也没什么不好的。 “珠世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居然让你这么快就醒了。” 无惨想了一个晚上。 终于明白,想要留下源彦和源雅一那样的人,必须把翅膀给折了,不然他们太喜欢到处乱飞。 不好。 无惨喜欢一切事物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喜欢恒常不变的东西,偏好静止,厌恶千变万化。 而好死不死,源彦和源雅一都是后者。 这次要是不成功,以后可能没机会。 “……你居然还给我下药?” 啧。 他就知道自己被下药了。 源雅一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当场夺门而出,不过鉴于无限城是无惨的地盘,意义不大。 恶鬼高傲地颔首,语气轻蔑。 “那又如何。” 源雅一觉得,无惨如今有种平静的疯感。 一想到这,他的前额微微抽痛。 他还是想想这次怎么脱身吧! “月彦,月彦,听我说,我们俩不一定非得走到这个地步,你难道喜欢看到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我吗?” 怎么都行,没腿不行。 无惨这家伙能不能别用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看他。 至少别表现得那么兴奋。 但凡换一个呢? 给他的脚上个铐链都行。 那还能说是恋人之间的情趣。 无惨沉默片刻,认真思考后,说: “也不错。” 不会跑,而且还会很听话。 何乐而不为呢? 对于他来说,百利无一害。 他很会赚钱,自然也很擅长做生意,衡量利弊是必须做的事。 这回是源雅一要疯了。 他最后问了一遍。 “你真的想好了吗?” 就算想好,他也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无惨最好别逼他!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俩昨夜不就是吵了场“小架”,现在已经涉及到故意伤害和谋杀未遂了。 无惨最开始那一帮子打下来,看看那地板的受损程度,他能不能活还真不一定。 “想清楚啊!这不是什么小事……对我来说。” 无惨牵扯唇角,扬起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当然。” 恶鬼打定了主意。 他已经想了一个晚上。 考虑得很清楚了。 源雅一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无惨淡漠地注视着源雅一的背影,视线顺溜下滑,瞄准棍子另一端,兀地发出一声冷笑。 “无惨大人,是否需要……” 头发颜面的琵琶女忽然出现在和室,恭恭敬敬地询问。 “不,不用。” 无惨以前很喜欢狩猎。 准确来说,是某些逸闻怪书里所描绘的狩猎。 看准、搭箭、弯弓、射出、捕获…… 每个过程对他来说都有极强的吸引力。 他幻想着——猎物在出现的那一刻锁定在目之所及之处,完完全全在掌控中,甚至按照自己所预想的路线跑,欣赏着那些小家伙无畏的挣扎后,无情地剥夺它们的生命。 这很有趣。 但他当时的身体并不允许他那么做,现在成了鬼,那些在他看来蹦跶得欢快的野兔,逃跑的速度也慢得让他不屑一顾。 不过,如今却久违地让他回想起了当初第一次看到那些用黑色的笔墨绘出的狩猎画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要是还没看出来无惨在玩他,源雅一当初就白和无惨相处那么久了。 但打断腿这件事是真的。 他能听得出无惨在说这话时有多认真。 那么,很好,现在是躲猫猫时间。 无限城内的空间格局并没有立刻发生改变。 无惨的确是在和他玩你追我赶的幼稚游戏。 几乎是心照不宣。 没有人说开始。 源雅一先一步移动,无惨随后跟上。 恶鬼就像只高傲的猫,迈着慢条斯理的步子,温吞而克制地循着那些急促的脚步声走去。 只是当他走出一步时,眼前的栈道便会在脚底落地的那刻发生变化,而他随之出现在了数十米之外。 那种漫不经心的步伐虽轻,但格外有存在感,像是个提醒。 源雅一能听得到。 “月彦大人还真是——恶趣味十足。” 越来越近了。 下次他不会和无惨在这种地方玩这种游戏了。 更远的惺忪灯火下,传来一声冷笑。 源雅一还想说什么,一只纸鹤蓦然出现在他眼前。 “……” 犬夜叉早不联系晚不联系,偏偏要这时候找他吗? 可能等犬夜叉来了之后,就会发现残酷着他气息的寝殿被一只恶鬼砸了个稀巴烂,只剩下一张床还算好的。 而想从无限城里出去,他还得把无惨哄好。 源雅一趁着无惨看不见,面无表情地挥挥手,天青色的咒力燃起,焚烬了纸鹤,单方面掐断了“通话”,并没有接起。 而也是这一耽搁。 游戏时间已然结束。 源雅一被无惨逼到一个悬于高空的平台之上。 鸣女似乎趁着他们玩躲猫猫的时候偷偷把这一片区域空了出来。 “还跑吗?” 无惨步步紧逼,蛇目似的猩红竖瞳转了转。 将胜利牢牢握在手心里的愉悦让他原先冷漠的五官鲜活了起来。 “我退无可退?” 源雅一退到边缘,只要再后退半步,他就会跌入无限城下无尽的黑暗中。 “不错。” 源雅一微微一笑。 “无论我再怎么躲藏、再怎么逃跑,总归在你的目光里。”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向后倾倒。 无惨并不活跃的心脏险些彻底死去。 “鸣女!!!” 他的叫喊陡然变得尖锐无比。 铮铮琵琶音快如急急夜雨,与之一同的,还有门扉开合碰撞发出的砰砰声。 无限城的高度他是知道的。 无惨的胃底兜着一颗充满棱角的石子,牵动着覆着黏膜的内壁沉甸甸下沉,直到坠入无底深渊。 源彦这么摔下去,绝对会变成一摊肉泥。 说不定还会刚好砸到…… 狩猎到此结束! 独立的和室迅速在这片被星雨般的灯火点亮的空间里组合,准备在源雅一坠底之前拦住他。 常理来说,是可以的。 鸣女错愕地看着源雅一顺着力道滚到和室上方平台的边缘,并沿着缝隙继续往下跳。 这一刻,她顿觉脖子一凉。 无惨会杀了她的。 但显然有人比她更不怕死。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要命了吗? 还是笃定了无惨回去救? 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手上不停用玉拨子弹动琴弦,同时通过无限城让暴躁的无惨闪现至最下面的那块区域。 好在最后还是接住了人。 鸣女:“……” 如果可以的话,她再也不想与无惨大人他们玩这样的游戏了。 因为无惨大人绝对是会玩急眼而…… 不,不能再想了。 源雅一顺着倾斜的门扉,从数十米高的地方滑落,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条长长的水上栈桥上。 像片轻盈的羽毛,只掀起了些微波澜。 而等那间接住他的和室消失之后,他的视野中出现了另一幢建筑。 ——是座神社。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猫爪] 鸣女:这游戏玩的是我的心跳[爆哭] 第114章 供奉 在现代时, 源雅一来过一次无限城,当时就觉得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碍于距离太远,他又站在高位, 就算俯视也只能看到一个平面图, 当时他并未过多关注。 不过, 或许出于某种特殊的联结。 他直觉这下面的东西和他有关。 但一直没机会来。 今天一看才知道, 原来是座神社啊! 源雅一看着神社屋檐上一个灰黑色的翘角出神。 夜斗之前跟他提过一嘴, 他在高天原有座神居,也就是说, 他在现世大概率也有一座神社。 当时他有点奇怪,但并未放在心上。 尤其是现代的无惨和五条悟都没有主动提及,那就意味着有座神社不失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但现在…… 源雅一往后面退了两步, 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座神社。 是更显大气的神明造。 从神殿正门的阶梯下延伸出一条较短的门廊,上方则排列着沉甸甸的圆柱形坚鱼木, 侧面设商床式的平台, 带有低矮的围栏。 但屋顶并没有用传统的草葺,而是层层叠叠地铺了漆黑而光滑的石瓦片。 很奢侈, 同样很符合无惨的喜好。 整体立于一片清澈见底的莲池之上不知多少年,细高的石灯笼如同荷叶般从池底生长而出,每一盏安排得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其中跳动的烛火几乎在点亮的瞬间便驱散萦绕于古老建筑周围的沧桑与朴质。 源雅一见过很多神社。 但都比不上这座精致好看。 形似供奉天照的那个伊势神宫,好在很多神社都长得大差不差, 不然天照看到高天原里出现了一个类似他神宫的小号神社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源雅一笑了笑, 先前疾驰所带来的燥热在看到明镜似的池水就褪却了不少, 他又适时地想起第一次见到童磨时,对方曾经也对他说过,无惨建了一座无名神社, 用来供奉一位无名的神明。 通常情况下,源雅一不会自恋到无惨始终对他念念不忘。 完全不带贬义的那种“念念不忘”,而不是喊打喊杀。 但此刻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让他不要多想都不可能。 无惨不应该提起他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的名字给一笔一笔拆出来全吞进肚子里吗? 那这又是什么情况? 源雅一很快就抛却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无惨不可能是出于喜欢才建这么一座神社的。 但不可否认,这座神社的存在帮了他一个很大的忙。 难怪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并没有因缺失信仰而消散。 他是有神社的。 有此岸的存在始终记得他。 当初在继国缘一家里意识到自己来的并不是平安时代,而是战国时,他最担心的就是——因为没有记住他名字的人而消失。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真是最让人郁闷又无聊的死法,随便找口井跳进去还能听到扑通一声响。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好在并没有。 对于神明来说,遗忘等同于死亡。 祂们并非完全不老不朽的存在。 不然夜斗干嘛要努力攒钱拥有一座只属于自己的神社呢? 他如今能够完好无损地存在于此,竟然得益于无惨。 源雅一心尖一塌,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诧异又惊喜…… 鸣女转了转手腕,微微调整拨弦的角度,重新调整好无限城内的和室。 但那只藏在柔软长发后面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她正跪坐的地板,恨不得将其洞穿,想看看无惨大人养的那个男宠怎么样了。 没错,男宠。 这是他们对无惨大人养的那个人类的别称。 但也只是在心里叫叫,不会当着无惨的面。 况且叫“小性”那样的称呼,又实在是太野蛮了,无惨听了绝对暴走,为了他们的脑袋还能好好地待在脖颈上,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索性选了个折中的叫法。 应该没事。 有间和室接住了作死的源彦,她能感受得到。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深深的疲惫席卷了她。 已经有很多年没这么心累过了。 她成为鬼之前的那个喜欢赌博的亡夫都没让她这么头疼过。 鸣女甚至有些恶毒地想,源彦就这么死了算了,太不让鬼省心了。 但源彦要是这么死了,她估计下一秒就得跟着陪葬。 所以,也只是想想。 鸣女常年跟在无惨身边,自然清楚他们的王是什么脾气。 无惨对那个叫源彦的青年,容忍度不是一般高。 那家伙三番五次在无惨雷区跳跃,无惨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吓唬吓唬,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把对方的心脏挖出来,或者拧下那颗俊美的脑袋。 简直……不敢相信。 直到今天,她也觉得不可思议。 就因为源彦那张脸吗? 作为掌控无限城的鬼,鸣女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她甚至知道无惨藏起来的某些东西。 虽然面上一脸嫌弃,还表现得不屑一顾 ,但他其实很喜欢那些看似一点也不贵重的小玩意儿。 她还曾看过无惨画画。 上面是穿着月白狩衣的黑眸青年,特别的是——对方的耳朵上坠着漂亮的莲纹法铃耳坠。 那个人的脸和无限城里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而那枚耳坠,也戴在了源彦的耳垂上。 但那位是长发。 这位的头发……着实有点偏短了,原先是和尚吗? 不过,光靠着那张脸,源彦在无惨大人那也绝对是特殊的那个。 “你在想什么?” 恶鬼在低吟。 在感知到身旁忽然出现的恐怖气息后,鸣女立刻抱好琵琶,恭恭敬敬地伏下上半身。 “无惨大人……他……” 无限城下方的神社是众鬼心照不宣的禁忌之地,无惨从不允许有任何人去那,上次踏足的童磨被教训得非常惨。 无惨抬抬手,打断鸣女的话头。 “不用管他。” 他本来都到下面准备抓住源彦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看对方被和室接住,就没出手。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座被他藏起来的神社展现在源彦面前。 只用了一秒思考,他连源彦是什么表情都没看,便迅速离开了那。 “是。” 鸣女又是一心惊。 果然是不同的。 …… “铮——” 一声琵琶声打断源雅一的思绪。 源雅一循着琴声的方向看去。 正中间有个悬浮着的平台,黑发掩面的女人跪坐在那,手中抱着一把琵琶,白玉似的拨子正压在琴弦上。 无惨就站在她身旁,垂在两边的手紧紧握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太远了,看不太清对方是个什么表情。 似乎有点……忐忑? 假的吧! 源雅一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好奇心驱使下,他沿着弯弯绕绕的栈桥,慢慢悠悠地晃到了神社门口,直接抬头去看神社上方的牌匾。 一般神社都会设有所供奉神明的标志。 比如夜斗那个小神社上就写着他的名字,小小的一个,这个肯定也有。 ——源。 牌匾上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字。 源雅一缓缓睁圆了眼睛,心脏先是漏了一拍后,骤然狂跳了起来。 他不禁向前迈出半步,目标描摹着那个笔法圆润流畅、甚至有些潦草随意的汉字,心中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惊讶。 先前有所猜测是一回事,但猜测被证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知道站在后面看了多久的无惨冷不丁出声。 “你是没见过神社吗?” 源雅一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颤。 “不,只是没想到这里有这么一座神社,原来月彦大人也供奉家神吗?童磨君先前还跟我提起过来着。” “家神?”无惨冷嗤了声,“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把源雅一那家伙当家神来供奉。 还有童磨…… 他是不是得把他的舌头拔出来,童磨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源雅一:“……” 口是心非?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惨的梅红色眼睛锁定黑眸青年,凉薄的视线从源雅一的眉骨飘到眼尾,最后总览那张神性又悲悯的脸,唇边的冷意愈发浓重。 他拍了拍门廊下的圆木立柱。 用一种阴森的语气,轻声道: “这是我用来关住一个骗子的。” 源雅一表情古怪。 他就知道…… “你很好奇?” “不,并没有。” 源雅一选择谨慎回答。 因为眼前的恶鬼看上去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无惨。” “什么?” “我的真名。” 源雅一愣了愣。 “好的,无惨……大人。” 无惨缓步走过来,源雅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在恶鬼皱眉不悦前,指了指他手上的棍子。 “怕什么?” 源雅一微微一笑。 怕什么无惨应该很清楚吧? 他这不是怕无惨一个不高兴,给他的腿抡上一棍子吗? 虽然最后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会很疼啊! 无惨随手把棍子甩到一边,莲池上霎时溅起一大片映着灿金色光点的水花。 源雅一浅浅松了一口气。 无惨要是想弄断他的腿,不用棍子也可以,但他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恶鬼瞬闪至源雅一身后,双手按住他的双肩,亲昵地贴到耳畔,低语道: “你喜欢这里?” “这座神社很好看。” “进去看看。” “不,不了。” 源雅一怀疑他一进去,无惨就会反手把门彻底锁死,然后给他的脖子套个沉重的枷锁,手脚说不定还有镣铐招待…… 无惨在他身后沉默良久,忽地笑了一下,心情似乎很是愉悦。 “你会有这个机会的。” “……” …… 先前和犬夜叉他们说好了找个时间见一面,源雅一好说歹说,哄了很久,无惨可算是把他放出了无限城。 但只让他在人见城的城主府里待着,暗地里还不知道派了多少只眼睛盯着他看。 源雅一没去特意找出来数一数。 那是鸣女升级后的新技能,类似可移动的外置监控器。 无惨很忙,不会总是和他待在一起,自从上次砸了大半个无限城后,就多分了自己几滴血给鸣女,强化了对方的实力。 这些——“监控摄像头”就是鸣女的能力之一,负责时时刻刻尾随监视源雅一。 一旦看到他有类似逃跑的举动,就会立刻用血鬼术将他丢回无限城关起来。 天知道他昨天晚上睡不着,想着去院子里走走,看到身后啪嗒啪嗒跟上来的一连串眼珠子是什么感受。 它们甚至排着队!!! 不可怕。 就是san值狂掉,让人头皮发麻。 既然能动,那用一只眼珠子跟着他就行了吧? 源雅一试图抗议过。 但无效。 无惨大怒,然后将他骂了出来,并表示少一颗眼珠子都不行。 源雅一倒是不介意无惨自己来看着他。 被别人盯着看有些怪怪的。 “他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捣药的珠世摇了摇头。 “他让你别打歪主意。” 比起待在对她来说暗无天日的无限城,倒不如出来透透气,顺便……盯紧源雅一。 她现在最喜欢的就是日光,可惜现在不能走出去晒太阳。 “没了?” “差不多,他也叫你也别想着和那些朋友求救。” 这也是珠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原因。 ——源雅一的朋友找来了。 无惨今日不在,而她又足够了解这座宅邸,随性就安排她出来跟着源雅一。 “我不会,他为什么就不相信呢?” 源雅一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想离开的心还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这个时代,贫穷的他去哪? 就算当下开始囤一些器物,以后当古董卖出去,也要等到百年之后。 而他也难得迎来了一阵倦怠期。 这段时间就安安心心当只米虫,之后会支棱起来的。 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不是吗? 珠世由衷地劝告:“源君,为了不伤到自己,你最好乖乖听他的话。” 无惨大发雷霆的那夜,这个年轻男人身上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 任何一个医者都不喜欢看到那一幕。 源雅一颇感头疼。 “上次我真的没想逃跑。” 算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珠世有点不太相信。 这个人当时和自由近在咫尺,可惜被无惨的手下给抓回来了。 还没聊太久,侍女便低着头走过来告诉源雅一,犬夜叉一行到了。 “嗯,我知道了,麻烦你带他们来茶庭这边。” “是,源彦大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侍女毕恭毕敬地退下。 余光好奇地看了眼源雅一便快速转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月姬大人最喜欢的男宠。 圆月日那天,城主府里发生的变故短短一日就传遍了全城。 而原来的少城主夫人——月姬则是继承了整座人见城。 只是一夜之间,人见城就换了主人,就算是城外的浪人也知道这么一回事了,说不惊奇那是不可能的。 自然也有风言风语流传出,不过很快就被人见家原来的家臣给镇压了下去。 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后,那些时时刻刻围绕在源雅一身边的黑白眼珠子迅速把自己藏入了阴影中。 源雅一隔着老远就看到半妖少年环着手臂,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茶庭,脑袋上的白色犬耳一抖一抖的。 戈薇在他身边好奇地观望四周,后面同样是一男一女,还有一只小狐妖和二尾猫又。 源雅一猜那就是戈薇先前提到的除妖师珊瑚和僧侣弥勒。 犬夜叉一向直言直语,兴冲冲跑进来就叫道:“几天不见,你居然真的顶替掉那个什么什么少城主,成功上位了?!” “犬夜叉,太失礼了。” 戈薇想要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带着歉意看向源雅一。 “不好意思……源君,犬夜叉不是那个意思,他是……额……其实是……” 犬夜叉撇撇嘴,注意到边上的珠世,鼻尖微动,皱紧了眉。 源雅一并不介意,反倒弯起了眼睛。 上扬的眼尾勾起一丝丝不甚明显的笑意。 “不靠自己,全靠对象。” 他可是凭本事傍上的无惨。 众人:“……” 不要用这种骄傲的口吻说出来啊喂!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第115章 净化 源雅一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而戈薇肯定提前和同伴提起过他,夸张点说,也算是没见过面的熟人了。 简单寒暄后, 戈薇他们从善如流地坐到了提前备好的座位上。 好奇的视线时不时投向捣药的珠世, 不太清楚对方的身份, 见源雅一也没有介绍, 识趣地没有多问。 办正事要紧。 犬夜叉倒是吭哧吭哧挤到了戈薇身边抱臂坐着, 脸色臭臭的。 “你这里,很奇怪。” 妖怪的感知相当敏锐。 源雅一:“是吗?我不觉得。” 犬夜叉:“……哼!” 他可是好心提醒! 不听劝就算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现在却莫名沉寂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竟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他们之中, 只有戈薇和犬夜叉与对方见过一次。 不熟啊! 对方看上去也不像是能随意开玩笑的人,平常的打打闹闹根本不管用。 那个僧侣打扮却略显轻浮的年轻男人倒是对源雅一很感兴趣, 想要向对方取取经, 顺带羡慕羡慕那张不可侵犯的慈悲相,不停和边上的珊瑚窃窃私语。 “珊瑚, 那张脸简直就是得天独厚的优势,要是我也……” 珊瑚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 “你也什么?用来哄骗那些小姑娘吗?” 弥勒嘶嘶抽着凉气。 源雅一:“……” 这么一打闹,微妙的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 “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 源君,要是我早点发现奈落占据了人见阴刀的身体, 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了。” “没关系, 不用道歉, 不关你们的事。” 源雅一心下感慨戈薇心太宽了,这件事压根和他们不搭边吧? 除了奈落是他们一直寻找的反派Boss之外。 无惨喜闻乐见。 他本就打算悄然无声地在阴影里控制整个人见城,现在正中他下怀, 无痛继承遗产。 说来,他能“升职”还多亏了奈落,就是跑得太快了。 “反正对我没什么影响,除了前任城主夫妇,并没有人伤亡,你们找到他了吗?” 犬夜叉愤愤不平。 “那家伙溜得比谁都快,胆小鬼。” 戈薇接道:“要是源君下次碰到了,可以告诉我们。” “如果他还来人见城的话。” 源雅一段时间内不会离开这,主要看无惨。 犬夜叉张口想提四魂之玉,瞄到源雅一身边的珠世,狗耳朵抖了抖,金眸浅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她是谁?” “珠世夫人,我的朋友,也是月姬的。” 珠世专心盯着石臼里的药,没吭声,也不理会。 犬夜叉努努嘴,挤挤眉。 源雅一瞥见犬夜叉神色不善,并且从进门的那刻浑身上下都紧绷着,看似漫不经心,却在珠世和戈薇之间充当肉墙,将她们俩隔开。 这是发现什么了吗? 真够敏锐的。 珠世和无惨的拟态可是很厉害的,多数术师都没法看出破绽。 “珠世夫人,麻烦你先离开一下。” 狗鼻子太灵了。 珠世平常有意控制自己的食欲以压制食人血肉的本能,顶多饮用少量人血。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那么一丝血液的腥甜。 没有熏香遮掩,被犬夜叉闻到也不奇怪。 嗜血的存在总是让人忌惮的。 “好。” 珠世点点头,抱起沉重的石臼往外走,尽可能地避开戈薇他们。 犬夜叉冷硬道:“还有其他东西吧?” 源雅一:“那些可不能撤。” 不然无惨百分百杀回来。 气氛再次僵住。 犬夜叉手摸向刀。 其他人还没发觉这地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这里很危险,非常,非常…… 也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型动物在快速移动。 眼珠子们见屋内少了只鬼,只留了源雅一一个人,有些不安地躁动了起来。 好在原先就在外面的绯走进来。 她手上还捏着一只红色的蜻蜓,见到犬夜叉等人也不惊讶,打招呼似地点了点头,得到回应后就跑到了源雅一身边。 小姑娘兴奋极了,举着蜻蜓就要递到源雅一手上。 “源彦大人,快看快看。” 这可是她躲在那块小假山后面蹲了很久才捉到的。 源雅一好笑地伸出手,让蜻蜓轻轻停在指尖。 后者只是翕动翅膀,并没有逃走。 “源彦大人总能让这些小动物乖乖听话,为什么?” 源雅一抖抖指尖,红蜻蜓振翅,最后歇在了绯的肩头。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可能他先前出身自然的原因? 富有灵气的鸟雀也算是精灵的一种,他第一次作为神明的诞生地,可是一片赫赫有名的灵场。 更容易亲近这些生物。 绯凑到源雅一身边,悄声说:“因为雅一大人是神明吧?” 作为祸津神的夜卜因杀意太重,连带着她也锐气十足,很多动物见到她基本会跑,跟在源雅一身边好多了。 “或许?” 源雅一不太了解。 “绯,接下来麻烦你了。” 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不太适合被其他人知道。 绯笑了笑,“当然不。” 说完,便两指并立,在地上划出四条银白的细线,结界如光幕般瞬间展开,隔绝了声音。 无限城中的鸣女顿了顿,见人还在原地,便也没管。 无惨的命令是——盯着源彦。 对方做什么,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但还是要告诉无惨大人。 犬夜叉一直阴沉着脸,鼻翼微动,那种人血的味道还没消失,屋子里还藏着同种东西。 他往源雅一的方向嗅了嗅。 这家伙身上也有,味道比较淡,应该是不小心沾上的,那个小姑娘身上也一样。 和茶庭里闻到的那些不同。 源雅一与绯身上的气息更为恐怖。 戈薇小声问:“怎么了?” 犬夜叉摇摇头,离戈薇更近了些。 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发现了那种古怪的被注视的感觉。 珊瑚下意识摸向背在身后的飞来骨,被注视的感觉一下子明显了不少。 先前是偷偷摸摸,现在是肆无忌惮。 “这里,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太奇怪了。 似乎不是妖怪。 源雅一坦然承认。 “对,月姬不太放心我,派了些……人过来看着,不用管。” 准确来说是一堆水灵灵的大眼睛。 要是这群人现在转头的话,就会看到靠近门口那边的几帐上站着两颗眼珠子转来转去,又在他们发现之前,快速藏好。 绯笑眼弯弯,“有结界在,它们只能看,不能听。” 戈薇惊叹,“那位姬君很在乎你。” 源雅一:“月姬有点担心我会离开。” 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听了这话,戈薇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了几分。 她觉得…… 那位月姬是不让源雅一离开。 很奇怪的想法,但就是突然冒了出来。 犬夜叉噗嗤笑了声。 “确实。” 这更是像种监视。 源雅一被那个月姬盯得很紧。 一时无言。 源雅一就算有什么想知道的事,也从戈薇那里套得差不多了。 小姑娘对待同个时代的人没什么警惕心,今天他们全是奔着四魂之玉来的。 犬夜叉大大咧咧地伸出手。 “四魂之玉,你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 源雅一垂下眼尾,语气平平。 “理由。” 想要拿走,总得让他看到他们的能耐。 这玩意儿堪比妖怪版·两面宿傩的手指,一解开封印,就源源不断地吸引妖怪。 戈薇等人面面相觑,见源雅一不为所动,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在对方看过来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天气放暖,源雅一待的地方却很阴冷,像是放了十几块寒冰在房间里,就算开着门,外面的热气也吹不进来一点。 整个城主府都很奇怪。 周围总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鸟雀的声音竟没有听到一声,仿佛这里存在什么大型恶兽,它们全被吓跑了一样。 而且,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像是有很多……很多双眼睛。 连戈薇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要驱散那种莫名其妙的寒意。 必须要尽快离开。 拿到四魂之玉就走。 戈薇一行迅速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总觉得有只凶残的恶鬼正蛰伏在这,只等找准机会就会迅速上来扑咬他们。 太诡异了。 除了源雅一,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奇怪。 不,能毫无所觉地待在这,源雅一也有秘密。 只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玩意儿。” 源雅一从脖颈上摘下项链,直接抛到了犬夜叉的手心里。 “你就……这么给我了?” 犬夜叉不敢相信。 源雅一先前还是一副警惕得要命的样子,怎么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四魂之玉抛给他了? 之前不是死活不肯吗? “很奇怪吗?我敢给,就说明我不怕,你要是拿了就跑,不一定能跑出这幢房子。” 犬夜叉转了转脑子,迅速反应了过来,一头蓬松又柔顺白色长发瞬间就炸成了一颗蒲公英。 “你这家伙是在看不起我!!” 弥勒和珊瑚立刻上来按住炸毛的犬夜叉,免得这只狗子咻的一下窜出去,用爪子把人给挠了。 “不,想必源君不是这个意思,犬夜叉你误会了。” 戈薇:“犬夜叉,坐下!” 珊瑚和弥勒立刻松开手。 犬夜叉挂在脖颈上的黑色念珠瞬间闪过一丝奇艺的弧光,接着他整个人就重重砸在了地上。 源雅一双眸睁大了一瞬,很是惊奇。 狗项圈? 还有这种玩意儿吗? 他看了眼生气的戈薇。 可怕。 源雅一默默在心里摇头。 无论是谁,对象生气都是件可怕的事啊! “我只是对自己的实力比较有信心,犬夜叉。” 源雅一这话听起来更气人了。 犬夜叉气哼哼的,一屁股坐在藤编的蒲团上,也不嫌硌。 因为他知道源雅一说的是事实。 这里所有人加一块,都打不过源雅一。 就是这家伙的语气,听起来也太让人不爽了吧! 恶犬龇牙。 戈薇笑了笑,道:“源君是担心我们守护不了四魂之玉吗?” “差不多,我担心这玩意儿把你们全给拖死。” 源源不断的妖怪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犬夜叉昂首挺胸,“戈薇可以净化四魂之玉。” 源雅一再次端量起了戈薇。 “日暮小姐的灵力的确很强大。” 以神明的视角看,戈薇整个人都被一团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包围,密不透风。 上次见到灵力这么醇厚的巫女,还是平安时代的翠子来着。 “你们确定能解决这个?” “确定。” “绝对可以。” “保证?” “我们保证。”×N。 “那你们拿走吧!” 戈薇一行惊讶不已,他们没想到这么容易。 “欸?” “这么轻松吗?” “你不再多说点什么?” 源雅一笑了。 “你们这么想我提要求?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个麻烦的废物,我又不需要,放身边我都觉得烦,你们能拿走再好不过。” 从他们几个异口同声的承诺开始,相当于与神明结缘立下了“束缚”,违背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况且戈薇他们也不像是要利用四魂之玉干坏事。 既然可以净化,那当然得把这颗烫手山芋送出去。 犬夜叉抠抠他手心的碎块。 “这是真的假的?” 绯受不了源雅一被怀疑,当即说:“当然是真的,上面有源彦大人设下的封印,在一般人看来,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水晶碎片。” “结界?!” 还有这种好事?! 戈薇一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源雅一。 源雅一心领神会:“……把你们收集到的其他碎片都拿出来吧!” “这怎么好意思。”戈薇边说着,便把他们那小半块四魂之玉拿出来递给了源雅一,“实在是太感谢源君了!!” “你们对我倒是放心,不怕我抢了就跑?” 源雅一捻着玻璃珠子看了看,果然和他手里的那块不一样。 干净纯粹,没有一点污染。 他也算是驱邪除厄的神明,却净化不了四魂之玉里的邪灵,寻常消厄的做法不管用,可能还是要用神器砍才行。 早知道就用绯试试了。 还是说,巫女和神官的灵力比较特殊? “我们相信你。” “你应该是不会离开那位月姬的。” “那位月姬肯定倾心于你,突然跑了,也太说不过去了,月姬在武藏国很有美名,听说脾气也很温柔,要是有机会……” “弥勒,你是不是还想来一肘?” “我闭嘴,马上。” “那位温温柔柔的姬君应该很喜欢源君吧?” “就这么跑了,太对不起人了!” “听起来真的很差劲。” 他们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差点直接给源雅一定性了。 源雅一:“……” 希望他们见到月姬本人还能睁着眼说出脾气温柔,他会佩服他们的。 就算有情人滤镜,他也不会说无惨性格好。 “月姬大人回来了。” 原先趴在源雅一后背上的绯立刻支棱起了脑袋,迅速将结界撤下,然后端正跪坐在源雅一身边,一副乖孩子的做派。 怎么说也和无惨待在一起几百年了。 她对无惨和无限城都很熟悉。 几乎是在绯坐好的下一刻,源雅一背后的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了门扉开合的声音。 容貌靡艳的恶鬼拖拽着偏长的绀紫色裙裾,悄然无声地来到源雅一身后,俯身压在了他的后背上。 涂着鲜红花汁的指甲搭在源雅一脆弱的颈前,顺着颈部的皮肤纹理缓慢割划。 而猩红的双眸从一开始便锁定茶室内的陌生人。 “他们就是你今天要见的人?妖怪和除妖师?” 戈薇等人先是被月姬姣好的容颜冲击,旋即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那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对大型猛兽的恐惧。 好可怕。 这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猫爪] 明天会小修一下,存稿告罄,刚写的,不太好,果咩纳塞[爆哭][猫爪] 第116章 出去 蛇一般阴冷的视线温吞地从源雅一的下颔线上挪开, 不紧不慢地打量起源雅一那些……新朋友。 戈薇一行皆惊疑不定,纷纷捏紧了手,不自觉地吞吞口水, 顺便努力让空气进到肺部, 免得让自己因忘记呼吸而当场憋死。 连弥勒那样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的人, 此刻对着那张漂亮的脸, 也不敢像往常那样轻浮。 无惨低声轻笑,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反而不疾不徐地调整起了自己的姿势。 身体俯下来的幅度更大了些, 最后干脆双膝曲起,确保整个上半身完全倚靠在源雅一的后背上,把下巴也压在了对方温暖的发顶上。 源雅一无奈地捉下无惨那只细白修长的手, 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他见无惨没开口,知道对方是在判断犬夜叉他们会不会威胁, 索性也就没发出声音。 这是故意来捣乱的? 鸣女盯着已经不行了, 现在换无惨亲自上阵? 就是戈薇他们显然很不自在。 很少有人能被那对比血液还要鲜红几分的眼睛注视,还不会心慌。 但若是他阻止无惨, 恐怕恶鬼会当场暴露出那么一点点本性。 犬夜叉早已浑身紧绷,手臂已经搭在了腰间缠着残破纱布的刀柄上,蓄势待发。 尤其是当月姬凉薄的目光掠过来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将铁碎牙完全抽出。 出于某种非人的直觉, 这个月姬……不是好惹的。 犬夜叉很确定。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历? 但闻起来和正常人类似乎差不多? 或许是对方身上的花香掩盖了真正的气味。 无惨又笑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笑, 只是一声泄出唇齿之间的呵音, 更像是讥讽。 “你和他们之前在说什么?我不能知道吗?” 月姬在外人面前总是柔声柔气的。 此刻的逼问听起来似乎是在嗔怪。 源雅一:“一些……” “那是我们说好要保密的事,他已经答应我们了,不会告诉别人。” 犬夜叉沉着脸, 皱了皱鼻子。 一定是前几天人见城里过浓的熏香把他的鼻子给熏坏了。 可恶。 不然可以更为准确的判断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真的……是人类吗? 他很怀疑这点。 无惨余光犀利地瞥了眼犬夜叉,原本那只搭缠在源雅一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仿若要把这块布料扯下来。 源雅一按住无惨虎口的位置,揉了揉。 他知道这是不高兴了。 无惨很讨厌有人打断他说话,以及未经许可擅自发言。 还真是恭喜犬夜叉一脚踩进雷区。 源雅一自己也多次截断过源雅一的话题,不过无惨多数情况下好像从不跟他计较,但口头上被斥责两句还是有的。 “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 比起疑惑,这更像是毒蛇收敛好尖牙的试探。 回答不出来就直接咬死的那种。 无惨轻微碾了一下后槽牙,带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很是满意其他人眼中流露出的那一瞬恐惧。 就这样…… 害怕、惊恐…… 他很喜欢被这样的目光所仰望,可惜这些人类的姿态还是太高了点。 四魂之玉的事,戈薇他们不想牵扯普通人,就没过多提及,不过关于他们是什么认识的,这也没什么好瞒的,源雅一顺势把他和戈薇他们的相识过程说了一遍。 无惨耷拉下瞄着淡雅黛粉的眉,语调飘忽。 “原来他们就是那些天的侵入者,难怪这里的术师没能逮到人。” 众人又是一噎。 源雅一安抚性地摩挲无惨的手腕。 今天的无惨怎么这么暴躁? 说话一句比一句要命。 在外面被什么事惹火了吗? 空气忽然漂浮起了尴尬分子。 戈薇双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姬君,我们不是故意的。” 准确来说,是有意。 她没办法说那其实是蓄谋已久,他们早就想好要偷偷潜入城主府打探打探了。 无惨没应声。 源雅一顿觉头疼,无惨伪装成人的演技可是一绝,平常的对外形象都是温和有礼的,今天倒是浑身长刺。 无惨对犬夜叉他们特别不满吗? 还是赶紧岔开话题吧! “我以为你今天要到晚上才回来。” 他猜到无惨会来找他,但没想到无惨会来的这么快,想必是绯设下结界的事被鸣女告知了无惨。 而后者显然不放心再让鸣女盯着他,改为亲自来了。 对于掌控欲极强的无惨来说,他显然很不喜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秘密,尤其是可能与他自身相关时。 “我不能来吗?嗯?不到晚上就不行?” 无惨的语气说不上好,眼神更是阴冷,修剪得异常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划破源雅一的皮肤。 觉察气氛微妙,甚至有些让人窒息,戈薇一行静默无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还没从最开始那种惊惶终于回过神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害怕那位月姬,只是被吓到了。 这让他们心生惶惶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奇怪。 他们的审美十分正常,而月姬的容貌无意识异常漂亮的,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抬手就足以蛊惑人心,尤其是蓦然出现在眼前时,盛世美颜极具视觉冲击力,能在一瞬间攫走所有注意力。 可在第一眼后,他们就立刻别开了视线,这几乎是他们全部人心照不宣做出的动作。 仿佛有条毒蛇在嘶嘶吐着蛇信子。 非常非常危险!!! 所有人在这一刻,对源雅一肃然起敬。 而在他们心绪起伏的这短短一瞬内,源雅一那边的交谈显然开始了下一句。 “怎么会!” 在瞄见无惨眉羽间因他的反驳而飘过淡淡的不喜,源雅一又赶紧补充。 “我只是有点惊讶,不是说童磨那边有件事等着你去处理吗?” 怎么自家这只恶鬼的脾气还越来越差劲了? 不知道经营着多少个身份的无惨很忙,每天的时间分配都是提前在心里安排好了的,这么快赶过来……是解决了吗? 应该是。 无惨可是个工作狂,还是二十四小时基本不休息的那种,手头上的事没完成绝不会做另一件事。 无惨丝毫不打算在外人面前掩藏自己的真实性格。 他刻薄道:“那个没用的东西,也好意思叫我过去。” 这话的语气听着像是要把那个他口中的无用之人千刀万剐。 作为人类的戈薇显然没想到美人也会仗着蛇蝎心肠,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机灵。 果然很可怕。 他们连开口打招呼都做不到。 总感觉他们要是一说话,就会得到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源雅一默默同情童磨一秒钟。 有这样的上司真的太不容易了,童磨顶着那么一张绚丽的脸,是怎么把无惨给烦成这样的? 不过那家伙说话也的确有些气人。 无惨以一个绝对强制的姿态搂住了源雅一,手指就搭在他的后颈处,也就是命脉上。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继续,当我不在就行。” 众人:“……” 这怎么可能啊! “所以我们可……可以说话了吗?” 弥勒憋着好大一口气,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双眼充血地拽着边上的珊瑚说话。 其他人的目光跟着一同转移。 源雅一:“当然可以,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 戈薇一行:“……” 嘶—— 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也得到了来自源雅一身上的四魂之玉,而对方也好心地帮他们打上了封印,茶也喝了,糕点更是把肚子给撑开了。 是时候结束了。 想到这,他们几个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月姬来了之后,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尤其是对方还和源雅一表现得那么亲昵。 就好似……在标记? 在源雅一身边画圈。 明目张胆地向他们表示——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还是赶紧走吧! 打扰别人谈恋爱简直罪大恶极。 肚子不能再撑下去了。 犬夜叉早就待不下去了,与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拍拍裤子站了起来,等戈薇和源雅一他们道别。 离开前,戈薇多看了两眼毫不避讳靠在一块的源雅一和无惨,淡淡的羡慕自心底萌发。 感情真好。 从月姬出现的那刻起,对方的注意力就从来没有从源雅一身上挪开分毫,好像生怕人在眼前消失…… 戈薇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是见过身边的同学腻腻歪歪的。 月姬应该是没什么安全感……吧? 但,把“安全感”这种词按在可能可以生撕一头熊的月姬身上不太合适。 这无关对方姣好的容貌和看似柔弱的四肢。 她甚至觉得对方说不定还真能做到。 不不不,她在想些什么。 再怎么样,月姬也不可能能活撕了一只熊。 戈薇连忙在心里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冒犯念头道歉。 等一行人被送走后,源雅一回过身,将方才还气势汹汹想赶人的恶鬼揽入怀中,用无惨不久前对他做的那样,曲起的手指轻抚过脖颈。 这也让他差点被凶残的无惨折断手。 “您是在闹别扭吗?” 无惨:“……闭嘴。” 这家伙是故意对着他说敬语的,嘴巴上说的好,黑眼珠子里全是戏谑调侃。 “您是不好意思了吗?” “呵。” ——砰。 “嘶——无惨大人的力道还真是一如既往。” …… 送走四魂之玉后,源雅一再也不用再夜深人静的时候遭受那玩意儿的各种骚扰。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简直跟做梦一样。 半夜运气好,还能往怀里捞一只冷冰冰的无惨进来。 正好快升温了,可以降降温。 这底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心。 在源雅一窝在寝殿里看书的两个月后,坐在边上从到到晚盯着他看的无惨先受不了了。 “你不能出去走一走吗?” 源雅一万分诧异。 “无惨大人不是不想让我离开你的视线吗?” 这样不好吗? 无惨不喜欢吗? 先前不还明令禁止他走出他的视野吗? 唉,真是善变。 他就知道无惨的喜欢是有时间性的,这才过去多久,就要赶他出去了。 源雅一偷偷摸摸在心里谴责。 “别让我发现你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恶鬼有时候就像是掌握了读心术。 在无惨的死亡凝视下,源雅一眯了眯眼,深思片刻,旋即又好似恍然大悟般后仰了些许。 “你该不会是……腻了吧?” 这个变相的囚禁游戏终于要迎来尾声了吗? 他就知道无惨坚持不了太久。 无惨面无表情。 再不放这家伙出去溜溜,怕不是要生病了,又不是真的米虫。 人类有多脆弱他是知道的,尤其是他开始学医之后。 这家伙甚至可以一整天保持一个动作不动弹,两餐都吃得很少,至少不符合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食量。 又不是鬼,味觉淡薄,只能食用人类的血肉。 若是源彦英年早逝,他太亏了。 “你这两天不吃东西,跟我闹绝食不就是为了出去吗?” 一团火气卷上来,无惨都快把手里的平口茶碗给捏碎了。 要不是……要不是这家伙不能变成鬼…… 他早就强行操控了。 源雅一嘴巴微张,十分惊讶。 “不,并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是真的没什么食欲。 因为那些食物看了就没有想吃的欲望。 要是他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人也就算了,偏偏他来自现代,由奢入俭难,吃过了五花八门的食物,再吃那些单调清淡的料理,久而久之,食欲自然不好。 好在他不进食也能活蹦乱跳的,这几天就干脆吃的少了点。 没想到被误会了。 绝食?他怎么不知道! 他还挺意外无惨居然在关注他的两餐饮食。 无惨凑近源雅一,冰冷的手指按上温热的后颈,将人压过来。 “真的?” 源雅一捏紧手里的书卷,随意搁置在边上。 “真的,但如果你想我出去走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无惨当即冷嗤。 “我看你挺勉为其难的,还是留在这吧!” “不,我想出去。” 源雅一单手环上无惨的腰,立刻改了口,见恶鬼没什么反应,才凑近克制地碰了碰额头。 无惨今日依然是男相,穿着件低调的黑灰市松纹和服,不过出去会换成女装,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新城主一夜之间变了个性? 传出去会很麻烦。 不过源雅一本人还是更喜欢无惨本来的模样,即便知道这人就是无惨,但面对一张不同的脸,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想去城下町逛逛。” 消息太闭塞很容易让人不安。 源雅一不喜欢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而无惨几乎什么事都不告诉他,那他就只能主动一点了。 出去走走也没什么。 也是时候该给自己找点事走了。 听说犬夜叉一行刚好溜达回了问人见城,说不定会遇到。 无惨面色瞬间阴沉,翻脸速度堪称一绝。 如果要去那的话,那必不可能是晚上,而且看星象,接下来很可能都灿阳高照。 恶鬼的指尖嗒嗒地敲着黑漆桌面,力道很大,源雅一都看到上面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只是单纯去走走,鸣女不是跟着我吗?” 无惨端起杯子,喝了口苦涩的茶水,嗓音尖刻。 “你难道还想让她别跟着你吗?” 源雅一笑眯眯的,知道无惨没生气。 “没有。” “你在反驳我!” 无惨咄咄逼人。 源雅一适时把自己那杯温茶塞进了他手心里。 “再喝点水。。” 后者奇迹般地没了脾气,但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时,已然裂成了碎片。 “绯也跟着,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 反正鸣女有很多眼珠子。 全跟上也没关系。 源雅一朝前面一个猛扑。 他真的很想哀鸣一声。 “上次我真没想着逃跑啊!你真的误会了。” 经过他两个多月的努力,无惨可算是勉强信了,但也只是一点点。 恶鬼恼羞成怒。 “……起开,别趴我身上,重死了。” “真的吗?我看看压坏了没。” “……”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 无惨:时时刻刻盯着—— PS:日本战国饮食都比较糙 第117章 巧遇 纵使无惨极其不情愿放源雅一出门, 但在翌日,他还是眼神凶狠地目送源雅一轻松步入了外面灿烂的阳光底下。 可能是外面的光线太刺眼,他失神了瞬。 源雅一身上铺散开一层淡淡的灿金色, 连那些在脑后用红绳扎起一个小揪的鸦色发丝都焕发出奇异的光晕, 明媚得不可思议。 就仿佛……本该如此。 明明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没有任何捉人眼球的闪光点。 “月姬大人!您的手……” 边上的侍女发出两声惊呼, 也像是小声的提醒, 惶惶不安地看着她们的城主。 无惨低头,这才发现原先圈在手里的杯盏被他不自觉地捏紧, 最后竟便被恐怖的力道直接碾成了小而粗糙的碎瓷片。 侍女们惊慌失措,但她们并未动弹,没有月姬的命令, 绝不会做多余的事,有时候无惨都觉得这些人类比那些融入了他血的鬼要聪明很多。 至少这些人不敢随随便便插他的话。 无惨松开手, 任由那些水涔涔的瓷粒从他手里滑落, 啪嗒啪嗒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侍女们愈发惶恐,纷纷跪在了地上, 脑袋垂落。 这位月姬大人可不想先前的少城主一样温和有礼,就算是对待侍从,也是一副笑呵呵的和煦模样。 武藏国来的这位姬君, 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们永远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大发雷霆。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月姬的不高兴肉眼可见。 尤其是在那位……男宠离开之后。 在月姬成为人见城城主没多久, 对方身边就出现了一个长相异常俊美的男子, 与月姬举止亲昵, 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想而知。 他们甚至有个女儿。 看看那个叫绯的姬君,简直和月姬长得一模一样, 黑发红眸,顺直的头发一定继承了她父亲的。 夫家新丧,月姬就迫不及待地养起了其他男人,不可谓不让人唏嘘,但没有人会指摘出来,也不敢。 这不多见,但也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无惨手里还粘着一块小瓷片,他用另一只手捻过来,不紧不慢地将其碾成了细小的齑粉。 “什么叫本该如此!” 恶鬼像是要直接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单独扯出来,咬碎了再用力咽下去。 无惨冷漠地将先前的想法抛之脑后。 源彦的前身可是源雅一。 那只咒灵。 怎么可能干干净净、纯洁无瑕? 他就该跟他一样,深陷地狱。 难道不是源雅一自己说的,会一直陪着他的吗? 呵,他敢肯定,那家伙在说那种话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他能活这么久。 他不止活百年,往后千年,乃至更长久。 而不管那家伙是源雅一还是源彦,都得在他身边。 就算是死也得拉上自己。 无惨一想到那个词就顿感厌恶,试图迅速遗忘方才心里所想的那句话。 他不会死。 绝对。 等找到蓝色彼岸花,成为最为完美的存在,就像那些神明一样。 “那家伙要是敢跑,死定了。” 侍女又是一心惊,暗戳戳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感情,那位源彦君,还是月姬强抢回来的吗? 这可真是……让人震惊。 “您应该知道他不会。” 后面的珠世一板一眼道。 无惨没和珠世计较她擅自插话,本就是说给这女人听的。 让用懒散地腔调说:“他要是敢跑,这里的人也别想活。” 一室寂静。 惊恐的情绪瞬间在昏暗的和室内蔓延,如上涨的潮水,无情地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类。 他就是在拿这些无辜之人威胁源彦。 那家伙和源雅一一样,总有一些多余的同情心。 牢牢拿捏这点,无惨逐渐放松了紧绷的心,旋即他就觉察出珠世的欲言又止。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 “没有。” 珠世双手安安静静交叠在身前,无惨莫名其妙的生气并不能让她的神色产生丝毫变化。 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药剂调配失败,或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无惨也会愤怒地砸掉和室里的所有东西。 今天这都算是平静的了。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胆小鬼。 无非是源彦能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那样的源彦很难以掌控。 只要源彦想,他甚至可以当着无惨的面,一点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珠世用余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淡淡的悲悯之色快速从眼中闪过。 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的可怜虫。 在这段诡异的关系中,无惨看似是主导者,实际上一直处在被动的那一方。 太过在乎对方,很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而无惨本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在受源彦所牵制,喜怒哀乐皆因源彦而波动。 显然无惨早就因为那张脸的出现而乱了阵脚。 珠世无意识地抿平了唇线,在心中自嘲了自己想太多。 她怎么能同情无惨?! 这太可笑了。 “你是在嘲笑我吗?” 无惨虽然答应过珠世尽量不窃听她的心声,但偶尔也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尤其是他现在心情不好,要是有出气筒怼到自己面前,他不介意上去打一打。 比如现在。 恶鬼仿佛没藏住自己的獠牙和利爪,而那些恶意像铺开的画轴,毫不怜惜覆盖了所有人。 珠世淡定自若,“不,并没有,我只是在嘲笑我自己。” 无惨向后仰歪着头看她。 纤瘦而白皙的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身上那套血红的红枫和服衬得他的脸美艳绝伦。 但扭曲的姿势实在是太诡异了,就算是白天,也看得人后背蓦然一凉。 与宽袖和服相得益彰的梅红色眼睛转了转。 确定珠世没说谎后,他在拖着长音,傲慢地警告:“你最好——没想些有的没的。” “在想夜里去哪出去采摘草药。” 珠世从善如流,控制想法与所说的一致。 无惨转回了头,冷嗤了声,没再关注珠世。 “你们,过来。” 跪伏在地上的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觑了眼表情淡漠的珠世,便迅速站起身去打来水,然后用干净的帕子沾湿,仔仔细细擦干净无惨手上的脏污。 不需要无惨多说什么,她们就十分清楚自己要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才能不让自己被赶出去,或者死于非命。 这是在这里做事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她们已经很熟练了。 这位月姬大人可和好主家的名头搭不上一丁点儿边。 …… “呼——好可怕。” 一直跟着源雅一来到城下町,绯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顺便谨慎地看了眼跟他们一起来的“幸子夫人”。 她知道,这女人是无惨大人派来监视他们的。 羂索皮笑肉不笑。 小孩子心思好懂,虽然这姑娘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说不定比他还长,但依然是个小鬼,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 源雅一自然也看出来了,摸摸小姑娘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脑袋。 “不用管,他……她算是和我们一伙的。” “幸子都知道吗?” “嗯。” 源雅一又忽然补充:“也别太信任她。” 绯:“……” 羂索:“……” “不过也不用担心她和无惨打我们的小报告。” 虽然不知道“小报告”具体指代什么,但她猜应该是告密,这么想着,绯放松了不少,放心地说起了话,当然是刻意降低了音量的。 “无惨大人刚才好可怕,我还以为他要冲出来把雅一大人给抓回去了。” 源雅一笑了笑,“他才不会。” 他昨天可是磨了好久,咳咳……最后还是无惨没什么力气撑不住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答应了的事,无惨很少会食言。 绯攥着源雅一的袖口,笑盈盈地说:“我知道,无惨大人只是看着凶了点。” 她还知道,无惨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讨厌源雅一。 源雅一含糊道:“……嗯。” 羂索:“……” 不,实际上也凶。 更具体一点的形容——凶残。 看看,源雅一现在都说不出来话了。 想来连源雅一与无惨的关系那么亲近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话。 只能说,绯这个相处了多年的便宜女儿,无惨对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至少不会冲着绯打打杀杀,还把绯养得不错。 最特别的是源雅一了,这毋庸置疑。 好在绯没有就无惨脾气好这件事和他们进行深入讨论,很快就被新事物吸引了注意,拽着源雅一就兴冲冲地跑进了一条还算是比较热闹的街巷。 “换了城主,好像对这些普通人类来说,没什么影响。” 绯踮起脚,努力伸着脖子,观望四周。 她很少接触并了解这些完完全全普通的人类,以前在夜卜身边的时候,为了讨好父亲,和对方一起去屠戮,而之后在无惨身旁,也鲜少和别人讲话。 源雅一理理绯的头发,似是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很多人连吃饱都难。” 又怎么会关心这种好事呢? 战国可比平安时期要混乱得多,平安贵族还能想些风花雪月的事,那算是个比较稳定的时代。 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羂索默默拿出钱袋子,准备一会儿帮着付钱。 源雅一和绯估计要在这逛上很长时间。 而她……啊不是,他要做的,就是当个钱袋子。 他原以为源雅一要买点重要的东西,或者是想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整点事,但这家伙走了一段路,好像更喜欢在卖蜜饯的摊贩上停留。 羂索挑挑眉。 无惨可也不爱吃。 不过源雅一爱买甜食这点他是知道的。 因为无惨。 老医师的药很苦,没什么人受得了,就算是无惨那种药汤当饭吃的人,也因为会其中苦味和恶心的口感而作呕。 以前对方和无惨还住在那个小神社里的时候,只要源雅一从外面回来,腰间一定别着一个糖袋子,回来就丢给无惨。 也不知道是平安城东市那边买的,还是去哪个倒霉的咒术师世家“打劫”了。 神无月的时候甚至能瞧见出云才有的桃包,据说是神明的供奉。 当然那些都进了无惨的肚子,源雅一自己不是甜口。 糖可是稀有品,现在也是。 源雅一该不会以前买习惯了,一出来就忍不住手痒吧? “幸子——幸子——轮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羂索很快反应过来是源雅一在叫他。 正准备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找人,却看了个空。 他好像……没在视野里看到源雅一和绯。 人呢? 那家伙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应该很显眼才对。 “!” 源雅一现在该不会想玩什么躲猫猫的戏码吧?! 他看不见还好说,要是无惨的眼珠子们看不见…… “幸子!” 袖子被拉扯,低头一看,发现是绯。 羂索吞了吞口水。 “姬君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幸子笑了笑,拽着羂索就往她和源雅一先前所在的那个摊位走。 后者这才发现源雅一其实就老老实实站在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过来,只是他忽略掉了。 羂索皱了皱眉。 绯也就算了,源雅一为什么…… 恍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心脏重重一跳。 发现了大秘密。 源雅一站在边上等着羂索拿无惨的钱给他和绯付账的功夫,顺口提了一嘴。 “这里好像有很多术师,为什么?” 太久没出来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羂索一定知道,毕竟都在人间混迹好几百年了,怎么说也该有一点人脉了吧! 羂索简洁明了:“……天气热了。” 苦夏到了。 “这样……” 源雅一在无惨身边太久,每天都处在阴森森的环境中,差点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山樱盛开的四月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苦夏,以后还会有更多。 绯很快抓着源雅一的手去了下一个摊贩那。 羂索很快就发现源雅一的心思不在逛街上。 他正专注地倾听路人口中的闲话,让他惊讶的是,这里面居然还含有不少有用的信息。 有些事甚至不用表达的太明显,他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相信源雅一也是。 就比如,那些人谈到城内最近出现了以前没怎么见过的剑士。 绯也在此时走到一个售卖舶来品的小摊贩边上,其中一半正放着好看的发饰。 “这个好适合月彦大人。” 在人多的时候,得叫月彦。 无惨的名字是个秘密。 源雅一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 绯手上正拿着一只银簪。 顶端葵枝交缠成,纹理分明的三角状银色葵叶栩栩如生,而下方的银链上正挂着两只赤蝶。 做工虽然比不上老工匠的手艺,但也算很不错了,关键是样式好看。 红和黑很适合无惨。 “确实,很好看。” 羂索熟练拿出无惨的钱。 绯眼睛亮亮的,而就在她正准备拿起另一只钓狐银簪时,另一只手有些狼狈地从后面伸出来,找了个固定的地方撑着。 源雅一顺着那只带着刀茧的手往上看,被对方额角的火焰状斑纹晃了下眼。 是熟人。 “雅一?” 身披红色羽织的缘一艰难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见到源雅一有点惊讶。 “缘一?你怎么在这?” 源雅一还发现继国缘一的红色羽织里面是套没见过的黑色百褶长袴,用精细的丝线绣着好看的暗纹。 是紫藤花。 缘一见到源雅一还挺高兴的。 “我和兄长大人是来……” “缘一,去人少的地方。” 不远处穿着深紫色鳞纹羽织的青年催促了声。 对方长得和缘一一模一样,但眉宇间有着上位者的矜傲,应该是家族之长。 源雅一本以为能遇到犬夜叉他们,没想到先碰到了缘一。 最后,一行人决定找个茶屋坐坐。 缘一的目光在看向羂索时顿了顿,多在对方那条缝合线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又诚恳的语气提议道: “您……这位夫人,您或许要给你的脑子漱漱口了。” 剑士真诚的目光差点亮瞎羂索的眼。 羂索:“?” 什么都知道的源雅一没绷住笑出了声。 等等…… 羂索的脑子居然有嘴?!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2.快到文案后半截剧情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118章 狡猾 缘一那句不明所以却又惊世骇俗的话显然没能把源雅一之外的人逗乐。 绯和缘一那个叫岩胜的兄长都是满脸困惑, 只不过后者的表情更冷淡些,显然对自家弟弟说的话不太感兴趣。 羂索的脸色相当难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确定白色的方巾将他的缝合线裹得稳妥才稍稍安心一些。 看向缘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谨慎。 这人什么来历? 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他? 源雅一怎么能总是认识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 就连据说能勘破万象的六眼都不能看穿他不是本人。 看来那对眼睛可能比六眼还要特殊。 而边上这个差点笑弯了腰的源雅一显然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幸灾乐祸得太明显了。 几百年来, 从没人能看穿他的本体。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想要杀了缘一。 “那看来的确是要掏出来好好刷刷牙了, 你说送吧?幸子。” 源雅一当然不知道羂索的脑子具体长什么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缘一的话开始大开脑洞的想象。 缘一这孩子怎么这么耿直。 他可是看出来了,羂索已经想杀人了。 羂索:“……” 脑子怎么了? 脑子就不能长嘴吗? 源雅一再多说一句, 他就把这家伙的秘密全都捅到无惨面前。 看无惨会不会把他切成生鱼片。 这么多年过去,源雅一还是这么不讨喜,这小子得庆幸源信坐化后的咒物·狱门疆没有自我意识, 不然他不介意和源信说上两句。 源雅一被封印了那么多年,话都不会说了。 继国岩胜板着张脸, 事不关己, 但属于上位者的锐利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了……缘一的这些朋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不正常。 他确定。 缘一他们不知道羂索的情况, 源雅一可是很清楚的。 给杀意渐显的诅咒师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他才询问起缘一为何会出现在这。 人见城和武藏国不至于远得让人走到绝望,但也绝称不上近。 诗不是在武藏那边吗? 缘一不可能离妻儿这么远吧? “诗夫人呢?你不用在家里陪她吗?” 看缘一这身装扮, 也不像是来闲逛的。 除了羽织,里面那件应该是同一的制服。 腰间一把黑色的太刀, 和先前他见过的那把不太一样, 从刀鞘看, 里面绝对是把好刀。 而整体气质要比往常更凛冽些,眉眼倒是一如往常般的温和。 现在的继国缘一,想必正式成了一名剑士。 缘一腼腆地带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雅一你走后没多久, 便有猎鬼人为了那天晚上袭击的两只恶鬼赶来,我们短暂交谈后,他看出我在刀技上很有才能,便邀请我进入一个专门斩杀恶鬼的组织,我就在炼狱家的推荐下进入了鬼杀队。” 他老老实实地说着。 ……专门猎杀食人恶鬼的组织? 一听到这,源雅一一行齐齐眉心一跳,隐晦地交换了个视线。 “恭喜你了,这是迟到的祝福。” 缘一毕竟有个家庭。 养个孩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嘴巴上说说就可以养大的,这其中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还得时不时购买布匹,给一天一个样的小孩做更为柔软的衣服,新生儿的皮肤都是很娇弱的。 他得给自己的妻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猎鬼人应该是有工资的吧? “即便你不喜欢那种打打杀杀的剑士生活?” “是的。” 缘一点点头。 “诗也跟我说能使用自己的才能去帮助更多的人是很幸运的事,所以我加入了,最重要的是,她们也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那次真的很惊险。 如果源雅一不在,他不敢想象自己回来之后,会面对怎样一副可怕的画面。 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像,他便一阵后怕。 那是自己最为重要的家人。 所以他真的真的很感谢源雅一。 在他决定加入鬼杀队后,诗和他们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搬到了一户紫藤花纹之家边上。 那里周围都种满了紫藤花树,鲜少有恶鬼侵袭。 也有不少剑士会在那户紫藤花纹之家暂时停歇,更安全。 源雅一的目光先是落在缘一身上那间边角略有磨损褪色的红色羽织上,又隐晦地打量了眼坐在他身边的那位紫衣青年。 同样是羽织,继国岩胜的更显精致,连袖口的花纹都是用昂贵的银丝线绣的,每根线都安排得恰到好处,绣娘的手艺很不错。 这两位应该是双胞胎吧? 弟弟如此拮据,而哥哥似乎很不一样啊! 羂索小声提醒似地说:“别忘了,他们是双生子。 源雅一有时候怀疑羂索是不是拥有读心的术式,毕竟这家伙换过那么多具身体,搞不好真能弄回来了一个读心术。 但羂索没说错。 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是双胞胎。 而在大多数人眼里,双生子意味着不详与诅咒。 在咒术的概念上,双生子的二人属于同一灵魂,多数情况下,其中一人会是“天与咒缚”,而另一位则拥有咒力,但不会太强。 毕竟灵魂都一分为二了,怎么可能厉害得到起来。 不过继国家的这对兄弟可和不详搭不上一点边。 乍一眼看过去,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双生子依旧代表厄运。 五条悟好像有个学生就是双生子之一来着,他听乙骨忧太提起过,那个孩子在家族里的待遇相当差劲。 连那些现代的先进文化思想都不能熏陶熏陶咒术界那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糟老头子,更别提如今依然信奉神鬼的战国时代了。 可能是继国岩胜继承了家业,而继国缘一与其分家了? 长子继承所有,次子啥也没有? 这不太常见,但继国兄弟是双生子,其中一个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幸事了。 “源彦大人。” 绯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源雅一的一根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头皮微微发麻。 她深吸了口气,原本想放松些,但心脏砰砰直跳,又好像在不断往里收缩,仿佛像脱水的棉布般紧缩成干巴巴的一小团。 他们几个都知道无惨是什么,家里还藏着一窝鬼,陡然和猎鬼者碰面,挺“惊喜”的。 无惨当上人见城城主后,并没有刻意阻止猎鬼人进入城中,刻意掩饰才会让人觉得有鬼,倒不如大大方方让人家直接进来巡视。 可在见到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的第一眼,她就深感不妙。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见到无惨。 像他们这样生活在此岸与彼岸间的夹缝之居民,总是对危险有特别的感知能力。 而对于她这样出身特别的神器来说,本就没有善恶之分,只在乎别人对她好不好。 绯接触最多的就是无惨,出于私心,她不想无惨出事。 继国缘一看出绯有点害怕,但不知道原因。 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笨拙地从腰间挂着的一个手工小布袋里拿出一块竹叶包好的饴糖递给绯。 后者忙抬头看向源雅一。 “收下吧!” 源雅一安抚性地摸摸绯的脑袋。 他听说过猎鬼者,也曾与他们擦肩而过。 “所以,缘一和继国君都是来人见城斩杀恶鬼的?” 该不会目标刚好是无惨吧? 不,除非继国缘一与无惨面对面,用通透世界看清无惨的内里,不然没人能认得出来。 继国岩胜比起和陌生人交谈,显然更愿意当背景板,而源雅一也更习惯跟熟人沟通,因此,依然是缘一回答。 “是的,鎹鸦跟我们说这边夜里有恶鬼伤人,我与兄长大人离这边较近,就先赶过来了。” 源雅一将桌面上的茶点推过去了些,诚恳道: “辛苦你们了。” 所以,他决定用无惨的钱请缘一和他哥哥喝茶吃点心,吃最好的。 缘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不,是我们应该做的。” 源雅一托着半边腮,往常让人看了心生惧意的无光黑眸此时竟正倒映窗棂暖阳。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仿佛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 他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徘徊了一圈,最后轻叹了声。 “这可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与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恶鬼斗争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你们很厉害,我很钦佩。” 得到了肯定和赞赏,缘一暗红的眼睛亮亮的,虽然是做父亲的人了,但笑起来依然有股少年气。 继国岩胜频频看向缘一,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分明写满了——“你怎么什么都说?” 在他看来,源雅一他们就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鬼杀队的任务没必要说出来吧? 缘一未免太信任对方了些。 他出言打断缘一想要再次张嘴的动作。 “好了,缘一。” 继国岩胜都担心缘一再说下去,连产屋敷的宅邸都说给源雅一听。 “是,兄长大人。” 缘一是个很听话的弟弟,虽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再说鬼杀队的事。 而源雅一作为神明,游离于人世之外,对这些也不感兴趣,所以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己和诗的近况。 他更想问问源雅一最近过得怎么样。 作为朋友,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我吗?最近挺好的,从武藏离开之后,我就来到了人见城,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三个月了。” 源雅一蹭蹭脸颊,他觉得自己的脸上都多了点肉。 战国的伙食虽说没现代那么精细,但好在种类还算丰富,只是他吃不太惯,总体来说,太清淡了。 前几日没什么好胃口,无惨还以为他在绝食来着。 “那雅一找到想要找的那个人吗?” “说来也巧,我离开后的那天晚上就碰到了。” 源雅一指尖点点盛满茶水的茶碗侧缘,平静的淡绿色水面泛起波纹。 他当初要找的“人”,恐怕也是继国缘一他们现在要找的。 “那真的太好了,看得出来,雅一应该很喜欢他/她吧?” 缘一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源雅一不知为何消沉了好几天。 而现在,在他的通透世界中,源雅一的五脏六腑都表现得很健康活跃。 神明和人类在身体上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祂们的灵魂好似在发光。 缘一看不到,但可以感受到那种温暖的氛围。 他可以肯定地说,源雅一走进这间简陋茶室的那刻,整间屋子都变得明亮了不少。 这话一出,他手边的绯与坐在四方桌右侧的羂索都看向了源雅一。 源雅一沉吟片刻,眉眼弯起,勾起的眼尾挂着轻快而恬淡的笑意。 “嗯,我想,是的。” 绯很开心。 没什么比父母和谐更重要的事了。 她对此喜闻乐见。 但羂索满眼惊恐。 那眼神,就跟第一次认识源雅一这个人似的。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这做过咒灵的人就是不一样,选择伴侣的眼光都那么……独特。 源雅一竟然是真的喜欢无惨! 无惨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他以为源雅一只是想和无惨玩玩的。 源雅一眸光犀利,他低声质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羂索老老实实道:“不可思议。” 源雅一这家伙居然有真心这种玩意儿? 他还以为早就跟那颗不大的良心一起湮灭了。 源雅一:“……” 羂索都能当妈妈了,他喜欢无惨有什么问题吗? 继国缘一看看羂索顶替的“幸子夫人”,有瞅瞅源雅一,最后眨了眨那对深红的眼睛。 “所以是……” 源雅一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 他直觉缘一要说什么可怕的事了,最好立刻打断。 羂索活了多少年,早就成人精了,只要不是城府深沉的人,他看一眼对方的表情就能擦把对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我是月姬大人身边的幸子夫人,这次是专门陪源彦大人出来采买东西的。” 言下之意——月姬才是源雅一的正缘,只要人不笨,都可以解读出来。 缘一乖巧地点了点头,正襟危坐。 “十分抱歉。” 源雅一松了口气。 继国兄弟还有正事要做,自然不可能在茶屋久留,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准备走了。 主要是继国岩胜,他总觉得源雅一不怀好意,严防死守,生怕自家单纯的弟弟泄出什么机密。 源雅一给二人塞了一堆糕点。 当然,花的是无惨的钱。 他本想提醒继国缘一小心他的兄长,可惜没找到机会。 他对负面情绪的感知依然敏锐,继国岩胜看向缘一的目光里,藏有深深的嫉妒。 不过继国缘一倒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兄长,很信赖,他要是说出那种扫兴的话,就算缘一脾气再好,也可能会不高兴。 索性就不自讨不快了。 待兄弟俩辞别后,羂索问出了心底刚产生的疑惑。 “你以后要帮他吗?” “嗯?谁?” “帮无惨,那些猎鬼人我见过,都没什么能耐,但继国兄弟可不一样,他们俩单是坐在那就不简单。” “顺其自然,这是无惨自己的事。” 先不说源雅一要不要干涉,要是他插手,搞不好还会被无惨误以为自己是在轻视他的实力。 “你的回答很狡猾。” “谢谢夸奖。” 羂索追问:“无惨要是被杀了也没事?”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羂索。 “对于我们来说,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 几率很小,但无惨不是没可能走在路上遇到个厉害的猎鬼人,好死不死对方还是他的克星…… 就像六眼的诞生,某种程度上是在维持咒术界的平衡一样。 很多事都处在一座无形的天平之上。 本身的术式就与“平衡”相关,源雅一比常人领悟到的更多一些。 失衡的一方迟早会加注砝码。 但他不可能像块融化的糖糕一样死死粘在无惨身上。 无惨也很讨厌有人打探他的行踪。 他现在是源彦。 无惨压根不让他接触与鬼有关的事。 再说了,他又不是不可以下黄泉地狱。 羂索在心里唏嘘了一阵。 “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即便如今是神明,也依然拥有咒灵的漠然。 不,倒不如说,神性的本质就是这样。 无惨干的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而源雅一的喜欢似乎还挺有原则的。 可能不是很多就是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 2.应该还会再甜个两章左右,无惨就要被切片了[合十][合十][合十] 3.这本的大纲是设了双结局来着,不过我觉得是he,感情线是he的,就算无惨真的死了,也不会影响什么(?),毕竟雅一是神明,本就是游离在此岸与彼岸之间的存在。 第119章 饴糖 火燎似的云彩涂抹在天边, 而另一半天空早就变成了一种暗沉而无趣的蓝调,属于白昼的最后一丝光线即将湮灭。 无惨的耐心消耗殆尽,眼神凶残得都快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珠世紧紧盯着无惨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两只手, 很担心他会对周围的侍女动手。 一想到接下来很有可能见到满地的碎肉块, 她的胃部就忍不住绞紧, 重重下坠, 像是沉入了一片寂寥又冰冷的湖水中。 好在源雅一在黑夜彻底笼罩四野前回来了, 不然无惨一会儿发完火,必定会出去逮人。 “玩得乐不思蜀了?嗯?” 踩着昏暗的剪影, 源雅一面无表情站到无惨面前,在恶鬼凶巴巴的目光下,他忽然笑了起来。 朦胧暮色下, 从灯笼里散出的昏黄烛光在那张漫不经心的笑脸上晃悠。 绯从源雅一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一圈周围的普通人类。 “月姬大人。” 无惨点头回应, 随后抬抬手, 挥退整理庭园的所有侍从。 他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变成了更为低沉的男声。 “……做什么?” 这家伙是跑出去喝酒了吗? 看着脑子似乎不太清醒。 绯小声说:“无惨大人不太高兴。” 小姑娘安慰性地拍拍源雅一的手, 示意接下来都交给他了。 无惨不快地啧了声。 站在无惨后面的珠世侧过眸,刚好与绯对上视线。 小姑娘今天看上去玩得很开心,连那双红色的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 嘴里还含着一块饴糖,见她看过去, 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然后迈着小步子跑过去, 扑进珠世怀里。 珠世心头一软。 她很喜欢女儿,但她只有一个儿子。 绯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心中的期盼,也冲淡了孤单。 因此, 平常虽然很讨厌跟在无惨身边,但能见到绯,心情就很好,有种……她还活着的感觉。 即便绯的年纪比她还要年长许多。 好好的一孩子,怎么就摊上无惨了呢? 珠世对此深表遗憾。 在过往的几年里,无论无惨说话多么刻薄,绯也依旧把恶鬼当做自己最为重要的亲人。 也不知道无惨是上哪捡的女儿,珠世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的嫉妒。 “你又生气了?” 源雅一抬手按上无惨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 这个“又”用的非常气人。 无惨红眸眯起,相当厌恶自己的情绪被看透。 他没好气地抖开源雅一的手,冷冰冰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源雅一被这个反问逗笑了,藏于黑眸中的愉悦更盛,他笃定道,“你生气了。” 无惨面色难看。 这家伙既然知道,还敢直接说出来? 故意挑衅的吧! 源雅一笑盈盈地凑近了点。 “果咩果咩,路上遇到了熟人,多聊了两句。” “什么熟人?” “先前收留我一段时间的人。” “那两个猎鬼人?” 无惨直勾勾凝视着源雅一的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探究之意。 源雅一倦懒地撑了撑手,舒展筋骨。 “嗯,鸣女小姐应该告诉你了。” 缘一的通透世界很好用,但也有一定局限,只能看穿血肉,而不能像“六眼”那样全方位捕获周围情报。 而鸣女的眼珠子自然不能大大咧咧地出现在阳光底下,他们在街上逛的时候,都是躲在角落里的阴影中,暗戳戳盯着。 继国兄弟出现之后,它们努力把自己藏得更深,避免被猎鬼人发现。 眼珠子很脆皮,几乎是一捏就爆、一踩就碎。 若是猎鬼人知道,肯定不会放过它们。 而它们还得看着这个叫源彦的男人,要是中道崩殂,无惨会暴怒的。 源彦很重要。 无惨很在乎,不允许对方消失在视野里,哪怕一刻。 “你和他们什么关系?”无惨环起手,指节微弯,指尖敲着另一边的胳膊。 “和缘一是朋友,他哥哥继国岩胜我也是第一次见。” 源雅一简单把自己躺在树底下被继国缘一和诗捡回去的事说了一下。 无惨似讥似嘲地说:“你还真是容易被人捡走。” 随随便便躺在那就有人凑上来。 源雅一想要为自己辩驳。 哪有! 无惨明明是强行把他抢回来的,不是捡的。 “你和他们,真的没有什么关系?见到那个缘一,你看起来很高兴。” 无惨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捏住源雅一的脸颊,收紧力道,直到那块白皙的皮肤上出现明显的指痕都没放开。 源雅一短暂蹙了蹙眉。 “当然没有,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顿了顿,又道,“久别重逢总是让人惊喜的,不是吗?” 难道无惨连这种醋都吃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源雅一就立刻否定了。 这不是在质疑他和缘一的关系,无惨是觉得他与鬼杀队可能有联系才这么问的。 “你怀疑我?” 源雅一抬手拽住无惨柔软的袖子,嗓音低沉。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边上的珠世立刻拉着绯往后退了一步,藏入阴影中。 看这情况…… 又要吵架吗? 无惨不否认,“很可疑不是吗?” 源彦出现的时机很巧。 怎么就刚好出现在月姬出嫁的路途中呢? 还遇到了他。 可源彦要是产屋敷家特意派过来的呢? 产屋敷家自平安时代起就追杀他,如今更是组织了一个鬼杀队。 他从前是不放在眼里的,现在也是,那些人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群小蚂蚁,真以为拿把刀就无所不能了吗? 鬼可不是随便扎两刀就能死的东西。 他天天忙着找蓝色彼岸花和源雅一,可没闲工夫去找一个经常挪窝、还到处藏的产屋敷家。 反正只是一群最多只能活短短百年的普通人,成不了什么大器,就算再过去千百年,产屋敷家可能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但产屋敷家要是利用源雅一,那情况就得另说了。 他离开产屋敷家也才过去几百年,保不齐当初就有人见过源雅一的长相,并将其流传了下来。 万一……产屋敷的人想要借眼前这个源彦的手杀死他呢? 无惨并不认为有人能伤到他,但动手的人长着和源雅一一样的脸,甚至就是同一个灵魂,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源雅一没想到无惨能给他脑补出那么多戏码。 “你认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无惨颔首。 不排除有这么可能。 世界上的巧合多了去了,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怀疑。 巧合有时候也是能刻意谋划的。 另外,是源雅一自己向他提出要去城下町逛的。 “如果我是鬼杀队的人,你应该知道,那我在茶屋的时候,就会把你的情报透露给他们了。” 源雅一忽然有点想笑。 “那是因为我和鸣女都在看着你!” “可我要是真的那么做,绝对有机会能逃掉,今天是个无云的晴天,无惨,当时我只要翻身出窗就行。” 黒发黑眸的神明轻轻抚上恶鬼毫无血色的侧脸。 无惨彻底弯下嘴角,凶戾之色溢于言表。 “你逃不掉,鬼杀队护不住你。” “我没想逃,也和鬼杀队没有任何牵扯,遇上缘一他们是个偶然,你很害怕鬼杀队吗?” 无惨微微向后仰头,不耐烦地哼了声,声音尖刻刺耳。 “我害怕?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源雅一攥住无惨的前襟,将恶鬼拉近,主动迎上那对亮红的竖瞳。 “那你在怀疑什么?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缘一进入鬼杀队的事,我和你是同一时间知道的。” 淡淡的熏香随着温热的呼吸一同逸散于周围的空气中,又随着他们的靠近而交缠在一起。 “我没开口提到有关你的事一个字,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距离近得他能看清源雅一贴在下眼睑上较短的黑色眼睫,无惨那颗藏在胸腔里的心脏紧缩了瞬。 “你最好安分些。” 源雅一双手缠上无惨腰际,又缓慢上移,绕过双手、臂膀,最后勾住恶鬼惨白的脖颈。 “我一直很听话,你是知道的。” 心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陌生的悸动占据大脑。 恼羞成怒的无惨当即刺道:“我看不见得吧!” 源雅一认真思考。 “确实,有时候不能全听你的话。” 不然他会少了很多乐趣的。 意识到源雅一话中有话、且意有所指,无惨的脸彻底黑了。 “还有呢?没再遇到别的谁?” “没了,鸣女小姐肯定把我今日的行踪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了,之后我就跟绯一起去附近的林子里采摘野果了,你应该都知道吧?” “我会一直看着你。” “我知道。” 无惨站在缘侧上,虽然如今是女相,但比源雅一要高许多。 微妙的高度差让恶鬼十分满意,他只要低头就能看到源雅一脑袋上的发旋。 黑眼睛的青年回来时,坠在后脑勺后边的小发揪已经散了,此刻一头黑色的中短发正软趴趴地垂落下来,额前还有一部分遮住了眼睛。 那次他要求源雅一蓄头发之后,现在已经比初次见面时要长了不少,已经快要碰到肩膀的位置了。 但……人类的头发长得有那么快吗? 无惨心底飞快闪过困惑,冰冷的指尖拂开源雅一额前的黑发,露出白净的额头。 耳边传来源雅一的报怨声。 “我都站在你面前了,无惨大人居然还在走神吗?我们俩了一天没见了。” “是一个白天。” “真严谨。” 无惨垂下眼睛,警告似地说:“别太放肆。” 这家伙的态度和以往可谓是大相径庭,嘴上说着冗长的敬语,但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没有一丁点儿尊敬的意思,反而有种……有种轻佻的打趣。 源雅一只是笑了笑,直接忽略了恶鬼凶戾的语气。 “有吗?” 这副态度让无惨大为恼火,但下一刻,原本堆到嘴边的刻薄言辞又被他全部吞了回去。 源雅一塞了一颗饴糖到他的嘴里。 甜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蔓延。 “?” 食人鬼的味觉比常人要淡很多,除了人血和人肉,其他东西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相当没劲。 可这颗糖不太一样。 似曾相识的口感和味道让他难得恍惚了瞬。 无惨皱眉,卷了卷舌尖,将糖带入。 他已经有好几百年没尝到这种味道了。 “好吃吗?” 源雅一折好裹糖的竹叶,立刻问道。 这可是他找到与平安京里的那种糖味道最像的饴糖了。 平安京的那些其实是上供给宫里的贡品,那么多氏族里,只有藤原北家才有,每次他去拿,藤原北家给的不情不愿的,一副想骂又不敢骂的憋屈样。 昏暗的阴影将恶鬼笼罩在内,他阴沉沉地盯着源雅一看,像是要目光在其脸上镌刻出一朵花来。 沉默片刻,无惨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这家伙给他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源雅一将挂在腰间的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糖袋塞进无惨的手心里,旋即理所当然地说:“糖啊!你不喜欢吗?” “哪里弄来的?” 无惨抿紧唇。 饴糖在嘴里缓慢融化。 腻人的味道逐渐占据整个口腔,甜到了嗓子里。 可他很清楚,这只是他以为的,实际上他的舌头只尝到了淡淡的甜味,还伴随着黑蜜才有的独特花香。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吃过这种糖。 就连手上这个粗糙却沉甸甸的糖袋,看上去也有过去的影子。 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塞满了糖。 无惨寂静的心脏再次狂跳了起来,禁锢情绪的堤坝仿佛碎了一个口子。 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还是……巧合? 源雅一弯起黑眼睛,笑得十分气人。 “用你的钱买的。” 和谐的气氛一扫而净。 绯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吭声,但红眸早就眯成了一条玩玩的缝。 明明是源雅一特意买的。 他们找了很多摊位的。 但,也确实是用无惨的钱买的。 “……” 无惨此刻无比想给这家伙的腹部来一拳。 源雅一上前一步,双手扶在无惨劲瘦有力的侧腰上。 他低声问:“你不喜欢吃糖吗?” “不。”无惨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的确不爱吃糖,又不是到处乱爬的小孩,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甜滋滋的东西,也就只有源雅一人以为他喜欢吃而已。 那种苦得要命的汤药,在源雅一未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喝了将近二十年,源雅一以为给他块糖吃就能改变什么吗? 可笑。 无论是源雅一还是现在这个源彦,根本就不了解他。 源雅一伸出手:“那正好我想吃,无惨大人还给我吧!” 无惨把糖袋往自己腰间系的手一顿,红玻璃珠似的眼珠子抬起,虹膜里的裂隙似乎多了。 “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恶狠狠地警告了句,并拍开了源雅一探过来的手。 绯抱着满满一布袋的野果子,嘴里还塞着清甜的浆果。 旁观了无惨与源雅一的拉扯,她笑嘻嘻地说: “无惨大人可以坦诚一点,和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源彦大人总是会给无惨大人带回来的,就像当初的……” 无惨:“闭嘴!” 他不喜欢吃! 绯又窃窃地笑了两声,话语戛然而止也不在意。 那句没说完的话就像某个她与无惨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这个秘密,源雅一本人也知道。 源雅一仰头覆上恶鬼冰冷而柔软的唇,毫不费劲就尝到了饴糖的滋味。 感觉比藤原北家的那些要好吃。 无惨冷酷地打开源雅一凑向他腰带的手,咬牙切齿地道: “别乱动。” 指尖刚摸上糖袋的源雅一笑意愈深。 “不是不喜欢吗?” “……滚!” 珠世只用余光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自然而然地捂住绯的双眼。 这两个家伙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现在还在外面……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第120章 夜话 凝固的饴糖最后还是化成了黏黏糊糊的糖水。 烛光映照出提灯上的繁复花纹, 光影交错间,一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如细蛇般游走于脊背的骨节之上。 同样保持侧躺姿势的无惨专注地盯着源雅一劲瘦的后背,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一点一点描摹骨骼的形状, 偶尔也会顺便去碰碰那些几乎要渗血的划痕。 “睡得可真够快的。” 另一位当事人窝进刚换好的新被褥里后, 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自然不知道恶鬼正在他身后对着他阴阳怪气。 无惨犹豫片刻, 整个人往源雅一那边靠了靠。 冰冷的躯体陡然贴近,源雅一无意识地往另一边缩, 没一会儿就挪到了被褥边缘。 “……” 无惨心中一梗,很是不悦地瞪了眼源雅一对着他的后脑勺,旋即伸出手, 把源雅一强行揽抱了回来。 他不喜欢睡觉的时候后背贴着人,即便成了折断脖子也不会死亡的存在, 他也不情愿把命脉送到别人手里。 因此, 源彦这家伙平常要么背对着他,要么与他面对面。 多数情况是前者。 这家伙对他根本没什么防备心, 根本意识不到人的背后有多脆弱吗? 还是笃定他不会对他动手? 无惨不满地沉下了脸。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留宿在源彦身边的夜晚越来越多。 夜里处理好其他身份要做的事后,也是直接来找的源彦。 这和他最开始计划的不太一样。 在几百年前, 他就决定——如果找到源雅一的话,一定要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不死也得扒层皮下来。 没人能骗他。 没人能戏耍他。 让他觉得耻辱的人, 就该去死。 可真的遇到了与源雅一长得一模一样、且拥有同一灵魂的源彦, 曾经想要千百倍偿还回去的想法总是会被莫名其妙的理由遏制下去。 无惨很讨厌“变化”。 可源雅一的出现,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维持的“不变”。 这家伙完全不讲道理,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他? 无惨无比痛恨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源雅一的步子走。 也怨恨给他带来这一切不稳定的源雅一。 吃了就一了百了。 既不用担心这人逃掉, 也不用警惕对方在他身边是否有不可言说的目的,血肉还能增强自己的实力。 一举多得。 无惨现在与源彦独处时,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并无数次想付诸实践。 恶鬼的本能和某些不可说的期待不断催促他上去把源彦吞吃入腹,让对方的骨和血皆融入自己的身体中,与他同在。 可每每抬起手时,源彦这个傻子就会笑着把脑袋凑过来,小幅度俯下身,将微热的脸颊贴在他的手心里,掌心的每一寸皮肤都和源彦密切接触。 然后他就跟中了迷药一样,不知不觉就把那个危险的想法抛之脑后。 等下次再想起来的时候,源彦又会做些别的什么蠢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如此循环…… 他都没能顺利从源彦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非常气人。 无惨愤愤不平地磨了磨牙。 他当然想过阻止自己的情绪被源彦一举一动所牵扯,但那对黑沉沉的眼睛一看过来,他就忍不住想要回视,然后就想不起他原来要做什么了。 他怀疑源彦偷偷摸摸给他下了诅咒。 无惨目光愈发阴沉。 这太不正常了,不像他。 无论是源彦还是源雅一都十分可恶。 可惜不能知道源彦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的血液不能将源彦转化为鬼,而人类的寿命都是有限且短暂的。 以后源彦要是死了,他会把这家伙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吃掉,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无惨幽深的眼神带上几分打量,从脖颈逡巡到脊椎骨,很认真地思考未来他要从哪里下口。 就像是在欣赏一叠搁在自己眼前摆盘异常精美的茶点。 最后挑剔的目光渐渐转为满意。 “源彦……源雅一……” 恶鬼含糊不清在唇齿间咕哝着这两个名字,每一声字音的调子都仿佛是要单独拎出其中一个字细嚼慢咽,最后吞吃入腹。 似有所感的源雅一扯了扯薄被,却被无惨压住,他只能小幅度动了动,按住恶鬼搂抱着他的那只手,黑眼睛惺忪着睁开了一条细缝。 “无惨……” “继续睡。” 无惨冷声命令,没有丝毫安抚的意味。 源雅一皱了皱脸,侧着脑袋埋进软枕里,闷声闷气地抱怨了一句。 “……太凶了。” 无惨恶声恶气:“躺过去点,你压到我头发了。” 呵,他不止凶,还会咬人,源彦再多说一句话,他就让他试试。 源雅一蛄蛹着挪了挪位,闭着眼睛把无惨的黑色长卷发从自己脑袋底下拨出来,放到他们俩之间。 无惨仔细看了看,源雅一没完全醒,只是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话做。 他小幅度点了下头,对于源雅一的识趣非常满意,至少比自己那群愚蠢的下属要听话。 要是平常也这样就好了。 被他所控制,乖乖把主导权交到他手上。 无惨再次伸出手,将暖烘烘的源雅一捞到自己身边。 比自己一个人躺在冷凉的被窝里要舒服。 莫名的安宁顷刻间占据心头,又好似顺着血液流向了四肢百骸。 没什么睡意的恶鬼再次端量起近在咫尺的“食物”。 源雅一的后背光洁而白皙,没什么伤疤,之前留下的那些伤痕敷了药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从脊骨看就知道这家伙有副好看的骨架,两肩整体说不上很宽,但骨肉很匀称,很适合在上面绘些图案加以点缀。 无惨心念微动,深邃的竖瞳缓慢收缩。 他忽然想在源雅一的后背上纹点家纹。 但他以前用的是产屋敷家的家纹。 想到这,无惨脸上划过嫌恶。 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绝不会要,即便那是他原来的家族。 要纹也纹点他亲自选择的图案。 从肩胛到肩头的区域就很不错。 椿和桔梗很合适。 如果是桔梗就请平安城有名的刺青大师用特殊的孔雀蓝加以描绘,不知道能不能让刺青呈出丝绒般的幽蓝光泽。 椿花则是用接近血液的赤红。 源雅一不是很喜欢椿花吗? 就在肩胛的位置纹上一枝。 他记得自己就有件绣着蓝紫色桔梗的纯白和服,过两天可以拿来给源彦试试。 无惨的手顺着源雅一的肩胛骨滑到脖颈,一直抚上耳垂。 那枚耳坠被体温所熨热,安安静静地垂在后面,最下面暗金色的坠子几乎要与散乱的黑发揉在一起。 可惜只有一只,该找个匠人再打一只一模一样的。 源雅一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后背痒痒的,但现在能这么大大咧咧出现在他身后,还对他动手动脚的,除了无惨,也不可能有别的谁了。 所以,无惨不睡觉,其实是在摸他的背? 他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不累吗?” 源雅一轻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明些。 无惨轻蔑地嗤了声,明晃晃地在嘲笑源雅一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 源雅一转过身。 那张随意悬挂在屏风上的提灯还没有熄灭,借着淡淡的昏黄色光线,他能看清无惨跟棺材板里盖着的死尸一样苍白的脖颈。 而他不久前留在上面的红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食人鬼恐怖的治愈能力能在瞬间治好身上的伤口。 源雅一眯着眼,被被子捂得热乎乎的手摩挲着无惨冰凉的颈部,暗道了声可惜。 他有点想念以前的人类无惨了。 被欺负的时候也只会咬着自己手上的一块肉或者一片被角,颤着双肩,压着声音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哽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晚上都不见得会发出什么大动静。 而现在,会咬人,还会挠人,那双手上的指甲又尖又利,而无惨就算刻意收了力道,但轻轻一抓就是一道血痕。 难受了一点就要龇牙咧嘴地凶人。 哄两句可不管用。 只要和无惨躺在软榻上,身上就很难找出一块好肉。 源雅一坐起身,抽过扔在榻榻米上的白色里衣给自己系上,遮住皮肤上开始迅速愈合的牙印和红痕。 “你在想什么?” 无惨从后面倚上源雅一的肩,另一只指甲尖尖的手掰过源雅一的脑袋,直勾勾地注视着方才恍惚了片刻的黑眼睛,想要从里面探究出点别的东西。 “你刚刚是在想别人吗?” “绝对没有。” 源雅一实话实说。 他想的从始至终都是无惨,绝没有别人。 这种时候他要是还有心情想别人,那可真是太不解风情。 无惨轻嘲,“最好如此。” 源雅一学着无惨先前的动作,轻点恶鬼的后脊,就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抚摸一把音色极好的琵琶。 “你怎么看猎鬼人?” “呵,从不放在眼里。”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会主动提及猎鬼人,还是在这种时候,心情略有不快。 “他们是什么样的组织,可以跟我说说吗?”源雅一有点好奇鬼杀队。 鉴于要保密,继国缘一他们并不能对外透露太多,而无惨作为鬼杀队的敌对方,说不定知道的还更多一些。 毕竟,做了解你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敌人了。 无惨犀利点评:“愚蠢的组织,愚蠢的领导者。” 产屋敷家做的那些事,在他眼里和跳梁小丑没什么区别,与他作对,简直不自量力。 源雅一指指点点:“带有偏见是不对的。” 很自负嘛! 无惨自然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指望他给一个追杀他的家族好评价? 怎么可能! “那你还想听到我说什么?” “鬼杀队里的,都是些普通人吗?” “若是术师,还用等到进入鬼杀队再去杀鬼吗?你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源雅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 “你该不会想借鬼杀队的手来对付我吧?” “我们俩什么都干了,你能不能信任我一点?”源雅一很是幽怨。 “……你在我这没有信任。” 无惨可还记得源雅一骗了他的事。 源雅一:“……” 真是让人伤心。 无惨兀自嘲笑了两句鬼杀队努力上百年还没打探出他如今的名字,轻蔑之色愈重,还顺便提起了件让源雅一有点吃惊的事。 “产屋敷如今的家主估计还不知道,他们经营的一部分产业有可能是我的。” 出身贵族的无惨可受不了过苦日子,钱在哪个时代都是必需品,和权也脱不了干系。 他若是想始终在人类中保持上位者的身份,两者必不可少,也更方便隐藏他的身份。 源雅一睁大了眼睛,“什么?!” 别告诉他,追杀了无惨数百年的产屋敷家在帮无惨赚钱。 无惨轻嘁了声,“不相信吗?” “不,我更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源雅一抬高手,向后将无惨揽抱到自己身前来。 无惨勾唇,眉眼流露些许得意。 “产屋敷家做的很隐蔽,但不难发现,没猜错的话,整个鬼杀队的所有花销都是产屋敷家负责的,他们家没钱可不行。” 源雅一点头。 这倒是。 听缘一的意思,鬼杀队的人都是有工资的,待遇也好。 比当咒术师强多了! “他们不可能自己亲自出来赚钱吧?” “自然,产屋敷的人肯定和我一样找了中间人,所以只要留意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就能发现产屋敷家的蛛丝马迹,之后只要顺着查就知道那些的钱资都流向了哪。” 人类是要休息的,而鬼不用。 只要时时刻刻派鬼去盯着就行。 可惜不能顺带摸出产屋敷家现今的宅邸,那些猎鬼人很警惕,有鬼跟着,就会被杀掉。 “这么简单?” “你以为赚钱的生意很多吗?” “……也是。” 这里是战国,可不是各方面都发展迅速的现代。 无惨下意识靠近热源,梅红色的眼睛倒映出屏风暗金色的剪影,想了想继续说了下去。 “而他们家自我成为鬼之后,一直与出身神官世家的女子姻亲,我听说那种家族的女子都有一定的预言能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觉得是真的。 不然前两次,他都摸到产屋敷家的住址了,他们还能提前转移怎么解释? 反正鬼杀队里都是些普通人类,威胁不到拥有血鬼术的恶鬼,之后他也就没管。 源雅一沉思片刻。 估计是真的。 祖上或许拥有神祇一族的血脉,就像擅长卜测的贺茂家一样。 “他们大概知道做什么又正经又赚钱,只要摸清楚路数,就知道哪些产业被神秘人投了钱,而我只要跟上就行。” 这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去做,只要吩咐下去就行,安排人类,产屋敷家不会怀疑的。 “只要赚钱的,你都涉足?” “你说呢?” 源雅一惊叹。 无惨可真是赚钱小能手。 “另外,从平安京那边一直到武藏、乃至人见城沿途的都城,都有我的施药院,产屋敷家肯定会到那些地方采买药材,鬼杀队的成员自然也会去那治疗,我开的价可比其他药院更便宜。” 药材对他来说又值不了几个钱,让鬼去找蓝色彼岸花的同时,顺便挖来,再通过无限城送出去。 他手底下的鬼分散于各地,哪里有鬼,哪里就有他的药院。 这才是最赚钱的。 以防万一,他不会让鬼插手这方面的生意。 无惨可谓是把黑心老板贯彻到底。 源雅一再次震惊。 还有?! 这相当于直接垄断医疗了吧? 原先被产屋敷家赚到的钱,绕了一圈又回了一部分到无惨的口袋里了是吗? 开医院果然赚钱。 他都想当一辈子小白脸了。 不,不行,人至少……不该这么堕落。 要不他以后上高天原去兼职吧! “你就这么说给我听?” 不是说不相信他吗? 无惨阴恻恻地咬上源雅一的喉结,“你不敢。” 他也不会给源彦有说出去的机会。 他会一直一直看着源彦。 源雅一沉默良久,惊叹无惨的大肆敛财,同时温吞贴近,黏黏糊糊地亲了亲无惨的眉心。 “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要论关系,无惨与自己亲近点。 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无惨平安的。 无惨这么做,相当招仇恨,无惨本身就已经拉满仇恨值了。 源雅一觉得自己的预感有时候还是挺准的。 无惨不明所以,但在捕捉重点这方面,他是个高手。 “你觉得我会被那群可笑的猎鬼人给杀死?” 源雅一一言难尽。 现在的无惨肯定不知道——“千万不要立flag”这一真理。 目前为止,他就没见过不倒的。 所以他鲜少会把自己话说满,十拿九稳的情况下他都不想赌,最后若是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反转,那不是糟糕了嘛! 无惨显然十分不满源雅一诡异的沉默。 “源彦!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在无惨彻底炸毛之前,源雅一就按着恶鬼后颈上的一块肉,顺利堵上了无惨的嘴。 “嘘——你看,天快亮了,我们再睡会儿。”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亲亲] 2.这章是夫夫俩的事后夜话。 3.无惨真的很会赚钱,毕竟他要做的事就很耗钱,尤其是药剂研究,原著里在大正时期,他就用月彦的身份经营一家贸易公司(PS:他用的钢笔和笔记本复古又好看的,钢笔甚至是螺钿的[捂脸笑哭] 第121章 坠落 源雅一午间小憩醒来, 就见一颗白橡色的脑袋正在雪见窗外摇来摇去。 对方一把脸侧过来,倒映着远方红紫色云霞的炫彩瞳眸差点晃了他的眼。 ——是童磨。 他这是一觉睡到了傍晚吗? “你怎么在这?” 童磨笑眯眯地展开手中的铁扇,色泽鲜艳的荷花仿佛要在扇面上延伸出翠绿的茎干。 “自然是无惨大人招在下过来的。” 他摇着扇子, 扇骨上折出的寒芒扫过源雅一的眼尾。 看来是来汇报工作的。 “呀呀, 真是许久不见, 甚是想念啊!源君~” 说着, 童磨就将手伸出檐廊外的残阳余晖之下, 滋啦一声焦响,骨骼上附着的血肉瞬间被无形的烈焰灼烧, 直接化为灰烬消散,接着惨白的指骨也变成了黑灰色的烟尘。 “嘶——还挺舒服的。” 白发的教主大人嘀咕了句就把手缩了回来。 转眼间,皮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恢复原状。 源雅一:“……” 够变态的。 离远点! 童磨读不懂空气,笑嘻嘻地把脸探进来, 手一伸, 哥俩好似地搭上源雅一的肩。 “这里还真是不错啊!” 而那只有着尖尖的、紫色指甲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源雅一的肩头,还顺带看了圈屋内精致的陈设, 眼睛狡黠一弯。 “源君真是让在下羡慕不已。” 源雅一扯扯嘴角:“比如?” “很多方面,无惨大人对你可真好。”童磨用扇端轻轻点着下巴,“我刚刚注意到你看了好几次我的眼睛, 很喜欢它们吗?” 源雅一:“……不,并没有。” 彩色的虹膜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新奇。 “啊啦啦, 没关系的, 要是实在喜欢的话, 在下可太挖下来送给你,我本来是想奉献两颗眼珠子给无惨大人的。” 源雅一表情都僵硬了。 “谢谢,但大可不必。” “别客气别客气。” 童磨想当热情, 做势就要把两根手指往眼窝里抠,然而一只苍白的手先从侧边探了过来,残忍扯下了他的脑袋。 腥甜的鲜血哗啦啦淌了一地,顺着缘侧上的木板淅淅沥沥地流到底下的白砂地中。 源雅一往后仰了仰头,抬手抹去脸上沾粘的几滴血。 “谁让你碰他的?” 无惨面无表情地攥着童磨那头白橡色的头发,红眸凝霜,居高临下地蔑视着童磨。 而他后面正跟着事不关己的羂索。 源雅一还奇怪羂索怎么和无惨拉近关系了。 该不会又想偷摸着写些日志吧? “无惨大人,我只是想和源君交流交流感情,相信不久之后的未来,他也是我最为重要的同伴。” 童磨双眸弯弯,笑意未减,而他没了头的躯体摊开两只手,往后退了两步,顺从地远离源雅一。 “实在是非常抱歉,原来您不喜欢别人接近源君吗?请让我亲自砍下自己的手作为赎罪。”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无惨的脸色更冷硬了些,语气相当嫌弃。 “我要你的手有何用?!” 凶戾的恶鬼将童磨的脑袋狠狠砸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童磨鬼化后硬度惊人的胸腔都往里凹了一个坑,肋骨已经断了,而他的脸正似瓷器般裂开狰狞细缝。 源雅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顿觉一阵幻痛。 无惨平常捶他的两拳真是手下留情了。 “滚进来。” “是~” 童磨嬉笑着把脑袋给自己安好,跟在无惨后面进了源雅一的寝殿。 源雅一绕过屏风和几帐才发现侧墙上悬挂着好几套和服,而绯和珠世正跪坐在北侧的檐廊下下棋,他冲二人打了声招呼。 无惨在另一边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怎么了?” 源雅一顺从地走过去,任由无惨随手拿过一套和服在他身上比划。 “又是新衣服?” 童磨好奇地在边上观察着二人的相处模式,眼里闪动别样的神采,但更多的是不解与淡然。 无惨点点头,眼尾扬起几分,眸光犀利地凝视着黑发黑眸的青年。 “怎么?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 无惨转过头,没再理会。 “说!” 这显然是对着童磨说的。 后者看了看源雅一,笑意愈深。 这个人类还真是特殊啊! “万世极乐教所属的区域没什么异常,不过最近有个叫盘星教的组织经常抢我信徒,让在下很是苦恼。” 站姿角落里当透明人的羂索挑挑眉,表情怪异。 “这种事你难不成还想让我去解决不成?” 无惨显然不想听这种废话。 童磨捧着脸笑了起来,开始说正事。 “无惨大人,那些猎鬼人如今掌握着一种名为呼吸法的战斗技巧,配合日轮刀使用,效果惊人,堪比拥有血鬼术的鬼,他们已经清除了武藏一带的鬼,是否需要……” 转化几个猎鬼人? 无惨神情淡淡,显然早就知道了。 源雅一:“呼吸法?” 是继国缘一所用的那种吗? “那些废物被杀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实力差劲。” 无惨嗓音尖刻地指责。 “几百年过去了,竟然连蓝色彼岸花的踪迹都没发现,我要你们有何用?那些无用之鬼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无惨不觉得以往从不放在心上的猎鬼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再怎么样,没什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对上持有血鬼术的鬼是没有优势的。 但那些鬼被杀完了也很麻烦。 没鬼给他当找蓝色彼岸花的苦力,还得想办法再转化一些。 这次让童磨过来,也是让这家伙给他物色几个不错的人类,这家伙明面上的身份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而他暂时不想离开人见城。 但…… 他用余光睨了眼源雅一。 但不能当着这家伙的面。 无惨直觉源雅一可能会不高兴。 想到这,他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时候他做事还在乎别人什么心情? 可笑。 童磨兴致冲冲地提议。 “无惨大人,您可以将一部分猎鬼……” 话音戛然而止。 无惨正用一种极其可怕的目光瞪视着童磨。 他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 而这也是他心里所想的。 他对那个呼吸法倒是有点兴趣,可以试试将一部分拥有呼吸法的猎鬼人转化为鬼看看。 童磨闭上了嘴。 懂了。 这话不能被源彦听见。 源雅一心下了然。 “你要对猎鬼人下手吗?” “怎么?你要阻止我吗?” 无惨捏住源雅一的脸,凑近,阴恻恻地说。 “要知道,人类对于鬼来说是食物,而鬼吃人可是天性,你难道会因为吃了一只兔子而自怨自艾吗?” 童磨转了转眼珠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源雅一没吭声,富有神性的眉眼却垂下了几分。 “你要是吃人……” “你的血肉味道更好。” 无惨冷笑着打断,露出两颗尖锐的犬牙。 准确来说,是最好。 因为源雅一施加在他身上那个该死的诅咒,这几百年来,他只能忍着饿,寻找稀血饮用。 源雅一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无惨皱眉。 “给你吃。” “……闭嘴。”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眼惊讶睁圆双眼的童磨。 后者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笑颜愈发灿烂。 无惨命令道:“你现在可以滚回去了,记住你要做的事。” “是,在下明白。” 童磨叹息着,有些不舍。 “源君和姬君改天来我家玩,我很欢迎你们哦!真是期待啊!” 绯摆摆手,“下次见,童磨。” 源雅一:“……” 不,他不会去的。 他张开双手,努力当自己是一根没有感情的衣架子,任由无惨把一件件和服往他身上套。 几番对比之后,无惨可算是松开了始终微皱的眉。 自从跟了无惨之后,他的衣服就没重样过,甚至有时一天能换好几套。 无惨到底在无限城里放了多少衣服? 趴在矮桌上、和珠世一起玩盘双六的绯余光瞄到源雅一刚换上的衣服,惊叹地“哇”了一声。 “这套是无惨大人以前穿过的。” 纯白无垢的白底和服,配孔雀蓝桔梗绣纹,特殊的染料让花瓣呈一种奇异的深蓝,边缘以金丝描边。 她还记得这是无惨在伪装一位出身神祇氏族的庶子时在春尝祭上穿的。 因为无惨的气质实在与其格格不入,她印象深刻,当时还和无惨提过一嘴——源雅一穿起来应该很好看。 不过自那之后,这套桔梗纹的漂亮和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想到被无惨单独放了起来。 现在被源雅一穿在身上,衬得他特别好看。 源雅一眸光波动,“是吗?” 无惨没吭声,也没在意绯的突然插话,只甩了个愤愤的眼神让源雅一自己体会。 早就想把这套和服拿给这家伙穿,但过去了太多年,他当初伪装的身份与现在略有差异,尺寸早就不合适。 更别说源彦的个头比他还要高上些许,肩部也稍宽一点,原先那套再拿出来穿,显得短手短脚的。 源彦如今身上的,是他一月前拿去改的,手艺比不上平安城里绣娘,但也算过得去。 绯捏着一块方棋子,嘴里含着一块饴糖,含糊道: “无惨大人这是不好意思了。” “绯!” 恶鬼厉声警告。 再让绯说下去,指不定得抖落出多少事。 “好的,无惨大人,我继续玩我的。” 绯吐了吐舌尖,和满眼打趣的源雅一对视一瞬,互相眨了眨眼。 “无惨大人只是看着凶,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小姑娘小声地和珠世嘀嘀咕咕。 无论过去多少年,在她看来,无惨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气矜傲的贵公子,即便是一脸病容,也依旧会挺直自己的脊背。 珠世:“……” 不,她不那么觉得。 无惨挑剔地看了眼点缀在衣摆与袖口的淡金色唐草纹,两手环过源雅一的腰腹,将同样洁白的腰带绕过来系好,顺便捋平了腰间折出的几条褶皱。 “真的?” 源雅一诧异地垂眸看向无惨。 “有什么好惊讶的?” 无惨用力按了按源雅一的双肩,示意人站得直一点。 “感觉这件衣服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无惨也穿过白色的衣服,但那是睡觉时才会套的轻薄单衣,这么清丽圣洁的,怕不是无惨衣柜里唯一的一套。 无惨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你有什么意见?” 他的确不喜欢。 太白了,不适合他。 他更喜欢纯正雅致的玄黑。 试过一次后,便扔角落里了,要不是那天的夜里忽然想到“桔梗”,这才想着要找出来给源雅一试一试。 无惨走远两步,整体打量一圈。 丝绒质感的花瓣随着光影的变化散发不同色调的幽蓝光泽,很是夺目,衬得身形高挑而纤瘦的黑发青年像枝在角落里沉静舒展茎叶的蓝桔梗。 果然很合适。 源雅一捏了捏柔软的布料,又抬起袖子,轻轻闻了闻残留在上面的淡香。 是无惨以前的味道,很好闻,无惨女相的时候身上熏的都是更偏清甜的花香,这么淡雅的香味,他已经有段时间没闻到过了。 “看着就和新的一样。” 他一点也不介意这是无惨以前的衣服。 以前他在京都的时候,也有一套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五纹付羽织袴,是历代长子结婚时穿的,与之相配的则是另一套白无垢。 定制一套那样的和服很昂贵,虽然他家有一座寺庙,但也不能随意挥霍的,他成人礼穿的和服也是他父亲曾经穿过的。 那样的衣服对他来说总有特殊意义。 无惨没好气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当然,我也只穿过一次。” “这样啊……” 源雅一偏头看向屋内那面朦胧的铜镜,浅蹙了下眉。 无惨眼尖地发现了。 “你觉得不好看?” “不,很好看。” “那你不喜欢?” “……嗯,也不是,我挺喜欢的。” 但不是和服本身。 在于送他的人。 要是桔梗能稍微调整一下位置就更好了,他喜欢对称的纹样。 无惨眯了眯眼,定定凝视源雅一。 见那张俊美的脸上的确没有厌恶之类的情绪,才勉为其难挪开视线,不去看这家伙过分灿烂的笑脸。 “我所有和服的花纹都是不对称的,要是你敢多说什么,小心你的骨头,想想童磨。” 恶鬼凶巴巴地警告着,冰凉的刀鞘贴上源雅一温热的脸颊,轻拍了两下。 源雅一侧眸,目光迅速从黑漆刀鞘上的沙金松梅纹上掠过,更惊讶了。 他在无惨身边的这些日子,好像没特意表现出自己的特殊偏好吧? 自从另一半灵魂在大祓禊上经由天照之手彻底融合后,他的强迫症没就没以前那么严重了。 无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以为他是源雅一的转世,自动默认在某些方面的癖好是一样的? 自己给自己当替身的怪异感又冒出来了。 他要是不说,无惨该不会永远也发现不了吧? “说话?” 源雅一忍着笑,“很好看,我很喜欢。” 无惨轻哼。 绯转着眼睛,观察无惨和珠世身上整齐的装束。 “珠世晚上要和无惨大人一起出门吗?” 珠世点了点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绯柔软的发丝,温柔地笑了笑。 “明天夜里就会回来。” 她负责去采药,无惨有别的事要做,可能是觅食。 “好哦!珠世可以给我带糖吗?” 绯眯了眯眼,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珠世的手心,声调稚嫩,每一个字音都是软软的。 “可以的。” 珠世黯淡的紫眸中一点一点浮现亮光,唇边情不自禁地带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里,只有绯才是无暇的纯粹净土。 无惨到底是在哪捡的女儿?! 可恨的是,这只恶鬼的运气似乎永远都那么好。 源雅一低头注视着无惨那双给他系回笼须的手。 “你今夜一直不在?” “我不在你很高兴?” 无惨要去解决那些废物留下的烂摊子,顺便去见识见识呼吸法。 “不,并没有,早点回来。” 无惨颔首。 绯又举起了小手。 “无惨大人,那我和源彦大人怎么办?” 无惨漠然地扫过笑颜相似的源雅一和绯,残忍道: “待无限城里。” 别想着跑出去。 “砰——” 一扇门扉猝然出现在绯与源雅一脚下,毫无征兆敞开,转瞬间,两人的身影便被无尽空间里的万千灯火所吞噬。 “!!!” …… “无惨怎么不事先给我们俩打声招呼?” 源雅一不等鸣女调整好无限城内的结构,便率先在空中拧转身形,伸手抓住绯的腰带。 小臂一提,轻松将绯丢到了对面的平台上。 他自己则是利落抓住和室顶部的榫卯屋角,翻身上去。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鸣女却看得心惊肉跳,按在琴弦上的拨子要弹不弹的,最后还是安排了几个平台在下面。 生怕源雅一又像上次那样作死。 这回无惨可不在,要是源雅一在这里死了,她的头都得被无惨拧下来。 绯翩翩然落地,拢了拢两边小袖,小声笑了起来。 “无惨大人肯定是故意吓唬我们的。” 源雅一深以为然。 “鸣女小姐,麻烦送我和绯去下面的神社。” 看来这两天都得在无限城里了。 神明的神社相当于自己居所,靠近会让他安心,源雅一自然喜欢。 鸣女温吞地点了下头,忙不迭拨了两下琵琶弦,生怕自己晚一步,源雅一就要当场跳楼给她看。 自从这家伙出现之后,她心累的次数明显比以往多了。 无惨以前都不怎么跟她讲话的,她只要默默掌控着整座无限城,并在无惨对其他鬼大开杀戒时,恰到好处地把逃跑的鬼送到无惨手上就可以了,比以前当琵琶女要轻松。 今时不同往日。 “鸣女姐姐好像很怕你。”绯悄咪咪说。 源雅一黑眼珠子一侧,“有吗?” 可能是上次的事给鸣女造成了一点心理阴影。 绯还想说什么。 琵琶“铮”地鸣了声,她和源雅一霎时出现在了神社前面的门廊下。 “看!” 这就是证据。 鸣女送走他们俩的速度好快。 源雅一:“……你说的对。” …… 无限城内几乎没有尽头,平常除非无惨召见,不然没别的鬼出现在这。 算上鸣女,总共也才三个活物。 偏偏对方是个不爱说话的,偶尔会弹两下琵琶,就再没发出其他动静。 绯陪着源雅一玩了大半天手鞠,见自家神主已经倦懒地半眯起了眼,就跑去上面的和室里找饴糖吃了。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源雅一只能凭感觉猜测时间过去了多久。 池面上闪动的粼粼波光晃得他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早就耷拉下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扑通——” “哗啦!!” 水花乍然溅上古朴的栈桥,晕开点点暗褐色的印子。 层层叠叠波浪自莲池中央抵挡而开,连带着飘在上面的白莲也齐齐冲向四周。 原先侧躺在栈桥边缘用手指滑动下方水波的源雅一迅速睁眼,往后撤了撤,收回被池水浸湿的木屐,神情奇怪地看向水漾未止的莲池。 一块湿透的木板从水底浮了上来,两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给折断了。 嗯? 木板条? 怎么回事? 鸣女建房子没打好框架? 还没等他多想,急急琵琶声如海浪般自上而下、由远及近。 “雅一大人!!上面!!” 抱着手鞠的绯立刻跑了过来,紧紧捏着源雅一的袖子。 源雅一仰起头,无光的漆黑双眸闪过清亮的水光。 那些原本应该在赤红色提灯中摇曳的烛火将柔软轻薄的和纸点燃,此刻仿若星屑缓慢坠落。 而如明镜似的澄澈池水中倒映着的,则是—— 崩塌的无限城!!!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猫爪] 2.感觉不太对,刚写的,不太完善,明天白天我修一下细节,啾咪[亲亲][亲亲][亲亲] PS:真想念有存稿的日子[爆哭][爆哭][爆哭] 3.明日预告:惨惨子与缘一狭路相逢[合十][合十][合十] 4.下个月正文应该完结了,和以前一样,大家可以说说自己想看的番外,有灵感我都会写的,下本我又想写禅院猪猪了(蠢蠢欲动.jpg[撒花][撒花][撒花] 第122章 逃窜 “你在犹豫什么?只要成为鬼, 你就能拥有无尽的寿命来锤炼自己的剑术。” 恶鬼低下声,用足以蛊惑人心的声调循循善诱,对面的剑士浑身紧绷, 似是在防范, 也像是妥协。 珠世安安静静站在屋脊另一侧, 旁观无惨忽悠人。 自昨日从人见城离开后, 无惨就一直在寻找拥有呼吸法的猎鬼人, 并试图将他们转化成为鬼。 直到眼下碰到继国岩胜。 一切好似命定。 这个可憎的家伙又拿出了这副无害的温良贵公子姿态。 当初她就是在无惨的游说下,一无所知地成了鬼。 这种以人为食的怪物, 如果她早就知道的话,绝不会让无惨的任何一滴血注入她的身体里。 而如今,她又要眼睁睁看这另一人在她面前变成嗜血的怪物, 自己却只能用力掐着手心,以疼痛平复自己的心绪。 这个人不是猎鬼人吗? 应该知道那些食人鬼作的恶。 而现在, 又被恶鬼所拥有的无限岁月所迷惑。 他到底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珠世死死盯着继国岩胜, 等待着对方的选择。 要么成为鬼,要么就去死。 继国岩胜捏紧腰间的刀柄, 平静的面容上闪过挣扎,缘一的脸不断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抛妻弃子,就是为了追求能超越缘一的剑技。 无惨看出继国缘一的心动, 叹了口气,徐徐说道:“你的弟弟——继国缘一, 可是一个如烈阳般灿烂明媚的人, 很刺眼不是吗?你就甘心这么被他压制一辈子?” 继国岩胜被触发关键词, 眼底的神采都变得不似先前平静。 “你见过缘一?” “自然。”无惨端着温煦的笑颜,“那日在人见城里,我见你们兄弟二人并肩坐在茶屋中。” 继国岩胜心脏重重一跳。 什么意思? 这人, 当时也在? 可他当时并未注意到异常,如果无惨在那里的话,就算他发现不了,缘一也肯定能觉察出来。 怎么说以前也是继国家的家主,他也不是满脑子都是缘一已至化境的剑技,很多事无需证据,只要大胆猜测就能逼近真相。 “缘一所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你的人?” 无惨愉悦地眯起竖瞳,看起来就像条饥饿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 这家伙变成鬼之后,他会尽量宽容一点,说话可比其他鬼要好听得多。 “不错。” 珠世收紧力道,指节发出叫人牙疼的咔嚓声。 无惨是故意这么说的。 若是继国岩胜没有变成鬼,而是回到鬼杀队,就会向其他人一五一十地说明今夜之事,而那些人全都知道源雅一是站在恶鬼那一方的。 就算源雅一以后真想逃离无惨身边,去寻求产屋敷家的帮助,那些猎鬼人也不会容许。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无惨当然不会吝啬。 “明月再怎么清亮,也始终比不过高悬于空的太阳,不是吗?” 继国岩胜拧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的无惨。 恶鬼冰冷的手压住日轮刀柄,将出鞘半寸的刀刃按了回去。 继国岩胜心生警惕。 “可这个世界上,缘一也不一定是最厉害的,我见过……” 无惨下意识说:“谁?” 谁敢截他的胡? 继国岩胜古怪地看了眼无惨。 ——是源雅一。 那个只是站在那就让人觉得空间骤然明亮的人。 和缘一一样。 那天他最注意到的其实不是长相惹眼的源雅一,而是位气质娴静的幸子夫人,直到缘一和源雅一说话,他才看到那人。 至今他都记得当时发生在眼前的一幕。 仿佛有片迷蒙雾霭乍然拨开,从头黑到尾的源雅一如一滴水墨在空气中扩散显形。 一切犹如神迹。 就算没有用通透世界去看源雅一的内里,他也知道对方不是俗人。 他习武多年,对方有没有本事,看站姿就知道。 有些人,只是存在就足够灼目。 就像缘一。 源雅一看过来时,他还以为摆在莲台上的慈悲佛像垂下了眼,自己那些藏在心中的阴翳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无处遁形。 而也在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犹豫了。 明明成为鬼就有足够的时间用来精进剑技。 他应该毫不犹豫答应才是。 可为什么…… 他笑不出来呢? 可如果他成为鬼,就会做无惨的属下,绝对会和源雅一碰上。 对方又和缘一关系要好,要是让源雅一在无惨身边看到变成鬼的自己,那人会怎么和缘一说他这个兄长? “我……” 无惨沉下来,讥讽道:“你难不成还要考虑几天?” 继国岩胜沉默片刻,竟然真的缓慢点了下脑袋。 “可以吗?” “……” 无惨顿时火冒三丈。 这家伙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继国岩胜该死。 珠世忽然叫了一声。 “无惨大人。” 恶鬼陡然回神,敛好戾气。 觉察杀意的继国岩胜已经抽出了日轮刀。 无惨摊开惨白的双手,状若无事地笑了笑。 “想考虑?可以。” 左右也不过是近两天的事。 他看得出来,继国岩胜无比嫉妒并憎恨着继国缘一,听说对方还是鬼杀队里第二强的剑士,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不过看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想必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优柔寡断的家伙。 继国岩胜松了口气,十分有礼貌地对着无惨鞠了鞠躬,以表歉意。 从小到大,一直想要超越比自己更优秀的缘一,成为一名强大的剑士。 每当他觉得小有所成时,缘一的出现有给他一记重击。 但他始终觉得只要凭借自己努力,迟早有一天能追赶上缘一,却又忽然得知开启斑纹的剑士活不了多久,他一直在寻找延续生命的方法,可数日下来,一无所获。 今日遇上无惨纯粹是巧合。 不可否认,他心动了。 成为鬼就能拥有无尽的生命来钻研剑术。 可也就在某个瞬间,他想起了缘一平和的目光与每一声清晰沉稳的“兄长大人”。 还有……源雅一那对仿佛已经将他秘密全然看透的黑眼睛。 后者的存在让他心生忌惮。 继国岩胜突然退却了。 无惨冷冷睨了眼犹豫不决的继国岩胜,刺激道:“你跟你的胞弟一点都不一样。” 继国岩胜握紧拳头。 “珠世。” 无惨的身影融入夜色中。 珠世回头看了眼继国岩胜,只觉得这人真是疯了,有的选还想成为鬼。 “是。” 无惨踏上一条偏僻小径。 “鸣女。” 回应他的是一声琵琶音。 “盯紧他。” “铮——” 琵琶音消失,一颗眼珠子从黑夜深处爬了出来,动作敏捷地掠过枯败的竹叶。 “继国岩胜算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在我面前挑挑拣拣,他那个弟弟看着比他强多了。” 四周无人,无惨压抑的脾气彻底爆发,当即开始低声咒骂。 懦弱的家伙! 忍无可忍之下,黑色的枳棘迅疾扬出,将周围一片竹林尽数削下。 珠世习以为常地低下头,装作听不见。 还有几株药草要在黎明之前采摘,无惨应该记得吧? 她迈着小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无惨后面从小径绕到一条铺设卵石的宽敞参道上。 两边矗立笔挺的青竹,夜风吹拂间,竹叶沙沙作响。 等会儿千万不要有人正面迎上无惨。 不然绝对活不了。 可偏偏心里想着什么就越来什么。 黯淡月色下,参道远处蓦然出现一团烈焰。 珠世缓慢睁圆了眼。 不,那人只是穿了件鲜红的羽织,远远看去,仿若烈火燃烧,很是扎眼。 令她惊讶的是对方和继国岩胜几乎如出一辙的外貌和焰火灼烧似的深红束发。 继国岩胜? 不对,这人脖子上没有红色的斑纹。 “继国岩胜?” 无惨还惊诧继国岩胜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仔细观察却发现不是之前那个。 “不,你是继国缘一。” 当时匆匆借鸣女的视角看了眼继国缘一,印象深刻。 这家伙和源彦的关系太好了。 后者每次提起这位朋友,本该淡漠的眉眼都变得富有艳艳神采。 缘一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戾气息的男人,从对方口中听到继国岩胜的名字,让他心脏一紧。 “你见过兄长?” 恶鬼仍然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那他的兄长怎么样了? 是不是……是不是…… 珠世:“……” 不愧是兄弟,连说话的方式都这么像。 恶鬼张开手,恶意满满地咧开嘴。 “他跪在我面前,请求我把他变成鬼。” 缘一:“谎言!” 恶鬼是在玩弄人心,绝不能上当。 兄长大人怎么可能…… “呵。” 无惨正在气头上,听不得半点否定,当即扬起狞笑,振臂袭了出去。 同一时间,缘一自原地消失,而原本立在他身后的数十根绿竹瞬间被无形的利刃砍断。 他没有回头,集中精力,应对无惨愈发凛冽的攻势。 珠世抓着自己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发生在面前的一切。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能避开无惨的攻击。 招招凛冽,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但凡失误一次都会没命。 她跟随着那些闪烁的黑影转着视线,根本看不清二者的动作,只能听到木屐踩在卵石上发出的“哒哒”脆响。 那些几乎剜骨的杀意促使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无惨居然……没有占据上风?! 珠世紧张地抽着气,惊喜与期待如破土的嫩牙般勃发。 缘一颜色鲜艳的羽织与高高束起的长发相互辉映,红得灼人眼球。 而深红的双眼平和而宁静,却没了往日里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稳住自己的呼吸,烫人的血液在体内流淌,而后背的汗水早已浸透衣料,掀起一片沁凉,也让他的思维更为清明。 剑士扬刀的起势,宛若在舞一段玄妙的神乐舞。 一圈完美的赤焰圆环点亮无星夜空。 无惨双手刺出尖牙,反手冲继国缘一的命脉抡去。 刀刃划过空气,轨迹变化莫测。 灼热的气流顺势附于赫刀之上,又在下一刻猝然燃起海潮般澎湃猛烈的火焰,如虹贯日,也似蜿蜒流淌的熔岩长河卷上恶鬼的躯体。 刹那间,灼骨阳炎撕裂血肉,暗红的血液喷洒而出,如急急夜雨淅淅沥沥地砸在地上,周围一圈的竹林同时被烈焰所焚烧,俨然成了一片焦灼炼狱。 炽热火光之中,手持赫刀的青年如同火神临世,斩尽污浊,神圣不可侵犯。 无惨怔愣地用手扶住自己要坠不坠的头颅,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茫茫然去看自己身下。 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没了。 而他的手……不,只剩下了手臂。 “你……嗬嗬……” 混合着内脏肉粒的血液大口大口从嘴里吐出,心脏和大脑受到重创,刀刃划过的位置疼痛万分。 “你竟敢这么做!” “你怎么敢……咳咳咳……” 无惨无措地用手捂住胸口的血口子,死死咬着臼齿,又惊又怒。 为什么没有再生? 不不不!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缘一淡然敛好刀势,笔直站在单膝跪地的恶鬼面前。 日轮刀上的赫色还未退下,只是靠近就让人顿觉肃杀之气。 无惨:“!!!” 会死会死会死! 他会死!! 逃!!! 数百年前未曾降临的死亡此刻近在咫尺。 无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不能死。 他要成为不老不死的完美生物。 怎么能被这个……这个人类杀死在这里? 他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源雅一! 源雅一!! 源雅一!!! 极度恐惧促使恶鬼尖声大吼大叫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什么,也管不了那么多。 身体遭受严重破坏,力量尽失,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眼前不断浮漫出水雾,以最凶恶可怖的姿态瞪视着眼前的剑士。 缘一:“你怎么会……” 无惨能勉强看清缘一翕动双唇,正准备说什么,但现在,对方眸底充满不解和困惑。 他此刻已然没心情分析对方古怪的表情,逃命的念头占据上风。 充斥着血丝的双眼恶狠狠怒是缘一,像是要牢牢把他的模样记在脑海里。 下一瞬,无惨的躯体爆裂成数千块向远方逃窜。 不好。 继国缘一立即提刀,回眸看了眼站在原地好似一个树桩的珠世,心中衡量好后,迅捷追了出去。 珠世怔怔然跪坐在凹凸不平的卵石路上,望着一簇燃在自己眼前的火光。 无惨……要死了? …… 无限城剧烈震荡,上空竟碎成了无数尘埃大小的光点缓慢消弭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源雅一捞上绯,瞬闪至鸣女身旁。 绯双手捂嘴,惊呼了声。 “发生什么了?” 平常坐姿端庄的鸣女此时狼狈地倒在地上,怀里仍然抱着琵琶。 但她原来拨弹琴弦的素手有气无力,额头上浮着虚汗,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楚。 源雅一甚至听到鸣女疼得咬断了自己的时臼齿。 “鸣女姐姐。” 绯立刻跑过去,将稍微缓过来点的鸣女扶坐起来。 鸣女原先遮住额头的黑色长发滑落两边,露出硕大的独眼。 源雅一淡定自若,一点也不惊讶。 “嗬嗬……” 鸣女狰狞着脸,痛苦抽气。 源雅一单膝蹲下,面不改色地伸出指尖,轻点了两下鸣女的额头。 ——术式顺转·见合。 好在他成为神明之后,自己术式还能用,给鸣女吊口气还是没问题的。 鸣女体内暴动的力量瞬息之间平复,逐渐崩毁的无限城也减缓了毁灭的速度。 某种程度上来说,鸣女也算是和无惨有血缘关系,对方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鸣女呼吸均匀后,源雅一马上询问。 “怎么回事?无惨出什么事了?” 无限城怎么会无缘无故开始崩塌? 是无惨吧?! 这些鬼依附于无惨的血液,看鸣女这状况,无惨估计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无惨大人怎么了?” 绯两只小手不停颤抖,眼眶通红,几乎要泣出血来。 “我……无惨大人他……我不知道,但无惨大人……” 鸣女眼底浮出深深的恐惧,漫长的疼痛灼烧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虚弱地阐述自己的感受。 “很痛!是烈焰焚烧的感觉,无惨大人他在害怕。” 是直面死亡的惊恐。 无惨大人难道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颤抖的越发厉害。 好可怕好可怕…… 源雅一迅速拢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 “现在外面是白天?” 别告诉他,无惨傻乎乎地跑到太阳底下暴晒。 “不,是黑夜,黎明之前。” 鸣女确信。 “?” 有那么一个瞬间,源雅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圈日轮似的刀技…… 源雅一:“现在送我去无惨身边。” 无惨应该还活着,走无限城,距离最短,速度最快。 他还不想过去捡一捧灰回来。 “不行,无限城如今只通往人见城,与其他地域断开了连接。” 鸣女快抱不住琵琶了。 如果不是源雅一,现在无限城已经毁了,她自己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正因为无惨活着,她才得以存活。 无惨要是死了…… 不,不可能的。 无惨大人那么强大的存在,怎么会…… “来不及了是吗?”绯两手紧扣鸣女双肩。 源雅一:“……” 竟然没蓝条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人倒霉起来那是真的喝口水都塞牙缝。 “那就送我去人见城!快点!” 鸣女手中的玉拨子不知道被她扔到了哪里,如今只能五指拨弦。 几个手指头早就皮开肉绽。 然而本应该立刻恢复原状的伤口此刻鲜血淋漓,甚至愈发严重。 而她显然没那么多功夫管那么多。 “铮铮”两声,源雅一身前闪现一扇平平无奇的门扉,后面是无尽幽深的黑暗,像是恶兽的深渊巨口。 “绯!” 绯直觉扔下那颗陪了自己许久的手鞠,双腿虚软,踉跄了两步,忙不迭握住源雅一一根修长的手指,跟着他一起没入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绯心急不已。 “雅一大人知道无惨大人在哪吗?” 无惨肯定不在人见城附近,而仅凭他们俩,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无惨,说不定无惨压根等不了那么久。 “……不知道。” 源雅一张开五指,感受着无惨身上属于自己的诅咒。 不行,太远了。 绯仰头,借着微弱的月色望着源雅一凝重的表情。 他们怎么办? 无惨怎么办? 源雅一安慰着心焦的绯。 “别急。” 绯都要开始啃手指了。 这怎么能不急? 昨天出门不还好好的吗? 源雅一捻过一片树叶,吹了一声嘹亮的哨音。 “帮我找个人,你们见过的,麻烦了。” 山林窸窸窣窣,接着就是一阵扑棱棱的动静,山雀和夜枭扇着翅膀四散出去。 绯:“!” 差点忘了,源雅一的本体是一只长尾山雀,天生就与这些鸟雀亲近。 源雅一弯腰捞起绯,让小姑娘坐在自己的手臂之上,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转眼之间出现在几十米之外的商道上。 一只浅灰的夜莺滑在夜空中叽叽啾啾地冲着源雅一鸣叫。 源雅一跟着鸟鸣,时不时调整方向,转过脚步,瞬息间,人见城已不见了踪影。 绯趴在自家神主的肩头,望着那些迅速倒退的树影,一颗心脏怦怦狂跳。 “无惨大人会……死吗?” 绯怯怯地说。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谁对她好,那谁就是最重要的。 无惨对她很好。 每次带她出去,虽然凶巴巴的,也没有父亲大人那么温柔,但不会打她,不会用黄泉之语教导她,也不会冲她大发脾气,总是会给她买很多东西,无限城也是她的家。 绯不想无惨死掉。 她不想没家。 死亡意味着成为他们这样没有存在感的夹缝居民。 她想要他们一家人好好的。 源雅一沉默了会儿,抬手揉了揉绯的后脑勺。 “不会。” 他无惨这次是踢到铁板,翻车了吧? 料想到了有这么一天,但这也来得太快了点。 见源雅一平静自然,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就是呼吸频率更短促了些。 绯安心地点点头。 快速移动之下,脸庞两侧吹过狂风。 绯抬手想要拨开那些劈头盖脸打在她脸上的碎发,免得扫到嘴里,没想到刚把自己的头发别到脑后,黑色的长发又在下一刻扑了她满脸。 嗯? 长发? 她下意识抓了一把在手里。 鸦羽似的黑发比四周的夜色还要浓稠,只是短短几息之间,竟已经长到了源雅一的腰际。 对于某些神明或妖怪来说,头发的长短与自身实力息息相关。 源雅一这是…… 力量暴动了吗? 不等绯细细探究,一只巨大的鹰隼领着她和源雅一来到了一片苍葱竹林。 源雅一可没工夫在林子里兜圈子,当机立断踩着竹竿跃上竹尖,迅捷掠过郁郁葱葱的竹海。 他们俩很快就注意到竹林里有片焦黑的土地,像是被烈焰焚烧而过,地上还亮着火星子,呛人的烟雾和血肉灼烧的气味顺着夜风冲进鼻子,令人作呕。 绯眼尖地瞄到发髻凌乱的珠世正双手抓着身前的衣襟,跪坐在地上,神情期待又激动,似是想悲恸哀嚎,又好像要扯出一个笑容。 “是珠世,雅一大人。” “你先和珠世待一会儿,我去找无惨,可以吗?” “好!” 绯没有异议。 源雅一要是有需要,可以直接喊她的名。 她的速度跟不上源雅一,继续跟着,反而会耽误源雅一寻找无惨。 等源雅一把自己放下离开之后,她才绕过几根长竹,跑去找珠世。 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些刀砍的痕迹异常明显,地上全是血。 源雅一在周围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无惨的身影。 最后数百米之外、一片覆盖着狰狞竹茎的小坡上,他发现了一块……蠕动的肉? 准确来说,是小半张活着的……脸,上面那只染血的猩红眼睛正无措地乱转。 “!” 源雅一木屐下踩,沉甸甸的力道压弯了竹竿,翩然落下。 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他的动作很是轻缓。 源雅一紧紧盯着那块仿若惊弓之鸟的血肉,呼吸近乎停滞。 这是……无惨? 月光黯淡,竹影摇曳。 “无惨?” 瑟瑟作响的竹叶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这声轻飘的呢喃。 躺在枯败竹叶上的肉团不停颤抖收缩,努力往更为隐蔽安全的阴影处躲藏。 而那颗沾满污垢却依旧透彻漂亮的“红玻璃珠”骤然紧缩,惊慌不定地胡乱转动。 见四周岑寂,才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仅一眼,盛满水光的梅红色眼珠在最初的呆愣之后,浮现出极度的惊恐与愤怒。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猫爪] 2.来晚了,不好意思[爆哭][爆哭][爆哭] 3.惨惨子本章达成多项成就[合十][合十][合十] 4.原著里岩胜变鬼和无惨被砍应该是前后脚的事,无惨被缘一砍了之后,很久都不敢出门,直到缘一被杀死。 第123章 祈愿 那人一如初见时那般, 仿若皎皎明亮的月神翩然从高天原上落下,漫不经心地垂下了眉眼,悲悯的视线定定放在了他残破的躯体上。 甚至说不上完整的身躯。 他只剩下一块只有脑袋大小的肉, 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源雅一? 不不不, 这怎么可能?! 无惨瞳孔震颤, 透亮的“红玻璃珠”倒映出纯白的剪影,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正快速增生组织的肉块当即停止继续往更幽深的阴影处蠕动。 支离破碎的梅红色竖瞳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从那双熟悉的雀形眼睛里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这是源雅一无疑。 货真价实。 不!!! 不应该是这样! 这家伙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最狼狈的时候现身?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找到源雅一之后, 要用尽手段折磨这个骗子,可为什么要让源雅一见到现在的他。 恍惚间, 一切仍然如同当年,还是那头柔顺轻飘的黑色长发和毫无光质的漆黑眼睛。 数百年过去,源雅一居然一点都没有变。 呵, 也对。 岁月从不在他们这种非人存在的身上投照过阴影。 他顺着那对黑眸一寸一寸向下看。 视线划过对方的鼻尖、下颔、纯白的衣襟,以及腰带之下逼近纯黑的花纹。 不。 那些其实是……拥有丝绒质感的幽蓝桔梗绣纹, 只是对方站的位置光线幽暗, 看不怎么出来。 意料之中。 无惨眸光发冷,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自己的碎肉。 但问题是…… 他怎么能…… 怎么能以这副丑陋的姿态见到这家伙? 相见之后, 应该用自己尖锐的牙齿用力咬进对方的侧颈、用锋利的指甲残忍地划破对方的皮肉才对。 别看他别看他别看他!! 此时此刻,无惨无比想要抠挖下源雅一的黑眼睛,直接将其扔得远远的。 源雅一怎么能看见这样的他呢? 破碎不堪, 丑陋无比。 甚至连那颗好看的梅红色眼珠子比往常暗淡。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他本该是身着华服,将这个数百年前骗了他的可恶家伙狠狠踩在脚底下, 居高临下地蔑视对方, 用最难听恶毒的语言攻讦。 可如今的场景却来了个对调。 无惨第一次领会到所谓命运是何等的可笑。 太荒谬了。 源雅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家伙为什么要出现在这?! 无惨思维紊乱。 他不断在心底尖声大叫, 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黑发黑眸的神明身上挪开。 可他的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只会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慈悲相,直到眼眶酸涩, 也没有移开分毫。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凭什么源雅一永远是这么端庄雅致? 而他每次见到源雅一都是如此狼狈。 这家伙似乎从没有跌落下神坛。 明明……明明只是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咒灵。 源雅一! 无惨恨不得把这个名字扔嘴里嚼碎。 似乎看出了恶鬼的心中所想,源雅一长叹了一声。 “既然不想让我出现在这里的话,刚刚又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呢?我听到了,无惨,你喊得很大声。” 无惨就是这样矛盾的家伙啊! 想要这,同时还想把另一样牢牢抓在手里,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黑眸的神明微微俯下上半身,长发几乎要触及无惨的眼睫。 他轻轻捧起那块血红的肉块,一点一点抚开沾在上面的尘土和破碎的枯叶,用洁白干净的袖口擦拭无惨眼睑上几乎凝结成块的深色血污。 “真可怜啊!无惨,你漂亮的眼睛都脏了。” 无惨不受控制地蠕动着自己仅剩的□□。 如果他还能呼吸的话,情绪起伏如此之大,早就喘不上来气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不可怜! 用不着这家伙来怜悯他! 给他滚!! 无惨竖瞳尖如细针,扫过来的每一眼都格外扎人。 别看他,别看他,都说了别看他! 为什么要用这种悲悯的眼神看他?! 如今的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咳嗽两声就会把内脏肉粒都咳出来的病弱贵公子。 他是鬼之始祖,是永恒不灭的高等存在,一点也不可怜。 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改变一样。 源雅一自顾自地说着:“我听到了,无惨,我听到了你的祈愿。” 平安时代曾经做过的承诺。 他说过的,只要无惨在心里虔诚地叫他,他会听见的。 无惨在叫他。 每一声都振聋发聩。 无惨怔然凝望着源雅一俊美的容颜,眼周骤然一酸。 什么? 他能看到源雅一的唇瓣在翕动。 对方正要说什么。 不! 别说! 别说出来! 闭嘴啊!混蛋!! 他不允许!! 源雅一抚摸着恶鬼眼角被灼伤的皮肤,将嵌入血肉组织之中的肮脏沙土一点一点拨出来。 无惨似乎听见源雅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 “我就是源彦,无惨。” 无惨已经读懂口型了。 “!” 他忽然不动弹了。 这块活着的“肉”似乎在这一刻忽然死去了,安静得不可思议。 连那颗好看的眼睛也不再转动,只是呆呆愣愣地盯着源雅一看,想要从上面看出谎言残留下的蛛丝马迹。 极致的平静过后,是癫狂的愤怒。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说出来?! 无惨用尖锐的嗓音大声地在心底谴责起源雅一。 源彦就是源雅一,从没有什么转世之说,一切都只是他出了偏差的推测。 所以呢? 意义又是什么? 如今跟他说这件事,是想嘲笑他吗? 源雅一是在嘲笑他——即便过去了数百年,他也依旧会被这张带着淡漠神性的脸所迷惑吗? 突然,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淌了出来,烫得他的伤口酸疼无比。 他怎么了? 源雅一这个骗子竟然给他下毒?! 他想杀了他。 不然他的伤口为什么会这么疼? 一定是紫藤花汁! “我没有给你下毒,你只是哭了,无惨。” 源雅一就跟有读心术一样,直言道出无惨的心中所想。 无惨已经看不清源雅一的脸了,他想要张开嘴说说话,但他……他现在根本发不出声。 他的声带完全被摧毁了,早就变成齑粉消散了。 忽然。 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依然沾粘黏腻血污的眼睑上。 不! 这家伙在做什么? 无惨突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都开始不正常地雀跃。 他内心尖叫得愈发厉害,在外则具体表现为快要抖成筛糠的□□。 离他远点! 别这样看他,别这样看他。 无惨第无数次在心里这么说。 那些往昔本该被彻底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闪现在他的思维中,大大咧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想起以前的源雅一会在他喝完那些苦得内脏都绞紧的汤药后,轻轻用两只捏住一小块黑糖,速度极快地塞进他的嘴里。 那些苦药还没开始回味,便被甜腻到喉咙都说不出来的甜味给压了下去。 而从始至终,那对渊水般黑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专注而认真。 他这才猛然发现。 源雅一当时的眼神其实不是在可怜他。 只是那家伙天生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看万事万物,眉眼上总会轻盈流转着淡淡的怜悯。 而总让他生气的是…… 是源雅一那时看他的目光,与瞥向路边的草木毫无区别,安静而疏离,让人捉摸不透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对于源雅一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随时都能抛弃。 那么,事实真的是那样吗? 他在当时所以为的,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不知道。 他不知道! 因为与源雅一日日在神社里相处的他,其实根本不敢直视源雅一的眼睛,在源雅一看他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侧一侧视线。 那双黑眸实在太过幽邃,像是死亡降临前的无尽黑暗。 所以,缠绵病榻的他连与对方对视一眼都得做好莫大的心里准备。 他总觉得源雅一会看透他阴暗残忍的那一面,然后毫不犹豫地扔掉他,留他一个人躺在那苟延残喘。 若是发生那种事,又怎么让他接受得了? 是源雅一朝他伸出的手,就该负责到底,不是吗? 可是,他那么小心翼翼地藏好另一面,尽可能展露出那副人人都喜欢的温雅贵公子形象,结果某天有人告诉他,源雅一并非他所以为的神明,而是另一种与圣洁的神截然相反的存在。 以负面情绪为养料的咒灵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觉察他每一丝坏脾气的显露,甚至早已猜出了他打的那些心思。 他当然愤怒。 源雅一是怎么敢骗他的?! 从没有人敢这么做过。 他那时,可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押注在了源雅一身上。 那他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吗? 无惨的视野愈发朦胧,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波纹,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扭曲的虚影。 他努力瞪大自己仅存的那只眼睛,试图看清源雅一如今又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眼神,当初凝望他的目光,是否和如今一致? 然后,他看见了。 ——是怜惜。 藏于前尘往事中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身着白底和服的黑眸青年逐渐重合。 其实从未变过。 他在源雅一的眼里,从来不是路边随手就能掐断的一株花花草草。 几乎是瞬间,无惨意识到了这点。 他顿觉脸上传来一阵比方才还要厉害的酥麻刺疼。 像是有一千根银针往他的血管里扎。 真是……不公平啊! 无惨倏然喟叹。 数百年过去,他和以前几乎完全不同,而源雅一几乎毫无变化。 时间竟也能如此慈蔼。 源雅一腿弯一折,改为单膝跪在无惨身前。 说“身前”都算是体面的了,眼前的这个,只是无惨身上的一块碎肉,好在包含了一小半张脸,至少眼睛还在。 “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呢?” 真的很想努力地活下去。 都碎成这样了,竟然还想着活下去。 顽强的生命力。 源雅一不禁在心里感叹。 无惨想大喊怒斥源雅一,可失去了声带的他连泣音都没办法发出。 别碰他。 骗子,为什么来找他! 为什么要在现在出现? 乖乖待在无限城里不好吗?! 冰冷的泪水止不住地从无惨眼角流淌出来,融入血肉和肮脏的地面中。 源雅一的指尖沾着无惨黏稠的血液和早已冰凉的眼泪,小心谨慎地将那些枯枝败叶捯饬干净。 在杂物彻底清理后,纤维蛋白网封锁破裂的血管,肉芽组织快使增生,刀砍的截断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很快,梅红色眼睛周围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无瑕。 可其他器官并没有重新长出来,外围一圈的伤口仍然在淌血,红肉仿佛会呼吸,正在缓慢翕动。 好在无惨这小半张脸比方才大了一点。 “很疼吗?” 源雅一轻轻吹了吹。 轻柔的触感通过那些皮肤和翻开的红肉以最快的速度让五感敏锐的恶鬼感知到。 无惨:“……” 这家伙在说什么废话。 无惨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血淋淋的半颗脑袋正被一双手稳稳捧住,对方手心的温度在沁凉的月夜中源源不断地传到了他身上。 他死死凝视着那对黑眼睛。 源雅一面色如常,甚至淡定得不可思议。 “我这不是来了嘛!别哭了。”他低声说着。 无惨几乎要目眦欲裂,不能说话,但他恨不得用眼神将源雅一戳成刺猬。 他没哭! 源雅一在胡说八道。 这家伙是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的? 不知道他恨不得咬了他的肉,喝干他的血吗? 新鲜的血和肉。 他很需要这些,只有摄入大量的食物,才能恢复为原来的样子。 可问题是,眼下他上哪去弄来? 不,不行。 他等不了那么久。 没有别人了。 只能靠源雅一。 他也只有源雅一了。 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能力,只剩下这块连逃跑都做不到的肉,无惨崩溃地在心底嘶吼着。 救他! 源雅一必须救他! 快点。 快点长出躯干啊! 他要躲回无限城。 鸣女呢?! “鬼之始祖!无惨!无惨!啊——继国缘一,啊——发现鬼之始祖!” 漆黑的鎹鸦站立竹尖,放声鸣叫。 源雅一抬头看去。 感知到危险的无惨拼命紧缩。 跑! 快跑! 他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 那个猎鬼人一定……一定追过来了。 该死的臭鸟。 该死的乌鸦。 带他走啊!! 源雅一到底在发什么愣?? 被烈焰灼烧的痛感化为钉入骨髓的恐惧凝成一张细密的网,密不透风地将他全然笼罩在内。 夜风萧索,漾动的竹海齐齐向着同一个方向倾倒,失去云层遮掩的清亮月光穿透错开的叶影,投照而下。 一片鲜红的衣角犹如一只蹁跹的血漪蛱蝶蓦然飘入眼尾的余光之中。 源雅一侧眸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炽热的赫刀。 刃面环绕的暗红星火好似要点燃沉静幽暗的夜空。 来者灼灼如烈日。 ——是继国缘一。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亲亲] 无惨:面对前crush该怎么做好形象管理?[爆哭] 推推隔壁预收《禅院猪猪想要长命百岁》,是关于直哉死去活来的故事[撒花][撒花] 第124章 相向 落下凡尘的神明双手捧着恶鬼瑟瑟发抖的肉块, 亲昵地用纯白无垢的衣袖细心拭去上面肮脏的尘土。 而那些盛开在洁白着物上的连枝桔梗也因月影的浮动而呈现一种幽静的黑色,它们顺着布料的纹理缠绕而上,像是要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拖入荼蘼深渊之中。 继国缘一绕过竹林, 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握紧了手中的赫刀, 气息平稳。 即便见到故友与他要斩杀的恶鬼之间明显存在不正当关系, 也是满脸平静, 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继国缘一并不意外, 先前他的刀砍过无惨的躯体时,惊恐到极致的恶鬼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一个名字。 ——源雅一。 连续不断, 叫了好几声,尖利的嗓音震耳欲聋,到最后甚至变了音调。 正因为这个名字, 他拿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该惊讶的,当时就已经惊讶过了。 他并不知道无惨还认识源雅一, 并且还相当熟悉的样子。 人在陷入绝境时, 总会下意识叫出那个最令自己心安的称呼,大多数人是父母。 恶鬼叫得凄厉又哀伤, 在他的视野中,对方的心脏跳得都快要爆炸了,而其肺部更是因为气竭而紧缩, 很难让人不关注。 ——无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名字。 继国缘一看似木讷,看待万物总是一副恬淡安和的模样, 其实很多事看得比常人要更为通透些。 他对着沾染上脏污的黑眸神明点了点头, 淡定道: “雅一。” 在看到继国缘一的那一刻, 无惨彻底崩溃了。 快跑啊! 他来了他来了。 这个叫继国缘一的猎鬼人。 可恶!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无惨的脑子里全是“死死死”。 这次他是真的会死。 他至少把自己分成了上千块逃跑,可继国缘一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灭了一千四百多块,他能感受到那些肉块已经与自己断开了联系, 而如今在源雅一手上的,是仅存的了。 死亡近在咫尺。 无惨眼眶里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很快就在源雅一的手心里盛满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在心里尖叫得更厉害了些。 源雅一到底在做什么? 继国缘一来了,为什么不带着他逃跑? 无惨蜷缩起自己的肉块,无比想要往源雅一的怀里藏,让继国缘一看不到自己,可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毫无意义。 快走啊! 带他离开这里! 这家伙不是说要陪着他一起到老的吗? 不是说好要保护他的吗? 难不成想要食言不成? 源雅一该不会要把他交给继国缘一吧? 不—— 源雅一是他的,合该站着他这边。 快带他回无限城。 恶鬼用力瞪着那只满是水光的绯红眼睛,似愤怒又好似在哀求。 他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明明只要找到蓝色彼岸花就能成为真正的完美生物。 无惨大恸。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无限城与他的连结似有若无。 作为鬼之始祖,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手底下的鬼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鸣女的状态估计好不到哪里去,他暂时回不了无限城。 不应该是这样。 他应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对。 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源雅一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源雅一必须救他。 他要离开继国缘一。 源雅一安抚性地抚摸了两下无惨颤动的眼皮子。 “别怕。” 那只浸满泪光的“玻璃珠”可怜极了。 平常在家里高高仰着脑袋耀武扬威的卷毛黑猫出去一趟就遭到了重创,自尊心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等主人找来的时候,只会用谴责地眼神看着他——你怎么才来。 可那只眼睛看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养得太娇气,在外面被教训了一顿后已经受不了了。 源雅一猜,无惨或许要抑郁好长一段时间了。 无惨的泪珠滚得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不怕? 源雅一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都是源雅一的错。 明明,明明他是有机会逃跑的。 可现在来不及了。 完全来不及了。 救他啊! 不是说听到了他的祈愿吗? 那快点实现啊! “缘一,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见缘一态度未变,看到他捧着一块肉也面不改色,源雅一熟稔地寒暄了两句,手上则是顺着无惨的意思,把这块颤颤巍巍的软肉往他怀中揣了揣。 其实在看到那片被焚烧的竹林,他就猜到无惨百分百遇上了继国缘一,在找到无惨前,他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林子里有刀刃破空的声音。 当时缘一就在那吧? 能找到无惨并非是运气,而是靠他与无惨身上相连的“缘”,结缘包含很多方面,信徒自然也算。 无惨为他立了神龛、建了神社,在无形之中,他已然成了无惨供奉的神明。 再者,以他们俩这不清不白的关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在也是很正常的。 “有段时间未见了,诗前两天还和我说起雅一来着。” 继国缘一单刀直入。 “雅一,他是我要斩杀的恶鬼。” 他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无惨的肉块,但如今在这里碰上了其中一块,本应该直接挥刀的,可对面站着的是他的朋友。 他讨厌刀身击打人体的感觉,也不喜欢和好友刀剑相向。 对方曾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和他的妻儿身上戴的是源雅一亲手编的护身佑福的绳结。 源雅一还给他们一家举行袚禊仪式赐福。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向源雅一拔刀。 那样不好。 缘一牢牢记得每个对他好的人。 他的刀应该冲着对方怀里的恶鬼去的。 源雅一认真道:“嗯,我知道的。” 无惨抖得更厉害了。 一把无形的闸刀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悬在他的脖颈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砍断他的脖子,让他一瞬间灰飞烟灭。 源雅一源雅一源雅一……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在心里念叨源雅一的名字。 救他啊! 必须救他! 无惨很害怕源雅一会把他交给继国缘一。 他还记得自己在数百年前往源雅一的心窝子里捅了一刀,对方当时的惊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源雅一该不会现在报复回来吧? 可那不是源雅一该受的吗? 是他欺骗他在先的。 是源雅一的错。 源雅一不能……不能现在让他偿还。 无惨控制不知地发散思维,脑子里不停闪现源雅一把自己递给继国缘一的画面,原先缓慢生长的肉块也变慢了,才堪堪长出半片脸颊。 眼泪掉得又凶又急,哭得极其狼狈难看。 他都快死了,哪还在乎这些,只要能活下来,做什么都可以。 不—— 他不想死。 源雅一应该和他统一战线。 可无惨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等待审判的降临。 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结局,那只残存的梅红色瞳眸死气沉沉地散开了瞳孔,薄皮的眼睑早已兜不住泪水,红肿一片。 继国缘一静静等着源雅一再次开口。 源雅一抿平唇线,看了眼歪着脑袋看他的鎹鸦,诚恳道:“我很抱歉破坏了缘一你正在执行的任务,你回去之后肯定会遇到不小的麻烦。” 无惨红眸圆睁,此刻如听仙乐。 所以,源雅一的意思是……是…… “所以,缘一,对我们拔刀吧!” 无惨顿时瘫软下来,也不再颤抖,恐惧如潮水般逐渐消退。 ——源雅一要与继国缘一闹掰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兴奋了起来。 闹掰了才好! 源雅一是他的,本就不该分给其他人目光。 那些人凭什么? 是他先遇到的源雅一,先来后到的道理,难道有那么晦涩难懂吗? 狂喜与意外交叠在红眸中上演,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轻而易举感知到无惨此刻心情的源雅一:“……” 无惨还真是……变脸大师。 可很快,心思敏感的无惨又心忧了起来。 接下来应该是武士间的较量,源雅一的输赢关乎到他的生死。 继国缘一说到底也是人类,总不可能比非人的源雅一要厉害吧? 可他自己不也是非人的存在吗? 连他,继国缘一都能轻而易举地斩灭,那种足以焚灭灵魂的炽热火焰,他再也不想体会一次了。 继国缘一已经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那源雅一…… 源雅一比起咒灵,现在似乎更像人类? 这家伙甚至连把刀都没有,难不成要用地上的树枝去挑战日轮刀吗? 无惨又开始害怕起来了。 万一源雅一没赢怎么办? 源雅一会不会死? 届时他又怎么办? 可既然源雅一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无事带他离开的吧? 这家伙是个骗子,以前骗他是神明,现今又让他误以为源彦是源雅一的转世,但好像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 除了说要陪他——长命百岁的那次。 继国缘一欲言又止,显然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他怔怔然地说:“雅一,你没有刀。” “我其实是带了的。” 源雅一从羽织下抽出一把古朴素雅的木质刀鞘,比胁差稍短一些。 无惨侧眸去看,只觉得十分眼熟。 “十分抱歉,我今天得带走他,给你造成了麻烦。” 源雅一继续道。 “所以最好有个见证人,不然缘一你回到鬼杀队之后肯定会被其他人诘问的。” 继国缘一有自己的坚持,完全正确。 但他今天要带走无惨,站在了对方的对立面。 缘一是自己的朋友,源雅一不喜欢给朋友多添麻烦事。 继国缘一还是个老实人,很好说话,说不定还会被欺负。 更别提继国缘一还在鬼杀队任职,万一因为这茬,让继国缘一丢了工作就不好了,自然要考虑得周到些。 有个见证人最好,要是鬼杀队的人更好。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去找个活人? 事后他得尽快去一趟鬼杀队的总部,去见一见产屋敷家如今的当主。 或许到时候还需要叫上夜斗一起? 无惨用力眨了一下红眸,心情阴沉沉的。 说不定这是源雅一最后一次帮他。 源雅一在生气,他看出来了。 “或者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住几天,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解释。” 无惨转了转眼珠子,满眼的拒绝。 不,不行! 他跟继国缘一待在一块都窒息。 继国缘一默默听了许久,轻轻地笑了一下。 即便对方与万人憎恶的恶鬼站在一起,他依然认定源雅一是个好人。 “雅一,可以问问原因吗?” 不难看出无惨和源雅一之间所纠缠的羁绊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源雅一笑了笑。 “无惨是个超级麻烦、又相当让人苦恼的家伙,性格恶劣,脾气差劲,小心眼,爱钻牛角尖,以前身体不好,还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生气……” 提起恶鬼的缺点,夸张点说,他能掰着手指头数一天。 无惨听得火冒三丈。 他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实话,甚至都算是非常委婉的形容了,但听了依旧让他恼怒。 在私底下说说他还不至于那么愤怒,偏偏是当着外人的面,对方还是差点将他斩于刀下的猎鬼人。 无惨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做过很多坏事,他还是个怕死的胆小鬼,说他两句就会恶狠狠地瞪我。” 无惨闻言当即闭上了眼,装死。 坦然对上缘一深红的双眸,源雅一幽幽叹气。 “但没办法啊!我先答应了他的。” 只要无惨发自内心地向他祈愿,那他无论在哪都会给予回应,并出现在他身边。 当时的源雅一可预见不了如今,也不知道自己随意做出的选择,会在之后带出诸多牵扯。 一旦正式立下了承诺,就必须遵守,没有后悔的余地。 无论是咒术师还是咒灵,亦或是眼下已然是神明的他,都不会打破这一“束缚”。 是他先做出的保证。 无论过去多久,人总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的。 无惨也一样。 继国缘一:“他是雅一的家人吗?” 无惨再次瞪大眼。 源雅一沉吟了一会儿,在心里给他和无惨的关系下定义,“我们俩的关系很复杂,但要我认真说的话,我想是的。” 无惨的瞳孔都在震颤。 继国缘一:“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能见一面产屋敷家的家主,嗯……往后数日都是晴天,秋分那天的正午怎么样?” 无惨盯着源雅一。 为什么要见产屋敷家的人? 源雅一想做什么? 源雅一指尖划过无惨眼尾薄薄的皮肤。 做什么? 当然带无惨去负责啊! 继国缘一神情肃穆,握紧被自己体温熨热的刀柄。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主公大人的。” “麻烦缘一你了。” 鎹鸦扑棱棱飞下来,与此同时,边上密集的竹林中传来了木屐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继国缘一见到来人很是惊讶。 “兄长大人怎么也在这?” 他和兄长今夜负责不同的区域,两地虽隔得不是很远,但兄长从来不会干涉他的任务,也不会主动来找他。 继国岩胜在看清对峙的双方,原本严肃的表情微微一僵。 “……路过。”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这边闹出的动静。 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就打算过来看看。 结果那只被缘一逮住的鬼,果然是无惨。 缘一的鎹鸦叫得实在是太大声了。 缘一的鎹鸦很是着急,作为山林的生灵,动物有些时候比人类要敏锐得多,它很担心自己负责的剑士。 他的鎹鸦也在催促他赶过去。 这简直是命运般的相遇。 连鬼之始祖也不是缘一的对手吗? 也对,那可是继国缘一,能做出什么成就都不足为奇。 难道还有什么是继国缘一做不到的吗? 现在有人跟他说,继国缘一接下来要去单挑神明他都不意外,甚至还会认为继国缘一会赢。 这可是继国缘一! 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存在。 “你是要和……”继国岩胜顿了顿,迅速分析现状,他看向源雅一,换了个委婉的词,“源君比试剑技吗?” 缘一轻微地点头。 “兄长大人能来真的太好了。” 继国岩胜:“……” 又要见到那如日轮般华美的剑技了吗? “雅一大人。” 稚嫩的小孩音在幽深的林子中响起,众人的视线随之看去。 “绯你怎么过来了?”源雅一下意识遮了遮无惨,免得恶鬼眼下的姿态把小孩给吓到。 “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很久都没有来找我们。” 绯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她牵着珠世的手,缓步走了出来,在见到无惨如今的样貌时,吃了一惊。 “无惨大人?!” 此时,无惨残破的肉块正在缓慢长回原来的脸。 他抬起眼皮,眼珠子往眼尾转,愤怒之色挂上眼梢。 绯早就知道源彦本就是那个源雅一,居然不告诉他。 珠世见到现在的无惨,很是遗憾。 她看了源雅一一眼。 想来是对方及时赶到,不然无惨已经消散在那位剑士的刀刃之下了。 见绯担忧又惶恐,源雅一安慰道:“没事,他还活着。” 但这状态,离死也不远了。 还被这么多人看到,无惨还是挺在乎自己的颜面的。 “那么……”他看向绯和珠世。 终于长出嘴的无惨可算能说话了,他几乎只用一眼就看出来源雅一的心思。 “不!绝对不行!” 那声音,别提有多凄厉了。 源雅一垂眸:“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要把我交给珠世对不对?” 源雅一:“……你是会读心吗?” 无惨恨不得把自己完全缩进源雅一的怀里,在场任何人他都信不过。 “珠世她只会站在边上看我的笑话,你怎么可以把我交给她?” 一想到他起先被继国缘一砍,珠世居然不帮他,就恨得牙痒痒。 珠世别过头撇撇嘴,藏好自己的嫌弃。 她还不乐意呢! 源雅一:“……” 那也不能给绯啊! 对小姑娘来说,一块肉多惊悚。 给继国岩胜? 那更不可能了。 “也不能把我直接放在地上,那么脏,你怎么能把我扔在那?” 无惨说着说着,嗓音又变得沙哑哽咽了起来,眼眶又是一阵酸疼。 他理直气壮地要求道: “你得把我带在身边才行!” 现在随随便便来个猎鬼人都能把他杀死,万一继国岩胜想对他动手呢? 源雅一到时候说不定还来不及救他。 绝对不能离开了源雅一。 在这里,他只有源雅一了。 他不能丢下他不管。 源雅一很是惊讶,“你确定?” 不是还很害怕缘一的样子吗? 他等会儿和缘一交手,必定会拉近距离。 无惨看上去心理阴影很严重,缘一一出现,无惨害怕得要命。 如果他还是咒灵的话,光是无惨一个人今天所散发的惊恐都能养饱他好几天了。 “说不定会死的。” 无惨红眸多出好几条裂纹似的血丝,情绪崩溃之下,大叫出心中所想。 “你陪我不就行了吗?!反正你总会跟我在一起的!!”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无惨:心情大起大落[裂开] PS:无惨真·破碎感拉满了[捂脸笑哭] 众所周知,无惨不是正常人,千万别把他当正常人来对待,他的喜爱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更倾向对所有物/人的占有,是他的,他会牢牢捏在手里,连死也要对方陪着。 无惨很享受雅一作为源彦时全身心依附于他的样子,他掌控着源彦的一切,包括衣服都要他先过目,同时又恼怒这些全是雅一的伪装,气恼自己永远也把控不住对方。 他的控制欲对于雅一来说毫无威胁,而想要把雅一这只鸟抓在手心里的念头经过长久的酿造,早就衍生成了一种偏执而扭曲的爱/欲。 现实中遇到一定要快跑,雅一是有实力能镇压住无惨,看似是无惨在管控源彦的一切,实际上始终是雅一占据主导地位,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喜欢“永恒不变”的无惨很抓狂,雅一是他目前所遇到的唯一一个“变化”,他沉醉于这种博弈,有时候又恨不得掀棋盘,他也无比期待雅一最后困囚在他身边的愿景。 第125章 剑技 源雅一说会死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的。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有可能会死, 还有很大概率在源雅一之前死掉。 冲动退却之后,陡然意识到这点的无惨惊恐万分。 焰火着身的赫刀裹挟着炽热而烫人的气流迎面袭来,带着破竹般的恐怖气势, 所经之处掀起一股被火焰所灼烧的焦糊味, 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无尽压缩。 火焰卷着黑压压的夜空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不!! 无惨竖瞳紧缩, 仅剩的肉/体不停颤动。 他想要放声尖叫, 想要拼命后退逃跑。 但他不能。 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甚至因为过度恐惧, 他连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瞪大眼睛, 死死盯着迅速逼近的赫发青年,泪水都快被烤干了,整个眼眶干涩一片。 后面是源雅一的胸膛, 而前面则是袭来的滚滚热浪,他的一缕头发丝只是被撩到了一点, 就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消散, 连皮肤上都隐约有撕裂般的痛感。 那种肉/体被灼烧发出的滋啦声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耳边是利刃相撞的铮鸣,迸溅出的火花似是要烫伤他的眼睛, 而继国缘一的日轮刀都快和他贴着脸擦过去了。 那种灼人的温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死亡近在咫尺。 继国缘一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无惨恨不得将这个像太阳一样能威胁到他生命安全的继国缘一生吞活剥,可他不敢。 只是想起对方的花札耳坠, 就忍不住想要逃跑,这几乎都快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要是他现在长出了心脏, 怕不是早就狂跳到爆炸了。 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他不要和源雅一待在一块了。 太近了。 离继国缘一远点啊! 不行不行……他要死了。 源雅一到底行不行啊?! 日轮刀……日轮刀要砍上来了! 源雅一快躲啊!! 快,趁机把刀捅过去,源雅一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这可是偷袭的好时机, 只要赢了不就可以了吗? 无惨咬牙切齿,更是恨不得自己拿把刀,趁着继国缘一应对源雅一扎出去。 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害怕。 源雅一是有自己的术式的吧? 为什么不用?! 他不理解。 战斗中用什么小手段都是合情合理的。 这关乎到他之后能不能活。 源雅一到底认没认真? 该死的,源雅一能不能把他抱得紧一些? 他都感觉自己快被丢出去了。 无惨抱怨源雅一连搂块肉都搂不住,瞳孔随着迫近的危险紧缩又缓慢扩散,心情大起大落。 旋即他又开始痛恨自己□□的恢复能力,要是像先前还是一小块可以用双手捧住的肉的话,源雅一完全可以把他塞在衣襟里,紧贴着心脏前面的位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待在源雅一的手弯里,眼睁睁看着继国缘一的赫刀刀尖即将挑到他的皮肉。 被碰到一点他就死定了。 他会死,他真的会死。 可他不想死。 即将成为完美生物的他,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他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个向上扬起的刀尖后,无惨用力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顺着睫毛滑了下来,有些还渗进了眼尾,刺痛感愈发明显。 原来是他的冷汗。 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他的眼眶此刻辣疼辣疼的,肯定又红了一圈。 源雅一快把他扔下,他要绯抱着他的脑袋。 然而还没等他张口,一道凌冽的劲风从侧面卷来,无惨下意识转过眼珠子,滚烫的焰火已然逼近。 好在一只稳妥的手迅速将他带离。 “源雅一……” 无惨无意识地叫出了源雅一的名字,很是尖刻又可怜。 “怎么了?” 他似乎听见源雅一这么问了一次,耳边的风声太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 无惨选择沉默,但惶恐几乎要从梅红的竖瞳里溢出来了。 “别害怕啊!不是你自己选择了跟着我吗?怎么还抖成这样?” 源雅一颇为无奈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这次更为清晰了些。 听出对方嗓音里隐含的浅浅笑意,无惨目眦欲裂,几乎要暴走,但最后也只是色厉内荏道:“……不许笑!”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源雅一自己来试试看。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源雅一应该立刻给继国缘一下个诅咒,而不是在这里和对方切磋剑技。 恶鬼发出沉闷的哼声,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只能无能狂怒,最多用红眼睛瞪一眼源雅一,偏偏他又不敢和现在的源雅一大发脾气。 要是这家伙生气了,不管他怎么办? 要是源雅一把他拱手递给继国缘一怎么办? 那他绝对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他可不指望自己手底下那些鬼,珠世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还不是什么都没做。 叫鸣女,鸣女也听不见。 童磨压根都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吧? 其他鬼就更不用说了,说不定还死了一大片。 一个个到了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连替他当伤害都做不到,更别提为他奉献出所有了。 差点在伊邪那美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的无惨此刻处在一种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之间,没有一点安全感,如同一只惊弓之鸟,随便来些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跳起来。 只有源雅一助他脱困。 只有源雅一可以做到。 无惨不停念叨着源雅一的名字,将对方看做自己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了活着,无惨向来能伸能屈,当即咽下了这口恶气。 总而言之,以后再和源雅一算账。 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应该…… 源雅一的剑技比继国缘一厉害吗? 也是活了几百年的家伙了,没点本事怎么能行? 他当然希望源雅一能赢得漂漂亮亮。 但事实证明,源雅一在剑技这方面可能还真不是继国缘一的对手。 源雅一透过赫刀挥出的环状火焰,冷静对上继国缘一沉稳如常的双眼,暗沉沉的黑眸仿若一汪无波池水。 朴素无华的妖刀轻盈挥出,径直切开这套几乎可以说是攻防一体的火焰屏障。 序曲悄然奏响。 第二式紧随而至,腾腾燃烧的火焰仿若日轮坠地。 无惨颤抖得更厉害了。 就是这招。 不久之前,继国缘一就是仅凭这一招,将他砍得四分五裂,而那些被刀刃划过的伤口,完全不能再生。 可眼下,这噩梦的一幕离自己如此之近。 恶鬼在此感到深深的后怕。 源雅一翩然侧身,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山雀般灵活避过,手中妖刀随即横贯出去。 无惨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样! 继国缘一同样反应迅速,提刀挡下源雅一袭来的刀背。 无惨眼睛一暗。 就差一点点,太可惜了。 源雅一为什么不用刀锋? 恶鬼恨铁不成钢。 通透世界虽说能让继国缘一看清源雅一体内的血液流向和施力时紧绷的肌肉,但对于对方接下来要做的动作,也会出现失误的时候。 源雅一体内还流窜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它们均匀地蛰伏在四肢百骸,充盈而澎湃,连细小的经络都完全覆盖,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通透世界的判断。 不过也只是蛰伏,源雅一似乎并没有调动这份力量。 只是很单纯地较量。 继国缘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表情更为肃穆。 源雅一这么认真和他切磋剑技,他不能让对方失望。 源雅一找准空隙,反手阴握刀柄。 刀身在手中旋过一圈,抹身过去,天青色冷芒在冷白的月色下稍纵即逝。 继国缘一当即侧过后背,回旋刀身。 源雅一挑眉。 “嗯?” 继国缘一的气息居然消失了,可人明明还在他的身边,除非肉眼去看,不然完全感知不到继国缘一的踪迹。 仅凭人类之躯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束发剑士的一举一动都仿若在跳一支翩然的神乐舞,在深红长发扬起之时,灼灼离火压缩于刀背上。 二人错身而过,无惨随之转换视野。 “铮——” 刀锋相撞,交叠,震颤出猩红的火星子。 漫天的灿烂火光仿若陨落的星屑尽数倒映在梅红的双眸中,几乎完全盖过了原本的色彩。 无惨本不需要呼吸也能存活,但他如今却觉得张开嘴都艰难万分。 他无暇欣赏日呼的优雅姿态,只关注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剑技下活下来。 不行了,无惨要窒息了。 太近了。 继国缘一的日轮刀几乎迫近到了他的眼睑上。 他看见源雅一带着自己迅速向后掠出半顷竹林,避免被继国缘一那如同熔岩长河般的赤红刀势所扫到。 一时之间竹海震荡,目之所及之处,竹枝扑簌簌截断掉落,很快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一片空旷场地。 ——继国缘一是个相当恐怖的家伙,让人妒恨的存在。 不止是无惨,此时,继国岩胜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真不愧是神之子,他不禁低声感慨着。 从没有人称呼过继国缘一这个名号,但继国岩胜从来都是把自己的弟弟作为神明眷顾之人看待。 不然怎么解释对方于武道上的天赋?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也可以抵达那样的究极之境,超越缘一。 可他来得及吗? 他真的还有时间吗? 继国岩胜与继国缘一如出一辙的深红眼眸倒映出人类最强剑士所带来的盛大绚烂,用力捏紧了拳头。 与缘一相比……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源雅一身上,眉心微蹙。 温吞而文雅地说:“没想到他居然能撑这么久,看着看不像是武士。” 他先前从源雅一的站姿看,就知道源雅一练过,可对方那副散漫的态度又不像是一名经过千百次锤炼的武者,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边上的绯显然听到了这句话,误以为继国岩胜在以貌取人,气鼓鼓地瞪着眼。 “继国先生不也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吗?雅一大人可是很厉害的。” 继国岩胜手搭在刀柄上,站姿笔直,板着张严肃脸,一副大家长的姿态。 “小孩子不要随意插话。” 绯气得踩了踩脚下的枯叶。 “雅一大人会赢的。” 继国岩胜低低地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 “是缘一。” 怎么可能有人比得上神之子,普通剑技和日之呼吸根本没法比,虽然以他的经验看,源雅一的确是个很难缠又棘手的对手。 一招一式很具欺骗性。 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挥,却蕴含着重如千斤的力道,刀刃还没迎上去,迸发的锐气能在瞬间削下大片竹节。 有时又显得气势汹汹,实际上却没用什么劲,就看着吓人,还没碰到缘一的日轮刀就会转换攻击的架势。 但假把戏里也会带着真招式。 真真假假,迷惑性极强,让人分辨不清。 古怪的刀法,就和源雅一那张脸具备欺骗性的容貌一样。 继国岩胜原先还奇怪源雅一出招迅疾如影,是怎么能在最后关键时刻突然转变刀锋朝向的,看了几个回合下来,发现源雅一卸力用劲独有技巧。 绯还是小孩子心性,她像只小兽一样张开手。 “肯定是雅一大人。” 继国岩胜坚持己见。 “缘一。” 绯瘪着嘴抓着珠世柔软的衣袖。 “珠世!” 珠世面对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绯,轻声安抚。 “绯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私心来讲,她希望缘一赢。 绯温恬地笑了笑,似是受到了鼓舞,她捧着自己的双颊,弯起眼睛。 “我会去帮雅一大人,雅一大人需要更好的武器,只要雅一大人一会儿叫我。” 她不明白源雅一为什么不用她,而是选择那把朴素的妖刀,明明她更厉害不是吗? 可以作为薙刀,也能分解出一把太刀。 继国岩胜因为这句看似前后不搭的话多看了绯几眼。 这是什么意思? 源雅一一个人还要带两个拖油瓶不成? 在他皱眉思索时,耳尖地捕捉到了从竹林另一边传来的奔跑声,来者迅速逼近,说话声几乎是在下一秒传来的。 “啊……就是这边,我闻到了那家伙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犬夜叉!礼貌一点啊!源君帮了我们很多。” 少年和少女? 继国岩胜握紧刀柄,日轮刀出鞘些许,双眸微眯盯向另一边黑暗,突然,犬耳少年背着黑发的女孩儿从中窜出,两者头上还飘着几片竹叶。 妖怪? “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源彦!” 戈薇正想说什么,发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立刻从犬夜叉的后背上跳下来。 “绯?” 绯疑惑地歪了歪头。 “戈薇?还有犬夜叉,你们怎么在这?” 继国岩胜没有放下握刀的手。 红衣的犬耳少年伸长脖子。 “自然是闻到了源彦那家伙的味道特意赶过来的,他对面的那个人类很厉害嘛!剑技还真是华丽,就好像……” 继国岩胜:“太阳。” 只要一展露出来,月光便会黯然失色。 “对。” 犬夜叉捶捶手。 “上次源彦没怎么出手,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一手,真是看不出来,怎么一会儿大开大合,一会儿又有些循规蹈矩的?像是同时融入了两种风格。” 这也是源雅一带给继国岩胜的感受,他猜,源雅一曾经应该师从两人。 “看来你连父亲的刀法都认不出来,冥加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清冷孤傲的低沉男声自上方响起。 众人抬头,身披绒尾的白发青年站在竹尖之上,腰间别着两把刀,左边的袖子却空空荡荡。 河童模样的小妖怪抱着一根人头杖从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杀生丸少爷,您等等邪见啊!” 犬夜叉立刻握住铁碎牙的刀柄。 “杀生丸,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源彦难道和老爹认识吗?” 戈薇思索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徘徊。 邪见喘着气,生气地上蹿下跳。 “犬夜叉,你怎么跟杀生丸少爷说话的?” 犬夜叉冲他做了个鬼脸。 杀生丸金瞳一落,淡淡瞥了眼自己愚蠢的弟弟,冷哼了声,没再开口,显然不想解释太多。 这时,从犬夜叉的衣领里跳出一只打着哈欠的老跳蚤,瞪着眼睛看了圈四周,见到杀生丸还大惊小怪地惊呼了一阵。 几只妖怪嘴上交锋的功夫,那边的切磋步入尾声。 源雅一和继国缘一点到为止,而他们的刀背几乎同时贴近了对方的左腰,险险悬空,离心脏近咫尺。 而被源雅一圈在左臂弯里的无惨冷汗狂掉,他甚至能感受到继国缘一赫刀上的温度,只要猛地往上一挑,他就会当场裂成两半。 两只鎹鸦大声地“啊啊”叫了起来,很是遗憾。 “平手,平手——” 预想到源雅一接下来要做的事,无惨全身上下都在抗拒。 不许! 源雅一不许带着他对继国缘一鞠躬! 可恶,与之切磋的人只有源雅一,没有他。 但显然,恶鬼内心的反抗没有表现出来。 他不敢。 源雅一率先收刀入鞘,右手贴在侧腿上,唇边带笑,礼节性地地朝着对面的继国缘一稍稍躬了躬上半身。 额头上晶莹的汗珠随之滴落在下方的竹叶上。 无惨彻底心死,红眸空空。 随便吧…… “承让。” 源雅一很久没出手了,在人见城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顶多去周边清理清理猖狂的恶妖,能这么活动一下,只感觉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继国缘一的剑技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无论是平安时代还是现代,他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其实是继国缘一赢了。 日之呼吸应该还有几式没有用出来吧? 难道是因为杀伤力太大? 不管怎么样,继国缘一惊才艳艳,他很佩服。 缘一同样鞠躬回礼。 “我其实……” “你要是说出那种谦虚的话,我会以为你是在蓄意挑衅的。”似是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源雅一笑着开玩笑道。 继国缘一再自谦下去,跟满分学神不以为意地对你说“成绩也就那回事,不重要。”——是一个感觉。 相当让人郁闷啊! 作为继国缘一的哥哥,继国岩胜的压力一定很大。 源雅一不经意地瞥了眼神情复杂的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一愣。 无惨等到继国缘一的日轮刀回到黑鞘里,才重重松了口气,面对那双平和的深红双眼,他顿觉凉飕飕的,瘆得慌。 “我们快走吧!快点,快点!” 他要回无限城。 现在立刻马上! 源雅一快带他离开啊! 他不想和继国缘一共处一片区域,更不想和对方面对面。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 1.惨惨子达成成就——二度面对面欣赏日之呼吸。 2.无惨在心里提了无数个要求,一个都没敢说出来给雅一听,这回是真的快被吓死了[合十][合十][合十] 3.雅一的妖刀比胁差还短,很轻,单手拿很轻松,用起来很灵活,而缘一的赫刀大概是他的两倍长,他们俩本来就是小小切磋一下,点到为止,单比剑技的话,肯定是缘一比较厉害,缘一可是现在、甚至是未来数百年内的最强剑士,日之呼吸可是给惨惨子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的[合十][合十][合十] PS:这章没啥吧?一扔进存稿箱居然直接进入高审环节了[裂开][裂开][裂开] 第126章 阴影 “突然变得好热闹,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黑发黑眸、却身着白底着物的青年调转刀刃朝向,利落收入鞘中,走过来时带起的微风饱含凛然冷意, 身上的灼灼战意显然还未完全褪去。 此刻, 手上捧着一颗靡艳头颅的源雅一好似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蛊惑人心的恶鬼, 在月色的笼罩下, 身上犹如披着一层朦胧的白雾, 叫人心底莫名一凉。 在场其余带着刀人和妖都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因为源雅一在此情此景下笑得实在是太渗人了。 氛围平和下来后, 源雅一和戈薇他们主动打了个招呼。 缘一没有在视野中,无惨低低松了口气,因过度惊恐而微颤的红眸恢复往日的凶戾, 剜向其他人的目光骤然犀利。 将他们的表情揽入眼底后,恶鬼轻蔑地嗤笑了声。 继国岩胜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弟弟身边, 知道今日的事已经有了定局。 缘一显然灭杀不了恶鬼, 来的人全是源雅一所认识的人,打起来是没结果的, 白费力气,不如想想回到鬼杀队后怎么解释。 鎹鸦可是把一切都看清楚了。 绯松开珠世的手,迅速跑了过来, 幽幽道:“雅一大人,为什么不用朝器?” “那样可不公平。” 源雅一笑着弯下身, 用原本执刀的手将无惨捧好, 空出来的左手则是抱起了绯。 小姑娘还是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 作为神器, 使用的机会却不多,有点让她挫败。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无惨吸引了,不顾恶鬼的拒绝, 把无惨抱了起来。 “无惨大人还好吗?” 无惨咬牙,“绯,快把我放回去。” 要是一个没抱住,把他摔了怎么办? 地上那么脏。 绯:“不要。” 无惨:“?” 源雅一接道:“他好得不得了。” 无惨想咬人了。 听他说话啊! “那就好。”绯轻快地笑了笑,“无惨大人别怕,雅一大人会保护好你的,我也是。” “……” 无惨眼底失去了光,想把这里所有看到他这副模样的人全部杀干净。 侧眸间,藏在黑夜之下的珠世与他对视。 恶鬼当即沉下脸,冲她扯唇冷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要事后算账。 珠世面色淡淡地挪开眼,端着就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无惨火气上涌,还没等他说点什么,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源雅一拖着倦懒的声调说:“好了,无惨,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无惨抿紧了嘴唇,把怒气往肚子里吞。 他还要靠着源雅一。 现在不能翻脸。 源雅一给继国兄弟留出交流的空间,视线在身形高挑的白发犬妖上停留片刻,从对方额头上的月牙和金眸中看出了什么,瞳孔惊讶地缩了一瞬。 “杀生丸?还记得我吗?” “哼哼~看到杀生丸少爷还不顶礼膜拜?居然还敢直呼名讳,真是个大胆的人类。” 邪见大叫。 无惨当即被点炸了,大骂。 “闭嘴!丑东西,你怎么敢这么说话的?!” 只有他才可以对着源雅一颐气指使,这家伙算什么东西? 他怎么对源雅一都没关系,但不能容忍有外人越过他,爬到他头上去对源雅一指手画脚。 源雅一眼神微妙。 “什么?!你这个只有一个脑袋的……”邪见气得跳脚,指着无惨就想开骂。 杀生丸没有看邪见,只是淡淡道:“邪见。” 邪见站得板板正正:“是。” “他不是人类。” “他不是人类是什么东西?” 源雅一:“……” 绯不干了,“臭河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雅一大人可是神明,要叫神明大人!!” 闻言,无惨惊诧一瞬。 神明? 梅红的竖瞳眯起,直勾勾地凝视着源雅一,目光饱含探寻。 思绪转瞬即逝,他立刻按捺下心中的想法,关注起眼前之事。 而不远处的继国岩胜当即转过头,诧异之色不加以掩饰,他又看向缘一,神色复杂。 原来,如今的缘一能战神明,还不落下风……甚至在剑技上还远胜神明。 这边的杀生丸板着脸,语无波澜道:“他是我父亲的好友之一。” 他自然还记得源雅一。 犬夜叉和戈薇则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邪见觑了眼源雅一的表情,抱着人头杖顿时换上一副谄媚样。 “原来是叔叔大人啊!” 源雅一:“……” 说的对,但他不想再听见这个称呼了,总感觉把他叫老了。 杀生丸:“邪见,闭嘴。” 这位年轻的白犬看上去非常非常想要揍点东西。 “好的,杀生丸少爷。” “许久不见了,上次见到你,还只有这么一小团,毛绒绒的,窝在你父亲的绒尾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源雅一放下绯,两只手合拢,做了个掬水的动作,当然,现在他捧着的是无惨的脑袋。 无惨哪敢离开源雅一身边,在他看来,缘一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犬夜叉憋笑。 杀生丸的脸黑了黑。 邪见嘀嘀咕咕地开始对杀生丸的言行进行精准解读。 “杀生丸少爷这是被长辈提及小时候的糗事,有些不好意思了。” 源雅一扬眉:“是吗?” “等等,等等,你认识我老爹?”犬夜叉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抖着狗耳朵,跑过来,“还和杀生丸这么熟?” “对啊!杀生丸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去看过,所以你们……” 源雅一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逡巡一圈。 “犬夜叉是你弟弟?同父异母?” 这可真是没想到。 杀生丸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难怪我看犬夜叉那把刀有点眼熟。”源雅一不顾身后犬夜叉汪汪大叫,继续说了下去,“原来是铁碎牙啊!” 成了那副鬼样子,他都没认出来。 “斗牙呢?我很久没见他了,西国是搬走了吗?我没找到入口。” 先前他从出云离开时,就路过了西国,还想着顺道去找斗牙王,但没找到“门”进去。 “父亲去世后,母亲久居云端的宫殿里,西国对外封闭了。”杀生丸言简意赅。 源雅一微愣。 “这样……” 先前巴卫跟他说斗牙死亡的时候,含糊不清的,但他没想到这么早。 无惨能感受到捧着自己的双手温度渐渐冷了下去,梅红色的眼珠子定定仰望了一会儿源雅一垂下的眼睛,旋即危险地眯起。 他往源雅一的那个方向靠了靠。 后者将他刚长好的头搂抱进怀里,很紧。 气氛陡然压抑了许多,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源雅一沉默片刻,“斗牙的墓地在哪,我之后去看看。” 杀生丸是个不善言辞的,说完那句后便不再开口,他只是看向犬夜叉。 他那个愚蠢的弟弟往后大跳了一步,“干什么?” 源雅一福至心灵,“斗牙把墓地的入口藏在了你身上?” 犬夜叉挠挠头,“是……是啊!不过,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建议你晚几天。” “嗯?” “呃……我和杀生丸这家伙,上次在墓地打了一架,那里有点乱。” 哦,懂了,是差点把墓地拆了吧? 源雅一奇异地看了眼兄弟俩,“你们俩也不怕把你们的老爹孝醒吗?” 杀生丸冷笑。 犬夜叉吵吵嚷嚷:“你瞪我干什么?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是你先要抢铁碎牙的。” 戈薇连忙扯了扯他的胳膊,不停使眼色,但犬夜叉没看见。 源雅一追问:“怎么回事?” 杀生丸抿唇,面对源雅一温和的视线,不由得说道:“父亲把铁碎牙给了犬夜叉,把天生牙给了我。” 犬夜叉:“你居然告状!” 源雅一好整以暇地笑了一下,定定看着肩背结实的年轻犬妖。 “你想要铁碎牙?” 杀生丸不置可否。 “天生牙可是把好刀啊!” 源雅一不知何时闪现到杀生丸身旁。 后者心惊,条件反射地抽刀正准备将源雅一逼退,可腰间一轻,他定眼看去,天生牙已经落到了源雅一的手里。 源雅一借着月光欣赏天生牙雪亮的刀身,“我当初可是很想要的。” 斗牙王这么安排,是因为身为半妖的小儿子本身没什么自保能力吧? 而作为纯血妖怪,杀生丸显然比犬夜叉要有能耐,只是还太年轻,需要打磨一下心性。 无惨被刃面折射出的月辉晃了晃眼。 “这把刀有什么特别的吗?” “它能让亡者复生。” 无惨:“!” 他想抢刀了。 源雅一能把它抢过来吗? 杀生丸沉默,目光不善。 源雅一将天生牙递还给杀生丸,忽略无惨可惜又失望的目光。 “需要我帮你把铁碎牙抢过来吗?小犬?”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雅一大人要再次出手吗?这次可一定要用朝器。” 绯的眼睛闪闪发亮。 源雅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唇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杀生丸皱眉本想拒绝,哪曾想后一秒就听到了源雅一对他的称呼,脸色阴沉沉的。 年轻的白犬凶狠地警告:“不要这么叫我。” 黑眸神明恶劣地笑了起来,当做耳旁风。 犬夜叉将戈薇护到身后,警惕地瞪着源雅一,一脸遭遇了“背叛”的样子。 “你是站在杀生丸那边的?” 源雅一认真点头,“可以这么说,毕竟杀生丸也是我看着出生的小犬,还是要偏心一点的。” 犬夜叉炸毛了。 戈薇凑到犬夜叉耳边,笑着说: “源君这是在逗你们玩。” 犬夜叉龇牙。 “你看看他那个表情,不像是假的。” “不需要,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到。” 杀生丸可不管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源雅一满意地笑了笑。 “天生牙很适合你,小犬,你以后会发现这把治愈之刃有多好用。” 他的确想要。 但可惜只有一把,不知道杀生丸以后愿不愿意外借。 杀生丸金瞳紧缩了一瞬,显然很不满源雅一对他的称呼,直接甩袖没入后面的黑暗中。 “杀生丸少爷,等等我。” 邪见抱着人头杖跌跌撞撞跑在后面,差点被地上横亘的竹茎绊倒。 源雅一收回目光。 红衣的犬耳少年当即护着自己的刀往后退,凶巴巴道:“干什么?我是不会把铁碎牙给你的。” 无惨冷嗤。 “你以为我们看得上你那把破破烂烂的刀吗?” 那把天生牙才是好刀。 他坚信。 犬夜叉愤怒。 “可恶,戈薇我们快走,今天晚上就不该来这。” 达成“一次气走两只白犬”——成就,源雅一自己都不由得弯起了眉眼。 “我们可以回去了吧?!”无惨的余光不停往继国缘一那边瞥,根本不敢正眼看。 源雅一擦干净无惨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粘的尘土。 “再等等。” 无惨:“?” 等什么? 他不想看见继国缘一,除非是对方血淋淋的脑袋。 源雅一为什么还不带他走?! 他要回无限城!! 而也在此时,继国兄弟终于等到了来自鬼杀队的一只鎹鸦。 早在源雅一出现把无惨捞起来时,继国缘一的鎹鸦就通过鸣叫告诉了附近的其他鎹鸦。 “啊——啊——传令!传令!主公大人发来传令!” “是主公的鎹鸦。” 继国缘一抬起手,接住黑漆漆的乌鸦。 鎹鸦对着源雅一小幅度低下头,特别的赤豆色双眼上有雾白的瞬膜一闪而过。 “主公大人说,他代表产屋敷一族,期待山神大人的莅临。” …… 无限城内。 侧躺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源雅一后背忽然贴上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源雅一都不需要转头确认。 除了无惨还能是谁? 也没人敢和他贴这么近。 可喜可贺,因为源雅一本人回到再次重建的无限城后,化身人形血袋,为恶鬼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鲜血,无惨终于从一块肉长成了一个七岁小孩的样子。 源雅一还奇怪明明可以恢复成人的模样,为什么还要保持小孩的拟态,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因为小孩子比较容易让他心软。 “你生气了?” 无惨阴沉沉地盯着源雅一对着他的后脑勺,冷声问道。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源雅一的声音传来。 “……并没有。” 源雅一轻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he任重道远啊! “谎言!” 经历了那么一遭,无惨的神经变得极其脆弱敏感,源雅一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有一丁点儿不同都能让他当场应激,更别提源雅一还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话。 “你在骗我!” 可质问的话语在脱口的那刻,凶戾的语气登时散了个七七八八,听上去特别可怜,像只淋了雨的黑猫无力地在哈气炸毛。 无惨掐着自己的手心,恶狠狠瞪着源雅一,现在简直与自己把自己气鼓的河豚没什么两样。 源雅一颇感头疼。 “我真的没有生气。” 他只是有点郁闷。 “你觉得你今天不该救我是不是?你想要眼睁睁看我死在那个继国缘一的日轮刀下。”无惨控诉着。 源雅一坐起身,将原先盖在身上深色羽织穿好。 “那你跟我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碰上的缘一?” 无惨上次就见过继国缘一,知道对方是猎鬼人,以他的本事,在缘一的刀砍来前离开不是问题,最后被砍成那样,还分裂成了一千五百多块,大概起先就是无惨主动冲上去挑衅的吧? 无惨最大的缺点就是自负。 太相信自己的实力了。 源雅一没那么大公无私,当然是自己人比较重要,但要是自己人和自己人干起来,他总得公正一点吧? 虽说缘一和无惨的立场天差地别…… 无惨只要不是主动送上门挑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立场中立,不过视情况偶尔会偏一偏。 这么一看,怎么感觉自己像墙头草呢? 还会两边倒。 无惨气极,“你认为是我的错是吗?” 他都成那副样子了,源雅一回来之后居然开始问责他。 源雅一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 这不是件难推断的事。 无惨喉间一哽,说不出话来。 “别再去把那些人类转化为鬼了。” 源雅一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无惨柔软顺滑的黑色长卷发。 恶鬼咬牙切齿。 “我的属下死得只剩下童磨、鸣女还有珠世了。” 那些鬼只拥有一点他的血,根本没什么实力,平常也只是充当他用来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猎狗。 如今他本体遭受如此创伤,自然也波及到了那些实力低下的鬼,当场灰飞烟灭了大部分。 珠世还不算,那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算是彻底独立出去了。 要不是有源雅一,他已经把珠世给杀了。 他给这女人的血量可不少,珠世自然也能将人转化为鬼。 都怪继国缘一! 源雅一静静地看着他, 无惨后背莫名渗入了冷意,针扎似的,很是难受。 他不太自在地抖了抖肩,咬紧牙关,在这场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只能恨恨地说: “我知道了。” “嗯?” 无惨快把自己的牙咬断了。 “我以后不会主动把人变成鬼。” 自从源雅一把他带回来后,他就莫名有点害怕这家伙。 不该是这样的。 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完全反了。 不应该是源雅一对于他的存在感到深深的恐惧吗? 这个骗子,骗他不止一次了吧? 在面对他的时候,源雅一不该觉得心虚惶恐吗? 现在彻彻底底反了过来。 源雅一牢牢拿捏主导权。 不该是这样的!!! 无惨在心里气愤地嘶吼,然而表面上他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感充斥全身,他气得双肩都在颤抖。 源雅一也没在意无惨的语言陷阱,反正无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无惨张了张嘴。 “你该不会还想让他们别吃人吧?你知道人类对于鬼来说,都只是鸡鸭鹅而已吗?” “你们吃人也不怕得朊病毒吗?” 源雅一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应该没有这个概念。 无惨大叫。 “我没吃过!我喝的都是你的血。” 大部分是源雅一的血,那些稀血所带来的力量,都没有源雅一的强。 有更好的,他干嘛要喝次等品? 他不知道源雅一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莫名觉得恶心。 “好,你不包括在内。” “你就为了那些人跟我生气?” 无惨像只暴走的黑猫,全身上下都炸了毛,愤怒地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 源雅一是他的。 就得无条件站在他这一边,明明是他们俩关系更亲密一点不是吗? 源雅一又没鬼杀队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为什么要这么维护他们? 这么一想,气了个半死的无惨急促地喘息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给源雅一的肋骨怼一肘子。 但他不敢。 无惨非常非常不想承认他现在的确有点怕源雅一。 源雅一能把他从继国缘一手底下捞出来,自然也能轻松把他再送回去。 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很厉害,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受到了死亡。 从各个方面来说,那小子应该没源雅一厉害,后者藏的深,几百年过去,实力绝对更胜从前,只是不太擅长剑技而已。 所以,名字里带“一”的人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而关键时刻出现的源雅一…… 虽然他很痛恨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但不得不承认,源雅一出现的那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只要源雅一肯出手,那他就绝对能活。 这是他在数百年前,第一次碰到源雅一时蹦出的想法。 在数百年后的今天,居然诡异地再次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感觉。 源雅一提了提音量。 “我是怕以后连你的一块肉都捡不到!” 无惨知道自己有多招仇恨吧? 和室外的绯趴门扉上。 “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吵架了。” 珠世:“……很正常。” 居然又……回到了无限城。 绯点点头,“希望他们尽快和好。” 无惨怔愣着僵在原地没动弹。 被继国缘一的赫刀逼到只能将自己分裂成上千块的记忆再次涌现出来。 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还被源雅一看了个正着…… 他恨恨咬了咬下唇,只觉屈辱。 从没有人能逼他陷入那种绝境。 “只要把继国缘一杀了不就好了吗?” 继国缘一已然是他最为痛恨之人。 源雅一扶了扶额,很是头疼,“你该不会还想让我帮你把继国缘一解决了吧?” 这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无惨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源雅一果断拒绝。 “……不,你知道这不可能。” “继国缘一难道比我还重要?”恶鬼额角青筋凸显,尖声道,“他要是把我杀了,你会把他杀了吗?你不会吧!” 源雅一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是这么比较的。” 这是什么令人绝望的修罗场? 无惨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缘一是他朋友啊! 无惨别过头,紧抿着唇,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但想法表达得很明确。 ——杀了缘一。 “你别忘了缘一是人类。” 无惨这么害怕,等缘一寿终正寝也是可以的吧? “那不一样,只要他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个威胁,我喜欢他躺在棺材里,老老实实埋在地下。” “没必要!” “你是不是更中意那个继国缘一?!” “这又是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那你就是在生气!你以前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无惨气疯了。 源雅一战略性后仰。 “是吗?” 他以前没这么说过话吗? 那现在有了。 这不对劲。 他明明是在跟无惨讨论正经事,怎么吵起来了呢? 无惨瞪着黑发黑眸的神明。 源雅一只能自顾自说下去,“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生气呢?我在你心里难道是那种脾气差劲的人吗?” 他脾气是不太好,但也没那么坏,平常表现得也挺温和的吧? 自家这只恶鬼平常不挺嚣张的吗? 恨不得踩他头上放狠话,看来今天是真的被吓坏了。 色厉内荏。 无惨眯了眯眼。 这家伙是在意有所指。 他确信。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对吗?” 源雅一目光惊奇,像是在看什么绝无仅有的稀罕物。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理解无惨发脾气的原因,只是所持的观点不同,他没法支持啊! 无惨气得牙根痒。 “我还没生气,怎么你先要把自己气死了?”源雅一冲他招了招手,“我今天都把你捞回来了,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无惨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但火气渐渐消退下来,他还想说点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等你完全恢复之后,跟我一起去趟产屋敷家,我看了星象,秋分那天的天气不错,很适合出门。” “什么?!” 无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源雅一要带他去鬼杀队。 那个有继国缘一的鬼杀队。 听源雅一的意思,是要白天去吗? 在晴天,有太阳照下来的时候。 这是在和他说笑吗? 源雅一自己去就算了,为什么要带上他? 所以这家伙果然是后悔救下他了吧? 现在要主动把鬼之始祖送到鬼杀队的手上。 恶鬼当即尖刻大叫。 “我不要!!” “拒绝驳回,就这么说定了。” “源雅一!!” “门在那边,顺便帮我把灯给吹了,困死我了,我想先睡觉了。” 无惨不敢相信源雅一这是在赶他走。 “你晚上不跟我一起睡?”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全是继国缘一手持赫刀站在月光下的模样,根本不想独自待着,他总感觉继国缘一会从某个角落里忽然冒出来给他来一刀。 即便这里是无限城。 能待在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他根本不用耗费心神去防备四周。 源雅一眯瞪着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恶鬼。 两手搭在空气中,沿着无惨的形体轮廓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是个小孩模样,我怎么跟你一起睡?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判无期徒刑的。” 不要啊! 他可不想顶上这样的罪名。 无惨不懂源雅一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生气。 源雅一反抗无能,最后还是任由小无惨畏畏缩缩地蜷进了他的怀里。 “唉——” 难搞。 他跟无惨讲道理,但无惨主打一个“我不听我不听”啊!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2.无惨领取头衔——继国缘一PTSD[合十][合十][合十] PS:惨惨子现在心理阴影巨大,一改往日嚣张的气焰,现在只敢窝里横,还不敢横太过分[合十][合十] 第127章 安心 无惨耷拉着眼皮, 准备跟着源雅一一起沉入梦乡。 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待在源雅一身边让他感觉很安全。 就算合上眼皮,他也能想起那把赫刀上扬起的火星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寸左右的距离, 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他因为过度惊惧而瞪圆的眼睛。 无惨不自觉地钻紧了身前的衣服, 过度紧张促使刚长出的几颗心脏在身体里剧烈跳动, 每一下都带着可怕的力量。 他甚至以为埋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要将他的肋骨撞碎。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继国缘一那双深红眼瞳里闪烁的淡然眼神化身最为可怕的梦魇, 而猎鬼人耳朵上轻轻飘扬的花扎耳饰上的红日如同一束能直接把他晒死的阳光驱散了黑暗为他堆砌成的堡垒。 就只是轻轻一挥。 如此轻而易举, 毫不费劲。 他的生命力被赫刀上的火焰带出,仿若湮灭的星火般消散于凄冷的幽夜之中。 无惨张开嘴, 急促喘息了两声。 脑子里的记忆仍然在不停上涌,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当时的画面。 只是被那把刀划过,他就知道如果不想办法逃跑, 他必死无疑。 逃脱死亡的阴影数百年,赫然发现祂就在前面等着他…… 无惨全身上下都在不断叫嚣着——“逃!” 他不能死在那种地方。 除了猎鬼人,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能死得像只平平无奇的蝼蚁一样。 开什么玩笑。 他追寻蓝色彼岸花数百年之久, 就是为了用那朵花作为药引,让他成为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完美生物。 他才不要死! 无惨罕见地想起了自己还作为人类时的那些久远记忆。 天生病弱, 再加上刚出生时,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夭折的情况下,他躺在棺材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哭声, 就一直被家族视为不详。 整个家族的人都不喜欢他,虽然给了他贵公子应有的待遇, 但那也只不过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施舍而已。 他们无比期望他就此死去。 而那些服侍他的仆从既不尽心, 也不尽力。 他还记得自己曾有一次想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起身时,居然没有一个侍从来扶住他,就这么任由他撑着墙柱, 一步一踉跄地从房间里,挪到阳光底下。 那时候,他恨不得用切割杂草的铡刀把那些仆从的脑袋全砍下来。 可恨。 因为活不长久,被家族所不喜,连那些低等的侍从都敢看轻他,私底下还会讨论他什么时候会死去。 可他不会死。 他会活到那些人都死光为止,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然后他就遇到了源雅一。 不,是这只可恶的咒灵主动找上门的。 之后,源雅一给他蓄了一段时间命。 他不知道当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为他延长寿命,他只知道源雅一出现得最及时,他很需要。 那个夜晚在皎皎月光下的源雅一,就跟今夜他见到的没什么不同。 他难堪于自己狼狈的一面被对方目睹,又不得不庆幸源雅一的出现让他几乎要彻底死去的血与肉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无惨瘦削的肩膀渐渐不再因后怕而发抖。 他往源雅一温热的胸膛那边靠了靠,蜷缩起手和脚,将脸贴在对方柔软的衣料上。 熟悉的淡香。 不是以前源雅一身上常有的那种——类似古刹庙宇里的檀香和燃烧的香火味叠在一起的味道,味道也很淡,不难闻,但一开始闻不惯。 他听说源雅一以前就是住在寺庙里的,应该是待久了才会沾在身上,而源雅一本人应该是没什么味道的。 而现在,源雅一的衣服上有某种舶来香料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松针和树脂,层次丰富,尾韵清冽悠长。 是他作为男相时常用的那种熏香。 这不奇怪,源雅一如今穿的所有衣服都是经由他手安排的。 哦,这家伙以前还特别喜欢钻那些椿树丛里。 每次衣服上都会粘上杂草的味道,然后捧着最好看的那枝红椿在太阳底下扬起夺目的浅淡笑容,让他想要闭上眼睛。 最后那枝保留绿叶的红椿会插在一只黑褐色的高脚立花瓶里。 一圈一圈的波浪纹,粗糙又简陋,扁平的圆形瓶口还缺了个角,是他夜里不小心将其扫到地上时磕掉的。 但源雅一也没想过要换个更完美的,还美名其曰——残缺美。 他没告诉源雅一的是,自己也挺喜欢那些被称为“寿叶木”的薮椿,因为那代表着长寿与庇佑,但对断头式谢花的椿也着实不喜。 无惨没想到自己连这种小事都这么清楚,明明已经快过去六百年了。 他甚至记得源雅一第一次带给他的饴糖外包裹的嫩绿竹叶是什么纹理,最外面那层还破了一个口子。 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在现在想起这些? 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从没有回想起来过。 而时隔多年,他清晰地感受到源雅一真真切切地躺在了他身边,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剥去了“源彦”,内里他依然熟悉至极。 他突然觉得有点热。 继国缘一、日之呼吸…… 无惨猛然发觉自己方才并未想起继国缘一那个噩梦。 还有源雅一…… 他忽然想起件事。 无惨迅速从源雅一怀里钻了出来,推搡着显然早已熟睡的黑发神明,说话的腔调又变回了先前的矜傲刻薄。 “等等,你不许睡!给我起来!” 源雅一:“?” 什么? 又怎么了? 他迷瞪着眼,去看无惨。 梅红竖瞳的恶鬼正顶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小孩脸对着他怒目圆睁。 “……” 有什么事不能等他醒了再说吗? 很着急? 源雅一大为不解。 无惨扒拉下源雅一盖在脑袋上的被褥,力气奇大地将人扶坐好。 “绯说你是神明,怎么回事?你不是咒灵吗?现在应该是人类才对吧?” 源雅一闻起来就和人类一模一样,体内还流淌着顶级稀血,而咒灵的血难喝得要命。 绯冲着那个老河童说源雅一是神明的时候他就想问了,但始终憋着没开口。 再加上继国缘一离他不远,极度惊恐之下,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离继国缘一远远的,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如今回到安全的无限城,不会有猎鬼人闯入,自然也有功夫想这些事了。 绯是神器,还和源雅一以“朝”为名,立下过契约。 这也是他始终把绯带在身边的原因,如果想要找到源雅一的话,绯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源雅一盘好腿,手肘搁在大腿上,支着脑袋打哈欠。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无惨费这么大的劲把他吵醒,就是为了问这个?! 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无惨颔首。 源雅一要是不说,就别想知道了。 “好吧!”源雅一叹气,简略述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很久以前是人类,因为一些意外不小心死了,灵魂寄居在了一只长尾山雀的身体里,你见过的。” “小一?” “不,是你误以为是小一伴侣的那只。” “……继续。” “我作为山雀的那些年被生活在那片区域的人供奉为了山神,这事没什么人知道,当初也只有寥寥三人,可能菅原家和源氏会在自家的传记里写上有关我的事,贺茂家可能也有,羂索那家伙……简直什么都写。” 源雅一对自己被封印后的事不太清楚,可惜没亲眼见到两面宿傩变成手指饼干,不能当场嘲笑一下太可惜了。 要不是因为两面宿傩非要和他打,他又怎么可能因展开领域进入术式熔断期,而被封印。 他要记这件事一千年。 “产屋敷家是怎么知道你原本的来历的?” 无惨可还记得那只鎹鸦说的话。 “他们应该是提前查过你身边的人,包括我,你当初离开家族可是在平安京传了很久,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但拼尽全力去查,还是能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上找到蛛丝马迹的,大胆推断,不难猜出。” 再说了,天元还活着。 据源雅一所知,神官世家的人和天元一直都有往来。 而无惨先前说过,产屋敷家世代与神官世家的女儿结姻亲,从预言里看到了什么,也不足为奇。 他讨厌预言家。 “在之后,出了些事,我成了咒灵,再然后就是你所认识的我了。” 源雅一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那早就过去了,他不想再提起。 “那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天照大神帮我剔除了诅咒,融合了我一分为二的灵魂,重塑了躯体,只是看起来像人类,但实际上并不是。” 源雅一有些怅然地说。 “你现在是神明?” “显而易见。” “所以绯一开始就认出了你是吗?” “嗯。” 无惨气得牙痒痒,双目霎时就红了一圈。 “她居然不告诉我?!” 亏他还找绯确认了好几遍。 感情绯一直在帮源雅一打掩护。 “她该不会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吧?不然为什么这么维护你?” 他气恼地在软枕上用力捶打了一拳。 “什么?不能是我比你更招小孩子喜欢吗?”源雅一顿了顿,“不过我确实想让她当我自己的亲女儿,当然她现在也是。” 他喜欢乖小孩。 无惨火冒三丈,伸手猛地攥住源雅一微松的白色衣襟,将黑眸的神明拽到自己眼前。 “然后你们俩就合起伙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骗我?又一次?” 一个神明,一个神器,很好,很不错! 绯以后别想吃他买的唐果子了。 恶鬼气得咬牙切齿。 源雅一来了精神,反口质问。 “你为什么没认出我?我可是在见到月姬的第一眼就认出你了,无惨?” 要不是对视的那个眼神,他都不敢信那是无惨。 可也是那个眼神,让他瞬间确定。 无惨的拟态再厉害,他也依旧能一眼识别。 在源雅一漆黑双眸的注视下,无惨突然哑口无言。 他的内心在大吼大叫。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主导权又一次被源雅一拿走了。 不是他在逼问这家伙吗? 为什么现在完全反了过来? 强烈的失控感促使他像对待源彦那样发号施令、颐气指使,以确定自己拿捏在手里的控制权。 可他的嗓子却发不出一个字音。 最后他恶狠狠地把源雅一塞回被窝里,顺便将被子往上扯,直接把整个脑袋都盖了进去,只剩下几缕长发还在外面。 “睡你的觉!” “是谁把我吵醒的?” “闭嘴!” 被用力捂住口鼻的源雅一:“……” 这是谋杀! 他确信。 …… 无惨躲在无限城里,拒绝出门,直到第三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跟源雅一算账。 ——源雅一假装自己的转世,在他这骗吃骗喝的事。 曾经的平安贵族、风雅的贵公子,如今心高气傲的恶鬼自动忽略了——是他主动且亲手把他所以为的“源雅一转世”给绑回来的这一事实。 所以源雅一那家伙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看自己的笑话吗? 想到这,无惨气得都快咬断自己的牙了,轻飘飘地瞥了眼下方平台上的鸣女。 后者微微仰头,似乎明白了什么,“铮”的一声琵琶音,无惨瞬间消失在原地。 许久,鸣女才心累地叹了口气。 看来无惨大人又想去找那位源雅一吵架了。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 比以往更亲密,但矛盾爆发的次数也迅速增长。 脾气看似温和的源雅一也表现出了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强势。 或许不是她的错觉,无惨有点怵源雅一。 说话也没有之前硬气了,常常在原地无能狂怒。 源雅一正倦懒地侧躺在莲池上方的栈桥上,一条手臂垂在水面上,逗弄着游弋在池里的红白锦鲤。 无惨一来就见黑发黑眸的神明以如此不得体的姿态卧在那,周边被盛开的剔透白莲所环绕。 源雅一很喜欢这座神社,这是他在无限城内最喜欢的地方,只要他没在上面的和室里见到源雅一,那这家伙必然来了这。 明亮的提灯将这座神社照得如同白昼,池面粼粼波光在垂着眉眼的神明脸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剪影。 出身封建贵族的无惨哪见过这么肆意的姿态? “不成体统。” 他皱着眉,小声骂了一句。 而绯光着两个脚丫子坐在边上拿着根小竹竿垂钓,嘴里含着一块饴糖,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无惨大人好像很害怕那个红头发的剑士。” 躲在门廊底下的无惨扭曲着脸,死死盯向长发铺了一地的源雅一。 不许说! 源雅一点头,“是哦!” 绯把嘴里的糖含到另一边,又说:“我以为雅一大人会帮无惨大人。” 这也是无惨想知道的。 为什么不帮他杀了继国缘一? 源雅一不该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边吗? 继国缘一只要存在,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源雅一睁开眼,似乎是轻笑了声。 “绯,不要学无惨,他让你来劝我的?” 绯咬碎了糖,吐吐舌尖,没有否认。 “无惨大人生气了,因为你不帮他。” 她的想法很简单,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就该永远站在家人的那一边,无论对方要做什么。 源雅一好整以暇地侧了侧眼珠子。 “所以你是和无惨同一战线了?” 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个人类当然没有无惨重要。 “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让无惨死了这心思吧!” 源雅一拖着气人的腔调说道。 无惨死死咬着下嘴唇,愤愤瞪视着源雅一的背影,像是要在后脑勺开个洞。 绯踢了踢水,把盘游在栈桥下的鱼往她抛出的鱼线那赶。 “啊?可是雅一大人,无惨大人很生气。” “等他彻底死心了,自然就会过来,不用担心。” 这句话说完,源雅一明显感觉到后背的视线更扎人了。 这实际上是他与无惨上一架吵完之后,冷战的第二个时辰。 他坚信无惨坚持不了太久。 源雅一哪还不清楚无惨心里在想什么。 但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无惨想都别想。 绯转了转眼睛,悄咪咪往后看了一眼。 “还不过来吗?” 源雅一冷不丁出声,吓了绯一跳。 她一转头就见自家的神主正后仰着脖子,歪着脑袋,紧紧锁定藏身在木柱后面的恶鬼。 “无惨大人?” 无惨阴沉着脸,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踩着木屐,施施然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源雅一。 源雅一撑起身,和绯一样,把双脚放进冰冷的池水里,顺便拍了跑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一个无形的求和信号。 无惨僵了僵,环起手,臭着张脸坐在了源雅一身旁。 他哪还记得自己原本是想来对方算账的,被这么一打岔,什么话也不想说。 绯见状,偷偷窃笑了两声。 “无惨大人偷看了好久。” 神社里的一切都逃不过她和源雅一的感知。 无惨没好气地瞪了绯一眼 小姑娘抱着自己的鱼竿跑到无惨另一边,沾了水的鱼线一甩一甩的。 无惨暴躁。 “绯!你把水弄我们俩身上了。” 源雅一笑个不停。 无惨更愤怒了。 有什么好笑的? 绯当即拿出一块帕子抹在了无惨脸上。 无惨:“……” 自从源雅一回来后,绯的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 绯帮无惨把黑袖上的水珠擦掉,然后靠在了无惨手臂上,也不怕他杀气腾腾的,反而一脸笑嘻嘻。 边上的源雅一揽着恶鬼的肩,也倚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就洒在他脖颈冰冷的皮肤上。 无惨浑身僵硬,没有动弹,就这么过去了很久,直到有鱼咬钩,绯兴奋地拽着鱼竿,源雅一才说话。 “今天不吵架,休息一天。” “……” 无惨不吭声,算是默许。 他心里突兀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源雅一一直陪他在无限城里待上整整百年的话,继国缘一也不是非死不可。 借由自己的血鬼术巡视整个无限城,快速掠过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鸣女轻轻拨动着琵琶弦,弹了一曲民间流传的轻悠小调。 她的思绪忍不住开始跑偏。 今天没吵架。 非常好。 希望无惨大人继续保持,无限城不能再重建一次了。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惨惨子:在无限城躲上百年。 雅一:那是不可能的。 2.犹豫把第二个结局放最后一章好,还是放番外一[托腮][托腮][托腮] 第128章 拜访 连着好几天, 源雅一都没提起要去产屋敷家的事,想来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应该当不得真。 再说了, 产屋敷家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吗? 没有。 他都好几百年没见到当初与自己同族的人了, 作为的血缘关系, 早就在数代的姻亲后变得稀薄无比。 如果源雅一说要带他去把产屋敷家如今的宅邸给掀了, 他倒是不介意去找点乐子。 无惨隐隐松了口气, 阴冷的目光穿透敞开门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平台上研磨草药的娴静女人。 珠世似有所感, 抬眸就对上了恶鬼饱含杀意的视线,握着捣药杵的手斗了斗,上面细碎的药粉扑簌簌掉落。 两只鬼都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直到珠世先退一步。 无惨当即冷笑了声。 他不清楚珠世是怎么做到脱离他的掌控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杀了她,珠世留着是个隐患, 那女人和他一样, 能将人类转化为鬼。 可惜了,有源雅一在。 怎么又是源雅一? 那家伙说什么都不让他再杀死一个医师。 无惨不快地蜷起拳头, 冲着空气嘲讽地扯了扯唇。 交锋稍纵即逝。 他听见了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沉稳,且极具存在感,木屐底完整地踩在了蔺草编成的榻榻米上。 这时候出现在他后面的只有一个人, 而他只要一转头,就会迎上, “无惨, 你是在盯着珠世夫人看吗?” 带着笑意的嗓音此刻隐含咄咄逼人之意。 “没有!”无惨嘴角的弧度一僵, 恼羞成怒,“难道我在这无限城里,连随便看个地方都不允许了吗?” 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别生气嘛!没有最好, 我可不想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还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医闹。” 可千万别梅开二度。 他觉得珠世拥有不逊于那个老医师的医学天赋,才能不该就这么白白浪费。 不是他的担心多余,无惨给他的感觉就是特别容易掉进同一个坑里。 源雅一也不是来找无惨吵架的,他家的这只恶鬼,这几天脾气可爆得狠。 要是再吵下去,为了充重组无限城,鸣女弹琴的手都快要断了。 无惨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毕竟是你开口要保的人,我不会动手。” 要是知道当初那个医师死掉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他…… 恶鬼面容阴鸷了一瞬,很快就调整好了。 不,他不会后悔。 就算他在杀死那个医师后知道这件事,他也不会。 他只是生气,那个医师没能早点找到蓝色彼岸花。 “那就先收敛你的腾腾杀气,你的负面情绪都足够让特级咒灵饱餐一顿了,可惜我现在不是咒灵。” 源雅一拖着气人的腔调晃悠到了他身后,长手臂伸过来,将无惨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浑身的沁凉登时散了个干净。 无惨:“……哼。” “话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画了那么多张我的肖像画?” 被骤然打断杀心,无惨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什么? “画?” 他转头,源雅一刚好在这时抖开一个枯黄的卷轴。 画中的黑发青年一袭纯白狩衣,耷拉着眼皮坐在缘侧边缘,手中则是捏着一支开得极艳的红椿。 其他都模糊不清,但那张脸着笔最多,也是最精致的。 “你很喜欢我……的脸吗?我一直以为你讨厌它。” 源雅一不解地问道。 要说他全身上下无惨最厌恶的地方,那非脸莫属。 天生一张好人脸,这也是没办法改变的事。 他看无惨的时候,真不是时时刻刻抱以同情和怜悯。 一张慈悲相,就算是阴沉下来,也仅仅是多了几分触不可及的神性,让人望而却步,但不会害怕。 “你以为这是什么?只是为了让我的属下牢牢记住你的脸,免得在遇到你的时候,认不出来。” 在看清画像的那刻,无惨的脸有一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淡。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恶鬼。 “是吗?” 这张画无惨平常没少看吧?卷轴都卷边了。 “不然呢?” 无惨在内心怒气冲冲地大叫。 鸣女那个蠢货,居然让源雅一去了那个房间? 无限城那么多和室,源雅一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鸣女!! 看看你做的“好事”!! 拨着琴弦的鸣女捏紧温润的玉拨子,转而弹了一首节奏较快的曲调,假装没听见无惨在她脑子里的咆哮。 没事,这些都是小问题,不重要。 无惨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忘了的,他的心思现在全在源雅一身上。 源雅一从无惨身上撤下手,温吞地重新卷好了画轴,然后意味深长地塞进了无惨的手弯里夹好。 “行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惨始终盯着神明那对仿佛在笑的黑眼睛,偏了偏头。 暗影霎时打上他的半边脸。 恶鬼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细长如利针,低沉的声音里隐藏被挑衅后激发的怒意,开口时沙哑了不少。 “你想说什么?” 源雅一掌心搭在无惨的肩颈处,拇指隔着单薄的白色里衣按在了锁骨的位置,稍稍使了点劲,就将恶鬼往那扇铺洒了金箔的屏风上推了推,直到后背结结实实抵靠上去。 他勾着声调,诚恳建议: “无惨,如果是藏了秘密的房间,一定记得上锁呀!” 边说着,他边做了个推门的动作。 无惨顿时觉得手里这幅画变得十分烫人,如烈日隔着皮肉灼烧他的心脏,他想要直接扔出去。 这家伙肯定还翻了房间里其他东西。 他猛地别开头,垂在耳侧的黑色碎发跟着一同飘起,刚好遮住了他一只眼睛。 而长着尖利指甲的手已经贴在了源雅一最靠近心脏的那根肋骨上,这个距离,以他的实力,就算是源雅一也没办法躲开。 “闭嘴!别让我把你的心挖出来。” 源雅一见好就收,但没有往后退。 无惨往他身后看了看。 “绯呢?她去哪了?” 源雅一在的话,绯都会待在他们身边。 这家伙该不会故意把小孩忽悠出去了吧? 源雅一一眼看透无惨打的主意,低头贴上恶鬼冰凉而苍白的脸颊。 “转移话题?” 无惨的目光陡然变得异常恐怖。 源雅一想了想。 “她去找自己的好朋友玩了,这几天她出不了无限城,可把她给闷坏了。” 这数百年来,绯虽然和无惨待在一块儿,但无惨平常应该没怎么拘着她,任她怎么玩都不在意,只要按时回来就行。 这小半个月,无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无限城,绯几乎天天和他坐在下面的栈桥上钓鱼。 时间长了,锦鲤都变聪明了,完全不咬钩,绯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小孩子新鲜感重,正常。 早上听说他要去找夜斗,绯就迫不及待地让鸣女送她出了无限城,表示她要去找夜斗玩,顺便把他要做的事给办了。 无惨皱眉,显然很不满源雅一不提前跟他说一声就让绯出去玩。 “什么朋友?上次那个蓝眼睛的祸津神?”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源雅一稀奇地多看了两眼无惨的表情。 还真不记得夜斗了? 果然,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无惨都当他们是尘埃,挥挥就散了。 “你不怕那个祸津神把绯抢走?” “绯是自由的,她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归处。” “……” 无惨很看不惯源雅一这副“怎样都可以”的样子。 是他的,就该牢牢抓在手里,无论是人还是物。 应该彻底杜绝绯和她的前神主接触。 绯万一给颗饴糖就走了呢? 不,那个祸津神看上去有点穷,饴糖还是他这里比较多。 “不止吧?”他疑神疑鬼地质问,“是你找那个祸津神有什么事吧?” 源雅一又是一惊讶,随即神神秘秘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无惨眼皮子一跳。 …… 但无惨没想到所谓“很快”,指的是翌日。 “你要去哪?” 无惨见源雅一套上羽织的那刻就觉得十分不妙,尤其是还看到源雅一接下来还系上了羽织纽,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穿法太正式了,以源雅一平常那副懒散样,根本不可能规规整整、老老实实戴好着物上的那些配饰。 “你在说什么?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要出门。” 源雅一低头调整身前羽织纽上的白玉串珠,勾着眼尾斜睨着无惨,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待在无限城够久了,是时候出门走一走。 “……” 无惨猛地抓着边上的一扇四曲屏风,淡青色的经络凸出手背薄薄的皮肤,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力道大得手下的木制框架都出现了裂痕。 不不不,别说! 他明明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源雅一也忘了不好吗? 为什么要提起来? 无惨很清楚源雅一接下来要说什么,内心憎恶,不停抗拒。 源雅一拍拍肩膀上的微褶,垂眸对上无惨阴恻恻的梅红色竖瞳,语气轻飘得仿佛被风一吹即散。 “去产屋敷家啊!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今天是秋分,装作不记得可不行。” 无惨该不会以为他的记忆力这么差吧? 这才过去了几天? 怎么可能。 无惨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 “咔嚓——” 屏风上陡然缺了一角。 “什么?不,你疯了吗?现在还是白天,你是想让我去送死吗?” 无惨高昂着声调,难以置信。 他就该转身直接走,不去理这家伙。 “我们会待在阴影里,不会有事的。”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说没事就会完全没事吗? 他不会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更何况这风险还有可能让他去送死。 源雅一眼疾手快地扣住无惨的手腕,将恶鬼拽回来,另一只手顺势圈过冰凉的脖颈,脑袋往前一搁,轻轻压在了无惨的脖颈上。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温热的掌心贴上恶鬼的侧脸,指腹漫不经心拭眼尾周边,没用多大力气,就让那块原本苍白的皮肤浮现了一块绯红,形状像片捣烂的椿花瓣。 他侧眸去看无惨。 ——恶鬼双手环在身前,眉头皱得死紧,梅红的竖瞳睁得浑圆,瞳仁先是小幅度紧缩了一瞬,又缓缓散开,如此反复。 是大发雷霆的前兆。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惨的脉搏正不安地跳动着。 无惨的七颗心脏现在很吵,每一颗都仿佛在以疯狂跳动的方式叫嚣着什么。 “我害怕?你在说我害怕?嗯?” 他怎么可能…… 无惨危险地眯起眼,侧眸打量着面色如常的源雅一,动了动手骨,按捺住想一手肘把源雅一的肋骨给打断的心。 不用说,今天去产屋敷家,肯定会碰到继国缘一。 那可是继国缘一! 而源雅一现在还要他和那家伙共处同一片空间。 还是在白天阳光正盛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 源雅一是不是不想让他活了? 这家伙果然后悔当时救下他了吧? 不然带他去产屋敷家干嘛呢? 源雅一和产屋敷家的人认识吗?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只和他一个人认识,当初因为他与自己的父母关系不好,源雅一在接他离开的时候,同产屋敷家的人讲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现在去又是为什么? 完全没必要吧? 他完全不能理解。 要去也不是不行,等到继国缘一死了之后的一个深夜。 那些阳光会要了他的命的!! 源雅一不是知道的吗? 还有继国缘一…… 一想到继国缘一,无惨焦躁地在源雅一怀里挣扎着,但身后之人却怎么也不肯放开,十指上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源雅一的手臂里。 他是绝对不会踏出无限城一步的! 源雅一想都别想! 这家伙怎么不说话? 他的拒绝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源雅一的动静,无惨暴躁跳动的心脏陡然漏了一拍。 源雅一幽幽叹了口气。 “当然要解决你和产屋敷家的事。” “我和他们家能有什么事?”恶鬼咧开猩红的唇,刻薄的讥讽之色跃然于俊美秀气的眉眼之间,“产屋敷家根本不值一提。” 绝对的高傲! 绝对的自负! 当年他走出产屋敷家大门的那刻,就和这一族毫无干系了,是产屋敷家的人创建了鬼杀队,死咬着他不放,要不然他才懒得理会这家人是死是活。 源雅一卷着无惨一缕垂在鬓边的长发。 那条纯黑的长卷发像条黑王蛇盘在了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游走,正嘶嘶吐着蛇信子。 他将其带到自己唇边轻轻碰了碰。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无惨梗着脖子,后背挂着个人也没影响他把腰脊停得板板正正,也没有避开源雅一表示亲昵的贴蹭,说话硬声硬气的。 “你什么意思?” 自从源彦“变成”了源雅一后,这家伙就越来越嚣张了,说话的口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源雅一这是在命令他做事吗? 被压抑的怒气团积心肺,几欲要随着他的呼吸倾吐而出。 无惨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 他以为他会妥协? 那么想去产屋敷家,源雅一自己去就好了啊! 鬼之始祖来了,产屋敷家的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届时鬼杀队的人必定会在旁边守卫。 一想到这要被继国缘一的视线盯上半天,甚至更久,那种被烈焰焚烧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无惨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要不是源雅一,他一定会想办法杀了继国缘一的,下毒也好、谋杀也罢,总之什么方法好用,他不介意都尝试一遍。 继国缘一只要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个威胁。 偏偏他身边有个源雅一,还好死不死和继国缘一很熟。 “你以为所谓的‘关系’是说断就能断掉的吗?” 源雅一双手绕过无惨的脖颈,手心一翻,一条红色的四股绳结静静地躺在那。 无惨先是看了眼源雅一捏着红绳两头的手指,橙黄色的灯光衬得皮肤白得晃眼,他甚至能看清源雅一指侧细小的经络。 竖瞳眯了眯,将目光全然粘在那条红绳上。 “人与人之间自出生起就被血缘亲情连结在一起,你看不见,但祂就是存在,这就是所谓的‘缘’,这玩意儿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断开的。” “所以?” “我带你去产屋敷家斩缘,免得天罚波及到每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话落,连结两头的红绳被无形的刀刃所切割瞬间从中间断开。 源雅一随后松开手。 绳结还未落地,天青色的咒焰猝然燃起,那抹鲜血般的红眨眼间被吞噬殆尽,连缕烟都没留下。 以他的经验看,无惨要是再这么下去,大概会成为“大祸”的一种。 上一个在他眼前被祓除的“大祸”可是夜斗那个人渣老爹。 那家伙战绩可查——屠戮神明、差点拉整个东京的人陪葬。 天照率领众神在新年前祓禊,排场拉满了。 当然,无惨远远没到那个程度。 过去的数百年他插手不了,只能从当下开始及时止损。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算,但无惨实在是害怕啊! 源雅一收紧手上的力道,将这个脾气凶戾的胆小鬼搂紧。 无惨:“斩缘?” 他又不是没脑子的人,联系源雅一所说的,只要稍稍多加思考,就知道所谓“斩缘”是什么意思。 他恶意满满地想,那样岂不是更好? 等产屋敷家的人都死了,自然就没人引领那些猎鬼人。 他可不喜欢有人来妨碍他寻找蓝色彼岸花,而产屋敷家的人无疑是快硌脚的挡路石。 至于牵连了他人的负罪感? 无惨只会嗤笑一声表示他没有那玩意儿。 他平等地憎恶所有人。 包括他的父母。 他怨他们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副好身体。 他怨他们任由那些仆从看不起他、甚至轻慢他。 源雅一还看不出无惨的心思,当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无惨勉为其难地收敛了阴戾的神色。 他倒是无所谓。 至于源雅一所说的天罚…… 呵,如果真的有的话,早在前数百年内降临了吧? 他从来不信这种东西。 他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找到蓝色彼岸花,成为永恒不变的完美存在。 “你为什么总是帮他们?” 无惨关注点转移,怒了。 源雅一懵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 “我这是在帮你!!” 免得残害血脉亲人的罪责也一同算在无惨的脑袋上。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救苦救难的菩萨那么高尚的品德。 就算是神明也有私心。 结果,他难得捧出的好心都被无惨这只恶鬼给一口吃了是吧? 无惨顿时哑声。 “好了,之前说定了的事,可不能反悔,穿衣服吧!” 黒发黑眸的神明端着与以往大不相同的虚伪笑容,矮身从黑漆茶桌上拿起那件与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的黑底金丝纹羽织,抖了抖,给恶鬼套上,顺带打了一个好看的羽织纽。 “我们马上就走。” 源雅一微笑地通知。 无惨:“!” 不! 他不去! 他不想见到继国缘一!!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亲亲] 雅一:杜绝医闹[合十] 惨惨子:缘一PTSD犯了[裂开] 2.珠世应该类似游戏里用断网的方式卡bug了[点赞] 3.雅一属于混沌偏善,正规教育下培养出的良心在当咒术师的时候就被高层吃掉了(?),他那一届只有他一个人,逮着他可劲压榨,但凡晚死一天,他就要去把总监部给掀了,他最开始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养了无惨,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良善性格,成为咒灵之后,人的一面被蚕食,更多的是淡漠,好心有,但不多,这不,刚捧出一颗,被无惨一口吃掉了(bushi[合十] 4.正文快完结了,嘿嘿,正文到12月头头,番外看大家想看什么?下一本应该特别有趣好玩,希望能让宝子们每一章都忍不住笑[撒花][撒花][撒花] 第129章 来了 产屋敷主宅。 “不行, 风险太大了,主公大人,要是……要是……” 在场的鬼杀队成员几日之前也聚集此地, 想着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事实的确如此。 主公大人一出现, 就对他们说, 秋分那日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 有位神明要上门来拜访。 相当惊讶。 是他们想的那种神明吧? 供奉在神龛里的那种。 这个世界有各种妖魔鬼怪, 但神……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没有见过,顶多在节假日的时候进入神社祭祀。 原先还挺高兴。 但今天听说那位神明有可能带着鬼之始祖一同前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什么叫“一起”? 其中一个剑士抱着日轮刀问:“是要在我们面前将其晒成灰烬吗?” 现在可是青天白日。 鬼之始祖的行径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派神明来处理? 惊喜来得好突然。 说完,除了继国兄弟, 其他人都是一脸殷切地看着产屋敷家如今年幼的当主和他的母亲——神篱夫人。 产屋敷家世代与神篱家结姻亲,这位夫人自丈夫死后, 便一直以娘家的姓氏自称。 还是孩童的年轻主公温吞地摇了摇头。 “我想, 并不是。” 那位百分百是为了无惨而来的。 数百年的积怨,可能要在今天一并解决。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缘一先生, 麻烦你将那日的事,对大家再讲一遍。” 大家伙都看向他们的日呼。 “好。” 继国缘一简单概括了一下他是如何与鬼之始祖碰面,而对方又是以怎样的方式逃脱, 最后又被人救下的事。 那天回来后,小主公秘密召见了继国兄弟, 了解详情。 本想等彻底调查出那位的立场, 再将这件事告知众人, 可直到昨日,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他们的线人只传回有关源雅一的前生, 今世之事竟毫无线索可言。 就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了无惨身边一般。 其他人指责的视线落在了继国缘一身上,吵嚷声顿时响起。 大多数都是—— “你们怎么能放跑他们?” 继国岩胜皱眉,手按自他的日轮刀上,很是不满这种谴责的口吻。 哗然声渐大,其他人都没想到继国兄弟遇上鬼王无惨,同他交手,却未能斩杀,那么好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放跑了。 那位年轻的主公显然没想到争执发生得这么快,有些无措,想要阻止。 “他算什么神明?!” 众人闻言,猛地转向那个愤愤不平开口的人,有些人暗暗赞同佩服,有些人则有惊惶之色从脸上闪过。 这番渎神的言语……怎么也不适合在这种可能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地方说出。 继国缘一刚想上前,被继国岩胜按住肩膀。 “兄长?” 继国岩胜没说话。 那人被浑身看得不自在极了,梗着脖子,勉强道: “怎么了?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祂怎么能去帮鬼王无惨?既然接受了人类的供奉,应该站在人类这一边吧?” 静默片刻后,那位白发垂肩的神篱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温声说:“那位并非寻常神明,而是更贴近鬼神那样的存在。” 著名的鬼神便是——飞驒国的两面宿傩。 千年前的某个人形天灾因杀伤力恐怖,甚至被冠以了这个名字。 其余人困惑不已。 什么意思?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出自武士亦或者是神官世家,对于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无所畏惧,自然也不会拿出太多尊敬。 神篱夫人不疾不徐地叙述:“传言那位曾被信徒所诅咒,活生生从神明堕落成了咒灵。” 鬼杀队和咒术师也有所接触,在猎鬼途中也会碰上咒灵,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 那是和鬼一样会伤害人类的存在,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只能用诅咒来袚除,他们遇见也无能为力,一般都是和咒术师联手。 在场的猎鬼人面面相觑,紧张的视线集中在产屋敷家的母子身上,略显忐忑。 “所以,那位其实不是神明吗?” 如果神篱夫人点一个头,他们就立刻去请咒术师过来。 继国缘一上前一步。 “不,雅一是神明,我能看得出来,兄长也知道。” 被cue到的继国岩胜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神篱夫人再次点头。 “是的,那日之后,我秘密与那位号称全知的咒术师——天元大人交流过了,源雅一是货真价实的神明无疑。” 剑士们恍然。 原来那位神明叫源雅一。 一个拥有火焰般发色的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神似猫头鹰。 “也就是说,这几百年里,祂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重登了神位?” 只有这个解释。 “是的。” 神篱夫人顿了顿,在脑海里整理好这些天搜集到的情报,产屋敷家在暗地里和不少平安城的氏族都有过联络,消息很是灵通。 “五条家说,那位雅一大人在平安时期,菅原氏族便一直在供奉着他的神位,就连如今的加茂家,也有关于其的记载,但在鬼之始祖开始活跃的那几年,两大世家里的神位不知所踪,有传闻说,是鬼之始祖将其带走单独供奉。” 这数百年来,无惨可能才是源雅一的供奉者,而非人类。 剑士们深深抽了口气。 那岂不是……算家神吗? 神篱夫人说的这话其实再清楚不过——少惹源雅一。 那种冒犯的话也别当着人家的面说。 对方并非那种慈悲济世的神明,这次来会做出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 神明的称呼代表着太多圣洁的形象,可这些都是人类加注在自己的想象之上的,有关神怪的古书中曾经记载着——神明其实没有善恶观念。 神做的事,凡人怎么能去攻讦指责? 祂们觉得那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他们对于妖邪和神明的称呼都是用“祂”来指代,可见二者在某些方面别无二致。 “缘一大人和岩胜大人不是与那位接触过吗?二位觉得祂是位怎样的神明?” 缘一浅浅一笑:“不用担心,雅一他人很好的。” 继国岩胜:“……” 这个世界上在缘一眼里,还有坏人吗? 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那人数钱。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起,鬼杀队的成员皆在讨论对方携鬼王上门拜访的真实目的,几乎所有人都做好了打一场恶战的准备。 年幼的主公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对方的诚意,想必诸位已经看到了,那位选在阳光最盛的时候前来,大概是为了让我们不太太过担心。” 不然就该在午夜时分登门了。 有阳光,那就利于猎鬼人。 就算是鬼王无惨,也没办法在阳光底下存活。 “可祂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小主公浅笑,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童。 “没有说,就表示地点由我们来决定,祂把主动权让给了我们。” 这周围全都是紫藤花,唯一一块空地了也照满了温暖的阳光。 神篱夫人语无波澜道:“请诸位谨记,那位神明并不欠吾等什么。” 不管是谁,被旁人用言语绑架着,并直言——“你应该这么做,不该那么做”,都不会高兴的。 源雅一想做什么,那是祂的事,而对方的决定,不容人类插手,擅自捆绑,反而会惹来厌烦。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鬼杀队的人互相对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正午的阳光盛烈,照在人身上更是热烘烘的。 年轻的家主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这些比自己高上许多的青年,像是在看自己的兄长。 他轻声说: “或许人们赋予了神明众多光环,但这个世界并非吾等所以为的黑白分明,大家需要知道的是,永远,永远也不要相信神明投照下的慈悲。” 话音刚落,一声突兀的琵琶音响起。 “铮——” 一扇印着松竹梅的精致门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离他们足足有几十步远的紫藤花树下。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竖在那,板板正正,没有丝毫支撑物,后面也没有墙体所倚靠,而粗壮的紫藤花树干离那扇门也有一段距离。 违背常理,却将众人的心脏都给吊挂了起来。 淡紫色的花枝随风飘动,投下重重叠叠的浓重暗影,却没有掩盖那些均匀铺洒在门扉上闪烁着细碎微光的沙金。 ——来了!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算事前知晓,他们也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那可是鬼之始祖。 历代猎鬼人势必要消灭的存在。 而对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大本营。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两扇推门忽然推向两边,展露藏于其中的异度空间。 密布错乱的和室仿若星斗悬挂于黑夜之上,点亮的万千灯火迷乱人眼。 这是……什么? 血鬼术吗? 更引人注目的是从中撑着一把厚重赤红唐伞走出的高挑青年。 鸦色的长发,鸦色的眉眼,黑得纯粹,偏偏生了一张悲天悯人的面容。 不用多说,是那位神明无疑。 斩杀了那么多恶鬼,经验老道的他们不至于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辨不出来。 出乎意料的年轻和……瘦削,跟他们这些经年累月锻炼后、浑身充斥着紧实肌肉的猎鬼人完全不同,不过身高真是少见。 似乎比他们这的大部分剑士的年纪都要小,但一想到对方最少也有六百多岁了,便迅速抛开了这个荒谬的看法。 源雅一对他们和善地笑了一下,周身气息平和,没有敌意,很是温和。 无光的黑眸偏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站在檐廊阴影下的产屋敷家现任当主。 惊讶于对方比他预想中要年幼,旋即点了点头,并没有看低对方。 “没有事先递交拜帖,冒昧来访,万分抱歉。” 后者垂首回礼。 “请您不用在意。” 实在是太过有礼了,他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起来,愈发觉得来者不善。 鬼杀队成员交换着视线,余光瞄向源雅一另一只提着东西的手。 对方甚至带了赔礼。 他们误入了什么走亲戚现场吗? 意外得好说话啊! 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源雅一随即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他认识的人。 “缘一,半个多月未见,近来还好?” 继国缘一朝他笑了笑,“雅一,和往常一样。” ——看起来,很弱的样子。 其他剑士心中快使闪过这个念头。 像养在后院里的病弱贵公子。 当然,这只是表象,源雅一看起来还是很有气色的。 要打招呼吗? 打?不打? 主要是双方都不熟,突然问好,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们应该叫对方什么呢? 索性没人再开口。 听主公大人说,这位神明上门时,极有可能带着鬼之始祖一起。 而那扇暗金色的门扉并未消失,依然保持着敞开。 鬼杀队的成员紧紧抓着手中的日轮刀,肃穆的视线锁定那扇门,总觉得下一秒要伸出无数狰狞而丑陋的触手。 他们以为过去了很久,实际上只有短短几秒。 刻意睁大的眼睛酸涩难受,眼皮不由得快速眨了一下。 而也就在这一瞬,源雅一左肩靠上的位置,骤然显现出一只仿佛浸过鲜血的红色竖瞳,清澈而透亮,质感好似碎裂的琉璃珠。 “!!!” 什么时候? 竖瞳缓慢向左移动,露出另外一只,整张脸也就此展现在众人面前。 俊朗秀气,意外地有些眼熟。 可就是拥有这样一双漂亮血眸的主人,只是站在那就带来了无以复加的骇然杀意,厚重而无边的血腥味顷刻间倾轧而来。 只是一个恶意满满的眼神,就好像一把打磨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剐过目之所及之处。 和他们杀死的那些鬼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继国缘一当时就是在面对这样的……怪物吗? “滴答——” 冷汗控制不住地砸在了脚下踩的白砂地上。 这就是众鬼的王。 ——鬼之始祖无惨。 无惨勾了勾嘴角,显然对那些猎鬼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非常满意。 血一般猩红的舌尖扫出,将唇边沾染的鲜血尽数舐入嘴中,一副饱餐后餍足的样子。 手执日轮刀的人纷纷变了脸色,目光阴沉沉的。 料想到鬼王无惨会来,但对方的出现还是激荡起了他们的情绪。 该不会是刚吃完人过来的吧? 这是在恶意挑衅吗? 庭院里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源雅一见那个小主公面色惨白,回眸看了他一眼,示意这只恶鬼收敛收敛。 在别人家里,别弄得他们像是上门砸场子一样恶劣。 无惨撇撇嘴,勉强收了杀意。 灌满水的竹筒啪嗒一声打在了石臼上,犹如一声信号。 “水之呼吸——” “炎之呼吸——” “雷之呼吸——” “风之呼吸——” 日轮刀的寒芒一闪而逝,刹那间掀起凛冽的刀气逼近无惨。 源雅一不为所动,就跟没看见一样,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些日轮刀是对着无惨的脖颈去的。 无惨露出了一脸无趣的表情,他觑了一眼源雅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顿时没好气地冷嗤了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鬼杀队还是一如既往。” 明明目标是他,对于他的情报却一无所知,只是砍掉脑袋可不足以让他死亡,别把日轮刀崩断了还得怨他脖子太硬。 无惨在心里嘲讽一番,抬手准备把这些猎鬼人逼退。 他是不可能当着源雅一的面杀人的。 这家伙不喜欢看他做这种事。 虽然没有明确跟他说起过,但他就是知道源雅一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人生气了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一想到这,无惨就气得牙根痒。 源雅一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这不应该! 他极其厌恶一举一动都被源雅一所牵动的不受控感。 “锵——” 一把银白的短刀不知从何处袭来,好似有自主意识般,竟呈环状一一将剑士们的杀招给挡了回去。 鬼杀队成员惊诧之余迅速在空中调整身形,完美落地,眼睛立刻盯死无惨,余光扫过那把阴刀。 原以为是源雅一出手阻止,但并不是。 银刀扬起,窜上了开得正盛的紫藤花之中。 清亮的少年音从紫藤花树上传来。 “怎么说也是我的雇主,要是在眼皮子底下砍了,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 众人随之抬头,视线错开那些散乱的紫藤花枝,这才发现一位身着古朴藏青着物的蓝眼睛少年正用银白刀刃的刀背捶打着自己的肩膀。 人? 不,不像。 那样身经百战的眼神,怎么也不像是十来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阁下是谁?” 不是,这人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刚刚有从那扇门里出现其他人吗? 蓝眼睛少年咧嘴一笑。 “夜斗,我是夜斗神,我都在这看你们聊了好久的天了。” 源雅一还真是卡点到啊! 说了是正午,那就是正午。 不早也不晚。 他在树上等得都快睡着了。 那位神篱夫人喃喃道:“是祸津神。” 夜斗转头,扬起一个少年气十足的灿烂笑容。 “你知道我吗?” 鬼杀队:“!!!” 夜斗从树上跳下来,靠在门框边。 方才的突袭就这么被轻飘飘揭过。 “你怎么选在这个破地方?难闻死了。”无惨要被周围的紫藤花香给熏吐了。 产屋敷家的这座宅邸周围没有院墙,而是种满了紫藤花,他和源雅一边上的这棵最大,花开得也更为繁盛。 要被紫藤花香腌入味了。 按理说这个季节紫藤花早就该全谢了,这里的可能是产屋敷家改良过的品种,依然处在花期。 “总不能让鸣女把门开别人家里吧?多失礼啊!” “呵?怎么?这个庭院就不算产屋敷家的?” 无惨往源雅一那边靠了靠,确保自己完完全全站在伞下,没有一丁点儿身体部位露出去。 这代产屋敷当主虽然尚且年幼,在鬼杀队中却像历代主公那般有威信。 他用稚嫩的嗓音说: “诸位,先收刀吧!” 鬼杀队成员惊惧不已。 “主公大人!!” 这怎么可以? 那可是鬼之始祖,要是对主公动手,他们没能及时出刀怎么办? 无惨嗤笑。 “可笑,若是我们要动手,你们以为自己来得及抬起刀吗?” 他的目光在触及离那位小家主只有几步之遥的继国兄弟时像是被把利刃扎上,猛地收了回来。 余光却怨毒地凝视着那个依然身着深红羽织的青年,生怕对方突然拿着日轮刀冲过来。 那种被火焰灼烧的刺痛再次席卷而来,蔓延全身。 他无意识地挪动脚步,更贴紧了源雅一几分,半个人都倚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源雅一执伞的那条手臂。 让源雅一挡在自己前面,而他只露出一个头,几乎是靠在源雅一的肩上,力求对方要砍脖子的话,就得连源雅一的一起砍。 无惨在心里大叫。 是继国缘一! 他在!! 他真的在!!!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 惨惨子:不能杀,我吓唬吓唬也不行?![愤怒]是缘一[害怕] 2.这时候十二鬼月都还没组建好,缘一真的很厉害啊!他和无惨刚见面的时候,在心里说对方强,结果一顿操作下来,无伤直刷关底大Boss,还差点完美通关了[点赞] 3.回顾原著,虽然列举了理由,但还是不能理解当时鬼杀队为什么要将缘一赶出去,要不是当时的主公解围,他们甚至想让缘一谢罪自裁,缘一这老实孩子回去之后肯定一五一十说了,鬼杀队的人应该知道缘一只差一点就将无惨给杀死了吧?缘一那么厉害,可是当时唯一能杀死无惨的人,鬼杀队的其他人在得知他没能杀死无惨、放走珠世、兄长变鬼后,居然最想要让缘一自裁,是因为违背了当时的队规和盛行的武士精神吗?还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论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重要性[裂开][裂开][裂开] 第130章 预言 源雅一没想到场面能这么尴尬。 空气一时静谧, 谁都不愿意当先开口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聊的,没打起来就不错了。 那些猎鬼人在走入阴影中后警惕非常, 尤其是在看到他收了伞, 按着日轮刀的手全然紧绷, 蓄势待发。 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就会群起而攻之。 无惨其实没在他们面前做多余的动作, 只是用凶戾的眼神有意无意挑衅。 屋内的负面情绪一度高涨。 以愤怒为主。 两方都想动手,但显然暗暗在顾忌着什么。 源雅一无意间瞥了眼, 都觉得这样的无惨有点嚣张过头了。 这是有恃无恐吗? 弄得他们一行像黑恶势力上门讨债的。 “收敛一点啊!” 他可不想一会儿听到逐客令。 无惨坐姿端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源雅一戳了戳他侧腰上的一块软肉。 突如其来的“袭击”差点让他原地跳起来。 这家伙…… 源雅一微微一笑, 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无惨身上的敏感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收敛, 懂? “……” 恶鬼收到警告, 这才勉为其难收回那些剜骨的视线。 对面那位长发披肩的小主公显然也在等待他们先开口。 源雅一知道这代产屋敷家主名为「春哉」。 意为赞叹春日勃发的生命力,在神道上, 也有很强的象征意义,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产屋敷家显然早有准备,来回几句没营养的寒暄之后, 便邀他们进了这间待客用的宽敞和室。 猜到他还会带其他人过来,安排了不少座位, 左右各十个, 首尾两个。 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源雅一甫一踏入,就带着无惨坐在背靠屏风、毫无退路的首位,把更接近门的那一方留给了产屋敷家和鬼杀队。 这可没有什么主次尊卑之分, 这么坐是为了让对方更心安一点。 不然按照礼节来,产屋敷家的小主公坐首位毫无疑问,而他和无惨则会坐在离左方的两个位置上,最靠近那位小主公,那不得把鬼杀队的人小心脏都给吊起来荡来荡去? 照理说应该是一人一张矮几,无惨非要过来跟他挤一块儿。 “不至于吧?” 这么害怕缘一吗? 缘一离无惨那么远呢! 几乎一头一尾了。 无惨当即送过去一个狠瞪,压低声音呵斥:“你闭嘴。” 这家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再说一遍,他没有害怕! 可笑,他有什么好怕的? 继国缘一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用不了百年就会彻底消亡。 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源雅一最好立刻把他那个奇奇怪怪的眼神给收回去。 贴着他坐还不高兴,真搞不懂源雅一心里在想什么。 源雅一:“……” 呵呵。 继续逞强。 他猜无惨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暗戳戳在心里用最犀利的语气反驳他。 等会儿缘一走过来,无惨该不会当场逃回无限城吧? 众人还是受不了大家伙一起大眼瞪小眼,渐渐开始焦躁起来。 夜斗大大咧咧地歪过身子,却做出一副窃窃私语的样子。 “不是叫我来切东西的吗?在哪呢?” 源雅一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急,再等等,你可以先吃点心。” “好!” 夜斗已经冲桌子上的唐果子伸出了爪子。 那位小主公——产屋敷春哉正了正身,选了个中规中矩的称呼。 “那么雅一先生今日来是……” 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不再追杀无惨? 只有这件事了吧? 否则源雅一为什么要带着无惨一同上门? 他们一族致力于要将鬼之始祖杀死,又怎么可能因为三言两语而放弃,就算对方是神明也一样。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声。 终于开始了。 今天的正头戏。 “春哉君?可以这么叫你吗?” “雅一先生请随意。” “你应该被诅咒了吧?虽然现在年纪小,看不太出来,但随着你年龄的增长,诅咒表现得就会更为明显。” 小主公愣了愣,明显没想到源雅一的第一句话是有关他身上的诅咒。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神篱夫人,又用余光谨慎地看了眼和他长相相似的无惨。 “嗯,是的,您怎么会知道?” 夜斗托着下巴,两腮一鼓一鼓的。 “没有人比这家伙更了解诅咒了。” “看出来的。”源雅一言简意赅。 他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因为我之前就是诅咒本身,想要看出来不难,你们应该在平安京里查出了有关我的不少事吧?” 鬼杀队众人:“!” 就这么说出来了?! “嗯……谁告诉你们的?菅原家,还是贺茂家?亦或者是源家?” 话说,这几家现在还存在吗? 源雅一有点好奇。 “可以跟我说说吗?放心,我不会事后找他们麻烦的。” 他看起来很凶神恶煞吗? 产屋敷春哉也没听出源雅一有生气的意思。 “是……五条家。” 五条家似乎是有意将消息透露给他们的,他们家想要通过产屋敷家告诉源雅一一些事吧? “哦——我差点忘了。” 源雅一算算时间,五条家如今应该是咒术御三家之一了。 “这个暂且放在一边,介意我过来近距离看看你的诅咒吗?”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还没说什么,无惨就率先抓住了源雅一的手腕,死死将人按住。 “你干什么?” 想要看什么,坐在这里不行吗? 源雅一又不是看不见。 非得走过去? 源雅一低声:“离那么远,我怎么看?” “让他过来不行吗?” “他过来,缘一也会过来。” 无惨一想,觉得源雅一说的对,当即松开了手。 “那你过去吧!” 源雅一:“……” 他都不知道缘一的名字这么好使。 这得在无惨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没关系,雅一先生请随意。” 源雅一缓步走到产屋敷家的小主公身前。 男孩身着一身女孩才会穿的小袖和服,一头黑发也一并留长。 有些家族会将病弱的长子作为女孩养大,能在一定程度上挡灾消厄,无惨以前应该也是这样的。 温热的手捧住小孩冰凉的脸,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看向边上的神篱夫人。 “你们知道诅咒的原因吗?” “您可能也猜到了,诅咒实际上是天罚的一种,产屋敷一族祖上诞生了食人的恶鬼,上天对产屋敷家降下惩罚,所有与鬼之始祖有血缘关系的人皆活不长久,有几代长子甚至活不过元服礼。” 源雅一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 后者似是感觉到冷意,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脖子,梗着脖子,回望过来。 “因此,产屋敷家的长子若想存活,十三岁以前必须扮作女儿养大。” 神篱夫人对上源雅一的黑眼睛。 这位年轻的夫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明晃晃的试探写在了那双宛若紫藤花般美丽而空灵的眼眸里。 “所以,您今天来是为了……” “解决你们一族的诅咒。” 源雅一先前猜测天罚可能落到无惨的同族身上了,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鬼杀队一众哗然,但得知有办法解决后,都不由自主地舒展开眉眼,由衷地为产屋敷春哉高兴。 这代主公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能长长久久地活着,那是最好。 神篱夫人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情绪,只是淡淡道:“神官们说,这个诅咒若是要解除,只能杀死鬼之始祖。” 无惨猛地站了起来,尖刻质问: “源雅一,你该不会为了这些外人要杀了我吧?!” 该死的产屋敷一族。 这和源雅一说好的不一样。 这家伙明明说带他来切断他和产屋敷一族的联系的。 “铮——” 数把日轮刀同时出鞘,对准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可怖的无惨。 恶鬼轻蔑地嗤笑了声,并不觉得这些人能拿他怎样。 但同时,他的余光也牢牢锁定了继国缘一。 若对方做出什么动作,他就马上…… “无惨。”源雅一歪过脖子,往后侧仰着头,黑眸深沉如渊水,他轻轻叹了口气,“坐着好吗?继续喝茶,听我说完先。” 无惨到底哪里看出来他想要借鬼杀队杀了他? 真要杀,当时把他直接交给缘一,现在可就没他什么事了。 无惨心下惶惶了一瞬,莫名怵现在的源雅一,只能忿忿不平地跪坐回原来软垫上,尖锐的指甲敲着桌面,红眸盛着浓烈的杀意。 他那凶巴巴的眼神都快把源雅一给戳穿了。 神篱夫人默不作声地观察源雅一与无惨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毫无疑问,鬼之始祖是极其凶戾可怕的,源雅一却能立刻让暴走的无惨乖乖安分下来,可真是不可思议。 源雅一没管身后的剑拔弩张,“我们可以直接切断你们和无惨之间的联系,这样诅咒往后就不会出现在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之中。”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仰着小脑袋。 “可这……” 怎么可能呢? 别把断绝血缘关系和挪出族谱说的一样轻松啊! 不过眼前之人是神明…… 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力量也是很正常的。 小孩子还藏不住事,双眸中不由得露出期望。 神篱夫人目光如炬,精致的眉眼如刀剑般锋利,她不疾不徐道:“所以,您的条件是让我们一族不再追杀鬼之始祖吗?” 在鬼杀队的人愤愤开口之前,源雅一皱皱眉,率先道:“不,如果你们想继续追杀他的话,那就请继续好了。” 这家伙说的什么话? 源雅一很希望他死吗? 无惨的手猛地攥成一个拳头,不停发着抖。 他就知道。 源雅一之后不会管他了。 但又有什么用呢? 鬼杀队平常压根就找不到他,而七八十年后,继国缘一就死了,说不定还活不了这么长久。 源雅一难道是和产屋敷家玩文字游戏? “您和他……” 神篱夫人闻言诧异。 这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这位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站在无惨那边的,无条件维护无惨,而只要这位在一天,他们永远也别想铲除鬼之始祖。 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深觉这个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掉下来,源雅一难道要在解咒的过程中拿走更为重要的报酬吗? “关系亲密?”源雅一没有否认,“这倒是没错,虽然没有真正举办过入籍仪式,但我和他可以说是夫妻。” 无惨握在手里的杯盏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 他这个当事人之一,比在场其他人还要震惊。 源雅一从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下过定义。 就连他也默契地没有谈及。 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蔓延心尖。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盲目追崇无惨的想法,我们俩所持的很多观念都不一样,无惨为你们一族带来的诅咒,我深感抱歉。” 源雅一理了理这位年轻的家主额前柔软的碎发,十分认真道: “你们可以提任何我们能做到的要求。” 无惨直接拍裂了手下的黑漆桌面。 他不需要源雅一做到这种程度。 这家伙擅自做了决定,没有跟他商量。 神篱夫人想了想,转而说道:“我出身神官世家,祖上为贺茂氏,想必您知道神别氏族的能力。” “卜测预知?我认识贺茂家其中一代家主,他很擅长占卜吉凶。” 虽然那是羂索披皮。 “是的,我继承了来自血脉的能力,可以预言未来之事。” 源雅一点点头,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夫人看见了什么?” 神篱夫人顿了顿,和自己的儿子对视一眼,又看向鬼杀队站姿挺拔的众人,闭上眼睛舒缓片刻,才徐徐开口。 “我看见……鬼之始祖必将死于使用呼吸法的剑士之手。” 她在说出来前已经斟酌了数日,几番犹豫,本该将这个预言死死压在心里,直到她死去当天。 可今天她见到源雅一的态度。 对方能制止无惨。 这位神明恐怕是束缚和枷锁。 还有继国缘一。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有种预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杀死鬼之始祖,那就只有继国缘一。 可惜…… 神篱夫人目光深沉地望着源雅一的背影。 命运竟如此眷顾无惨。 “!!!” 无惨瞳孔皱缩,脸色极其难看。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杀了继国缘一,以及这里所有人,不管用什么方法。 恶鬼再也抑制不住胸腔中狂跳的杀心,那些如浪潮般翻涌的杀意不停催促他动手。 只要杀了所有掌握呼吸法的人不就行了吗? 所有能威胁到他存在的人都该去死。 都给他去死!!!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泛着凛然寒光的日轮刀尽数对准了无惨。 继国兄弟迅速护在产屋敷春哉身前。 “砰!” 一条狰狞的黑色枳棘被一把未出鞘的短刀打歪,抽向另一旁,威力之大,竟直接拍碎了一扇障子。 夜斗连忙端着一小碟唐果子,忙不迭和自家神器矮神身躲过那条仿佛浸满了浓稠血液的黑棘。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手持日轮刀的剑士们几乎已经完成了剑技,准备一拥而上,争取一举砍下鬼之始祖的脑袋。 产屋敷春哉当即扬声说道:“大家先别动手。” 神篱夫人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没事的。” “源雅一!!!” 恶鬼看清那把短刀属于谁时,当即尖刻吼叫。 源雅一几乎是瞬闪到了恶鬼身旁,拽住他的手臂。 “无惨?!” 无惨目眦欲裂地瞪着源雅一,额角爬现可怖的青筋。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你没听到那女人说了什么吗?我会死,我会死啊!源雅一,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今天他来到这就是个错误。 他就不该听源雅一的。 源雅一将戾气横生的恐怖恶鬼死死搂在怀里,安抚性地贴了贴无惨早已咬破的下嘴唇。 “冷静一点,在被人知道的那刻,预言本身也成为了命运的一部分。” 无惨现在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才是将他推向了那个被“看到”的未来。 无惨还欲发作,眼神一扫,继国缘一已经站在了众剑士的身前。 几乎破开夜空的灿烂日轮再次浮现在眼前,全身仿佛泡进了冰水里,滔天的愤怒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血里的恐惧。 恶鬼软下身,双目充血地埋进源雅一的颈窝里。 两手环住黑眸神明的腰际,重重一勒,抱得死紧,似乎想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嵌入源雅一的怀中。 连源雅一的骨骼都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咔嚓声。 “源雅一,你说要一直陪着我的,你当年答应过我的。” 所以,源雅一不能不管他,也不能让他去死。 “我记得。”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惨惨子:这辈子都绑死了!别想甩掉我![愤怒] 没存稿真的太痛苦了,有存稿的话,这章就能写两、三个版本,选出最喜欢的那章,现在感觉这章怪怪的,会修修[裂开][裂开][裂开] 第131章 双生 从无惨攻击到平息, 一切都仿佛发生在瞬息之间,那些倾泻而出的杀意猛地被人关上了闸口,戛然而止。 那只刚才还凶狠地要咬下所有人一块肉的恶鬼此时正伏靠在黑发神明的肩头, 收敛浑身竖起的尖刺, 犹如一只闹事后被主人厉声呵止的黑猫般温顺, 乍一看甚至还有几分不太明显的……委屈? 这太诡异了。 就像是故意在源雅一面前表现出这副无辜的姿态, 而方才刻意压低了嗓音的控诉在旁人听来, 莫名毛骨悚然。 明明声线平缓,语气平直, 每一个字音却像是裹上了粘稠蛇毒的小针,密密匝匝地往人皮肤里扎,简单的言语化为无形的网, 将恶鬼看中的猎物禁锢。 但源雅一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这家伙…… 心机深沉!!! 无惨半张脸都埋在源雅一的肩窝里,搂抱得愈发紧密。 而那对爬现着猩红血丝的梅红色眼睛正缓慢转动, 在源雅一所看不到的地方, 视线自然而然掠过那个穿着红羽织的青年,恶意满满地扫过众人。 示威! 这是在示威!! 无惨在无声宣告源雅一的归属。 恶鬼在表示这是他的! 这是属于他的神明!! 日轮刀并未被鬼杀队的人放下, 他们的视线牢牢锁定那只刚发过疯的恶鬼,时刻提防着对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动作。 但见到无惨强硬的姿势,那些人的视线从最开始的警惕逐渐转化为了对源雅一的同情, 还有那么一丝丝肃然起敬。 绝对没有比无惨脾气更差的妻子了。 这个年代,大家普遍都结婚得很早, 十三、四订婚结亲的比比皆是。 在场几乎所有猎鬼人都有、或者曾有自己的家室, 但他们绝没有一个人的妻子这么凶残, 也没见过。 他们刚刚都听到源雅一骨头断开的声音了,无惨抱着源雅一的那双手更是用力到青筋显现。 真是恐怖。 “这是……被彻底缠上了啊!” 其他人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没去找这句话是谁说的。 怎么看都像是深处地狱的恶鬼活生生把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拽下来陪他。 比起那种你侬我侬的情感, 这一鬼一神明,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枷锁圈套起来,死死绑在一起,谁也挣脱不了。 并且,钥匙早就被残忍的恶鬼销毁,再也没有第二把。 比起爱欲,那更像是扭曲的执念。 这是他们见过最奇怪的一对夫妻。 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简直不可思议。 那条黑而长的枳棘不知何时被恶鬼收了回去,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弭。 夜斗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站在中间怪尴尬的,又暗戳戳地往源雅一的那个方向挪了挪。 “大家可以把日轮刀收起来了,没关系的。” 神篱夫人淡定注视着明显被哄好的恶鬼,温声说着,唇边还带起一个略有深意的浅笑。 鬼杀队的人犹豫片刻后,选择相信神篱夫人的判断。 “是。” 等余光瞥见继国缘一背身来到产屋敷春哉身旁,无惨攥紧源雅一的手才松开,呼出一口沁凉的吐息。 继国缘一的存在并不能阻止他愈发膨胀的杀心。 那个女人敢说出来,那她就真的看到了所谓的未来,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的隐患都不该存在于世。 杀了鬼杀队的人,杀了产屋敷家发人,将使用呼吸法的剑士也一并抹除。 但是……他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恶鬼恨得牙痒痒,臼齿都快被他给咬碎了。 无惨被气昏了头,源雅一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听到神篱夫人开口,松开怀里的无惨,转眸看过去。 先前是故意把那个预言说出来给无惨听的吧? 为了激怒无惨? 为什么? 在这里把无惨惹红了眼可没什么好处。 这位出身神官世家的夫人,显然在这段时间轻松看出了无惨的本性。 一旦涉及自身,无惨很难维持理智,再加上成为鬼后无与伦比的力量,更是让无惨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脾气。 所以,这是故意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的吗? 相信对方的目的很快就会揭晓。 源雅一深深凝望了眼目光幽邃淡然的白发女人,黑眸一压,缓缓眯起,重新审视起这位看似温婉娴静的夫人。 无惨阴恻恻道:“你在看什么?很好看吗?” “没什么。” 无惨还没说什么,源雅一就捏了捏他的后劲,刚冒出了个尖的怒气又被压了下去。 “你更好看。” “……” 源雅一三言两语安抚好了心情浮躁的无惨,饱含歉意地对产屋敷母子说:“真是万分抱歉,稍后,相应的赔偿会送到产屋敷家的宅邸来。” 无惨看了圈周围的狼藉。 原先竖在北侧的几扇屏风连带着障门一并摧毁,木屑严严实实地铺了一地,和原先干净整洁的茶室大相径庭。 他冷哼了声,不以为意。 神篱夫人弯了弯腰。 “请您不必在意。” 很快就有一些身着黑色干练装束的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地上的木屑清扫干净,又迅速退出,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更换和室的事。 除了少两扇屏风和一面障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变。 气氛缓和,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 “神篱夫人和春哉君还有别的疑问吗?没有的话,我们还是尽快切断产屋敷一族和无惨之间的联系,只要是诅咒,对人类都是有害的。” 源雅一直接跳过刚才那个令众人浑身绷紧的预言,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当做没听见。 神篱夫人心中一沉,愈发慎重。 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总是让人犹犹豫豫。 夜斗闻言,拍拍手上粘上的果子屑,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干活了。 “终于轮到我了。” 源雅一点点头,“麻烦你了,夜斗。” “客气客气。”夜斗龇着牙,“毕竟付了钱的,这可说不上麻烦,以后还有这种好事,请务必叫上我。” 对他来说只是挥挥刀的事,跟以往相比,轻松得不可思议,还有唐果子可以吃,他只在一年一次的新尝祭上吃到过。 “没问题。” 源雅一自己没有试过斩缘,但他估计和寻常神明一样,只能切断普通的“缘”,所以这次为了避免自己一刀下去没能把诅咒切断,索性叫了夜斗来。 这家伙可是说过自己能斩断一切的。 在这方面,他很信任这位蓝眼睛的祸津神。 神篱夫人猜不透源雅一的心思。 她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轻松了些。 纠缠产屋敷家数百年的诅咒,难道就这么在几句话的功夫里轻松祓除了吗? 难道源雅一单单只是为了替无惨及时止损? 她先前猜测对方或许是为了让产屋敷家不再追杀无惨,可源雅一否认了。 最后,白发梳理得整齐的妇人双手叠在身前,深深弯下了身。 “那么,就麻烦雅一先生和这位夜斗大人了。” 被诅咒的是她的孩子,如果可以,她自然不想自己的儿子、以及子孙后代未来英年早逝。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绞了绞自己的手指,双目清亮地走望着源雅一,稚声稚气道: “这是对产屋敷一族的补偿吗?” 神篱夫人低声:“春哉,太失礼了。” “抱歉。” 源雅一不以为意。 “嗯……如果这么想会让你没那么不安的话,也可以,但这是致歉。” 过去的数百年源雅一办法干涉,也没那个能力回溯时光,只能从眼下开始。 小孩深吸了一大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坚定道: “那您有办法救救那些开起斑纹的剑士吗?不用给我去除诅咒的。” 无惨侧过眸,不太能理解这个小孩在想什么,要换做是他的话,一定毫不犹豫,而不是在这拖拖沓沓。 源雅一倒数惊讶地扬扬眉梢,先是看了圈在场所有剑士,目光在那些脸上或脖颈上带着古怪花纹的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转向在场他唯一一个熟悉的人——继国缘一。 “斑纹?” 那是什么? 继国缘一脸上那个是天生的,那这些人是……后天出现的? 继国缘一精简解释了一遍斑纹的出现,重点说明开启斑纹的剑士基本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事。 无惨眸光微闪。 也就是说,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活不长久。 “意外猝死吗?”源雅一有点奇怪。 夜斗也凑了过来,与死亡接触得多了,他也能隐约感知出什么。 “没有污秽之物作祟,感觉像是生命力耗尽。” “表面看上去很健康。”源雅一先把夜斗的猜测记在心里,“介意先给我看看吗?缘一,你和你兄长不用。” 继国缘一脚步一顿。 继国岩胜拧紧眉,情绪低沉。 其中一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青年走到源雅一面前,快速扫了眼站在其后面的无惨后,深吸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叫道: “雅一先生!” 无惨阴测测地盯着那个如烈火般的“猫头鹰”靠近源雅一,用力绷紧面颊两边的肌肉,几乎要咬断臼齿。 “你好。” 源雅一先前听边上的人叫他炼狱。 “炼狱君。” 他还奇怪在这个时代,那头总体金黄边缘染红的挑染头发是怎么弄出来的。 不过他奇奇怪怪的发色见多了,大惊小怪不好。 源雅一抬手按在对方的脖颈上。 这个危险的动作让这位剑士浑身紧绷,控制不住地想要抽刀,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逐渐渗透了进来,他立刻被定住了。 夜斗:“有问题吗?” “嗯,有,缘一可以看到吧?” 继国缘一点点头。 “他的五脏六腑很健康,但也很……活跃?”他不确定道。 “对,太活跃了。” 源雅一没有通透世界,他是用咒力来感知的,这方法他当初在无惨身上试过。 这个叫炼狱的青年挠挠头,“这不好吗?” “当然!过犹不及你总听说过吧?照这么下去,你的心肺很快就会先一步死去。” 众人惊愕:“!!!” 产屋敷春哉急急道:“有办法吗?雅一先生,他们还那么年轻。” “可以是可以。” 源雅一也不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术式平衡人类的生命力了,一回生二回熟。 产屋敷春哉:“那麻烦雅一先生帮帮他们,拜托了,我身上的诅咒……可以不用管。” 众剑士哗然。 “主公大人!” “春哉大人。” 源雅一捏捏无惨的手。 让自家这只凶残的恶鬼安分一点,顺便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块竹叶包裹的饴糖,示意无惨回到那个幸存下来的座位上继续喝茶。 无惨捏紧糖。 “……” 这家伙还当他是要哄的小孩吗? 真是可笑。 他是不可能当着产屋敷家和猎鬼人的面剥糖吃的。 “嗯?春哉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并不是两个选择。” 源雅一再次走到产屋敷春哉面前,单膝蹲下,递出一颗与无惨手上一样的饴糖。 “为什么不一起要呢?小孩子也可以不用做选择,贪心一点也没关系。” 无惨扎人的视线先是盯着那块糖,随后顺着那只漂亮白皙的手慢慢转移,都快把源雅一的后背看出个洞来了。 小主公露出了这个年纪才有的呆萌表情。 “啊?!!” 他以为这是二选一的。 难道不是吗? 边上的神篱夫人捏了捏他弱小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 源雅一歪过头,“诅咒的事可以一并解决,我说过,你们可以提出任何只要我们能做得到的要求,但是,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的脏器是衰老,不是疾病,我阻止不了,只能延缓,长命百岁是不可能了,但活到六十岁应当没问题,我对于医理不太了解,或许未来有能调理身体的药。” 这和当初无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无惨那是病灶缠身,导致器官衰竭。 而在他看来,那些斑纹剑士的五脏六腑属于自然老化,他的本事还没大到可以逆转时间。 不过,一般的零件老化照理来说都可以换套新的…… 但他们是人类,总不能挖掉旧的,还能再长出一套新的来吧? 产屋敷春哉惊喜:“六十岁?”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无法活到六十岁,大家到二十岁,基本算是过了前半生。 无惨恶意满满地用着循循善诱的口吻说:“变成鬼不就行了吗?只要变成鬼,就能拥有无尽的岁月,再也不用担心生老病死。” 继国岩胜紧了紧手,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瞬,猛地看向鬼之始祖。 众人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 “太嚣张了。” “开什么玩笑。” “我死都不会变成吃人的恶鬼。” 无惨并不在意,他要的,是在这些人心中埋下一个种子。 可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年纪轻轻便早早死去。 源雅一听出无惨是有意挑衅,但不得不承认,无惨说的对。 只要成为鬼就有了再生能力,可惜目前并没有将鬼再重新变成人的方法。 “无惨,好了,可以了。” 无惨撇撇嘴,冷嘁了声,余光却放在了继国岩胜身上。 这不,有一个人可是相当心动啊! “夜斗,麻烦你斩缘了。” 蓝眼睛的祸津神执起刀,对准产屋敷春哉。 鬼杀队的人顿时慌乱起来,挡在产屋敷春哉面前。 “等等。” “这是要做什么?” “在主公大人身上砍一刀吗?” 夜斗龇牙笑了,“对啊!不然你们以为的‘斩缘’是什么?” “不行不行。” “不能杀了主公大人。” “住手啊!混蛋!” “准备,一,二……” 夜斗闪现至剑士后方,手起刀落,寒芒一闪,看似直接从产屋敷春哉身上切了过去。 “这不就解决了吗?啰啰嗦嗦的。” “欸?!” 惊呼声此起彼伏。 产屋敷春哉只觉得压在身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随着刀光一并洗练了个干净,呼吸不再那么滞涩,每一口吸气呼吸,都好似打开了肺腑,流淌于四肢百骸之中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轻快。 “这是……” “也就一刀的事。”夜斗指了指无惨,“从此以后,你们一族,便和那只凶巴巴的恶鬼没了关系。” 无惨:“……” 呵,弄得他很想和产屋敷家的人有关系一样。 神篱夫人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她再怎么淡定,在惊喜突降时,也难免失态。 “这就……好了吗?” “没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切不断的东西。” 夜斗热络地开始分发写了自己名字的小木片。 “你们以后要是有事,也可以随时召唤我,斩妖除魔,杀人抛尸,我都擅长,一次只需要五枚通宝哦!很划算吧?” “……” 源雅一哑然失笑。 夜斗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鬼杀队中有人问:“真的什么都可以干吗?” “自然。” “那么……”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无惨。 无惨面容阴鸷,咧开嘴,露出可怕的尖尖犬牙,杀气腾腾。 “你们想死了是吗?” 日轮刀出鞘。 眼见着又要打起来,夜斗连忙摆手。 “不不不,他暂时不行,他可是我的大主顾,我还指望他当回头客呢!” 源雅一和他一样,是个穷神,而无惨很有钱,非常非常非常有钱。 鬼杀队顿时大失所望。 源雅一忽地笑了起来。 紧张的氛围顿时消散,整间和室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欢快。 “源雅一,你居然还笑!!”无惨瞬间暴怒。 源雅一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假装什么事也没能发生,看向鬼杀队那些开启了斑纹的人。 “那你们,谁先来呢?” 继国岩胜忽然上前一步,“麻烦您了。” 源雅一惊奇地看着继国岩胜。 “可是你不用啊?” “什么?” “你的器官其实并未开始衰竭,和他们不一样,更像是激发了原先蓄积的力量。” 继国岩胜不明白,“为什么?” “你和缘一是双生子吧?” “……不错。” “我猜,是因为双生子的缘故。” 源雅一打量着继国兄弟几乎完全一样的长相,不用猜就知道这两人是同卵双胞胎。 “在很多人看来,双生子往往是不详的象征,其中一个必定被命运所诅咒。” 继国岩胜自嘲地扯了扯唇。 那被诅咒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源雅一接着说:“不过,我们还有另一种观点,双生子共享着同一个灵魂,斑纹对你好像并未有太多的影响,或许是因为你和缘一生来就是一体的。” 他还奇怪,这对双生子居然不受“天与咒缚”的制约,两个人都惊才艳艳。 继国岩胜震惊地睁大眼。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你们俩站在妖怪面前,他们应该认不出来你们谁是谁,因为你们的灵魂同出一源,你们的气息是完全一样的。” 源雅一从脑海里挖出有关双生子的信息,这还是他在高专上学的时候知道的,给他讲课的辅助监督并没有详解。 “双生子之间的联系很微妙,很难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只要知道你和缘一是一个整体就对了。” 缘一很高兴。 “太好了,兄长。” 继国岩胜被这几句话冲击得脑袋发昏,难言的荒谬席卷脑海。 “也就是说……” “你可以把你们来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缘一那么厉害,不也相当于……” 源雅一没把话说完,戛然而止才引人联想。 但那如黑玉般深沉的双眸却带着循循善诱的神采,叫人忍不住信服。 继国岩胜不禁喃喃自语。 “相当于我也同他一样?” 无惨忿忿不平地瞪着源雅一。 这家伙破坏了他的计划。 继国岩胜现在开始动摇了。 这家伙分明快要下定决心变成鬼了,而他正缺实力强大的属下。 源雅一似有所感地回过眸,对脸上沉落着死影的恶鬼无辜一笑。 “没错!”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前一秒…… 惨惨子:以为拿颗糖就能哄好我吗?[白眼] 后一秒…… 惨惨子:你居然把我的糖给别人![愤怒] 第132章 离开 无惨很清楚。 源雅一这家伙最擅长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激荡起他的情绪。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他恨得牙痒痒。 那对非人的梅红竖瞳瞪着源雅一, 恨不得把目光变作利剑,戳到源雅一的后脊骨上。 呵,这事没完! 那就看看继国岩胜最后究竟会不会变成鬼好了。 源雅一该不会以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继国岩胜对继国缘一的隔阂吧? 别开玩笑了。 那小子可是深深地妒恨着继国缘一。 对于那种情感, 他再清楚不过。 就跟他当初面对源雅一时的心情相差无几。 他嫉妒源雅一拥有健康长寿的身躯, 嫉妒源雅一无与伦比的力量。 可以说, 在那个小神社生活的那段时间, 他无时无刻不眼红源雅一所持有的一切, 那些他所没有的东西在那时的他看来,就是源雅一与生俱来的。 多么让人羡慕! 而他, 偏偏只从上天那里得到了一具走两步就要咳出血来的残破身体。 这不公平! 他理所当然地不满。 那些没有嫉妒过他人的家伙,一定没有遇上那个只是站在面前,就瞬间让自己黯淡下去的人。 相信继国岩胜也是同样的心理。 明明他们是双生子, 不是吗? 弟弟的光芒太盛,总是照得兄长睁不开眼。 无惨坚信继国岩胜会再来找他的。 那小子在第一次找他的那刻, 其实早就在心里决定好了吧? 用术式给鬼杀队的剑士一个个平衡好脏器所承载的生命力的同时, 源雅一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无惨一直在盯着他看。 不对,应该是在走神? “……” 无惨肯定又想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邪恶的事。 看看那个凶巴巴的眼神, 像是要吃小孩了一样。 无惨再次迎上源雅一的视线,当即凶戾地回视。 源雅一冲他眨了眨眼,唇边自然而然地带起一抹灿烂的笑。 “……” 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无惨猛地低下头, 捏进了手里的糖。 就算裹了两层竹叶,他也能闻到花蜜饴糖散发而出的腻人甜香, 数百年前似乎同样是这个味道。 在边上夜斗诡异的目光中, 无惨面无表情捏碎了另一只手里的平口茶碗。 “?” 又怎么了? 该不会是源雅一冲他笑一下, 不好意思了吧? 夜斗啧啧摇头,在心里暗暗佩服起了源雅一。 “这也太凶残了!” 真可怕。 源雅一难道不怕无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咬一块肉下来? 不管怎么说, 能让暴怒的无惨在瞬息之间平复下来,源雅一也不是一般厉害啊! 绯待在他们俩身边真的还好吗? 吃饱喝足的夜斗伸了个懒腰,为自己的前任搭档担心了一把。 “雅一,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切的吗?” 蓝眼睛的祸津神扬声问道。 源雅一和夜斗道别,“麻烦你今天过来一趟。” 夜斗哥俩好地搭上源雅一的肩,快活地眨眨眼。 “下回还有这种事也叫上我。” 饱餐了一顿,还没花什么力气,这样的祈愿,给他再来一万个。 “一定。” 夜斗这才满意。 “雅一先生。” 源雅一收回目光,默默把无惨捏碎的那个看上去就非常贵的平口茶碗记在心里,打算一会儿还给产屋敷家,这才转而看向方才叫了他的神篱夫人。 “怎么了?” 虽然神篱夫人见源雅一是真的好说话,但她并未放下心中的警惕,这形似补偿的馈赠之后,恐怕他们不付出一点东西来交换是不可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视着源雅一的黑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十多年前,有一位名为珠世的医者在医理上极具天赋,是当时极负盛名的神医,雅一先生,敢问那位珠世夫人现在还活着吗?” 她曾跟随自己的丈夫去找过那位珠世夫人帮忙开药缓解诅咒带来的损害,在药剂的调理下,那几年,她丈夫的身体好了不少,至少可以下床走走路,出去晒晒太阳。 可在那之后不久,珠世便销声匿迹了。 在鬼杀队的斑纹剑士开始陆续死亡,而其他医师未能给出准确的诊断时,她就想过要寻找珠世,可惜连续几个月下来,都没结果,只能无奈放弃。 但在这期间,她听说了一个传闻——那位珠世医师变成了恶鬼。 应当是真的,继国缘一那天晚上回来说过除了无惨之外,他还遇到了另一只与无惨同行的鬼,描述了外貌后,她当时就猜测那可能是珠世。 而不久之前,占卜也告诉她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源雅一点了点头:“……活着。” 所以他才讨厌预言家啊! 感觉做点什么都被“看”到了。 这位神篱夫人,应当拥有不错的预知能力,是生得术式吗? 寻常神官家的女子,卜测能力可没那么厉害。 神篱夫人眸光闪动。 “如果可以的话,产屋敷家想要聘请珠世夫人作为医师,常住鬼杀队的驻地。” 无惨先一步厉声说:“不行!” 他不同意。 让他放走珠世? 想都别想。 那女人如今是唯一一只独立于他的鬼,他的血即便再次注入,珠世也依然不受控,那点血甚至被吸收了,而他压根就不想给珠世大量的鲜血。 留着始终是心头大患。 有源雅一在,不能杀也就算了,现在还让他放了珠世? 开什么玩笑。 珠世那女人要是一走出无限城,绝对会跑。 他都打定了主意要一直关着珠世,看在源雅一和绯的面子上,这是为数不多可以施舍的仁慈。 源雅一皱眉思索。 “这事我们说了不算,得看珠世自己愿不愿意。” 比起待在喜怒无常的无惨身边,珠世说不定还真会同意。 神篱夫人点点头,“这是自然,麻烦您代为转问。” “如果珠世愿意的话,她会来找你们的。” 无惨怒极:“源雅一!我不同意!” 这家伙装作没听见他说的话是吧? 源雅一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我们可以问问珠世的意见,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听我的吗?无惨,你想要反悔?” 提前说好就是担心无惨会当场发作。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 就算商量过了,无惨仍然专断独行。 无惨一噎,顿时哑声,臭着张脸,不再吭声。 这家伙真可恶啊! 众人一脸稀奇地看着这位不好惹的鬼之始祖硬生生把恶气往回吞。 怎么看都像是在无能狂怒。 除了几句厉呵,无惨好像也没对源雅一做什么。 那么凶,他们先前还以为无惨会冲上来把源雅一的骨头给打断。 都做好准备拔出日轮刀,防止无惨到时候趁乱杀人了。 来产屋敷家要做的其实就一件事——斩缘,其他都算是顺带。 无惨见源雅一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冷冷说道:“回去。” 赶紧走。 他已经受不了这个充斥着紫藤花香的地方了。 每吸进一口气,都感觉某种雾状的毒素跟着一起渗透到了血液中。 再这么待下去,他可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源雅一点头,正欲转身牵上无惨的手。 神篱夫人挺直腰脊,一字一顿地强调。 “雅一先生,无论如何,产屋敷一族不会放弃追杀鬼王无惨的。” 他们不会忘记无惨所带来的“灾厄”。 但她猜不到源雅一今日走这一趟有何目的。 可以肯定的是,绝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对方所想要得到的,说不定在方才那个简易的“斩缘”仪式中就已经拿到了。 源雅一唇角的笑并未落下分毫,黑漆漆的双眼幽邃如无底深渊,叫人望而生畏。 “你觉得我别有所图?” 神篱夫人不置可否。 源雅一看着的确无欲无求,今日这一趟也是为了代替无惨补偿产屋敷一族。 可说到底,源雅一和无惨才是一家的,向着外人已经很奇怪了,说不定源雅一的胳膊肘还是拐向无惨那边的。 源雅一面不改色。 “对于这点,你们可以放心,我得到的东西,你们就算失去也完全无害。” 神篱夫人心中一咯噔。 果然如此。 恶鬼颔首,血红的竖瞳弯出一道轻蔑的弧度,眸底尽是讥笑。 他用并立的两指点了点自己苍白的侧颈,带着满满的恶意咧开嘴角。 “有本事,你们就来试试看好了!” 除了继国缘一,他就站在这里不动,给这些猎鬼人砍脖子,都不一定有人能成功,说不定连手里的刀都会断成两节。 就这样,还敢信誓旦旦地说要来杀了他? 真是可笑至极。 源雅一很不喜欢麻烦事,多数情况下是那种别人不来惹,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对方的性格,但吃了亏绝对会报复回去。 无惨很清楚这点。 要是他什么没做,而猎鬼人主动上门找事的话,源雅一想必不会阻止他回击吧? 恶鬼此般挑衅,果然激起了一片愤慨,那些猎鬼人看他的眼神都浸上了杀意。 源雅一意识到这位聪明的神篱夫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他侧过眸,与无惨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眯了眯眼,敛好横生的戾气,虽有不满,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神篱夫人拢了拢绣着繁花的宽袖。 “您应该知道我们一直以来坚持的立场,产屋敷家和鬼杀队一直以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无惨,保护普通人,避免他们被食人鬼残害。” 源雅一把玩着手上藏于木纹刀鞘中的短刀,指腹抚过鞘面的圈圈纹理时,嘴角淡然一扬,冲散眉眼间似有若无的冷漠神性,看起来更亲和了些。 “你们依然可以继续追杀无惨,我并不会阻止。” 无惨攥紧了手,指节咔咔作响,心里一阵烦躁。 源雅一难道以为没了他,他自己就不行了吗? 他也没让这家伙帮他。 等继国缘一一死,鬼杀队的人根本不必放在心上,过去数百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真是太可笑了。 片刻的静谧后,争执声渐起。 “只要鬼之始祖存在一天,食人鬼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无惨冷笑不止。 想让源雅一主动杀死他? 不可能。 他死了,源雅一也得陪着他一起死。 “无惨答应了我之后不会主动将人类转化为鬼。” “他说答应,你难道就相信吗?” 有人愤愤说道。 他们所有人都无比期待预言中鬼之始祖彻底消亡的那刻。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插花的鬼杀队成员,用类似怂恿的口吻说: “阁下以为向神明许诺只是随口说说的吗?其实阁下也可以自己体验一下。” 无惨睁圆了眼珠子。 难道不是吗? 那人顿时止住话题,不再说话。 “雅一先生先前说,产屋敷一族能向您祈愿。” 想了想,神篱夫人还是将“提要求”换成了“祈愿”。 无惨五官扭曲。 凭什么? 源雅一客气客气,这女人还把这话当真了不成? 那是他的权利! 是他的!! 连源雅一这家伙都是他的!!! 产屋敷家的这些人凭什么? 源雅一宽和提醒:“如果我们能做到的话。” 前提是——“能做到”。 神篱夫人了然地笑了一下。 她当然不可能说出让源雅一杀了无惨这种话。 “那个关于‘鬼王无惨死于呼吸法剑士之手’的未来……” 无惨抬抬眸,动了动骨节分明的苍白手,目光深沉地锁定那个不卑不亢的白发女人,死寂而阴冷。 源雅一动作一顿,扫过在场执刀的猎鬼人。 重点来了! 这位神篱夫人突然把那个危险的预言说出来的真实目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呼吸法能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神篱夫人坦坦荡荡地凝望源雅一黑沉沉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道。 正欲以后趁着源雅一不在就去把擅长呼吸法的人全杀干净的无惨:“……” 她是故意的! 源雅一稍觉意外地挑了挑眉,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你想要让我来保证呼吸法的传承?” 他没读心术,但直觉后面的无惨现在心里骂得很难听。 极度愤怒的时候,无惨就是会整个人瞬间沉寂下来,然后暗戳戳在心里憋大招。 源雅一顺便分出一丝注意力到无惨身上,无惨发脾气可不会提前跟他商量商量。 “如果可以的话,您是否能保证呼吸法持有者的安全?”神篱夫人恳求道,“保证他们不会食人鬼蓄意谋杀。” 哪只鬼,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与其藏匿那个能给所有鬼杀队成员带来危险的预言,倒不如由她抖落出来,作为筹码放在谈判桌上。 无惨之后会对猎鬼人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就算没有这个预言,掌握呼吸法的剑士也相当危险,能够有效斩杀恶鬼的剑士不是无惨想看到的。 而鬼杀队无疑是无惨首先要铲除的对象,源雅一就算不允许,也难保无惨会不会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倒不如直接提出来,当场抹消了无惨的心思。 只要呼吸法存在一天,只要恶鬼还在残害人类,终于一天,鬼之始祖会被拖到地狱里。 所有人都想杀死这个站在他们面前招摇的鬼之始祖,但所有人也都知道,现在尝试斩杀恶鬼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根本不会成功。 普通猎鬼人和无惨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鬼之始祖和他们碰上的其他鬼,根本不在同一层次上。 明明无惨就在猎鬼人面前,触手可及,而明媚的阳光此时正普照大地,他们却不能将无惨斩杀,多么让人惋惜。 源雅一的立场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也不能让最有可能杀死无惨的继国缘一出手,对面站着的可是与继国缘一关系甚笃的好友。 源雅一嘴上说不阻止他们对无惨架刀,但也没说不帮无惨啊! 真正开始厮杀之前,谁也不知道源雅一临场会怎么做。 再说了,他们俩可是一对!!! 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今天真正要谋定的——是未来。 产屋敷家和鬼杀队所希望的,是不让普通人遭受恶鬼的迫害,也不想让更多的孩子因为恶鬼的残害而年纪轻轻就加入猎鬼的阵营。 因此,产屋敷家会将呼吸法一代一代传下去,持有呼吸法的剑士会一直一直注视着鬼之始祖。 践踏生命者,就算是神明,他们也会向其挥刀。 总有一天…… 产屋敷春哉很是紧张。 他害怕源雅一不答应,那这一个冒险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就会被恶鬼吞吃入腹。 无惨沉着脸,两颊的皮肉绷紧,指甲猛地掐进了手心的软肉里。 源雅一该不会要答应吧? 听听那个预言是怎么说的! 他会死啊! 源雅一舍得吗? 他不是都答应源雅一不再主动将人变成鬼了吗? 源雅一静默片刻,才说:“就只有这一个吗?” 聪明又明智的做法。 无惨当即怒视黑发黑眸的神明。 就这个还不够吗? 源雅一还想听到几个?! “是的。”神篱夫人双手交叠压于身前,朝源雅一深深鞠躬,“麻烦您了。” 无惨竖瞳尖细,眼睁睁看着源雅一唇瓣轻轻翕动,随后温吞而缓慢地启开。 然后…… “可以。” 一声落定。 “……” 早知道出来前就不该答应源雅一——今天什么事都听他的。 …… 快气死的无惨连等都没等源雅一,叫鸣女直接开门,狠狠甩袖,率先回了无限城。 空气寂静了一瞬,随着那冷彻骨髓的杀意散尽,只能干瞪眼看着恶鬼离去的鬼杀队一众开始窃窃私语。 “好差劲。” “真是凶残啊!” “毕竟是鬼之始祖。” “雅一先生这是不是算被赶出家门了?” “有点可怜。” “……” 对此,源雅一心态良好。 “呼——至少给我留门了。” 鬼杀队:“……” 好厉害的自我安慰。 还不待他们说什么,恶鬼的怒吼在下一刻几乎要冲破耳膜。 “源雅一!你还愣在那做什么?难道要在产屋敷家住下吗?!” “那么,今天就到这了,谢谢款待。” 源雅一和猎鬼人们告别之后,转身进了无限城。 “砰——” 那扇精致的砂金门扉恶狠狠合上,带起的声响几乎要震动正幢屋子。 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多数人都是围绕源雅一和无惨进行讨论,产屋敷家的侍从则是着手收拾着狼藉的和室。 继国岩胜见主公没什么要交代的事,心里猜想神篱夫人是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整理好,做个卜侧,明日再统一宣告。 他辞行后,独自离开,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的一棵紫藤花树下,开始每日的挥刀。 哪曾想随着剑技的演绎,日轮刀绕至身侧时,锋利的刀刃被一只惨白如浮尸的手稳稳扶住。 他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上去。 方才离开的鬼之始祖,黑发红眸的无惨,赫然站在他眼前。 “继国岩胜?没错吧?” 红眸如血,继国岩胜呼吸凝滞。 无惨撑着一把猩红的唐伞,绕至继国岩胜身前。 “你真的甘心吗?” 闻言,继国岩胜在心里反问了一遍。 “别告诉我源雅一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你,你的怨恨难道如此浅薄吗?” 无惨勾起仿佛染了血渍的唇角。 “想想看,你和继国缘一明明是双生子,他却比你要耀眼得多,若是仅仅花上数十年的时间,你仍然追不上又该怎么办?” 恶鬼在邪恶低吟,以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这件事你知我知。” 敢告诉源雅一,这家伙死定了。 继国岩胜心脏因过度紧张而狂跳,脑子混乱一片,等他放下刀时,眼前的恶鬼早已没了踪影。 “!”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1.惨惨子:无能狂怒!! 缘一:盯—— 惨惨子:偃旗息鼓…… 鸣女最后能那么快出现,是因为无惨让她时刻准备着,缘一要是动手,他会立刻躲进无限城。 2.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这是平等的交易,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雅一已经用术式提前将一把无形的“天平”架好了,交易始终在这上面进行,总之,双方都没亏,不过在无惨看来退让很多,亏大发了,他被气了个半死,回去要闹,并表示下回再也不听雅一的了,但雅一在产屋敷家同意斩缘后,就已经从命理上直接切走了自己想要的,不然神篱不会那么警惕,会占卜的人第六感很强。[合十][合十][合十] PS:进入正文完结倒计时[星星眼][星星眼] 第133章 争执 “无惨, 你去哪了?” 无惨刚回无限城就发现自己转换了位置。 什么?! 而身形高挑的黑发神明正站在他平常研究药剂的那张桌子前,摆弄着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秤杆,两端还悬着两个黑檀木片似的小碟子。 “没去哪。” 做贼心虚的无惨先前就算再生气, 这时说话的语气也难免怂了几分, 虽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已经在鸣女的脑子里大骂起来了。 「鸣女!你在做什么?」 「你到底是谁的下属?!」 照理说没有他的命令, 鸣女是不可能直接用血鬼术操控无限城, 将他传送到这来的。 可偏偏鸣女还真有这个胆子这么干。 鸣女弹琴的手抖了抖,放低声音。 「万分抱歉, 无惨大人。」 她哪敢反驳源雅一的命令? 对方在这无限城,和无惨的地位等同。 源雅一回来没见到无惨,都没追问什么, 她给无惨编排的那些借口一个没用上,而源雅一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无惨回来的话, 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她就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潜意识在阻止她违抗源雅一的命令。 看出二者一会儿要吵架,源雅一回来后, 她都没去叫在房间里午睡的绯,还顺便把那间和室挪远了一点,免得被波及到。 果不其然…… “鸣女, 滚!” “是,无惨大人。” “等等, 鸣女小姐, 把绯和珠世夫人的和室挪远点。” “……是, 雅一大人。” 无惨怒不可遏。 “鸣女,你到底是谁的属下?!” 鸣女:“……” 她当然是无惨大人的属下。 源雅一回过身,靠近站他身后的无惨, 浓郁的紫藤花香扑面而来。 “真的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无惨一对上源雅一这双黑眼睛还没熄灭的火气当即冒了出来,脱口而出的每个词都仿佛藏了一把尖刀在里面,全部往源雅一身上戳。 “怎么?你难道觉得我会杀个回马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到产屋敷家,把那些猎鬼人都杀干净吗?” 源雅一温和地笑了笑,一如往常。 “那倒不是。” “那你在怀疑什么?”无惨气不打一处来,提起产屋敷家的事就让他火大不已,“我还没给你算帐。” 他当即打开源雅一正准备搂他的手,咄咄逼人地戳着源雅一的肩髎,恶声恶气地逼问。 “源雅一,你到底跟谁是一伙的?啊?” 源雅一料到无惨回来会相当生气,此时也没想逆着毛撸。 “当然是你。” “原来你还知道啊!” 无惨更生气了,狰狞的青筋爬上额角,竖瞳里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条。 “跟我是一伙的,你干嘛这么帮产屋敷家?源雅一,你今天是疯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你的脑子给吃掉了?你竟然答应产屋敷家那个女人这么多好处?” 绝对是疯了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 在他看来,源雅一做的事简直愚蠢至极。 是,他们俩是提前商量好,去了产屋敷家之后,他都听源雅一的。 但他那是以为源雅一担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会对那些猎鬼人动手。 不是由这家伙乱来。 无惨压着一肚子怒气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上前一步,和源雅一拉近距离,双手猛地攥住衣襟。 “我告诉你,这事我们俩没完。” 源雅一不帮他也就算了,还胳膊肘往外拐。 这家伙到底是要气死谁啊! 不行了,他想杀了源雅一。 现在,立刻,马上! 源雅一好脾气地举起了双手。 “我申请一个辩解的机会。” 无惨勉为其难撩起眼帘,瞥了源雅一一眼,在彻底暴走之前,他冷冷地从嘴里吐出字音。 “说!” 自从和源雅一在一起之后,他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以前他根本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 他认定的事,那就绝对是对的。 “首先第一点,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源雅一垂眸,诚恳地注视着恶鬼盛怒的红色竖瞳。 无惨呵了声,面带嘲讽,“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家伙当时甚至还跟他装聋。 源雅一忽然恶声恶气。 “我不是跟你一伙的,跟谁是一伙的?” “产屋敷家。” “你不算的话,我和产屋敷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你怎么会觉得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源雅一抚上恶鬼的双手,示意对方先将他放开。 无惨以为他是那种随处乱发好心的人吗? 暂且不提这一代产屋敷家怎么样,至少在平安时代,因为无惨在家里被侍从冷落、被父母不喜,他一直对产屋敷家还没什么好印象来着。 无惨指责,“可你今日就是在处处向着他们。” 他只相信他看到的。 这家伙的胳膊肘往外拐表现还不够明显吗? 源雅一唇边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眼前的无惨。 暴躁,易怒,生气起来那是真不好哄,以前他就非常担心无惨自己把自己气死。 “请透过现象看本质好吗?无惨,我有时候都想叫你祖宗了!” 无惨拧眉,从此刻起,他讨厌这种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 “……什么意思?” 源雅一倾身过去。 无惨抬手一把推开,冷漠无情道:“别亲我!” 这家伙能不能看看场合?! 别想用这种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现在可不管用。 源雅一要是不解释清楚,就等着死吧! “哈哈——不得不承认,无惨你有时候发脾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源雅一忍着笑。 这就是情人间的滤镜吗? 可怕的东西。 无惨眼眶通红,显然已经气到极点了。 “别在这和我嬉皮笑脸的。” 他现在就想要撕了源雅一这张脸。 源雅一转而说: “你觉得这事儿我们吃亏了是吗?” 无惨冷哼,“难道不是吗?!” 到他手里的东西,就没有跑出去的,源雅一真是让他破例很多次了。 他都懒得想源雅一给出去的好处,那只会让他想砸东西。 源雅一转身,往那个他刚做出的建议天平上放上一块块饴糖,很快,一端重重下沉,另一端则是高高翘起。 “你认为我是那种会吃亏的人?” 无惨眉心蹙得更深,仔细回想。 好像是没有见过源雅一吃亏。 这家伙即便是跟自己的朋友做交易,也是明码标价的,从不会让步分毫。 比如夜斗。 说好多少钱,那就是多少钱,前提是源雅一觉得这笔生意值得做,且做得直,就算是多给,那也是源雅一认为夜斗带来的成果超出预想。 还有在他得知源雅一是咒灵的那天晚上,他捅了源雅一一刀,当时源雅一并未还回来,应当是在偿还他骗他的这件事。 之后他再动手,源雅一就开始还手了。 他那天见源雅一真的敢对他出手,快气炸了。 见无惨没说话,源雅一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神篱夫人很聪明,我明明掩饰得很完美,什么也没透露,她居然坚信我别有所图?” 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也十分让他头疼啊! 他一开始的确奔着“斩缘”去的,第一句“可以随便提出他能做到的条件”也确实是客气话。 但在神篱夫人说出那个预言之后,原定的计划瞬间被打乱,那句话也就不是客气话了。 他本来别无所图,也变得另有图谋了。 因为那个预言是真的,对于当时的无惨来说,是必将会到来的未来。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无惨冷静了些,直言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甚至可以说是很讨厌。 最开始,那个神篱表现得就和那些面对源雅一的神官与巫女一样,态度恭谨,在得知源雅一要给那个产屋敷春哉斩去诅咒后,就变了。 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每一个眼神仿佛能洞悉人心。 不是很明显,但他要是看不出来,那真是白活那么多年了。 最明显的地方,他看到那个神篱,直视了源雅一,不止一次。 无惨嫌恶地啧了声,“智近如妖。” “你对她的评价竟然还不错?” 源雅一很意外。 无惨语无波澜道:“聪明人能让我多看两眼。” 源雅一很能理解,因为无惨的属下都不太聪明。 “但我厌恶那些在我眼皮子底下打别的心思的。” 源雅一点点头,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多数妖怪都是很单纯的。” 无惨按了按额角的青筋。 “闭嘴,给我把事情说清楚,混蛋!” 源雅一给天平重新添加饴糖,让两段趋近于平衡,也不再拐弯抹角。 “斩缘一事,是我们俩提前商量好的没错吧?” 切断“缘分”,一方面是免得天罚落到无关之人的头上,另一方面则是避免未来的那些债务算在无惨身上。 他要做某件事前,绝对是平衡好得失的。 除了无惨,总感觉自己自从遇到了无惨,他就一直在吃亏。 无惨抿平了唇线,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源雅一,你为什么答应产屋敷那么多条件?” 那些在他看来就是在偏帮产屋敷家和鬼杀队。 这让他怎么忍? “所以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亏了?” “难道不是吗?” 源雅一理了理思绪,没准备先和无惨争执他到底帮没帮产屋敷家这件事。 “你记得她说的那个预言吧?” “自然,那女人说我会死?我怎么可能会死?还是死在鬼杀队手上,真是可笑。” 这才是让他最生气的一部分。 源雅一居然阻止他!! 只要这家伙帮他绊住继国缘一,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那些剑士。 那个预言自然而然就不会来临。 源雅一瞬间看出无惨的症结所在。 “让你杀了他们才是大事不妙,我跟你说说过,预言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这件事里最重要的部分不在于破坏预言,而是要去干扰命运。 无惨讥讽道:“难道我杀了他们,那个预言反而会到来吗?” 他一贯的行事方式——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源雅一没忍住争了一句。 “你怎么确定所有学过呼吸法的人都是鬼杀队的?” 无惨危险地眯起了竖瞳。 “你怎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难不成你要把所有人全杀了吗?” “打打杀杀不是解决事情的万能法,无惨。” 源雅一头疼地扶了扶额,靠坐在身后那张桌子上。 “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不,我只是语气重了点,抱歉。” 无惨顿时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源雅一可不想现在和无惨吵起来。 “那位神篱夫人是在利用预言,说出来首先就是为了激怒你,如果你动手,那缘一就会对上你,她知道缘一能杀了你,而剩下的剑士则会去拦着夜斗,同时也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不阻止他们杀你。” 简直是一箭N雕,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那位神篱夫人都是赢家。 无惨对上缘一,那是毫无胜算,有了上次的经验,以缘一的实力,眨眼的功夫把无惨切成块块绝不是问题。 那天夜里,缘一可是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就斩切了无惨一千四百多块肉。 所以当时由他来制止无惨再合适不过,而不是鬼杀队出面。 听到继国缘一的名字,无惨的几颗心脏开始砰砰狂跳,脑子里全是日之呼吸所带来的灼烧感,可全身却冰凉一片,四肢更是僵硬非常。 “鸣女……” “你觉得鸣女那时候来得及给你开门吗?” 无惨意识到他在某个瞬间被死亡的刀片贴身刮过,顿觉整颗胃绞紧,重重下坠,血丝爬上眼白。 他眼下想回去把那个神篱给杀了。 源雅一抚开无惨垂在脸庞的一缕黑色卷发,将其别到耳后。 “在我拦下你之后,那个预言就成了一个筹码。” 无惨控制住藏在袖子里发抖的双手。 “什么?” “预言是产屋敷家最大的底牌,我怀疑占卜可能是神篱夫人的‘生得术式’,她把这张牌揭出来,就是为了和我做交易。” 比起阴谋,源雅一更讨厌阳谋,这就相当于前方明显摆着个坑在那里,他却不得不往下跳,所以他当时率先让出了主动权。 以不变应万变。 “她骗我们怎么办?这要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我岂不是成了笑话吗?” “在她说出来的那刻,我就确信是真的,你当时就算把那儿的人全杀了,也不会改变。” 无惨蜷起了拳头,手心一片黏腻,细长的瞳孔缩成了一枚尖尖的针,几乎看不太出来。 他会死,他会死! 不!!! “你有办法的对吧?” 恶鬼死死抓住源雅一的手腕,闸刀已经挂在了他的脖颈上,他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无惨手上的力道愈发重,他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 “源雅一,你不能不管我!!!” 源雅一倾身过去,抵靠住无惨的额头,黑沉沉的眼眸映入那对透亮的梅红色竖瞳中。 “那个预言,已经彻底和你没关系了。” 无惨一怔,“什么意思?给我把话说清楚。” “字面意思。” 源雅一垂下眼帘,一条鲜艳的红色绳结缠上无惨的手腕。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缘’,父母亲人间的,朋友爱侣间的,过去与未来的……而这些‘缘’编织成了各种各样的命运,与人有关的‘缘’轻易便能切断,而关乎命理的可没那么简单。” 形象点说,前者是一根草绳,后者则是一根大铁链子。 要想切断后者,就必须付出点什么。 不过产屋敷家并不知道关于这些神乎其玄的“缘”。 他在这方面算是钻了空子——通过自己的术式和神明的身份,在命运长河边架了一把天平。 天平上什么也没有可不好。 若是擅自拿走天平垂下去那一端上的东西,以后得偿还百倍的。 他要的是无惨与产屋敷家有关的过去与未来,只等产屋敷家提出条件并点头同意,他就能钻“平衡”的空子,让天平两端趋向对等,不需要条件真正对等。 令双方都满意的交易,怎么不算是公平呢? 早期的物物交换不就是这样的吗? “说起来,今天还多亏了那位小春哉,他显然没和他母亲提前商量好,先一步提出了‘想要那些斑纹剑士活得更长久’的愿望。” 源雅一捏了捏手。 “只是帮开起斑纹的剑士平衡生命力,这对我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以前也给你做过。” 他当然立刻答应了。 说晚了一步都怕对方反悔。 和无惨又血缘关系的是那位产屋敷春哉,这意味着对方同意他带走无惨与产屋敷家连结的过去与未来。 “而夜斗当时切断了你与产屋敷家的亲缘血缘、过去与未来的‘缘’,将你从原本的命运轨迹里直接剥离出来了,我觉得这单,你得给夜斗加钱啊!” 从今天开始,无惨的命运就被推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连源雅一也不知道未来是否令人满意。 无惨:“!” 源雅一的意思是,那个预言里指的是和产屋敷家有关的无惨,而他现在和产屋敷家没关系了,那个预言自然不会降临到他身上。 当时源雅一立刻让夜斗去斩缘,是担心产屋敷家反悔是吗? “那你在那之后为什么要答应保证呼吸法传承下去。” “换做是你,你难道不会提出更多吗?” 贪得无厌的无惨:“……” “他们的明明说的是——保证呼吸法剑士不被恶鬼谋杀,人家防的是你啊!” 无惨:“……” 这话被源雅一说出来怎么那么欠呢? “不过这件事其实是包含在那个小春哉提出的要求里的,虽然看不太出来,但一根‘缘线’把二者连结在了一起,顺口应下来也没什么,我只要看住你就行了,又不用时时刻刻守在鬼杀队身边。” 要不然源雅一当场就会拒绝。 “这些事你不能提前跟我说吗?”想起自己在产屋敷家的无能狂怒,无惨又双叒叕怒了。 源雅一:“……我怎么提前跟你说?再说了,你发脾气才显得比较真实。” 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不是预言家。 总不能在产屋敷家和鬼杀队面前说——“我们先暂停一下,我和无惨出去商量一下再决定。” 无惨这个精明的商人当即开始算起了下一“账目”。 “那些猎鬼人要杀我!你听听你说了什么?你居然说不帮我!” “等等!”源雅一立刻纠正,“我说的是不阻止,什么时候说不帮你了?” 他一向不喜欢把话说太严苛。 抠字眼的文字游戏才是他常常摆弄的。 无惨戳着源雅一的肋骨,尖声道:“你的表情就是那么说的。” “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看,我总不能直接说——‘没错,我和凶残的鬼王无惨就是一伙的,你们想杀他,有本事先过了我这关再说’,那样不显得我们是去欺负人的吗?” 这也太嚣张了点,明摆着上门去挑衅的。 自己听了都想打自己一拳。 无惨颔首。 那又怎么样? 对他来说,产屋敷家不值一提。 “无惨,别忘了,我们今天要做的事需要产屋敷家的人点头。” 还是要收敛收敛的。 另外,源雅一认为自己的表情和往常并无不同,于是,他反过来谴责起了无惨。 “你居然看不懂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别告诉他,他给无惨递了那么多眼神,这只恶鬼一个都没看懂。 他们俩这么没默契吗? 到底是不是真爱啊! 无惨嗓音一滞,又不说话了。 “……” “无话可说了?” “闭嘴。” “关于这件事,还得提到神篱夫人,对方聪明到让我都有点头皮发麻了。” 源雅一幽幽叹气。 对手太聪明也让人很痛苦。 “她只是听说你对我许下了诺言,就知道神明重视承诺且不能违背承诺,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引导,让我之前说的那句——‘我不会阻止鬼杀队和产屋敷家杀死你’成为承诺。” 无惨闻言面色扭曲。 “那珠世呢?你明知道她现在不受我的控制,你居然还让我放她出无限城?!” 无惨尖刻质问。 源雅一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把威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你在害怕珠世取代你鬼王的位置吗?” 无惨危险地眯起了眼。 珠世同样能够把人类转化为鬼,不受他控制,是个相当大的隐患。 “这点你不用担心,珠世相当厌恶食人鬼,绝不会和你一样,看到个合心意的人,就要招揽对方入伙。” “你在阴阳怪气、意有所指什么?” “我这是在阐述事实好吗?无惨。” “……” 无惨就听不得这种大实话。 他固执己见。 “不行,我不同意。” “你把珠世留下来干嘛?” 源雅一都担心哪天珠世研究出了能够将鬼转化为人的药剂,趁着鸣女不注意,一管子注射进去,到时候整个无限城都塌了。 以珠世的天赋,搞不好在无惨对医学事业的强力支持之下,还真能研究出来。 既然产屋敷家想要聘请珠世,那他就做个顺水人情, 不管这份情对方承不承认,已经结下了‘缘’。 珠世过去之后,肯定会着手开始研究延长斑纹剑士的寿命,珠世绝对有这本事,那以后就不用他特意去走一趟。 一举多得。 无惨用了一个看蠢货的眼神,“给我制药,不然能是什么?” 这家伙以为珠世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乡野医师吗? 他看中的是珠世在医理上所拥有的天赋。 黑心老板当然要榨干下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珠世就算是离职中,也必须把项目给他做完。 源雅一表情突然变得相当怪异,他用一种不敢相信又不可思议的口吻,问:“你敢吃她配的药?” 无惨是怎么敢的?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一个医生。 很显然,无惨把珠世得罪得死死的。 珠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个品性高洁的医生,他知道。 但无惨是珠世讨厌,甚至是憎恶的恶鬼。 那种要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无惨是怎么敢找自己信不过的人做的? 这要换做是他,他肯定不敢啊! 对方心地善良、宅心仁厚,那关他这个仇人什么事? 源雅一觉得,自家这只恶鬼实在是太自负了,导致无惨有时候看起来很聪明,有时候脑子一下子没能转过弯来,显得有点笨笨的。 把珠世留无限城里才是危险! 放出去什么事也没有。 他都想把无惨的脑袋拿下来晃一晃,让这只恶鬼清醒一点了。 脑袋瓜忽然灵光一现的无惨:“……” 他的确不敢。 但这话他不可能说出来。 源雅一肯定会笑话他的。 都怪继国缘一。 要不然珠世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料那女人也不敢做什么,可今时不同往日。 “那你为什么要送她去鬼杀队?那些猎鬼人死得越快越好不是吗?” 源雅一先解释了一遍他看到的利弊。 “做个人情,我们俩什么关系,这个人情无论我送还是你送都没有什么区别吧?不过最好还是我来送。” 无惨转念一想,竟然觉得源雅一说的还挺对的,他自己先惊诧了片刻。 源雅一按住无惨的右肩,低声说: “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总要为以后考虑,谁也不能保证我们未来会遇到什么,今天走的棋,说不定在数百年后会派上用场。” 他喜欢走一步看百步,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 无惨中意珠世的医术,他又不是瞎子,自然认可无惨的眼光。 但把珠世困囚在无限城又会滋生怨恨,不如主动放手。 无惨被源雅一所说的“数百年后”取悦到,面色舒缓了不少。 “但你的承诺本该只属于我!源雅一,现在是我供奉你的神位,你从头到尾,连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怎么可以许诺别人?以后……” 他还欲发作,却被源雅一突然的抬手打断。 然后无惨就听见眼前这位黑发黑眸的神明先是无奈地轻叹了声,随即温吞道: “因为我觉得那些都没有你重要,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惨惨子:你居然不帮我?你胳膊肘往外拐![愤怒] 雅一:你居然不懂我?不是真爱了是吗?[裂开] 顺带一提,无惨其实是想空手套白狼的,但雅一很清楚,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早晚都得付出代价,现实中来看,雅一适合当政治家,他喜欢总览全局,做出最适合服务当下和未来的决定,而无惨则是无良屑老板,黑心资本家,最看中摆在眼前的利益。 PS:公平的交易=让双方都比较满意的交易(雅一所秉持的观点[合十]) 第134章 平息 “?” 无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古怪地打量起源雅一脸上流露的每一分神情,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源雅一欲言又止,短暂停顿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心里组织语言。 在四周的静谧即将转向尴尬之际, 他才继续用那种慢吞吞的语速说: “那些予以他人的承诺, 我并不在意, 也不认为那有什么重要的, 只是用那么简单的条件就将你的‘过去和未来’换了过来,我觉得很值得。” 原先身姿挺拔的黑眸神明微微弯下了腰, 双肩也跟着颓了下来,黑色的长发绕过肩头,垂在他身前。 “所以无惨根本不用在意, 正如你方才所说,现在是你在供奉我的神位, 你已经拥有了我不是吗?” 源雅一稍显低沉的嗓音如同一阵飘渺的轻盈雾霭, 顺着说话时的吐息,丝丝缕缕地扫在耳畔, 掀起叫人心痒难耐的酥麻。 “只要你想,就可以操纵我的一切。” 但还是要让他出去放放风的。 说完这番话后,源雅一轻快地笑了一下, 意外地带了些青涩的少年气,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漠神性。 无惨面无表情地盯着源雅一的眼睛, 像是要透过这扇“窗口”直视灵魂深处的秘密。 而他自己那颗埋藏在胸腔里的心脏猛烈震动的两下, 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浸在了温热的泉水里, 过高的温度泡软了他的肌肉,连根手指头都好像使不上劲来。 这是源雅一? 他怎么看不太像呢? 沉默良久,恶鬼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梅红色的竖瞳先是谨慎地眯了眯,随后又睁圆。 直视源雅一的那道目光专注而认真,又饱含凝重的怀疑。 “你是谁?” 他怀疑源雅一从产屋敷家回来后,被什么脏东西给附身了,要么就是产屋敷家那个女人用不知名的手段迷惑了源雅一的心智。 听听刚刚的那些话。 怎么也不像是这家伙能说出来的吧? 源雅一木着脸:“……” 什么? 无惨的反应和他预想中的大相径庭。 这是什么反应? 怀疑他不是本人吗? 无惨就差直接问他“真的假的”了。 源雅一顿时觉得自己心里堵了一口气。 难得的,他在面对无惨的时候竟然产生了恼怒的情绪,好似蓄水池里忽然离开了一条细缝,负面情绪开始争前恐后地钻向那条空隙。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啊? 这是信息量太大,把无惨的几个脑袋瓜都冲懵了吗? 恶鬼先是将源雅一往后推了推,让黑眼睛的神明完全靠坐在后面那张桌子上,旋即,冰冷的双手猛地贴上源雅一的两边脸颊,用力禁锢住。 他罕见地用了一种新奇的语气问:“你是源雅一?” 真的假的’ 别是产屋敷家在茶点里添了毒物,让源雅一的脑子都不太清醒了。 怎么说呢…… 那完全不像是源雅一会说的话。 这家伙平常大大咧咧没个正形,但对于情感的表达一直都很……内敛? 此刻,无惨完全忘了在产屋敷家的糟心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都被抛之脑后,转而专心研究起了眼前名为“源雅一”的神奇存在。 尖尖的指甲就搭在源雅一鬓角的位置,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划开皮肤,将这张精致的面皮一寸寸剥下来。 源雅一沮丧地耷拉下眉眼,半垂的纤长眼睫在下眼睑上投照出一小片阴影,让那两颗黑珍珠似的眼睛看起来愈发深沉。 “……要不然呢?货真价实的本人,源雅一无疑。” 他莫名想笑一下。 事情的发展往往是出乎意料的。 他头一次发现,无惨在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真的特别特别迟钝。 是因为压根不会往另一个方向想是吗? 无惨迅速避开源雅一较真的视线,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像赝品。” 源雅一该不会又打算骗他吧? 源雅一奇怪不已,“为什么?” “源雅一根本不会说出那种话。”无惨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了不少。 源雅一蹙蹙眉。 无惨掐紧源雅一脸颊上的一块软肉,咧开鲜红的唇角,用尖利又扎人的声调说: “源雅一根本不受我控制,他也不喜欢长久地禁锢在某一地方!” 这家伙是实打实的山雀,早就野惯了,压根就不是习惯拘于鸟笼中的金丝雀,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当年在神社里时,源雅一白天会留下来看护他,但等他一入睡,源雅一就会离开神社去外面游荡,直到翌日清晨才回来。 之后他们俩搞在了一起,源雅一才停下外出夜游,夜里就躺在他身边,哪也没有去。 但本性难移。 源雅一始终是那只喜欢到处乱飞的山雀。 即便他如今供奉着源雅一最重要的神位,这家伙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 无惨一直以来都很清楚。 源雅一不会喜欢他操纵他一切的。 他都开始怀疑源雅一作为源彦被他养着的那些天,是不是真的没有离开过人见城的那个城主府了。 源雅一诧异片刻。 咦? 无惨居然比他想的要更了解他? 他以为他从不关注这些。 “你……真的是无惨?” 源雅一抬手捏捏无惨的后颈,又摸摸无惨的脸,像是在切身辨别真伪。 “……” 无惨眼含怒意,愤愤瞪视着源雅一。 这家伙的肋骨又想断了是吗? 源雅一抿着唇角,忽然笑了起来。 “那你把笼子打开不就行了吗?我还是会乖乖飞到窝里的。” 黒发的神明好整以暇地双手绕过无惨的肩,环在那根冰冷又苍白的脖颈上,随即调整姿势,膝盖微屈,让自己大半个人都倾靠在无惨身前。 他像山中貌美的精怪般用蛊惑人心的语调轻声怂恿着。 “我说的是真的哦!只要你想,可以操纵我的一切。” 无惨心底控制不住地涌现隐秘的兴奋。 就像是狩猎已久,终于捉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只鸟,对方乖乖窝在他的手心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要不要剪断对方飞羽。 将主动权和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但很快,雀跃褪去,他就把头别到一边,同时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怎么可能!你这个骗子。” 他能这么做和源雅一喜不喜欢他这么做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而后者显然是决定他能不能那么做的基本点。 这家伙说的话,绝对不能相信。 源雅一并不在意无惨的指责,手指卷起一缕黑蛇似的长卷发,在指节上绕了好几圈,随后他贴着恶鬼的耳畔说:“我只是想说,你是唯一有这种权利的人。” 唯一? 无惨瞳孔紧缩,像是突然之间灌进了好几瓶酒,惨白的面容上泛起好看的潮红,脑袋晕乎乎的。 他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纠结成了一团。 又好像凭空被人塞进去了好几只活生生的蝴蝶,那些蝶翅在狭小的空间里尽情扑棱,挤得他浑身的脏器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源雅一的腰上,此时正用力勒紧。 衣料摩挲的细小声响和扫在他耳边的浅浅呼吸揉在一块儿。 两个声音在脑海中层层叠叠地回荡。 ——源雅一是个实打实的骗子!千万别相信他!要是相信这家伙,你就彻头彻尾地输了! 接着,另一道又说: ——但源雅一最重视承诺不是吗?这种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是真的,只要答应了他的事,源雅一都会做到。 无限次昏黄色的灯火又多又密,犹如错乱的棋盘,远处葳蕤光线糅杂在一块,散开圈圈光晕。 无惨被晃得头晕眼花,不禁在心里开始指责起了鸣女。 他眯着眼想要转头去看源雅一的脸,但以他们俩现在的姿势,显然不允许。 况且…… 他居然有点恐惧? 如果,如果他从源雅一那对夜空一样的黑眼睛里看到一丝戏谑的神态…… 那他百分百会动手杀了源雅一。 一种疯狂的焦虑裹挟了他,无惨正无比阴暗地想象源雅一满身是血倒在他眼前的那个画面。 曾经想要的,如今触手可及,可他眼底闪着异样的暗光,面色没有欣喜,只有一片深沉。 “真的?” 他反问道。 源雅一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真的。” 声音平稳又镇定,意外地让人安心。 无惨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迅速向另一端倾斜。 几乎是瞬间,他就相信了源雅一所说的话。 那就再相信这家伙一次。 若是敢骗他,他这次是绝对不会放过源雅一的,等着被他抽筋拨骨吧! 无惨再次收紧了手,将源雅一牢牢抱住。 但下一秒,他身上一沉,能明显感受到源雅一把所有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 无惨:“?” “腿麻了。” 源雅一说着,埋首在无惨的颈窝里,沉闷地笑了起来,胸膛的微微颤动似乎也传递到了无惨身上,促使他的心脏莫名加快了跳动。 无惨:“……” 活该! 他冷漠无情地骂了一句。 “所以现在我可以亲你了吗?” 源雅一像块融化的饴糖,含糊着声说话的时候,黏黏的,让人怎么也挣脱不开。 无惨当即冷笑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了?” 源彦平常会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他的唇角,试探他会不会不满,现在想想,那全是源雅一装的。 源彦的温顺全都是假象,是源雅一为了满足他的控制欲,刻意营造出来依附于他的。 想起这件事,无惨刚刚消弭的怒意又翻涌了上来。 他在心底尖锐地讥讽着。 这家伙是真厉害啊! 竟然还敢骗他第二次!! 不,或许不止一次。 源雅一真可恨啊! “那……产屋敷家的事?我觉得肯定没有下次了。” 源雅一的黑眼睛好似闪烁着点点亮光。 无惨质问:“你还想有下次?!” 源雅一扶着无惨的肩,哼哼笑了笑。 “怎么会!你现在和产屋敷家,已经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和产屋敷家有什么交集。” 无惨撇撇嘴。 但源雅一以后肯定还要去产屋敷家,因为给出的那两个该死的承诺。 现在想起来,火气没最开始那么大了。 源雅一似乎是缓过来了,直起身,和无惨分开点距离。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他们俩在这刻没了话题,又像是刻意不去提起另外想说的事。 ——窸窸窣窣。 是袖口的布料擦过另一件和服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有什么东西在隐秘地滋生。 尚存的紫藤花香和源雅一身上沉稳内敛的气息徘徊在他们俩的呼吸之间,无惨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瓣内侧的软肉,血液流动的速度好像变快了不少。 源雅一再次靠近,小心的,带着些许试探意味,动作幅度很小。 垂落的鸦色长直发与纯黑的卷发末端轻轻相触,又在下一秒分开一点,然后再重新重叠在一起。 “无惨,你今天真的很凶。”源雅一抱怨似地说道,“你在产屋敷家的时候,看起来要把我的骨头都拆下来吃掉。” 无惨冷笑。 不是“看起来”,他确实打算那么做。 源雅一当时在他眼里,简直是把家里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搬出去,大摇大摆地送到了产屋敷家。 他耸了耸眉,嘲弄地反问:“怎么?要我补偿你?” 源雅一似有若无地拉近了距离,靠得更亲密了些,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狡黠似的窃笑。 “难道我不应该得到补偿吗?你今天骂的很过分,我的精神受到了严重创伤,没有补偿可治疗不好了。” 他明明是期望的语气,却带着毫不掺假的理所应当。 “……” 无惨一抬起眼,就撞入了那双没有被长睫遮住的黑珠,光线被掩藏,只余下幽邃的暗影。 肺部将要溢出的空气在咽喉里堵住了,他半晌没说话。 但他的后脖颈却登时密密麻麻竖起了一阵寒毛。 很奇怪。 他明明不需要呼吸,现在却有窒息的感觉。 在他走神时,源雅一已经揽抱着他转了个方向,接着脚下一空。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被源雅一抱到了那张他平常用来调配药剂的黑漆桌面上。 “你疯了吗?你要在这里?!” 恶鬼梅红的竖瞳在熔金似的灯火之下,闪着水波般的粼粼光泽,其中还掺杂着些怒意的碎光。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四周是错乱颠倒星罗棋布的和室,而他们俩正处在一个空旷的平台之上,边上连门都没有。 虽然无限城里没有其他鬼,但要是绯醒了,来找他们俩…… 然而他惊诧的责骂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源雅一按着冰凉的后颈,贴着如血般鲜艳的双唇。 “当然不,不过你若是想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 说这话时,他还略带新奇。 “我没想到无惨你还有这么……” 回应源雅一的,是无惨一记拳头。 这家伙……实在是太欠打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气? 恶鬼隐忍已久,当即厉声命令道: “有什么好笑的!现在给我回去!” “是,无惨大人——” “……” 等他们陷入柔软的被褥,长发穿插交叠在一块,源雅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事被他们遗忘了许久。 “无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忘了什么?” 无惨倦懒地抬了抬眼皮。 “什么?” “不知道,但我感觉忘了一件不算太重要,但又有那么点重要的事。” 源雅一仔细想了想,实在是没有印象,就放弃了。 “算了,真重要的话,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无惨半眯着眼,侧眸看着边上的那盏灯被源雅一熄灭。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2.进入正文最后的收尾!!![撒花] 第135章 拜帖 “原来月姬大人和源彦大人还记得人见城啊!” 羂索端着得体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朝着对面并肩站在一块儿的源雅一和无惨如此说道。 这两个家伙失踪得太过突然,天知道他第二天发现两人没了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 双双携手跑路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还要靠着人见城来隐藏身份, 第三天还没看到源雅一和无惨回来, 他就开始装成月姬来处理人见城的一切庶务了。 好在月姬因为“先天有疾”, 不能见日光, 白天可是连门都不会出一次,那些下属来汇报工作的时候, 也是在暗沉沉的茶室里,而月姬则是端坐在几帐之后,别说是容貌了, 连片衣角都不会看到。 伪装起来太简单了。 羂索还算有点了解无惨,举止上模仿起来更是没有丝毫破绽。 就这么兢兢业业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两位祖宗总算出现了, 他还以为这两人早把这儿给忘得七七八八了。 源雅一扯扯嘴角。 “我就说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看来你在这过得不错。” 来之前他还在猜人见城可能会乱成一团,城主失踪可是大事, 差点忘了羂索还在这,这家伙别的不说,那颗脑子还是很不错的。 羂索假笑, “还可以。” 在这里假装月姬呼风唤雨,总比在外面被咒术师追杀来得强。 看样子, 源雅一已经在无惨面前承认自己是源雅一, 而不是那个小白脸源彦了。 无惨居然没气疯? 上次得知源雅一骗了他, 无惨可是当天就痛下杀手,恨不得把源雅一从头到尾吃掉,更是足足气了一百多年才勉强消火。 不, 也不一定,说不定这两人失踪的半个多月,就是因为无惨气狠了,源雅一哄这只脾气差劲的恶鬼去了。 “你们俩很熟吗?” 无惨皱着眉,阴恻恻地凝视着源雅一脸上虚伪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怎么不知道源雅一什么时候和人见城这个叫幸子的女人那么熟了? “可不是嘛!老熟人了。”源雅一单手揽上无惨的肩,将压着火气的无惨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唏嘘了几声,“你也认识。” “?” 无惨皱了皱眉,先前从未正眼看过由月姬的“前未婚夫”派来的这位幸子夫人,现在仔细一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还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单看这张脸,他可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 “我认识?我怎么不知道?” 他讥讽地说了两句,很是不屑。 但既然源雅一这么说了,那就说明他真的见过,但记不记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羂索保持微笑,脸部的肌肉都快僵硬了。 无惨当即伸出手,直接把“幸子”额头上的白色头巾给扯下来。 一条狰狞丑陋的缝合线横亘在上面,生生破坏了原本还算清丽的面容。 无惨当即扭曲了脸。 “原来是你,羂索?!” 这家伙当初不是死掉了吗? 还是在他眼前“寿终正寝”的。 作为一个下属,羂索确实足够好用,帮他处理了不少事,对于有用的人,他不介意给予自己的血液作为嘉奖,可惜羂索就跟源雅一一样,根本变不了鬼。 这个好用的工具人不过才被他使唤了区区百年不到就死得不能再死了,那次是他看着羂索埋到坑里的,结果现在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死不了? 羂索喉中一噎,无惨又是靠他缝合线认出来的? 他双手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个礼。 “无惨大人。” 无惨掐紧手,脸色极其难看。 源雅一也就算了,这家伙居然也敢骗他?! 源雅一有点惊讶,“你知道他本名?”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神社里的那些天吗? 无惨居然不提前告诉他! “你不知道?”无惨面色古怪。 “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羂索眼角抽动。 他是在不想回忆起源雅一准备把他的缝合线挑出来的恶劣行径。 无惨嘲笑,“那你可真是……” 源雅一微笑地捏住了无惨两边脸颊,两指收紧,往里面挤了挤,打乱无惨原本的话音,听上去含糊又有趣。 “我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嘛!我认识羂索的时候,这家伙还是个贺茂。” 无惨恶狠狠拍开源雅一的手,顶着脸颊上的两块红印子,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了。 “源雅一!!” 这家伙想死了是吗? 还没有人敢对他这么做。 源雅一再次抬手,得寸进尺地揉了揉无惨那块被他捏红的皮肤,一点也不在意那刀人的视线。 羂索双眼眯起,现在转移视线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应该在这。 明智之举应当是离源雅一和无惨远远的,不然谁知道下一刻这两个家伙会不会突然嘴贴起嘴来。 无惨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就原谅了源雅一吗? 真是宽宏大量啊! 不能见到源雅一吃瘪,羂索对此深表遗憾,但一偏头就对上了无惨阴森森的竖瞳,心中一咯噔,后脊顿时一凉。 无惨该不会要把他给杀了吧? 源雅一自动忽略无惨投向羂索的肃杀目光,随意问道:“我们接下来还是住人见城?” 无惨颔首。 “不然呢?你难不成真想一辈子藏在无限城里?” 源雅一被无惨这倒打一耙的说法惹笑了。 “到底是谁——想躲在无限城里啊?” 如果不是他突然想起还有个人见城,无惨是说什么也不肯从里面出来的,除非缘一死了。 无惨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恐怖。 源雅一连忙在嘴上划了划。 不说就不说。 “雅一大人又怎么又惹无惨大人生气了?” 羂索应声看去,身着金鱼纹小袖和服的少女抱着一颗磨损得厉害的手鞠,从无惨手边探出头来。 无惨当即在绯面前指责起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你听听,源雅一这家伙刚刚说的话难道不气人吗?” 绯另一只小手拖着下巴,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雅一大人的错。” 得到了认同的无惨当即挑高一边秀眉,凶狠地瞪了眼源雅一。 源雅一摊了摊手,“绯应该站在中立方。” 在他和无惨吵架的时候负责在旁边看着就行。 绯眯着眼睛笑。 “那可不一定,雅一大人经常欺负无惨大人,我觉得还是帮无惨大人比较好。” 源雅一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 谁? 他欺负无惨? 真的假的? 独属于小孩稚嫩又清脆的嗓音毫无顾忌地响了起来。 “无惨大人的眼睛到现在都是红的,一看就是雅一大人……” 无惨立刻大叫着打断:“绯!” “我不说了。” 被无惨点到名,绯跟只小猫一样炸了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比无惨瞳色稍稍黯淡些的红眸眨了两下,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无惨压了压藏于额发下的一小条青筋,情绪大起大伏,双眸周围又红了小半圈。 这丫头怎么什么事都说?! “太凶了是不是?” 源雅一长手一伸,按住绯瘦小的肩,将小姑娘带到自己这边,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饴糖。 绯深以为然。 不过无惨经常这样,只是原地愤怒,不会罚她的,她早就习惯了,不过最开始和无惨接触的时候的确很吓人。 无惨眯起眼,细长而尖锐的瞳仁死死锁定源雅一的手。 后者都不需要去看无惨此刻的表情,就往无惨垂在身侧的手里用力按进去了两块形状不一的饴糖,与绯的一模一样。 “……别再给我这种甜得要死的东西了。” 恶鬼攥紧手,连带着那两块饴糖也一同陷入了手心柔软的血肉里。 “咦?”源雅一用一种讨人厌,至少是不讨无惨喜欢的腔调故意发出疑惑,“我记得鬼在吃人类食物的时候,只能尝出淡淡的味道吧?到底是谁说的来着?” 无惨看上去似乎更想打人了,眼睛正迸发出两道凶悍的眸光,直勾勾地瞪着源雅一肋骨的位置看。 像是要活生生剖开皮肉,直接从里面挖出一条血淋淋的骨头来,或者……一颗还在砰砰跳的心脏。 感知到危险的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往源雅一身后藏了藏。 无惨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深次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开一个恶意满满的弧度。 “你的嘴是永远也闭不上吗?” 他怎么不知道源雅一还有这么嘴碎的时候? 不对,这家伙就是话多。 真是有够烦人的。 给他换回不怎么烦人的源彦! 绯在思考要不要和自家神主先拉开距离,等会儿出现家庭矛盾的时候,不至于波及到她这个小孩子身上。 这都能算是雅一大人的恶趣味了吧? 源雅一揽上无惨的肩,边哼哼直笑着,边快速啾了两口这只快要进入暴走状态的恶鬼,很快就把无惨给安抚好了。 羂索:“……” 他就说他不该站在这里。 本来就是多余的一个。 参与一家三口的日常总感觉会被天打雷劈的。 …… 事实证明,羂索是名过分优秀的打工人。 就算上司不在,依旧兢兢业业地坚守岗位,甚至干了一些不在分内的活。 人见城自无惨走后没出什么大乱子,羂索不仅顶着月姬的号上线,还让幸子这个身份在外传达月姬的命令,半个多月下来,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源雅一暗自咋舌。 这家伙一定是那些咒术高层喜欢的那类咒术师。 听话,专心干实事,一点也不抱怨,看似永远也不会违背上面下达的指令。 就是太危险了。 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在后面突然捅一刀? 羂索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源雅一始终坚信这点,不过无惨好像不这么认为。 远离了缘一,无惨自负的毛病又犯了。 羂索作为属下实在是太过好用,简单交接了一下人见城的庶务,无惨就决定把之后的事情全部抛给羂索,让那家伙给他发展势力。 他自己则是把全部注意力挪到了寻找蓝色彼岸花上。 没有人能阻止他寻找蓝色彼岸花。 “这些,都由我来处理?包括以后?” 羂索不可置信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垒成座小山的卷轴。 他本来是想和源雅一拐弯抹角打听一下狱门疆是不是还在他或无惨身上。 那玩意儿虽然是咒物,却也是活着的封印物。 如果在源雅一身上那只能遗憾放弃。 源雅一是绝对不会让狱门疆落到别人手上的,那可是源信唯一残留下来的“纪念品”。 再加上源雅一先前在封印物上吃过亏了,肯定会将狱门疆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连别人看一眼都不行。 没想到今天无惨也在,这两个黑心的家伙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他拉来当苦力了。 压榨人也不是这么来的啊! 他虽然活了近一千年,但本质上还是人,又不是食人鬼,这两个家伙不怕他累死吗? 这年头随便在路上就能遇到死人,可找一具满意的身体可不容易。 脑袋枕在无惨腿上的源雅一挥挥手。 “你可以的。” 羂索:“……” 不,他不可以。 趁着这代六眼死了,他还有个坚持了数百年的大业要做,这么耗下去,下个“六眼”出生了怎么办? “雅一,你……” 羂索还想再争取争取。 原本藏于阴影中的恶鬼突然抬起脸,非人的竖瞳散出绯红的幽光,其中蕴含的纯粹恶意正肆无忌惮地给羂索刮皮磨肉。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在无惨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的馅饼,羂索拥有城主的权利,只要负责好分内之事,就能在人见城肆意妄为。 这家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羂索见无惨那副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他的脑袋摘下来的可怖模样,决定闭上嘴,埋头整理起了那些卷轴。 行,无惨是这里的王。 他惹不起。 但他可以跑,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他绝不会出现在有无惨在的地方。 得尽快找机会摆脱,不然“六眼”出生了怎么办? 无惨见羂索还算识相,轻嗤了声,顺手取了源雅一几缕长发出来,编了根黑色的小辫别在耳后。 “可以右边也编一根吗?”源雅一喜欢对称。 无惨果断拒绝。 “不!” 能让这家伙不痛快自然是他喜闻乐见的。 源雅一正想缠到无惨烦为止,御帘外的地板上传来了“笃笃笃”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倒更像某种鸟类正用坚硬的喙重重啄着那些木板。 无惨冷眼看过去。 是只黑色的乌鸦,脖子上挂着一张绘制近三阶松纹的红纸,嘴里叼着一份白色的信笺。 “鎹鸦?产屋敷家的?” 他立刻瞪向源雅一,仿佛在说——“看看你招惹的事。” 他就知道源雅一会被产屋敷家和鬼杀队的人缠上,那群人知道源雅一好说话,自然准备在这家伙身上多搜刮点好处。 是不是他给他们好脸色了? 这才过去两天不到吧? 产屋敷家那边难不成还有事要找源雅一解决? 呵,真是一群得寸进尺的家伙!!! 无惨越想火气越大。 “嘶——轻点!无惨,你掐我腰做什么?看清楚些,那可不是产屋敷家飞过来的乌鸦,人家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紫藤花纹。” 源雅一直呼冤枉。 在无惨不信的目光下,他朝歪着脑袋瞅他的黑鸟小幅度招了招手。 “过来。” 那只极通人性的黑鸦一蹦一跳地来到他身边,一点也不害怕边上凶神恶煞、虎视眈眈的恶鬼,径直将信纸轻轻放在源雅一的手上。 光滑洁白的千代纸上扎着红白双绳编织而成的华美绳结,简洁得体,又不失庄重严谨。 源雅一坐起身,指腹轻轻摩挲过信笺上寓意家族长盛繁荣的近三阶松纹。 “这是五条家的拜帖。”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羂索——一款好用的工具人!(惨惨子亲测[合十][合十][合十] 第136章 五条 源雅一与无惨脑袋挨着脑袋, 靠在一块了把这封拜帖从头到尾看完。 除却那些冗长又复杂的季节问候语,总得来说就只有一个意思——「上门拜访」,连具体目的都没说明。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五条家的人?” 无惨红眸斜睨过来, 饱含探究。 他怀疑源雅一作为源彦的那段时间, 偷偷摸摸去联系了那些术师家族 这家伙小动作非常多, 表面上是只乖巧听话的笼中雀, 保不齐趁他不在的时候又打开笼子飞出去了。 可能性非常大。 呵, 他就是说,源雅一本人是根本不可能那么安分的, 总喜欢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非常非常厌恶源雅一有事瞒着他。 做的事很见不得人吗? 还是他不值得信任? 源雅一身子一歪,双手揽抱住愠怒的无惨,半个人都倒靠在了恶鬼身上。 “没有的事。” 虽然不知道无惨又给他脑补什么“罪大恶极”。 无惨刻薄的唇角一挑, 讥讽似地说:“你又知道了?” 源雅一该不会暗戳戳与他建立了某种联系吧? 就像他能直接探取属下的心声和记忆一样。 不然怎么解释源雅一几乎次次都能说出他的心中所想。 “不,我猜的。” 源雅一当即揽抱住微微炸毛的恶鬼, 开始顺毛。 “别生气, 不是不告诉你,是我真的和现在的五条家不熟, 也和五条家毫无交集,这次是他们主动找来的。” 他认识的是未来的五条家和过去的菅原氏,和现在没有关系。 从产屋敷家去平安城那边搜集有关他的情报, 就被五条家给注意到了,顺着产屋敷家那条线, 摸到无惨身上, 很容易就会联想到他, 而产屋敷家的举动也证明了这点。 这也是五条家拜帖出现在这、还是由乌鸦送达的原因。 他的来历曾经是个秘密,当年都没多少人知道,但如今产屋敷家都能知道, 那五条家清楚他前身是林中山雀也是意料之中。 小鸟们总有自己的交际网。 和上次他用夜莺寻找被切成块块的无惨是一个方法。 “你该不会又随随便便给出了承诺,现在他们要找你兑现了吧?” 无惨小幅度后仰,避开源雅一凑过来的脑袋,那些稍短一点的黑发蹭到了他的侧颈上,特别痒。 “应该没有吧?”源雅一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觉得没有。 等等,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猜来猜去? 怎么说他也和他们家的老祖宗有点关系,五条家就不能单纯想来看看他吗? “最好没有。”无惨按住源雅一后颈作为命脉的位置,冷声警告,“别让我再见到第二个产屋敷家。” “这么凶?” 源雅一佯装惊讶,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产屋敷家的事在无惨心里就跟个坎一样,每次想起都觉得膈应,即便源雅一全都是为了他,他也依然有种被占尽了便宜的作呕感。 令人不快。 “呵。” 无惨递过去个冷淡的眼神,让源雅一自己领会领会。 这家伙实在是太擅长惹他生气了。 自从和源雅一在一起后,他每天会发的脾气比以往多得多,其中多数都是源雅一这个始终安分不下来的家伙自己跑到他面前,主动招惹的。 无惨搞不懂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源雅一这么烦人的家伙,还恰巧不巧被他给碰上了。 “无惨,你偷偷在心里念叨我吗?你的心跳怎么突然变快了?” “……啧。” 看看,看看,又凑上来了。 得寸进尺。 源雅一难不成很冷吗? 怎么说过话都要贴在他耳边? 无惨冷漠无情地睨了眼面带打趣之色的黑眸神明。 随后,他伸出手,把源雅一的手腕扣在手心里,握得死紧死紧的。 源雅一似乎没料到无惨会这么做,诧异几秒后,坦然抽出手,不等恶鬼骂他“不识相”,反与无惨十指相扣。 不远处的羂索正竖起耳朵听,在听到“五条家”,心中就一咯噔。 纵使他稳如老狗,也难免会有那么一丝丝心虚,面上没表现出来就是了。 也不能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源雅一对负面情绪的感知太敏锐,流露出一点就会被觉察到。 难不成五条家这是查到了他的下落吗? 不,应当是单纯来找源雅一的。 至于原因…… 源雅一不清楚,他就更不清楚了。 如果五条家的人要来,他得避着点。 无惨允许源雅一和五条家的人见面? “你要让五条家的人来这?” 羂索停下笔,听得更认真了些。 无惨肯定不乐意离开熟悉的地域。 “不,等他们过来也得十天半月了,找个时间,直接过去不是更快?” 羂索双眼一亮。 什么?!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特意在人见城里躲着五条家的人了,源雅一这家伙很敏锐,他要是刻意藏着躲着,很快就会被发现猫腻。 无惨没忍住翻了翻眼,一脸的意料之中。 果然如此。 源雅一其实是想趁此机会,出门闲逛。 他早知道这家伙安分不下来的。 “对了,无惨,你得跟我一起去才行。” 不是征询的意思,而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带了点无惨平常听到就会想发火的命令语气。 但阴沉沉的恶鬼听完整句话,顿时散了散脸上的阴霾,矜傲地抬了抬下巴。 “……勉为其难。” …… 于是。 兴致盎然的源雅一拖着“勉为其难”的无惨与想要出去玩的绯一起,选了个几天之后的月黑风高夜,站在了五条家气派的宅邸门口。 五条家主收到源雅一的回帖时还惊了一把。 他们没想到源雅一居然会亲自过来,但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招待。 源雅一曾经去过一次五条家的宅邸,和现在他看到的没什么区别,就是更老旧一些,眼前这座,显然是新修没几年。 在五条家现任家主看过来时,他突然说: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五条家主心中一个咯噔。 该不会是家里遗落在外的子嗣吧? 源雅一借着提灯散发的朦胧光晕,仔细看了看五条家主的样貌。 “非常像,就是头发和眼睛不一样。” 这代家主和五条悟至少有八分相似,不过看起来还没有五条悟大,格外憔悴,就算勉强打起了精神,黑褐色的眼睛也是空洞非常,满头灰发,细看之下,是白色的发丝和黑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少白头? 不,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雅一先生,您认识的那位朋友,该不会是……” “额……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源雅一一看对方那个惊恐的眼神,就知道这位五条家主是想歪了,“你和五条家的先祖长得也挺像的。” 五条家主松了口气。 本来是想说些场面话的,被源雅一这么一打岔,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和对方实在是不熟,从产屋敷家那边得知了源雅一尚存于世后,他们便想着与这位据说曾经是咒灵的神明接触接触,顺便将天元要他们转告的事告知源雅一。 简单的场面话后,很快就到了互相介绍的环境。 “这是无惨,是我的……” 无惨忽然怼了源雅一一手肘。 源雅一微笑:“是我的伴侣。” 无惨:“……” 勉勉强强。 要是源雅一敢说“妻子”,呵。 源雅一将藏于身后的绯牵出来,“这是我和无惨的女儿。” “!!!” 众人脸色顿变。 五条家的人面面相觑,余光不失礼貌地快速看了眼异常登对的无惨和源雅一。 等等! 女儿?! 谁生的?? 他们知道无惨是非人的存在,是食人鬼,从对方的眼睛和身上所带的血腥气就知道。 难道说,恶鬼…… “小姬君真是如辉夜姬般美丽,和无惨先生长得很相像。” 都是黑发红眸,没错,说很像应该没问题……吧? 绯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谢谢您的夸奖。” “……” 无惨面色阴冷。 源雅一摸摸绯的脑袋,笑眯眯的。 感觉到气氛愈发不妙,五条家主连忙将源雅一一行迎了进去。 “你们和产屋敷家关系很好吗?结了姻亲?我听他们提起过五条家。” 在绕过一处回廊时,无惨忽然开口,众人的视线全投注了过去。 “不,我们只是单纯有生意上的来往。” 五条家主忙撇清关系,并默默在心里同情起产屋敷家。 两家偶尔会互相交换情报,他们也知道此刻坐在源雅一身边的那只鬼,就是产屋敷家这数百年来追杀的那位。 可惜有时候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 无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非人的竖瞳里闪着意味不明的暗光,大晚上的,相当瘆人。 “这样……” 五条家主皮笑肉不笑,他可是见过大风大浪,一点都不带慌的。 场面着实阴森。 他们鲜少会在晚上招待客人,但考虑到无惨,源雅一选择入夜之后过来也是情理之中。 ——食人鬼被阳光照到,会变成灰烬。 一行人顺利入座,没分主次,只安排了面对面的两列案桌。 源雅一就在五条家主对面。 这回没有继国缘一,无惨自然摆出了曾经身为贵公子的姿态,单独坐一个位置,而绯则是托着自己的下巴,坐在无惨旁边。 “那么,天元让你们来告诉我什么呢?” 源雅一单刀直入。 五条家惊讶不已。 “雅一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从进门到现在,有一个字提到天元大人吗? “我随口说的。” “……” 五条家的族人顿时觉得自己喉咙里塞了好大一块干巴巴的唐果子,被噎住了。 这也行? “天元大人的确让在下代为转告一件事。” “她不来见我吗?躲在薨星宫里,等着星浆体进去和她融合?” 五条家主摇摇头。 “天元大人近期忙于平安城的结界,实在是抽不开身,便将这件事交给了五条家。” 绯小声和无惨说话:“无惨大人知道是什么事吗?” 无惨端着茶碗掩饰启合的双唇。 “我怎么会知道。” “感觉那个叫天元的人知道好多事。” 无惨敛眸,不置可否。 源雅一转着茶碗的边缘,低声说:“说来听听。” “天元大人说,雅一先生与最初诞生的那片土地仍有羁绊,如果您不想再回去,而雅一先生已经获得了一把称手的刀的话,或许要回到最初去亲手斩断那条与您相连的‘绳结’。” 五条家的人对源雅一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 他们最初的先祖与这位咒灵的关系似乎还可以,只要读过《历代家主事纪》的五条家族人都知道。 初代家主就说过,只要是见过源雅一的人,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对方是咒灵。 而现今五条家已经从天元那些只言片语中猜出源雅一已不是咒灵,而是神明。 源雅一下意识摸向别于羽织之下的那把短刀,旋即又将视线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无惨身边的绯,得到了小姑娘一个俏皮的眨眼。 最初的诞生地? 是那片灵场。 他来到平安时代的第一站,对他来说有特别的含义。 源雅一虚了虚眼,有些出神,心底无意识地抗拒着。 原来还得再回去一次吗? 把小脑袋靠在无惨手臂上的绯举起了手。 是她! 如果源雅一要斩缘的话,用“朝器”才能切断。 源雅一朝她笑了笑。 他感慨道: “还真是没有天元不知道的事,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您客气了。” 五条家主也跟着笑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东西,五条家必须交还给雅一先生。” “?” “你们还不快去忌库里把那件东西拿过来!” 很快,腰间别刀的护卫便双手托举着一个红漆托盘来到了源雅一身边。 “雅一先生。” 漆黑的布帛上躺着一个缠满深褐色符纸的方块。 不大,一只手就能稳稳抓住,浑身散发着不详的气场,只是看一眼,就会被上面复杂又凌乱的符文晃花了眼,让人心有戚戚。 无惨随意分出一丝注意力。 那是源雅一的东西。 他以前见过,这么丑的小盒子只要见过一面之后就很难让人遗忘,源雅一偶尔还会拿出来放在手上把玩——将一个角抵在桌面上,立起来转圈。 而那些符纸下面是一只只会转动的眼睛。 这玩意儿是活着的。 无惨蹙蹙眉,露出了些许嫌弃。 “狱门疆居然在五条家?” 见到这件旧物,源雅一颇感惊讶。 在和两面宿傩的那场战斗中,他被封印后,狱门疆随之遗失,在去往现代并未在自己身上摸到狱门疆后,他就猜到这玩意儿大概率是丢在了战场上,被他捡走了。 只要有咒术师来扫尾就能一眼看出狱门疆是咒物,最次的情况——狱门疆被两面宿傩和他的下属捡到了。 现在看来,他的运气比他想的要好不少。 他还以为找到狱门疆还得花不少时间,没想到直接被五条家送到他眼前来了。 “我想,如今也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雅一先生,狱门疆几经流转,最后来到了五条家。” 源雅一顿了顿,抓过狱门疆,上下掂量了两下,然后反手就被他塞进无惨搭在大腿的手中。 一股彻骨的沁凉瞬间渗透进皮肤,恶鬼的面色霎时变得阴森可怖,红色竖瞳鲜红迸发的寒光都快化为最锋利的刀,给源雅一凌迟了。 谁让这家伙把这玩意儿给他的?! 源雅一压着唇角,不去看无惨要刀人的视线。 “谢谢你们。” “您实在是客气了。” 五条家家主眯着眼,带出眼角两条细纹。 “那么?你们想要什么呢?” 源雅一浅淡地笑了下,直言道。 没想到源雅一这么直白,习惯了拐弯抹角的五条家老头子们还不太习惯,错愕了一瞬后,纷纷交换起眼神来。 但他们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既然源雅一都这么说了,他们要是再说些弯弯绕绕的话,会惹人厌烦的。 “数月前,五条家诞生了一位拥有‘六眼’且继承无下限术式的后代,哪知道刚满月,便被诅咒师杀害。” 源雅一抬眸。 看了圈周围。 一般咒术师世家都有守护结界,非本族血脉,不允许进入,他进来的时候也感知到了。 感情动手的是五条家自己人? “就在五条家里,在族中那么多位咒术师的眼皮子底下,未来继承人竟生生夭折。” 说着,茶室内的五条家族人纷纷低下了头,情绪低迷,又饱含怒意。 痛失继承人,五条家的家主当时知道后更是一夜白头。 “吾等不能忍受此等耻辱,发誓要把那个该死的诅咒师找出来处死。” 但这事说起来有点丢脸。 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在苦苦寻找数月,甚至还让其他几个世家一同发布通缉,然未果。 办这事还得让源雅一这位神明来帮他们。 换做平常,他们是怎么也拉不下这个面子。 可再找不到那个诅咒师,他们就得先被其他家族的人笑死了,左思右想,源雅一简直跟条救命稻草一样。 自家的先祖和源雅一的关系还不错来着,他们很想让源雅一来五条家。 不来,但也能说来了。 反正又没人会向源雅一求证。 这年头谁家里还不供奉一位家神了? 他们家老祖宗——菅原道真的神位就供在神龛最中间的位置。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帮忙逮住那个诅咒师?” “麻烦雅一先生了。” “那人长什么样?” 源雅一皱皱眉。 他在咒术高专上咒术史时,辅助监督会顺带介绍御三家的祖传术式,五条家的“六眼”和“无下限术式”很有名,说到的次数最多,尤其是同时拥有“六眼”和祖传术式的五条悟恰好就在他入学高专的前两年出生。 不过当时辅助监督还提到五条家前几代六眼都活不长久,光是在襁褓中就夭折了两位,江户庆长时代的那位“六眼”,则是死于御前决斗。 “这个……” “该不会你们也不知道吧?” “那倒不是,只是那人的身体其实也是……五条家的人,但等我们找到他时,发现他早已死去多时,而尸体的整个脑袋都被掀开了一半,里面什么也没有。” 源雅一眼皮子一跳。 “是吗?” “我们推断,那家伙应当是占据了我族之人的身躯,混入五条家,实行了杀害。” 无惨刻薄地挑起嘴角。 “你们就没觉得一丁点儿不正常?自己家人都认不出来?” 真没用啊! 五条家主面带羞愧之色。 “那家伙的额头上有条缝合线,想来是那条缝合线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换了人了,唉……” “我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可以肯定他还活着。” “他的术式或许能变幻容貌。” 后面几个白发苍苍的长老你一言我一语。 源雅一和无惨默契十足地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个微妙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他们俩还奇怪羂索明明有本事找个机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为什么还要留在人见城给他们压迫,感情是在外面惹了祸,躲在人见城避避风头。 无惨眉宇沉郁。 敢骗他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源雅一侧瞄了眼无惨的表情。 懂了。 五条家主连忙补充了句。 “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请尽管吩咐。” “这倒是……” 源雅一刚想摇头,后腰猛地被无惨戳了一下。 一下还不够,第二下紧随而至。 他有些奇怪地转头看过去。 “?” 怎么了? “……” 无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一句话也没说,翻红玻璃珠似的眼睛里却跳跃着灵动的烛光,如同星芒闪烁。 什么意思还要他说? 源雅一肯定能明白他心中所想的吧? “……蓝色彼岸花,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暗中寻找这种花,相关线索也行,或许要世世代代都寻找下去,五条家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和无惨。” 毕竟无惨找了几百年,进度条仍然为0,得做好再耗上数百年的准备。 所以,无惨现在为了朵花,就这么把他给卖了吗? 源雅一难以置信。 蓝色彼岸花一定占据无惨心中的首位。 无惨对此非常满意。 作为御三家之一,五条家本就极负盛名,所拥有的权势不容小觑,而咒术师又经常在外祓除咒灵,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这么遇到了呢? 他猜的没错,看样子五条家和源雅一的关系还不错。 他手底下没多少可以利用的鬼了,而源雅一不喜欢他主动把人类变成鬼,自然把主意打到了五条家身上。 这才是他选择跟源雅一一起来五条家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虽然还是不太放心蓝色彼岸花的事泄露出去,但总比他拐弯抹角地和其他势力周旋探听有关蓝色彼岸花的踪迹来得更为便利。 “那么,五条家以后,就烦请雅一先生和无惨先生多多关照了。” 五条家这算是同意了。 两方的老狐狸就此达成合作。 源雅一点点头。 “好,改天我会把你们要的那个人送到五条家。” “什么?” 是他们听错了吗? 本想着源雅一信息面广一点,给他们提供现在,可以自己过去抓人,但没想到源雅一居然说要送人上门? 这可真是……受宠若惊。 不管了! 既然源雅一这么说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那真是不胜感激,雅一先生!!!” 现在不答应下来,那一定是蠢货。 “客气了。” 源雅一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凑到无惨耳边。 “无惨,看来以后你得亲自处理人见城的庶务了。” 无惨颔首,挑衅似地睨了眼源雅一。 “谁说的?” …… 几日之后…… 刚和收揽的新信徒们宣传完万世极乐教的教义,童磨把玩着自己的对扇,端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回到他的寝殿,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分毫。 直到他发现平常喜欢坐的莲台边多了一垒小山似的卷轴。 与四周神圣又空旷的环境格格不入。 合拢的金扇啪的一声打在手心上。 “?”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2.这章太赶了,还得修修细节,果咩纳塞[爆哭][爆哭] 3.如果两章合并的话,明天完结正文,拆开的话,就是后天[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137章 正文完 在冬雪即将降临前, 源雅一终于打定了主意要回一趟诞生地。 “雅一大人,是不是太厚了点?” 绯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两条手臂,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别在腰间的那条鎏金色带缔差点扎不起来。 就算是防寒也有点太多了吧! 鸣女跪坐在一旁, 帮绯整理好腰封边缘的褶皱后, 顺便用把小木梳给绯额前的刘海简单梳理了下。 小姑娘现在不敢想象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一个胖墩墩的圆球。 还没出门她就感觉到热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源雅一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很冷。 “有吗?也还好吧?缓缓你就习惯了。” 源雅一蹲下身, 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件缝了短羽毛在里侧的长羽织给绯套在外面。 绯哼哧哼哧地穿了上去, 试图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行,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艰难地从毛绒绒的白狐披肩里挤出脑袋。 “雅一大人, 你是不是害怕了?近乡情怯?其实我们也可以不回去的,或者再晚个也三年五载什么的,几百年都不是问题。” 绯小声说道。 反正那地方又不会跑。 她对那个据说同样是自己出生地的“故乡”, 其实没太多的真情实感,唯一让她高兴的是——源雅一和她是来自同一片土地上的生灵。 当年发生了什么, 源雅一又为什么变成咒灵, 而她为什么出生就成了死灵,她全都不得而知。 就算偶尔心血来潮问问源雅一, 对方只会摸摸她的脑袋,轻飘飘地转移话题。 她猜不是些好事,源雅一不想提起, 也就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源雅一动作一顿,淡定自若道:“没有, 我只是……有点犹豫, 嗯, 没错,是犹豫。” 从五条家离开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回去看看,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平安时代,自他被源信从那片土地上带离之后,他从未回去过,哪怕一次。 这么一纠结,便眼睁睁看着人见城里的那些枫树掉光了叶子,冷风吹得人面颊生疼,像有好几把小刀子在脸上刮来刮去。 ——那就回去看看吧! 前两天他这么想着,立刻就和无惨说了。 让他颇感惊喜的是,无惨也要和他同行,虽说那只恶鬼明面上的理由是——顺便找找蓝色彼岸花。 源雅一不得不佩服无惨在某些方面总有着持之以恒的毅力和让人惊人的行动力。 但真的到了这天,他突然觉得有很多事要自己做,在无限城里忙得不得了。 绯怀疑地直视源雅一的眼睛。 黑黢黢的,仿佛将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与往常一样,很难看出有什么奇怪的情绪。 “真的吗?我感觉雅一大人在拖延时间。” 源雅一轻咳了声,脸不红心不跳道:“没有的事。” 接着他又快速补充了句,“真的不能再真了。” “好叭……” 绯扯了扯肩上的绒毛,没有提醒源雅一,神器可以感知到自家神主的情绪变化。 源雅一现在在焦虑,要是再说下去可不太妙。 “我相信雅一大人,那我们走吧!无惨大人应该已经整理好了。” 源雅一又止住了脚步。 “我觉得我们……” “你到底在磨磨蹭蹭什么?接下来可别告诉我,你想要改一天?” 无惨压着火气从屏风后面绕过来,手一伸,直接把源雅一给揪到了自己身边。 他可是把今天要做的事全部搁置了,准备跟源雅一一同去那个所谓的诞生地,结果到现在,都还没离开无限城,哪怕从这间和室里迈出一步。 源雅一再这么拖下去,天就亮了。 搞不懂源雅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拖沓。 “嗯……”源雅一在身前交叉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怎么说呢……” 无惨不耐地扬起眼尾,那对猩红的竖瞳顿时犀利了几分,没多说一个字,只是矜傲地扔出个语气音。 “嗯?” 锁定在源雅一身上的目光相当惊悚。 源雅一兴冲冲地提议。 “或许我们可以吃完夜宵再去?” “铮——” 原本别在源雅一的短刀被一只苍白无比的手握住,猛然抽出,银白亮洁的刀身干脆利落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还想吃夜宵吗?” 无惨可是个行动派,最受不了拖延症。 绯捂着嘴,惊呼了声。 “无惨大人!” 无惨面无表情地用冰冷的刀面贴了贴源雅一的脸颊。 “你今天到底去不去?” 这家伙知不知道他有多忙? 光是找蓝色彼岸花就占据他一天内的大部分时间,接下来除了处理些乱七八糟的产业,解决愚蠢下属带来的愚蠢问题,还必须再腾出一段时间陪源雅一腻腻歪歪。 现在因为源雅一昨天的一句话,他就要推掉所有安排,陪上整整一个晚上。 可能还不止,说不定源雅一还要在那伤春悲秋上两、三天? 源雅一举起双手。 “去!” 无惨面色稍缓。 这还差不多。 “我也想去!无惨大人也带上我一起呗!” 一颗白橡色的脑袋从屏风另一侧探了出来。 童磨一只手横在屏风框架之上,大半个身体都伸了出来,另一只手则晃着手中的对扇,虹彩似的眼睛明亮却空洞。 源雅一惊奇不已。 “你怎么在这?” “唉——”童磨虚伪地开始长吁短叹,状似无意地说,“没办法,无惨大人可是扔给了我一堆活。” 他哪处理过那些账目,好在他手底下的教众千奇百怪,为他们的“神”,解决点小烦恼也是非常乐意的。 源雅一懂了。 这是来交接工作的。 面对源雅一幸灾乐祸的眼神,童磨刷的一下展开金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上面颜色鲜艳的荷花纹样仿佛活过来了似的。 “源君和无惨大人这是要去哪?带上我一起呗!大家一起出去玩才好玩!” 源雅一:“……” 这家伙以为这是什么无限城团建吗? “不,滚回你自己的地盘。” “无惨大人~” 无惨无视童磨的幽怨,立刻让鸣女送这家伙回万世极乐教。 “还有你们俩,现在立刻马上走!” 杀气凉飕飕刮来,被点到的源雅一和绯同时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跟上无惨。 …… 料峭寒风扑面而来。 源雅一作为神灵的诞生地靠北,按照现代的地图,在青森北侧,靠近北海道,比起叶子还没落干净的人见城,这里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无限城里可真是暖和啊!” 源雅一拢了拢加了兔绒里衬的羽织,默默走到无惨身后。 无惨停下脚步,毫不犹豫把自己冷如冰块的手塞进源雅一暖烘烘的后衣领里。 “……你又不是人类,还害怕被冻死吗?” “嘶——无惨!太冷了。” 源雅一倒吸着凉气,连忙把无惨的手从自己的脖子后面揪出来握在手里,用宽而长的袖口遮住,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无惨试探性地挣扎了两下,没能把自己的手从源雅一那抽回来,狠狠抖了抖手臂,实在是甩不掉,只能乖乖让源雅一这么牵着。 绯小小的一只缩在他们俩后面,本想躲着那些疯狂往她脸上打的冷风,但源雅一的另一只手往后抓了过来,将她带到身边。 原先的一列变成了一排。 绯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扬声抗议。 “雅一大人!” 源雅一故意吓唬,“走后面小心被山鬼叼走。” 绯:“……” 才不会! 雅一大人是个喜欢忽悠小孩的大骗子。 无惨环着手,颔首眺望远处被黑暗笼罩地山林。 “你确定是这里吗?” “没错。” 源雅一还不至于连自己的诞生地都忘了,即便那对于他来说过去了近百年,但再次回想起那些记忆,依然觉得尚在昨日,清晰得不得了。 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山野,好像没怎么发生过变化,至少和他记忆中的没太大区别。 “这里有很多脏东西。” 还没往前多走两步,无惨就感受到了密林深处散发的古怪气息,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 放肆又大胆。 只等他们放松,便一拥而上,狩猎他们。 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敢站在他们面前挑衅了。 源雅一不以为意,“一些怨灵诅咒妖怪什么的,不用在意,祂们不会出来自找麻烦的。” 无惨没说话。 他可不想被“人”用那种看食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 恶鬼当即回视从幽暗的林子里递出来的凶戾目光,无以复加的浓重杀意倾袭而去,瞬间逼退了四周的窥私之物。 “敢拍手,你死定了。” 源雅一状若无事地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拂了拂无惨肩头。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什么都没想做,衣服上沾了点灰尘,帮你拍拍。” 无惨冷笑,明显不相信。 “你今天晚上要留在这里?” “当然不,我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 源雅一只想快点把正事解决,好和无惨窝回暖烘烘的无限城里。 无惨脸色古怪,有点不相信。 “这里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只是曾经。” 源雅一踩着地上月辉投照而出的阴影。 如白盐似的霜雪闪烁着细碎的光辉,映照在黑底和服边缘的暗金绣纹之上。 无惨垂眸盯着那块飘动的衣料看了一会儿,静默良久,才听到源雅一说话。 “我以后不会再回到这儿了。” 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过去,尚未迎来自己的未来。 曾经的一切消失殆尽,这片土地也会迎来新的神明。 无惨皱紧的眉心缓缓松开。 不可否认,听到源雅一这句话后,他的心情的确愉悦了不少。 既然源雅一不打算提,他对源雅一复杂的过去也没兴趣问起。 那些都不重要,关键是源雅一的神龛如今在无限城里,在他所拥有的领地之内,自然也属于他的一部分。 源雅一不能始终记挂另一块不属于他的地方! 走过四合的夜色,朦胧月光下出现了数块干枯的水田,插着数不清的秸秆,视线放远,茅草屋错落分布,炉火燃烧的焦灼顺着瑟瑟冷风飘了过来。 源雅一愣了愣。 “怎么了?雅一大人?”绯轻轻拽了一下源雅一的尾指。 “没事。” 源雅一轻缓地眨了眨眼睛。 “这里……住了人?” 无惨保持着与源雅一相牵的手,拧转过身,另一只手则是抚上了他的右肩,隐隐猜到了源雅一如此情绪化的原因。 从今天早上开始,这家伙就很不对劲。 “你很意外?” 源雅一抿了抿唇,“不,也不是意外。” 已经快过去近千年了,这里没人聚居才奇怪。 这很正常。 只是有点……怅然? “怎么?难道觉得自己不是这里的唯一了吗?你嫉妒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却活在这里的人类?” 无惨用平常惯用的腔调,似讥似嘲地说。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源雅一屏息凝神,直勾勾地盯着无惨看了许久,直到恶鬼明显不自在起来,主动将漂亮的梅红色竖瞳侧向一边。 “无惨,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太——拐弯抹角了。 好险,差点没能听出来。 无惨故作高傲地撇过头。 “……” 他希望源雅一以后能学会在恰当的时候闭嘴。 比如,现在。 源雅一快速凑过去在无惨脸侧啾一口。 绯:“哇哦——”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居然给他来这一出“偷袭”,当即凶巴巴地瞪了眼这个不看场合的家伙,得到了个讨巧的眨眼。 “……” 源雅一真可恶啊! “赶紧办完你要做的事。” 无惨没好气道。 “是——” 源雅一沿着水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往前走,说不上宽敞,他们三个只能并列,源雅一走在最前面。 路边的积雪踩出沙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暗夜中格外明显。 “还要去哪?” “先找到我当时放置神龛的位置。” 源雅一在他身边待久了,无惨也知道一些有关神明的隐秘之事。 毕竟家里就有这么一个,要是不小心做了点不该做的,别把源雅一给活生生送走了。 神龛、神社、名字……这些玩意儿对于神明而言都有特殊的含义。 “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当然,我一眼就看到了。”源雅一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走在中间的绯也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源雅一伸出恶爪,捏住了无惨的两边脸颊,手动将恶鬼的脑袋转向另一边。 “看,那棵御神木,就在那。” 说完,源雅一松开手,迈腿往前跑。 “源雅一!” 无惨抬手就准备打,奈何源雅一溜得太快,落了个空。 他被气了个够呛,当即捞起挡在前面的绯就追了过去。 “嘘——无惨,你太大声了,这里的人会以为是山中的精怪跑下来了。” 无惨气得牙痒痒。 绯就跟颗手鞠一样夹在无惨的臂弯里,被颠得一颤一颤的,四肢甩来甩去。 “无……无惨大人和……雅……雅一……大人是比我还要幼稚的小孩子!” 她抖着声线,颤颤巍巍地说。 该庆幸无惨还记得带上她。 无惨充耳不闻。 “看看那家伙干了什么好事!” 源雅一就是故意掐他脸的,不给那家伙一点教训,之后岂不是要上天? 无惨在那棵御神木下就逮到了让他气急败坏的源雅一,冰冷的手压住其肩髎的位置,就把人按在了树干上。 源雅一举起手讨饶,“办正事要紧。” “呵,你现在知道要做正事了?”无惨嘲讽了一句,气势凶狠地给源雅一的肚子上来了一拳。 绯又哇了一声。 “绯,你站哪边的?” “我是中立!” 源雅一刚准备龇牙,却发现不怎么疼。 “……你今天心情很好?” 无惨当然不会承认,语无波澜地反问了一句。 “陪你到这荒山野岭犄角旮旯来,你觉得呢?” 源雅一唇角弯起,“我觉得——” 意识到这家伙可能会说出让他想要钻地缝的话,无惨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忙打断,催促了一句。 “快点。” “是——是——” 源雅一边应和着,边拍了拍御神木粗糙的树干。 手下是柔软而毛躁的苔藓,天气太冷,它们全都干枯了,等雨水浸润后才会重新焕发神机。 这并不是属于他的御神木,最初生长于这里的那棵当年被烧死了,眼前的这棵,应当是几十年前刚长出来的,不过树种是一样的。 “舍不得?” 无惨嘴角一翘,似乎看不下源雅一这种优柔寡断的姿态,不满地轻嘁了声。 恶鬼红玻璃珠似的竖瞳上下看了看这棵即便在寒冬也生长着绿叶的御神木,眸底闪着奇异的暗光,莫名瘆人。 “嗯?你指的是什么?这棵树吗?没有哦!” 源雅一莫名产生——只要自己一点头,无惨就会把这棵树挖回无限城的念头。 不,还是别了,就算长得差不多,那也不是原来属于他的那棵,况且他觉得自己神社前面的莲池就挺好看的。 虽然那是无惨故意用来膈应他的。 ——无惨知道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莲花! 但看久了也就顺眼了,至少池子里的锦鲤很活泼。 “那雅一大人,我们开始吧!” 绯举起一只手,两只暗红的眼睛折出泠泠月光,亮澄澄的,看上去还有点小兴奋。 源雅一要想斩缘的话,必须用到朝器,这可是她第一次和源雅一一起斩缘。 不,也是她作为神器以来第一次斩缘,以前的她和夜斗听从父亲的命令,切断缘分这种事在父亲看来是极其软弱的,他们不会去干。 但上次见夜斗斩缘后,她就觉得很有趣。 无惨往后退了退,离得远了点。 “朝器,来!” 绯瞬间化为一道银白的流光窜入黑发黑眸的神明手中。 无惨一瞬不瞬地看着一把线条流畅的静形薙刀在夜色中勾勒而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源雅一用薙刀。 真是稀奇。 喜欢用短刃的源雅一能用得惯? “你要砍了这棵树?” 这么不舍得,不如挪回去。 源雅一否认。 “怎么可能!绯是不会砍断现实之物的。” 无惨该不会还想着把这棵御神木挖走吧? 薙刀铮鸣了声,附和源雅一所说的话。 无惨面无表情别开了眼。 “那赶紧的。” 源雅一垂眸,将薙刀靠立于身旁,双手合十,对着御神木树根的位置低下头,唇瓣微动,用另一种繁复而绕口的语言低声吟唱着什么。 无惨听了一会儿,没听懂。 听音调应该是某种祝词,那或许是原本流传这片土地上的语言。 随着祝词的吟唱,漆黑的夜幕之下缓慢而悠然地显现出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灿金色丝线。 其中一根仿若游蛇般缠上无惨微曲的手指,他眯了眯眼,用指腹捻了捻,落了个空,没有实体,却散发着融融暖意。 这些就是这里与源雅一相连的“缘线”? 等无惨再次抬眼时,那些金线已经漫天纠缠了起来,结成一张蛛网缓慢又强势地绕在源雅一周身。 银白的薙刀在夜空中轻飘飘地滑了一圈。 构成“蛛网”的金丝寸寸断开,最后如星屑般逐渐陨落于暗处的夜空之中。 灵魂深处的“束缚”彻底解开,源雅一揽住无惨的肩,仰眸静静凝望着这一奇异的光景,眸光恍惚了一瞬。 如此轻而易举。 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朝器”砍过“缘线”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切开了什么东西,类似几张纸、几根头发丝? 总之是很奇怪的手感。 与之一起而来的,还有难以言喻的轻快。 “拿开,你的手重死了。” “我才不。” 不止“不”,源雅一还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脑袋也埋进了无惨的肩窝里,像只黑狗一样蹭来蹭去。 无惨:“……” 这家伙等会儿要是哭了,他是绝不会安慰的。 接着,那些消弭的星点重新汇集,最后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形似鸟雀的形状。 “那是什么?” 无惨用手肘碰了碰边上的源雅一。 “是新一任土地神,这片灵场对于这儿的馈赠,之前被我压着,祂诞生不了。” “你不后悔?” 源雅一扬起声调,调侃道:“我后悔什么?无惨,你可是都把我的神龛搬回家了,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还偷偷给我建了神社。” “……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刚凝成的小白团仿若蓬松的蒲公英般轻飘飘地落在源雅一肩头,又胆子颇大地飘到了无惨的头顶上,最后蹭了蹭绯的脸,没入御神木繁盛的绿叶中。 站在他们身前的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赤红的和服仿若燃烧于冬夜之中的一簇火苗,格外亮眼。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 “下雪了,无惨大人,雅一大人。” 两只的小手接住那些随着“星屑”一同飘落的小小雪片,没一会儿就彻底融于手心。 “很好看。” 源雅一呼出一口白气。 无惨知道,今天晚上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无限城了。 “你要走一段?” 源雅一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还挺意外无惨会这么说的,相处了那么久,这只恶鬼压根不是那种体贴入微的性格。 这种时候不应该恶毒地刺他几句吗? 不,这么想真是疯了,他不是M啊! 无惨这样挺好的。 他更喜欢了。 无惨双手环起。 “破例一次。” 如果走在路上能遇到蓝色彼岸花就更好了。 但若是真这么简单被他们碰上,那他的那群下属绝对是在怠惰因循,死不足惜。 无惨刚侧眸,就见源雅一满眼的新奇。 “你在想什么?” 这家伙心里想点什么,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肯定没说他好话。 好歹也当了那么多年的鬼,什么事没见过? 没事干的时候也会听一听那些阳奉阴违的愚蠢下属脑子里一天天在想些什么东西。 况且这是源雅一,一个他十分了解的……神。 “无惨,你今天好像很不一样。” “我再给你捅一刀子就和以前一样了?” “还是不了,哈哈——” 这种时候源雅一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在心里偷偷摸摸蛐蛐无惨。 “你今天晚上必须迁就我,不然我得生气了。” 这话说的,丝毫不担心脾气相当差劲的无惨会当场无差别发疯。 “……” 无惨颇感头疼。 他是不是太惯着这家伙了? 地位完全反过来了啊! 以前在神社里的时候,源雅一连他咳嗽两声都紧张得不行,虽然可能是演给他看的…… 而现在的源雅一因为他一个稍微不善了点的语气就会和他顶嘴,甚至控诉他,还用那种幽怨的眼神,仿佛自己对他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 不想多说什么了。 不想听源雅一和无惨说悄悄话的绯已经跑到前面,找了一块干净的雪地,团起了雪团子。 “你为什么不理我?” 源雅一边说着,还边用手捣鼓无惨侧腰上的一块软肉,势必要把对方烦得理他为止。 嘴上用着抱怨的口吻,但他那对看上去似乎总是含着悲悯的纯黑眼瞳已然弯了起来,此时正认真地地注视着身旁这位鬼之始祖。 明摆着有恃无恐。 无惨阴测测地说:“……我在组织语言,没看出来吗?” 听听,听听,他才几秒不跟他说话,源雅一又要闹起来了。 这家伙根本就是仗着…… 算了。 源雅一张嘴又要说话。 “闭嘴,烦死了。” 无惨相当残忍地截走了话题。 源雅一主打一个“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你想要安慰我吧?不用在意,我也不伤心,只是有点怅然,不过这么体贴的无惨,还真是让我有点——”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无惨横眉冷眼睨着源雅一,修长又苍白的手猛地搭上他的小臂,尖锐的指甲几乎要穿透厚实的羽织袖,陷入源雅一的皮肉之中。 “有点什么?” 这家伙说话总喜欢说一半,吞一半,总是惹得他很烦躁,要换做是他那些蠢笨的下属,脑袋早就掉在无限城的地板上了。 源雅一亲昵地靠在阴冷的恶鬼身上,指节轻敲对方的肩头,然后又稍抬起几分,呷昵地用指腹轻轻蹭过冷冰冰的脸庞,一个不注意还会碰到无惨鬓边的卷发。 随后,他飘忽不定的声音顺着微风落在无惨的耳畔。 “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无惨大人的宠爱总是叫人动容的,不是吗?” 还是得哄着点才行啊! 不然无惨又得跟他闹很久的脾气了。 这家伙一生气,他都担心无惨会自己把自己活生生呕死,别到时候不给他进无限城了,那他可真的要可怜巴巴地睡破庙去了。 无惨阴郁的神色稍缓。 算这家伙识相,知道谁对他好。 “那走吧!” 早去早回,他可不想在外面耽搁太多时间,马上就要天亮了。 “这么快?”源雅一稀奇地看了眼无惨。 “我又不是你!拖沓得不行。” 无惨淡淡地嫌弃了句。 源雅一这家伙是真爱拖延。 要是他的下属拖着不去找蓝色彼岸花,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所有鬼都弄来无限城,然后全部弄死。 源雅一又开始嚷嚷了。 “那也不能怪我啊!” “难道怪我?”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无惨的声音不可控地尖锐了几分。 “对啊!” 源雅一语气坚定,仿佛有什么真理在后面硬挺地撑着他的腰。 无惨:“……” 源雅一是哪来的脸说这种话的? 脱口而出之前,不能先摸摸自己的脸皮是不是比他的无限城还要宽敞? 源雅一眸光一动,转过头,耳朵上的银色法铃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原本放在无惨肩上的那只手已经顺着侧身,贴在了腰侧上,只要稍一用力,无惨就会被他揽进怀里。 而实际上,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那自然是因为无惨你的原因。” “好了,闭嘴,我不想听。” “行!我听你的。” 那些记忆里的东西全然被白雪所覆盖,只剩下一朵灼灼盛开的赤色椿花。 无惨握紧源雅一的手,忽然侧过脸冰冷的唇轻轻贴在了他嘴角薄而柔软的皮肤上。 像片沁凉的雪花悄然降临,又转瞬即逝,轻得不可思议。 源雅一呼吸一滞,半垂下的眼睫轻缓地眨了眨,不太明白无惨此番举动的意思,这跟以往的亲昵又有些许不同。 他说不上来。 不多时,他听到这位姿态矜贵的恶鬼说: “我们回家吧!” 这一刻,源雅一忽然特别喜欢这个第一人称复数代词。 无惨没去看源雅一的表情,兀自往前走了数步,招招手,把非要抱着一团雪回无限城的绯给叫了回来,转头却见黑眸的神明愣在了原地。 “源雅一,我说回家,你没听到吗?” “别这样说话,我很不习惯,无惨。” “冷死了,赶紧走!” “这才对味!” “滚!” “不要……” ----------------------- 作者有话说:1.正文到这为止!,谢谢大家看到这,啾咪啾咪!!爱大家[比心][比心][比心] 2.接下来开始更新番外——《后日谈》《结局2》《现代一家四口的日常》《if线人类无惨作为祭品献给咒灵雅一》……等等,可以点自己想要看的番外,我有灵感的话会写[坏笑][坏笑][坏笑] (PS:虽然结局2惨惨子死了,但是甜的,相信我[合十] 3.接下来应该开《禅院猪猪想要长命百岁》,很好玩,大纲写得我快笑死了,写完这本番外就开,我想写很久了,嘿嘿[害羞][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