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湛》作者:紅桃九
  简介:
  【封面是攻,双重人格攻】
  荣家和钟家是世交。
  到了荣湛这一代,他和钟商很难建立友谊。
  原因是钟先生对他喜怒无常
  儿时缠着他
  初中仇视他
  高中偷亲他
  毕业疏远他
  结合上述内容,荣湛给钟商一张名片:“我是心理医生,或许可以帮助你。”
  钟商看着他:“滚。”
  荣湛拿回自己的名片,走人。
  他不知道,他和钟商的实际关系是:
  白天王不见王,
  晚上不可描述。
  *
  当残酷的真相被揭开,荣湛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有另一副面孔。
  同一具躯体,住着两缕灵魂。
  白天与黑夜的循环,到底是视同陌路的心理专家,还是化身为狼的偏执狂。
  “你爱的是他,对吗?”
  “只要是你,我都爱。”
  --
  不知道自己有‘病’的心理治疗师攻(荣湛)VS表面风流实则比谁都专一的总裁受(钟商)
  第一人格善良博学,第二人格高冷酷哥,或许还会衍生出多种人格(无论哪种人格都不会危害他人安全)。
  一段话概括:小攻白天是君子,晚上爬老婆窗户,天一亮就忘,渣的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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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能提醒:
  第二人格攻对受占有欲超强,别人碰一个指头都不行。
  受深爱攻,为爱隐忍很多年。
  上述内容,第一人格攻都不知道。
  后期攻的解离症会治愈,多重人格和解。
  微博@渣渣紅桃九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多重人格 暗恋 救赎
  主角视角:荣湛 钟商
  一句话简介:镜子里还有另一个我
  立意:我们有能力找到处理困境的方法,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专家。


第1章 
  夜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敞开,一只寒玉似的手露在外面,修长整洁的指尖还夹着燃烧半截的香烟。
  光是看手,就能想象到拥有这双手的主人的样貌肯定差不了。
  有一个流浪汉蹲在角落里观察许久,见四下无人,他裹了裹外衣,鬼使神差地朝车子靠近。
  小巷位于市区著名GAY吧的后街,相较前门的繁华景象,后街显得死气沉沉,街头灯光黯淡,鲜有几道人影也是不省人事的醉鬼。
  流浪汉喜欢男人,却付不起钱,忍不住就来后巷‘捡尸’,干几分钟完事就走,若是捡不到人,他就发挥无赖的本性伸手要酒钱,来这里消费的人都不差钱,遇到他这种人不愿意多做纠缠,基本上甩出几张票子打发。
  他靠着捡人乞讨度日,今晚也不例外,目标锁定黑色轿车,尼古丁的味道吸引着他朝副驾驶看去,当眼前的雾气散去,车窗里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俊美中带着一份不可言喻的神圣,绝不局限于表面,更在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嗨!帅哥,玩玩么?”流浪汉呲着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笑了没一会突然皱眉,“你..是不是上过电视?”
  话音刚落,流浪汉便认出这人是谁,陪着笑脸叫声:“钟先生。”
  钟商抬眸轻瞥,用那种慢吞吞不失优雅的速度弹下烟灰,未夹烟的手摸向外衣里侧,发现身上没带现金,目光陡然变冷,用眼神示意男人滚远一点。
  流浪汉整个人压过来,几乎趴在车上,伸出黑黢黢的手掌:“少爷,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赏几个酒钱。”
  钟商吸口烟又缓缓吐出,沉浸在淡蓝色烟雾中的眼睛迸出几点寒意,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漂亮的手指微微抬高,顺理成章地将那半截香烟杵在流浪汉的掌心中,红色火焰当即熄灭。
  皮糙肉厚的流浪汉两秒后才觉得疼,低咒一声,快速缩回烫伤的手,改用另一只手去作恶,试图掐住钟商的脖子。
  忽然,一股强势的力量从后方来袭,谁也没料到会有第三者出现,流浪汉猝不及防,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他的心跳加速,愤怒地回头望去,迎接他的是迅猛有力的拳头,直逼鼻梁骨。
  一声惨叫,流浪汉捂脸倒地,痛苦地蜷缩身体,对接下来的进攻毫无招架之力。
  车里的钟商看着这一幕,目光里闪过些许惊讶,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下意识看向亮着GAY吧的灯牌,惊讶之余是心虚。
  “不敢了,饶命饶命..”几番攻势下,流浪汉不得不开口求饶。
  冲突戛然而止,流浪汉抱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了对他施暴的男人。
  对方一身黑衣,头戴遮脸帽,五官轮廓模糊,那双眼睛在暗夜里却格外明亮,透出难言的凌厉,仿佛是为黑暗而生的孤勇者。
  流浪汉心生寒意,不敢多看,捂着头脸朝下,嘴里嘀咕:“错了..”
  相比之下,钟商显得格外淡定,并没有下车阻拦,而是后背靠椅,懒洋洋地重新点燃一支香烟,似笑非笑的眼神锁住黑衣男人的背影,眼底溢出兴趣。
  黑衣人提起流浪汉的衣服,像扔一袋垃圾那样轻松地把人丢到几米开外的角落,随后踅回车跟前,弯下腰,低眸朝副驾驶看去。
  视线交汇,钟商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想再吸一口烟。
  黑衣人不慌不忙地夺过香烟,利落地掐灭。
  钟商眨眨眼,带点顽皮又讨好的意味:“巧克力味儿的香烟。”
  他的声音像醇厚的红酒,缓缓流淌,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性感魅力。
  黑衣人先是摸摸他的头发,然后是脸颊,动作亲昵却不算特别温柔,好像在检查自己的宝贝有没有遭到破坏。
  钟商的目光微颤,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片刻后才闷闷出声:“别在这里..”
  黑衣人一言不发,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快速启动车子,很快载着人消失在寂静的巷口。
  他们离开没多久,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代驾来到路边,左右看看,空旷的街道,只有地上打滚的流浪汉,以及一声钱进账的提示音。
  ...
  室内光影交错,温馨的灯光洒落在床上,柔和的色调与细腻的质感配合,共同营造出一种令人沉醉的旖旎气息。
  钟商的半张脸埋在床单里,额头浸出的细汗打湿了他的碎发,他轻轻喘息着,感觉有些受不了,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语气带着恳求和撒娇:“我明天去新港....开会。”
  上方的男人依旧沉默不语,但动作逐渐缓和下来。
  不多久,男人把钟商翻过来正面朝上,低头一口咬住他的锁骨,力道恰到好处,似乎在惩罚他的不听话。
  他委屈的翕动鼻子,超小声:“我是陪朋友,偶尔去一次GAY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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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棕榈国,首府香槐耶。
  这个需要用放大镜在地球仪上寻找的袖珍国家坐落在东亚沿海地带,曾经是奥曼帝国最不起眼的殖民地,战争结束后宣布独立。
  生活在棕榈地区的土著属于流散民族,俗称贝都人,建国初期为了经济高速发展以及获得联合国认可,政府开放了第一次移民大潮流,接收来自各方难民,并以优厚的移民条件招揽各行各业人才,虽然招揽人才效果不佳,但难民一波接着一波,人口数量大幅度增长,经过普查,属华人居多。
  荣湛的曾祖父便是其中之一,因老家常年闹饥荒,不得不远走他乡谋生,作为最早一批的华裔,曾祖父和他的好朋友可谓是吃尽苦头,可也占尽了时代福利,开荒地皮加海上输运,他们在这片土地仅仅奋斗十年便成为当地有名的富商,同时也见证了棕榈国从穷困潦倒的小国发展成经济发达的旅游国家。
  四季气候温暖的缘故,棕榈国最不缺的就是棕榈树,地图放大后整个国家成扇子形,像是飘在大洋边上的残叶,又被人戏称为‘绿国’和‘扇子国’。
  现在绿国的人口数量也只有区区百万,光是华人就占了三分之一,除去其他东亚国家移民和少数白人,华人是本地人的三倍之多,毫不夸张的讲,棕榈地区能有今天的辉煌,有一大半是华人的功劳,因此,不管是绿国的首府还是其他县级市,各个地区都有庞大的华人社区。
  荣湛就生活在首府的华人总区,繁华的新港中心街,住在一座具有地标性的高档公寓。
  清晨,阳光漫过窗户洒进室内,将房间染上一层金黄的温暖色,唤醒了沉睡的生命力。
  一切井然有序,起床,洗漱,晨跑。
  “早上好,荣博士!”
  “早,天气真好。”
  荣湛非常自律,每天风雨无阻地在家附近的公园跑步,经常能碰到打招呼的人,不管熟不熟,他都会友好地回应。
  跑完五公里,天大亮,他来到熟悉的广州茶餐厅吃早点。
  老板照常赠送一碟黄金糕,并夸赞他的气色好。
  他微微一笑,回道:“谢谢,你也不错。”
  时针指向数字九,荣湛准时来到他与朋友合资成立的心理咨询中心。
  他刚坐进椅子里正打算翻看行程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的女助理欧阳笠推门进来,手中端着磨好的咖啡粉,一边冲他挤眼睛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荣湛笑着,随手拿起桌上堆叠的文件,翻了翻近期整理的案例。
  欧阳笠用热水壶冲咖啡粉,看着黑色的液体透过沙漏滴在容器里,啧啧出声:“我说,昨天来的那个人,走的时候冲我抛媚眼,就像我刚才对你做的那样,搞得我昨晚一直梦见蟑螂。”
  荣湛闻言轻笑,慢条斯理地紧了紧领带,朗声道:“我不觉得你刚刚在抛媚眼,我以为你在扮可爱。”
  “哈~”欧阳笠那清秀文气的脸颊挤出滑稽的表情,“果然什么怪异的举动落在你眼里都有修饰的可能,好吧老板,你的咖啡。”
  “谢谢。”荣湛接过杯子,轻抿一口,杯口袅袅飘着咖啡的香气。
  欧阳笠无意间瞥到他的手背,略带关心又显得随意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荣湛低眸扫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手背凸起的四个尺骨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用力击打过什么留下的痕迹,他观察几秒,毫不在意地说:“可能是昨天搬柜子不小心擦到手,不要紧。”
  “什么柜子?”
  “你身后的储物柜啊。”
  “体力活交给大壮去做,不然被他看见又该多想。”
  “你保密,他就不知道。”
  ...
  闲聊几句,荣湛的手机响了。
  打电话的人是华人社区总警局的高级探长——严锵,也是荣湛的好朋友,对方请他到医院走一趟,据说有病人跳楼。
  电话里没多讲,他听了大概,心里稍稍有些惊讶,作为心理顾问,他很少去案发现场,通常是在审讯室外面作为观察者,或者是以专业的心理学家出庭作证,例如鉴定一个声称有精神分裂症犯人的真伪。
  荣湛是一名成熟的心理治疗师,有自己的工作室,同时在社会上拥有多个‘耸人听闻’的头衔,例如绿国临床与咨询心理学首席科学传播家和绿国心理卫生协会委员会副主任以及加州理工学院棕榈区分校的心理学荣誉博士等等...
  大部分头衔起到壮门面的作用,但有一个身份证明了荣湛的专业能力。
  三年前拿到心理学博士学位后,他正式被华人社区总警局特聘为犯罪心理专家顾问,主要工作是为警方提供犯罪和恐怖心理的专业分析。
  通常,念完心理学博士需要五年时间,荣湛日夜苦读,仅用两年半,那段时间他忙得几乎和所有朋友断绝联系,直到加入警局工作才恢复正常的社交,同年,成立了心理咨询中心。
  年仅二十八岁便获得如此高的成就,大概是因为他从十七岁开始便帮助社区警局做心理评估,在圈子里早有名气,还有一个原因,他是著名催眠大师陈教授屈指可数的学生,或多或少沾了老师的光。
  通话结束的半个小时后,荣湛驱车抵达人民医院。
  他在住院部二楼与严锵会合,两人一边朝目的地靠近一边聊起案件。
  严锵是非常规案件调查科的警长,顾名思义,落在组里的案子都很特殊,比如未成年性|侵案、恐怖奸|杀案、变态连环凶杀案、性|虐待或极端行为犯罪等等,总之是上法治新闻都要打厚码的那种。
  这次的特殊案件是——八旬老人挥刀自宫。
  “这老爷子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用小刀在家拉,没拉明白大出血被送进医院,”严锵一边摇头一边叙述,即便见过很多特殊受害者,碰到大爷自宫还是第一次,“幸亏家人发现的及时,不过就在昨晚,他又偷偷溜到医院的顶层企图二次自杀,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下来。”
  “自杀?”荣湛微微蹙眉,脸上挂着思考的神色。
  严锵边走边说:“找你来,是想让你跟老爷子谈谈,他现在窝在病房里谁也不搭理,感觉像吓坏了,医生说他没有阿尔茨海默症,估计是心理有问题。”
  “我觉得自杀的几率不大,”荣湛一本正经的分析,充满同理心的语调显得尤为温暖,“正常男人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肯定有特殊原因,可能是受了某种刺激或遭人威胁,或者是出于自愿,至于跳楼,很可能是事后觉得丢脸。”
  “会有人自愿吗?”严锵很难理解,“小年轻学东方不败一时犯蠢可以理解,这么大岁数了何必呢,就算排除自杀的可能,他这种做法跟自杀也没什么区别。”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病房门口。
  荣湛压低了声音,温和地提醒:“严队,你不要取笑老人家,他可能在承受你无法想象的精神折磨,绝不能把他人的身体缺陷作为幽默故事的笑料。”
  严锵点头:“OK,辛苦你,帮我问问原因。”
  荣湛先找到老人的家属,询问了子女和老伴的情况,从谈话中他察觉到儿女的态度,儿子感到非常丢脸,不愿多谈,女儿压着一股无名火也不愿交谈,只有老伴儿担心老爷子的身体,总是露出无奈又心疼的表情。
  想要知道具体原因,荣湛只能亲自与老爷子面谈。
  他敲开病房的门,脚步轻如落叶,慢慢地靠近病床。
  察觉到有人进来床上的病人忍痛翻身,发现是陌生人时,老人下意识地回避,用被子盖住肩膀,像兔子似的瑟瑟发抖。
  当目光接触的刹那,荣湛看见老人那麋鹿般湿润的眼睛,还有从中透出的无助与羞愧,一下子就猜到事情的原尾,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特别。
  原本想叫“大爷”作为开场白,容湛临时改变策略,坐到床边的椅子里,无声地笑了下:“没猜错的话,又是一个被困在男性躯体里的‘女娇娥’。您好,我叫容湛,很高兴认识你。”
  老人紧张地抬起头,微微怔忡,随即眼泪顺着脸颊噼里啪啦的掉下来。


第2章 
  “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是什么让你选择走这一步的?”
  “我就是年龄到了才这样做,不想死了留有遗憾。”
  “动手之前,您有想过自己会失败吗?”
  “想过...大概几万次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荣湛已经从休息区倒了一杯温水回到病床前,他把水杯递过去,脸上绽放一抹慰藉的笑容。
  这时候老人停止哭泣,稍稍犹豫才接过水杯,眼底的恐惧和戒备也随之褪去。
  荣湛的外表很不错,倒不是五官有多出众,而是身上携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儒雅气息,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少有人不会被他感染。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荣医生给人的第一印象疏离冷漠,可他微笑时,这种疏离感瞬间被打碎,而且以极快的速度转变为依赖,会让人不自觉的放下戒备心,甚至短时间内愿意吐露心声。
  这是荣湛的能力之一,也是他作为心理学家的天赋,他懂得见什么人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者用什么样的态度讲话。
  眼前的八旬老人,哭得眼睛通红,目光闪躲,特别容易陷入悲伤的情绪。
  荣湛观察着病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帮对方坐起身,体贴的拿枕头当靠背。
  老人小声说:“谢谢。”
  这是一个受过教育,有礼貌的人,却经常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或小动作而自责。
  荣湛眼里显出理解之意,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我身边有跟您一样的人,他是我的好朋友。”
  “你是警察?”
  “我是心理顾问,来见你,是因为阿姨。”
  老人眼里的自责加重,不过夹杂几分情谊:“我知道有危险,可我等不及了,我想把这件事在私底下悄悄进行,不想让儿女知道,现在...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荣湛抓住两个重点,病人知道这么做危险,不选择医院是为了顾及孩子的颜面。
  “身边一定有支持你的人。”
  “老伴儿支持我,她一直支持我,她是我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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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锵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荣湛盼出来,一见面废话没有,直接问原因,办事麻利的性格跟他那魁梧的身材一样显著。
  “非常典型的易性癖患者,”荣湛抽出队长的笔,在纸张上写下简要的专业词汇,不慌不忙地科普,“在老人的世界里,他是容易害羞的女人,只是被困在一个男性躯体里,甚至愿意称自己为老女人、老奶奶,只要能证明他女性身份的称呼他都能接受。”
  严锵张了张嘴:“就是...女装大佬?”
  “不准确,女装大佬通常只异装癖,属于个人爱好的一种。易性癖是骨子里就深信自己是女人,他无法控制自己,变成女性的想法一直纠缠他,只有穿上女装才会舒服。”
  “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原生家庭吗?”
  “易性癖的起因还不是很清楚,一般认为是内分泌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排除你说的原生家庭,老人作为男性出生,他在两三岁的时候开始出现女性迹象,喜欢穿女装,加入女孩的群体。迫于世俗的压力,在他青年时期发生这种状况属于天塌地陷,外在的男性形象和内在的女性心理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痛苦万分。”
  话语微顿,荣湛要了一杯水,抿几口,换一种感慨的语调接着说:“他的儿子以他为耻,女儿觉得麻烦,只有他的妻子,也可以说是最亲的挚友,理解他,支持他。”
  严锵思考片刻,问出警察最在意的问题:“他还会选择轻生吗?”
  “很有可能,”答案有些耸人听闻,可容湛表现的没有压力,仿佛在谈论今天的气候,“近期不会,我想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医院,或许是数不清第几次,他至少经历了七十年之久的心理折磨,在这期间,很难保持平稳的心态。”
  事实正是如此。
  老人名义上的妻子,徐阿姨主动找到容湛。
  得知他对老人的情况有了解,还是这方面的专家,不再掖着瞒着,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部讲出来,积极地描述这么多年老人在私底下穿女装的轶事,包括最喜欢旗袍这个特点。
  “没错!如果没有我,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这次挥刀自宫我也理解,我甚至想帮忙。”
  徐阿姨表现出来的精神气与实际年龄不符,不仅腿脚利落,逻辑清晰,表达能力也远超同龄人。
  荣湛耐心聆听,好半天之后,终于有机会插嘴:“您怨过他吗?”
  “我年轻的时候,肯定会埋怨,”徐阿姨露出只有在她这个年纪才有的释然神色,“我们生完老二之后就没有性|生活了,我能感觉出不对劲,当时觉得他不爱我,他这个人,我真的恨不起来,性格特别好,腼腆,温柔,说话像小姑娘,是我外面先有人,那个时候离婚是大事,他知道以后跟我坦白,让我放心的去找男人,我当时很震惊,而且不理解。”
  荣湛忽然想到网上流行的一句话:【老公突然要跟你做姐妹怎么办?】
  徐阿姨垂了垂眸,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觉得对不起两个孩子,为了不影响他们的身心健康,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表面是老夫老妻,私底下是好姐妹,我们这样相处已经有四十年,我支持他,但他自己经常陷入不能成为女人的痛苦中,好多次偷偷寻死,真不可思议,我们竟然活到了八十岁。”
  荣湛附和道:“您做的很棒,遇到你,是上帝为他开的另一扇窗。”
  “请你不要歧视他,”徐阿姨和蔼地恳求,“时代更迭,前几天去新港广场看见一个全身涂满蓝黄颜料的小伙子光屁股站在那里,说什么人体艺术表演,放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是要抓紧去改造的,我们当时处在的环境没有这么开放,只能按照传统的人生规则走下去,不管你愿不愿意。”
  荣湛表示理解地点头:“我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他对自己的性别认知处理的很好,你也要帮助亲人做到这一点。”
  徐阿姨忙不迭问:“我该怎么做?”
  荣湛轻轻扬起嘴角,勾勒出一个温柔的笑:“办法藏在你的潜意识里,刚刚提到新港广场,你的眼里有向往的光彩,可以考虑换一个环境。”
  “就这样?”
  “我叫您阿姨,实际上您的女儿跟我母亲没差几岁,他们年纪也不小了,早在二十年前就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你所担心的问题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道德压力。”
  “你的意思是搬家?”
  “我们总要面对两难和对立的局面,如果能从中找到一种良性又合理的解决办法,再好不过了。”
  “新港是年轻人的地盘..”
  “怎么会,那可是一个群魔‘共’舞的好地方,这个比喻不带贬义。”
  “荣医生,你觉得呢?”
  “我住在新港,也在新港工作,隔壁就是香槐耶最有名的二次元俱乐部,我每天都能体验到不同事物带来的乐趣。”
  ...
  走之前,荣湛嘱咐徐阿姨,易性癖的老人在这个岁数不适合做手术,如果心意已决,一定要去正规医院,并且做好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准备。
  徐阿姨连连答应,转身冲进病房,对床上的‘好姐妹’兴奋地说:“走!等你出院咱俩就搬家,去新港广场,一起逛街看电影。”
  “哦,他俩..”
  “不用管他们,咱都这个岁数了,要为自己活一次。”
  严锵这边可以回警局结案了。
  秉持着刨根问底的作风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问荣湛:“老爷子这是好了?”
  荣湛回道:“并没有,高龄姐妹花还会面临新的挑战,不过换一个环境,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忙完之后正好赶上午饭点,为了表示感谢,严队邀请荣湛一起吃顿便饭。
  两人路过医院的缴款大厅时,意外碰到了熟人——
  江沅。
  数十家医院的股东,人民医院挂职的临床精神科医生,还是精神病学家兼神经生理学家。
  除了这些学界的名头,他还有另一个更瞩目的身份——香槐耶首富。
  富到什么程度,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一点不夸张。
  荣湛家境富裕,遇到江沅,属于小巫见大巫。
  在医院大厅见到穿白褂的江沅,之所以让人感到意外,是因为他去年买了一座岛,刚刚成立绿潮疗养中心,近两年又在做基因方面的独立研究,以实验研究成果为基础创办两家生物技术公司,除此之外,还有庞大的家族企业需要经营,总之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忙人。
  “这么巧,来送人?”江沅主动走过来打招呼,一双带笑的眼睛在容湛脸上停留两秒,随后转向严锵,“严队,好久不见。”
  严锵很客套:“江院长。”
  容湛接过话音:“严队找我来为涉案人做心理辅导。”
  以往他来医院,多数时是把心理咨询的来访者实则患有精神障碍的病人送到医院接受精神科检查,所以江沅见到他误以为是来送人。
  “两位用过午餐了吗?”江沅的意思非常明显。
  荣湛实话实说:“还没有,严队请客,要不要一起?”
  严锵爽快地笑道:“我的荣幸,本来是想在附近吃个便饭,江院长有什么好地儿推荐吗?”
  江沅往后一指:“医院食堂,伙食不错。”
  严锵嘴边笑容加深:“得嘞!又省一顿饭。”
  三人相视一笑,边说边往食堂方向走。
  荣湛和江沅走在前面,两人聊起申请科研基金和申报专利的事,后来又提到基因学研究和大脑扫描数据之类的话题,跟在后面的严锵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正愁没事可干时,缴款大厅突然掀起一片骚乱。
  严锵一个急转身原路返回,当了十几年的警察已经是肌肉反应,一边摸枪一边发出警告:“警察,全部散开!”
  荣湛和江沅对视一眼,也朝着大厅走去。
  不是什么大事,是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在耍无赖,拿着药单子非让护士多给两瓶,说什么政府津贴。
  流浪汉一边说一边满嘴喷粪,那张脸布满淤青,眼眶周边高高隆起,看来他在不久前被人狠狠地教训过。
  “不许乱动。”严锵不管这个那个,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制伏。
  这种无赖一点不怕警察,反而挺开心:“来,把我铐走,正愁晚上没地儿住呢。”
  这家伙进局子就跟回娘家一样,轻车熟路。
  严锵眼睛微眯,恨不得给这张挂彩的脸补两拳,他拖着人往外走,下手一点不含糊。
  流浪汉又开始耍无赖:“不给药我就不走!警察打人啦!还有没有天理!”
  经这么一闹,周围聚集了不少人。
  医院附近的警所接到报警来了几个人,核实过严锵的身份,客气地表示这种小喽啰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不劳烦警长亲自动手。
  严锵也不客气,直接把人交了出去,作为总警局的高级探长,还真就不愿意管这种小事。
  三名警员架住流浪汉往外面拖,不成想这家伙突然发起疯,用脑袋去撞玻璃门,又踢又踹,嘴里大喊绿国警察欺负人。
  荣湛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伤及路人,他向严锵打个手势,缓步靠近。
  流浪汉脸红脖子粗的开始骂人,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荣湛来到跟前,低眸观察被摁在地上的男人。
  他出面的效果超出预想,根本不需要他开口,在流浪汉与他对视的刹那,对方立刻停止叫喊,瞳孔不断放大,嘴巴半张迟迟合不上,好像见鬼了似的。
  “你有什么问题吗?”凭良心讲,荣湛不带任何偏见的询问,自认为语气挺友善。
  可他刚说完,流浪汉从嚣张跋扈快速切换到兢兢战战的状态,身体不再挣扎,还拼命的往后躲,方才还十分憎恶警员的接触,这会却把警员当保护伞了。
  “没问题,一点问题没有,我不敢了..”流浪汉举起双手,几乎是哀求身边的警员,“带我走吧,把我铐起来,谢谢你们!”
  警员露出怪异的神色,拖着人站起身,怕他搞突然袭击,最终还是把人押了出去。
  大厅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没多久便恢复正常。
  去往食堂的路上,严锵忍不住问:“你催眠他了?”
  荣湛淡定回应:“没有。”
  一旁的江沅似乎觉得有趣,笑容意味深长:“他惧怕你,不敢直视你的眼睛,真难得,荣博士可是出了名的暖男。”
  荣湛莞尔:“我想他是认错人了。”


第3章 
  下午两点,心理咨询中心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俊朗,言谈举止有风度,长相和身材虽然比不过时尚杂志封面的男模,但绝对盖过金融街百分之八十的精英男。
  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财务自由的成功人士。
  欧阳笠给荣湛做助理两年,见过无数‘妖魔鬼怪’,一般像这种外表风度翩翩的男人基本是身患隐疾治不好,导致心理问题才来看医生,例如外表强壮帅气的男人,实则那方面不行,经过多次打击心理逐渐扭曲。
  “你好先生,有预约吗?”
  “XXX介绍我来的,她帮我约了荣医生。”
  简单的问询后,欧阳笠打电话确认。
  荣湛让她把人带到2号咨询室,顺便拿上来点水果。
  咨询中心设在新港广场正街,独立商铺,算地下室共四层,负一层留给荣湛的好朋友作为工作室,一层是接待大厅,二层设有四间诊疗室面向不同来访者,每间房都有独特的装修风格和用意,顶层是档案室和休息室。
  2号咨询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荣湛喜欢在这里接待来访者,这片区域繁华热闹,潮男潮女聚集地,每天都像在过节,不做隔音会觉得嘈杂。
  敲响咨询室的门,欧阳笠把西装男请进屋,两碟水果按照惯例摆在小茶几上。
  出去之前她对荣湛使了一个眼色,眉眼间有点犯花痴的意思。
  房间里,午后的阳光刚刚好,像金色的河流铺洒在地板上。
  荣湛从椅子里站起身,缓步走到来访者面前,先握手,然后问对方想喝点什么。
  他上身是白色衬衫,下面配的灰色西裤,看上去斯文有礼,笑起来很随和。
  “怎么称呼?”
  “姓李。”
  “李先生请坐,果茶喝吗?”
  “如果可以,我想要一杯咖啡,少糖。”
  没一会儿,欧阳笠便端着两杯饮品进来,咖啡给来访者,果茶给治疗师。
  等人出去后,荣湛没有讲话,是李先生勾起话题,夸赞工作室的环境。
  最开始两人只是简单聊聊,李先生是金融街高管,自信,健谈,面对陌生人有很强的警惕心,在没有签订治疗协议之前,不肯透露半点信息。
  不过从他的一些小动作和小神态中,荣湛察觉出他的问题并不简单。
  保密协议签订完毕后,李先生放心地提起使自己困扰又兴奋的原因。
  “我是反复思量,下了很大决心才找心理医生,”李先生依旧用那种很自信的神态讲话,“平时在家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穿,男人嘛,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从小就喜欢光着上身出去玩,后来我的活动空间不再局限于厨房和卧室,我喜欢裸着去阳台,心里会幻想楼对面有邻居。”
  荣湛笑着问:“脱去衣服,你会感到轻松吗?”
  “呃..没有,”李先生斟酌用词,“是另一种感觉,并不是身体没了负担觉得很棒,是越暴露我心里就越满足,尤其是被异性看见。”
  “现在也一样吗?假如我的女助理走进来,你想把外套脱掉吗?”
  “不想。”
  荣湛挑了挑眉:“李先生不用觉得为难,我们已经签过协议,如果在街上碰巧遇见,我是不会主动跟你打招呼的。”
  李先生眼里闪过纠结之色,随即呼出一口气,自信的表情渐渐转为羞愧:“我确实不想,简单的向异性展示身材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喜欢在夜间行动,最近很少开车,为了就是晚上下班挤地铁,到站之前的几秒我会露出内裤吓一吓旁边的女人,那使我特别兴奋,比跟女友上床要兴奋的多,这种情况次数增多后,我把阵地转移到公园或电影院,趁人不注意迅速...你懂得,时间非常短,确定对方看见我就会离开。”
  讲述完毕,李先生脸上浮现尴尬,忙喝几口咖啡来掩饰。
  作为成熟的心理治疗师,荣湛绝对是一个称职的倾听者,面不改色的听完,心里有惊讶也有高兴,像这种暴露狂很少主动寻求帮助,对方能来,证明有一定的自省能力。
  “李先生,我们先不去探讨你的行为是对是错,”荣湛做一个手势,“来一次课题分离,你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作为旁观者你有什么想法?”
  “我知道这么做对正常人来讲很讨厌,可能会给他人造成心理阴影,可我忍不住,”李先生嘴边扯出不知悔改的苦笑,“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性|满足,我甚至想尝试跟女客户谈合作一边聊一边ZW。”
  “从旁观者的角度,你想给自己提出什么建议?”
  “来看医生。”
  “李先生一直觉得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吗?”
  “以前觉得无伤大雅,因为我不打算去碰触对方,直到...”李先生捂住脸,有些难以启齿,“上周去女友家作客,吃完晚饭没有回家,我到附近的公园闲逛,想不到会碰见女友的妈妈,我掏出来之后才看清她的样子,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女友跟我分手,骂我是死变态,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严重,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医生,你会帮我的,对吗?”
  荣湛颔首:“当然。”
  --
  李先生聊到晚高峰才离开,荣湛给他布置了家庭作业,让他请假一周去游泳馆游七天,任务是熟练掌握三种游泳技能,下周的同一时间来复诊。
  送走来访者,荣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详细了解李先生的个人资料,做出一些心理评估,并把来访者的症状用录音的方式记录下来。
  他刚打开老式磁带录音机,欧阳笠就推门进来,他做一个安静的手势,用稀疏平常的语气对录音机说:[李先生不会对异性做出其他不正常的行为,他会躲在偏僻的角落,当有异性靠近时突然暴露私密处,看见女性惊慌失措、羞愧难当,他会从这种反应中获得快感,然后迅速离开。]
  停顿两秒,他接着说:[暴露癖有上瘾的症状,就算短期内得到约束还是有很大可能复发,只能通过约束和转移注意力让患者控制自己的行为。]
  录音结束,荣湛关了录音机抽出磁带,做好标记后锁进档案柜。
  欧阳笠一手撑着下巴,忍不住翻白眼:“可别让我碰见,保证让他第三条腿分家。”
  荣湛莞尔,伸出食指点了点:“他自觉的来做治疗,是一个好的开始,接受我布置的作业,愿意放弃季度奖金请假,这是第二个好的开始,证明他是真心想改变。”
  欧阳笠撇撇嘴:“我忍住没骂他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那你算帮我一个大忙了,”荣湛双手合十,“谢谢。”
  “真看不出来..”欧阳笠露出熟悉的感慨神色,“他进来的时候都没正眼瞧我,也没瞅燕子。”
  燕子是前台接待,一个身材娇小长相美艳又容易害羞的‘姑娘’,有点色心的来访者都会多看两眼。
  “荣医生,他这算什么?”
  “不同于常人满足性|欲的方式,属于一种轻型的精神障碍。”
  --
  次日,上午九点。
  咨询中心没有来访者预约,归纳完案例,荣湛打算去警局找严锵聊聊手里积压的精神评估报告。
  这类文件具有保密性,他每次都要用密码箱,糟糕的是锁上之后忘设密码,他和欧阳笠捅咕半天才打开。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咨询中心迎来一位稀客。
  一个女人径直走进荣湛的办公室,她有一头漂亮的短发,175的高个子,五官靓丽,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
  来人是荣湛的亲姐——荣玥,差七岁,可能是年龄差的原因,也可能跟二十年前的事故有关,姐弟俩的感情并不亲密,但也达不到疏远的程度,很少见面,属于各忙各的。
  荣湛忙着心理学的学业和事业。
  荣玥负责管理荣家大部分产业,是香槐耶国际贸易集团的总经理。
  “你要出去吗?”荣玥瞄一眼办公桌上的密码箱,脱掉橘色风衣,坐在桌子对面的软椅里。
  “不急,”荣湛把箱子收起来,“姐姐好不容易来一次,等会一起吃午饭。”
  荣玥扯唇浅笑,眉宇间漾着挥之不去的忧郁:“OK,知道你不喜欢绕弯子,先说说我为什么来找你,为了钟姝的女儿,艾米。”
  荣湛似乎早有预料,语气关切问:“那个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不好,”荣玥抿一口热茶,感到喉咙发涩,“她父母出事后,她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已经三个月了。”
  闻言,荣湛微微垂眸,陷入思考。
  三个月前的一天,占了棕榈国首府半壁江山的华人社区发生一桩惨案,并登上香槐耶报道头条,成为热度最高的豪门丑闻。
  受害人是钟家的大女儿,报道声称,起因是受害者出轨被丈夫抓住现行,行凶者一气之下将受害人连捅六刀毙命,当时,他们年仅六岁的女儿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钟姝与荣玥同龄,两人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关系好到难以形容。
  她们从出生就有了交集,从小玩到大,就连大学都是同一所。
  钟家和荣家是世交,荣湛的曾祖父来绿国打拼初期结识一位老乡,那位老乡就姓钟,这么多年过去两家依旧保持密切来往。
  不难想象,失去最好朋友的荣玥,一定度过了非常难熬的时期。
  荣湛心知肚明,所以姐姐一来他立马推掉所有事务,同时也感到欣慰,惨案刚发生那段时间,在荣玥面前连名字都不能提,只要讲到钟姝便崩溃大哭。
  “艾米就像我自己的女儿,”荣玥是不婚不育主义者,对好姐妹的孩子却视如己出,“她以前很活泼,现在变得...我真的很担心,我想早点来找你,可我之前的状态也不是特别好。”
  荣湛和家人平时没什么联系,每逢过节会回老宅参加聚会,他见过艾米几次,女孩的话不多,性格却很好,他有印象。
  他知道姐姐的来意,他是一个同理心很强而且尽职尽责的心理治疗师,但不是什么案例都接,如果换成别人,他可能会拒绝。
  众所周知,荣医生对‘心理变态’更感兴趣,他在理工学院有一个博士后项目就是专门研究这方面。
  “对于三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我有了解,这个案子落在了严队手里,艾米的情况不排除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荣湛为姐姐添茶,不用对方主动开口,他先给出了回应,“我很想帮助她,不过心理治疗的过程比较复杂,必须经过监护人的同意,她现在的监护人是...”
  荣玥说:“她的舅舅,钟商。”
  荣湛略微点头,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对这个人不熟悉。
  “我已经跟他聊过了,他同意艾米接受心理治疗,”荣玥拿出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纤细的手指轻点两下,“里面是艾米的个人资料,体检报告,还有在其他精神科医生那里的看诊记录,我不相信别人,只有你能帮助她。”
  荣湛隐约察觉出一丝异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荣玥眼里溢出凌厉的怒气,沉声道:“有好几个王八蛋记者冒充庸医接近艾米,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OK,我接下了,”荣湛打开文件袋,一边翻看资料一边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艾米?”
  “这是钟商的联系方式,”荣玥摸出手机,复制粘贴,把号码发到两人的对话框里,“你打电话给他,第一次见面治疗可能不会在咨询室,毕竟艾米的情况不乐观,她现在不愿意出门。”
  荣湛露出招牌式的暖笑:“理解,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艾米。”
  “嗯,”荣玥站起身打算离开,穿外套的时候忍不住吐槽,“我和钟姝好到穿一条裙子,你和钟商为什么会越走越远呢?”
  “可能...”荣湛轻微耸肩,笑容变得轻松,“我和钟先生不在一个领域发展,追求的东西也不同。”
  荣玥打开办公室的门,哼笑道:“说得好像我跟钟姝是同行一样。”
  提起闺蜜的名字,她的眼神又变得伤感,无力地摆下手就要走人。
  荣湛说:“不是要一起吃午餐吗?”
  荣玥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司机在楼下等,中午有饭局。”
  “姐,慢走。”
  话落,办公室的门自动关上。
  荣湛拿起艾米的精神问诊病例,扫了几眼后,他捡起桌上的手机,没犹豫,直接拨通了那串号码。
  既然决定接下个案,他必须早点见到小女孩。
  电话响三声后被接听,传过来的声音比想象的要沧桑,就在荣湛想问是不是钟先生的时候,对方先表明了身份。
  “荣医生,我是钟先生的管家,由我负责照顾艾米的起居。”
  “老伯您好,我想跟你约个时间。”
  “没问题。”
  第一次的问诊时间很快定下来,挂断电话,荣湛不禁开始思索有关监护人的信息。
  他以为会是钟商,想不到电话号码的主人是老管家。
  正如荣玥所说的那样,相较穿一条裙子的铁关系,荣湛和钟商属于另一个极端,两个大家庭经常聚餐,春节都是一起过,每次聚会都有百十来号人。荣湛和钟商两个年龄相仿的人却处不成哥们儿,他们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是那种见面连点头都感觉多余的程度。
  荣湛并不讨厌钟商,他很少去讨厌一个人,之所以相处不来,大概是圈子不同,兴趣爱好也很难匹配成功。
  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4章 
  确定自己要接待一位来访者,荣湛会深入了解对方的家庭关系网,尤其是患有抑郁症、躁郁症或创伤应激等精神障碍的患者。。
  荣玥只带来了艾米的资料,并没有艾米家人的详细信息,这对一位要接触疑似应激障碍患者的心理医生来说是必要条件。
  荣湛不得不抽出更多的时间去了解那位处不成哥们儿的人。
  在香槐耶提起钟商,必须算得上风云人物。
  二十五年前互联网刚刚兴起,钟先生可是最早的网红,毕竟没有几个孩子单单因为长得太过可爱漂亮而上新闻。
  即便是现在,荣湛偶尔翻阅网站依旧能刷到二十几年前的老照片,小时候的钟商是真的可爱,尤其是笑着在大人怀里撒娇的模样,就算对人类幼崽极度厌恶的人恐怕也抵不住小少爷的魅力。
  ‘童星’向来备受关注,看着钟商长大的市民们总担心他会不会长残。还行,没长残,漂亮是漂亮,但没有小时候可爱,变成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
  这是荣湛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他对钟商的印象还停留在青少年时期,若想了解现状他只好手动查找,打开电脑,在谷歌搜索栏拼写一个名字——钟商。
  关于钟商的信息立马弹出来,先是一大堆记录风流韵事的照片墙,近百张照片里几乎汇集了相貌上等的绿国精英,被迫浏览完十几张照片,鼠标向下滑动才看见个人简介。
  谷歌人物介绍为钟先生选了一张较为体面的单人照,应该是在某个发布会现场抓拍的照片。镜头里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桃型三七的发型把那张俊脸修饰的更立体,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总携带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玩味笑意,显得尤为不羁。
  接着是出生日期,身份,盘点家族企业等等..
  这类信息荣湛不陌生,没有来往不代表一问三不知,两家关系在那摆着呢,他从小就被长辈告知:小商是漂亮的孩子和小商是比你小一岁的弟弟。
  很凑巧的是,他和钟商同月生日,他比对方正好早来世上十二个月。
  荣湛继续查找资料,想从大众数据库里寻找到一些重要的蛛丝马迹,比如钟商与外甥女的合影或互动视频。
  可惜效果不佳,页面显示的信息几乎都是钟商的花边新闻,今天疑似和这个有绯闻,明天又疑似跟那个有一腿,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从这些娱报中可以得知,钟商只喜欢男人,而且很‘挑食’,爱好单一,专挑那种身材中等有点瘦、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充满少年感的类型作为男伴。
  像荣湛这种身高超过185,身材偏向健硕,又是接近三十年龄的男人,在钟少爷那里压根排不上号。
  浏览过几条高热度绯闻后,荣湛有些理解,为什么接电话的人会是老管家。
  而他也从大数据中得知——花名在外,夜夜笙歌。
  --
  时隔一天,荣湛便来到与管家约定的地址。
  华人区与首府交界处,这里是近两年高速发展的经济区,最有名的梧桐别墅几乎成了富家公子聚集地,包括金融街的精英白领也陆续在这边买房安家。
  梧桐别墅简直是建在了绿意盎然的山谷中,宁静的湖泊,苍翠的树木和碧绿的草地构成了最美的画面,每栋别墅的距离令人舒心,每走一段路程,仿佛发现了一座潜藏在绿野中的小城堡。
  荣湛将汽车停在标注16号邮箱的私家车道上,一打眼,看见矗立在仙境里的叠拼大别墅,还有站在门前迎客的老管家。
  他下车往前走,对方也朝他迎来。
  “老伯伯,好久不见。”
  “荣医生你好,辛苦你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
  两人在入门前的小径会合,寒暄两句便朝着别墅里走去。
  路上,管家用和蔼可亲的语气介绍了女孩的现状。
  小女孩全名艾米·西蒙斯,中美混血,中文名湘君。
  妈妈是钟姝,那位叫丹尼·西蒙斯的美国爸爸还在看守所等待审判,家里出了变故后,艾米被舅舅接到梧桐别墅居住,老管家是跟着女孩一起来的。
  此时的艾米正躲在卧室里不出来,早餐只吃一口,不讲话,也不闹脾气,甚至失去了哭泣的功能,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手里经常拿着妈妈送的玩具,别人说话很少给予回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相关信息荣湛已经从女孩过往的问诊病例里了解,管家又添了更多细节,他觉得女孩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特征,具体情况还要见面了解才能下定论。
  他们乘家庭电梯到别墅三层,往左一拐就是女孩的卧室。
  管家轻轻敲门,稍等片刻后把门推开。
  两人的视线在屋里环顾一圈,充满爱心的闺房中并没有看见小女孩的身影。
  管家颇有经验地指了指床底下,荣湛心领神会。
  “艾米,荣叔叔来看你啦。”老管家靠近床铺,走到近处微微弯下腰,“艾米?又跟爷爷玩捉迷藏。”
  回应老人的只有凝固的空气。
  管家习以为常,直起腰转过身,轻声说:“她不想讲话,从来不闹,真让人心疼,我倒希望她大喊大叫。”
  荣湛以同样轻柔的声音问:“除了您之外,还有谁能让她稍稍放心一点?”
  “只有钟先生和玥总了,”老管家满脸愁容,“在我们面前,她会以点头和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外人靠近她选择无视。”
  “OK,您留在这里,我要跟艾米打声招呼。”
  说完,荣湛靠近床铺,找了一个不遮光的地方坐下来。
  女孩的床铺属于公主床的类型,支架比普通木床要高,荣湛不需要趴在地上才能看见床底下的风景,只需盘着腿把腰弯下来就成,不过这种姿势对他一个大男人来讲也算高难度。
  “嗨!艾米,你好啊,还记得我吗?”荣湛低头往里瞅,第一时间,他脸上无比真挚可亲的笑容没了用武之地。
  床底下的女孩用米色被单把瘦小的身躯盖住,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只露出一双小手,手里拿着妈妈生前送的猴子玩偶。
  荣湛的语气里带着点孩童般的好奇:“我是荣叔叔,玥阿姨的弟弟,要不要跟我说句话?”
  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话音停顿两秒便接着说:“哦,那看一眼呢?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吗?”
  艾米的沉默和无动于衷的身体是最好的回答。
  荣湛笑了笑,大概了解了情况,他从背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一只同款小猴子,他知道艾米隔着被单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可以看到影子,于是他晃了晃手里的猴子,故意把玩具放在离女孩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这么做是在试探性的入侵女孩的领地,想知道对方的抵触情绪有多高。
  发现艾米没有任何反应,他变本加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小婴儿被玥阿姨抱在怀里,我开车去餐厅接你们回家。”
  这是荣湛虚构的情节,他故意提到‘车’,因为钟姝就是在车里遇害。
  艾米果然有了反应,不知道是因为厌恶还是紧张,小幅度地拉了拉被单。
  荣湛很想见一见她的眼睛,可惜没能如愿,后来他又简单聊几句,女孩始终不给反应。
  他站起身与管家往出走,刻意放缓脚步,想知道他们出门前女孩会不会把小猴子扔出来。
  并没有,艾米的情况和荣湛预想的差不多,可定为中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往出走的时候,荣湛又按照惯例问了些问题,管家一一答复。
  “出事之后,她有尿床的现象吗?”
  “有过一次。”
  “噩梦惊醒的情况有发生吗?”
  “确实做过噩梦,可她不会大声尖叫,会盯着天花板看。”
  “她很依赖舅舅吗?”
  “是的,她不说话,喜欢待在舅舅身边。”
  询问完,荣湛开始叮嘱:“作为她身边最亲近依赖的人,你们每天跟她说‘没关系’‘忘掉’‘重新开始’之类的话是没用的,还可能起到反面作用。”
  老管家露出苦笑:“没错,我们每天都在安慰她,可她始终不愿意开口讲话。”
  荣湛停下脚步,十分郑重:“身体上的疾病需要去医院治疗,在治疗的过程中医生可能会对患者做出‘残酷’的举动,心理治疗同理,它的过程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充满温馨,想要让艾米重振旗鼓,我们就不能‘心慈手软’,必须鼓励她直面恐惧。”
  管家张了张嘴:“那...我理解您的意思,接下来要怎么做?”
  荣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下次的问诊地点在咨询中心,她抗拒出门可能是恐惧黑色轿车,可以用系统脱敏的方式,先找一辆校车巴士接送她,然后再换小一点的车辆,按照这种规律变换汽车的类型,直到代步工具成为黑色轿车。”
  “如果她不肯呢?”
  “需要她最信赖的人帮她迈出第一步。”
  “好的,你的话我会铭记在心。”
  “尽快带她来复诊。”
  说话间,他们来到别墅一层。
  荣湛打算告辞了,不过还是想多了解女孩身边的人,不抱希望地随口问道:“老伯伯,我能见一见钟先生吗?”
  “哦,商总...”管家稍稍犹豫,“他不在。”
  荣湛是行为表现方面的专家,对人的微表情有一定研究,一眼就看穿对方在撒谎,并接收到一条信息:【那位不想见他。】
  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强人所难,笑着说句:“好的,我就不打扰了。”
  然而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管家送客人离开时路过一楼的书房,两扇气派的实木门大敞四开,对着门口的书桌边上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别墅的主人。
  见状,管家颇为尴尬的搓搓手:“呃..钟先生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刚睡醒的几率可能更大,钟商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棕色睡袍,头发也略显凌乱。
  荣湛驻足,从外面的视角观察书房里的男人。
  钟先生的身材和外貌不必多说,引起荣湛注意的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羁气息,永远一副微醺懒散的模样,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就是这种听上去就不受人待见的处事风格竟然赢得‘香槐耶最想嫁的男人’的美誉,不少人声称钟少爷骂人的时候最性感。
  可能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钟商随意地朝外一瞥,目光从管家和容湛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反应的收回视线。
  钟商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身子倒在转椅里,顺手撩开雪茄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根雪茄,用雪茄剪开始一根一根的剪。
  男人剪雪茄的动作慢条斯理,甚至沾点优雅,剪完后没有及时点燃,就跟玩一样的剪,剪,剪!
  直到把盒子里的雪茄全部剪掉他才停手,最后从里面挑出一根比较满意的放在眼前观察,就在别人以为他取出喷灯点燃时,他又变魔术似的摸出一根细长的香烟,衔在嘴边,迅速点燃。
  做完这一切,他朝门口看去,好像在逗乐子。
  可他面无情绪的样子又不像在搞恶作剧。
  荣湛犹豫了一下,想到艾米,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不等钟商应答,荣湛径直走进书房。
  “钟先生,你好。”荣湛与书桌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闻到一股巧克力的味道。
  钟商似乎也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跟女孩一样无视他,听见他的声音,唯一的反应是闭上眼睛惬意的吸烟。
  这一刻,荣湛用很短的时间快速回忆两人的过往,其实没什么过往,小时候有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中学时发生一点小误会,成年后彻底断绝联系,不过钟先生喜怒无常的性格倒是引起荣湛的兴趣。
  作为心理治疗师的兴趣,他明白亲姐的惨死会给钟商造成一定的心理影响,桌上的两瓶伏特加空酒瓶就是最好的证明,还有刚刚以剪雪茄的方式解压,不排除伴有焦虑的抑郁情绪。
  荣湛从外衣口袋中找到一张名片,为了了解钟先生的情况,也为了艾米,他把名片放在书桌上,轻声说:“我是荣玥的弟弟,一名心理治疗师,如果钟先生觉得情绪低落已经影响到了生活,或许我能帮上忙。”
  钟商缓慢地掀起眼皮,长而卷曲的睫毛轻颤两下,他漫不经心地盯着荣湛这张脸瞧一会儿,红润的薄唇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荣湛收起自己的名片,转身离开。
  管家送他到私家车跟前,满脸尴尬的解释:“荣医生,商总最近心情不好,姐姐出了事,艾米又生病,公司也有一大堆事,他绝对不是有意针对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说来也奇怪,钟商确实因为姐姐的事难过,但他对别人也不是这个态度,偏偏对容湛不友善,管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荣湛表示无所谓:“没关系,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艾米。”


第5章 
  回到咨询中心,荣湛着重分析艾米的个案。
  他坐在办公桌前,欧阳笠坐在对面,他用嘴叙述,欧阳笠负责填写初诊表格。
  初步诊断是中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不伴有广场恐怖症和惊恐发作,艾米不抵触人群,两个月前回归过校园,但抗拒坐车,宁可步行去学校,因长达一周未开口讲话被荣玥接回家。
  欧阳笠化身好奇宝宝,一边在表格上勾选特征一边询问:“之前见过一个创伤应激的来访者,好像跟艾米不同。”
  荣湛解释道:“成年人最常见的是战士应激障碍,主要来自杀人的负罪感,严重者会有暴力倾向,甚至选择自杀来解脱痛苦。”
  经常去警察局的荣医生与众多警员打过交道,警察也是战士应激障碍的高发人群,尤其是第一次开枪的警员,他已经数不清为多少名警员做过心理评估。
  “至于儿童的应激特征,年龄和心智与成人有差距,表现的没那么明显,常见的情况是尿床,过分黏人,无论做什么都很害怕,稍大些的孩子会出现暴力行为和破坏行为。”
  荣湛拿出姐姐之前送来的资料,从中抽出一张艾米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有一头柔顺的黑发,墨绿色大眼睛,笑起来十分可爱,让人联想到她的童星舅舅。
  “艾米是有意识自我封闭,必须进行心理干预。”荣湛对助理做一个手势,示意对方翻篇,“推荐治疗方案那里先选认知重构。”
  “哦。”欧阳笠在表上勾选,觉得做这些根本没用,荣湛从不按照测量表格来定制方案,每次填写的表格都以收集来访者案例的作用纳入档案室。
  一个成熟的心理医师,当然有一套自己的治疗风格。
  荣湛善于针对不同来访者的需求和特征进行评估,然后利用不同疗法解决同一个案例。现在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学生倾向于综合疗法,不像心理学刚刚兴起时,各大派系总是争论不休。
  “之前不是说什么理性想象技术...”欧阳笠话还未说完,被荣湛用手势打断。
  荣湛冥神思考,自然而然的想起钟商,对方的性格和漠不关心的态度引起他的关注,认为艾米更适合待在女性身边。
  这么想,他打电话联系荣玥,直接提出建议。
  荣玥沉吟片刻,回道:“你是不是误会了,钟商很爱这个外甥女,艾米也十分黏他,待在他身边最有安全感。”
  荣湛稍稍有点意外:“可能是我的主观意识有点强了,我以为艾米和舅舅的关系有些疏远,她的情况和两个男人生活不太方便。”
  “钟姝和弟弟的感情非常好,艾米生病之前经常找舅舅,你以为别人家的姐弟跟咱俩一样啊?”荣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至于老伯,对艾米来说和亲爷爷没什么区别,不过我怎么听上去,你对钟商...有意见?”
  “并没有,”荣湛赶忙澄清,反过来说还行,“既然你认为没问题,那我们就再观察一段时间。”
  毕竟姐姐比自己了解钟家,荣湛决定相信对方。
  “我知道你是出于责任心,你的想法我会考虑,发现不对劲我会把艾米接回身边,”荣玥在电话里呼出一口气,好像身心都很乏累,“我认为你和钟商应该多接触,他的名字确实浪了点,本人性格挺好,你俩没来往,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荣湛想趁机挖点材料:“我对他确实不了解,不如你简单的介绍一下?”
  荣玥张嘴就来:“他是我见过最会撒娇的男人。”
  “哦..真不可思议,”荣湛听得频频点头,“除了撒娇,还会别的吗?”
  “帅,聪明,皮肤好,高情商,微笑王子。”
  “你在说钟商?”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荣湛瞄一眼掩嘴偷笑的助理,不自觉地松了松领带,“好的,你说的这些我会记录到艾米的案例。”
  “随便,”荣玥说,“艾米这边有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荣湛垂眸低语:“会的。”
  “先这样?”
  “OK,你忙。”
  荣湛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艾米的照片观察。
  欧阳笠啧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该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荣湛开起玩笑:“长得不好看的就该承受?”
  “哇!荣医生,你这就有点抬杠了。”
  “是你的话有漏洞。”
  欧阳笠悻悻地站起身,收起桌上的表格,正准备离开时眼里忽然冒出八卦之火:“你见过真人了?”
  “没见过。”荣湛一句话把天聊死。
  ...
  当天晚些时候,荣湛看准时间,赶在艾米入睡之前他打电话给管家。
  “从今天开始,我要培养和艾米互道早晚安的习惯,或者是你好和再见。”他在电话里对管家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并叮嘱对方要提醒他,至于艾米会不会回应,他暂时不在乎。
  管家担心地问:“艾米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还好,家长不能跟着焦虑,”停顿一下荣湛补充道,“也不能急于求成,心理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需要的是耐心和陪伴。”
  管家应一声,然后拿着手机走到艾米身边,说:“荣叔叔找你。”
  荣湛对电话讲:“艾米,晚安。”
  那边没有回音,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老管家走出女孩的卧室,开口道:“荣医生,明天早上几点?”
  荣湛看眼腕表:“我们暂定六点,辛苦您了。”
  “这话应该我来说。”
  “我送艾米的玩具,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她不会随便扔东西,会把重要和不重要的分类,你送的玩具被她放在蓝色的收纳框里,代表她不喜欢也不讨厌。”
  “真是受宠若惊,她不讨厌我。”
  “我想没人会讨厌荣医生。”
  话落,两人都轻笑出声。
  荣湛心想,怎么可能没有,第一个叫他“滚”的人就诞生于钟家。
  第二天是周五,没有来访者预约。
  午休时间,荣湛换了身便装在办公室整理装备,每周末他都要去香槐耶郊外的马术俱乐部玩一天,除非有特殊患者来访或是警局有需要才会取消。
  他和欧阳笠齐心合力将新到手的马鞍装进盒子里打包,这玩意有点沉,是朋友从内蒙古特意邮寄过来送给他的礼物,本来打算直接寄到俱乐部,物流公司把地址搞混了。
  “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马场?”荣湛问助理。
  欧阳笠摆摆手:“我还有兼职呢,别忘了,姐还是个DJ,GAY吧那些弯男有不少是我的迷弟。”
  这话荣湛相信,欧阳笠五官没那么惊艳却自带摇滚范儿,进入公司是一副面貌,下了班就是另一副面貌。
  “下午有事吗?”
  “直说。”
  “好吧,”欧阳笠摆出风流倜傥的架势,“老板,早点走,跟我去喝一杯?”
  荣湛看向窗外,午间的暖光洒在他的脸上,他露出倦色:“不了,我想早点回去。”
  “回去干嘛?”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吧。”
  欧阳笠无语地摇头:“21世纪了,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荣湛挑眉:“我是哪种人?”
  欧阳笠笑容特假:“晚上九点必须回家,十点必须上床睡觉的人!”刚说完,她立马改变态度,“现在才几点啊,陪我到八点,放你回去。”
  “有一大堆正事儿呢,”荣湛从档案柜拿出密码箱,“答应严队早点把报告交出去,我今晚做完。”
  欧阳笠竖个大拇指。
  荣湛不打算放过她:“你现在就可以走,不过要先办一件事。”
  针对艾米初定的治疗方案和治疗协议已拟出,需要监护人签字,刚刚荣湛联系过荣玥,得知钟商在荣玥那里谈事。
  正好,欧阳笠对玥总的办公室轻车熟路,由她去送合同再合适不过。
  老板发话不得不从。
  欧阳笠夸上自己的小背包,手提文件包,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约莫半小时,她现身贸易集团大楼。
  荣玥的办公室在17层,刚出电梯,欧阳笠就碰上了。
  “玥总,我来找...”
  “小商在我办公室,你直接进去找他签字就行,”荣玥话都没让人说完,显然有急事处理,“亲爱的,我就不送你了。”
  “好的,你忙。”
  欧阳笠目送玥总走远,转过身,直奔总经理办公室。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见到‘国民男神’,她还挺激动的。
  激动归激动,欧阳助理出门在外从不给荣医生丢脸,无论碰见什么级别的大咖,永远落落大方。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她敲三声,按照荣玥的叮嘱直接走进去。
  宽敞明亮的空间,舒适优雅的氛围,彰显着企业的高端形象。
  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男人正坐在荣玥的位子上,姿势随意,面容被阳光熏染得柔和,浑身的气质矜贵而散漫。
  想必这位就是钟先生,本人比照片更好看。
  欧阳笠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好啊!商总,我叫欧阳笠,是荣湛医生的助理,这是艾米的治疗协议,麻烦您看一下然后在上面签字。”
  语毕,她把两份协议呈上办公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站在原地等待。
  惜字如金的钟先生只是轻撩下眼皮,冲她做个手势,示意她坐下。
  欧阳笠就近坐在一张方凳上,半小时内没再起来。
  因为钟商全程在跟一个人聊视频,压根没想过要搭理她。
  她隐约听见几句,应该是一位下属在汇报工作进展,连续介绍好多个花样美男,身份,学历,擅长技能等等...询问老板要选谁做男伴出席某个活动。
  足足介绍二十分钟,最起码有十五个人。
  钟商颇有耐心地听完,等那边停止汇报,他慢悠悠换个更懒散的坐姿,声音如丝如缕:“以上人员不分先后,都艹。”
  欧阳笠瞳孔放大。
  卧尼玛,碰到个狠人。
  不愧是绿国,这趟没白来。
  这时候,钟商终于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他的视线像羽毛那样拂过欧阳笠的脸,似笑非笑地轻勾手指:“来。”
  欧阳笠仿佛被点了‘听话’穴,直愣愣站起身,同手同脚地走过去。
  钟商将签完字的协议往前面轻飘飘一扔:“这个拿走。”不等欧阳助理有回应,他又不咸不淡地拖长尾音,“转告你的老板...”
  欧阳笠眼皮跳了一下,抬高视线。
  看见钟商冲她弯了弯唇,低沉嗓音更轻几分:“治不好,提头来见。”
  “.......”
  又骚又拽。
  欧阳笠无大语,万分警惕地拿回协议,转身就蹽。
  等她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传出下属的询问:“商总,您刚才说都怎么的?”
  钟商耷拉着眼帘:“都给我滚蛋,没一个能配上我玥姐的。”
  画面一转——
  欧阳笠快马加鞭奔出贸易集团,找个没人的地方,迅速拨通一个人的电话:
  “荣医生,我跟你说!!”


第6章 
  接到欧阳笠电话时,荣湛正和理工学院的一位博士生导师聊天,人物和地点都不方便,挪不出时间听太多。
  等两人再通话已经是晚上,各自忙完几件事之后。
  晚间八点,新港公寓。
  荣湛洗去一身疲惫,套上柔软透气的居家服从卧室出来,他先到吧台取冰饮,而后端着杯子走向书房,路过展柜时他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往冰饮里加点威士忌。
  他酒量不好,很容易醉,遗传了父亲轻度酒精过敏的症状,喝多了会头痛恶心,不过少喝两杯没关系,他不是滴酒不沾。
  就在荣湛把手伸向玻璃门的开关时,忽然改变主意。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万一严锵打电话请他去警局协助,肯定是要开车的,喝酒不就耽误事了吗?
  虽然他知道这种几率很小,如果不是有大案要案需要侦破,严锵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打扰他的,但他还是迈开步子远离了酒精。
  有时候他也好奇这股没由来的‘转换思路’,他猜测自己多少有一点选择方面的困难。
  前脚踏入书房,后脚就接到了欧阳笠的来电。
  欧阳笠摸准了他八点前结束工作,上来就问:“荣医生,不忙了吧。”
  荣湛语气淡淡:“暂时。”
  有大把时间分享魔幻经历了。
  可惜憋了五六个小时的激情话,经过时间洗礼变得索然无味,欧阳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钟商很可能是故意逗她,搞一出小恶作剧。
  反倒是荣湛起了好奇心,对她下午激动的语气记忆犹新。
  欧阳笠的八卦之火重燃:“真的要我说?”
  “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你不是让我管着点嘴吗?”
  荣湛闻言轻笑:“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我在评估艾米适不适合跟男性一起生活,你可以提供点参考材料。”
  “这样吧,你问我答。”
  想不到助理还挺谨慎。
  荣湛接受这个方案。
  “第一印象怎么样?”
  “他让我干巴巴等半小时,有点小气,奈何姐姐颜控。”
  “性格方面呢?”
  “诡谲多变,不好下定论。”
  荣湛从书桌上翻开记事本,一条一条认真记录下来。
  他接着问:“最重要的一点?”
  欧阳笠话语微顿:“大概率和传闻中一样。”
  “什么?”
  “彩虹区第一总攻。”
  “.....”
  欧阳笠在结束通话前飞快补充:“他不止爱小鲜肉,肌肉猛男他也行。”
  嘟嘟嘟..
  荣湛放下手机,在本子上写四个字加问号:不太适合?
  “荣博士,论文已经给您传过去,请注意查收哦!”
  晚间公事还未结束,语音留言提醒了荣湛,之前答应学院会抽出时间审阅即将出版的期刊论文。
  他打开传真机,开始打印接收到的资料。
  审阅论文之前,他先用老式磁带录音机给自己录音:
  【整合型心理疗法并非简单从不同的方案中借鉴技术,要经过深思熟虑、有研究支持的治疗技术,那种任意性的折中主义已经一去不复返....关于艾米,我会全心全意帮助她度过难关。今天的记录稍微正经了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到艾米,可能我一直在想她吧。】
  荣湛把录音机关掉,抽出磁带标注日期放进收纳盒中,盒子里的磁带整齐有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他并不是每天都有记录的习惯,录音记录是根据心情或临时起意。
  完事后,荣湛拿起论文查看。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休息时间,时针指向九点半。
  他该上床睡觉了,今晚他不想往后延迟,天塌下来也要在十点之前进入梦乡。
  欧阳笠经常吐槽他按部就班,没有多姿多彩的夜生活,根本不配住在新港广场,就算大爷来到新港那也是潮圈一份子。
  荣湛从不反驳,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所有的精力几乎都投给了心理学,不管是工作还是学业,包括与警局合作。他与警方签订保密协议后,会收集大量残忍、奇特的案卷,然后对细节和原因进行仔细分析,他这么做寻找的不是证据,而是每起案件所暗含的重要信息。
  护窗外面的世界依旧绚丽夺目,新港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而荣医生卧室的灯已经熄灭。
  没多久,床上的男人又坐了起来,径直走进衣帽间,但没有开灯。
  --
  次日,绿国的天空尤为晴朗。
  荣湛打破直接去马场的计划,决定先去警局送罪犯心理评估资料。
  本以为十分钟就能出来,中途却接到严锵的电话。
  “荣博士,不忙来一趟审讯室。”
  严锵逮住机会就不放手,给出的理由是:“局长说了,请荣博士出山那么贵,钱不能白花。”
  荣湛笑着回道:“我找到局长不待见你的原因了。”
  “哈哈哈..来吧,踏马的真笑不出来,连轴转好几天了,你来给我把把关。”
  通话在荣湛的一声“好”结束。
  荣湛轻车熟路地上三楼,在监控室找到严锵。
  他身上穿着速干运动套装,跟以往的形象有差距,平添几分活力。
  严锵可没工夫打量他的外形,指着单反玻璃正面的审讯室说:“这个女人涉嫌谋杀丈夫,发现受害人尸体时已经被剁得七七八八,除了被害人妻子,隔壁还有一个嫌疑人情夫,暂时无法判定谁是主谋。”
  荣湛接过警员递来的审讯记录和案卷资料,利用十分钟看了大概,被定为非常规案件是有条件的,这件案子的独到之处就是被害人的头颅和生|殖|器官被硬生生割下来放在冰箱里,毫无技巧可言,而且充满侮辱性地把器官塞进被害人的嘴里。
  “够变态,”严锵指了指现场勘察照片,“妻子出差回来报警,经过调查,她和情夫都有作案动机。审了一宿,男的沉默寡言,女的情绪不稳定,尸检报告可以确定,能把被害人遗体用蛮力剁成碎块,根据力度和手速女人根本做不到。”
  荣湛略一点头,明白了严锵叫自己来的目的。
  他透过玻璃观察审讯室里的女人,对方有明显的不安,模样憔悴惹人怜惜,总是看向门口,仿佛期待有人能进去。
  “我先去隔壁。”荣湛想先见一见男嫌疑人。
  严锵陪他一起,两人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因为男嫌疑人保持缄默,看人的目光十分冷血。
  其实荣湛进去并不是和嫌疑人交谈,而是想近距离观察一番。
  回到监控室,他对严锵说:“他表现出来的冷血和毫无悔意具有反社会人格的特征,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去杀害一个人,事后还能保持冷静,实施犯罪的人是他,可设计犯罪条件的人不一定是他。”
  严锵脸上浮现一丝动容:“大量证据显示,他是爱而不得才动手行凶,最关键的是,案发时女方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据,不过就是因为太完美,我反而心生怀疑,他俩的通讯设备技术人员还在修复。”
  “我去见另一位嫌疑人,我一个人,五分钟后。”
  利用五分钟时间,荣湛特意找人换了身西装,穿戴完毕,他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
  女嫌疑人见到他的一瞬间,眼睛放亮,下意识调整坐姿,像是进入了相亲状态。
  “你好。”荣湛笑着开口,走到桌子前落座。
  女嫌疑人摆出妩媚的姿态:“你好,警官?”
  “不是,”荣湛浅然一笑:“吃过早餐了吗?”
  女嫌疑人:“嗯,严队很照顾我。”
  接下来,她主动打开话匣子,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她肯定警方能还她清白,然后开始询问荣湛的个人情况,并详细介绍了自己的事业和成就,略带夸张地提高了社会地位,聊到最后,她说等她出去之后要约荣湛去XX餐厅共度晚餐,还暗示,她觉得他很帅。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早就认识。
  荣湛从审讯室出来,立时做出了评估:“典型的表演型人格,之前的审讯记录足以证明,遇到女警员,她会以女性的身份诉说婚姻的不幸来博取同情,遇见严队这种铁汉柔情的警官,她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怜无助的受害者,而遇到缺少经验的年轻警员,她会化身性感尤物,以熟女的形象调戏警员。此外,她有很强的洞察力,可以从简短的对话中找出对方的弱点,并加以利用。”
  严锵接过话:“你更倾向于她是主谋?”
  荣湛毫不犹豫地回道:“没错。”
  严锵嘴角上翘,眼里闪过兴趣:“我们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时,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奥斯卡影后都不一定有如此精湛的演技。”
  荣湛表示问题不大:“她对冰箱里丈夫的头颅所表现出来的恶心和恐惧是真实反应,她可能没想到情夫会把被害人尸体留在现场,甚至感到气愤,认为这是愚蠢的举动,她也觉得这种做法相当残忍变态,因此感到后怕。”
  “所以她选择第一时间报警,”严锵很自然的接过话,“无论是为了洗清嫌疑还是出于自保,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情夫送进去,关键在于,她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参与了谋杀。”
  “表演型人格在社交方面具有一定的天赋,以她的实力足以控制情夫为她做任何事,我想她的情人不止一个,可以用这方面作为突破点去暗示男嫌疑人供出实情。”
  严锵立马对身旁的警员说:“把她的人际关系调查报告拿过来,”队长一边翻看一边说,“她在金融街工作,接触过的男客户一抓一大把,要想从里面找出与她关系亲密的人,需要一点时间筛查,现在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拘留她太长时间,我最多还能关她八小时。”
  荣湛盯着审讯室思考片刻:“她属于寻求注意型人格,向往权利和潮流,这类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无视,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开始晾她七个小时或者更久的时间。”
  “OK,”严锵同意这个方案,他也更倾向在男嫌疑人那里找突破口,“谢谢荣博士,我这边还有太多事儿要处理,就不请你吃午饭了。”
  荣湛笑着皱眉:“怎么突然跟我客气。”
  “局长发话了,让我注意言辞,”严锵满不在乎地哼笑,转身冲一个穿制服的警员招手,“你,过来!替我送荣博士。”说完,他对荣湛随口介绍一句,“新来的,干啥啥不行。”
  新来的警员叫刘逊,刚从警校毕业,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帅哥,荣湛身上的西装就是从警员这里临时借的,穿在身上紧巴巴,不过能对付。
  “谢谢你的西装,”荣湛将换下来的衣服装进袋子里,礼貌地询问,“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拿去干洗再还给你。”
  刘逊赶忙接过衣袋:“荣博士你真是太客气了,我没那么讲究,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
  荣湛露出儒雅的微笑:“没帮什么忙,严队办案经验丰富,他心里有数,找我来是想在释放嫌疑人之前进一步确定侦查方向,我是来给他送定心丸的。”
  “荣博士,您还有补充吗?”
  “情夫手段残忍,智力平庸,占有欲很强,如果他知道女嫌疑人还有其他情人,他会失控,警方必须有实质性的证据,不然他是不会相信警察的一面之词。”
  “明白,我送你。”
  刘逊打开休息室的门,做出邀请的手势。
  荣湛客套道:“不用送,我不是第一次来警局。”
  “那不行,严队吩咐了,我要是不照做..”刘逊用食指挠了挠太阳穴,“会挨骂的。”
  “好吧,谢谢你。”
  荣湛不再为难对方,刻意加快脚步走出警局。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车,确定他上车,刘逊才转身回去。
  时间还来得及,荣湛决定先回家换衣服,然后按照原计划去马场度过剩余的半天,可在回去的路上,他接到钟家管家的电话。
  “荣医生,问诊时间可不可以提前一天?今天下午您方便吗?商总会带艾米去咨询中心。”
  计划是明天复诊,提前一天代表荣湛的马术运动彻底泡汤了。
  他看眼腕表,语气友善:“方便,下午两点。”


第7章 
  两点过十分了,钟先生并没有出现。
  荣湛在1号咨询室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接到前台的通知。他决定先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对他来说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当他的脚踏入办公室时,时间刚好来到两点半。他不认为钟商是故意不守时为此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这么低端的玩法不符合钟商的风格,迟到的原因大概率是出在艾米身上,身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小姑娘对新环境产生抗拒很正常。
  依照经验推算,最起码还要半个小时。
  荣湛很快接到管家的来电,对方告诉他,艾米在舅舅的开导下同意坐校车巴士,正在来的路上。
  他应声,这边刚挂断,转而又接到严锵的电话。
  “中午走得太急,满脑是案子,”严锵语气紧凑地说,“有件事忘记请教你。”
  荣湛无语地扯了扯唇:“严队,突然变得这么礼貌我都不适应了。”
  严锵哈哈笑,笑了没几声便止住:“博士,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可以通过一个人的大脑扫描图判断出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坏种?还是遗传了什么犯罪基因,是这么回事吧?”
  本以为是为了案子打电话,没想到会突然走近科学。
  荣湛语气轻巧地回道:“确实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脑部扫描图看出这个人的前额叶皮质和前区皮是否有缺陷,我曾经在审讯室跟你探讨过这方面,监狱里凶杀犯的额眶部皮质以及前额皮质腹侧的脑功能较弱,这些部位负责管理行为抑制和社交行为,包括道德和伦理。一般的‘心理变态者’会存在颞叶前部与杏仁核的损伤...”
  “打断一下,”严锵等不及了,“说点我能听懂的,扫描图可以看出这个人是不是潜在罪犯,对吧?”
  “可以,越来越多的实验证明确实有天生的变态杀手,他们的神经系统有缺陷,但人类的大脑相当复杂,心理变态也多种多样。例如嫌疑人情夫,我敢肯定他的前额皮质受损,最大的缺陷是缺乏移情能力,无法体验和理解他人的痛苦与忧伤,连最基本的社会责任都没有,他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虽然他涉嫌帮助情人谋杀丈夫,看似是爱的举动,实则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并以此控制情人,一旦遭到背叛,他会以同样残忍的手段毫不留情的解决情人。”
  上述内容严锵听懂了,思忖片刻,换一种略显谨慎又急切的语气:“我这里有几张脑部扫描图,看起来和正常人有区别,你能帮我看看吗?”
  “涉案人员?”
  “我暂时不想透露。”
  他说不想,不是不能。
  荣湛猜测严队又在破坏规矩了,他清楚知道对方的性格,喜欢打破常规办案,但有分寸,向来是为了正义的事。
  “我只能简略的进行初步分析,”荣湛实话实说,“如果你想要详细的大脑数据分析以及基因方面的测试,要找江沅,他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我要详细的。”
  “OK,看来这个人对你很重要,我会联系江沅。”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严队,你已经攒了十二餐。”
  “请你吃大餐,一顿顶十二顿。”
  电话里传来严锵那独特的“咯咯”笑声,荣湛也禁不住跟着笑。
  这件事实施的很严密,严锵忙完了会把扫描图亲自送到咨询中心。
  --
  接近下午三点,新港中心街驶进来一辆黄色的校巴车。
  钟商听取了荣湛的治疗方案,特意买一辆小巴士改成校车,车里布置的充满童心。
  艾米最开始十分抗拒,不哭不闹,但就是不肯上车,也不愿意去咨询中心。
  管家对她说:“每天跟你道早安晚安的荣叔叔就在新港生活。”
  这条信息让她稍稍有所动容。
  最后还是是钟商出面耐心劝导,保证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劝了好长时间她才愿意上车。
  一大一小从黄色的巴士下来,艾米紧紧跟在舅舅身边,手里依旧拿着妈妈送的猴子玩具,一张小脸面无表情,看着有些冷漠,好像失去了转换表情的功能。
  欧阳笠接待了这对舅甥,率先看见钟商,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飘过一句“都想C”,然后视线下移,看见了艾米,不由眼前一亮,差点就走过去捏一捏混血的脸蛋。
  “钟先生,又见面了,我带您去接待室,”欧阳笠冲小女孩挥挥手,“你好呀,艾米,我一直期盼能早点见到你。”
  艾米盯着她披在肩膀上的长发,随后移开目光,纤细瘦小的身子不自觉地朝舅舅靠近。
  欧阳笠带两人走旋梯上二楼,路过公共餐吧时,跟一个看上去有点奇怪的‘女人’打招呼。
  对方举杯回应,笑着挤了挤眼睛。
  走到1号咨询室门口,欧阳笠把钟商拦在外面,轻声说:“商总,荣医生交代过,只能艾米一个人进去。”
  闻言,艾米立马抓紧了舅舅的手。
  出乎意料的钟商并没有表现出质疑和不悦,仅是犹豫了两秒便侧过身,他以单膝跪下的姿势面对外甥女,两只手搭在艾米的肩膀,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声音也是足以融化冰块的温暖细腻:“艾米,舅舅在这里等你,就像送你去教室一样,我们每天都会接受新的事物,荣叔叔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是最爱你的玥阿姨的亲弟弟,你今天会收获不一样的快乐,相信舅舅,我永远爱你。”
  荣湛走出咨询室,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人和人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待遇。
  上次和钟商见面,对方正眼都不瞧他,临走前还送给他一个字。
  此时的钟商简直化身为天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棕色西装,头发打理的很有型,在阳光照耀的加持下,帅得不敢让人多看第三眼,生怕亵渎了这么一个美好的人。
  另外,钟先生好像很喜欢棕色。
  艾米对舅舅摇头,表示不想进去。
  荣湛向前一步,高挑的身影挤进舅甥俩的视线,他面带笑意,低眸看着艾米的眼睛:“嗨!艾米,很高兴见到你。”
  艾米抬头瞅他几秒,又把头垂低。
  钟商在女孩额头落下一吻,随即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和荣湛近距离打了个照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荣湛在男人眼里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慌乱,带着点不明因素,好像还挺羞耻的。
  羞耻这个词会出现在钟商的字典里吗?
  荣湛感到不可思议,他猜测对方是为上次见面的态度而觉得不好意思。
  很快,钟商就用行动驳回了他的猜测,面对他时立马换了一副傲慢面孔:“看什么?”
  “没什么,”荣湛露出浅笑,注意力又回到艾米身上,“我带艾米先进去,我有礼物送给她。”
  眨眼间,钟商又变回暖人心的天使,轻声说:“艾米,这是荣叔叔,他会陪伴你,不要怕。”
  艾米对陌生人并不感到恐惧,有的只是冷漠,她小幅度摇头,寻求安慰似的捏紧手里的玩具。
  荣湛装作没看见,推开身后的门,邀请道:“进来。”
  欧阳笠牵起艾米的小手,带着人走进咨询室。
  艾米两步一回头,看见舅舅站在原地对她露出慰藉的笑。
  1号咨询室宽敞整洁,有很宽的一面落地窗,光亮充足,屋里几乎没有家具陈设,只有一张三脚腿圆桌和三把软椅,靠墙有柔软的坐垫,整体看上去会给人空旷、洁白、明亮的感觉,但不会觉得清冷。
  欧阳笠把孩子带进来就出去,宽敞的咨询室只剩不熟悉的一大一小。
  荣湛穿着一件薄薄的湖水蓝针织毛衣,下|身配的牛仔裤,气质和以往不同,多了几分亲切感。
  他拿着崭新的画板走到艾米面前,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的温柔:“送给你。”
  艾米用那种不冷不热的眼神回视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来这里,没关系,”荣湛相当善解人意,“我和你打配合熬过这一个小时,至少让你的舅舅认为我们相处的还行,画板是用来给你打发时间的。”
  艾米依旧没去接礼物,绕过荣湛走向靠墙的坐垫,悄无声息地坐下。
  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荣湛就在观察小女孩,发现对方虽然沉默,但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焦虑和不安,除了点头就是摇头,只有面对舅舅时眼里的情绪才会出现波动。
  荣湛朝女孩走过去,将画板放在对方的腿边,又拿了一只画笔。
  “我要看书,”荣湛坐进椅子里,手边放着要审阅的稿子和一本书,“你无聊可以画画,随便画什么都行。”
  艾米把画板推远一点,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荣湛笑笑不语,真的拿起稿子开始审阅起来,他的模样颇为认真,一边看书查资料,一边拿着笔在稿子上做修改。
  没过多久,他拿手机给院校专项的科研同事打电话,共同探讨了几个问题,并约好去理工学院的时间。
  期间,艾米始终坐在角落里摆弄猴子玩具,偶尔朝他瞥一眼。
  如果他们的视线不小心相连,会对视几秒后移开。
  又过了一段时间,荣湛让欧阳笠送点饮品进来,他讲电话讲的口干舌燥。
  欧阳笠端着一杯普洱茶,还有一瓶香蕉牛奶,这是艾米最喜欢的饮品。
  “茶放这里,”荣湛轻敲圆桌,忙里抽闲地朝旁边一指,“饮料给艾米。”
  欧阳笠笑盈盈地凑近艾米,蹲下|身,将香蕉牛奶放在女孩的腿边。
  女孩不慌不忙地挪开饮料,放在了画板旁边,她把这些东西划分到自己的区域外面。
  欧阳笠没有出去,一屁股坐在软椅里,胳膊搭在圆桌拖着腮说话:“钟少爷是真帅啊。”
  荣湛整理稿纸,抬眸瞅她一眼:“公司里还有谁在?”
  “翰生在吧台品酒呢,上来的时候碰巧遇见,”欧阳笠忽然压低声音,脑袋歪向荣湛的肩膀,“我看钟商去吧台坐了,估计能聊上几句,翰生跟谁都不见外。”
  荣湛抿唇低笑:“翰生开口的时候可别把他吓到。”
  “开玩笑!”欧阳笠翻个白眼,“人家钟少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彩虹区公认的天菜可不是浪得虚名,那里的‘妖魔鬼怪’比新港更盛,再说了,翰生又不是丑到人见人嫌。”
  两人就这么聊闲嗑,不知不觉就把一个半小时的问诊时间熬过去。
  艾米始终没挪地儿,靠在墙边听他俩说这说那。
  荣湛在本子上记下两点:欧阳笠和头发。
  自从欧阳笠进来,他发现艾米多了点反应,目光总是落在欧阳笠的长发上,好像那里挂了什么东西似的。
  “我来收拾,”荣湛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稿纸,“你带艾米去洗手间,这么久了,会想上厕所。”
  欧阳笠点头,起身走向艾米,边走边说:“艾米,姐姐带你去洗手间,我们一起洗手手好不好?”
  荣湛笑着提醒:“差辈了,她叫我叔叔。”
  欧阳笠说:“各叫各的。”
  艾米倒是不抗拒,抱着玩具站起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欧阳笠的头发。
  荣湛眼里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意:“香蕉奶拿走,画板等你下次来再拿出来玩。”
  欧阳笠把香蕉奶的瓶盖打开,递到艾米手中:“喝两口,你肯定渴了。”
  艾米只是拿着,没有动作。
  “你照顾她,我出去送资料。”荣湛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出去,欧阳笠趁机摸了摸艾米的脸颊,惊奇地发现女孩并不排斥她的触碰,感到一阵窃喜:“走吧,我带你去洗手间。”
  艾米点点头,把香蕉奶递还回去。
  欧阳笠问:“你不想喝?”
  艾米还是点头。
  “OK,”欧阳笠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舔了舔唇角笑起来,“我替你喝,别说,还真挺好喝的,反正我不喜欢吃香蕉。”
  艾米依旧点头,欧阳笠明白她的意思,她们都不喜欢吃香蕉。
  ..
  另一边。
  荣湛出了咨询室便开始记录,他把纸板文件夹搭在手臂上,一边走一边写字。
  路过二楼的吧台,他放慢了脚步。
  环顾一圈,只见钟商一个人坐在吧台喝冰水,对方侧身对着廊道,坐姿略显随意,西装外套搭在吧台椅上,衬衫下的身材显得高挑而匀称,不是特别壮硕,也和瘦不沾边,是很符合亚洲人审美的那种恰到好处的身形。
  “嗨!”荣湛很自然的打招呼,“钟先生一个人等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聊。”
  钟商慢吞吞地转过头,精致面庞上挂着一丝晦意,漂亮的眼睛闪烁着魄人的光芒,若是嘴角微微上扬,就会给人一种还未醒酒的充满慵懒气息的性感,他好像有很强的好奇心和玩心,又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外甥女不在,钟先生就变得不爱搭理人。
  荣湛毫不介意,看一眼腕表说:“艾米可以离开了,复诊定在三天后,同一时间,不知道钟先生方不方便。”
  钟商拿起外套离开吧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荣湛靠近,过一会儿才舍得发出声音:“不知道,如果不方便,老伯会送艾米。”
  他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没有醉意,也不同于和艾米讲话时那样温柔,倒也不至于冷漠,嗓音犹如丝绸般醇厚,吐字清晰缓慢,带着一种让人沉醉其中的旋律。
  荣湛忽然代入了姐姐的视角,也可能是在追忆往事,不禁在心里稍感慨一番:【眼前这位俊美的男人,不再是二十几年前那个火遍绿国的小可爱了。】
  简单几句对话结束,就没再给两人深入交流的机会,因为欧阳笠已经带着艾米从洗手间走出来。
  钟商立刻迎上去,艾米也加快了步伐,他很快牵住她的小手。
  “艾米,是不是饿了?”
  艾米不太情愿地点头。
  钟商摸了摸她的头发:“舅舅带你回家,爷爷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虾仁和蛋挞。”
  艾米没什么反应,看上去有些累了。
  钟商牵着小女孩下楼,期间一直在努力沟通,荣湛和欧阳笠跟在后面。
  到了咨询中心前厅,荣湛对即将踏出大门的女孩说:“艾米,再见。”
  就像他每天说早安和晚安那样自然,艾米忍不住回头瞅了他一眼。


第8章 
  除了钟商这个舅舅之外,最关心艾米的人当属荣玥了。
  荣玥得知艾米来咨询中心复诊,立马打电话,开口就是三连问:“艾米情况如何?她适应吗?愿意说话吗?”
  荣湛正在整理案例资料,用肩膀夹着手机说话:“艾米是伤心过度,让自己陷入到消极情绪中,她难过到不愿意讲话,认为与人沟通是一件艰难痛苦的事。”
  “我没太明白,”荣玥深吸口气,尽量维持沉稳一面,“心情再怎么差,人也是会张开嘴巴,或者用噘嘴瞪眼的方式表达心情,艾米几乎没什么反应,她安静的让人担心。”
  “确实该担心,创伤应激障碍是一种精神疾病,她在惊吓过度的情况开启了自我保护。自然界,动物遭到天敌追铺时,会用倒地假死保命,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出现木僵状态,类似动物的假死,出于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通俗一点来讲?”
  “已经很通俗了,”荣湛轻轻地笑起来,将手机换到另一边的肩膀,“对于艾米来说那种感觉很疲惫,每说一个字就像从她身上抽走一分力气,我们必须有耐心的引导她接受现实。”
  荣玥担心地问:“她需要用药吗?”
  “暂时不需要,艾米更适合心理干预,她不伴有广场恐怖症,也没有无端恐惧症发作的现象。”
  “只做心理治疗会不会有些冒险?”荣玥停顿两秒,斟酌一下用词,“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我之前了解过抑郁症,病发时患者无法决定自己的行为,必须用药物来控制。”
  “嗯,抑郁症是这样,但艾米不是,”荣湛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一边讲话一边磨咖啡豆,“心理学家和生物学家经常在一个问题上纠结,到底是先有症状引发的不良情绪,还是先有消极情绪才会出现症状,就好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你认为呢?”
  “我保持中立,”荣湛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网中,拿着水滴壶在办公室里走动,声音忽远忽近,“绿国心理协会包括海外的其他机构,经调查显示,不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在现实案例中都存在,如果按照比例来判断,我个人倾向于先有症状,大脑器质性病变引发了一系列精神疾病,不过艾米确实是被重大事件刺激才导致情绪消极。”
  荣玥可能又想到离世的好友,沉默好半天才开口:“你上次的建议我有认真考虑,既然我把艾米带到你面前,就该百分百信任你,如果你坚持认为艾米更适合待在女性身边,我会和钟商商量把她接回来。”
  “我改变主意了。”说完,荣湛自己先笑了。
  荣玥不由挑起眉毛,变得疑惑:“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咦,这话好耳熟。
  荣湛经常这样问来访者。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之前是我太武断,认为艾米和舅舅的关系疏远,而且对钟先生有第一印象的偏见,他每天那么忙,我以为他空不出时间照顾外甥女,也没多少心思放在这上面。”
  荣玥哼笑:“你直接说他花名在外,不像会看孩子的人,对不对?”
  “没错,”荣湛并不狡辩,态度相当诚恳,“是我误会了钟先生,我愿意道歉。”
  那要看对方给不给机会。
  在心里补充完,他接着说:“其实钟先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虽然他对我...不熟悉,但涉及到艾米,他会积极配合,我提出的系统脱敏方法,他会按照我的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几部车子,他完全相信我。”
  “钟先生,先生...”荣玥的声音由低到高,“一口一个先生真别扭,钟商在我眼里就是爱捣蛋的小鬼,大部分时候特别乖,怎么从你嘴里听上去像作风有问题的中年男。”
  荣湛已经回到办公桌前,喝一口热气腾腾的手磨咖啡,捡起手机说:“不叫先生叫什么,我们确实不熟啊,难道叫商总?”
  荣玥懒得继续这个话题:“随你便,艾米才是最重要的,你俩的问题可以留到以后解决。”
  “这话我赞同。”
  “OK,有情况打给我。”
  --
  当天晚些时候,荣湛嘱咐欧阳笠一件事。
  他知道姐姐因为好友惨死和艾米患病的事经常陷入担忧和焦虑中不能自拔,他让欧阳笠每天下班前把艾米的治疗记录发给荣玥,时刻收到艾米的消息,这样可以缓解焦虑。
  欧阳笠照做无误,并主动拿起一本《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的书开始学习,这对不爱读书的她来说百年一遇。
  荣湛看见了会调笑一番:“你个颜控,对艾米很感兴趣?”
  “才不是,我没那么高尚,”欧阳笠举高书本以表决心,“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同情哪个来访者,我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少说蠢话。”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这是姐姐我众多优点之一。”
  荣湛仰头无声地笑了笑,对她的临时用功既不制止也不支持:“我对你的工作要求很简单,你只要背熟劳动合同上的条款和内容,还有咨询中心签订的保密协议,清楚知道自己在来访者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当然,在我面前你随意,我喜欢你的‘不专业’。”
  欧阳笠作为治疗师的得力助手,读的却不是心理学专业,不止她,放眼整个咨询中心,除了荣湛以外,找不到第二个和心理学沾边的人。
  “你聘请我,就是因为我不是心理学专业?”
  “没错,如果你是,咱俩就无缘了。”
  闻言,欧阳笠立马合上手里的书,狠狠地塞进书架里。
  荣湛笑道:“看来我们的感情比想象中的更坚固。”
  欧阳笠一挥手:“不好意思,我是为了保住八千美刀的月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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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一段时间,无论是不是约定的治疗日,荣湛风雨无阻地通过老管家向艾米问好,每天坚持不懈,就像他晨跑一样。
  不止如此,每次到了约定见面的时间,他都会备一份礼物送给艾米。
  最初几次艾米会把礼物放在旁边,提不起一点兴趣,他对艾米说:“无论你如何处置礼物,你都有权接受。同样,无论你如何处置礼物,我都有送你礼物的权利。”
  欧阳笠严重怀疑小孩子能不能听得懂。
  艾米是否真的理解没人知道,可她确实在这方面有所改善,愿意拿起画板玩一会儿,她没有系统地学过绘画,出于孩童的本性,她无法拒绝在画板上瞎画一通的乐趣。
  持续治疗已经过了第一阶段,钟商若是抽不出空,会换成管家或荣玥送艾米到咨询中心,少数时荣湛会亲自登门。
  他和钟商碰过几面,关系却没有缓和,跟以往两大家庭聚餐一样,他们见面几乎零交流。
  荣湛时常和管家沟通艾米的情况,为了艾米,他想心平气和的找钟商聊聊,可对方并不热衷和他讲话,有时候还会给他一种刻意回避的错觉,而且对方见到他似乎有那么一丢丢....紧张?
  虽然这种表现转瞬即逝,但荣湛捕捉细节的能力超群,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至于为什么会紧张,他很难下定论。
  相对于舅舅的难以捉摸,荣湛对外甥女更上心。
  近期,艾米除了情绪消极不愿开口讲话,又出现了食欲下降的问题。
  老管家担心的要命,逮住机会就问荣湛怎么能增强食欲。
  荣湛知道艾米是出于自责才不肯吃饭,以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惩罚自己。他给艾米买了鱼油味儿的漱口水,要她每天使用三次。
  没过多久,荣玥就打电话给荣湛,上来就问:“你想熏死她?”
  荣湛变得更加苛责:“她的监护人都没说什么,证明有效果。”
  “什么时候能停止使用鱼油?”
  “让艾米确定一个目标体重值,达到目标才可以。”
  “.......”
  荣玥气愤的挂断电话。
  这件事很快迎来了转机,艾米为了减少鱼油的使用,开始吃正餐,并且狂吃水果去腥,每次都努力吃光,若是看见其他人盘子里剩食物,她会指指盘子,再从兜里拿出鱼肝油漱口水,要那个人喝下去,不喝就不能下桌。
  一周之后,艾米的体重增加。
  荣玥再次拨通弟弟的电话,态度一改当初的豪横,变得温言细语:“艾米已经适应良好,她让我问你,是不是可以停止使用鱼油啦?”
  荣湛心想,老姐真是能屈能伸,怪不得在商场上混得游刃有余,估计是没少陪着艾米吃鱼油。
  “达到目标值了吗?”
  “就差一点点。”
  “好吧,”荣湛笑了,那是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善意和温暖,“不能把孩子逼得太急,容易适得其反,为了维护我在艾米心中好叔叔的形象,可以停止使用鱼油,不过她要答应我一件事,要在新送的画板上画一只小猫。”
  “我想艾米会答应的。”
  “我想也是。”
  ...
  这天,又到了要和艾米约见面的日子。
  荣湛照常提前准备礼物,他把正在休假的欧阳笠从家里叫出来,决定去中心街最大的商圈挑选一件富有意义的礼物。
  欧阳笠抱怨了一路:“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硬拖着我出来东奔西走...”
  荣湛好好脾气的模样:“我只相信你的眼光。”
  “......”欧阳笠嘴角抽搐,难掩笑意,“麻蛋,就你会说话。”
  话说回来,有一点欧阳笠不理解。
  “荣医生,每次治疗日你都送礼物,你不是说治疗师和来访者之间最忌讳产生依赖吗?”
  “艾米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不缺,我送她礼物不会让她产生物质上的期待,这么做是激发她回应我的欲望。”
  “不会成为习惯吗?变成理所当然,她就更不理你了。”
  “所以,技巧很重要,我送她的每一件东西都跟她母亲有关。”
  “那今天?”
  “蝴蝶。”
  谈话间,两人驱车到收费停车场,然后步行进入商业街。
  欧阳笠被泡泡商城吸引,提议买两套盲盒送给艾米,声称是现在最流行的娃娃。
  荣湛对这方面有点了解,有理有据地分析:“市场上流行很多系列盲盒,每一个IP的受众不同,小孩子对价格和收藏不敢兴趣,他们在乎直观感受,如果你选中一个她不喜欢的系列,那么会败坏先前积攒的好感度。”
  “说了这么多,直接一个‘NO'不就行了,”欧阳笠无语地长叹一口气,“荣医生,你有时候真的挺啰嗦。”
  荣湛哭笑不得:“真的吗?”
  “不开玩笑,真的。”
  “我已经很克制了,我讨厌好为人师,当然不想自己成为那种人。”
  欧阳笠敷衍似的点下头:“你没到那种地步,话里没有爹味儿,爱说教才讨人厌,你只是习惯了把每件事说清楚,一种职业病,而且你说话总是娓娓道来,音色又好,特别加分。”
  “感谢理解,我会注意的。”
  “不得了..”
  欧阳笠忽然停住脚步,将荣湛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底浮现花痴的神色。
  荣湛不明所以:“怎么了?”
  欧阳笠惋惜地啧声:“恨你不会成为我的男朋友,又庆幸你不是我老公,如果煮个鸡蛋你能说上半个小时,我会疯掉,可是作为男朋友,荣医生真是理想情人,温柔体贴,学识渊博,既理性又有同情心,尊重和理解别人说的每一句话,最擅长提供情绪价值,”她随手拿起一个盲盒,冲着人晃了晃,“还有爱心,将来你要是有孩子,做你的小孩肯定很幸福。”
  荣湛可不这么认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行了,下面的话可以收回去。”欧阳笠拉着他的胳膊朝滚梯快步走去,“快点!六层才是儿童的天下。荣医生,我放弃休息日陪你逛街,要不要抽个盲盒给我。”
  “我就知道是你自己想要。”
  “哈哈哈..你什么都知道。”


第9章 
  欧阳笠最终如愿以偿拿到一套喜欢的盲盒,并帮荣湛选了一只黑色带紫斑点的蝴蝶发卡作为礼物。
  完成任务。
  两人走出商城,路过一层中庭区,正巧赶上大屏幕在报道新闻。
  荣湛不自觉驻足被报道吸引。
  经过两周的不懈侦察,杀夫案已侦破,警方掌握确凿证据,表演型人格妻子和反社会情夫双双以一级谋杀罪被起诉,案件已移交至法院。
  杀夫案备受瞩目,两位被起诉的嫌疑人照片曝光,被害者的死状也被媒体公之于众,吃瓜群众们天天探讨到底谁杀了谁,热度盖过了钟姝惨死的案子。
  欧阳笠代表吃瓜群众评一嘴:“竟然还有反转,之前在电视上看见女的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我都心生怜悯了,想不到她是主谋,我现在看她也不像啊。”
  荣湛平静的回道:“眼睛看见的画面,不一定是真实的。”
  欧阳笠挑眉:“那我们现在看见的就是真实的吗?”
  荣湛神色会意:“别人不知道,严队肯定没问题。”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电话。案件侦破,严锵请组里的队员吃大餐,邀请荣湛一同参加。
  荣湛欣然答应,要了地址便挂断电话,他转头问助理:“严队请客,要不要一起?”
  按照以往惯例欧阳笠都会问有没有帅哥,没有就拉倒。这次问都没问,充满惰气地抬了抬手里的袋子,一脸生无可恋:“你放过我吧。”
  “OK,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把我放在地铁站就行。”
  荣湛依言照做,开车送欧阳笠到地铁口,道别后,他前往新港公寓方向,打算把车送回家。
  今天心情不错,他想喝一点酒助兴。
  晚间七点多,绿国的天空刚擦黑。
  荣湛来到约定地点,一家上档次的中餐厅。
  严锵和妻子处在长期分居中,坐落在市中心四百平的大高层回不去,临时落脚点又太小,站不了几个人,只能选在外面聚餐,特意订了一间带休息区的大包房。
  迎宾领荣湛上三楼,敲响一扇实木门。
  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严锵以及十几名同事敞开怀抱,热烈欢迎荣博士的到来。
  氛围相当好,看得出来,案件侦破让组里的人倍感高兴。
  “今天人多,改天单独请你。”严锵与荣湛拥抱时,在他耳边低声说几句。
  荣湛笑道:“我记着。”然后跟其他警员和同事依次打招呼。
  在场除了非常规调查科的警员,还有鉴定科的同事和一位法医。严锵在处理人际关系是把好手,调到华区警局才两年,已经在局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局长他都敢骂,就是不敢得罪鉴定科和法医。
  严队挺幸运的,华区警局是一位老法医,尽职尽责,但得哄着,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人到齐,服务员开始起菜。
  严锵招呼众人落座,他挨着荣湛,右边是老法医。
  警员刚把酒放到转盘上,严队便发话了,用那种略带威胁慢悠悠的调子说:“戒酒了,今晚谁敢劝我喝酒,老子一枪崩了他。”
  话落,众人哄笑。
  老法医很震惊,扒拉一下他的袖子:“真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印象中,严锵经常因为喝酒受处分,酗酒的毛病持续很多年,老婆跟他分居的原因之一。
  严锵一把揽过荣湛的肩膀,满目感激地说:“多亏了荣博士,当初找他给我戒酒,让他给我催眠,他说会用别的方式,想不到是拿命帮我戒酒。”
  闻言,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荣湛,都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严锵边笑边聊,简单描述了戒酒过程。
  由于工作压力大,严锵经常喝酒解乏,慢慢的养成酗酒的毛病,酒精上瘾不是什么好事,破坏家庭和睦,还总被上司点名批评,如果不是他工作能力强早就歇菜了。
  调到华区警局后,严锵认识了荣湛,希望可以通过催眠的方式戒酒。
  荣湛告诉他:“哪有那么容易,如果催眠可以解决一切,我就能代替江沅成为首富,催眠术一般用来找回人失去的记忆,或者封锁一些不好的记忆,起不到戒酒的作用,想要戒掉酒瘾,这件事还得靠你自己。”
  仅靠意志和决心控制酒瘾,这个办法不太适用于严锵,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他几次戒酒又几次复喝,这让他失去希望。
  “我感觉是戒不掉了,现在该怎么做?”
  “找个酒吧喝一大杯冰啤。”
  当时的严锵脸都黑了:“没开玩笑吧。”
  “没有,”荣湛一本正经道,“顺便帮我带一瓶伏特加。”
  然后两人真的在咨询室快速喝光了那瓶伏特加,再然后...荣湛就进医院了。
  严锵万万没想到荣湛会酒精中毒,吓得他脸都白了。
  后来的每一天,荣湛到了下班点就给严锵打电话,抛出橄榄枝:“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严锵回道:“去你XX的!”
  这种情况持续一个月,荣湛每晚都会联系严锵约酒,这让严锵有了心理阴影,最终下定决心不再饮酒。
  截至目前,严队已经半年滴酒未沾,现在看见酒杯依然会蠢蠢欲动,但已经能够很好地克制欲望,荣湛教会了他如何转移注意力。
  老法医听完,不禁羡慕又感叹:“我没有这样的朋友帮我戒酒。”
  严锵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还得靠自己,宣扬真理的最好方法是行动,而不是语言,哈哈!荣博士告诉我的。”
  “荣博士,改天到我家里做客,”老法医冲着荣湛微笑,“我不戒酒,我请你喝老家邮寄来的好茶,都匀毛尖。”
  荣湛笑盈盈地点头,表面上欣然接受队长的感激之情,心里想,当初他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有事,只是轻度酒精中毒,正常情况下在家就能解决,玩那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刺激严锵。
  严锵是一个非常讲义气的人,宁可从自己身上割块肉下来,也不愿伤害朋友分毫。
  荣湛利用这种愧疚心,强逼对方克制酒瘾。
  对付一个狠人一定要比他更狠。
  他和严锵在某些方面很像,为了朋友,荣湛愿意在医院度过一晚,正是那晚,他和江沅聊‘天生心理变态’聊到通宵,被严锵听到一些内容。
  闲聊片刻,桌上的菜已摆满。严锵以水代酒,向大家庆祝案子进展顺利,他着重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加班加点干活的老法医,另一个就是荣湛。
  “荣博士,没得说,”严锵一手搭在荣湛的肩膀上,端水杯的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方比画一圈,颇有领导风范,“和他一起办事特别舒心,没有一点官僚作风,每次我打电话请求博士帮助,无论刮风下雨都会毫无怨言的赶往现场,绝对的好人,这次案件能顺利侦破,少不了荣博士的功劳,大家一起敬博士一杯。”
  荣湛理了理胸前的领带,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声音悠扬悦耳:“感谢严队的信任,很高兴我能帮上忙,功劳真的谈不上。”
  话音落,众人在轻松的氛围中饮下第一杯酒或水。
  重新坐下时,荣湛把脸偏向严锵的肩膀,超小声:“说的挺好。”
  严锵笑道:“想了一宿的词儿。”
  “稍微有点夸张。”
  “你听着高兴吗?”
  “高兴。”
  “那不就得了。”
  --
  将近九点,外面的霓虹灯闪的越来越亮。
  绿国的夜生活漫长而持久,一行人吃饱喝足纷纷起身准备下一轮。
  对其他人来说聚会才刚刚开始,热闹的在后面,可对荣湛来说是到了休息时间。
  他喝了半瓶黑啤,这会儿头有点晕,他向严锵道别,声称要回去修改论文。
  严锵知道他作息规律,而且喝了酒,不打算强留,提议送他回去。
  “我叫辆车,自己可以。”荣湛拒绝了。
  聚会还未结束,严锵是请客消费的主干,提前离场不好。
  就在这时,借过西装的警员自告奋勇,滴酒未沾的他可以开车送荣湛。
  “对!我把你给忘了,”严锵才想起来自己有个叫刘逊的‘徒弟’,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肩膀,气势十足地做出安排,“你务必把荣博士安全送回家,然后直接去XXX找我们会合。”
  “好的,严队。”
  刘逊做出保证,转过脸对荣湛微微颔首,一双桃花眼永远闪烁着亮光,是那种年轻警员独有的光芒。
  时光倒退回十五年前,想必严锵也有这样的时刻。
  荣湛接受了警员的提议,和大部队分开后,两人在停车场找到刘逊的车。
  刘逊似乎想到了什么,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迅速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抽出湿巾擦了又擦。
  “没关系。”荣湛制止道,“严队的车我没少坐,他可是出了名的邋遢。”
  刘逊不好意思地笑笑:“您看着像有洁癖。”
  荣湛一摆手:“并没有。”
  两人上了车,顺着严队的话题聊几句,车子驶出停场车,朝着新港区的方向。
  路上,刘逊主动搭话,从队长聊到案子,然后是无关紧要的闲话,每个字都带着一份小心,好像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荣湛不开心。
  荣湛脑袋靠在头枕,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对方的鼻梁上,还有能说会道的嘴唇。
  初出茅庐的小警员,好像对他有点意思。
  他的专业能力很难让他忽略细节,何况对方并没有刻意掩饰。
  正想着,刘逊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惊喜又慌乱地快速移开,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荣博士,您看着很年轻,能冒昧问一下您多大吗?”刘逊平复好心情,再次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自如又灿烂。
  荣湛调整一下坐姿,恢复点精神:“刚过完二十八岁的生日。”
  刘逊面露诧异:“这么年轻?!不是说您长的老,我的意思是您这么厉害,理工学院双博士,又是有名的催眠师,而且很早以前就和市局合作,我以为您跟严队同龄呢。”
  荣湛无声地笑,掀了掀眼帘:“等你见过江院长,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学霸。”
  “江院长..”刘逊低声嘀咕,随后恢复正常的音量,“不会是香槐耶首富吧,之前听严队提过,荣博士,其实上次在医院我就注意到您了,你还记得那位自宫的老人吗?他真的搬家了,老夫妻光明正大的做了老姐妹,不过跟儿女的关系比较僵硬...”
  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始终没得到回应的刘逊朝副驾驶望一眼,发现荣湛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睡相十分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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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梧桐别墅区安静宜人。
  16号独栋别墅坐落在林间,一楼书房的两扇门虚掩着,阳台的门大敞四开,偶尔吹过一阵夜风。
  钟商刚洗完澡,头发吹成半干,随意披了一件浴袍便来到书房,他在书桌上找到手机,解锁后查看未读信息。
  无意间,他的视线瞥到桌上的烟盒。
  他瞅着巧克力香烟发呆,犹豫要不要吸一根,如果再有人掐断他的烟,他保准对那个人说:【我刚死了姐,抽几根烟解解愁怎么了?】
  还是不说为妙,惹急了,指不定怎么折腾他呢。
  钟商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的懦弱。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懒洋洋地倒进软椅里,一只白净的脚踩在桌沿上。
  晚风轻拂房间,带来一丝丝清凉,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钟商原本半阖的双眸立时睁开,他慢慢地转动椅子,侧过身体朝阳台看去。
  宽敞的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震慑人心。
  钟商像极了抓现行的淘气鬼,下意识把脚从桌上拿下来,感觉耳朵尖有点发烫。
  无论有过多少次,这种感觉依旧令他心悸。
  他低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毫无章法地清理书桌。
  那个颀长的黑影动了,径直走过来,越来越近。
  阴影带来的压迫感太强烈。
  钟商不怕,他有点底气,自认为最近表现的很乖,却没办法继续假装无事发生,刚想站起来,对方抢先一步用手拖住他的腰,就像抱小孩一样将他从软椅里抱起来,让他没穿鞋的两只脚踩在对方的鞋子上。
  不等他视野变得清晰,男人就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他嗅到不同的味道,有点惊讶:“你喝酒了?”
  这句话好像说的不太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不满,转瞬间,钟商就被对方放在了长沙发上,紧接着身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他把手直接探进他的睡袍里,带着彻骨的凉意。
  钟商往男人怀里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呜咽:“嗯..可不可以晚点走,我想姐姐..”说完,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卸下所有伪装,伤心得红了眼眶。
  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虚掩的门缝外闪过一道纤细瘦小的影子,驻留两秒,看清楚陌生人的样子,她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第10章 
  次日,这是一个大晴天。
  太阳破雾而出,阳光透过窗扇纷纷扬扬洒进屋。
  荣湛起晚了十分钟,加快洗漱的速度,赶在六点半之前出门。
  他沿着环海公园的跑道一直向前,片刻后,他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早晨的海边尤为宁静,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舒缓的节奏,有几对中年夫妇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荣湛脱了鞋子,跟随他们的脚步,直到看见路边的自动售卖机,他才回到人行道。
  买了一瓶苏打水,喝水的时候,荣湛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回家的路途中,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家门,一睁眼就在床上了,难道是刘逊好人做到底把他扛上楼?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睡得太死了。
  不管怎么样,他管严锵要了刘逊的联系方式,决定道谢。
  严锵很快把手机号复制给他,他也复制到通讯录直接拨了过去。
  道谢变成道歉,人家刘逊还没起床呢,接到他的电话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有紧急任务,吓得在床上表演鲤鱼打挺。
  “啊?荣博士,”刘逊搞清楚状况后第一时间清了清嗓子,“早上好,我以为是队里的人呢。”
  荣湛的笑容里带点歉意:“我的错,忘记看时间。”
  “没关系,您有什么吩咐吗?”
  “打电话是想为昨晚的事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刘逊发出憨憨的轻笑:“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我好像没比你大几岁,”荣湛友善地提议道,“不如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或者你认为顺口的称呼,反正别在称您了。”
  “好的!”刘逊的心情一下子舒畅,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荣博士也不用跟我客气,更不用特意打电话道谢。”
  荣湛开玩笑地询问:“我是不是挺沉的,辛苦你了。”
  他比刘逊高半个头,身材也比对方健硕,想必把他扛上楼是一件费功夫的事儿,幸好他住的公寓很便捷。
  “哦,还好还好,”刘逊没太听懂他的意思,刚睡醒的脑子还有点乱哄哄的,“没有啦,荣博士很好,一路都很安静。”
  只是他们分别的时候,荣湛气场突变,看上去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连一句“晚安”都没回应转身就走了。
  --
  上午,荣湛在咨询中心接待完一位来访者,吃过午餐,他和欧阳笠一起前往警局处理公事。
  他约了重案组的探长和检察官办正事,欧阳笠则是为了看帅哥,听说警局新来一批警员,一个赛一个的鲜。
  很幸运,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警察局在室外开大会。
  领导站在台阶上讲话,下面是整齐有序的年轻警官,面孔十分稚嫩,应该是传闻中刚刚上岗的初级警员。
  欧阳笠的视线在一排排新人脸上扫过,拽一下旁边的荣湛,满意地说:“可以啊。”
  荣湛低笑道:“色女。”
  “羡慕?你想色色不起来,”欧阳笠话里有话地感慨,“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走吧,检察官在等我们。”
  荣湛轻拍助理的肩膀,指向市局大楼。
  去重案组之前,荣湛先抽空到非常规调查科找严锵。
  近期实在太忙,组里刚侦破两起特殊案件,今天又接到凶杀科转来的悬案,之前提到的脑部扫描图,严锵才空出时间亲手交给荣湛。
  确实是‘见不得人’的行为,严锵把扫描图装在重要证物保密文件袋里封死,偷偷摸摸地给荣湛,当着别人的面说句:“辛苦博士了。”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荣湛不禁好奇,这个大脑扫描图的主人到底是谁。
  往重案科走的途中,严锵跟在身边,两人边走边聊。
  荣湛问:“这件事急吗?”
  严锵道:“能快尽量快点。”
  荣湛不敢打包票:“我也说不准时间,毕竟江院长太忙了。”
  严锵表示理解:“明白,你帮我催着点,我等你消息。”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重案组的办公区。
  挨着科室的休息区,欧阳笠正坐在沙发上看资料,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瞥一眼。
  她长得出挑,一头乌发,总是穿着潮装风风火火,一点不符合咨询中心佳人的形象。
  严锵和她见过几次,算是熟人,笑着打招呼:“你咋来了。”
  欧阳笠倒是不避讳:“看帅哥。”
  严锵指着自己,不可思议:“我吗?”
  闻言,欧阳笠朝天翻个大白眼,回都懒得回。
  严锵不以为意的耸肩,跟着荣湛一起进入科室。
  重案组的高级探员,还有负责‘钟姝案件’刑事诉讼的女检察官都在,他们请荣湛来是商讨犯罪嫌疑人精神测试评估的问题,看见荣湛身边多了一个人,也不意外,这个案子之前由严锵负责,后来转到重案组,严锵一直关心案件的进展。
  “犯罪嫌疑人有家族精神病史,辩护律师会抓住这点为嫌疑人做无罪辩护,”女检察官说着,目光转向荣湛,“荣博士,西蒙斯你见过几次,他的法医精神病鉴定什么时候能出来?”
  荣湛平静地回道:“我还要再见他一次,然后和第三方的精神病医生探讨后才能做出判断。”
  女检察官急需这份报告,看向重案组的警员,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尽快安排,快要开庭了。”
  严锵在旁边听了半晌,这会儿忍不住插嘴:“判无罪的可能性大吗?”
  “有可能,”女检察官露出几分愁容,“不管是精神病史还是舆论导向,对受害者家属都不利,钟姝是不完美受害人,不明真相的群众会觉得她应得的,反而同情犯案者西蒙斯,陪审团很可能会被大众风评影响,而且辩方的律师相当牛逼,我跟这个人在庭上碰见过很多次,确实有本事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们利用舆论,我们也可以啊,”严锵摊开手,一副死磕到底的模样,“西蒙斯是个家暴男,他连亲生女儿都恐吓,还是个说谎精,只不过伪装的太好,所有人都被他的外表骗了,这种王八蛋绝对不能放出来害人,必须给他定罪。”
  严锵最痛恨的暴徒之一就是‘家暴男’,每次碰到这种事他的情绪格外高亢,恨不得手刃对方。
  女检察官提醒道:“如果案件细节曝光太多,那他是‘疯子’这件事在大众心里就坐实了,反而有利于辩方,不过家暴男这个称号是必须刻在他的脑门上。”
  “荣博士,你怎么看?”
  严锵把身子拧向荣湛,这件事还得找专业的人分析。
  荣湛一直没怎么搭茬,并非不上心,而是沉浸地思考这起案件。
  他见过西蒙斯四次,再有一次,满足第三方给出的基本标准,他就可以出示具有法律效力的精神病鉴定和犯罪心理评估,那么检察官就可以拿着报告做呈堂证供。
  “他的家族精神病史不是伪造,他很可能遗传了家族基因,一旦成立,他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荣湛从椅子里起身,用那种熟悉的不缓不慢的语速娓娓道来,“但我们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相反,我并不认为‘家族精神病史’可以为他脱罪,我更倾向于他是变态人格罪犯。”
  “他确实变态,”严锵接过话,“仔细说说,怎么向陪审团证明它们的区别。”
  荣湛的目光在科室环顾一圈,最终定格在记录要点的黑板上,他盯着上面的首字母说:“精神病有认知障碍,行为无主观能动性,比如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病人在幻觉和妄想的支配下伤人,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人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西蒙斯的律师团队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逃脱法律制裁。”
  他接过警员递来的水杯,道声谢,接着说下去:“变态人格罪犯无认知障碍,能够评价和判断自己的行为及后果,也明白伤人之后会承担的法律责任,我们只要向陪审团和法官证明,西蒙斯是有预谋实施犯罪,那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控告他一级谋杀。”
  女检察官频频点头,在最后补充道:“刑事古典学派有一个经典的意志自由论,每个人犯罪时都是出于自由意志,在自由意志支配下的犯罪行为应当承担责任,精神病人没有自由意志,因此不具备刑事能力。”
  荣湛露出会意的神色,食指轻扣玻璃杯,淡然无波地抿一口水。
  严锵可不这么想,对于一些‘人道主义规定’已经不抱希望了,冷哼道:“在我看来,只要危害他人生命安全的罪犯都要关起来,不管有没有病!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杀过人的精神病被放出来再次伤人,而且我信不过绿国专门关精神病罪犯的医院,踏马的,总有人能溜出来干坏事。”
  女检察官道:“在法律上,他们不是罪犯,是病人。”
  “荣博士,”严锵要给自己找队友,暗地里给荣湛一个眼神,“你说,精神病犯事儿该不该抓。”
  荣湛摊了摊手,无奈地退出战场:“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是一名心理医生,看待事情的角度和你不同。”
  “明白,你永远保持中立。”
  严锵笑了,轻拍一下荣湛的肩膀,指了指门口:“我送你,先去外面等你,还有点事儿向你请教。”
  荣湛点头,等人出去,他和重案组的探长约好为西蒙斯做最后一次评估的时间,又跟检察官聊了聊案件细节,他想知道西蒙斯在犯案后有没有离开过现场。
  检察官说:“监控没有拍到,警察到的时候他确实在场,这条线索对评估重要吗?”
  荣湛沉声道:“嗯,罪犯事后有没有逃离现场,还有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会影响判断。”
  检察官略一沉吟,语气中带着点同情:“想知道更多细节,要找受害者和嫌疑人的女儿,她是案发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闻言,荣湛眼里浮现一丝动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女检察官笑了笑便离开。
  三人坐电梯下一楼,欧阳笠拿到车钥匙,快他们一步朝停车场跑去。
  知道他俩有话聊,美女既不打扰也不想听。
  严锵刻意放缓脚步,趁着还有点时间,他跟荣湛提起调查科近期的人员变动。
  不仅空降一名女探长给他做搭档,香槐耶总部还雇来一位侦探做犯罪侧写师。
  听闻此话,荣湛眼睛一亮:“这是好事。”
  犯罪心理画像专家在绿国属于稀缺人才,尤其是经验老道的侧写师,一个警局若是能有一个长期稳定合作的侧写师很不容易。
  “是好是坏我不敢担保,”严锵明显话里夹杂其他含义,表情也变得隐晦,“这个人很古怪,之前在总部我见过两次,听说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可我对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倒是勾起了荣湛的好奇心,眼里冒出兴趣:“严队可是阅人无数,能让你称怪的人,那一定有他的特别之处。”
  严锵借坡下驴:“等他来了,我一定让你见见。”
  “OK,我很期待。”
  两人在警局大门口道别,然后更忙各的。
  荣湛手提保密文件袋,径直走向自己的私家车,欧阳笠已经在副驾驶位等他,隔着挡风玻璃冲他招手。
  他刚要挥手回应,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荣博士!”
  他回头,看见穿警服的刘逊小跑着过来。
  “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刘逊即紧张又兴奋地抚了抚制服,然后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法医送的茶叶,他在忙尸检工作,托我送过来。”
  荣湛赶忙接过:“替我谢谢老师,改天我亲自登门拜访。”
  “好的,”刘逊说话时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笑,给人一种全心全意的感觉,很快这双笑眼里浮现犹豫,“荣博士,那个...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对我有误会?没关系,有什么意见你尽管提出来。”
  这话让荣湛摸不着头脑:“没有意见,我们相处的很愉快。”
  刘逊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荣湛纳闷:“你为什么这么想?”
  “昨晚你有些...没什么,”刘逊决定不提为妙,“是我太敏感,荣博士不要见怪。”
  荣湛根本没多想,提了提手里的茶叶,笑容愈发灿烂:“谢谢你专门送过来,有空和严队一起去我的咨询室坐坐,尝一尝远道而来的都匀毛尖。”
  “好啊!”刘逊满心欢喜,只迟疑了不到两秒,鼓起勇气邀约,“荣博士,我听严队说你每周末都会去马场,我对马术也十分感兴趣,方便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
  荣湛眼神瞬间变得微妙,但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满,眼底始终盛着暖意。
  周围忽然掀起一阵安宁的沉默,这种突然的沉默持续大概半分钟。
  刘逊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一想到他的职业,感觉自己就是透明:“您要是...”
  “OK,”荣湛微微颔首,“周末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刘逊则是开心的目送他走远。
  回到车子里,荣湛把文件袋和茶叶塞进欧阳笠怀里,边扣安全带边说:“艾米约了几点?”
  “你还记得艾米啊,”欧阳笠撇嘴,从倒车镜往后瞄,发现年轻警员还站在原地往这边看,“哦买噶得,长的还行啊,他是奔你还是奔我来的啊?”
  荣湛打破她的幻想:“我。”
  “看上你了?”
  “还不能轻易下定论。”
  “赶紧开车,”欧阳笠受不了的催促,瞄一眼怀里的东西,“这趟没白来,没少往回拿。”
  忽然,荣湛倒车的动作停止,解开安全带,做个下车的手势:“你来开车。”
  “我?”欧阳笠措不及防,不明所以地被拉下车,“先说明,我驾照刚拿到手。”
  荣湛语气轻松:“没事,随便刮。”
  欧阳笠兴冲冲坐进驾驶位,摸了摸方向盘,嘴角根本压不住:“我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遇到你这么好的老板。”
  荣湛提醒:“看路,慢慢开,我们不急。”
  “好的。”
  欧阳笠乖乖答应,重新启动引擎,十分谨慎的操控车子。
  车一路滑过警局大院,驶入主路。
  荣湛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是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保密文件袋里的扫描图。
  他撕开封条,从里面拿出几张,只看一眼,他就不想放下了。
  “什么东西?”欧阳笠投来好奇的目光,“你的脑袋吗?”
  荣湛面带笑意地轻轻摇头:“我的大脑肯定比不上这个人,真难得,江沅一定喜欢。”


第11章 
  快到下班点,一辆白色商务旅行车缓缓停在咨询中心大门口。
  艾米第一阶段的治疗已结束,开启第二阶段治疗的头项任务就是更换车型,经过一段时间的内心挣扎,刚刚适应了黄色校巴的艾米勇敢地往前迈一步,跟着舅舅一起踏上旅行车。
  路上,艾米把车窗降到最低,小脸露在外面,任凭别人怎么搭话她都不予回应,她觉得车里的空气很沉闷,让她透不过气,还有点埋怨舅舅逼着她坐车。
  钟商挺欣慰,艾米有了明显的情绪反应,代表是一个好的开始。
  到达目的地,保安亭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个头不高,圆脸,眼睛像葡萄那样圆,他直奔舅甥而来,走到艾米近处,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糖纸,花花绿绿的很幼稚,却也饱含童心。
  他把糖纸送给艾米,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看见艾米没有拒绝,他高兴地回到保安亭。
  “大哥哥,”钟商在艾米耳边介绍,“我们每次来都是他帮忙开门,他希望你开心。”
  艾米想把糖纸转交给舅舅,可能想到了荣湛曾经说过的话,她又改变主意,默默地把纸塞进小书包。
  咨询中心接待厅,欧阳笠早就等在那里。
  听说艾米要来,公司有一半的员工留下来加班,他们都想见证艾米的改变。
  荣湛在2号咨询室,换了一个环境,助理来敲门时,他正在定制方案,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欧阳笠领着艾米走进房间,照例把舅舅留在外面。
  陌生的环境,相对狭小的房间,这让艾米不自觉地深呼吸,但没有退缩。
  “嗨!艾米,很高兴见到你。”每次见面,荣湛都会热情的打招呼。
  艾米像等到了一个指令,听他讲完才移开视线,像平常那样这瞅瞅那瞅瞅,可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荣湛做个手势,欧阳笠心领神会地走出咨询室。
  屋里又剩一大一小。
  艾米背着小书包呆呆站在原地,没有了之前的大坐垫,她好像不知道该去在哪里。
  荣湛合上文件夹,拿着一个小礼盒逐渐靠近。
  他把精心挑选的蝴蝶发卡送给小姑娘,柔声询问:“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艾米没点头,也没摇头,面无情绪地看着他。
  “黑紫色的蝴蝶很配你今天的衣服。”说着,荣湛单膝跪下,慢条斯理地把发卡戴在女孩头上。
  艾米穿了一套深蓝色的童款西装,头发被烫成小卷卷梳在耳后,看起来真像一个洋娃娃。
  荣湛起身后,她摸了摸头上的蝴蝶,有点笨拙地摘下来,没有扔掉,而是夹在了西装领子上,像一枚胸针。
  别说,还挺搭的。
  这招应该学的荣玥,印象中,荣玥特别喜欢戴胸针。
  “我们今天不去大屋,”荣湛指向身后朱红色的软沙发,“你可以待在上面看书或画画。”
  艾米绕过他朝沙发走去,先把小书包放在上面,然后自己坐进去。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沙发正对着一张软椅和小茶几,荣湛拿着两本书坐在对面,免不了会有眼神交流。
  她侧了侧身子,从包里翻出玥阿姨送的油彩笔,摆弄两下,朝荣湛看去。
  荣湛知道她在找画板,故意没点破,翻看手里的童话书,先给小姑娘讲了一个故事。
  “艾米,我有趣事要和你分享,在很久很久以前....”
  分享完童话故事,荣湛终于拿出提前备好的新画板,还有B5的马克本。
  艾米接过本子和画板,随意翻两下,显然对马克本更感兴趣,她拿起油彩笔在上面随意涂鸦。
  荣湛低眸看着,一本正经道:“抽象派,艺术。”
  艾米恍若不闻,撕了第一页,换一只颜色的笔继续涂涂画画,其中无规律的圆圈最多,就像理不清的线团。
  有时候,一个孩子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可以影射出她的内心。
  荣湛知道她心里仍然压抑着许多愤怒和自责,只因她年龄太小,还不懂这股情绪叫做‘愤怒’,自然就找不到宣泄的方法。
  心理咨询有一项技术叫‘互讲故事法’。1913年,赫尔米对儿童治疗时首次引入了这项技术,经过后期变式,现今成为普遍疗法。
  艾米年龄尚小不好代入,但荣湛察觉出她比同龄孩子早熟,想跟她试着玩‘编故事’游戏。
  “艾米今天的进步很明显,我还有一个故事要分享。”荣湛先给予肯定和鼓励,然后开启娓娓道来的模式。
  他讲了一个公主热衷养宠物的故事,小动物们会说话,慢慢从宠物变成了知心朋友,他着重描述公主在动物身上获得的乐趣与情感寄托。
  随着他尾音的消失,艾米在马克本上画了一个类似小鸟的图案,又在旁边添了几笔,画出有两只眼睛的球体,还有一些‘不明生物’,慢慢地把纸张填满。
  她把自己的画作展示给荣湛,经过引导,她以这种方式还了一个故事。
  荣湛接过马克本,温柔地对其画作进行解读,他抓住几个重要的点,仿佛能够看穿艾米的一切,这让艾米忍不住抬起晶亮的眼睛直勾勾瞅他好几秒。
  “我讲的故事符合你心中所想吗?”荣湛把马克本还给艾米,歪头寻着她的视线,“当你不喜欢做什么事时,一定要让我知道你不高兴。同样,你开心的时候,也要让我知道,因为我特别在乎你的感受。”
  话语微顿,男人柔声细语:“每时每刻。”
  艾米攥着画笔的手变紧,嘴唇微动。
  钟姝活着的时候,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我爱你,每时每刻。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外面的世界也一样安静。
  钟商在空旷的二楼餐吧等得有些无聊,想去咨询室看看艾米的情况,又怕打扰治疗进度。
  当他的视线停留在2号咨询室超过十秒后,联想到屋里两个人对自己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心口慢慢收紧。
  片刻,钟商走旋梯下一楼,看见前台接待员穿着咨询中心的工作服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里。
  见到有人过来,接待员不自觉挺直腰板。
  钟商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到前台。
  视线相触,接待员礼貌地笑了笑。
  在钟商看来,这是一个娇小可人的年轻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透着不谙世事。
  “先生你好,吃糖吗?”接待员低声开口,温言细语,声音偏中性。
  钟商听出一丝异样,但没有表现出来,用那种一贯懒洋洋的眼神打量对方。
  接待员被他这样盯着,有些腼腆地垂下眸子,纤细的食指朝向吧台的玻璃器皿:“清口糖,或者您...想喝点什么?”
  钟商瞄一眼那根食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接待员瞬间感到心跳加速,脸皮发热,他一贯话不多,性格温和文静,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内心祈求能有人来救救他。
  上苍听到了接待员的声音,派来了欧阳笠。
  欧阳助理踩着高跟鞋“铛铛”地走下楼,坦荡荡的气质不容忽视。
  她一眼看出接待员的窘迫,直奔前台,瘦高的身子往吧台一栽歪,明亮的眼睛落在钟商的侧脸:“商总,你这么看我家燕子是想羞死他吗?”
  钟商立刻被女性嗓音吸引,转过头对上视线,有些诧异地挑眉,他对眼前的女孩不免刮目想看。心想,荣湛身边的人果然都‘不同寻常’。
  欧阳笠任君打量,冲着前台挥挥手:“燕子,你下班吧,我留在这里。”
  燕子忙点头,露出一抹感激的笑,然后对钟商礼貌颔首,抓起包包衣服都没换就去赶地铁了。
  目送那娇小纤细的身影离去,钟商有些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好奇:“她...是不是?”
  “还没变性呢,一直在攒钱做手术,”欧阳笠用很平常的语气兴致勃勃的介绍,“我家前台叫陆燕子,几年前来到绿国谋生,走运碰到荣医生,他这种情况属于易性症,用荣医生的话来形容,身体构造是男人,心理是女孩子。”
  钟商了然点头,忽然想起之前在餐吧遇到的那个外表更奇特的‘女人’,彻底被勾起好奇心:“上次我在二楼碰见的美女,也是吗?”
  “美女?商总好会讲话,被他听到要乐开花了。”欧阳笠手指朝下点了点负一层,“你说杨翰生,他是纯纯的异装癖,只是喜欢穿女装满足特殊癖好,易性癖和异装癖的区别挺大的,翰生不排斥自己的身体构造,人家还是猛攻呢。”
  钟商单手松领带,若有若无地笑了下:“你们咨询中心真是人才辈出,翰生也是心理咨询师吗?”
  他讲话的语调、咬字,都漫不经心的,偏偏听上去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如此独一无二的嗓音很合欧阳笠的心意,她趁机多看两眼,这可是绿国初代网红,当年被民众誉为‘上帝赐予的礼物’,名副其实的团宠。她是毕业后来到绿国工作,在这里了解到的第二件事就是国民男神,第一件事是什么工作最赚钱。
  “你和你的老板一样,好像很喜欢盯着别人的脸看。”钟商薄唇微启,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欧阳笠张嘴就来:“我和老板没出家,当然禁不住帅哥的诱惑。”
  钟商眉梢一扬:“我喜欢你。”
  欧阳笠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还是取悦到了她,屁颠屁颠跑到水吧拿来两杯饮品,其中一杯递过去,“钟少爷,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翰生是不是咨询师。”
  “不,他是珠宝设计师,荣医生把负一层租给他当工作室,他们是好朋友。”
  钟商低头啜了一口饮品,目光朝旋梯望去,深邃的眼神仿佛那里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欧阳笠顺着他的眼睛看去,抿唇笑了笑,继续科普:“商总别见怪,我们这里什么人都有,你没去过三楼,那里驻扎一位中度强迫症的档案管理员兼卫生检查员,以前是重度,要自杀的那种,幸亏遇到荣医生,至于门外的保安大壮,不用我说,你也见过很多次了,肯定能看出他的不一样,他是天生的智力障碍,用荣医生的话来形容,属于折断翅膀的天使,他接受过正规机构的教育培训,可以在社会上找到一份简单的工作谋生。”
  “你呢?”钟商把视线转移到欧阳笠身上,“话痨?多动症?自恋狂还是表演型人格?”
  “.....”
  欧阳笠差点忘记这是一个比自己损话还多的人,马上站直身体,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商总,别开玩笑,我和荣医生是咨询中心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其他人多少都有点问题。”
  话音刚落,她眼睛一亮,打个响指:“不对,是除了我以外都有问题,包括荣医生。”
  在她看不见的瞬间,钟商脸色微变,绷了下唇:“哦,他有什么问题?”
  欧阳笠顽皮地眨眨眼:“他性冷淡。”
  向来擅长伪装的钟商听到这话有点绷不住,表情险些失控,严重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你说谁性冷淡?”
  “有些人呢,表面看上去斯斯文文,实际比谁都会,也就是闷骚型,”欧阳笠边说边比画,“不过荣医生不仅长得斯文禁欲,他是真的禁欲,我都怀疑他是处男。”
  欧阳笠略显夸张的语气完全可以理解,所在地香槐耶以享乐为主,二十岁还没开荤的人可以上新闻了。
  钟商眼神晦涩难懂,不好评价:“或许吧。”


第12章 
  荣湛性冷淡在工作室不是秘密,这是他自己开诚布公的事情。
  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欲望,人和人的肢体碰触对他而言仅限于问好,倒不是思想保守或有洁癖,他可以和任何人贴脸、亲吻,但传递出和收到的信号只是朋友间亲切的问候。
  这种感觉平淡而自然,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困扰,好像从他出生起就没打开这道开关。
  现在的荣医生不热衷参加派对,上大学那会儿他是经常参加的,毕业前夕,篮球社团的几名成员举办一场轰趴,他应邀而去,在一间房里看见无数俊男靓女成双成对做运动。
  此情此景在绿国很常见,荣湛观察片刻,没有勾起一点冲动,相对人的身体构造,他对这些人的心理活动更感兴趣。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更适合待在图书馆。
  ...
  夜幕降临,天空呈深蓝色。
  针对艾米的治疗时间结束,荣湛把孩子带下楼,在接待厅遇见聊得火热的钟商和欧阳笠。
  听到动静,两人一齐止声。
  艾米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舅舅身边,绷着小脸,回头看一眼荣湛。
  荣湛知道她在等自己说“再见”,没讲,而是瞥向她的舅舅:“钟先生,可以聊聊吗?”
  又是一瞬间的感觉。
  钟商因为他的提议表现出一丝慌张,很快恢复如常,快得旁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只有心细的荣医生,两次都被他捕捉到。
  时间尚不算晚,钟商想了想,答应了。
  欧阳笠负责照看艾米,两个男人进入办公室。
  进来先冲泡两杯茶叶,老法医送的都匀毛尖。
  荣湛一边忙碌一边邀请客人落座。
  钟商信步走来,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椅落座,乌眸漫不经心地打量周围环境。
  “喝茶。”荣湛把冲泡好的茶叶送到男人面前。
  对方瞥他一眼,语气轻巧:“谢谢。”
  近距离端详,荣湛看见钟商眉眼如画,眼睛蕴含着层次分明的色彩与光影,如羽扇的睫毛浓密而卷翘,长的过分。
  没别的技巧,就是硬帅。
  他在心里给钟商取了一个绰号:[睫毛怪]
  自从接了艾米的个案,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正式’交谈。
  “我该怎么称呼你合适,医生?”钟商背靠座椅,依旧操着那不咸不淡的调子,“你算医者吗?”
  成年人和孩子的世界区别真大,十年不曾有过来往,他俩见面都要重新做自我介绍了。
  “算啊,”荣湛态度友善,“有人称为咨询师,在绿国更普遍的称呼是治疗师。”
  “来看病的人呢?”
  “对我们来讲,来访者不能被确定为病人。”
  钟商弯唇露出浅浅的梨涡:“那我该叫你治疗师?不好意思,总让我联想到不正经的按摩。”
  他冲他小幅度扬了扬眉,嘴边挂笑,颇有调戏的意思。
  荣湛翻开一份文件,面色不改:“叫什么随意,你觉得顺口就行。”
  “博士,专家?”钟商自己先摇头否决,“没有新意。”
  在梧桐别墅区第一眼见到钟商时,荣湛就知道这个男人不走寻常路,无论从对方嘴里说出什么话,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介不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钟商两手交握放在小腹,好像在心里经历了小小挣扎。
  荣湛笑着抬手:“请便。”
  “荣湛。”
  钟商轻轻地闭眼睛,心里默念两遍这个意义非凡的名字,随后抬起亮眸,调整下坐姿开口:“我查过相关资料,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被治愈的例子不少,可大部分的治疗时间都很久,有的一年,有的三年,还有的更久,我想知道艾米会持续多长时间。”
  荣湛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里面是艾米第二阶段治疗的记录和方案,“心理治疗需要技巧,时间,耐心,还要做好迎接不确定性的准备,有些孩子会因为一件事受到刺激开口,比如最爱的家人遇到危险,她会在情急之下呼出,但我们不能走捷径对艾米采取这种方式,我要帮助她做到对困境的感受正常化,她才是解决自身问题的顶级专家。”
  钟商翻看着文件,忽然直视荣湛,眼神深邃:“你一定能治好她,对不对?”
  荣湛十分理性:“没有一位治疗师会保证来访者痊愈,敢这么说的人是江湖骗子。”
  不过他还是补一句:“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我相信你。”
  这大概是钟商对他说过最友好的一句话,可这句话比任何虚伪的恭维都要重要。
  荣湛不禁刮目相看。
  不管在外面玩得有多欢,遇到艾米的事,钟商就是稳重谨慎的代言人。
  钟商执起茶杯,轻啜一口:“还有别的嘱咐吗?”
  荣湛本不想多嘴,既然人家主动提起,那他就直说:“最重要的是陪伴,如果钟先生真的想让艾米快点好起来,希望你能多一点耐心,以身作则。”
  钟商听出点别的意味,抬起一根手指:“后面的成语重复一次。”
  “以身作则。”
  “麻烦你解释清楚。”
  “我的意思是,”荣湛话语微顿,为两人的谈话模式感到好笑,“你可以多抽出一些时间陪伴孩子,而不是每天...”
  “花天酒地?”钟商冷笑着接过话茬。
  荣湛不置可否:“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钟商从软椅里站起身,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室内灯光,神情和嗓音皆隐于阴影中,“少看点花边新闻,想要了解我,用不着偷偷摸摸。”
  即便灯光不明,荣湛还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稍稍抬起眼眸,视线正好落在钟商的锁骨处,不免勾唇轻笑:“我不知道钟先生和传闻中有没有出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昨晚陪在你身边的人一定很热情。”
  钟商一怔,心口蓦地跳动。
  荣湛修长手指指向他的锁骨,声音轻如落叶:“重叠的吻痕,短时间内覆盖,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的占有欲很强,钟先生要谨慎交友。”
  钟商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在聊什么,下意识用手挡住衣领,并快速站直身体。
  头上的灯光纷纷扬扬地洒在荣湛的脸上,照亮他的眉眼,清敛沉稳。
  钟商看着这张脸,心跳如擂鼓,像一匹奔腾的野马在胸腔疾驰。
  好半天,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一个站一个坐,颇像检察官在逼视被告人。
  “看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荣湛偏偏喜欢把话说完。
  钟商的表情实在称不上愉悦,他眯着眼眸审视荣湛,嘴唇微启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就这么站着,修长漂亮的手还按在领口,脸色倏地透红,一会又变得阴鸷。
  谈话就在僵持的氛围中结束。
  直到走出办公室,钟商都没再开口。
  荣湛慢半拍反应过来:“忘记跟艾米说再见了。”
  这是正事,他从椅子起身,追了出去。
  赶在艾米登上旅行车之前,他完成任务:“艾米,再见!”
  艾米等他有一会儿了,小幅度地摆下手,然后被舅舅带上车。
  白色旅行车渐渐驶离中心街,消失在十字街口。
  荣湛站在那里,单手松领带,表情不明。
  “你也看不够吗?”欧阳笠忽然从身后冒出来,“不愧是华人区第一风流人物,不过看他的样子精力充沛,不像被吸干...”
  荣湛受不了打断:“你再多说几句就接近偷窥癖了。”
  欧阳笠耸肩:“你辞退我,去找第三十七个助理。”
  荣湛换上笑脸:“那可不行,你是镇店之宝。”
  这句话很受用,欧阳笠主动帮老板开门,关门,再递茶水。
  两人回到办公室,还有一些工作没交代。
  欧阳笠自爆弱点,声称今晚时间很充裕,询问荣湛有没有安排,没有一起去吃饭。
  这顿饭肯定蹭不成了,荣湛给她安排新的工作指标:“你住在老城区,比较方便,晚上去见一个人。”
  欧阳笠汗毛竖起:“不会又让我陪独居老奶奶织毛衣吧,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白天还能坚持,晚上坚决不去。”
  她是荣湛聘请的第三十六个助理,至于为什么会排到这么恐怖的数字,她只用一件事来说明。
  荣湛的咨询费很高,一般人支付不起,而且很挑‘客户’,外人看荣医生有点唯利是图,其实他做善事很低调,经常到老城区为社区老人或孤儿免费做心理咨询,成功帮助十几名孤儿走出心理障碍的困境。
  一周之前,欧阳笠奉命前往贫民窟看望一位独居老人。那是一个阴雨天,老奶奶喜欢织毛衣,不开灯,领着欧阳笠进入已故孙女的房间,两人坐在地板上,一边织毛衣一边念念有词。
  老奶奶说:“妞妞,来取新毛衣。”
  她要求欧阳笠跟着她一起念,每勾一次针就说一句。
  这谁能受得了!
  阴郁的天气,昏暗的房间,时不时吹来一阵阴风,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召唤她离世的孙女...
  “妞妞..来..别来我这儿,到你婆婆那去..取..新衣。”欧阳笠哆哆嗦嗦的念完,赶紧闭上眼睛祈祷,一不留神就把手指扎个洞。
  奶奶叫道:“哎呀!妞妞显灵了!”
  “救命啊~”
  欧阳笠撒丫子就往外面跑。
  跑到门口被奶奶一把按住,哭笑不得地安抚她:“别怕,我给你抹点药再走。”
  回想起来,欧阳笠现在还心有余悸:“我终于知道,在我前面的三十五位助理为什么会离职。”
  荣湛调侃:“你不是最喜欢研究灵异事件吗?每次去影院首选恐怖片的人是不是你。”
  欧阳笠反驳:“喜欢看,喜欢听别人讲故事,不代表喜欢参与啊!”
  荣湛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直接塞进助理怀中:“不是织毛衣老奶奶,是自闭症小男孩,他喜欢你,不喜欢男性。”
  欧阳笠不情不愿的抠耳朵:“他上次叫得我耳膜穿孔,那你呢?”
  荣湛看眼时间:“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记得做功课,小男孩的情况要如实记录,可以用量表方式。”
  欧阳笠觉得还能抢救一下:“我不是心理学专业,我就是打工人,为什么每次都要做作业。”
  荣湛一句话让她闭嘴:“因为你月入八千美刀,表现得好年底一万。”
  “我现在就去。”


第13章 
  荣湛很晚才离开咨询中心,一直忙到十点。
  对他而言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因为他喜欢早起,除了读博那段时间经常熬夜,学位到手后就很少晚于十点睡觉。
  他换了件外套,黑色夹克,驱车离开中心街。
  回到公寓,洗澡,制冰饮,修改论文,录音,上床睡觉。
  忙活完就是零点。
  今晚的私人录音他又提到艾米,还有她那说话‘颠三倒四’的舅舅。
  ...
  第二天。
  荣湛比平时早来半小时,欧阳笠风风火火闯进办公时,他已经把两份来访者录像磁带归纳妥当。
  应他要求,一份寄给荣玥,另一份送给钟商。
  录像带里的内容全部跟艾米有关,昨晚加班熬夜就是为了剪辑视频,荣湛不辞辛劳地把第一阶段治疗和第二阶段治疗初期的录像剪成纪录片的模式,并且做了量表测试,以方便来访者家属看得懂。
  通常,这种事他都会交给档案管理员或助理去完成,他肯亲自上手,证明他对艾米的关心已经超越其他来访者。
  欧阳笠察觉出端倪,必须提一嘴:“你也晋升为颜控了,对漂亮的洋娃娃没抵抗力吧。”
  荣湛确实关心艾米胜过其他来访者,不过他这么尽力而为,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总能想到姐姐,说实话,我怕她患上抑郁症,好友离世对她打击非常大,她和艾米一样伤心难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嗯,是这样。”欧阳笠有发小,代入一下确实难以接受。
  “现在她最惦记的人是艾米,我要时刻向她传达好消息,”荣湛抬了抬装有录像带的箱子,“当她看过艾米的变化后心情会好很多,至少不用像之前一样整天失眠。”
  “那商总呢?”欧阳笠指向另一份录像,“我要怎么送给他,最起码得有个地址吧,上回找他是在玥总的办公室。”
  荣湛没有这方面的资源,他只能把老管家的联系方式告诉欧阳笠。
  欧阳笠怪异地扬眉:“我是不是该主动加好友,不看僧面看艾米面。”
  荣湛笑说:“下次吧。”
  我都没有,你上哪加去。
  转念一想。
  这件事还真不一定,凭钟商对他爱搭不惜理的态度,或许整个咨询中心的人都能通过钟先生的好友请求,唯独轮不到他。
  在钟商眼里,保安亭的大壮看起来都比他顺眼。
  安排完工作,欧阳笠抱着两箱录像带出去忙了。
  荣湛也开启了新方案,特意找一套舒适的便装换上,准备在电脑前长期奋战。
  欧阳笠应该先找的荣玥,中午接到录像带,荣玥第一时间打电话。
  荣湛开了免提,手机扔在一旁。
  荣玥带点埋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什么年代了,现在谁还用老式光盘,我特意让秘书去买的放碟机。”
  “咨询中心都是光盘和磁带,方便归档,”荣湛好心提醒,“如果想听艾米的录音,你还要备一台老式录音机。”
  “真服了你,”老姐吐槽,“紧跟时代,与时俱进。”
  荣湛不知悔改:“我不想走出舒适圈。”
  闻言,荣玥“噗”的笑出声,随即又叹口气。
  她知道弟弟是在逗她开心,闲扯几句,心里确实宽慰不少。
  “艾米到底怎么样?”
  “有进步,我送的量表测试你可以看看,有详细的对照。”
  “我正看着呢,很用心的报告,辛苦你了老弟。”
  “客气。”
  荣湛微微一笑,做起事来更有劲儿,修长手指落在键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在设计一款图画故事卡软件,类似互动的电子游戏,提供背景和人物图形,包括可爱的动物形象,他要艾米通过选择剪纸角色和背景以激发讲故事的欲望。
  经过上次的小实验,艾米对‘互讲故事法’很感兴趣,荣湛要利用这点找到一条能打开女孩心门的途径,不止如此,他还有心思研发双人涂鸦游戏,通过画画来讲故事。
  姐弟俩电话始终没挂断,一边忙一边聊天,话题离不开艾米。
  荣玥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询问荣湛,后者耐心讲解。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钟商身上。
  “你俩现在相处的怎么样?”荣玥恍若不经意地问。
  荣湛如实回答:“一般。”
  “一般可不行,”荣玥说,“好好相处,肥水不流外人田。”
  “?”
  荣湛表情变得古怪:“什么意思。”
  “你对他有感觉吗?别装,我早看出你是个深柜了。”荣玥不绕弯子直接问,“小商那么优秀,性格又好,长相就更不用说了,这么多年都没让我审美疲劳,你就没一点心思?”
  “你说他优秀,我不反驳,可你说他性格好,我...持保留意见。”荣湛意外地开起玩笑,他又在逗老姐开心。
  荣玥却是很认真:“真没想法?”
  老姐不是外人,荣湛讲话也不委婉:“没有,你知道的,我很难遇到心动的对象,而且我和钟先生真的不合适,你就别操心了。”
  “他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不喜欢他。”
  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属于男性的嗓音。
  荣湛敲键盘的手微顿,看向开免提的手机,不紧不慢地澄清:“不是不喜欢他这个人,是没想过和他有超过朋友更进一步的发展。”
  “嗯,我知道,”荣玥话音里的尴尬一闪而过,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好巧不巧,小商刚睡醒来找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你说的话。”
  荣湛心态很好:“听见也没关系,你现在是一个人?”
  “我在茶水间,小商有些不舒服,我给他调杯热饮,”荣玥边忙活边叹气,“不喜欢就不喜欢,这种事看缘分,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你们小时候玩的挺好,中学那会儿也不错,我以为你俩之间有什么误会才分道扬镳。”
  “并没有,”荣湛语气淡淡,“不是所有的童年玩伴都能像你和钟姝一样始终保持联系,我和钟商的现象其实更普遍。”
  又提到钟姝。
  荣玥一下子感到胸口发闷,主动结束通话:“量表看完了,有不懂再联系你,先这样。”
  “姐,如果身体不舒服及时去医院。”荣湛不太放心的叮嘱。
  “会的,你也是。”
  挂断电话,荣湛开始沉浸式设计图画。
  --
  城市另一边。
  荣玥推开茶水间的门,手里端着冒蒸汽的咖啡。
  这是一间临时休息室,没什么特别好喝的东西,只有一周前荣湛送来的混合咖啡豆。
  荣玥径直走到沙发区,发现仲商已经裹着外套躺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蜷缩,漂亮的乌眸半阖,从中氤氲出三分醉意。
  听到动静,钟商掀开眼帘,懒洋洋的。
  “喝酒了?”荣玥把咖啡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旁边的单人椅里,身体稍稍前倾,探手去摸钟商的额头。
  钟商哼了一声:“嗯,一点点。”
  荣玥说:“这才几点。”
  “远道而来的大客户,几点都要去做。”
  “晚上别出去了,带着艾米到我那里去。”
  等了五六秒,才听见钟商如若蚊蝇的回应:“嗯…”
  “嗯什么嗯!”荣玥态度强硬,“到底去不去。”
  钟商笑了:“去去去,正好屁股疼着呢…”
  后面那句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荣玥没听见,奖励似的捏捏他的脸。
  “喝一口热饮在睡,我去给你找一条毛毯,安心的睡,不会有人打扰你。”
  语毕,荣玥从沙发起身。
  她正准备出去找秘书要毯子,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了钟商哼哼唧唧带着醉意的声音:“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荣玥一怔,回身看着他。
  “为什么,”钟商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仍旧保持蜷缩的姿势,“玥姐,他是你弟弟,你知道原因吗?”
  “他没有不喜欢你。”荣玥眼里闪过惊讶,她以为钟商根本就不在乎,毕竟很多年没什么来往。
  “因为我对他凶吗?”钟商好像没听见荣玥的回答似的。
  “凶?”荣玥不太理解,“你们不是很久没联系了吗?”
  钟商自顾自道:“我对他客气他也不理我,能怎么办。”
  竟然有点委屈。
  荣玥只当他喝醉了,有些无奈:“荣湛这个人有些特立独行,别说你了,我这个姐姐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
  “哦。”
  钟商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眼尾有些湿润。
  接下来的半分钟,他都没有再开口,呼吸清浅,似乎睡着了。
  荣玥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出休息室。
  门关上,一室静谧。
  钟商睁开双眸,盯着洁白的墙壁出神,不自觉地嘟囔一句:“可是我喜欢你。”
  [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从第一眼开始。]
  钟商摸了摸心口,念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荣湛。”


第14章 
  荣湛不是专业的程序员,做起事来比较慢,一个软件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每天都忙碌到后半夜。
  时隔一天,午休时间一过,大功告成。
  他将设计完成的图画软件上传给欧阳笠,让她买一款新的ipad专门给艾米玩图画游戏。
  欧阳笠忍不住嘴欠:“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人和人之间的待遇差好多。”
  荣湛笑道:“老姐报销。”
  荣玥有大把钞票,区区ipad算什么,只要艾米开心,买下一座城堡都没问题。
  下午三点一刻,荣湛联系地下室的杨翰生,询问对方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去花鸟市场逛逛。
  杨翰生是设计界新秀,在业内刚刚站稳脚步,有属于自己的设计风格,平时喜欢去花卉寻找创作灵感,一来二去在那儿认识不少朋友,他设计的饰品带有这方面的色彩,样式别致,总能让人联想到七彩鸟和花朵。
  “没问题,”杨翰生爽快的答应,“我换身衣服。”
  必须美美的出门,化妆也要拖半个小时。
  荣湛把车开到街边,没熄火,以为等五分钟就能见到人,直到贴了一张罚单才把人盼出来。
  杨翰生打扮得像早年间上海阔太太一样,长发盘成髻,身穿海蓝色碎花裹身长款旗袍,脚踩细跟瓢鞋,脸上架圆形太阳镜,手中支着一把小巧太阳伞,手腕上挎着别致的包包。
  一扭一晃,款款走来。
  荣湛按了一声车喇叭:“快走两步。”
  杨翰生保持优雅,嗔怪道:“我的旗袍好贵的!”
  荣湛替他开车门,看着他优雅地收起太阳伞,优雅提起裙摆,然后像老太太上炕似的很费功夫坐上副驾驶。
  上了车,杨翰生取下太阳镜,从包里拿出小纸扇开始扇风。
  荣湛把罚单放进卡槽:“太久没约你出门了,忘记你还要化妆。”
  杨翰生回道:“早该出来的,忘记拿湿纸巾又回去取。”
  这要是换成欧阳笠,最起码有十句等着他,肯定少不了一句:你TM取个纸巾要二十分钟?
  很幸运,开车的人是荣湛,对此他只是微微一笑,接着便谈起正事。
  他要给艾米选一只玩伴,买活物,要找稳妥的商家。
  杨翰生在花鸟市场熟人一大堆,立马出说一家店的名字,老板是本地贝都人,讲诚信,训练出来的鸟儿名震四方,就是价钱贵一些。
  荣湛表示价格无所谓。
  两人不废话,迅速启动引擎。
  车辆驶出华人区,奔向香槐耶玫瑰区,那里有本市最著名的跳蚤市场。
  路上,杨翰生非要荣湛夸赞他的旗袍,还说要给燕子做一套。
  荣湛先夸好看,而后提起燕子,“他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终于混出头了,”杨翰生发出假惺惺的叹息,“怎么能忘记同甘共苦的姐妹。”
  想起往事,杨翰生脸上多了几分感慨。
  初来绿国生活不易,他称自己就是传闻中的美强惨。
  美不美,荣湛不予评价,确实又强又惨。
  杨翰生有特殊癖好,改不掉的那种,他出生在河北小县城,家乡的民众根本接受不了他这种人的存在,走到大街上直吐唾沫,父母甚至跟他断绝关系。
  十八岁那年,机缘巧合之下,他独自来绿国谋生。
  特别幸运,刚到香槐耶一周便遇到荣湛,无家可归的他被荣湛安排住进条件良好的收容所,后来咨询中心成立,容湛把地下室租给他当工作室,租金低于市场价的五倍,相当于白住。
  最初那段时期很难熬,工作上处处碰壁,他结识了跟他有相似癖好的陆燕子,也是他把陆燕子介绍到咨询中心做前台,后来他在设计界小有成就,付得起高昂的租金,有条件换更好的工作室,可是他没有。
  他舍不得离开,孤苦伶仃的他早就把咨询中心的朋友当成家人,不止他,整个咨询中心就像拧成一股绳一样团结,而荣湛就像他们的大家长,包容、理解和接纳他们这群特殊的人。
  “翰生。”荣湛轻轻碰触杨翰生的肩膀。
  杨翰生回神,眨了眨被困意氤氲的湿眸:“哦,到了。”
  “嗯,”容湛帮他解安全带,“要不要补个妆。”
  “谢谢提醒。”
  杨翰生赶忙翻出小镜子,重涂唇釉,补了腮红。
  客观来讲,他的模样和美女不沾边,走在大街上一眼能看出性别,不同于燕子纤细的身材,他的骨骼发育良好,身材挺拔,个头没比容湛矮多少,说话也跟老爷们一样糙,只是语气总带着撒娇的意味。
  就是这么个显眼又做作的异装癖,竟然把花鸟市场整条街的大小老板处成朋友。
  荣湛算见识到杨翰生的社交能力有多强,所过之处,店家无不探出头来打招呼,必须有一声:“杨设计,你的旗袍好漂亮啊。”
  偶尔穿插一句:“旁边的人谁啊,挺帅的,你朋友?”
  杨翰生会说:“我老公!”
  炫耀了一路,指的是旗袍,两人终于走进一家阔气的大店。
  老板本地人,蓄着大胡子,带着两位客人楼上楼下的逛两圈。
  这家店主营鸟鱼虫,行业里最高端的品种,随便挑中一只活物价格都不低。
  容湛选了一只拥有高贵血统的紫蓝金刚鹦鹉,体型比其他鹦鹉大一圈,全身羽毛泛着光泽,毛色绚丽,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老朋友了,”老板瞥向还在臭美的杨翰生,对荣湛说出价格,“三万美金。”
  行家来看,不贵。
  荣湛不懂这些,但相信贝都人的诚信。
  这件事很快定下来,他交了定金,要求老板教会鹦鹉说话,内容是:[艾米,我爱你,每时每刻。]
  大概一周后来取。
  老板欣然答应。
  回去的路上,杨翰生在荣湛略显惊讶的注视中接了一单生意。
  金主打来电话,翰生开口就说:“商总,刚刚收到你发的照片...嗯嗯好的,你还得再给我传两张高清图...那不行啊,太贵重了,我高低雇两个保镖亲自去取,详细情况见面聊,打扰您了。”
  结束通话,杨翰生低头摆弄手机,聊天框的备注名字显示:【钟商】
  好家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荣湛余光一瞥,好奇问:“你和钟先生以前就认识?”
  “没有啊,上次在咨询中心碰到,聊了几句,”杨翰生晃晃手里的手机,“留了联系方式,互加好友,钟少爷挺好说话的。”
  看样子钟商性格确实挺好,只是对他一人不好。
  荣湛不禁发笑:“我到现在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啊?”杨翰生惊讶,“他外甥女不是你的病人吗?”
  “电话号都没有,我只能联系他的管家。”
  “唔?别问我..”杨翰生低头跟钟商互发消息,不知道说什么好。
  荣湛明朗地笑:“钟先生有生意找你?”
  “嗯,”杨翰生把脸贴近手机,放大图片,“他在柏林拍下一颗绿宝石,找我为他设计一款女士项链,应该是送给长辈。”
  荣玥快过生日了,估计是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压力给到了荣湛:“我该送什么,不如你帮我问问,钟先生还有没有多余的宝石。”
  杨翰生怪模怪样:“一颗一个亿。”
  荣湛嘴巴收紧:“还是算了。”
  --
  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
  荣湛拿着自己设计的动物形象找助理,想让对方帮忙取名字,顺便问问新到的咖啡豆塞哪去了,找一圈,不见人影。
  最后在工位上看见欧阳笠,此等画面属实少见。
  欧阳笠面无情绪,对着电脑很忙的样子,手指落在键盘上噼啪作响,爱臭美的她连近视镜都戴上了。
  怪哉。
  “人物和动物我都打印出来了,这样方便艾米选角色,”荣湛把图画卡放在办公桌的边沿,“你帮忙取几个有爱心的名字。”
  “嗯好。”欧阳笠目不斜视,敷衍极了。
  “陈教授送的咖啡豆呢?”
  “找燕子。”
  欧阳笠忙里抽闲地喝口水,眼睛瞄一眼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回信。
  荣湛很少见她忙成这样,拾起桌上的ipad查看游戏软件,语气轻巧:“工作效率提升了,很棒。”
  欧阳笠没听见,左手滑开手机屏幕,脸贴近,按住语音说:“商总,第一阶段的录音我已经导入网盘,你下载之后可以保存,如果有听不清楚的地方你再联系我。”
  手指离开屏幕,手机发出“漱”一声,语音消息发送成功。
  荣湛慢吞吞扭过脖子,表情难以言喻。
  片刻后,他主动问:“在忙什么?”
  欧阳笠似乎是刚刚完成任务,终于把脑袋从电脑前移开,迅速摘掉近视镜,拿起水杯边啜边说:“商总找我,送给他的录像带和磁带他没办法弄,让我帮他导一下直接线上传。”
  “哦,”容湛抬脚想走,思忖一瞬又停下,“怎么突然变勤快了。”
  众所周知,欧阳助理懒得出奇,很少主动干活,基本要老板亲自开口,属于打一鞭子走一步。
  助理的嘴巴藏在杯口,眼睛瞥向容湛轻轻眨动:“没办法,本来不想做的,谁让商总会撩呢,他发我两个表情包我就投降了。”
  说着,她放下水杯,拿手机翻聊天记录,迅速播放一段语音:[有点难..呃,怎么办,不如你帮帮我?]
  钟商的声音,低沉悠扬的调子,尾音带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语气,在荣湛听来相当陌生。
  欧阳笠又把两个托腮叹气和萌萌眨眼的表情包指给他看:“一个大公司的CEO,国民男神,他这么跟我讲话,你告诉我,我怎么拒绝?”
  荣湛抿了下唇:“理解。”他转身去取咖啡豆,走两步又驻足,“你是怎么加的好友?”
  欧阳笠感觉他在明知故问:“我去公司找他,跟他说商总加个好友,我把录音发你,就完事了呗,还能怎么样?”
  “哦。”
  荣湛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在欧阳笠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转身走人。


第15章 
  时隔多天,严锵嘱托的事儿才找到机会处理。
  这事儿不能怪荣湛不上心,只因江沅太忙,前段时间带科研团队出国,昨天才落地香槐耶。
  两人约在理工学院图书馆门口见面,荣湛将具有保密性的脑部核磁共振扫描图交到江沅手里,和他预料的一样,只看一眼,江沅就来了兴趣。
  “我尽快给结果。”江沅抛出邀请,“还有事忙吗?要不要跟我去绿潮的实验室坐坐?”
  荣湛很想答应,奈何有约。
  “还有人在等我,改天。”
  就这样,两人匆匆见面,草草结束。
  约的人是刘逊,一周前就定好的午餐。
  荣湛驱车赶往目的地,一家口碑不错的米其林三星。
  没堵车,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想不到刘逊比他来的还早,已经在靠近窗户的座位上等着他。
  “荣博士,中午好!”刘逊像见了领导似的绷直身体,语气却很熟稔。
  荣湛缓步走近,轻轻颔首:“嗨,来的这么早。”
  刘逊笑道:“今天休息。”
  荣湛开玩笑:“小心严队突袭。”
  刘逊:“哈哈是这样。”
  随便寒暄几句,两人落座。
  刘逊叫侍者点餐,询问容湛喝点什么。
  气氛莫名有些局促,不像朋友之间的会面,像大型相亲现场。
  荣湛很放松,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水单不慌不忙地翻看着。
  阳光漫过玻璃洒下来,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下颌轮廓棱角清晰,不笑的时候,俊得硬朗又桀骜。
  但荣博士特别爱笑:“很会选地方。”
  刘逊心里高兴:“你喜欢就好。”
  这顿饭说好刘逊请客,也是他主动邀约,不过荣湛没打算让他付钱。
  年龄差五岁,怎么能让弟弟破费呢,荣博士从不做这么没品的事。
  何况这家餐厅真不便宜,巴黎有家号称‘法餐原点’的顶级餐厅,绿国分店除了环境少了点感觉,味道没差哪去,来这里用餐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绿国的执法人员,低权力,优待遇。
  刘逊的薪资用来日常开销绝对没问题,到这种人均一万的餐厅消费还是会有压力。
  “他家生牛塔不错,再来一份羊排,扇贝不能少,”荣湛点完主菜,要了几样甜点,然后把菜单还给侍者,“两杯水,谢谢。”
  两人都不能喝酒,一个开车,一个随时奔赴案发现场。
  荣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对这里的菜品颇有研究,他极力推荐羊排,认为是这家餐厅最好吃的主菜。
  刘逊接过话茬:“荣博士会烹饪吗?”
  “当然,除了马术之外,烹饪是我第二爱好。”
  “想不到您还会下厨,羊排在家能做吗?”
  “有难度。”荣湛面露可惜之色,“羊肉选自专门饲养的小羊,用最传统的法餐手法先煎后烤,烤制到金黄色的酥脆外壳,我要是能做出来,你让米其林大厨何去何从。”
  刘逊无声的笑,心脏也跟着怦怦跳。
  荣湛衣着得体,待人温和有礼,不乏幽默,举手投足间自信而优雅,却不张扬,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错。
  刘逊看着眼前的男人,都有点自卑了。
  不消多时,精致考究的主菜放置桌面,两人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餐,以水代酒,气氛慢慢变得轻松愉悦。
  “荣博士,周末我开车接你吧,”刘逊讲话不再紧张,恢复了大男孩热络的本性,“我们几点到马场合适?”
  吃这顿饭之前,他们就约好了去马场的日期。
  荣湛轻啜一口水,放下杯子说:“可以早点去,八点之前怎么样?”
  “好啊,”刘逊脸上忽然浮现歉意,“有件事得先跟您报备,我跟着严队办案,你知道他的性格,他才不管我是不是休息日,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我可能会爽约。”
  荣湛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每周末我都是一个人去俱乐部,多一个朋友当然开心,若是朋友临时有事,我也不会多想。”
  刘逊初出社会经验不足,但依然能从荣湛眼里看见真诚,这不是虚伪的话,是真心话。
  “你性格真是太好了。”刘逊发自内心。
  荣湛垂眸,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谢谢,其实很少有人这么评价我。”
  “啊?怎么会,你就是很好啊。”
  “包容确实算一个优点,也是我作为心理咨询师必备技能之一。”
  “就是就是。”
  “可每个人除了优点还会有缺点,你刚刚提到爽约,有时候为了科研项目或接待来访者,我也会忙到放朋友鸽子。”
  刘逊表情顿了顿:“我想朋友会理解荣博士的。”
  “分什么人。”荣湛笑起来,执起杯子喝水。
  顺着这个话题,他莫名想起‘睫毛怪’,若是放那个人的鸽子,兴许没那么好理解。
  想着想着,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真人。
  眼神一晃人又消失,他认为是眼花,应该不会那么凑巧遇到。
  注意力回到餐桌上。
  荣湛分切羊排,吃到嘴里,露出满意的神色:“最爱之一。”
  刘逊嘴角微弯:“除了马术和烹饪,您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荣湛擦拭唇角,想了想说:“其实我这个人挺无趣的,只要有空闲的时间,我基本会赖在江院长的研究所,借着看望朋友的名义补充知识,他不仅仅是精神病学家,还是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
  刘逊露出感叹的神情:“我很佩服,江院长和你一样热爱学习,你们这样的人每天都在想尽办法丰富自己,可他是首富,怎么做到即研究科学又不耽误做生意的?”
  荣湛觉得这个问题很妙,想出一个比较贴切的比喻:“绿国钢铁侠。”
  ...
  荣湛从洗手间出来,顺便找到餐厅经理结算账单。
  经理安排他到休息区稍等片刻,他要了一杯柠檬水,坐在沙发上喝半杯。
  就在这时,一道瞩目的身影闯入荣湛的视野,定眼一看,面孔也是熟悉的。
  原来不是他眼花,是真的遇到本人了。
  钟商和一个年轻男人迎面走来,两人肩并肩,身上都穿着剪裁西装,一个赛一个养眼,联想到少爷的性取向,真的挺般配。
  视线不经意相触,好似不认识般轻飘飘移开。
  钟先生依旧是那副谁也不愿意鸟的高傲样,浑身散发着亦邪松懒的痞气。
  荣湛从沙发站起身,径直往前走。
  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钟商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眸快速眨动两下,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嘴巴。
  荣湛保持不紧不慢的步调朝前走,就在钟商以为他要开口打招呼时,他伸出修长的手,接过经理递来的账单。
  “先生,请在这里签字。”经理从钟商身后冒出来,猝不及防。
  钟商冷冷地瞥两眼,转过头与朋友搭话。
  荣湛签完字将账单递还给经理,与此同时,他抬眼望去,眼底带有一丝笑意。
  只是几步远的距离,对面两个男人也在回视他,三人的视线互相交错。
  跟在钟商身边的年轻男人叫祁弈阳。荣湛认识,体感和钟商一样不熟,小时候他们都在一个区域生活,钟家和荣家的老宅建在一起,周围十里都是两家人的地盘,穿过密密匝匝的林子,主道路对面就是祁家。
  毕业之前,钟商压根不搭理祁弈阳,毕业之后才开始有来往。
  久而久之竟然处成了好朋友。
  至于荣湛和祁弈阳之间,一直都没什么交集。
  短暂的打量过后,三人都没有想问好的欲望。
  钟商刚要抬脚走人,旁边的祁弈阳突然靠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在耳畔低声说:“走吗?”
  下意识的反应,他略显慌张地躲开祁弈阳的接触,睃一眼荣湛,脸上的心虚着实难以掩盖。
  荣湛神色淡淡,对两人微一颔首,算是打招呼。
  这时候,刘逊走了过来,特别不好意思:“荣博士,说好我请客的。”
  “下次。”荣湛微笑,轻拍对方肩膀,带人走出餐厅,“你开车了吗?我送你。”
  刘逊:“好啊!太感谢了。”
  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钟商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回神,表情云谲波诡,不自知地握紧了拳头。
  祁弈阳结完账,转身靠过来:“怎么了?”
  钟商立马松开拳头,递过去一个冷峻的眼神。
  祁弈阳悻悻地笑:“荣湛,好长时间没见了,他跟咱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钟商的思绪还没完全回来,脑海中始终萦绕荣湛和刘逊一起用餐的场景。
  “你刚才有点紧张,”祁弈阳再一次揽住男人的肩膀,看人的眼神复杂,“听说艾米在他那儿接受治疗,效果怎么样?”
  钟商蹙眉,态度稍稍恶劣:“手拿开。”
  “平时就不让人碰,怎么见到荣湛反应更强烈了?”说这话时,祁弈阳那狭长的黑眸瞥向餐厅出口,带有攻击性,好像那里站着一个让他忌讳又憎恨的人。
  “管好你自己。”
  冷冷说完,钟商长腿一迈走出餐厅。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他有点发怵,预感明天出不了房门。


第16章 
  当晚深夜,空气压抑。
  极尽奢华的浴室里,稀薄的雾气缭绕,充满了神秘感。
  钟商浑身赤|裸陷在椭圆形的浴池中,水位蔓延至胸膛,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温水勾勒出他紧致的胸肌轮廓。
  他轻轻闭眼,像个顽皮的孩子蜷缩双腿,然后身子下滑,整个脑袋浸入水里,几秒后他又冒了出来,头发和脸弄得湿漉漉。
  “唔..”他把脸贴在浴缸边沿,数着上面的水珠,目光时不时瞄向门口。
  早在一个小时前他就进入浴室,池子里的水换了三遍,水温早就变凉,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等他,一直没有做好出去‘迎接’的准备。
  他怕疼,紧张的心脏怦跳。
  那就再等等..
  任性的念头一旦有就收不住。
  钟商把水温调高,加重了浴室里的蒸汽。
  他皮肤的色调很快从冷白变成象牙白的质感,肤色天生呈暖白,肌肤晕出匀称的浅粉,底色就很温良性感。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肤色,更钟爱麦色皮肤,曾经为了达到目的特意去海边裸晒几天,结果是不仅没变黑,反而蜕了一层皮。
  那段时间没少遭罪,全身涂满药,每天晚上又疼又痒,连续多天没睡好觉,他甚至想哭。
  可就是难熬的阶段,那个人来的特别勤,几乎每晚都造访,会抱着他,虽然不爱讲话,但会帮他涂抹药膏,然后看着他入眠才离开。
  大部分时间,男人都是细心温柔的,除非...
  都怪祁弈阳手欠,他们当时就该立马走人,这样就不会被撞见了。
  这么思索着,钟商的心里不由一阵发颤,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某人上了床跟玩命一样。
  他害怕。
  已经一个半小时,再泡下去要发福。
  钟商用脚踢掉漏水阀,任由清水从身底流走,直到流干他也没打算起身,手臂抱住膝盖,直愣愣盯着门口。
  很快,那里有了动静。
  门把手被人轻轻拧动,发出很微小的声响。
  钟商屏息凝神,耳根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升温。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提前把门反锁,只不过用的老式挂锁。
  门外的男人最起码等了他一个小时,耐心告罄,猛然间攥动把手,像大力神似的硬生生把门推开,绝不拖泥带水。
  “咔嚓”一声,无处可躲。
  钟商吞咽口水,忙不迭把头垂低,眼睛盯住泛着荧光的脚趾,心跳的更快了。
  熟悉的黑衣,稳健的脚步,径直走过来,光线将高大的影子投落,不偏不倚罩住钟商全身。
  对方手里拿着浴巾,很自然地披在他的肩膀,顺便擦两下他的头发,然后就想把他从浴缸里抱出去。
  他耷拉着眼皮,小声说:“你轻点..”
  男人充耳不闻,轻车熟路地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
  钟商光溜溜的两条腿像八爪鱼的腕足一样盘在男人腰侧,脸贴近对方的颈窝,皮肤上还挂着水珠,洇湿了男人的黑色外套。
  “我准备了领带,”他充满诱惑地问,“你喜欢吗?”
  如果喜欢,就温柔一点。
  理想很美好,现实超骨感。
  钟商好长时间没哭了,今晚实在绷不住。
  他已经为迎接而提前做功课,还是经不住男人的势头,没一会儿就哼出声,死死咬住下唇才没丢脸的求饶。
  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好半天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不行了..”
  男人才不管他行不行,修长有力的手指勾住他手腕缠着的领带,稍稍往上一提,就把他拽到眼前。
  呼吸缠绕,变成了面对面交流。
  钟商更难受,浑圆秀气的脚趾使劲扣着床单。
  抱着他的男人,霸道地扣住他后脑,往下摁,他的双唇被含住。
  “松开我好不好,”钟商趁换气时提议,“我想摸摸你的手。”
  在法餐厅的时候,他看见这双漂亮的大手为别人分羊排,当时就想跑过去当场宣布这双手是属于他的!
  男人好像看出他的小心思,没让他得逞。
  他又气又委屈:“你踏马..没比我好哪去..呃唔呜呜..”
  下次见面,骂得更脏!
  这一夜注定漫长,甜蜜又酸爽。
  --
  [一个人要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睡死过去?]
  钟商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足足折腾了好几个钟头。
  此时此刻,天还没亮,外面黑乎乎一片,静的可怕。
  钟商趴在床上,脸挨着枕头,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屏住呼吸,聆听身后的动静。
  方才还和他翻云覆雨的男人,这会已经穿好那套黑色衣服,正准备离开。
  [永远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钟商暗暗撇嘴,不由自主地抓紧身下的床单,他这双手,被最在乎的人又咬又舔,花样百出玩了个遍,甚至是整个躯体,可他却留不住自己想要的人。
  几分钟后,房间里安静到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钟商在确定人已经离开后,才敢把装睡的脑袋抬起,他的身体疲惫,心里没多少睡意,只想做起身来抽根烟。
  在正常不过的举动,对现在的他来讲却要花费好长时间,等他成功坐起身,背部安全靠在床头时,外面的天色泛出一缕灰白的光芒。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心里一阵委屈。
  应该让男人走之前把自己抱起来坐好才对,只要他开口,对方会照做的。
  可惜他不擅长要求对方为自己做什么,从来都是。
  作为钟氏集团第一继承人,众星捧月的他可以对几万人下达命令,而且他在这方面做的很好,可唯独对一个人无法提出要求,罕见的几次开口挽留都是在心理挣扎许久才脱口而出,紧张的不行,成功后又开心的要命。
  好消息是,每次他的挽留都会得到男人的回应,至少会抱着他,确定他入睡以后才会离开。
  钟商默默地呆坐片刻,脑子里又控制不住回想荣湛和另一个男人谈笑风生的画面,湿润晶亮的眼眸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讨人厌的画面甩出脑袋,直接去抽屉里拿香烟和打火机。
  整个过程没有开灯,他早就适应了黑暗。
  一根巧克力香烟点燃,烟雾缭绕,想完荣湛的钟商又开始想姐姐。他低眸,盯着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出神,喃喃道:“荣湛,我不可以再失去你了…”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还未合上的抽屉里,里面除了香烟还有一瓶喷剂药。
  只要他对着男人的脸轻轻一喷,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就会出现——对方可以陪他睡到天亮。
  这诱人的念头萦绕在他脑海多年,没有五年也有三年,反正喷雾剂的保质期是两年,他换了两次。
  到底是什么原因没让他付诸行动,他想,大概是自己太懦弱胆小,害怕永远失去。
  钟商掐灭香烟,翕了翕鼻子:“混蛋。”
  [我爱你,好久好久…]


第17章 
  次日,大晴天。
  荣湛接到钟家管家的来电,对方希望他能登门治疗,钟先生身体不便,艾米患了感冒头疼。
  两个病号。
  他答应了,正有此意,因为他预定的蓝金刚鹦鹉已到货,店老板亲自送来,并嘱咐了很多注意事项。
  搞明白后,荣湛提着鹦鹉前往梧桐别墅区。
  这是一个稍显大胆的决定,带有风险的治疗方案。
  见到管家的第一件事,荣湛便把鹦鹉的事详细说明。
  “鹦鹉的名字还没有定,心理学有一个词叫‘赋权’,我会把取名的权利交给艾米,”荣湛说着话把鸟笼递到管家手里,“比较冒险的举动,鹦鹉每天早上日出时分会说话,内容是‘我爱你,每时每刻’,你要全程陪在身边,细心观察,如果她表现出木僵状态,立刻把鹦鹉拿走,并马上联系我,如果她表现的很平静,愿意靠近鹦鹉,证明她的接受能力有提升,鹦鹉可以留下来作伴。”
  管家凝神细听,拿出记事本记录,不敢遗漏。
  荣湛在短时间内教会管家深呼吸法,如果艾米惊恐发作,可以用呼吸法来缓解。
  “我相信她不会,”荣湛很有信心,但不能粗心,“凡事做好不确定性的准备,以防万一。”
  “谢谢荣医生,”管家感激不尽,“这只鹦鹉真漂亮,价格不菲吧,我这边跟商总..”
  荣湛笑着摆手:“我送艾米的礼物具有特殊意义,鹦鹉会让艾米想起妈妈,会帮助她直面恐惧,在我看来,更多的是自责和不肯接受事实。”
  “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话不假,钟商价值一亿的大宝石无疑是为荣玥准备的礼物,作为弟弟,荣湛要是为了一只鸟让人家报销,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如果真的要报销,他也是找老姐。
  交代完毕,荣湛提议要见艾米。
  管家带他到别墅三层,熟悉的公主房。
  艾米的卧室宽敞明亮,装潢温馨有爱,呈粉色调,随便拿出一个小物件都上万美金,豪门千金的身份早就坐实。
  可她本人却喜欢待在床底下,抱着妈妈送的猴子玩具,沉默不语。
  荣湛将鸟笼放在地上,缓步靠近床铺,就像第一次登门那样,他屈起两条腿坐在地上,低眸往床下看。
  艾米侧身躺着,眨巴着大眼睛回视他。
  “嗨,艾米。”他一如既往热情的打招呼,并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出来,有新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艾米慢吞吞地起身,白净柔软的小手落在他的掌心,弯腰从床底爬出来。
  管家见状提着鸟笼走近。
  艾米当即被吸引,越过荣湛跑到鸟笼跟前,胆子特别大,直接把手指伸进笼子里。
  “艾米,你的新朋友,”荣湛语气温柔地介绍,“鸟的品种叫鹦鹉,你可以为它取一个喜欢的名字,它会说话,你还可以教它说话。”
  艾米恍若无闻,有点肉感的小手指不停地戳着鹦鹉的jio丫,看得出来她很喜欢。
  荣湛和管家交换一个欣慰的眼神。
  “让爷爷先给它找个家。”管家提起鸟笼,艾米跟着站起身。
  爷孙俩走到阳台,艾米指了指天花板,老管家会意地笑,踮起脚想把鸟笼挂上去。
  房屋举架很高,管家的身高不到170,是个瘦削体面的老爷爷。
  最后还是荣湛帮忙挂上去,鸟笼有伸缩功能,他将笼子降到低处,艾米抬起脸就能看见。
  “到这边来。”
  荣湛牵着艾米的手离开阳台,开始了新的任务。
  他带来好几样好玩的东西,除了鹦鹉还有图画卡。
  艾米最近对‘讲故事’上瘾,主动找画板坐在荣湛身边,眼里显出几分不明显的期待。
  荣湛将自己设计的动物形象拿给艾米看,让她选择,她立马指向蓝色的鸟。
  “OK,很棒。”荣湛笑着说,“我选小老虎,我在丛林迷路,呜呜呜找不到妈妈了,你能飞的很高很高,你会帮我找妈妈吗?”
  艾米默不作声,片刻后,在画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又在上面点几下,表达小鸟起飞愿意帮忙。
  其余的图画卡也被荣湛全部摆出来,他让艾米再选几个伙伴加入到故事中,编造一个完整又温馨的童话故事。
  艾米还有点感冒,一边抽鼻子一边画画,倒是不推辞。
  一切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管家留荣湛在别墅吃午饭,他婉言谢绝了。
  准备离开时,艾米噔噔噔跑过来,扯住荣湛的衣摆,仰起脸,小手举高高,摊开掌心是一袋鱼油漱口水。
  艾米抬了抬手,示意他喝完再走。
  荣湛:“.....”
  万万没想到,六岁的孩子竟然这么记仇,这小姑娘的心眼子估计比他多八百个。
  管家哭笑不得:“艾米,叔叔喜欢吃饭,他不用喝。”
  艾米固执得很,再次抬高手。
  无法,荣湛只能接过,自己种下的苦果哭着也要吃下去。
  当他把重口味的鱼油倒进嘴里时,一个念头掠过脑海,艾米会不会是受人’指使‘才这么做的?
  睫毛怪的作风,很有可能。
  鱼油漱完口,荣湛不得不找一块清口糖。
  管家送他到一楼,脸上有歉意也有欣喜,明显感觉最近的艾米变得爱互动了。
  荣湛出于客套关心问:“钟先生怎么了?”
  管家说:“商总忙业务,身体不太舒服。”
  “代我向他问好,希望他早日康复。”
  “谢谢,没那么严重。”
  荣湛颔首,示意管家留步。
  对方坚持送他到大门外,就在两人挥手道别之际,管家接到了钟商的电话。
  “荣医生,如果不急着走,商总想见您一面。”
  天要下红雨,来自撒旦的召唤。
  时间尚有余地,荣湛思忖一瞬,点头说好。
  管家带他重返别墅,来到一楼书房。
  两扇木门敞开着,首先看见的是钟商套着棉拖鞋的脚,随意搭在书桌上,颇有纨绔子弟风。
  荣湛礼貌敲门,一个人走进来。
  钟商靠在过分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放松脊背,身穿朱红色睡衣,手中摆弄着雪茄剪,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松散样。
  “钟先生,身体还好吗?”荣湛率先打破沉寂。
  钟商撩下眸子:“死不了,找你来是想问问艾米的情况。”
  荣湛不再寒暄,如实相告,他也想早点说完走人。
  不过基于职业道德和对艾米的关心,他还是放慢语速认真地讲解艾米最近的状态和变化。
  “不能急,家长更不能急,要耐心开导,她的所思所想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语毕,荣湛找白纸写下两点:[激发和正确认知]
  他把纸递到钟商面前,嘱咐对方多陪艾米编故事。
  钟商的脚从桌上挪开,扫一眼那张纸:“她年龄还小,长时间不说话会不会丧失这个功能,变得越来越孤僻?”
  “你是指‘幼儿的社会退缩行为’对吗?”荣湛轻微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有一点苗头就要加以干预,像她之前有意绝食,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改正她的反常行为。”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比较准确的说法。”
  这可为难荣医生了。
  迟疑半秒,他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艾米很聪明,懂得多,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我相信她。”
  还算准确。
  钟商选择接受:“嗯,还有呢?”
  荣湛维持平和语调:“你要展现最阳光的一面,积极乐观,用行动告诉艾米你已经接受姐姐离开的事实,所有人都要正视死亡,包括小孩子。”
  钟商弯了弯唇,嘴角噙着嘲讽和苦涩:“那是我亲姐,你不会懂的,如果可以,我想亲手宰了那个混蛋。”
  荣湛面色不改:“我没有亲身体会,可代入过无数次,我就像停尸房的管理员一样,见证过太多不幸和生命的陨落,低情绪始终伴随我身边,我已经学会跟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平相处。”
  “哦,你现在把我当病人了?”
  “没有,你只付了一个案子的治疗费。”
  “.....”钟商抬眸,眯起眼睛,“你很幽默。”
  荣湛挺谦虚:“还好。”
  “不送。”
  钟商没好气地下逐客令。
  荣湛微一点头,转身之际,余光瞥向钟商的领口和手腕,看在对方让他喝鱼油的份上,他好心提醒:“占有欲强的人,通常会伴有暴力倾向,当然,不是绝对,有些人是出于个人爱好喜欢做点出格的举动寻求刺激,能不能把握好分寸很重要。”
  “你在说谁。”钟商把眼眸眯成缝,很快又睁大眼睛,从中迸出几点愤懑的亮光,“我愿意,荣湛,你听好,我、愿、意。”
  说完,钟商别开视线,很像赌气的孩子,腮帮都有点鼓鼓的。
  荣湛为这一幕感到惊奇,有种时光倒退二十年的错觉。
  许久以前,面容稚嫩的钟小少爷就喜欢对身边的人流露出这样顽皮又带点任性的神色,长大以后,真的很少出现。
  转瞬间,荣湛的思绪里又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他总觉得那句‘我愿意’是说给他听的,尤其是对上钟商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诉说着心中夙愿,带着强烈的倔强和诱惑。
  “我只是出于职责,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荣湛有必要解释一下,也许少爷私底下就喜欢玩字母游戏,不管是不是心理医生,他都不能干涉人家的私生活。
  钟商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抿紧的嘴巴慢慢放松,又恢复先前爱谁谁的傲慢模样,好像故意搞了一通恶作剧。
  “知道你这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钟商把脚抬上桌,姿势比刚进来那会更有痞性。
  他看着荣湛的眼睛,一字一顿:“话多。”
  荣湛莞尔:“抱歉,我这就走。”
  不出片刻,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钟商面色渐淡,低眸观察,白皙的手腕上,指痕深深浅浅。
  他脑中回放着昨晚被按住的场景,男人扣住他的双手,力道确实和以往不同。


第18章 
  今晚没有月亮,绿国的上空夜色深浓。
  天黑得像被墨汁浸透。
  主卧的露台对着一片花园,里面晃出一个身影。
  沉默,不动,和夜色融为一体,像蛰伏已久的野兽。
  钟商光着脚走到露台,把拉门打开,与其对视良久,用力咬了下唇瓣。
  外面闷热,屋里凉爽。
  钟商身心酸爽,他在暗夜里小声说:“口行不行?”
  男人用那双深邃晦暗的黑眸凝视他半晌,随后扣住他的后脑往下按,用行动回应了他。
  这次挺快的,差不多二十分钟。
  估计是男人看他太可怜,本来嗓子就不舒服,这会儿鼻头都红了。
  直到对方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掏出来放在床头,钟商才知道对方找他不是为了干那种事,而是特意送他最爱的巧克力,要去郊外的独家甜品店才能买到的牌子。
  那他刚刚主动...
  真混蛋,不早拿出来!
  钟商任由男人带他进浴室,刷牙,洗脸,一步步洗干净。
  重回到大床上,钟商拽住男人的黑衣服,小心翼翼,用这种方式挽留对方。
  他睡觉时,男人喜欢观察他的睡眠状态,轻轻咬他的耳朵。
  --
  四点半,清晨的曙光微露。
  荣湛比平常早起半个点,手机铃声调高,洗澡都带在身边,就怕错过钟家管家的电话。
  洗完澡,开始刮胡子。
  镜子里的男人高大帅气,不管做什么都温和有条理,就连给自己刮胡子都文质彬彬。
  忽然,他拿着剃须刀的手微顿,视线扫过自己的小腹,腹肌间莫名奇妙多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很像人为刻上去的。
  这种位置,如果真是人咬的,再往下点岂不是...
  被□过?
  荣湛觉得天马行空的推理十分好笑,像他这种人,每天除了工作室就是实验室,要么就是警局或图书馆,哪有时间出去浪。
  真的有,也未必能行。
  何况最近两晚他入睡很早,不到十点便熄灯。
  大概率是睡觉时硌到了什么东西,时间过长压出痕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他的身上偶尔会冒出一些怪异的小痕迹,他从不深究。
  这样想着,荣湛继续用剃须刀刮掉下颌的泡沫,注意力从自己的腹肌移开。
  将近六点的时候,老管家的电话摇来。
  管家向荣湛传递一个好消息:“艾米没有应激,她只是发了一会儿呆,等鹦鹉停止说话她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电话里的声音特别高兴,荣湛也倍感欣慰。
  “告诉艾米,她非常棒。”
  --
  上午咨询中心很忙,有来访者预约。
  先到的第一位是荣湛之前接待过的抑郁症患者,治疗时间一个半小时,第二位是受强迫症困扰的重度患者,有轻生现象,并且严重影响身边的人,荣医生不得不为来访者开处方药。
  两个案例结束后临近中午,荣湛整理完问诊资料,打算叫欧阳笠一起去附近的港式快餐吃一顿。
  蹭饭这种事欧阳助理从不拒绝,能省一顿算一顿。
  她欢天喜地的答应,兴冲冲跑到三楼去换衣服。
  下来时,晴天霹雳。
  午饭要往后推迟了。
  欧阳笠在接待厅碰见一个眼熟的人,仔细瞧了瞧,好家伙,竟然是那个患有暴露癖的金融街精英男,也就是李先生。
  “荣医生在吗?”李先生好整以暇的问。
  欧阳笠挂上职业甜笑:“先生,您的复诊时间在下周。”
  李先生自信摆手:“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经过六次治疗,李先生按照医生布置的家庭作业熟练掌握三种游泳姿势,快要成为游泳健将了。
  这次来,他是为了和荣湛解除心理治疗协议。
  “我有时候还会想去做那种事,强忍着,我找到了克制欲望的小妙招,”李先生颇为得意地说,“我在游泳馆办了一张24小时金卡,只要有暴露的心理,我立马动身到游泳馆,在那里把所有衣服脱掉,然后扎进水里猛游,直到精疲力竭再上岸,几次之后,我感觉自己没问题了。”
  荣湛安静地听着,笑道:“恭喜。”
  “谢谢,多亏荣医生,我都爱上游泳了,”李先生自信极了,言谈举止十分符合他金融街高管的身份,“我来是想医生给我开一份证明,表明我接受过治疗,并且痊愈了。”
  “您确定要在第二阶段结束治疗吗?”
  “确定,我可以控制了。”
  “OK,您的问诊记录,包括录音和录像带,我都会交到您手里,至于你说的痊愈,”荣湛话音一顿,唇边笑容加深,语气却不容置疑,“抱歉,我这里给不了你想要的证明。”
  “明白,问诊记录就够了,只要证明我来过。”
  “您稍等,我让助理整理出一份文档送过来。”
  荣湛用办公室座机联系前台,向欧阳笠交代了工作任务。
  没一会儿,欧阳助理就把归纳有序的文档送到办公室。
  荣湛和李先生解除了治疗合约,仅用几分钟的时间。
  李先生一脸轻松,拿着文档就像拿着一件无价之宝似的。
  荣湛猜测,来访者急于解约,估计是另有目的。
  不等他开口询问,李先生主动交待:“我要拿着记录找前女友复合,医生,你觉得她还会爱我吗?”
  [在你给她妈妈亮过蛋蛋后?]
  呃...
  荣医生不知道说什么好,面上笑盈盈,委婉道:“我认为李先生可以再约束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
  “等不及了,我要追回前女友。”
  “祝你好运,有情况随时联系。”
  ...
  送走来访者,欧阳笠闯进办公室,拍了拍咕咕作响的肚子。
  “现在就去吃饭。”荣湛脱掉西装外套,换一件便装。
  欧阳笠说:“翰生也在呢,一起。”
  荣湛的思绪还在想李先生,蛮担心结果,这种特殊癖好能够做到自主控制很不容易,他怕李先生在前女友那里受挫,症状复发变得严重。
  “欧阳,你是女孩子,更好代入,如果你的前男友患有...”
  “你就直接说李先生,这里又没外人。”
  “OK,如果你是他的前女友,得知他的情况转好,你会原谅他吗?”
  欧阳笠白眼翻得彻底:“我踹死他。”
  很好,跟荣医生预想的结果一样。
  他在心里叹气,希望李先生不要因为被拒绝而自暴自弃。
  ...
  荣湛带着咨询中心的队友来到一家港式快餐吃午饭,来之前联系过餐馆老板,都是老熟人,他们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
  这家店的烧鹅非常好吃,荣湛必点之一。
  除了他和欧阳笠,杨翰生也加入到蹭饭行列。
  近期的杨设计很忙,接了一个大单,天天熬夜找灵感,熬出两个黑眼圈。
  “翰生,你能看见商总的朋友圈吗?”欧阳笠有个习惯特别不好,总是边吃饭边刷视频或社交软件,她怼了怼旁边的杨翰生,逼着人家看自己的手机,“他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杨翰生往嘴里塞了一个藕片:“不知道,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
  “我找过大壮,他也被屏蔽了。”
  “妈呀,大壮都有国民男神的好友了?”
  “还是商总亲自加的呢,大壮攒了好多糖纸,粘成猴子娃娃送给艾米,可有才了。”
  “牛逼哦~”
  聊到这里,欧阳笠等不及,伸手去翻杨翰生的衣裙口袋:“快给我看看。”
  杨翰生扭扭哒哒的抬起屁股,娇嗔道:“你怎么这么八卦。”
  “哎呀!好奇嘛,”欧阳笠在侧兜找到手机,迅速划开屏幕,“商总那么帅,想看看他的日常照片。”
  结果非常让人失望,杨翰生也看不到钟商的朋友圈。
  欧阳笠纳闷:“你也被屏蔽了,还是钟少爷压根就不发朋友圈?”
  杨翰生根据经验判断:“第三种可能,商总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被人知道。”
  语毕,两人齐齐望向对面的荣湛,希望有答案。
  荣湛刚好吃完盘子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角,轻声开口:“别问我,一个连头像都看不到的人。”


第19章 
  过了两三天,周末。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刘逊按照定位把车停靠在公寓楼下的车道,熄了火,用手机向荣湛发送一条[我到啦]的短信。
  没一会儿,荣湛便背着驼色登山包现身。
  公寓转门转出他高挑的身影,他朝停车位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
  今天的他脱去正装,穿得休闲,上身是黑色T恤配的灰白冲锋衣,下面是迷彩裤加土黄色马丁靴,头上戴一顶米白棒球帽,帽檐上还架着一副黑色挡风镜。
  刘逊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意,不由眼前一亮,两人之间的年龄差瞬间打破。
  很快刘逊的脸又抽抽了,他准备下车迎接,一只脚落地才发现自己今天特意穿西装来赴约,下意识又把脚缩回去。
  一抹窘意滑过心头,他和荣博士好像始终不在一个节拍上。
  荣湛已经走到车跟前,弯下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刘逊转头,赶忙把车门打开:“早上好,荣博士。”
  “早,”荣湛做个手势,“我来开车。”
  “啊..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严队说你昨晚奋勇抓贼,不小心伤了手腕,还是我来吧。”
  “哦确实,那辛苦你了。”
  “客气。”
  荣湛这波体贴的操作让人好感度飙升,可惜他自己一点没察觉。
  他绕过车头时和刘逊打个照面,见对方西装笔挺,笑着说句:“晚上去相亲?”
  “......”刘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随口胡诌,“没有,早上陪我爸接待客人来着,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换衣服。”
  “不急,到了俱乐部再换也不迟。”
  “是这样。”
  尴尬解除,刘逊松口气,发誓以后再也不穿西装出门了。
  他钻进副驾驶,转头瞄一眼旁边的男人,发现荣湛摘掉棒球帽,从包里拿出一副无框眼镜戴上,气质一下子变了。
  “上次就想问,”刘逊好奇,“荣博士,你近视吗?”
  “不高,散光严重,”荣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平时不戴眼镜,开车需要。”
  话落,他将手机放在支架上,点开导航,决定走一条不堵车却也不熟悉的近路。
  他转动方向盘,熟练操控车子驶离窄道,驾车时神情淡漠。
  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落到刘逊眼里,他都觉得他魅力十足。
  “放一首我喜欢的音乐,”荣湛转过脸,笑容灿烂,“可以吗?”
  “必须可以。”
  刘逊不停地暗示自己,在没有搞清楚荣博士的性取向之前,不能陷得太深。
  他们只是朋友。
  超级普通的那种...
  相较内心戏十足的刘逊,荣湛感到格外轻松,每逢周末都是如此,因为他马上要见到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千澜’。
  一诺千金,力挽狂澜。
  他点开歌单,播放一曲怎么也听不够的《You Are My Heaven》献给千澜。
  音乐是路途中最美的陪伴,车厢内,歌声环绕,每个旋律都是独特的语言,让人感到安逸放松。
  这歌词...
  未免有些浪漫。
  刘逊很难不多想,兴奋的心如擂鼓,目光灼灼地盯着荣湛的侧脸,忍不住试探:“荣博士,这是什么歌,很好听。”
  “一首老歌。”
  “哦,好像是写给爱人的。”
  “没错,”荣湛的笑容中带点炫耀的意思,“每次想起‘千澜’,我都会听这首歌,总能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刘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味儿,内心裂开。
  荣湛似乎看出他的异样,笑了笑,没有解释。
  车子驶出华人区,马上进入高速主道,荣湛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表情变得严肃,他将车停在临时车道上,对刘逊说句“稍等”,然后关闭歌曲拨通了欧阳笠的电话。
  嘟嘟几声过去,欧阳笠还没睡醒的声音传过来:“天杀的这么早又想怎样!”
  荣湛不废话:“笠笠,我为艾米准备了歌单,你帮我传给钟先生。”
  一声笠笠浇灭起床气,欧阳笠打哈欠说:“你直接传给他不就行了。”
  荣湛微微张嘴,眸中闪过一丝尴尬:“我没有他的好友。”
  “什么什么?”欧阳笠睡意跑光,“不会吧,我不是推荐给你了吗?”
  “没通过。”
  “......”
  通话陷入半分钟的沉默。
  欧阳笠不可思议:“他为什么这么看不上你。”
  荣湛表示:“我怎么知道。”
  “大壮都有他的...”
  “先不说这些,我要上高速了,有事电话联系。”
  荣湛赶忙挂断,继续播放令人心情愉悦的曲子。
  钟商不待见他。
  整个咨询中心都知道了。
  刘逊也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有本领让荣博士变脸,猜了一道,终究是忍住没问。
  --
  马术俱乐部设在首府玉兰区,这里靠近沙漠,当地人习惯称‘郊外’。
  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树木和五彩斑斓的建筑,训练场绿草如茵,马匹悠然自得,骑手们时而牵马漫步时而骑马奔腾,尽显英姿飒爽。
  荣湛每周末都来,花高价养了一匹黑色骏马,优雅而神秘,取名为‘千澜’。
  “一见钟情。”他对刘逊说,“没见过比千澜更高傲又漂亮的黑马,而且很有灵性,等会你就明白了。”
  得知真相,刘逊萎靡了一路的眼睛终于重放亮光:“好啊,真期待!”
  “你的手没问题吧?”
  “小伤而已。”
  两人换完衣服分开,荣湛让俱乐部经理带刘逊去马厩挑选马匹,他则是前往千澜的单独宿舍。
  十分钟以后两人在训练场会合。
  阳光炽烈,刘逊用手挡在眉间,远远地,他看见荣湛牵着一匹马来到室外。
  骑手高大英俊,黑马健壮敏锐,一人一马浑然天成,出场便引来不少目光。
  工作人员帮忙打开围栏的大门。
  荣湛站在马匹左侧,轻抚马儿的颈部,确定马儿完全放松后,他左脚轻轻一蹬,身体灵巧地腾空而起,右脚准确无误地踏入马镫之中,随着流畅有力的动作,他稳稳坐在马背上,一手握住缰绳。
  一声清脆的哨声,骏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心意,四蹄轻扬,开始缓缓前行。
  那匹马着实漂亮,全身毛发乌黑发亮,体型堪称完美,肌肉线条流畅,展现出力量与尊贵。
  再看它的主人,身着劲装,头戴无沿帽,高挺鼻梁架着墨镜,随着马的节奏,身体微微前倾,与马儿保持默契,形成最养眼的画面。
  训练场地很大,荣湛和骏马的英姿被刘逊尽收眼底,但看不清面容。
  [他可真帅!]
  刘逊像痴汉一样感叹,并借来旁人的望远镜观察。
  速度逐渐加快,骑手与骏马融为一体,在这片场地留下一道飞扬的轨迹。
  一圈之后,荣湛驾着马儿来到围栏边缘,速度慢下来,最终停在刘逊面前的小径。
  “她很有个性,”荣湛俯身抱住马儿的脖颈,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必须先热身,不然会发脾气的。”
  刘逊想去摸一摸千澜的头部,却被敏捷的千澜迅速躲开,轻轻踏着蹄子,鼻息尖喷出一团团温热的气息。
  见状,荣湛像老父亲似的开怀大笑:“傲气的很,不让碰。”
  刘逊缩回手,露出羡慕又惋惜的神色。
  荣湛称千澜为‘爱人’,其实更像父女。
  他宠溺千澜,护理有佳,砸多少钱都不心疼,为了给千澜安排个单间,他特意入股俱乐部,同时他又很严厉,训练它的方式堪比专业赛马。
  这时候,俱乐部老板走过来,本地人,蓄着一圈标准胡子的中年男。
  “嗨!荣博士,上周怎么没来。”老板热情招手,不忘跟旁边的刘逊点头示意,并以极快的速度打量这个眼生的人。
  荣湛翻身下马,轻抚马儿的脖颈,“有事耽搁了。”
  说罢,他牵着马匹走远一些,细心地帮马儿擦拭新换的马鞍。
  这边老板和刘逊搭上话。
  贝都人好客,天性热情自来熟,两句话就把刘逊处成熟人了。
  刘逊从老板口中得知,荣湛总说自己无趣,其实有多项技能傍身,高中时期就赢下两座国际赛马冠军杯,后来忙于学业就不再报名参赛,但一直热衷于这项运动,从未改变。
  “他是一个执着的人,对人也一样,”老板仿佛话里有话,转头对上刘逊充满探究欲的视线,“第一次来?”
  刘逊道:“之前来过几次,老板可能对我没印象。”
  老板瞥向不远处的荣湛,笑道:“以前也是跟荣博士?”
  刘逊摇头:“不是,跟别人。”
  “我就说嘛,”老板露出会意的神色,“你要是跟他来,我肯定记得。”
  刘逊心跳快一拍,抓住重点:“我是他第一个带来的人?”
  老板捋着胡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啧啧出声:“怎么可能,小伙子别想了,他有自己的宝贝,就是藏得深。”
  “什么?”刘逊没懂,“您是说千澜吗?”
  “哈哈哈哈...”老板一排白牙尽显,笑得双眼眯成缝,“什么时候你看见千澜愿意让人碰了,那个人就是宝贝。”
  刘逊还是没太懂,只能尴尬地笑笑:“你也不行吗?”
  闻言,老板表情怪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不行。”
  方才那一阵豪爽的笑声吸引了荣湛的注意力,他牵着千澜靠过来,轻松挤进老板和刘逊之间。
  三人又随意聊了片刻,荣湛和刘逊一同上马,老板帮忙清场,让他俩在训练场上自由的跑两圈。


第20章 
  傍晚,夕阳已衔入远山,温吞的余光流连天际,在云彩上抹出几片淡红。
  荣湛安顿好千澜,打算带刘逊回市区。
  俱乐部共有三间男更衣室,有一间专门为高级会员准备,荣湛冲澡和换衣服的速度超级快,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
  他的外表总给人一种慢条斯理、洁癖大王的感觉,其实没讲究,他办事确实不慌不忙,但效率极高,从不拖沓,哪怕是一件小事。
  出来时,遇到俱乐部老板在管理室门口等他。
  “荣博士,最近白天来的比较少啊,”老板笑眯眯的,捋着下巴那漂亮的胡须,“储物室的钥匙在这儿,密码改了我单独发你,晚上再来就不用走小通道取装备了。”
  “是啊,最近有些忙,每次准备出发了突然接到消...”荣湛话语微顿,笑着皱眉,“我晚上不会来这里,钥匙收好。”
  老板眸中闪过异色,很快露出‘我都懂’的表情:“明白,男人嘛。”
  “?”
  这跟男人女人有关系吗?
  荣湛竟然在老板脸上找到一丝暧昧,没等他深究,换好衣服的刘逊出来了。
  刘逊不得已又穿回西装,眉宇间浮现淡淡窘意,第二次在心里发誓,以后跟荣博士约会再也不穿正装。
  “小伙子挺帅的!”
  老板热络地夸赞一句,做个请的手势,亲自送两人到停场车。
  回市区的路上,依旧是荣湛开车。
  他和刘逊闲聊着,余光一瞥,发现对方时不时揉手腕。
  “还好吗?”荣湛语气带有歉意,“抱歉,带你跑了一下午,忘记你手腕有伤。”
  刘逊立马停止手中动作,“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这是习惯性动作。”
  荣湛开玩笑:“被严队知道,免不了说几句。”
  “要说也是说我,严队可尊重博士了,每次提起都是夸。”
  “我信。”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霎时融洽。
  经过大半天的相处,一起纵马狂欢后,刘逊觉得自己和荣湛的关系更近一步,从不熟悉的朋友晋升为普通朋友。
  “博士,晚上我请客,”刘逊一脸坚决,“你想吃什么?”
  出于最基本的礼尚往来,这顿饭也该轮到刘逊。
  上次的两万大餐是荣湛出资,这回到俱乐部也是荣湛安排全程,一来一回也是由他开车。
  刘逊越想越不好意思:“这次必须我来。”
  “好啊。”荣湛在马场待一天,确实饿了。
  中午在俱乐部快餐厅吃的便饭,只吃个半饱。
  “你来决定,我都可以。”荣湛一抹微笑递过去,瞬间缓解对方的压力。
  刘逊兴冲冲朝窗外看去,恰好瞧见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郊外最有名的星级酒店。
  “我们去吃中餐?”他试探性地问,“龙虾自助可以吗?”
  荣湛没意见:“当然好。”
  刘逊用手机搜索酒店相关信息,如果没记错,二层有一家自助餐厅。
  果然,店还在,6888绿币一位龙虾自助。
  口碑不错,招牌是十六味儿龙虾无限吃,外加帕尔玛火腿肉。
  荣湛操控车子下高速,在桥下转一圈,调头回酒店。
  到达时,太阳躲进地平线,天空呈灰蓝色。
  香槐耶的落日美极了,两人都忍不住驻足朝远方眺望。
  “荣博士,希望你别嫌弃。”刘逊担心选的餐厅不够上档次。
  荣湛侧过脸,弯了弯唇:“你好像对我有误会,套用我助理的话,上到国宴级下到路边小吃,只要有机会我都尝试,只是食物而已。”
  刘逊随口开玩笑:“那下次带你去吃四川抄手吧。”
  荣湛颇给面儿:“好啊。”
  刘逊开心的说不出话来。
  龙虾自助在酒店二层,周末人不少,幸运的是不需要提前预约。
  靠窗正好有合适的位子,侍者带他们落座。
  先预定两份不同口味的焗龙虾和招牌火腿,其他食物自取。
  荣湛习惯餐前喝养胃汤,取了吊汤,顺便帮刘逊带一盅。
  刘逊拿了不少牛肉回来,有些惊奇:“博士,这儿还有佛跳墙呢。”
  荣湛轻啜一口汤,面色淡然:“不正宗。”
  轻飘飘三个字堵住刘逊想要说的十句话。
  “吊汤不错,”荣湛语气温和地推荐,“有点大师级的味道。”
  刘逊赶忙喝两口,心里却在琢磨别的,忍不住问:“您以前是不是来过?”
  荣湛捕捉到年轻警官眼里的窘意,腔调极为自然:“第二次。”
  瞎扯。
  这里离马场很近,荣湛在酒店有一间长期预留的套房,若是时间有余地,他会提前一天来酒店留宿,第二天去马场,或者是他提早离开马场到酒店休息片刻,午休后来楼下吃顿便饭。
  他不挑食,基本什么都吃,但对味道有要求。
  这家店他只推荐中式吊汤,还有奶香奶香的小白面包。
  刘逊再次肯定一件事:“你对吃的很有研究...”心里默默发誓:下次说什么也要把餐厅选择权交出去。
  一天时间,估计把这辈子的誓都发完了。
  “你晚上还有事吗?”荣湛忽然来了兴致。
  刘逊心跳快一拍:“没有。”
  “喝一杯?”荣湛提议,显然心情不错,“我帮你叫代驾。”
  “你不是酒精过敏吗?”刘逊时常想起严锵分享戒酒的经历。
  荣湛笑着摇头:“少喝一点没问题。”
  “那我去取...”
  “我在楼上刚好有存酒,不介意等我两分钟。”
  说罢,荣湛擦拭嘴角,从座位上起身。
  他不仅挑味道,他还挑酒。
  不过他给出的理由自然且合理,不会让请客的人感到有压力。
  画面一转。
  荣湛乘电梯到酒店顶层——105层。
  顶层有一家高端的露台酒吧,老板是上海人,酒吧名字简单粗暴就叫‘魔都’。
  每当入夜,建在高空的极乐之地可俯瞰整个香槐耶夜景,可谓是匆匆一眼值千金。
  荣湛如果在酒店留宿,那么入睡前会上来坐坐。
  酒吧经理认识他,在入口处和他打招呼:“荣博士,好久不见,这么早来捧场?”
  天刚擦黑,酒吧还未到营业时间。
  荣湛直接说明来意:“我和朋友在下面吃饭,麻烦你取一瓶好酒给我,谢谢。”
  “客气,”经理笑着答应,“喝点什么?”
  “陈教授送的白兰地还有吗?”
  “当然,一直在酒库保存,没人动。”
  酒库在下一层,经理邀请荣湛到休息区稍等,他走楼梯下去取酒。
  荣湛害怕刘逊等得着急,心思敏感的小伙子可能会多想,他发送一条安抚的短信,告诉对方正在取酒。
  刘逊秒回:【好的!】
  荣湛面上浮起笑色。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直梯发出轻微“叮”一声,随后是沉稳的脚步声渐近。
  荣湛很自然地朝前一瞥,目光微怔,眼里浮现几缕惊讶。
  直梯走出来一个高挑的男人,一身纯黑色西装,衣冠楚楚,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永远一副带着野性的散漫样子。
  双方视线不经意间连接,空气凝滞几秒。
  不是别人,正是不爱搭理人的钟先生。
  钟商见到荣湛好像更惊讶,神情僵住,直直望着荣湛的脸观察半晌,好像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你怎么会在这里?”疑惑脱口而出,话音落地瞬间,钟商找回管理表情的能力,又变回散漫雅痞的模样。
  睫毛怪主动搭话,不容易。
  “吃饭,取酒。”荣湛如实说,从沙发起身,“钟先生,这么巧。”
  他的目光触到了钟商的脸上,那目光非常平静、柔和,像鸟羽,也像蒲公英的绒毛。
  钟商打量他几眼,自言自语念叨:“对,是周末..”
  “什么?”
  “好奇心很重?”
  “......”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钟商有时候真像一个披着君子外衣的混蛋。
  只是像,能让荣玥无条件‘宠’的人,性格指定差不到哪去,老姐对人很挑,尤其是男人。
  荣湛用轻巧语气回道:“离开工作室,我的好奇心减一大半。”
  钟商抬起下颌,对上那一贯冷静的黑眸:“你刚刚说吃饭,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荣湛提醒:“二楼有一家自助。”
  “哦。”钟商显然不感兴趣,漫步走到酒吧入口的接待处,轻车熟路地从吧台上取出一次性擦手巾,“你自己,还是跟上次那个看上去满满正能量的小帅哥?”
  只是随口一问,带点调侃的意味。
  不成想是事实。
  荣湛说:“他叫刘逊,钟先生猜的很准。”
  闻言,钟商脸色倏地发沉,眸光微凝,不自觉捏紧手中毛巾,他背对着荣湛,从后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几秒时间,他缓慢地回身,面上带笑,嗓音轻漫,眼神却冷进骨子里:“男朋友?”
  荣湛表情很客气:“不是。”
  “快了?”
  “还在相处中。”
  钟商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彻底化为冷笑,他不停地捏着手里的毛巾,说话带着一种诡秘又庄重的腔调:“你是性冷淡的事儿,是不是该跟人家说一声?”
  荣湛抬高视线瞅他,眸色平淡。
  钟商顽皮地眨眨眼:“香槐耶应该找不出一个愿意柏拉图的人吧。”
  荣湛一点也不介意他的针锋相对,实打实地给出理由:“这种事要讲时机,最起码要有表白示好的迹象,直接说出来会显得突兀又自恋,万一人家没这个意思,岂不是很尴尬?”
  “有道理。”
  钟商频频点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荣湛并不想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看眼腕表,心想经理差不多该上来了,随口问句:“钟先生来这里是谈生意吗?”
  “不,”钟商抬手一扔,将用过的毛巾准确无误地投进身后的收纳筐,“带人开房。”
  荣湛眉梢微挑,不吭声。
  钟商朝前走两步,盯住他的眼睛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性亢奋。”
  容湛:“......”


第21章 
  钟商原本没打算来郊外谈事, 只因酒店离国际机场比较近,他为了送人方便才临时更换地点。
  苦战三天,谈下一笔大生意, 挽回公司20%的损失。
  值得庆祝的事儿, 可现在的钟商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满脑子重复两个人的名字——荣湛和刘逊或者刘逊和荣湛。
  这两个人互动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离开酒店已是深夜, 钟商鬼使神差地到二层自助餐厅扫一眼,里面灯光黯淡,店已歇业。
  他刚松口气, 随之而来的就是猛烈的心悸。
  快得要他捂住胸口才能缓和。
  回去的路上——
  钟商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半开,他凝望外面的夜景,面容冷淡, 在这张冷静的表皮下, 谁也看不出他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他把手悄悄伸进西装里面,按住心口,忽然对司机说:“调头,去产业园。”
  司机一怔,从车室内镜里看他一眼。
  他表情晦涩难懂:“快点。”
  司机依言照做, 并且加快了车速奔向集团产业园。
  钟商决定今晚在外面过夜。
  这么思索着, 他那疯狂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正常。
  不回家要跟艾米说一声。
  他给老管家打去电话,随便找了一个‘忙碌’的理由搪塞。
  管家没多问,提了一嘴荣医生, 声称荣湛今晚忘记跟艾米道晚安,艾米等到十点半还联系不上人,有些失落。
  “我想荣医生是早睡了。”管家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缠着钟商的神经, 使他刚平息的心率又快起来。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钟商就迅速挂断电话,好像做过不得了的亏心事。
  在司机看来,他今晚有点神经兮兮的。
  小鬼要见阎罗王的感觉。
  --
  钟氏集团产业园靠近沿海区,旅游胜地,这里的房价比新港还高,当初老一辈打江山机缘巧合留下的一块地皮。
  五十年前没人要,现在寸土寸金。
  产业园非常大,堪称一座小县城。
  司机把车子开进去左拐右拐,拐了十八道弯终于抵达总裁私人花园。
  一栋现代中式别墅,确切地说整个产业园都是浓浓的中国风,为此吸引不少外地游客。
  钟商进入房间,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歘、歘、歘!
  不管门还是窗户,一律锁死,大窟窿小眼也统统堵住。
  完事后,他站定,深呼吸。
  【带人开房!】
  说得时候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后悔。
  渐渐地,他又变得不甘,总有一种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委屈感。
  钟商怀揣着这种复杂的情绪洗漱,洗澡,然后熄灯上床。
  月黑风高,X人夜。
  黑暗里,钟商侧身躺在床上,洗得白净的俊脸面向壁龛怔怔出神。
  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荣湛说过的话,什么叫还在相处中,那下一步是不是要确定关系了?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使人心烦意乱,钟商修长身躯在被子里小幅度动了动,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懊恼,忐忑,期待,委屈...
  能想到的词汇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听到背后传来令人窒息的窸窣声,心里委屈更盛,干脆眼一闭,心一横,被子盖过头,默默骂道:去你玛德!休想碰老子一下!
  然而开口就变成:“别这么对我..”
  随着话音消失,一只修劲漂亮的大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指骨明晰,每道折线都张扬出格外凌厉的美感,这只手最终隔着薄被落在钟商的肩膀,稍稍用点力气就把被单扯掉。
  象征黑暗的使者又来了,永远穿着一件黑色衣服,一束视线落在钟商毛茸茸的头顶,精锐深度,压迫感似有千斤重。
  钟商心里颤两颤,又想装睡。
  奈何那只手不允许,掰过他的肩膀,让他正面朝上,男人的手掌温度很烫,骨节硌着他的肌肤。
  他缓慢睁开亮晶晶的湿眸,茫然地眨巴两下,嘴巴微抿,尽量表现的无辜。
  这是他酝酿许久才获得的状态,他知道错了。
  可惜这种装可怜的小把戏在黑衣男人这里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对方直接无视,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巾递到他眼前,不是准备给他擦眼泪,而是让他咬在嘴里,免得叫太大声招来保安。
  钟商欲哭无泪,张嘴咬住,表情又怕又羞。
  随后,他的腰被搂紧,脚趾头蜷缩。
  【口嗨一时爽,床上要你命。】
  钟商预感到今晚逃不过,哪怕临时改变路线,所以他偷摸干两件事:
  他把自己洗的很干净,并且没费多少功夫就接纳了对方。
  他把门锁密码换成自己的生日。
  --
  荣湛做了一个比较奇异的梦,很多年不曾有过的梦。
  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他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恍惚中他抬眸看一眼窗外,透过窗帘射进一缕阳光,他感到十分惬意,又把头耷拉下去。
  他闭着眼睛,闻到一股蜜饯、香草和下雨时泥土的香气,很特别的味道,他将下颌贴近那散发香气的皮肤上蹭了蹭,身子也跟着动,立马察觉出怀里压着一滩软绵绵又不失韧劲的‘活物’。
  接着,不可救药的他‘立正’了。
  梦境里一切都不受控制,他觉得那里陷进一个温暖湿润的仙境,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
  慢慢地,怀里的‘东西’被他扰醒。
  先是哼哼唧唧的,像娇矜的贵族猫。
  后来呜呜咽咽的,像受伤的小兽。
  在性感和可爱之间反复横跳,惹得荣湛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声音有些熟悉,尤其是“呃”的发音。
  荣湛在记忆里搜寻,莫名想起在国际学校读书期间,有一次他在篮球场碰见崴了脚的钟商,疼的不行,他把人带到医务室,看见校医脱去钟少爷的鞋子。
  当时,钟商咬着下唇哼哼两声。
  钟商?
  荣湛被离谱的梦境震醒,倏地睁开双眼。
  世界凝滞三秒,紧接着,外界嘈杂的声响慢慢灌入耳朵里。荣湛回神,意识彻底苏醒,他左右看两眼,发现自己坐在车里,身上是一件黑色外套,非常普通的那种款式。
  他浑身汗津津的,像是刚结束晨跑。
  可他感觉更像刚做完。
  确实在梦里,真难得,他做了c梦。
  荣湛背靠座椅,静下心来,感受身体的变化。
  等到彻底放松后,他开始检查衣物,看看裤子里有没有粘到‘牛奶’。
  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不明液体,但那里发潮。
  真的很像刚完事,甚至没来得及清洗。
  荣湛的车子停在环海路的临时车位上,他朝窗外望去,前面是公园入口,不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这是他每天晨跑的路线,海边的观景台上站了不少游客,纷纷扰扰与平常无异。
  收回视线,荣湛静坐片刻。
  他有些想不起来早晨的事儿,记忆还停留昨晚在书房改稿的阶段,当时他一边改稿子一边喝冰美式,为了抵抗睡魔。
  难道是喝错东西导致记忆混淆的?
  来不及细想,放在卡槽里的手机以不容忽视的气势“嗡嗡嗡”振动起来。
  荣湛按了接听键。
  杨翰生打来的电话,问他在哪里,告诉他人员码齐可以出发了。
  他这才发现,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今天周一,翰生昨天就说有事找他。
  他不再耽搁,迅速启动引擎,朝着新港广场驶去。
  特别近,五分钟到达。
  荣湛浑身不得劲,下车前把黑衣服脱掉放在后座,只穿一件汗衫走进咨询中心。
  接待大厅。
  欧阳笠和杨翰生以及前台燕子,仨人围拢一起正在侃大山,看见老板就这么走进来,眼睛一个赛一个的放光芒。
  简易的装扮显得荣湛人高腿长,目测穿鞋身量超过一八八,浑身线条硬朗,肩很宽,臂肌彰显力量,双腿如白杨。
  “我靠我靠!”欧阳笠咬薯片的动作慢下来,“我就知道荣医生脱了有料。”
  杨翰生娇滴滴接过话:“比专业练块的强多了。”
  欧阳笠挤眼睛:“你羡慕吧。”
  “有什么好羡慕的,姐姐也有。”杨翰生撩起马甲裙,露出鼓鼓囊囊的胸肌。
  欧阳笠和燕子一齐捂眼,差点被辣哭。
  “求你了,收起来吧。”
  很棒的身材,充满力量感,可套在女性衣服里性缩力绝了。
  杨翰生毫不在意的嗤笑,重新系好裙带,目光锁定荣湛的身影。
  荣湛绕过他们直奔旋梯,踩着台阶稍稍加快语速:“再等我十分钟,冲个澡就下来。”
  “好的老板。”
  杨翰生贱兮兮的答应。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准备出发,全都给我站成一排。”
  今天对杨设计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花重金雇佣十个保镖保驾护航,他要去钟氏集团取绿宝石。
  欧阳笠好奇地朝门外望去,发现保安亭那边黑压压一片,撇了撇嘴巴:“至于吗?”
  杨设计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亿。”
  欧阳笠觉得自己也算见过世面的人,硬着头皮接话:“那也...还好。”
  “美金。”
  “你最起码得再加二十个人手。”
  “不用,”杨翰生拍了一下欧阳笠嗔道,“荣医生一个顶三十个。”
  洗完澡,换回正装的荣医生走下楼就听见有人在讨论自己,问了一句,得知翰生着急找自己回来竟然是为了取宝石。
  “我又不是武林高手,”荣湛哭笑不得,“你应该找专业的安保公司,找我没用。”
  “谁说没用,情急之下你可以催眠敌人,让他给我跪下。”杨翰生挽着荣湛的胳膊,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荣湛无奈摇头:“电影都没这么玄幻。”
  话落,两人肩并肩走出咨询中心。
  大门口齐刷刷站一排黑衣人,他们穿西装戴墨镜,身材高大魁梧,像小弟迎接大哥一样鞠躬问好:“大哥大嫂好!”
  荣湛一愣,没再往前走。
  杨翰生放开他的胳膊,一扭一晃走到保镖前面,华丽地转身介绍:“都是老娘C过的男人。”
  荣湛:“......”
  “开玩笑的!”杨翰生促狭地眨眨眼,迈着小碎步来到荣湛身边,拽着他的胳膊朝几辆SUV走去,“快点上车,别让商总等太久。”
  荣湛叹口气,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三辆黑色SUV陆续驶离新港中心街,欧阳笠和燕子探出头来。
  前者啧啧出声:“完蛋,他雇了十个范德彪。”
  后者问:“范德彪是谁?”
  “电视剧里的一个人,商总这一亿悬了。”
  “有荣医生在,不会有事的。”
  --
  三辆车一小时后抵达钟氏产业园。
  总裁秘书小雅,亲自到园门迎接。
  首先下车的是荣湛和杨设计,小雅刚要上去问好,又看见车里呜呜泱泱下来十几个黑衣人,像被麻将机操控似的麻溜站成排,一整个震惊。
  一般情况下荣湛不会尴尬,现在是真的有点尴尬。
  “你们好,荣博士,杨设计。”
  小雅秘书心理素质了得,表现得落落大方,看起来是一位魅力非凡,修饰得体,装扮入时且言辞文雅的年轻女士。
  荣湛率先回应:“你好,怎么称呼?”
  两人的手轻触,小雅露出皓白的牙齿:“荣博士,您叫我小雅就行,我是商总的行政秘书。”
  “嗨!见到本人了,果然是大美女。”相比之下杨翰打招呼的方式就没那么正经了,因为他和秘书提前有联系,线上聊的不错。
  小雅打量他,笑道:“杨设计也很美啊,很高兴认识你。”
  杨翰生双手合十:“谢谢。”
  小雅瞅一眼后面的黑衣保镖:“呃..真是辛苦荣博士了,商总这边已经有准备,用不了这么多人,没必要大动干戈,还是低调一点好。”
  荣湛轻轻扯唇,有点无奈,但没有解释。
  杨翰生对着后面的人一挥手:“既然商总已经安排,那你们就回去吧,散了散了。”
  黑衣保镖们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周围可算是清静了。
  产业园很大,环境优美,线路复杂。小雅叫来一辆公司的观光车,载着荣湛和杨翰生朝东驶去,集团总部就设在东方。
  很快,一排排简约中式办公楼映入眼帘,打头的是一栋相对气派的六层建筑。
  观光车停在车道上,小雅提醒两人到了。
  “这边请。”小雅走在前头,带他们踏入大门,走过一条鹅卵石铺砌的道路,来到环境可媲美皇室花园的庭院,抬头便看见独具一格的六层建筑。
  近距离观察它的构造,会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作为设计师,虽然不是建筑设计,但杨翰生还是找到了心心相惜的感觉:“很牛很大胆的想法,上面的玻璃。”
  荣湛环顾一圈,并不陌生。
  钟氏产业园二十年前竣工,小时候他来过,那时他和钟商的关系还能处,偶尔会相约花园看书练字。
  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他和杨翰生跟随小雅进入集团总部,在顶层一间接待室驻足。
  “两位稍等,我去通知商总。”小雅客气地邀请他们落座,并吩咐接待人员准备茶水。
  等人出去后,杨翰生开始四处打量,朝窗外瞥去,看见了更惊奇的一幕。
  除了总部这栋六层建筑外,整个产业园再没有高于三层的建筑,站在制高点可以看见产业园的全貌,数十座别墅形成一幅典雅的墨水画卷,而且饱含深意。
  “建筑师还在吗?”杨翰生完全被吸引了,相当详尽地看到一座漂亮的房子,“你看下面有镂空设计,如果把图形放在戒指上,效果肯定很棒,我会买版权。”
  荣湛走到窗边,悠悠开口:“那是总裁会馆,钟爷爷二十年前请的风水师和建筑师,现在不一定在绿国。”
  杨翰生挑眉:“你好像很了解,”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对,我总忘记你姓荣。”
  荣湛笑笑不语,脑海闪回儿时画面。
  正当两人想顺着话题继续聊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
  杨翰生嘴很快:“请进。”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钟商第一个走进来,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穿得相当随意,一套米白色柔软透气的居家服,蓬松舒适款,套在他身上把匀称的身材显得纤细几分,模样不变,俊美与性感并存,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眼尾和嘴唇过分红,类似醉酒的酡色,给人一种刚刚哭过的感觉。
  神奇的是,在场没人相信他会哭。
  “杨设计。”钟商微一颔首,语气是熟悉的散漫,声音却格外沙哑。
  杨翰生起身,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眼前的男人,心里连连感叹:“商总,你好。”
  钟商黑眸微转,接收到另一个男人递来的微笑。
  窗外的阳光细碎,照进来,荣湛半张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昨晚在郊外酒店偶遇的情景。
  几秒后,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谁也没提起那个小插曲。
  杨翰生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我请荣医生来保驾护航,哈哈!他是我最信任的人,商总不介意吧。”
  钟商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从荣湛脸上淡淡扫过:“嗯,还好。”
  模棱两可的话让杨翰生和荣湛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荣湛往前挪半步,不想为难任何人:“如果钟先生在意,我去外面等。”
  钟商没有回应,径直走向沙发区,在一张软椅落座,他的双腿自然叠起,露出白皙的脚踝,坐稳后才开口:“你是杨设计请来的人,坐吧。”
  荣湛很识趣地坐远一点,长排沙发靠近门口的位置。
  小雅秘书和另外三人走了进来,其中两位是负责护送宝石的保镖,剩下的那位是权威珠宝鉴定专家。
  钟商接过装有绿宝石的保险箱,一挥手,闲杂人等又出去,只留鉴定家一人。
  他顺手就把箱子打开,一点不犹豫,一亿美金的宝石在他手上好像只是一块漂亮的石头。
  反观杨翰生则是谨慎的多,戴上手套,拿起绿宝石仔细观察。
  阳光下,宝石亮的晃眼。
  “只做项链,其他不考虑,脖围和更详细的信息小雅会单独发给你。”钟商强调自己的需求,说话时懒洋洋地斜着身子。
  他坐在杨翰生旁边的单人软椅里,两人隔着一张角几,他稍稍靠过来,杨翰生嗅到一股淡雅的香味儿,类似花香,又不是纯花香那么浓,清新宜人。
  显然是刚洗完澡,钟少爷身上携带的沐浴香遍布整个房间。
  杨翰生确信三米开外的荣湛也能闻到,不由飞快地瞄一眼。
  荣医生果然是君子,目不斜视盯着窗外,神色漠然,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估计脑子里的东西都跟‘心理变态’有关。
  这边三人聊的火热,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或赞叹。
  荣湛是局外人,不懂珠宝和设计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等待。
  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他的记忆倒回两个小时前,又开始琢磨早上的梦,还有自己为什么会瞬移到车里,难道最近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被欧阳笠带跑偏,研究起鬼了神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大概有半个钟头,太阳越过屋顶,室内光线稍暗。
  杨设计与钟先生达成协议,约好一个月后交货。
  根据日期可以确定,宝石项链是为荣玥准备的生日礼物。
  钟商把要求和想法统统说完,叫来自己的秘书打算送客,并没有留杨设计一起吃午餐。
  他实在难受,一副恹恹的模样,不仅眼尾红润,脸也开始发烫,身上不断往外冒热气。
  大概率发烧..
  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其实能从床上爬起来见杨设计已经是极限,他感觉浑身失力,腰肢酸软,最重要的是那里好痛,拐的大腿筋直抽抽,脚底板也跟着疼,被人用力咬过的脚趾头同样刺痛,像是被磨刀石狠狠磨过一样。
  越是静下心来那种感觉就越强烈,钟商鼻头涌上一股涩意,忍不住朝荣湛瞥去。
  荣医生还老神在在的玩手机,指不定跟哪个小帅哥聊天呢。
  钟商眸光变冷,深呼吸两下,再开口语气硬梆梆:“小雅,送客人离开。”
  杨翰生一门心思想着宝石,没察觉出异样,很热情地跟钟商道别。
  荣湛跟着起身离开,心思敏感的他留意到钟商投来的视线,还有那堪比怨妇的口吻,但他无意深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没跟帅哥聊天,联系他的人是严锵。
  出了接待室,他立马打通严锵的电话:“真的派人过来?”
  “当然,”严锵语气不像开玩笑,“毕竟是上亿的东西,半路丢了肯定会大动干戈,以防万一,提前做好准备。”
  荣湛很轻地嗯一声:“你亲自来吗?”
  严锵说:“小刘过去,他应该快了,保险起见你们等他十分钟,他有配枪。”
  “好的,我跟杨设计说一声。”
  挂断电话,荣湛告诉杨翰生警局会派来一位警员护送。
  杨翰生一听乐了:“那好啊,有警察在更有安全感。”
  刘逊还在来的路上,需要等十分钟。
  杨翰生把绿宝石箱子锁在自己的手腕上,放出狠话:“有本事就把我手剁了。”
  荣湛无奈地提醒:“真有可能。”
  “钥匙放你那儿,”杨翰生天不怕地不怕,将钥匙扔给保镖,“我叫破喉咙你也别开锁。”
  保镖朝天望一眼云彩。
  一行人护着‘杨翰生’来到庭院,他忽然转过身,扯了一下荣湛的衣袖,挑了挑眉毛:“感觉有机会撩。”
  荣湛不解:“撩什么?”
  杨翰生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钟商。”
  “.....”荣湛有点无语,“你又开始了。”
  杨翰生换一副兴奋的嘴脸,简直欧阳笠附体,语气都神似:“是我看走眼了,第一次见面以为我俩撞号,刚才聊过之后,我确定他是被X的那个。”
  荣湛早就知道,撞见好几回了,不过很委婉:“你火眼金睛吗?还是不要乱说话。”
  “我可不是乱说,凭经验,”杨翰生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的脸上透出战栗的邪笑,“你没看见他那两步道走的有多艰难吗?明显被C坏的样子,小腿以下全是掐痕,看那颜色...啧啧!干|他的人有够持久的,估计一宿没停过,换我要喝两锅大补汤才能让我的小受达到这种效果。”
  前面的话还真就没引起保镖的注意,后面两句就很细思极恐了。
  保镖的职业素养被挑战,忍不住朝杨翰生穿抹胸套皮裙的腱子肉瞄两眼,心里说了一句“卧槽”。
  荣湛只想快点离开,一脸头疼样:“别说了,不好。”
  杨翰生发出爽朗的笑:“你随便上网一搜,关于钟少爷的美言可比我劲爆多了,人家钟少爷才不在意呢,真怕人看他就不会见我们了,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怎么回事,不过呢,我也没想动真格,过过嘴瘾而已,钟商我可高攀不起,就是很惊讶,彩虹区传出来的总攻竟然是假的哈哈哈..”
  荣湛幽幽叹一声:“下次说什么也不会陪你出门了。”
  “明白,”杨翰生丢过来一个‘都懂’的眼神,“每次讨论这种话题,你都很难融入进来。”
  荣湛:“.....”
  他不得不澄清一下:“我是性冷淡,不是不行。”
  很好,保镖又往这边看一眼。
  不愧是新港那边儿来的,没点‘技术’傍身都不好意思出门。


第22章 
  进入产业园会路过一个十字路口, 那里维修路段有点堵车,刘逊晚了十五分钟才赶到目的地。
  警察一来,大家纷纷行动。
  小雅秘书依照上司的吩咐, 配备一辆防弹车, 一位职业司机, 两名退役特种兵私人保镖,现在多了一个带枪警察, 除此之外,剩下最重要的人是带着宝石的杨翰生。
  一辆小型轿车,最多能容纳五个人。
  荣湛默默数着人头, 显然没自己位置了。
  杨翰生招呼几人上车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伸脖子往外一瞅,看见荣湛孤零零站在路边, 顿时脸涨得通红, 气愤又懊恼:“操!这事儿办的,荣医生你坐我腿上!”
  前一秒说话还娇滴滴让人起鸡皮疙瘩,突然粗嗓子粗口,把旁边两名壮汉吓一跳,还未适应杨翰生‘美貌’的小刘警官差点拔枪。
  荣湛轻摆手, 十分善解人意:“你们先走, 我找商总还有点事。”
  杨翰生又恢复娇滴滴:“好吧老公,今天辛苦你啦,晚上犒劳你。”
  荣湛面色不改:“快走吧。”
  老公?
  副驾驶的刘逊投去一道视线, 似乎有话想说,但杨翰生没给机会,匆匆道别后便让司机开车。
  一亿大宝石在怀, 不能瞎耽误。
  目送商务车安全驶离产业园,荣湛理了理衣襟,独自走回六层建筑楼。
  他确实想跟钟商在私下谈谈艾米的问题,这是正事,涉及到艾米谁也不能使性子。他原路返回,发现电梯被征用,没有任何压力,他决定爬楼梯上顶层。
  楼梯间宽阔明亮,每一处小细节都带有精心设计的痕迹,充满中式的风格让人倍感亲切,走楼梯不浪费时间,可以观赏途中的美景。
  荣湛怀揣这样的心情,信步走回六层。
  他刚上来,正准备去方才谈事的休息室找人,无意间撞见一个男人从右侧的廊道里出来。
  男人面容俊朗,高鼻梁,眼睛是茶色,眼窝略深,五官乍一看有点欧美人的血统。
  随便叫来一个人都会夸他帅气,只不过此刻的脸色不好看,乌云密布,带着点阴鸷的怒意和不甘。
  是祁弈阳,很好猜,肯定是来找钟商。
  荣湛往后退,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开,至于艾米的事,他可以晚点联系钟商。
  这时,小雅秘书从另一头冒出来,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祁总,商总真的不在。”
  祁弈阳的两条腿忽然停止运作,就这样站在荣湛面前,只要稍微回头两人就能对上视线。
  “别人来了就见,我一来人就不在,”祁弈阳没有四处环顾,自然没发现侧面多一个人,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小雅身上,“告诉钟商,十年交情抵不过人家一句钟先生,谁让我宠他呢,好吧,晚点我会联系他。”
  小雅笑着点了点头,一副‘你说啥就是啥’的表情。
  祁弈阳朝前走几步,近距离逼视小雅,冷笑道:“少爷昨晚玩嗨了?”
  小雅仍然是敷衍人那套话术:“业务繁忙。”
  祁弈阳没再讲话,按了电梯健,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小雅秒变脸,收起假笑,踏着碎步急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却相当利落,快到荣湛想搭话都没机会。
  空荡的长廊恢复先前的宁静,荣湛犹豫一下,决定去先前的休息室找人。
  他不确定钟商还在不在,毕竟刚才拒绝了祁弈阳的会面。
  [祁弈阳都不行,何况是他呢?]
  荣湛笑着摇摇头,慢步朝休息室走去。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竟然回想起杨翰生说过的话——钟少爷被C迷糊了。
  话糙理不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钟商也没想特意掩盖。
  难道造成这种后果的罪魁祸首是祁弈阳?
  思及此,荣湛又记起钟商儿时的模样,真的可爱极了,记忆中,钟姝和荣玥两位姐姐在年少时期很喜欢抱着钟商到处炫耀,所过之处无不赞叹,不管多大年龄的人都能被俘获。
  小时候的钟商不仅漂亮,还特别乖巧,荣湛依稀记得那人跟在后头叫哥哥的模样。
  现在的情况是,那么可爱漂亮的小家伙长大了,很有可能被方圆十里外祁家的男人拱了,想想真是...一言难尽。
  有一种古怪情绪从心头升腾,若有似无,像是淡淡的失落,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快的连荣湛自己都没察觉。
  很快,荣湛驻足,来到他们之前谈事的房间。
  他抬起手试探性敲响门,等几秒,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进..”
  钟商没有离开,听声音像是要睡觉。
  荣湛轻轻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钟商侧躺在沙发上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削。
  “小雅,药呢..”钟商的脸埋在沙发靠背里,看不见身后的光景,以为是秘书,“祁弈阳走了吗?”
  说话的动静和杨翰生聊天时不一样,恹恹的,带点不可名状的情愫。
  听着还有点娇气。
  害得荣湛以为走错休息室,不得不出声提醒:“走了。”
  “!!”钟商倏地睁大眼眸,像是被点击般,止住自己的身体。
  [他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钟商在心里不断重复这个问题,感觉周围都变得温暖了。
  荣湛不知道他的心里活动,以为钟少爷又不想搭理人,轻咳一声:“你好,我是荣湛。”
  男人的声音总有种不以为意的沉缓,带着与生俱来的性感。
  钟商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认出声音的主人,他的脑袋弹起来,转半圈,变成趴在沙发上看荣湛,困意湿朦的眼睛盛着一缕惊色:“有事?”
  “想跟你聊聊艾米,不方便就改天。”荣湛微一颔首,刚要转身离开,门口又冲进来一个人。
  小雅秘书端着迷你医用箱与荣湛撞个正着,进来就说:“商总,你要的外用消炎药...”
  话音戛然而止,秘书发现屋里多了一个男人。
  “荣博士,您怎么在这里,”小雅惊讶,“我以为您跟杨设计一道离开了。”
  荣湛笑容满面:“我找商总谈点私事,既然他不舒服,我...”
  钟商冷冷截断话:“药放在这里就好,小雅,你先出去。”
  小雅依言照做,放下药箱朝门口走,和荣湛擦肩而过时,忽然想起这位好像是医生,顺嘴抛出请求:“荣医生,麻烦您照顾一下商总,他身体不太舒服,谢谢您。”
  荣湛心想,他是心理医生,不是外科或内科医生,但没有过多解释,充满善意地答应下来:“好。”
  这话让钟商悄悄地蜷缩脚趾,做了两个深呼吸,感觉发烧的脸颊变得更烫。
  “钟先生,方便吗?”荣湛温和有礼,说话时扫一眼药箱。
  消炎药,用在哪里不言而喻。
  钟商暗自吞口水,慢腾腾坐起身,身上的毛毯自然滑落,露出里面米白色的宽松居家服。
  他抬眸,他低眸。
  两人视线在空中精准汇合。
  钟商那葡萄一样黑色的眼睛里溢出晶莹的光烁,宛若点点甘露。
  荣湛不久前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一时想不起来。
  “你刚刚说,要跟我聊艾米?”钟商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表情变得深沉而正经,“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觉得你该换一种思维来看待艾米的情况,”荣湛朝前走,在对面的空椅子里落座,正对着沙发上的男人,“许多治疗效果不能武断的用好和坏来定义,艾米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很可能伴随她一生,如果你想要的结果是让她彻底忘记,我可以直白的告诉你,这不可能。”
  钟商认真听着,抿了抿唇:“我知道,不管是谁经历那种事,都很难忘记。”
  荣湛点头:“没错,我们要做的是辅助她接受事实,学会和不良情绪或记忆和平共处,让她做到,每当想起妈妈时的感受是怀念和爱,而不是恐惧。”
  “嗯,这样是最好的结果。”钟商不自觉捏了捏喉咙,感觉嗓子里干涩难耐。
  荣湛很有眼力见,立马起身去倒一杯温水。
  他把水杯递给钟商,近距离看见那触目惊心的吻痕,遍布整个胸膛。
  由于居家服特别蓬松,只要钟商稍稍挥动手臂,以荣湛站立的视角便能轻易游览衣服里的风光,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从锁骨往下蔓延至小腹,胸前的□□红得像两颗樱桃,一看就被人玩了很长时间。
  杨翰生在谈事期间肯定观赏到,怪不得那么激动,这位可是香槐耶最有名的风流浪子,提起钟商这个名字,没人会把‘受’的名号扣在他头上。
  荣湛目光上抬,落在钟商的眉宇间,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对桀骜不驯的钟少爷做出这种事,难不成真是祁弈阳?
  那个画面,很难想象。
  “水温可以吗?”荣湛语气更温柔,带着点大哥哥的关切。
  “可以,谢谢。”许是生病的缘故,钟先生格外有礼貌,接水杯时快速瞄一眼荣湛的脸,然后低头喝水,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
  难得这么乖巧,至少没怼人。
  荣湛笑盈盈的拿回空水杯,转身又倒了一杯温水,并往杯里加两片柠檬。
  他把填满的柠檬水放在茶几上,坐到原来的位置,目视前方,对上钟商意味深长的视线:“钟先生,艾米马上要进入第三阶段的治疗,我会采取更暴露的疗法,方案我会让欧阳线上传给你,您不忙的时候一定要看看。”
  “当然,”钟商有点愠怒,挑着眉梢讲话,“艾米对我至关重要,有关她的任何事我都不会错过,麻烦你跟我谈艾米的时候,不要用一种我很渣的语气,我天天带人开房不代表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负责。”
  荣湛保持一贯风度:“我知道,钟先生很爱艾米。”
  “能让我爱的人很少,”钟商盯住荣湛的眼睛深深看两秒,“艾米是其中之一。”
  荣湛从他的眼神里接收到另一种信号,模糊的、晦暗的还带点暧昧,好像有很多秘密要分享。
  真奇妙,钟先生的性格多变,但不会让人联想到精神障碍那一层。
  “还有呢?”钟商想知道更多细节,他是真心实意的在乎外甥女。
  荣湛决定口述透露:“第三阶段治疗,会采用‘重构技术’,由阿德勒理论进化而来,简单来讲,困扰我们行为和情感的问题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我们对这些事的看法。”
  “阿德勒的目的论?”钟商略知一二,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之前提过的系统脱敏方案,是结束了吗?”
  “并没有,综合疗法包含很多,”荣湛耐心地解释,“下次再送艾米去咨询中心,你要鼓励她乘坐黑色轿车。”
  “你可以仔细讲讲,我听得懂。”钟商抱有私心,一边惦记艾米,一边想多留些对话的时间。
  荣湛很喜欢这么通情达理又负责的家长,当然不介意多说几句:“关于系统脱敏疗法你大可放心,该疗法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让来访者意识到反复暴露于刺激事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年长的来访者还会在过程中收获洞察力,对于孩子来讲,同样适用,艾米已经向你证明了。”
  “唔..是这样。”钟商在努力记住男人说的每一个字,还有声音。
  荣湛歪头搜寻他的视线:“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你传给我的录音我有听,你录音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钟商主动挑起新话题,这么做是想多聊一会。
  在荣湛看来相当罕见,他笑着接过话:“会有一点死板。”
  “嗯,就那样吧,反正..”钟商话没说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扇了扇长睫,想起自己连续几晚听着男人的录音入睡,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他突然很渴,伸长胳膊去拿水杯,米色居家服随着他的动作掀起一截,露出精瘦又不失力量的细腰。
  荣湛看见他的胯骨上方有很深的掐痕,颜色贴近青紫,腰上的痕迹比手腕脚踝更显眼,不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以及多久的时间才会导致这种结果。
  杨翰生的话又一次从脑海飘过...
  确实挺猛。
  与此同时,早晨的奇异梦境浮现在荣湛心头,在梦里,他好像也掐住了某人的腰,不过他本性体贴温柔,不会太用力。
  这么想着他把视线重新落在钟商的腰部,仔细观察那片肌肤的痕迹,用眼睛测量尺寸。
  观察几秒后他目光一颤,情不自禁地举起一只手,逐渐皱起眉头。
  “你在干嘛。”
  钟商喝完水,放下杯子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画面。
  荣湛快速回神,不动声色地收敛情绪,微一点头:“不好意思,突然走神,刚才我们聊到哪里?”
  钟商扯动嘴角:“录音。”
  “嗯,你这边有什么建议吗?”荣湛已然恢复最专业的一面,“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出,比如一些术语不太理解,或者想要更详细的资料,我这边可以提供。”
  钟商抻了抻衣服,盖住腰,坐直身体后两条长腿往茶几上一搭,眼皮耷拉着,眉眼间还是痞气又散漫:“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来,目前最重要的是艾米,我确实有一个要求。”
  荣湛依旧笑盈盈:“你尽管说。”
  “你以后再录音,语速放慢一点。”钟商双臂还胸,脸不红心不跳的下达任务,其实心口跳的厉害。
  荣湛哪里知道他的小心思,以为是自己语速太快不容易理解,忙不迭答应:“没问题。”
  “还有..咳咳..”钟商嗓子太干,多说几句就想咳嗽。
  荣湛瞄一眼药箱,迟疑片刻还是动身,他不紧不慢走到钟商近处,周遭光影微变,他仿佛从暗处渐置身明亮,五官清晰,眉眼俊朗,神态随之分明。
  他一靠近,带来一股洁净如松木和太阳混合的香气。
  他早晚的味道都不一样。
  钟商呼吸都放慢了,咳嗽声立即停止。
  “小雅秘书应该为你准备了感冒药,”荣湛边说边打开药箱,“跟你聊艾米太投入,忘记小雅秘书交代的事了。”
  “她交代什么。”
  “照顾你啊。”
  闻言,钟商神色微凝,两只耳朵呼呼冒火,所幸发烧不容易发现。
  荣湛慢条斯理地取出药瓶,认真又迅速地看完说明书,随后取出另一瓶:“这类药不能吃太多,你只是有点发热,没必要吃抗生素。”
  他真的像内科医生,谨慎又负责,将所有药剂拿出来,一个一个的做出取舍。
  钟商盯住他的侧脸,怔怔地出神。
  这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荣湛不笑的时候,周身气场矜贵而凛冽,若是嘴角微弯,眼底暖色溢出,可以融化任何人的心房。
  “嗓子发干可以含喉片,”荣湛拧开最小的瓶子,倒出一片药,“先来一颗,你会好很多。”
  说着,他把手递到钟商眼前。
  钟商下意识低头,没有用手拿,而是将嘴唇贴在男人的手掌,舔舐那片药,用舌尖卷进嘴里。
  荣湛感觉掌心又热又痒,眸光微闪,眼神里跳出几缕疑惑。
  按理说,钟商不喜欢他,怎么会主动和他有肢体接触,虽然是不小心碰到。
  他只能把原因归咎到‘病魔’身上,发热的钟先生身体软,脾性也跟着变软。
  “怎么了。”钟商嘴里含着药片,话语含糊。
  荣湛唇边始终噙着一缕笑意:“没什么,等会冲一剂退烧药,其他的药丸我不建议你食用,我是心理医生,也算医者,对药剂略懂一些,是药三分毒这话绝对有道理。”
  他很谦虚,整天跟江沅混的人怎么可能‘略懂’,除了基础知识外,他对各科室的处方药颇有研究,当然也明白一些药商资本家的套路。
  有些药是可以不用的,频繁使用会上瘾。
  钟商懒洋洋的,好像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嗯,你说不吃就不吃。”
  天真的要下红雨了。
  荣湛不禁失笑,从药箱里取出一管药膏,露出微妙的表情:“这个消炎药..”
  钟商猛地一把夺过,紧紧攥在手里似乎想藏起来,面颊由浅粉变成深红:“我自己来。”
  荣湛挑眉:“我没想过要帮你。”
  钟商嘴里的含片不慎咽进去,气势不输:“你想帮我,先去彩虹区排队。”
  荣湛眨眨眼,差点没笑出声:“我在开玩笑,最好让小雅秘书拿来冷水袋,可以给你降温。”
  “用不着,她喜欢小题大做。”钟商想去碰荣湛的肩膀或手臂,盯着瞅几眼,没敢。
  荣湛身上的松木香使劲往他鼻腔里钻,很干净的气味,却使人六神无主。
  这么干净,传到他这里化为满脑子黄颜料。
  就是这样看似斯文禁欲的男人,到了夜晚比狼还凶。
  “叭”一声。
  荣湛在钟商面前打个响指,笑着提醒:“张嘴。”
  蓦地,钟商脑中思绪毫无征兆地被打断,乖乖把嘴张开,一股酸溜溜甜滋滋的混合味在口腔里弥漫。
  荣湛离他更近了,呼吸就在耳边,轻缓,安心,跟他人一样慢条斯理。
  “你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唔..”
  “蜜饯,本来是想给孤儿院的小朋友。”


第23章 
  三点一刻, 天色金黄。
  荣湛万万想不到,他和钟商之间会有持续这么久的聊天记录。
  艾米占了大半功劳,从谈话中可以确定, 其他事好商量, 有关艾米的问题, 钟商一点不马虎。
  荣湛走之前,还看见钟商拿小本本记下重要的几点, 这是一个非常认真负责的举动,有些细节是装不出来的。
  “姐姐已经不在了,我必须照顾好艾米, 就像姐姐曾经照顾我那样。”这是钟商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思念姐姐的一面,声音低沉,带着散不去的忧伤。
  荣湛也说了句迟到的话:“钟先生,节哀。”
  离开钟氏产业园, 荣湛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咨询中心。
  他们聊艾米过于投入, 差点忘记绿宝石的事儿,打电话问了严锵,得知宝石安全送达。
  出租车司机开车超级猛,一脚油门到底,约莫半个小时就把人送到目的地。
  车子停在咨询中心大门口前的车道, 荣湛付了钱下车。
  他的一只脚刚踏上台阶, 恰好碰上一起意外事故。
  杨翰生掖着藏着的大宝石没丢,不成想,取完现金的欧阳笠包包竟然被抢了。
  “荣医生!帮我拦住他!”欧阳笠扯着嗓门大喊。
  荣湛抬眸, 看见一个细瘦的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半大小子,穿着蓝色连帽卫衣,浑身脏兮兮, 一脸紧急集合的抱着欧阳笠的挎包,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
  千钧一发之际,荣湛侧身躲过,同时,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揪住抢劫犯的后衣领,不等对方有反应,他手中力道加重,那小子在他手里宛若纸片人,轻而易举就被他撂倒在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电影中的经典场景重现,让人热血沸腾且眼前一亮。
  他这边刚把人按住,刘逊便带着手铐追过来,蹲下身代替了他的位置。
  刘逊把抢劫犯的手臂反剪,一边给人戴手铐一边用惊讶又欣喜的目光打量荣湛,语气里都是不可思议:“荣博士,想不到你身手这么好,专业练过吗?”
  荣湛微微启唇,欲言又止。
  这时候,受害者欧阳笠追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开玩笑!你当我们荣医生只会练块啊....你这小子!敢抢姐姐的包,拿来吧你!”
  欧阳笠蛮横夺回自己的包,若不是刘逊拦着,她就要拿包去敲抢劫犯的头。
  荣湛扫一眼被按住的小伙子,轻声问:“严重吗?”
  刘逊摇头:“我带回去,看样子未成年。”
  荣湛小幅度颔首,低眸打量自己的左手,他也感到惊讶,刚刚的行为完全是自然反应,快到他来不及回味。
  “荣博士竟然文武双全,有空可以到队里切磋一下,来一场友谊赛。”刘逊半开玩笑半认真,眼底有期待也有紧张。
  刘逊是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他能看出荣湛并不是花架子,那种速度和力量绝非常人所拥有,最起码有几年的功底。
  荣湛客气地答应:“有机会一定。”
  “那就说好了!”刘逊开心的无以言表,很快变脸,托起地上的抢劫犯,“起来,站好别乱动。”
  没过多久,一辆警车朝这边驶来。
  刘逊跟荣湛道别,压着抢劫犯上了车。
  荣湛和欧阳笠往回走,嘴里聊着等会可能要去警局做笔录之类的话。
  “你取那么多现金做什么?”
  “朋友借啊,急用,转账不行。”
  “多注意,你刚才是被盯上了,新港好久没出现过当街抢劫的现象。”
  “那我可真倒霉..”
  说话间,两人走回咨询中心门口,碰见了出来看热闹的杨翰生。
  方才的抢包小插曲闹出一阵骚乱,杨翰生以为有人冲着自己的大宝石来的,赶忙一探究竟。
  “放心,我这现金比你的宝石诱人。”欧阳笠拍拍自己的包,一想到等会要去警局补笔录,她就闹心。
  荣湛安慰她:“用不了多久。”
  杨翰生“咯咯”地笑,目光瞥到路边停靠的警车,忽然想到什么,一扭一晃走过去。
  刘逊坐在驾驶位,正在聆听严锵发过来的语音。
  “小刘警官~”杨翰生弯腰往车里看,操着那口矫揉造作的音调,“今天谢谢你哦。”
  刘逊转头看一眼:“客气,是我的职责。”
  杨翰生撩了一下头发,从皮裙的侧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看你是同道中人,给你留张名片,有需要找我。”
  刘逊慢吞吞接过名片,不明所以。
  杨翰生挤挤眼睛:“我在红灯区还算有名气,一打听都知道,做那种事可以像上班打卡,猛攻呦!酣战一两个钟头绝对没问题。”
  听明白了。
  刘逊打量手里的名片,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警察吧。”
  废话,杨翰生:“?”
  刘逊一本正经:“你当街拉客,我是可以直接把你拷回去的。”
  杨翰生:“......”
  “看在你是荣博士朋友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语毕,刘逊把名片还回去,杨翰生直勾勾瞅着他没接,他尴尬地塞进对方的抹胸里,然后启动引擎,操控警车“嗖”的消失,只留下一道车尾气。
  杨翰生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气得不轻:“老娘哪里像出来卖的,小伙子真没眼光。”
  --
  夜晚,荣湛忙到零点才回家。
  回来以后也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什么疙瘩没解开,其实是早上的瞬移一直困扰他,只是他没空出太多时间去细究。
  忙是真的忙,到家依旧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
  读研的博士导师邀请他做学院期刊的总编,他还在纠结要不要接手。
  如果没有艾米的个案,他兴许会答应。
  关于艾米,不得不承认,除了治疗师的责任心,他还抱有私人情感,作为叔叔他喜欢这个小女孩,愿意花更多时间和精力。
  思及此,他想起今晚忘记跟艾米说晚安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给管家发送一条短信。
  管家还没睡,直接打电话过来:“荣医生,艾米不到八点就睡了,谢谢关心。”
  荣湛问:“她近期的睡眠质量怎么样?”
  “夜里惊醒的情况变少了,她的改变有目共睹。”老管家差点喜极而泣。
  荣湛保持非常理性的一面,挑几个关键问题询问,得到答复后,他提到艾米‘编故事’的环节,包括他布置的作业家长有没有辅助完成。
  老管家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加速语气说:“她这几天特别喜欢画画,画的很简易,我老眼昏花看不懂,您要看看吗?”
  “好啊。”
  “稍等,我拍照发给你。”
  就这样,两人先把通话挂断。
  荣湛等了几分钟,手机接收到老管家发来的几张照片。
  艾米在马克纸上画了好多‘火柴人’,是那种非常简单的人体形状和动物。
  其中有几张画作里是两个人,放在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身体歪歪扭扭。
  荣湛最先想到艾米的父母,而后猜测,小姑娘或许想表达其他含义,火柴人扭曲是受到画功影响,真正的意图,还要当面询问艾米。
  这件事被荣湛记在问诊笔记中,决定下次见面探寻一番,同时,他把艾米近期所画的故事记录在案,并创建日志。
  今晚没有私人录音,不过荣湛有兴致地翻了翻录音盒。
  他的书房设有整面墙的书柜,下面由数十个抽屉组成,他的录音带全部存放在抽屉里,靠近墙角的一排抽屉,他很少去翻看,总是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去忽略。
  他不去想原因,潜意识认为没必要。
  明天是工作日,荣博士还要整理嫌疑犯西蒙斯的精神评估资料,他不再浪费时间和精力,怀抱着一点小疙瘩上床休息了。
  室内黑暗,一派静寂。
  --
  城市另一边。
  钟商必须承认,身体确实要坏掉了。
  下午和荣湛分离后,他一直待在产业园的私人别墅睡觉,身上的热度褪去,可疲惫没有离开。
  醒来以后是夜晚,他那里依旧胀胀的痛,明显是过度滥用,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黑白颠倒,睡意全无。
  钟商泡完澡趴在床上,脚蹬着床头,脸搭在床尾,一只手噙着燃半截的香烟,另一只手懒洋洋垂落。
  他保持这种姿势慢悠吸烟,习惯性的只开夜灯。
  屋里空旷黢黑,静的针落地可闻。
  一个人独处就容易胡思乱想。
  钟商摸出耳机,听了一会荣湛的录音,心里五味杂陈。
  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没有艾米,他是不是还要再拖几年才敢接近荣湛,他明明那么想他,怎么就不敢往前迈一步呢?
  “你是真踏马的没种..”钟商已经数不清第几次骂自己,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感到鼻腔涌上一股涩意。
  他抽了抽鼻子,重新点燃一根香烟。
  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嗡嗡作响,备注是祁弈阳。
  钟商冷瞥一眼屏幕。
  大半夜的来电,真烦人!
  他几次忽略,静静吸着烟,可手机连着一直响。
  “有事?”他接起来,语气懒慢带点不耐烦。
  祁弈阳传来一阵低笑:“知道你没睡,想听听你的声音。”
  钟商漫不经心吸口烟,五官笼罩于烟雾中,长睫在面部投落浅淡阴翳,散漫却危险:“再废话?”
  “OK,不开玩笑,”祁弈阳见好就收,肯接电话就算是天赐良机了,“录像机的事儿有眉目了。”
  闻言,钟商的双眸从懒惰的半阖瞬间睁圆,从中射出冰冷又警惕的锐光,他一点点翻身,仰脸看着天花板,极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哦,在哪里?”
  祁弈阳好像故意卖关子:“我让人打听的,香槐耶黑市有人见到过,你猜怎么着。”
  “少放屁,”钟商眼底霎时结了一层阴冷寂寂的霜,“找到尽快给我,钱不是问题。”
  “知道钟少爷不差钱,放心,有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尽快。”
  说完,钟商把电话挂了。
  他没拿烟的手落在胸口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沉思。
  两年前的某一天,他设在老宅的收藏室被盗,丢了两幅名画和拍卖会上得来的古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来记录的录像机不见了。
  盗贼不仅偷画,还顺手拿走了他的录像机,这么久没消息,不知用意为何。
  想到相机里面的内容,钟商的耳垂开始发烧,他不怕别人看见,可他不想录像机流落在外。
  那段时间,严锵刚从香槐耶总警区调到华人社区,接手的第一案子就是名画被盗,富商家里出了意外,必会引起香槐耶政府的重视,当时压力给到严锵,这也是为什么要如此谨慎护送‘绿宝石’的原因,有过前车之鉴不想再经历。
  钟商得知这位警官和荣湛熟识,只提到名画和古董,没有提及录像机,他要在私底下找回自己的‘秘密’。
  严锵办案效率高,人脉广,认识很多国际刑警,黑市也有不少线人,在名画被送出绿国前及时找回,可惜只抓到一个同伙,另一个提前跑了。
  钟商见过被抓的盗贼,旁敲侧击地询问,确定对方是临时起意,并且没看过录像的内容,他们跑的急,根本没注意录像带机落在了哪里。
  也就是说,盗贼把录像机搞丢了,下落不明。
  钟商特意去盗贼的窝点翻找,一无所获,连着找两年,不能在明处找,只能在暗处找。
  正好祁弈阳有这方面的资源,他只能冒险试试。
  思索间,卧室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有人进来了。
  钟商偏过脸,茫然地眨动眼睛:“小雅?”
  无人回应,只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钟商像被抓包的淘气鬼立马掐灭手里的烟,挥了挥眼前的雾气,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趴在床上。
  那人逐渐来到床尾,高大的影子盖住他的上半身。
  他气息不稳,细细回想白天有没有说错什么话,答案是没有,于是松口气。
  忽然,对方捏住他的下颌,抬起脸,力道不重,但他不敢轻易挣脱。
  双方视线在昏暗的光影交汇,半分钟的默默对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男人深沉的目光落在钟商的面颊和脖子,再往下,那片肌肤印着深深浅浅的吻痕,观察片刻,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弧度,眸光不善,蕴藏着一丝玩味。
  钟商幸运的捕捉到,感到惊奇地睁大眼眸。
  一声“荣湛”硬是哽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口,钟商急得眼尾泛起红晕,要被自己的葫芦嘴急死了。
  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口。
  他垂下湿润的眼眸,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模样。
  片刻后,男人一把捞起他的身体,让他坐起来。
  他稍微一动,下边就火燎燎的疼,使劲咬住唇瓣,才没丢脸的哼哼出声。
  好在男人动作温柔,留意到他的不适,轻轻托起他的腰,让他坐在怀里,以一种抱小孩的姿势抱着他。
  他几乎是依偎在男人两臂之间,脸贴紧那宽阔、坚硬的胸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在这个男人面前,钟商会无条件示弱。
  对方吻着他的额头,从黑衣兜里掏出一包蜜饯。
  是白天的同款!
  钟商难掩激动,眉宇间流露出喜色,刚打开包装袋他就迫不及待的把蜜饯含进嘴里。
  他总觉得,今晚的男人有点不一样,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而且有意逗弄他。
  他没往深了想,也不愿意去想些没用的破坏气氛,现在只要回抱对方就好。
  吃完蜜饯后,他抬起脸,有点小慌乱地问:“你还想要吗?”
  转瞬间,他又看见男人勾了勾唇,眸中迸出几点戏谑的光亮。
  钟商来不及惊讶,整个人被翻了过去,接着,他那宽松舒适的睡裤被剥掉,像片叶子似的丢到他脸颊旁边。
  他心跳失序,有些欲哭无泪,真就是多余问。
  再这么玩下去,他一周都别想走出房门。
  然而对方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细心地帮他涂抹药膏,过程虽然缓慢,但极具安抚之意。
  钟商忽然想到白天和荣湛的对话,那句“我没想过要帮你”深深刻在脑海里。
  现在算怎么回事...
  钟商翘起的嘴角难压,不得不把脸埋进床单偷着庆幸,五根漂亮的手指缓慢拂过被子上的纹路,有意无意地勾引身后的男人。
  对方拍一下他的屁股,算是警告。
  他抿唇无声地笑,不敢造次,慢慢放松身体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月光下,男人含住他微启的唇瓣,然后把舌尖探了进去。


第24章 
  荣湛早上起床, 先去衣帽间拿速干服。
  一件奇怪的事摆在眼前。
  昨晚被他扔进脏衣篓的黑色外套又回到了最初位置——衣橱最里侧。
  黑色外套的款式很普通,满大街随处可见,它的设计毫不起眼, 在荣湛的眼里或心理也是如此。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外套的存在, 每当他打开衣橱, 外套总是安静地挂在最里面,他偶尔会多看一眼, 却从没想过要把它穿在身上,也没想过断舍离,那种感觉平淡又自然, 好像这件衣服本该存在,而他的潜意识默许了这一切。
  生活中好多大大小小的事儿都会给他这种感觉,例如抽屉里没有标注日期的录音带,不记得购买日期的运动鞋, 或是挂在咨询中心地下室的沙袋, 还有收纳柜里的密码箱等等..
  某些时候,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会显现出一片淤青,像是与人交手后造成的小伤。
  这种事经历多了,他就把原因归咎到自己的粗心大意,走路时不小心撞到门板, 弯腰时不小心磕到桌角, 总之有一大堆理由等着他,让他放弃去深究,他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正事还办不过来呢。
  “衣服要定期清洗。”荣湛对自己说,这事不能忍。
  他的手探到衣橱里取下外套,鬼使神差地凑近闻了闻, 嗅到一股类似花粉的味道,像香郁纯正的美酒,他脑海里莫名闪过钟商那张脸,感觉自己有些可笑,衣服顺手放进了脏衣篓。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在荣湛心里留下任何涟漪,他像往常一样,该干嘛干嘛。
  等他来到浴室间冲澡,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不得不引起注意力。
  喉结朝下的部位多了一抹可疑的痕迹,颜色贴近青紫,愈发显眼。
  用手一碰,还有点火燎燎的疼。
  他不确定这是吻痕还是掐痕,根据他的生活习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应该是他睡觉时嗓子不舒服,无意中自己捏出来的痕迹,毕竟秋季空气干燥。
  不然就是鬼压床。
  荣湛用食指尖刮了刮喉结,不免轻笑,一边摇头一边自语:“鬼压床,亏你想得出..”
  --
  当天,荣博士有得忙。
  他没去咨询中心,驱车直接到警局。
  负责钟姝惨案的检察官和刑警都在,以及关心案子进展的严锵,原班人马又聚在一起商讨嫌疑犯西蒙斯的精神评估问题。
  让人意外的是,荣玥也在。
  后来荣湛才知道,荣玥和检察官是朋友,关系还不错的那种,怪不得检察官对钟姝的案件格外上心。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开庭。
  荣玥会作为证人出席,讲述好朋友在不幸婚姻中的种种遭遇,检察官正在教她怎样用词才能博取陪审团的认可和同情,光是用嘴念课文一样不够,太激动也不行,技巧最重要。
  人生如戏,法庭不是儿戏,却处处充满戏剧性,好比一座严肃而滑稽的舞台,不仅被告需要表演为自己脱罪,检方同样要发挥演技,所谓的魔法打败魔法,不止能用在日常生活中。
  荣玥静静聆听检察官的叮嘱,神色沉静,她看见荣湛的第一眼就说:“你会让那个王八蛋付出代价,对不对。”
  姐姐面色苍白,语气沉稳无澜,带着死一样的静寂。
  荣湛为之动容,点头道:“我会以证人出席,做出最公正的判断。”
  荣玥传递一个信任的眼神:“我相信你的能力。”
  荣湛将评估资料从公文包里取出,交到检察官手中,以非常专业的角度说:“我刚才去看守所见过西蒙斯,他的情绪很平静,谈话中毫无悔意,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他的外表和言行会给人一种优雅得体的错觉,并且在描述犯案时会流露出骄傲的神色。”
  检察官问:“他这种表现对心理评估有利吗?”
  “当然,”荣湛自信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我和第三方精神鉴定专家综合判定,西蒙斯犯案前后都拥有清醒的意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即将迎来的后果,这份鉴定报告可以作为呈堂证供,证明西蒙斯有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
  检察官接过文件,微微松口气:“谢谢荣博士,辛苦。”
  荣湛颔首:“我的职责。”
  这时候,荣玥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两口,面无表情道:“如果他在庭审中装疯卖傻,有没有几率逃脱制裁。”
  荣湛不想欺骗姐姐,迟疑一下回道:“会有一点影响,像这种自恋型反社会人格的犯人我建议检察官使用激将法,戳破他骄傲的心理防线,让他自己表演,这样对我们更有利。”
  检察官若有所思地点头:“放心,我对付这种被告人有经验。”
  荣玥捻了捻手中烟蒂,没抽几口就掐灭,眼底溢出焦虑:“这场官司难了,一个在女儿面前杀了妻子的男人,不管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还是在陪审团眼里,这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只要他自己不露出破绽,很大可能会判精神病。”
  一时间,空气安静了。
  大家都懂这个道理,但仍旧抱着希望。
  检察官左右观察两眼,视线落在荣玥的侧脸,眸中闪过几分犹豫:“想要提高我们的胜算,不是没可能,只是有点残忍。”
  话落,众人齐齐望向检察官。
  她略显为难地说:“艾米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如果能够出庭作证,对检方来说赢的概率很高。”
  “是不是太过分了,”荣玥脸上浮现愠怒,“她才多大,你让她出庭指证她的爸爸杀了她的妈妈?”
  检察官显然更理性,完全站在审视案件利弊的角度:“想要判西蒙斯有罪,必须找到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艾米就是最好的人证。”
  荣玥朝检察官投去犀利一瞥:“我不同意。”
  荣湛见势不妙,急忙插话缓解氛围:“这件事有待商量,关键在于艾米和她现在的监护人。另外,这个提议确实有些残忍,先不说法官会不会采纳一个六岁孩子的证词,基于艾米的遭遇,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开口讲话。”
  检察官极力争取:“如果小女孩能亲自讲述案发过程,一定会博取陪审团的同情,只要艾米能证明西蒙斯是预谋犯罪,不管他有没有精神病家族史,我都有信心把他送进大牢。”
  荣玥瞬间不想说话,使劲按着太阳穴。
  这要是集团会议,估计她早就破口大骂了。
  屋里气压更低。
  不止检察官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始终没讲话的严锵似乎也赞同,他不动声色来到荣湛身边,压低声音问:“有没有可能?”
  荣湛撩眸:“什么?”
  严锵道:“开庭前小女孩可以恢复正常。”
  荣湛思考一瞬,叹口气:“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不该把压力丢给一个孩子。”
  严锵不再言语,抱着肩膀退到一旁,继续当透明的倾听者。
  这场不算正式的小型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才结束,下午一点半,大家纷纷走出会议室。
  荣玥和检察官一道离开,约好出去吃午饭,细谈证词的事。
  擦肩而过之时,老姐突然把头歪向荣湛的肩膀,压着嗓子意味深长:“你脖子上的嘴印怎么回事,太明显了吧。”
  荣都把这件事儿忘了,怪不得有几位警员总往他这边扫。
  禁欲人设要崩。
  一屋子的人几乎都注意到,包括严锵,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决定去警局的食堂吃顿便饭。
  路上严锵调侃一番:“有伴儿了?还热恋中啊。”
  荣湛淡定解释:“自己捏的。”
  他俩过了饭点来食堂,午餐的菜早已变凉,厨师为他们煮了两碗馄饨。
  等待期间,严锵提到西蒙斯的律师会请来一位心理专家出庭作证。
  荣湛早有预料,这个圈子不大,他应该认识。
  果然,严锵告诉他:“你的老师。”
  全名彼特-陈,美籍华裔,具有一定声望的催眠大师。
  六年前退休来到绿国定居,机缘巧合下收荣湛为学生,荣湛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学识,恩师有一定的功劳。
  说起自己的恩师,荣湛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拜访。
  他对严锵微微一笑:“倒是提醒了我,该去看望老师了。”
  严锵对催眠大师很敬重:“替我问好,最近忙着办无头男尸案,不然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荣湛看出他的心思:“你是想探探口风吧。”
  “哈哈哈..”严锵发出标志性豪爽的笑,“还是你最了解我,没办法,我是警察,有着该死的职业病。”
  荣湛以水代酒,举杯示意:“职业病这个赛道上,咱俩可以PK一下。”
  严锵莞尔:“行啊荣博士,别的赛道也可以试试,比如切磋两招,要不是小刘告诉我,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是练家子。”
  荣湛赶忙解释:“并没有,刘警官误会了,我当时完全是瞎猫碰死耗子,只能说...对手太弱。”
  “你就别谦虚了,”严锵认真注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深藏不露。”
  “随你怎么说。”荣湛无可奈何。
  严锵哈哈笑:“玛德,赛马比不过你,擂台上一定要赢你。”
  荣湛扶额:“我真的不行。”
  闲聊片刻,厨师把煮好的两碗大馄饨端上桌。
  两人都饿了,捧着各自的碗“呼噜呼噜”往嘴里吃。
  “说真的,绿国不是没有先例,”严锵吃得腮帮鼓鼓,“你觉得艾米有没有可能出庭作证?”
  荣湛用汤匙搅动碗里的馄饨,眼底浮现一丝不忍:“就算有,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严锵舔了舔嘴唇:“我不想西蒙斯那种混蛋逍遥法外,我只有这一个目的。”
  荣湛垂眸,陷入思考。
  严锵又悻悻地笑起来:“反正这案子现在不归我管,我干警察这么多年,凭经验,西蒙斯这种人如果真的被判精神病,用不了几个月他就能出来。”
  荣湛声音淡然:“我们说的不算,要看艾米本人的意思。”
  “那孩子...算了,说太多显得我冷血。”
  “某些时候,”荣湛话音微顿,斟酌用词,“我们看待事情的角度挺像的。”
  严锵来了兴趣:“哦?真稀奇,比如?”
  “成功的战士是可以把情感和行为分开,他们需要确定目标,不带任何偏见或私心,冷静地干掉对手,心理医生进入治疗状态后,情况类似。”
  “你是想说自己很理性?”
  荣湛笑得不置可否:“同理心必须有,同情心不能多,太过感情用事会误判来访者的症状。”
  “一样,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只凭一股冲劲。”
  “可是局长总埋怨你不守规矩。”
  “他守,要不说人家能当局长呢。”
  ...
  离开警局,刚好两点整。
  荣湛打算直接去老城区看望陈教授,在线上买了一些礼品,他到的时候,快闪差不多也能到。
  想了想,他又嘱托欧阳笠准备一份上等茶叶,路过咨询中心时送出来。
  交代完毕他往出走,警局的露天停车场很大,院子里停满了车,他左拐右拐终于找到自己的车。
  刚把车门打开,身后传来一声鸣笛。
  荣湛回过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朝这边驶来,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停在右边的车位。
  车门从里头推开,一条裹在黑西裤的右腿率先落地,长而直,修劲有力,让人联想到白杨树的树干。
  然后是一张俊美夺目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整体气质极佳。
  打眼一看,钟商和上次见面的萎靡不同,此时的精神状态良好,阳光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氤氲出不一样的光。
  “钟先生,”荣湛照旧先打招呼,客套的挑不出毛病,“您来这里办事?”
  一句“废话”及时压在喉咙,钟商咽下口气,慢悠悠朝男人靠近。
  清淡好闻的香气钻入鼻腔,这是钟商回味了一整天的味道。
  他来到荣湛面前,保持两步远的距离,眼神轻慢肆意,却不让人反感。
  荣湛注意到他手里的文档袋,猜测他是为了姐姐的案子。
  “由你来做西蒙斯的精神评估?”钟商本来不想问的,总害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是我。”荣湛眼神坦荡。
  “哦,那么..”钟商心跳加快,犹豫要不要戳破。
  荣湛知道他的心思,笑容极具安全感:“他有精神病家族史没错,但这不是他逃避法律责任的理由,心理评估和精神鉴定我已经交给检察官,开庭那天,我会作为检方证人出席。”
  钟商咬住腮肉,眼底溢出几点晶莹,他忙低下头,掩饰此刻激荡心情,悲伤又高兴。
  荣湛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钟商快速调整心态,恢复往日的漫不经心,他的目光轻轻掠过荣湛的脸颊,用手里的档案袋指了指对方的喉结,嘴角勾起揶揄的弧度:“昨晚陪在你身边的人肯定是猛男,他的占有欲很强,令人尊敬又专业的荣博士,小心他有暴力倾向。”
  “......”荣湛摸了摸喉结,记起早上发现的痕迹,无话可说。
  钟商恶作剧得逞般低低轻笑,没再说什么,越过男人径直往里走。
  荣湛立在原地思考,片刻后,嘴角牵出一抹浅笑,不由转身看去。
  走到警局门口的钟商同样朝这边回望一眼,小幅度摆摆手,有点吊儿郎当的意思。
  荣湛的手指再次摸上喉结,暗自腹诽:他什么也没说,对方怎么知道是吻痕,还断定是男人,或许他真的像个深柜?
  话说回来,钟先生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善。
  这是一个好的现象。


第25章 
  陈教授现今的住址在老城区, 六年前从美国加州搬来绿国定居,六十二岁的年龄,无亲无故, 无儿无女, 性格令人捉摸不透, 时而幽默时而孤僻。
  他的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
  第一眼,还以为有八十高龄。
  大概是他下巴浓密的白胡子和脸上过分多的褶皱导致, 以及萎缩在轮椅里的躯体。
  荣湛第一次拜访老师时,联想到了已经去世的催眠之父艾瑞克森,同样是坐轮椅, 艾瑞克森因为罹患小儿麻痹症,陈教授则是从高处摔落导致下半身终生瘫痪。
  陈教授这个人,在催眠和心理学领域有极高的名望,因创造出一套独特的催眠技术而闻名, 被誉为可以和艾瑞克森媲美的催眠大师。
  如此厉害的教授, 除了在各个学院发表讲座外,私底下只收两个学生,荣湛是其中之一。
  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哥,不提为妙,因为这是一个让教授即伤心又愤怒的话题。
  据说, 师哥是个天才, 画功了得,学什么都快,可惜不学好, 不仅瞒着老师私造假名画售卖,还利用催眠技巧在美国干了非法的事儿,现在是通缉单里的一员。
  陈教授不愿再收学生, 估计跟这个师哥有关。
  荣湛下午三点整到老城区,没有提前打招呼,正好赶上陈教授午休。
  这是一幢有年头的居民楼,但不破旧,卫生干净,充满了生活气息,老年人居多。
  教授住一楼,物业特意挪出一块空地给他当花园,打开后门就可进入。
  荣湛在花园等待,陈教授身边寡言少语的护工用土耳其咖啡招待他。
  护工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人,永远面瘫着脸,荣湛见过很多次,却很少交流。
  咖啡煮的很棒,有一层凝皮,周围弥漫着新磨的咖啡粉的芳香。
  荣湛像中了魔法似的飘飘然,靠在座椅里思考,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天边泛着一抹夕阳红,老师的电轮椅近在眼前,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荣湛理了理外衣,好整以暇地起身迎接:“老师,很久没来看您了,最近好吗?”
  “坐,”陈教授操控轮椅,停在茶桌对面,“挺好,你应该提前说一声,免得等太久。”
  荣湛笑道:“没关系,我也睡了一觉。”
  陈教授摸着灰白胡须,意味深长的打量他:“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突然,”荣湛笑容更盛,“我是您学生,看望您很正常。”
  “哦,你那么忙...”陈教授依旧捋着胡须,好像皮肤发痒似的,“听说你做了检方证人?”
  倒是不卖关子。
  荣湛微一点头:“我和警局常年合作,不是第一次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西蒙斯吗?”
  “不是,就是来看您,以学生的身份。”
  “OK,那我们不聊案件。”陈教授笑道,终于把手从脸上移开。
  荣湛扫一眼老师嘴边的胡须,因为是白花花的络腮胡,老师说话时看不到嘴唇和牙齿,会散发出一种神秘感。
  刚接触心理学时,荣湛就听过陈教授的大名,早年去美国进修还专门拜访过,可惜吃了闭门羹,没过多久,老师搬来绿国,荣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次登门拜访,想不到成功了。
  见过本人之前,他有查过老师的履历,找到在美国拍摄的稀有照片,那时候的老师没有留胡须的习惯,下巴干干净净,眼睛有神,褶皱颇多。
  他问过老师为什么蓄胡子。
  老师说:“入乡随俗。”
  绿国本地男人喜欢络腮胡,仿佛是一种时尚,胡须长短跟社会地位还沾点关系,有点像早年的俄罗斯贵族,不过华人没有这种习惯,蓄胡子的很少。
  虽然说好不聊案子,但两人还是提到了艾米。
  老师也挺好奇,艾米会不会出庭作证。
  荣湛思考着说:“我想不会,她的家人不同意。”
  老师表情意味不明:“让一个孩子当证人,她这种情况,属于二次伤害。”
  “老师比谁都清楚,我们心理治疗师要做的就是帮助她认清事实,”荣湛轻微勾唇,眼底溢出不常见的凌厉光芒,“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艾米恢复笑容,至于会不会出庭,大人们说的不算。”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两人的笑声结尾。
  陈教授仰面朝天,呼吸着夹杂花香的空气:“我以为你来找我,是想再试试恢复记忆。”
  荣湛闻言垂眸,脸色很平静:“或许该放弃了,毕竟二十年过去,能不能想起来,已经不重要了。”
  陈教授露出会意又欣慰的神色:“向前看是好事,你是我见过最会管理情绪的学生,发怒或哭泣这种事儿好像没法和你联系在一起,胆子也大,坦率又心细,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谢谢老师,”荣湛抿唇浅笑,忘了一眼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如果老师愿意,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陈教授道:“每次为你催眠,都是在提醒我的失败。”
  荣湛回以微笑,并做好了准备。
  结果在预料之中,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
  一周后。
  老管家送艾米到咨询中心复诊,钟先生罕见缺席。
  荣湛已经习惯不去问原因,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有要事耽搁,钟商是不会错过艾米的治疗。
  小女孩依旧不讲话。
  从她那褪去寒光的冷静绿眸中,荣湛感受到了新生的力量,眼里的冷漠变淡,这是一种难得的进步。
  荣湛照旧送礼物,这次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仍然包含在系统脱敏疗法里。
  钟姝生前最爱吃的一种零食,从小吃到大,怎么也吃不够,活着时,她的身上总散发着巧克力的香气。
  这就是钟商为什么吸巧克力味香烟,正是用隐晦的方式思念姐姐。
  “舅舅怎么没来?”荣湛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想方设法与艾米搭话。
  艾米抱住巧克力盒子轻轻摇头,注意力变得不集中,开始四处打量,好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直到欧阳笠出现,女孩的眼珠才停止转动。
  还不到八点,今天管家带人来的早,因为是艾米主动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天知道,这一幕有多么振奋人心。
  七点多的时候荣湛就接到管家来电,当时他在环海公园跑步,早饭都没吃直接来的咨询中心。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晨跑后汗津津的不舒服。
  “她喜欢你。”荣湛对欧阳笠说,“今天你是治疗师,去吧,艾米在2号接待室等你。”
  欧阳笠瞳孔地震,超小声抱怨:“又要轮到我上场哄孩子吗?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不是心理学学生,没办法进行心理干预。”
  荣湛摊开手,笑容温和又无奈:“你看看我,一身汗,我得先去洗个澡换件衣服才能接近艾米,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可是我最得力、信任的助手,深受小朋友喜爱。”
  “你加一句最漂亮,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最漂亮。”
  “好吧,”欧阳笠美滋滋翘起唇角,“我该怎么做?”
  荣湛细心叮嘱道:“不需要刻意的技巧,你在她的画板上画几条线段,让她补充成一幅完整的画作,并根据作品编故事,为了让她对你印象深刻,你明天就去梧桐别墅区,我会跟管家打招呼,到了别墅不用逗留太久,记得把她的画作拿回来一些。”
  欧阳笠的瞳孔再次地震:“怎么还有□□啊?”
  荣湛直接忽略她怪声怪气,有条不紊地接着说:“她有几次盯着你的头发看,我找姐姐要过钟姝的照片,艾米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发现妈妈烫了卷发,跟你的自来卷很像,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她能主动亲近你,不容易。”
  欧阳笠撇撇嘴:“是不是有加班费。”
  “谈钱多伤感情。”
  “......”欧阳笠就是刀子口豆腐心,终究还是答应,“行吧行吧,看在艾米的份上,这孩子也是够可怜的,摊上这种事,一个混蛋爹,还有一个不着调的舅舅。”
  荣湛微怔:“舅舅很爱她,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只是偶尔玩点花样,喜欢刺激的字母游戏。
  他又想起钟商那遍布全身的掐痕,正常欢爱是达不到那种程度的,激情四射勉强形容。
  不过也能理解,两个男人滚床单力道不同,尤其是碰上一个猛的,外加一个性亢奋,床架子不散才怪。
  “哇,你竟然替他讲话。”欧阳笠表示有点惊讶。
  荣湛莞尔笑道:“我没有替他讲话,只是很客观,是你对他有偏见,先入为主。”
  “才没有呢,我和商总线上聊的也不错,总归是没什么架子,”欧阳笠轻扯嘴角,“我就是觉得,他要是真关心,就该亲自送艾米来啊。”
  很快,欧阳助理就被啪啪打脸。
  --
  荣湛把艾米交给助理照顾,独自到三楼的休息室冲澡。
  休息室的浴室间很小,最多能容纳三个人来回走动,而且不带窗户,门也是封闭型。
  反正进去一关门,里面黑黢黢一片,必须开灯。
  怕什么来什么。
  咨询中心百年不断电一次,偏偏让洗澡洗一半的荣博士有幸赶上。
  荣湛每次洗澡都很速度,这回慢了半拍,心情不错的他站在花洒下面用冷水冲洗身体,微凉的清水洒在皮肤上,让他感到身心惬意,不由贪恋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浴室的照明灯忽明忽暗地闪两下,接着,完全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荣湛静等两秒,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
  随后他关掉花洒,摸黑找到一条浴巾,暂时围在腰上。
  “有人吗?”荣湛的声音不高不低,柔柔和和的,他想问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如果是,他就结束凉水澡。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他决定出去看看。
  眼睛还未适应黑暗,刚打开浴室的门就碰上一起意外。
  休息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一个人,身形颀长,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气息,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个人可能也没想到浴室会有人,就这么直愣愣撞上来,在昏暗的视野里与荣湛撞个满怀。
  “唔..”他发出一声低吟,是个男人。
  荣湛还看不清他的容颜,但觉得这声音耳熟,好像在梦里听到过。
  “什么东西..”
  语气傲慢而不耐,带着点好奇,是钟商无疑了。
  荣湛刚要开口提醒,突然感觉自己胸膛多了一双手,不免微愣。
  钟商像个盲人似的到处乱摸,一只手落在荣湛的腹部,另一只手在胸口来回游移,好像在努力分辨这到底是人还是墙。
  “钟先生,你的手不能再往下了。”荣湛好心提醒,避免对方抓到什么不该抓的东西而感到尴尬。
  钟商的表情凝住,仿佛时间静止般,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僵硬。
  大概过了两三秒他才反应过来,两只手迅速撤回,并往后退了一大步,背部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墙壁,有点疼,但无暇顾及,他在模糊的视线中质问:“荣湛?”
  荣湛斯文一笑:“是我。”
  光线太暗,荣湛的五官迷蒙,只余一副格外干净利落的下颌轮廓线。
  钟商完全没有准备:“你怎么不穿衣服!”
  忽地,廊道和浴室的灯光重新亮起,视野逐渐恢复,眼前景象一片明晰。
  “我在浴室,为什么要穿衣服。”说话的同时,荣湛抬起眼眸,目光无阻碍地落在前方,钟商穿得简单,深褐色带有镂空设计的薄毛衣和灰色休闲裤。
  不难猜,应该是昨晚在荣玥那儿留宿,荣玥就喜欢给钟商准备这种衣服,好像从不觉得他长大。
  钟商习惯性咬唇,不受控制地打量起荣湛的身材,舍不得移开,但越看脸皮越热。
  没错,他是害羞体质,没有爱上一个人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功能,毕竟他对别人从未红过脸。
  荣湛注意到他的面颊由暖白变成粉红,心里不由感叹,这反应与传说中的风流人设不太符合啊。
  “就算你是老板,上班时间也不该利用职务之便耍流氓,”钟商气势不愿输,尽量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万一有人进来了怎么办,你在勾引谁呢。”
  荣湛低笑,忽然冒出一句,“勾引到你了吗?”
  钟商霎时间眼神都变了,仿佛在判断一件物品是真是假。
  荣湛察觉到氛围逐渐凝固,声线清冷低沉:“开玩笑,别见怪,你是不是要用浴室?”
  钟商静静地睨他几秒,沉下嗓子说:“所以你真的打算勾引人,目标是谁?”
  开玩笑怎么还认真了?
  其实已经触犯到别人的隐私,多少有点越界。
  荣湛保持一贯风度,和颜悦色道:“我没有兴趣勾引任何人,这里是咨询中心,你也不看看公司里都是什么人。”
  “各有特色的人。”钟商扯动唇角,最后瞄一眼荣湛的浴巾,凉凉说句:“我要上厕所。”
  荣湛让出位置:“你来。”
  钟商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心跳快两拍。
  荣湛则是穿过狭小的廊道,来到休息室的会客区。
  换洗衣服搭在衣架上,他随手拿起,发现衬衣的标签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助理拿错了衣服。
  他正回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钟先生上厕所的速度真够快的,感觉像怕错过什么好看的演出节目。
  “这里的光线真不错。”钟商莫名奇妙的夸一句,双手插进裤兜,信步朝沙发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荣湛线条流畅的背部以及大腿肌肉,上面还挂着水珠呢。
  那表情散漫不经意带着玩味,从浴室出来的钟商已然恢复印象中的风格。
  荣湛侧过身,看见钟商在沙发落座,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要穿衣服。”荣湛颔首微笑,特别有礼貌。
  钟商交叠着大长腿,双臂还胸,颇有挑衅的意思:“你换你的,都是男人,不好意思?”
  荣湛没讲话,直接用行动回答,利落地扯掉腰间浴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体,将留存肌肤的水汽擦干。
  他侧身对着钟商,外面的光线有一半照在他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健康的美,像是汲取了阳光的精华。
  一览无余。
  钟商坚持五秒,低下头平复心情,然后再把头抬起来。
  荣湛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就像平时在家一样,他先穿裤子,然后是衬衫,修长洁净的手指慢慢地系扣子,领口留了两颗。
  钟商忍不住说:“你不穿内裤?”
  很明显好不好!
  “穿,”荣湛眼神坦荡清亮,不避不躲,“这里没有,上来时忘记拿了。”
  “在哪里,我去给你取。”
  话音落,两人皆是一愣。
  荣湛那双带笑的眼眸都是诧异:“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钟商强装镇定,并在最短时间内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艾米还在楼下,你想辣瞎她的眼睛吗?”
  “......”荣湛觉得,自己的好脾性受到了那么一丢丢挑战。
  不过钟先生的话有道理,不管明不明显,被孩子撞见都不好。
  “谢谢,我可以让欧阳..”
  “欧阳是女孩子。”
  “翰生应该在..”
  “他是同性恋。”
  荣湛嘴边笑意收敛,沉静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眸光平淡,这种淡然令人心慌。
  他不笑的时候,气质突变,五官显得深邃,充满侵略性。
  钟商意识到话问得唐突,太没有边界感,紧张地扣了扣手指,半带诱哄半撒娇:“我不介意跑腿,你帮艾米做了那么多,就当还人情,好不好?”
  男人这模样和语气没有一点刻意,完全是不自知,好像基因自带的一种技能,也可以说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确实很会讨人喜欢。
  让荣湛感到意外的是,钟商对这种私密性的事情竟然不抵触,甚至很热情。
  他不得不冒出一个离谱的想法:难道钟少爷想趁机往他的内裤里撒辣椒粉?
  很凑巧,这时候的钟商偏偏露出鬼灵精怪的表情,唇角微翘,眼里闪着狡黠亮光。
  “钟先生真是一个执着的人。”思来想去,荣湛只想到这句话。
  “在哪里。”钟商有点不耐烦。
  荣湛冒着被撒辣椒粉的风险勉强妥协:“在我的办公室,档案柜后面有一道门,里面有我的私人物品,如果找不到,可以问问欧阳。”
  “OK,”钟商起身,大步朝门口走,“你这人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不知好歹。”
  荣湛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钟先生也有一个特点。”
  钟商眉峰微挑:“什么?”
  “害羞就会抿嘴巴。”


第26章 
  下意识的, 钟商抿了一下嘴巴。
  由此证明了荣湛的评价。
  钟先生相当豪横的反驳:“不好意思,不是害羞,是我想干了。”
  ...
  钟商昨晚有应酬, 就近去了荣玥的住处过夜, 身上的衣服确实是荣玥给他准备的, 舒服极了。
  知道今天是艾米的复诊日,但不知道艾米主动来的这么早。
  他赶到咨询中心, 收到的消息是艾米被荣湛带进2号治疗室,要两个小时后才能出来,他的头有些镇痛, 想趁机补一觉。
  荣湛上楼洗澡这件事,只有欧阳笠知道。
  毫不知情的燕子以为休息室没人,就这么把钟商送上楼,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想不到会闹出乌龙。
  [有那么明显吗?]
  钟商边走边琢磨, 两只脚有规律地踩着台阶,下到一层接待厅,他看见介绍墙上挂着荣湛的照片与荣誉证书,他理解了。
  荣湛是细节怪,洞察力极强, 有名的心理学家和催眠师。
  他跟他在一起, 总能忘记这一点。
  如果说钟商害羞抿嘴是肌肉反应,那么荣湛在观察细节方面也是一种自然反应,要不是后者提醒, 前者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会抿嘴。
  钟商只知道,紧张会扣手,扣床单, 扣各种东西..
  荣湛的私人物品存放在办公室的暗门后面,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四面都是书柜和陈列柜,屋中间有双人皮沙发。
  欧阳笠不在,前台燕子带钟商进入办公室。
  搞笑的是,俩人都不知道门的密码。
  荣湛及时拨通办公室座机的号码,如实相告:“316-5。”
  燕子顺利打开暗门,一转头,发现钟商愣在原地,目光惊讶而迷蒙。
  “商总?”燕子小心翼翼搭话。
  钟商想到老宅后面的一片棕榈树,忘记是第几根树干,被他用美工刀刻下一串数字。
  一天傍晚,他邀请‘哥哥’到棕榈林附近玩,捂住对方的眼睛说有惊喜。
  等他亮出那四个数字,哥哥问他寓意是什么,他当时说:“姑姑的结婚号码,我改了一个数字变成我们的结婚号码。”
  绿国领证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排号,情侣拿到的号码是日期加手续办理顺序,姑姑领证日期是3月16日的第四对新婚夫妇,钟商把最后的数字改成自己喜欢的5。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好像还没有正式入学,不是特别清楚结婚的意义,只知道结了婚就不分开。
  “结婚吗?”
  “嗯!我要跟哥哥结婚,这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你兜里的是小刀吗?”
  “是。”
  “扔掉吧,你不该拿这种东西到处乱走。”
  他立马扔掉,并露出甜甜的笑,他一直都很听他的话。
  从来都是。
  因为哥哥做事永远面面俱到,他在哥哥身边从未受过欺负。
  更小的时候,他还听到哥哥跟大人这样形容他:“小商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宝宝,他有点爱玩,像个小野人,可是特别惹人疼爱,他喜欢和人拥抱,别的宝宝不会这样,我觉得他漂亮,他有时会攀着我的手臂,趴在我腿上,像熊宝宝一样抱着我,有一次他捏我的脸,捏到我叫停,光是听我这样说,你们就能猜到他有多可爱....”
  钟商的记忆就停在这里,他不惊讶自己能够记得每一句话,他惊讶哥哥三岁时的逻辑思维和语言表达能力,要知道,他们只不过差一岁。
  他记得儿时的哥哥比他还喜欢恶作剧,甚至可以这样形容,好多鬼点子都是他从对方那里学习并模仿来的,那是一个腹黑又聪明的哥哥,喜欢笑,喜欢带他玩,直到出了那场事故...
  往事袭上心头,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够天真的。
  钟商收敛情绪,在燕子不解的注视中,默默走进暗门里,一股混合着类似松木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荣湛身上常有的味道。
  原来是沉香和檀香的气味,不属于松木香,怪不得那么清凉又好闻。
  “想不到荣博士私底下喜欢闻中式香,”钟商端起手工刻绘的印香炉轻嗅,看见里面烧了半截的香粉,“这是什么香,闻着不错。”
  燕子不懂,腼腆支吾道:“您可以问问荣医生。”
  钟商微点下颌,双手插兜在小屋里悠闲地转一圈,磨蹭了大概十分钟才找到内裤。
  又过几分钟。
  穿戴整齐的荣医生走下旋梯,钟商落后他几步。
  “炉子里点的是什么香?”钟商没忍住问,“挺好闻的。”
  荣湛直接送给他60克香线,告诉他:“高阶龙涎香,喜欢可以试试。”
  “有什么助眠的作用吗?”
  “什么都没有,闻的是心情。”
  “......”
  钟商暗自撇嘴,决定每天晚上燃一支线香,肯定能睡好。
  这次没白来,不仅大饱眼福,还顺走一管龙涎香。
  让钟商没想到的是,他刚带艾米离开咨询中心,很快又被叫了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荣湛到2号咨询室收集艾米的画作,为了创建日志,最开始没发现什么异样,直到他在角落里捡到一张马克纸,上面的内容令他眼底掀澜。
  艾米画功大涨,不再是简易的火柴人,有了人形,并且往人物身上添了颜色。
  画面中是两个人,黑色的在上面,红色的在下面,形成鲜明对比,黑色的脸被拉长,鼻子或嘴被拉到红衣服的脸上,红衣服用手捂住脸。
  画风奇怪而糟糕,荣湛却一眼看出艾米想要表达什么。
  作为心理医生,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两种来访者总能给荣湛留下深刻印象,一种是成年后被性|侵的来访者,另一种是童年时期被猥亵或性|侵过的来访者,凡是有过如此遭遇的人都很难被治愈。
  荣湛是研究‘变态人格心理学’的专家,秉持着学者的专业精神不会对特殊人群存在偏见,但他对两类人抱有不同见解,分别是是强|奸犯和炼铜癖,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类罪犯比杀人犯还要令人憎恶。
  没错,他怀疑艾米被人猥亵。
  遇到这种事,荣湛心里波澜起伏,但还是很冷静理智。
  他站在心理医生的角度分析,以及案件比例来判断,最先想到的怀疑对象是叔叔,舅舅,邻居,老师和父亲。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实上,童年遭遇过猥亵的受害者,罪魁祸首往往是他或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陌生人的概率反而很小。
  每当遇到毫无防备的小孩子或单纯的女性,荣湛都会叮嘱对方:“不要在夜里和你的老师(上司、同事、亲戚)独处一室。”
  荣湛不认为是钟商,可不会出于私人因素排除任何可能。
  他把艾米身边的人默默想一遍,包括那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管家。
  有多少家长正是因为抱着‘他或她不可能干出这事儿’的心态,不自知地放任罪犯继续撕碎孩子的心灵。
  荣湛宁可得罪一部分人,也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放下马克纸,叫来欧阳笠询问钟商的私人号码,等人出去,他直接拨通。
  “钟先生,我是荣湛,先别挂电话,可能要麻烦你折返一趟。”荣湛语气很平静,几乎听不出异样。
  钟商可以察觉出不对劲,了解这种平静背后的波涛,有些奇怪:“有事?”
  “有事。”
  荣湛格外严肃,且不容置疑。
  钟商预感有事发生,不再问东问西,不自觉变乖:“好的。”
  [难道我偷拿他的内裤被发现了?]
  完蛋!要被骂死变态了。
  一时间钟商给自己想了很多理由:我看你没穿过就拿来试试,不不不..是因为料子不错,好吧直说!我就是故意搞恶作剧!让你着急的时候没得穿,大不了现在还给你喽。
  反正打死不承认是为了半夜搞情趣。
  ...
  钟商站在办公室门外,摸了摸发烫的双颊,暗暗做两个深呼吸,强装作无所畏惧的模样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荣湛沉静的嗓音:“请进。”
  钟商走进来,荣湛抬起深眸。
  视线一对上,前者心里“咯噔”一声。
  “叫我回来,有事吗?”钟商很想表现出放荡不羁爱谁谁的态度,就像之前一样。
  可他发现一个问题,只要荣湛板起脸,静看他三秒,他就没法再说骚话或怼人,他都想立正。
  “坐,”荣湛抬手冲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确实有事找你。”
  钟商慢悠悠坐下,脑子里还在想内裤的事。
  荣湛本来是想先试探一番,然后再摊牌。
  不过他见到钟商后改变主意,或许他打心底不相信是钟商所为,但作为监护人,如果事件真的发生,绝对有责任。
  “这是艾米的画作,今天上午画的,”荣湛把一张马克纸递过去,声音始终无波无澜,“前段时间我就有发现,只不过她画的是火柴人,不好判断,今天上过颜色,一目了然。”
  钟商怔怔地接过纸,意味深长问:“你叫我回来,是为了艾米?”
  荣湛微蹙眉:“不然呢。”
  “嗯,那就好。”
  钟商低头看作品,默默松口气,但荣湛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荣湛用那种稀疏肃穆的语气道:“成年人之间就不绕弯子了,我相信你看得懂,我现在想知道这个黑色衣服代表谁,是不是有人对艾米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钟商确实看懂了,心里有些震惊,面色不受控制的由红变绿,很快明白荣湛叫自己回来的目的。
  他看一眼画作,又瞥一眼荣湛,忽然冷静下来:“没有人对艾米图谋不轨,没人敢。”
  “很多受害者家长都是这么说的,”荣湛必须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钟先生,我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因为你是艾米的监护人,所以我必须单独跟你谈,假设这件事真的存在,以艾米现在的生活状况,要么是看守所的爸爸,要么就是她身边的人。”
  “你什么意思,”钟商的眼里瞬间燃起两团愤怒的火焰,“你怀疑我?”
  荣湛清楚,只要自己点头,钟商的拳头就会挥过来。
  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本意和原则,直视对方的眼睛:“在没有查清楚事情真相前,我合理怀疑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钟商的瞳孔有一瞬间收缩:“荣湛,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禽兽吗?”
  荣湛观察他的反应,从中读到几分伤感,换位思考,十分理解这种态度。
  假如真的清白,任何人都不愿遭受这种侮辱,正常人会就此打住或道歉,但荣湛是艾米的心理医生,他不能以正常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他缓和了语气:“钟先生,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先别把自己代入进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从业以来接触过上千例性|侵案和儿童猥亵案,而且我拿到的案例只是冰山一角,真实的数据庞大到令人吃惊的程度,其中有很多案例正是因为家人的疏忽才酿造成悲剧。”
  钟商捏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低眸扫一眼马克纸,脑子里冒出一个大问号:艾米什么时候看见的?
  荣湛一直在观察对面的男人,任何细节都不会放过:“我理解一般家长听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和不相信,可我认为钟先生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查清楚事情真相。”
  钟商抬眸望着他,一时无言。
  荣湛倒是有不少话要讲:“就算你嫌我话多,我也要告诉你,对待这种事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抱有侥幸心理,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碍于情面选择自欺欺人,我是她的心理治疗师,必须对她负责,有一点不对的情况,我会报警处理。”
  钟商的气彻底消了,隐隐留存点被怀疑的委屈,他从荣湛的眼里看见真诚和正直,是那种不怕得罪人的正义感,或许除了最亲近的家人外,只有这个医生是真正关心艾米。
  他从始至终都在为艾米考虑,态度专业又负责。
  “不是你想的那样。”
  钟商低沉开口,拿起画作看了又看。
  “我真心希望是自己想错了。”荣湛执杯子喝水,趁机思索几秒。
  “有我在艾米身边,相信我没人敢动她,至于这幅画...”钟商的嘴角滑过一抹弧度,“我带走了,艾米那边我会跟她谈,你倒是提醒了我,以后会多关注这方面。”
  荣湛放下杯子,发现他要离开,再次强调:“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当然,”钟商露出别有深意的神色,似笑非笑地晃了晃马克纸,“这幅画里没有她,她画的是别人,我会跟那个黑颜色的谈谈,让他以后多注意。”
  荣湛抓住重点:“你知道黑颜色代表谁?”
  钟商撂下一句话:“无关紧要的炮友。”
  “.....”
  荣湛很想再追问一番,可惜钟商没给机会,转身蹽了。


第27章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荣湛这边刚怀疑有儿童被猥亵, 时隔两天,严锵那边就迎来真实案例,并且是收集完证据板上钉钉的特殊铁案。
  每当听到这类消息, 荣湛的心情都跟着沉重几分, 意味某位小天使又遭受恶魔侵害。
  严锵电联荣湛见面不是为了儿童性侵案, 而是有关其他事件。
  不过荣湛赶到警局时,正巧碰上严锵在审讯嫌疑犯。
  监控室有好几个警员观察, 局长也在,说明这类案子非常受重视。
  案件马上要移交给法院,在这之前, 依照严锵的性格必须对嫌疑犯连损带骂发泄一通。
  犯案人员是一个相貌秀气的中年男性,体型偏瘦,中等个头,说话慢条斯理, 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钢琴老师, 任谁见了这样的人也不会想到他是专门挑小孩子下手的混蛋。
  “我们不是有病的人,”嫌疑犯端着有理有据的态度,“当初同性恋也被视为疾病,现在合法了,将来有一天, 我们这些喜欢孩子的人也会得到社会的认可。”
  “放屁!”严锵锋眉一挑, 气势逼人,“同性恋是成年人双方自愿行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这种对孩子下手的王八蛋就该千刀万剐。”
  嫌疑犯心虚地垂眸,沉默好一会儿,又给自己找理由:“我控制不住, 我也不想这样。”
  “控制不住?”严锵冷笑,“切了不就完事了!”
  嫌疑犯:“......”
  监控室的局长听不下去了,尴尬地扫一眼旁边的荣湛,弯腰按住语音系统的按钮:“严锵!你给我注意用词。”
  严锵充耳不闻,指着炼铜癖罪犯说:“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知道你这种人进去有什么下场吗?好好想想吧,阎王爷都不收你这种人。”
  局长干咳一声,又瞅一眼荣湛。
  荣湛回视,两人相视一笑。
  “博士,我先去忙了。”局长随便找个理由开溜。
  留在这里真的尴尬,严锵是出了名的刺头,说话难听,局长碰上这种情况要装模作样制止一下,得不到回应可真让人颜面扫地。
  局长离开后,监控室的氛围霎时放松。
  警员为荣湛倒了一杯饮品,简单叙述了这位钢琴老师的作案过程。
  十年之内,祸害了六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近期被家长发现并报警。
  难怪,严锵杀人的心都有了,他有一个儿子,恰好也学钢琴。
  审讯室内,嫌疑犯仍旧不知悔改,还在找理由为自己的罪行开脱:“警官,你根本不知道我小时候经历过什么,我爸常年家暴我妈,有时候连我也打,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他们的错。”
  提起这茬,严锵脸色瞬变,屋内气压低的令人窒息,连监控室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我和你有相同的经历,”严锵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为什么我坐在这里,你却坐在我对面。”
  嫌疑犯抬头瞄几眼,冷漠的神色里迸出几点惊讶。
  严锵忽地一拍桌,怒道:“少他妈找狗屁理由为自己辩解,这辈子你都别想出来,我会盯着你,一直盯着你。”
  --
  荣湛心想,幸亏局长有先见之明提前离场,不然又尴尬了。
  严队还要发泄一段时间才能出来,趁这功夫,荣湛一边饮水一边思索有关艾米的事。
  这两天他一直反复思量,看待问题的角度有所改变,艾米的画可以用很多方式解答,比如模仿电影或图画书里的内容,他确实有些敏感,原因很好理解,第一是他痛恨这种事发生,第二他对艾米的关心超越其他来访者。
  艾米的画作被钟商收走,不过细节刻在荣湛脑子里,他细细回想,结合钟商的那句“炮友”,慢慢搞清楚了事情真相。
  画中的两个人物,黑颜色和红颜色的身体长度相同,很明显是两个成年人,而且都是短发,如果红颜色代表艾米或女人,小孩子一定会把头发拉长。
  艾米没有被猥亵,或许是撞见了少儿不宜的一幕。
  荣湛决定找时间去见钟商,当面把这件事说开,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与此同时,发泄完的严锵从审讯室里走出来。
  严锵整张脸都是黑的,声音冷硬:“真想亲手宰了那个混蛋。”
  荣湛轻拍他的肩膀:“理解你。”
  “谢了,你不扫兴,”严锵打开监控室的门,做出请的手势,“走,跟我去一趟案发现场。”
  荣湛没细问,滋生出好奇心,充满信任地跟着严锵走出警局。
  往出走的时候,严锵还在为儿童性侵案愤愤不平,扬言要割了那个嫌疑犯。
  绿国没有死刑,但是世界上少数执行‘化学阉割’刑罚的国家,该法案针对连环强|奸暴力犯罪者和炼铜癖者以及性瘾强|奸犯罪者,执行前必须争得当事人的同意。
  这就轮到心理专家上场做思想工作了,简单来讲,就是不断劝慰、施压让犯人接受阉割刑罚。
  荣湛之前为炼铜癖罪犯做过几次心理辅导,如果不硬来,成功的几率很小,接受刑罚的犯人是真心悔过并对自己的性癖好不受控制,这类人少之又少。
  方才那位钢琴老师,很明显是另一种,不过荣湛还是答应严锵,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试试。
  “这种变态有没有改过的机会?”严锵不抱希望地问,“我有时候真看不透他们脑子在想什么。”
  荣湛对此做了简单的解释:“炼铜癖是一种慢性病,精神毒瘤,讲实话,单一的手段很难根治。引起这种疾病有些典型因素,比如家庭因素,社会因素,性格缺陷,或者是智力低下,慢性酒精中毒之类的,还有一些人是无法和正常成年女性接触,为了满足自己把性对象转向孩子,因为孩子很容易得手。”
  “去踏马的吧,休想再出来祸害人!”
  “研究表明,炼铜癖者大脑的白质比正常人少,但这并不是最根本原因,目前在基因性方面的发现不多,再往深了研究,就要带上江沅一起了。”
  “说起江院长..”严锵想问问之前的大脑扫描图有没有出结果,但是走到停车场被别的事儿打断了。
  他们意外被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拦截。
  一打听,竟然是严锵的‘后妈’。
  严锵好多年不跟自己的父亲有来往,自从他十六岁独立后就没再回去。
  他的父亲是一家高端实木家具品牌的创始人,想不到吧,严队还是个隐形富二代,但他非常厌恶和原生家庭沾边,早就断绝联系,知情的人少之又少。
  荣湛是其中之一。
  “你爸爸生病了,入院有一段时间,”后妈讲话特别温柔,面相看着就很和善,“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严锵嗤笑:“你跟他结婚了?你最好了解一下他的婚姻史。”
  很明显,这位新晋后妈知道的并不多,轻声细语地劝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爸爸呀,父子没有隔夜仇。”
  严锵无语,愤懑的神色中竟然夹杂一丝同情:“你等他病好,看他揍不揍你就完事了,我妈就是被他打崩溃自杀的。”
  后妈极为错愕地看着他。
  他掏出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号码递过去:“我是警察,如果他有动手的迹象,你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很乐意大义灭亲。”
  “......”后妈愣愣地接过纸条。
  严锵不再废话,招呼荣湛走向自己的车,两人迅速开门上车。
  车子驶出警局大门,那位女士还孤零零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严锵冷着脸,熟练操控方向盘,从后视镜瞄一眼,脸上多了几分悔意。
  荣湛知道他是刀子口豆腐心,肯定后悔刚才态度恶劣,但绝不是心疼他那个禽兽父亲,而是担心这个‘后妈’在未来日子受到伤害。
  “我接受了你上司的提议,”荣湛开启新话题,语气温和儒雅,带给人一份心安,“下个月要为特殊调查科的全体成员做一次心理评估。”
  严锵早有耳闻:“嗯,难为你了。”
  ...
  去往案发现场的路途中,恰好路过贸易集团总部。
  荣湛先问严锵急不急,得到并不着急的回答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联系老姐,询问对方钟先生在不在。
  钟商有事没事就喜欢往荣玥的地盘跑,经常带着艾米,这对舅甥十分依恋且信任荣玥,常年如此。
  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处成这样不多见。
  荣玥这样回答:“他在,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荣湛说:“我猜的。”
  就这样,严锵把车停靠在贸易集团的专属车位,荣湛下了车。
  “严队,等我十分钟。”
  严锵摆弄着手机,点根烟:“不急,现场我去过很多次了,这次是想带你见一个人,你先去忙,我在这里等你。”
  一听这话,荣湛好奇心更盛,不过他要先解决艾米的事。
  根据荣玥的提示,他得知钟先生在十七层的一间接待室午休,据说昨晚应酬到深夜,不知道这会有没有醒酒。
  集团员工带着荣湛找到准确的房间,帮忙敲两下门,转身走了。
  荣湛等待片刻,没有动静,又敲了几下。
  第三声的时候,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谁..”
  “钟先生,是我,方便吗?”荣湛低声询问,做好要吃闭门羹的准备。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几秒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钟商顶着凌乱的头发现身,眼神从醉酒的迷蒙变成惊讶,眼底难得冒出喜悦。
  有时候荣湛很好奇,钟先生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忙不忙,”荣湛扯出一抹斯文有礼的笑,“跟你聊聊艾米。”
  他俩之间,除了艾米好像真的没有其他话题可聊。
  钟商渐渐回过神,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荣湛真的来找他了。
  他微点头,后退一步:“进来吧。”
  荣湛走进接待室,瞄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再瞅瞅钟商的穿着。
  钟商和他穿着类似款式的黑衬衫,很考究的质地,面料精良,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糟糕的头型意味着刚刚还在睡梦中。
  荣湛有些过意不去:“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你有事直说,”钟商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什么话到他这里都变味了,“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喝点什么。”
  非常生硬的缓和气氛的手段。
  荣湛倒是不介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不麻烦,我说完就走,那天我向你提到的关于艾米身上的疑点,应该是我判断错误,今天来找钟先生是为了解开误会,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钟商仰面倒在沙发上,后脑枕着一只胳膊,显出半分轻佻气:“以后不要随便冤枉人。”
  荣湛对这话提出质疑:“我没有冤枉人,你是艾米的监护人,只要发现不对劲,我必须找你谈。”
  聊起这个话题,他格外正经严肃。
  他身上的气质太特殊了,笑起来温暖如春,面无情绪时气场不怒自威,无形中便教人惊慌。
  钟商并不知道荣湛刚刚从警局出来,感受到低气压,五指无意识收紧了点:“哦,找我是对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没人对艾米做那种事,至于画里的内容...”
  “红颜色代表你,对吗?”荣湛直言不讳,“我无意冒犯,之所以多嘴,完全考虑到你是她的舅舅。”
  “是我,”钟先生微醺的调子带着几分调侃,“黑颜色是我炮友,这回你放心了吧。”
  荣湛在心里松口气,并感到欣慰,还有一丝窃喜:”谢谢钟先生的不隐瞒,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私生活,希望你理解。”
  钟商连损带夸:“理解,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一个知好歹的人,明白你是为艾米着想,作为家长,很高兴能遇到你这么负责的心理医生。”
  提起负责,荣湛有必要多说几句:“钟先生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和爱好,以前是你一个人生活,随意些没问题,但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在这方面还是要多注意,孩子都很聪明,他们学东西很快,能洞悉大人的想法,我们要给孩子树立正确的三观。”
  言下之意,不可以当着孩子的面乱搞。
  钟商的脸色登时一阵青红一阵黑,眼里射出羞愤锐光,嘴角噙着古怪的弧度,一双眼睛在荣湛身上瞄来瞄去。
  阴晴不定的模样,好像在回忆和什么人一时贪欢。
  荣湛再次感叹,花名在外的大少爷竟然这么容易脸红,实在不符合身份。
  “是意外,”钟商态度强硬的解释,一脸不可言说的神秘表情,“我又不是那种喜欢被人看的变态,何况是我的外甥女,有句话你说的特别对,我们!是我们要给孩子树立正确观念。”
  “没错,我们都有责任,”荣湛压根就没多想,“另外,我相信钟先生的为人,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打扰到了又怎么样?”
  “我道歉。”
  “只是道歉?”
  “那你有什么其他建议吗?”
  钟商暗暗咬腮肉,心里想着“过来抱一下”,嘴上说道:“没有,走吧。”
  荣湛颔首,准备离开。
  钟商不想形象受损,又补充道:“以后会多注意,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你说的对,以前一个人随意惯了,现在不同,我会跟艾米解释清楚,我们经常聊天,你的图画设计让她变得爱沟通,她会用画画的方式回应我。”
  荣湛露出赞赏的神色:“你多陪她聊天是好事。”
  “嗯,还有其他交代吗?”
  “出于好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钟先生。”
  闻言,钟商不自觉调整坐姿,心率失控,面上不动声色。
  荣湛面带微笑地问:“你对我有成见,我能知道原因吗?”
  钟商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半晌后,轻飘飘回道:“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荣湛垂眸思考,依旧喜怒难辨:“再见。”
  他走了。
  钟商的脸垮下来,懊恼地揉了揉发痒的耳朵,轻轻呼出口气:“为什么要这样说..”


第28章 
  叮——
  手机提示音响了。
  钟商拿起来查看, 是祁弈阳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糊,不知道转发过多少次才能有这种效果,钟商必须放大仔细观察。
  祁弈阳配了一行文字:[是这个吗?]
  照片是在跳蚤市场拍摄, 两个印度孩子手拿玩具站在摊位前摆姿势, 照片一角露出摊主的置物架, 在一堆二手交易物品里放着银色小型录像机,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放到现在很难引起注意。
  钟商不停地放大照片,最终确定就是自己遗失的录像机,他认得牛皮带, 只是磨损了。
  他敲字回复祁弈阳:[不确定,先找到再说。]
  祁弈阳:[跳蚤市场几乎聚集了东亚地区所有的蛇头和小虾米,如果录像机真被人当二手货卖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那边靠近印度社区, 我决定找认识的印度朋友帮忙打听。]
  钟商:[随便你用什么渠道。]
  祁弈阳:[你找了这么久,里面是有什么稀世珍宝的照片或视频吗?]
  这是祁弈阳第一次询问录像机里的内容,可能早就想问了,之前一直忍着。
  钟商回答的冷漠:[我念旧。]
  ...
  案发现场在老城区,一座废弃的六层建筑。
  三天前, 这里发生一桩离奇惨案, 一具被扒了皮的无名男尸,剥皮手法震惊法医界,经过调查和尸检报告, 被害者确定不是中国人。
  严锵带荣湛来现场,不是为了给凶手做心理画像,而是有别的目的。
  两人走楼梯到天台, 中途,荣湛直接问了:“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勘察现场这种活我可做不来。”
  严锵哥俩好似的拍一下他的肩膀:“带你见一个人,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到的侧写师吗?”
  荣湛有印象:“你说古怪的人。”
  严锵点头:“相当古怪。”
  “多大年纪?”
  “好像才二十出头,但你看见他会自动忽略年龄。”
  “叫什么?”
  “泽也。”
  “日本人?”
  “不是,中国人。”
  荣湛嘴角掀笑:“姓氏很少见。”
  “他没姓,”严锵低声解释,“他是孤儿,小时候在修道院生活。”
  荣湛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必须承认,越古怪他越喜欢。
  本想多问几句,严锵搂着他的肩膀说:“先见人,见完之后找个地方细聊,我有好多问题要请教你。”
  他们登上大楼天台,因为中间耽搁了一段时间,来晚了。
  好在不算太晚,那位叫泽也的侧写师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留出几分钟让荣湛观察。
  那是第一印象很难形容的男人,光看背影,就能感受到他的与众不同。
  荣湛的目光淡淡扫过,脚步不自觉放轻。
  泽也穿得随意,黑色夹克黑色裤子,半蹲在地上,目光凝聚某一处,手里动作慢吞吞,仿佛心不在焉的想事情。
  荣湛逐渐靠近,严锵落后他两步在后面。
  不确定泽也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反正没什么反应。
  “有什么发现吗?”严锵打破宁静的壁垒,朝荣湛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荣湛的注意力都在泽也身上,静静地打量着。
  过了两三秒,泽也站起身,并把头偏过来,视线与荣湛交汇。
  这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精致五官犹如笼在红湖里,透着薄凉和危险的风情,有种极致矛盾的俊美,他的眼窝深,目光也够深,褐色眼眸里闪着深不可测的暗光。
  泽也完全忽视严锵的存在,盯住荣湛凝视,缓缓吐出两个字:“博士。”
  不少人这么称呼荣湛,但从这个男人嘴里出来,似乎暗藏深意。
  荣湛眼里闪过异样,表面不动声色。
  严锵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量,试探地问:“认识?”
  泽也没有回答,荣湛也没吱声。
  严锵眉毛挑的更狠:“嗳!你们是看对眼了吗?”
  “你好,我叫荣湛,心理顾问。”荣湛率先伸出一只手,嗓音清润,让人挑不出毛病。
  泽也神色微凝,快速握一下他的手,旋即收回目光:“战栗的战?”
  “三点水加一个甚。”
  “哦,不错的名字。”
  “谢谢。”
  尾音还未落地,泽也已经绕过两人走下天台,脚步稳健,快速消失。
  严锵指指点点:“看见了吧,莫名其妙。”
  荣湛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还在回味‘博士’这个称呼。
  “你是不是对他特别感兴趣?”严锵凑过来问,脸上浮现一丝玩味。
  “没错,”荣湛露出不常见的笑,“他很特别,这种人一向吸引我。”
  严锵拍他的肩:“走,我准备了一大堆资料给你。”
  两人从原路返回,找到车子后,严锵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公文包,直接交到荣湛手里。
  “你之前见过他吗?”严锵似乎也察觉出不对劲。
  “没见过。”
  荣湛十分肯定,见过必定不会忘。
  “那他...可能在警局见过你的资料,或者听谁提过,”严锵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一张嘴赶时间似的不停输出,“这话我只跟你说,我不信任他,不过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一些陈年悬案到他手里忽然就变得容易了,开挂一样牛逼,他被称为神探不夸张,可有能力不代表其他方面都没问题。”
  荣湛轻挑眉梢:“你在担心什么?”
  严锵沉着脸,目光充满锐气:“他太聪明了,很像我曾经碰到过的高智商罪犯,而他比我见过所有高智商罪犯加在一起还要恐怖,身边放着这么一个人,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荣湛明白,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打开公文包,已经猜到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严锵如此警惕,并不是嫉妒心或好胜心作祟,一直以来,他都喜欢从别人的能力中吸取经验,只因他是特殊调查科的高级探长,他必须为所有人负责。
  “就怕藏得深,”严锵没急着发动引擎,先点了一根烟,“一念成魔,一念成神,简直是定时|炸|弹。”
  荣湛失笑:“挺懂的。”
  “研究人格这方面差点意思,”严锵咧了咧嘴,猛吸一口烟,“所以才找你。”
  他算是找对人了。
  结合第一印象观察和公文包里的部分资料,荣湛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典型的高智商犯罪天才,我说句实话你可能会不高兴,只要他想,你们根本抓不到他。”
  车里没外人,严队装都不装,直接承认:“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OK,去我的工作室,”荣湛兴致大发,眼睛亮的出奇,“这么厚的资料,够详细的,我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能看完。”
  严锵笑道:“得嘞,有你把关我就放心。”
  ...
  荣湛利用几个小时研究泽也的个人信息,成长经历以及屡破奇案的传奇经历,一桩桩大案,一次次意外和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眼前数百页的数据,中间夹着一份心理健康报告,是泽也初期与警方合作时完成的心理测试。
  荣湛抽出来看一遍,可以作为基础的参考资料。
  严锵破天荒把案子放在一边,极具耐心地等待荣湛的一颗‘定心丸’。
  两人一边看资料一边聊天,眨眼间,外面的天黑了。
  荣湛了解过现有的一切信息后,眼里的赞叹难以掩盖,给出评价前他先调侃一番:“严队,泽也知道你把他调查个底朝天还送到我这里做测试吗?”
  严锵勾唇哼笑:“他是组里的一员,你是警局的心理专家,早晚都要来这么一次,我先帮他打个预防针。”
  荣湛莞尔,加强了之前的评价:“他是我见过最不贴近现实的人。”
  “?”严锵头一歪,没明白。
  荣湛笑着说:“我只在历史,电影,探案小说,都市传闻中听说过这种人,坦白来讲,我们的智商跟他不再一个等级,如果他做警察,严队恐怕要给他当徒弟了。”
  严锵毫不介意:“只要他不犯事儿,我给他当孙子都行。”
  荣湛嘴边笑容微敛,目光回到手里的卷宗。
  严锵陷入短暂沉思,用手扶着前额:“他有没有可能是潜在的犯罪分子,不绕弯子,他具不具备你研究的什么变态杀人狂的人格。”
  “具备,”荣湛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很快解释原因,“我和你看待‘心理变态’的标准不一样,角度也不同,泽也让我想到两个人,一个是小说人物夏洛克-福尔摩斯,另一个是TED心理学家詹姆斯-法隆,他们都具备‘天生变态人格’的特征,同样是高智商。”
  “福尔摩斯我知道,”严锵皱眉附和,“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
  荣湛略一沉吟:“根据你提供的这些资料,我可以确定,泽也具备反社会人格特征,但他的反社会跟你认为的不一样,呃..借用福尔摩斯的话:我不是精神病,我是高功能返社会人格。”
  严锵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他有犯罪条件,但用在哪里不一定。”
  “差不多,”荣湛笑起来,脸上的表情霎时轻松,无形中安慰了队长,“这类高功能反社会人格,聪明,自恋或者孤僻,有超乎寻常敏锐的观察力,不合群而且神经质,泽也是破案的天才,他或许与人难以结交,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社会生活中过得好,反社会人格包含太多,我要是认真讲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你都别想走出我的办公室。”
  “你有多少说多少,”严锵看一眼腕表,“我今晚属于你。”
  荣湛摇了摇头:“我长话短说吧,泽也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他看起来有些古怪,不好相处,但不具备攻击性。”
  “这么说,他就是你研究的天生变态狂?”
  “法隆也是天生的变态,他用一句话概括他的经历:真正优良的教养可以战胜先天不足的基因。”
  严锵立刻反驳:“泽也是孤儿。”
  荣湛摊开手:“他犯法了吗?”
  “......”严锵嘴角抽搐,“可你说他是天生变态,反社会。”
  荣湛垂眉微笑:“我再次强调,‘变态’一词在我这里没有褒贬之意,它是心理学术语,门槛挺高的,你想让我叫你‘变态’,最起码要满足几个条件。”
  日常生活中,荣湛总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变态、疯子、智障和傻瓜之类的用词,他不会好为人师的去纠正,但他是受过情绪和大脑方面专业训练的心理学家,绝不会滥用这些词汇。
  严锵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话说的更难听:“他很冷血,没有同情心,他破案只是兴趣,不是出于善意,这种人太危险了。”
  荣湛给予肯定:“你说的没错,他会用冷淡和有距离的视角看待整件事,正是这种缺乏同理心和同情心的状况反而使他的综合能力超群,他的理智冷血可以弥补你的感性和冲动,突然发现,你俩还挺合拍的。”
  “你可拉倒吧,”严锵嗤声,白眼飞到天花板上,“要不是看他有点能耐,我早就把他挤走了。”
  荣湛笑着摇头:“破案天才,求之不得才对。”
  严锵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问:“我能信任他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荣湛坚持自己的判断,“从他加入到特殊调查科,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只因他的实力太过出众,你说不信任,其实是恐惧,害怕自己无法掌控这类人。”
  严锵沉沉叹口气,好像被迫咽下一颗囫囵大枣:“确实,我担心他有一天会倒戈,你知道,犯罪天才之间不仅会一较高下,还会惺惺相惜。”
  “你要庆幸他是站在你这边,而你不应该排斥他。”
  “我尽量。”


第29章 
  晚些时候, 荣湛带严锵回自己的住所。
  难得,两个大忙人空出几个小时共度晚间时光。
  荣湛亲自下厨招待朋友,由于是临时起意, 食材准备的不齐全, 家里只有简单的蔬菜和牛排。
  他也只能简单施展一下自己的烹饪技术, 反正严锵不是第一次来。
  两人回到公寓时,正巧碰上洗衣工来还衣服。
  工人一脸抱歉, 指着一排衣服中的一件黑衣,紧张地说:“荣先生,真不好意思, 不小心刮坏一个小口,您看...”
  “没关系。”荣湛只是瞄一眼,并不明显。
  严锵顺着他的视线瞅两眼,那件外套在一排正装里显得有点突兀。
  这个小插曲两分钟解决, 洗衣工心里的石头落下, 欢快地走了。
  公寓的厨房很宽敞,开放式带吧台。
  严锵坐在吧台,喝着荣湛的手磨咖啡。
  荣湛刚准备进入大厨状态,忽然接到欧阳笠的来电。
  欧阳笠从梧桐别墅区离开,包里放了很多艾米的画, 她问荣湛在不在咨询中心, 晚一点可以送过去顺便聊聊艾米的情况。
  荣湛说:“要不要来我家,严队也在,简单吃一点。”
  那还等啥呢!
  蹭饭这种事儿怎么能少的了欧阳助理。
  她挂断电话拦截一辆车, 风风火火赶往新港中心,仿佛是坐火箭,没多久便跟着严锵并肩坐在吧台, 一起欣赏荣博士如何煎烤牛排。
  荣湛脱去西装外套,里面是质地良好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扣子,袖子卷至手肘,小臂肌肉纹理分明,他从保鲜箱里拿出腌制好的牛排,每动一下,裹在衬衣里的紧硕肌肉轮廓便显现出来。
  “哎呀..”欧阳笠直摇头,“荣医生真是越看越帅,耐看型的,性格好,厨艺也棒,优点都被他占了,真可惜。”
  严锵笑道:“你怎么不追,近水楼台先得月。”
  欧阳笠在喝水,闻言呛了下:“先不说荣博士对女人感不感兴趣,我个人对那方面还是有要求的,不用天天来,但最起码一周要有两次。”
  “那方面?”严锵皱了皱眉头,“这么说是当哥哥了?”
  “不不不..”欧阳笠十分清醒,“在我心里,荣医生最适合做我的老板,我就喜欢他这种老板,啥事儿没有,遇到问题他都能解决,最重要的是不扫兴。”
  严锵赞同:“确实。”
  这边两人东拉西扯片刻,荣湛那边已经煎好牛排。
  荣博士在烹饪方面很讲究,一点不马虎,煎烤前特意问两位朋友几分熟,那俩饿死鬼随口说的七分八分还真让他记在心里。
  他按照需求把牛排煎至成深褐色,边缘略带焦香,色泽鲜亮诱人,又拌了点意面作为主食。
  三人围坐餐桌,只不过是简单的牛排,却让人垂涎欲滴。
  欧阳笠特意向严锵介绍道:“这是荣医生自己腌制的牛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严锵挑眉:“丫头,我吃的比你早。”
  荣湛闻言轻笑,举起高脚杯,用冰柠檬水代替葡萄酒,欢迎两位朋友来家里做客。
  三人边吃边聊,严锵和欧阳笠大快朵颐,荣湛被他俩显得十分优雅。
  但他是第一个吃完的,他要来艾米近两天的画作,仔细查阅一遍。
  画纸上的内容不再围绕两个男人,开始画无脸的长发女人,说明钟商有做心理辅导。
  “艾米很依恋他舅舅,就是不说话...”欧阳笠忽然睁大眼睛,“不对!荣医生,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我今天去别墅找艾米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她的嘴唇再动,我的妈呀,我当时都不敢呼吸了,我怕自己吓到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荣湛抬起目光,淡定的不像话:“你做的对,如果发现她有张嘴或独自低语的现象,先不要打扰。”
  “荣医生!你是不是很有把握艾米会开口?”欧阳笠隔着桌子往前探,“碍于是医生,不能随便下定论。”
  对此,荣湛只是笑笑,视线重回到画纸:“她对你的态度呢。”
  “反正不讨厌,我说什么她就在旁边听着。”
  “除了嘴唇蠕动,还有没有其他印象深刻的事。”
  “商总的大别墅可真带劲啊,我这辈子是住不上了,据说每年物业费就上百万。”
  “说正事。”
  “这还不够正?好吧,有一次艾米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是不是代表她对我没那么强的戒备心?”
  荣湛眼里闪过愉悦的光:“没错,她确实喜欢你。”
  严锵忽然插嘴:“看不出来,你还挺招孩子的。”
  欧阳笠斜一眼:“姐姐不仅招孩子,喜欢姐姐的男人多得犹如过江之鲫。”
  “......”严锵决定暂时闭嘴。
  欧阳笠视线重回荣湛身上,猛敲桌子:“荣医生,我真的没有故事讲了,格林童话都要被我翻烂,我连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都讲给艾米听了,要不你换一个人?”
  荣湛低头翻着艾米的画作,无声地笑:“艾米对‘编故事’格外上瘾,超出我之前的预料,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将来可能会成为一名漫画家或小说家,如果艾米真的出名了,你也算是初代恩师。”
  欧阳笠无大语:“荣医生,你真是我见过最能扯的人了。”
  荣湛莞尔:“过奖。”
  严锵在旁边听得直乐,嘴里吃得鼓鼓囊囊。
  欧阳笠转移目标:“我看严队不错,哄孩子的一把好手,而且严队的儿子跟艾米差不多大吧。”
  严锵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会吓到小姑娘。”
  “你可错了,”欧阳笠看向对面的荣湛,眼神意味深长,“艾米的胆子特别大,她什么都不怕,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伤心和害怕是两码事。”
  荣湛回视她,默默点头,同意她的观点。
  艾米的话题告一段落。
  严锵和欧阳笠斗嘴半小时,最后以一个简单的实验结束。
  “你这丫头的嘴真毒,就没见你夸过人。”
  “彼此彼此,不服你现在夸一句,我看看你追女人都什么套路。”
  这点事难不住严队,一本正经想半天,说句:“你香的令人眩晕。”
  “......”欧阳笠机械地转动脖子,在屋里四处张望,“赶紧,谁家的,赶紧领走。”
  荣湛扶住前额,笑得肩膀直抖。
  --
  第二天是艾米的复诊日。
  下午一点,一辆银灰色轿车准时停在咨询中心。
  荣湛从办公室的窗户张望,看见司机打开车门,钟商先下车,然后弯腰把艾米抱了出来。
  艾米趴在舅舅的肩膀,互相亲了亲脸颊。
  钟商还想抱着孩子往前走,艾米动了动腿拒绝,她要自己走路,并跟保安亭的大壮摆摆手,用巧克力糖作为回礼。
  进入接待厅后,艾米站定,眼珠四处乱逛。
  荣湛从长廊现身,一身米白色,面带笑意,慢慢地朝舅甥俩靠近。
  “嗨,下午好,艾米。”
  艾米的小嘴唇动两下,盯住荣湛的眼睛瞅半天,然后低下头翻书包,拿出一个猴子钥匙扣作为回礼。
  荣湛小心接过,表现的很开心:“谢谢艾米,我很喜欢。”
  语毕,他的视线移向钟商。
  有外甥女在场,衣着得体的钟先生褪去不羁的外皮,气质变得儒雅,宛若贵公子般友善待人,并充当起翻译:“艾米一直记得你送的礼物,她觉得应该回礼,姐姐在的时候...也是这么教她的。”
  “嗯,很棒。”荣湛伸出手,轻轻碰一下艾米的头顶。
  艾米瞪眼睛瞅他,没躲。
  今天的治疗很顺利,荣湛负责前半小时,欧阳笠负责剩余的一钟头。
  小姑娘的画逐渐明朗,画功突飞猛进,她会给动物和人物添加颜色,画树木,花花草草,还有一些简单的建筑。
  只是画里有一个长发女人,她没有添加五官。
  ...
  荣湛着手整理厚厚一叠的笔记、剪报、书籍内页复印件,以及装满好几个抽屉的论文档案夹。
  他把艾米的日志抽出来放一边,打算传给荣玥。
  正忙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他头也不抬,以为是助理,“艾米睡了吗?”
  这个时间段,大人和小孩子都会犯困。
  进来的人没吭声,脚步很轻。
  荣湛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腿,然后是漂亮的五官。
  钟商信步走近办公桌,瞄一眼桌面的档案,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我以为钟先生下去找杨设计了。”荣湛颔首,继续整理桌面杂物,“不好意思有点乱,请坐。”
  钟商拉开椅子,慢悠悠坐下,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脸,扣子解开,西服自然垂至身侧,他干什么都这副散漫样,但不做作,也不会惹人嫌。
  坐下来后,他开始观察荣湛的外表。
  荣湛穿着一件米白色棉质衬衣,显得面容和眼神愈发柔和,这是为了见艾米才这样穿,平时穿衣习惯深颜色比较多。
  “喝点什么?”荣湛放下手头文件,走到咖啡机跟前,“来一杯咖啡吗?”
  钟商慢吞吞转过脸:“有酒吗?”
  荣湛眼里闪过诧异,随后点头:“有。”
  他用座机打电话到前台,通知燕子送来一瓶希拉兹酒。
  想不到他真的要酒了。
  钟商抱着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消多时,燕子便送进来两支杯子和一瓶酒。
  荣湛利落起酒,一股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往高脚杯里倒一点:“不需要醒。”
  钟商勾唇,很喜欢:“希拉兹,不错的酒,波斯著名诗人哈菲兹还歌颂过它。”
  荣湛笑得不置可否,将杯子移到钟商面前。
  钟商顺手拿起:“你不来点吗?”
  “我还有工作,”荣湛指了指酒瓶,“你要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两瓶。”
  “我就要这瓶,不介意我把它带走吧。”
  “当然不介意。”
  “谢了。”
  钟商就是闲得爱捣蛋,红酒只喝一口便不喝了,不过他真的用瓶塞堵住瓶口打算带走。
  荣湛不禁对眼前的男人提起几分兴趣,某些举动,真的很出乎意料。
  他就喜欢别人的‘不同寻常’。
  “你那么看我干什么,”钟商掀了掀眼皮,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笼紧,“不会反悔了吧。”
  荣湛失笑:“一瓶酒,不至于。”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钟先生破天荒敲响办公室的门,绝不是为了要一口酒那么简单。
  既然对方迟迟不提,荣湛就先打开两人之间的壁垒:“钟先生是不是很关心艾米的状况。”
  钟商立马想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话题作为登门的借口:“我有看早间新闻,怪不得你那么敏感,原来真的有不少衣冠禽兽,我要谢谢你提醒我,本来想为艾米找一位绘画老师,我现在都犹豫了。”
  今日的香槐耶十分动荡,钢琴老师性|侵案被媒体曝光,警方想压没压住,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并为之愤怒,已经有不少家长聚集给政府施压,要求重判,总之闹得沸沸扬扬。
  钟商得知受害者的年龄后,同样感到愤怒,下定决心要好好保护艾米。
  “老师还是要找的,艾米喜欢画画。”荣湛反过来劝说,“能看出钟先生心里有忧虑,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
  “是,”钟商眼里闪过隐晦的光,睃一眼荣湛,很快别开视线,“其实我找你,是觉得你蛮专业,或许可以替我解答一些疑惑。”
  提到专业,荣博士可不困了。
  他立马放下手头所有文件,坐到椅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钟商发挥。
  钟商有点紧张,用翻衣服口袋来掩饰,随后拿出一盒烟:“可以抽烟吗?”
  荣湛直接把烟灰缸递到他跟前。
  不愧是心理医生,为了打开一个人的心门,烟和酒必须伺候到位。
  钟商随意点燃香烟,吸两口,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间面目不清,他的语气一如既往不冷不热:“你不抽烟,是不是?”
  “是。”
  “你讨厌别人吸烟吗?”
  “不讨厌。”
  荣湛从钟商的眼神里接收到一种怀疑,他解释原因:“有些人吸烟是为了放松,吸烟时,会缓慢的吸气和呼气,这种呼吸方式和深呼吸法有共同之处,我看得出来,钟先生不热衷抽烟,我建议你用呼吸法取代吸烟来放松,可能会帮助你成功戒烟。”
  刹那,钟商眸光微动,表面一副半信半疑,实际把烟掐灭。
  坐在办公室里的荣湛,洞察能力强的惊人,钟商对男人的这项技能又爱又怕。
  这也是他不敢跟荣湛独处太久的原因,从微小的动作和神态,对方就能洞悉他的真实想法。
  拖了几分钟还是没说正题,荣湛知道钟商很犹豫,试着让氛围变得轻松。
  “钟先生,说起深呼吸法,你有兴趣吗?”荣湛极力推荐,“这项疗法起源印度瑜伽,很适合我们亚洲人,有兴趣你可以了解一下,学两招回去教艾米。”
  钟商有点心不在焉的摇头:“我对瑜伽没兴趣。”
  荣湛轻声问:“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想跟你聊点更专业的。”
  很好,荣湛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继续引导:“专业,哪方面呢?”
  钟商不自觉皱眉思考,手指因为犹疑而无节奏点着桌面,“荣医生阅人无数,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就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而且是选择性的,比如在...夜晚,但时间一过,他依旧会继续先前的行为。”
  这话说的很绕,钟商自己都知道,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在挣扎。
  他抬眸看向荣湛,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面上竭力装出一副随便聊聊的镇定样。
  天知道,他是鼓起多大勇气才敢在荣湛面前说出这些话。
  荣湛立马想到一个原因:“听上去有点像梦游症。”
  “梦游?”钟商左眉微动,略表疑惑,“我觉得不是,我查过这方面的资料,梦游者的眼神是空洞凝滞的,别人说话也没反应。”
  “能仔细说说吗?”
  “他在某一个阶段,呃..出现,像正常人一样,可过了那段时间,他似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不会是他潜意识回避,不愿回想或者...其他原因。”
  “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没有。”
  荣湛很好奇:“被这个问题困扰的人,是钟先生本人吗?”
  钟商大言不惭:“我有一个朋友。”
  “OK,”荣湛不再继续探究是谁,而是针对这个问题给出见解,“你形容的比较笼统,根据你提供的信息,你的朋友属于有意识回应,但回应的时间是间接性的,我想知道,在间接性行动期间,他的记忆是连贯的吗?”
  说实话,这会钟商有点后悔了。
  不该这么草率跟荣湛谈论这种事,他咽了咽口水,尽量表现的无畏:“嗯,算吧。”
  “你好像后悔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了,”荣湛简直是他心里的照妖镜,“没关系,简单聊聊,虽然没有签协议,但我依然能保证,出了这个门,我不会再提起,更不会没完没了的探究。”
  钟商沉思片刻,还是不敢透露太多:“我知道的就这些,最好结果?”
  荣湛说:“一场误会。”
  “最坏结果?”
  “成千上万。”
  “......”
  钟商轻描淡写把话题揭过去:“你刚刚说梦游,有什么好的方法制止吗?”
  既然他不想聊,荣湛自然不会强求,只是感到可惜,成千上万夸张了,不过他确实想到三种可能。
  为了缓解气氛,荣湛开起玩笑:“有位作家被问过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是,在梦游者的床底下撒一堆钉子。”
  钟商眼睛一亮:“好主意。”心想:那你应该买一盒。
  荣湛笑盈盈地望着他:“要不要再来一杯红酒。”
  “你想灌醉我,让我无话不谈?”
  “这么拙劣的手段,我很抵触,老实说,我对愚蠢过敏。”
  “......”
  钟商哼笑,撩了撩眼皮:“你想上难度?OK,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失去了部分记忆,用什么方法能让他想起来?”
  尽管他们多年不曾来往,但钟商对荣湛二十年前的经历肯定有了解。
  荣湛本身就存在这个问题,家里人都知道。
  涉及到自己,他面色不改,沉静地与其对视:“可以试试催眠。”
  钟商像躲过一劫似的放松下来,歪了歪头:“听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催眠大师?”
  荣湛谦虚:“不敢当。”
  “你有信心催眠我吗?”钟商忍不住又挑刺,神情充满挑衅和玩味。
  荣湛反问:“你愿意吗?”
  钟商自信满满,完全不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可怕:“只要你能办到,有什么不愿意的,是不是要拿个表在我眼前晃?”
  荣湛的笑容令人心安,随手拿起红酒杯,不急不缓的语速让人特别舒服:“钟先生意志坚定,有很清醒的自我防范意识,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催眠你。”
  钟商不咸不淡地哦一声:“原来没那么神。”
  荣湛晃了晃酒杯,点头附和:“影视作品确实有夸张的成分。”
  他们不再聊有关失忆和梦游的话题,这让钟商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还好没捅破篓子,他根本没想好怎么收场。
  他背靠座椅,视线落在荣湛的眉眼,趁此机会想多看两眼。
  荣湛让他看,放下杯子起身,一边说话一边走向窗户。
  “钟先生平时喜欢去哪里放松心情,我最近有点焦虑,可不可以推荐一下?”荣湛真心诚意地问,态度友善令人不忍粗暴相待,他关了窗户,阻隔外面的嘈杂声,动作自然地卷起遮光帘。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晃得钟商下意识别开脸,感觉脸颊热热的,眼皮有点发懒:“海边,或者棕榈林。”
  荣湛慢悠悠接话:“嗯,那边的风景确实好,午休的首选之地,假如拿一本书,带着户外椅去林子里放松,想想都惬意,我记得老宅附近也有棕榈林,到处都是回忆。”
  “没错,你也有回忆吗?”
  “我肯定不如你记性好,想必钟先生在那片林子里有自己美好的记忆。”
  类似的话,荣湛说了十来分钟,慢悠悠的,每一句都带着十足的信赖和理解,这种语气很容易让人代入。
  钟商闭上眼睛,想起了老宅附近的棕榈林的美景。
  他看到了自己刻下的数字,还有熟悉的身影。
  悄然低语声争先恐后地往他耳廓里钻,音量不大,低低沉沉的涌入脑海。
  “姐姐经常带你去那里摘棕榈果,那时候她也不过十几岁,开朗健谈,性格温柔,对你特别关爱,尤其是天气凉爽的日子,太阳没那么毒辣。”
  停顿,荣湛静静观察钟商的反应。
  钟商忆起姐姐的模样,闭眼享受,无意识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特别适合外出游玩的天气,你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树干上,想象一下,你的姐姐沿着小径走过来找你,你闻到了巧克力香气,她一步步靠近你,牵起你的手,沿着小路继续走..”
  荣湛舒缓的声音彻底勾起钟商埋在心底的记忆。
  声音还在继续,那个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你们来到一片空地,眼前是细腻的沙滩,你简直不敢相信如此美妙的净土只属于你们两个人,你玩心大起,向海边跑去,能感受到阳光和清凉的海风,你舒服极了。”
  停顿,等待..
  钟商的呼吸变得有规律,整个身体包括面部表情都放松下来了。
  荣湛盯住他舒展的眉头,语速比方才还要轻慢:“你决定在冰凉清澈的水波中享受片刻,你继续往前走,任由海水轻抚你的小腿,渐渐感到海水没过你的脚背。”
  停顿。
  “然后,没过你的膝盖。”
  停顿。
  “接着是大腿。”
  停顿。
  “现在,冰凉的水已经触到你的臀部。”
  “你享受浸在海水里的感觉,仿佛所有烦恼和忧伤都随着水流飘走,你觉得特别放松,甚至有点困了。”
  没错,钟商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鼻尖有点发酸,很想打哈欠。
  “姐姐在叫你,她拉着你的小手把你带回沙滩,你能感受脚下的温度,姐姐从包里拿出沙滩毯,铺在下面,她抱着你躺下,欣赏宁静的蓝天和白云,她向你比喻云朵的形态,微风吹过来,你们一起闭上眼睛,听到水声拍岸,你想在姐姐的怀里入眠,你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放松...”
  钟商感觉阳光有点晃眼,他微微偏脸,躲进姐姐的怀里想要好好睡一觉。
  他几乎是姐姐带大的,他们经常来这片林子和沙滩玩耍,有时候会碰上荣玥和荣湛,四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最小的两个弟弟经常被姐姐们裹在毯子里,像滚油桶似的让他们滚来滚去。
  有一次,荣玥把他俩挂在树上荡秋千,还对钟姝说:“荡晕了咱俩就去游泳。”
  最后把钟商荡得小脸发绿,没忍住吐在容湛的鞋子上,从那以后,诡计多端的荣湛会想方设法地领着钟商跑到秘密基地玩耍,反正不会再缠着荣玥。
  钟商特别怀念那段时光。
  有姐姐们,哥哥也在,真好。
  ...
  突然,空气里响起“叮”的一声。
  荣湛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红酒杯,动静极低,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钟商倏然睁眼,嘴唇微张,思绪一时混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荣湛食指微动,慢条斯理地将摆钟推过去:“整四十分钟,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不过艾米可能等不及了。”
  柔而内敛的声线入耳,渐渐与记忆重合。
  钟商起初都没反应过来,环顾一圈,确定自己的所在位置,倒吸口凉气,茫然过后是震惊:“操!”


第30章 
  钟商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自己的经历, 他有两种极端的感受,一种是时间漫长,不止是四十分钟, 而是四天。另一种是眨眼之间, 好像坐在椅子里打个瞌睡就被叫醒了。
  他记得梦里的画面, 确切讲是他的童年记忆,姐姐的触碰尤为真实, 她牵起他的小手,带着他跑向海边,他们手心冒汗, 彼此嬉笑玩耍,他甚至能清晰闻到姐姐身上的气味。
  那一切,好似刚才发生的事,姐姐真的来过。
  “你对我做了什么?!”
  钟商直起腰板, 小兽一样咆哮着, 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冷汗“哗”地湿透了衣服。
  荣湛像往常那样平淡无澜:“只是觉得你有点累,休息一下。”
  “你催眠我..”钟商十分笃定,考虑到更麻烦又刺激的可能,心跳瞬间如擂鼓, “我有没有乱说什么?”
  他的表情怪异, 透着隐隐的不安,看人的眼神即羞愤又期待,更多的是恐惧, 好像捅了大篓子。
  荣湛捕捉他的神情,不由冒出这样的想法,看来这位钟先生心里藏着不少秘密且不可告人。
  “抱歉, 我跟你开了一个小玩笑,绝对没有恶意,”荣湛颇有耐性的解释,操着那口轻缓迷人的调子,“我确实引导你入睡,但没有窥探你的记忆,我相信你对梦境的感受是美好的,而且睡得很香甜。”
  确实。
  钟商绷着的肩膀慢慢松懈,他这一觉是姐姐出事后睡得最香的一次,醒过来后,日积月累的疲惫一扫而空,思维逻辑变得清晰,大脑有活力,连身体力量都增强了。
  不得不承认,有点神奇。
  但他还是有些气愤,认为荣湛冒犯了他,其实是心虚,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他独处时就喜欢一个人练台词,有些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埋在心头倒背如流。
  他准备很多说辞,含蓄和露骨的都有,若是摆在桌面上聊,恐怕会打乱一切现状,对此他没有一点准备。
  “你确定我没有胡言乱语?”钟商心里不踏实,不是信不过荣湛,而是信不过自己。
  荣湛盯住他的眼睛,语气特别自然:“什么样的内容算是胡言乱语呢?”
  “就是一些...”
  又想套话?
  钟商才不会二次上当,火速整理西装外套,一脸蛮横:“你作为心理医生,怎么能对人乱来。”
  “唔?”荣湛小幅度歪脑袋,“钟先生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还是又后悔了?”
  钟商冷着脸,眸中闪过窘意,一想到是自己先挑战荣湛的专业能力,亲口说‘只要你能办到’这种话,他即懊恼又憋屈,肚子里的小肠最起码悔青一截。
  “没有后悔,玩的起,”钟商恢复散漫的模样,瞄一眼身体左侧的杂志架,强迫性的转移话题,“这是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银行。”
  荣湛理解他为什么生气,并不介意他态度恶劣:“一些测量人格的量表。”
  办公桌和沙发旁边都有杂志架,每一层会存放各种量表,方便来访者填写。
  钟商忽然瞥到两个字,眼里冒出兴趣:“是不是有一种变态人格测试。”
  “当然。”
  荣湛办公室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类资料。
  他随手挪开桌面的红酒杯,打算去拿量表。
  这个举动让钟商应激,迅速把红酒杯夺过来攥在手里,脸黑得跟锅底一般:“别拿这玩意在我眼前晃。”
  荣湛微怔,随即失笑:“跟高脚杯没有关系。”
  钟商嘴边肌肉抽搐,警惕心极高,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表情。
  荣湛没忍住,露出皓白牙齿,敞开心扉地笑起来,笑声低沉悦耳,开朗的像个孩子,肩膀随着笑容微微抖动。
  他很久没这么笑过,钟商不禁看得出神。
  笑够以后,荣湛清了清嗓子:“真的没关系,你不是想看看量表吗?我拿给你。”说着,他从左手边的收纳盒里抽出一张量表,移到钟商眼底下。
  量表上方印着几个显眼的大字:【心理变态测评量表(PCL-R)】
  “医学界针对心理变态已经有一些被广泛使用的量表,最著名也是最常用到的就是PCL-R,它的设计者是加拿大的罗伯特-海尔医生,也被称为海尔量表,”荣湛简单介绍了一下量表的来历和作用,他看得见钟商眼里的兴致,“其中包含了12个测试项目,为了评价来访者心理变态的三个等级,如果钟先生有兴趣,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
  钟商刻意把高脚杯放远一点,然后从笔筒里找到一只钢笔,又要来垫板,大长腿交叠撑着垫板,以一种肆意轻佻的姿势在量表上勾来勾去,讲话也不认真:“这东西准吗?”
  荣湛回答的比较谨慎:“所有测试量表都饱受争议,就像心理治疗一样,海尔量表的分类系统很宽泛,钟先生手里的表格只是最基础的几项测试,它备受欢迎,却也得到很多人的批评,有一个关键点是它没有根据阶级和种族来区分,总体来讲,在鉴别心理变态的过程中,海尔量表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并不完美。”
  “嗯,我大概能拿多少分,”钟商写字很快,每一项测试都没忽略,大半做假,小部分认真,“心理变态缺乏情绪波动,他们精通操纵的手腕,能说会道且富有魅力,很容易使他人放松警惕,就算遇到重大刺激事件,依然能保持冷静,其中最危险的一类人,偶尔表现的阳光开朗...”
  说到这里,钟商意味深长地瞄一眼对面的男人。
  荣湛执起马克杯,轻啜一口冰水:“那是我敲在量表上的提示语,钟先生可以选择忽略。”
  钟商不会放过损人的机会,一只手阴阳怪气的冲荣湛比比画画:“你是按照自己的行为来定义标准的心理变态吗?那您真够伟大的,怪不得大家都夸你是个好人。”
  荣湛反击的速度令人吃惊:“见过钟先生之后,我决定重新定义心理变态的标准。”
  “.....”钟商的脸耷拉下来,将手里的垫板扔到桌上,“写完了,你给我打分,看我还有没有的救。”
  今天的荣湛与以往不同,一点也不惯着他,看都没看就把量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一双眼睛依旧带笑。
  钟商脸色阴沉不明:“你很不尊重人。”
  荣湛保持微笑,笑不达眼底:“你胡乱填写浪费纸张也没有尊重我。”
  “哦,”钟商从椅子上站起来,肆意地逼视男人,“真行,我会记住的,这件事没完。”
  荣湛直言不讳:“找借口见我?”
  一时间,钟商分不清这话是玩笑,还是荣湛真的看穿他的心思。
  他抿了下嘴唇,气得耳朵发烧,冷笑:“别把话说得暧昧,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下不去嘴。”
  闻言,荣湛嘴边笑意尽收,缓慢地点头:“明白,是我说错话了。”
  钟商心尖一颤,瞬间感到胸闷气短。
  除了他以外,应该没人敢这么跟荣湛讲话。
  荣湛起身,拿起桌上的希拉兹红酒递过去:“酒别忘了。”
  怔怔地对视半晌后,钟商才伸手接过酒瓶,两片唇瓣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怀揣着复杂心情离开了荣湛的办公室。
  钟商有时候十分痛恨自己的这张嘴,刚拉近点距离,他无形中又把人往远了推,如果将来有一天荣湛和别人走到一起,那也是他自找的。
  他无法忘记荣湛那耐心告罄的眼神,事情又一次搞砸,就像十年前一样。他拎着一瓶酒漫无目的地走出咨询中心,快要上车了,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欧阳笠领着艾米小跑追出来,叫道:“商总,你的外甥女!”
  对啊,还有艾米!
  钟商顿时懊恼无比,赶忙迎过去抱住艾米,充满歉意地亲了亲。
  艾米回吻他的脸颊,表示一点不生气。
  舅甥俩跟欧阳和大壮道别,欧阳笠眼尖瞄到钟商的眼尾有些红,很像犯了错被批评过的孩子,心里忍不住说一句‘卧槽有情况’。
  欧阳笠火速冲进荣湛的办公室,八卦之火熊熊燃起:“荣医生,你把人家商总怎么了?”
  荣湛正在努力抚平被揉成团的量表测试纸,声音平淡:“没怎么。”
  “那他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谁哭?”
  荣湛困惑又不相信:“你看错了。”
  “不不不,相信我的第六感,”欧阳笠笃定自己的猜测,“他好像有点伤感,气质都变了。”
  荣湛低头看着量表内容,略微沉吟:“你说的对,他诡谲多变,伤感可能是思念姐姐吧。”
  “嗐,我以为你欺负他了呢。”欧阳笠竟然觉得有点可惜,好像没吃到什么瓜。
  “我欺负他?”荣湛唇角泻出轻微又罕见的嗤声,“钟先生不待见我,怎么可能给机会欺负,他那张嘴厉害的像机关枪,你俩可以一决高下。”
  “得了吧,”欧阳笠耸耸肩,“论嘴炮功夫,动真格的我俩加一起都不是你的对手!”
  荣湛收起量表,捏眉心:“饿了,想想晚上吃什么。”
  欧阳笠欢呼:“去吃麻辣小龙虾吧!荣医生!”
  --
  傍晚,荣湛驱车载着欧阳笠和燕子到老城区吃小龙虾。
  餐馆离她俩住宿的地方很近,少挤一次地铁,吃完荣医生正好可以送她们回家。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翰生到大壮,最后聊到钢琴老师性侵案。
  “荣医生,那家伙最多能判多久?”欧阳笠压低声音问,后槽牙都要咬碎,“这种败类就该牢底坐穿,我要是孩子家长,我非拿刀捅他个对穿。”
  燕子婉言细语地接话:“可惜绿国没有死刑。”
  “其实有死刑也轮不到他,”欧阳笠颇有经验地说,“没闹出人命,上限也就十年。”
  俩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荣湛,希望他透露点内幕消息。
  荣湛也不清楚法院最终判决,案子还没有开庭,不过欧阳笠的猜测接近现实,他刚想插话聊几句,手机提示音响了。
  他低眸,划开屏幕,一个好友请求通过。
  时隔数日,钟先生终于点通过,荣湛都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发的请求。
  钟商:[你是怎么做到的?]
  荣湛:[?]
  钟商:[你说我的意志坚定,没办法催眠我。]
  荣湛放下手中餐具,拿起手机发消息:[在你相信这句话的时候,你的意志就不坚定了。]
  钟商:[.....]
  荣湛:[一般人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是自己赢了,刚刚取得胜利的人会不自觉对对手放下戒备,我说没有办法催眠你,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为了削弱你的心理防线,而且你在询问我的时候,你的口气出卖了你的想法,你让我确定,你并不相信催眠,你对催眠本身存在怀疑,这种自信给了我机会。]
  发送成功,荣湛又补充一段:[另外,催眠师很少拿着怀表在人眼前晃,催眠最关键的两个技巧是暗示和引导,当然,环境和氛围也有关系,通常是用聊天放松的方式,让来访者不自觉地走进催眠师设计好的‘场景’中,有些人再经历过催眠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催眠,但回过头会发现,他向催眠师透露了很多藏在心底的话。]
  大概过了两分钟,钟商回道:[恶魔。]
  荣湛:[?]
  钟商:[跟你这种人打交道没有安全感。]
  荣湛:[这就是你跟我断绝来往的原因吗?]
  钟商:[我跟你断绝来往?那你有主动联系过我吗?]
  并没有。
  荣湛无言以对,聊天到此结束。
  事实证明,他们逐渐走远是有原因的。
  小龙虾一只不剩,欧阳笠心满意足地摘了手套,关注的点比较奇特:“你能不能看见商总的朋友圈?”
  荣湛不感兴趣,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欧阳笠随意点两下屏幕,失望地叹口气:“他肯定把咱们咨询中心的人设在一个组里,等艾米结束治疗,组团送进黑名单。”
  --
  从老城区返回新港的途中,桥上堵车。
  堵到荣湛熄了引擎,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一口,放下时莫名想到钟商。
  自从他们重新有了来往,钟商对他的态度阴晴不定,恶劣居多,他的态度倒是挺端正的,因为他不想和对方搞僵关系,而且理解对方失去姐姐的痛苦,可这不代表他喜欢做出气筒。
  他这个人,在不触碰底线之前,跟谁都和和气气,一旦产生‘关系确定性’,好比他发现自己和一个人不适合做朋友,他会立刻断开联系,疏远并保持一定距离。
  正想着,手机屏幕弹出一个消息。
  钟商:[你是不是生气了?(摊手)]
  荣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段文字,本想敷衍的回‘没有’,但没忍心,选择了实话:[嗯,有点。]
  钟商:[鬼脸鬼脸鬼脸...]
  荣湛:[????????]
  比谁长是吧。
  没一会儿,钟商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荣湛慢条斯理地接听:“你好。”
  “别生气..”钟商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咬字不轻。
  荣湛疑惑:“你说什么?”
  “我瞎说的。”
  “大点声。”
  “我说!”钟商深吸口气,嗓门又低了回去,“我瞎说的,没那个意思。”
  荣湛看眼窗外:“哪个意思?”
  钟商迟疑半秒,变成记忆中的嚣张跋扈:“最近空虚寂寞冷,心情不好容易口不择言,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这道歉的方式够别致的。
  荣湛失笑:“理解。”
  “你不气了?”
  “不气。”
  通话就这样结束。
  荣湛盯着手机屏幕,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是挺会的。”


第31章 
  只喝了一口的希拉兹红酒, 被钟商放进了收藏室中保存。
  他本来想回家解决掉,没舍得。
  今晚的月亮满圆,窗户洒进月光, 屋子里很亮。
  露台上, 钟商任由身体软趴趴摊在躺椅里, 左手玩把雪茄剪,思绪纷飞。
  他回忆白天的经历, 回忆被催眠的感觉,回忆荣湛疏离的眼神..
  仍然感到匪夷所思和懊恼。
  “真该死,”他低语, 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钟商,你有大毛病,你真的想掀翻现在的平静吗?不..你还没有做好迎接‘变故’的准备。”
  一旦打破平衡,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谁也不敢保证后果。
  钟商这个人,每天的心情都很复杂,他自己也知道,他有多拧巴。
  他找到专门记录艾米生活的记事本,往后翻几页, 在空白处写下一段文字:[性格好, 轻易不发火,若是真生气,不好哄。]
  写完他就笑了, 他不自知的染上荣湛的习惯。
  钟商曾经听过别人这样评价荣湛,那是他的一位表姑,饱受截肢癖的折磨, 顾名思义,喜欢且迷恋做残疾人,是一种心理疾病,曾多次偷偷找医生做截肢手术,甚至不惜冻坏自己的小腿,幸好每次手术前都被家人及时阻拦。
  有人提议送表姑去精神病疗养院,使用极端方式治疗,荣湛得到消息后,主动见了表姑,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原本想轻生的人重新振作起来。
  后来,表姑给自己买了轮椅,重新装修住宅,每天按照残疾人的方式生活,尽管诸多不便,但缓解了心理上的焦虑。
  表姑说:“没人愿意倾听我心里的想法,没人理解我,荣医生理解,他什么都知道,他说话的速度也教人心情好,同一个问题你问他三遍,他都会耐心的解答,他会盯着你的眼睛,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自然而然就会寻求他的帮助。”
  --
  两日后,艾米的复诊日。
  基于艾米的情况,第三阶段的治疗变得更加频繁,也有了实质性的改变。
  荣湛再次登门治疗,因为艾米昨晚着凉,有点低烧。
  他在卧室寻到小姑娘的身影,对方并没有发现他,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发出非常微小的低语声。
  若是不认真听,肯定察觉不到。
  艾米的低语证实了欧阳笠的猜测。
  荣湛像是早有预料那般镇定如常,没有当场戳破,假装没看见,等艾米结束低语几分钟之后他才敲门。
  “艾米,上午好。”荣湛走进房间。
  艾米扭过身子看他,眨巴两下大眼睛。
  今天的穿衣风格偏正式,一身藏青色西装做工考究,发型经过简单打理,好像刚从某场晚宴回来。
  荣医生帅得有气势。
  艾米好奇地盯着他,持续时间打破历史记录。
  荣湛低头欣赏小姑娘的最新画作:“艾米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艾米嘴角微弯,扯了扯他的衣摆,然后钻进床底下。
  荣湛解开西装扣子,随着她的动作跪下,弯腰往床底瞅。
  艾米把床底变成另一幅新天地,像小棕熊的冬眠窝,搭了帐篷,摆了很多玩具,周围还挂了小彩灯。
  她指向帐篷上边的小猴子,那是荣湛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荣湛笑了,冲她伸出手:“来。”
  艾米乖乖跟他爬出床底,仰脸望着他。
  他拿出车钥匙,晃了晃上面的猴子钥匙扣:“你送叔叔的礼物,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艾米的唇角又弯了一下,很快垂头。
  荣湛带她到阳台,询问鹦鹉的名字。
  艾米写在纸上:[荣荣]
  不知道这个‘荣’指的是荣玥,还是他。
  反正荣湛挺开心的。
  走的时候,他挺期待艾米会不会开口跟他道别。
  艾米并没有这样做,但他相信,那一天很快到来。
  ...
  管家带荣湛到别墅花园,钟商在凉亭里等他。
  男人背光立在暗处,站姿随意,脊背却是笔直的一条线。
  “先生,荣医生来了。”老管家出声提醒,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
  钟商闻言回身,黑眸闪动。
  荣湛还是那副矜贵凛冽的冷静相。
  双方视线在空中交汇,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人心头涌上同一幕画面,上次见面的不欢而散,不稀奇,他们总是不欢而散。
  钟商走出凉亭,步伐悠闲,穿得舒适,软软的头发随意垂至耳侧。
  他穿着酡色打底衫,蓬松透气款,像个邻家大男孩。
  荣湛颔首:“钟先生。”
  钟商慢悠悠晃到跟前,漂亮的眼眸半眯,一边打量一边在心里猜测男人是否还为上次的谈话感到不快。
  荣湛没那么小气,他觉得钟先生性格多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特征。
  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钟商这样,时而骄纵张扬,时而骚话连篇,时而乖戾狡黠,最令人称奇的是,在拥有上述复杂的个性下还能装乖示好,难怪他毒舌也不招人讨厌。
  “有件事要叮嘱家长,”荣湛秉持着以和为贵的态度,“艾米有低语的现象..”
  “你说什么?”钟商眼珠子微微瞪圆,“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荣湛做个安抚的手势:“你先别激动,在没有丧失语言功能的情况下,小孩子低语属于正常现象,现在的情况比较好理解,就是艾米不想让人发现她在独处时会讲话,那么我们就要给她时间适应。”
  钟商努力平复心情,压低了嗓音:“嗯,我该怎么做?”
  “不小心撞见时不要戳破,免得吓到她或伤了自尊,她很有可能恢复先前的糟糕状态,日常生活中,家人要鼓励她,暗示她,让她在非常自然和安全的环境下开口讲话。”
  “我会的。”
  “这是一个过程,不能急。”
  钟商小鸡啄米式点脑袋:“好的,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
  确实多变,这会乖的不像话。
  荣湛又想到关键点:“还有,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也是她爆发情绪的一天,家长要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钟商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会有什么过激反应吗?”
  “有可能。”
  “不能确定吗?”
  “抱歉,我不能随意下定论,我必须对我的每一句话负责。”
  钟商很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咽回去,他摸着心口,抿紧唇瓣,心里五味杂陈。
  荣湛突然理解了他的多变,不失为一种性格缺陷。
  姐姐的不幸离世,艾米的创伤后应激,公司一堆业务,或许感情方面也没那么顺利,所有一切都由钟商承担,简直是buff叠满。
  荣湛真心诚意的提议:“钟先生真的不考虑跟心理医生聊聊吗?”
  钟商抬眸,嘴角牵出一抹懒慢的笑:“考虑也不会找你。”
  荣湛语气半真半假:“我可以介绍一位给你认识。”
  “我不需要,”钟商满脸抗拒与不安,“我只是担心艾米,害怕她一辈子被阴影笼罩,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如这样,”荣湛想到一个缓解焦虑的好办法,“我们做一次测试,通过‘量表技术’我可以让你清楚知道艾米从出事到现在的改变,以及你内心的改变。”
  他一说测试,钟商便想起催眠,顿时变得警惕:“什么意思。”
  荣湛慢条斯理地解释:“量表技术实施起来简单奏效,它只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小游戏。”
  钟商半信半疑:“你别又搞事情...”
  “放心,只是一次测试,对你和艾米都有帮助。”
  “嗯,那就试试。”
  荣湛很有把握,认真观察对方的状态,语速变得缓慢:“OK,轻轻闭眼,首先你要放松身体,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钟商刚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射过去一道锐利而戒备的光:“你又想催眠我?”
  “......”荣湛有点哭笑不得,“在没有争得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催眠属于侵犯隐私,你可以控告我,严重会吊销我的心理治疗师执照。”
  “你以后不准再催眠我,”钟商抿着嘴巴警告,没啥威慑力,反而沾点古灵精怪的可爱,“我真的会告你,告、你。”
  狐假虎威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没问题,”荣湛眼睛里晕开一丝寡淡的兴致,“我保证,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吗?”
  钟商提醒道:“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荣湛低眸,手里只有一个车钥匙,上面挂着猴子钥匙扣。
  “别叮叮当当的在人眼前晃。”很明显上次的催眠给钟商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只要看见荣湛手里有东西,无论是什么都视为‘作案工具’。
  荣湛很少笑场,这回没忍住,肩膀抖动两下,止住笑声说:“请相信我,为了艾米。”
  提到外甥女,轻松拿捏舅舅。
  钟商理了理衣服,开始认真对待这场测试,闭上眼睛,根据只是深呼吸,接着慢慢放松。
  荣湛温和悦耳的声音响起:“我这里有一个从1级到10级量表,10级代表非常焦虑,焦虑到不能正常站立,感觉天要塌了。1级代表非常自信、感觉舒适,一点烦恼和担忧都没有。”
  停顿,为钟先生留出一点时间记住这些话。
  看见钟商点头,荣湛接着说:“现在回想一下,你当初在接到姐姐离世,艾米被确诊患上心理疾病时的感受,尽量代入你当时的心情,努力回想自己的感觉。”
  钟商慢慢睁开眼睛,一股伴随恐惧的忧伤涌上心头,最疼他的姐姐突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艾米又得了重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又一次捂住胸口。
  荣湛观察他的反应,轻言细语:“你是不是特别害怕艾米也会离开你。”
  钟商无意识的点头:“没错..”
  “OK,根据这种心情,你为自己打分,1分是完全不害怕,10分是你要崩溃了。”荣湛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少了几分柔和。
  连带钟商的思绪也变得理智,想了想说:“8分吧,担心艾米永远不会说话,总怕她做傻事。”
  “嗯,你现在重新闭上眼睛,”荣湛耐心引导,“忘掉最初的感觉,回想一下艾米近期的表现,她每天早上起床的样子,她吃早餐的样子,她陪鹦鹉玩耍的画面,还有她和你之间的互动,仔细回忆,她或许还有弯起嘴角的时候,她看着你的眼睛,不抗拒和你亲近,她是否信任你...”
  这些画面像跑马灯一样在钟商脑海闪过,他想起艾米每晚非要他讲睡前故事,那时候的艾米就像个正常的孩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安静地听他叙说,有时还会摸摸他的头发。
  “根据你现在的感受,我们重新打分,1分是心情舒畅,一点不担心。10分是完蛋了,看不到一点希望。”
  钟商几乎没犹豫,直接回道:“大概是4分,我觉得艾米改变很多,最开始她总是躲在床底不出来,眼神交流都很少,最近这段时间她变得越来越喜欢和家人互动,她沉浸画画,喜欢画动物和花花草草,这让我感到欣慰,我总怕她画一些阴暗的场景,而且你说她有低语的现象,我特别开心,我有预感她很快会开口说话。”
  话音落,钟商一转头,微风伴着清爽檀香气顿时充盈他的鼻息,随后是荣湛放大的俊脸。
  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荣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一只手轻触他的手臂,歪着头询问:“你现在能够认识到自己和艾米的改变,钟先生,你的心情变好了吗?”
  触碰的动作轻描淡写,快得钟商没回过神。
  接着,荣湛将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胸膛,笑容温暖而明亮:“这里还跳的厉害吗?”
  短短几个字贴着钟商耳畔响起,夹杂清冽气息,低低沉沉钻进钟商的耳朵,很撩人,像有一片羽毛从心尖拂过。
  两人的距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骤然缩短。
  “不..”钟商的大脑短暂地出现几秒空白,迷蒙的眼睛呈现一种朦胧美,泛着淡淡的涟漪,“我好多了,谢谢你,荣湛。”


第32章 
  晚些时候, 天黑了。
  针对艾米的焦虑减少,可针对别人的焦虑再次席卷钟商全身。
  他坐在卧室的露台,单手托腮, 直勾勾盯着前方静寂优美的花园, 任由晚风吹掀他的睡袍。
  那个人许久没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想不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是他询问有关梦游的那些话导致这样的结果?
  一想到这个可能,钟商便感到一阵后悔, 他不该试图引爆自己解决不了的雷区。
  焦虑难眠。
  钟商点燃烟,看眼时间还不到11点,他不免胡思乱想。
  [他不找你, 超过一个阶段就不会再来。]
  钟商觉得不可能,只是两周没来而已,曾经有过三周,一个月, 甚至是两个月或更久的经历, 他们轻轻松松熬过来。
  这回也一样。
  钟商勾起唇角露出自信的笑,痛快地吸两口吐出烟圈。
  他找到手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荣湛发消息,敲出一行字,完事后盯着那卡通头像发呆。
  忍不住在心里吐槽:12点之前睡觉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何况这里是香槐耶, 夜生活的天堂!
  ...
  城市另一边。
  荣湛正在加班, 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归纳近期案例资料。
  收到钟商的信息,他刚好忙完手头工作。
  钟商:[我不喜欢被你催眠,可那天见到姐姐的感觉非常美好, 想起姐姐特别幸福,没有伤心,这种方式能不能用在艾米身上?]
  荣湛回复:[我个人是不建议给小孩子催眠。]
  钟商:[有危险?]
  荣湛:[不至于, 小孩子的记忆容易混淆,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钟商:[这么说你不同意了?]
  荣湛:[我只是建议,正确利用催眠技术对患者本身无害,我会把利弊告诉你,你再考虑考虑。]
  钟商:[哦,我跟玥姐商量一下。]
  荣湛:[好的,有什么不懂你再联系我。]
  大概半分钟过去,手机振动一声。
  钟商又发来信息:[你几点睡觉?]
  荣湛歪着头,瞅一眼办公桌上叠堆的档案,回道:[通宵。]
  钟商:[......]
  没一会儿,荣玥打通了荣湛的电话。
  荣玥在听了钟商的描述后对催眠也有些动心,低声问:“真的很舒服?”
  荣湛挺好奇钟商是怎么形容的,让他老姐的语气听上去要做坏事,他笑着说:“只要我想,可以做到让来访者舒服。”
  “有时间你也让我舒服一下吧,常年失眠,”荣玥清了清喉咙,聊起正事,“我之前对催眠不太相信,小商讲得神乎其神,他说像磕了药,这是一种什么原理?”
  “很简单,引导被催眠者的思绪进入美好的回忆,重新体验当时愉快的心情,优秀的催眠师可以延长或缩短催眠时间,”荣湛用肩膀夹住手机,一边处理文件一边解释,“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成功,分场合,分人。”
  荣玥问:“适合艾米吗?”
  荣湛低吟片刻道:“谈不上适不适合,我的建议是,如果想用催眠的方式让艾米心情变好,最好等她恢复正常以后。”
  “她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荣玥停顿一瞬,“自己家人就别来那套,你要是能给我一个准话,今晚就能治好我的失眠。”
  “相信我,很快。”荣湛意外的配合。
  “真的?”
  “嗯,但我们不能表现的太激动。”
  “明白,这么久以来,终于有一个好消息了。”
  催眠的话题告一段落,两人又聊到西蒙斯的案子。
  检察官向法院申请延后开庭,理由是警方有新线索和证据提交,荣玥知道检察官在等艾米开口讲话,气得胸口疼。
  荣湛轻声问:“如果让你选择,是想让西蒙斯被判精神病无罪,还是希望艾米出庭指证西蒙斯一级谋杀?”
  荣玥回答不上来,保持沉默。
  荣湛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钟先生最近的状态不是特别好,可能也是为了这件事,我在他眼里能看到愧疚和自责,他以前知道钟姝被家暴吗?”
  “肯定不敢让他知道,”荣玥沉沉地叹口气,“他要是知道姐姐被人打,现在在看守所蹲着的就是他了。”
  --
  次日,是周六。
  荣湛收拾好装备准备去马场度过两天假期,出发至半路,意外接到严锵的电话。
  “这回是正经八百的请教荣博士,”严锵在电话里捡重点说,“一个连环杀人犯被捕,本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不过这家伙脑子不正常,可能是个精神病。”
  “我现在就回去。”
  通话结束,荣湛操控车子返回市区。
  一个小时后,他现身监控室,隔着一面单反玻璃,看见了严锵口中的连环杀人犯。
  严锵刚从里面出来,一身戾气未散,他向荣湛简单描述了杀人犯被捕后的事情:“一晚上切换四种风格,一会儿变小孩,一会儿变女人,有时候凶神恶煞,有时候胆小如鼠,局里调来一个第三方司法精神病鉴定专家,初判是人格分裂,我不相信,这种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局长也点名道姓让荣博士来做评估。”
  荣湛不由笑了:“我才是第三方。”
  严锵不在乎这些,他眼里只有探求真相的欲望和满满的信任:“进去聊聊?这种人我见多了,总有罪犯试图装精神病逃脱法网,不过这家伙我还真有点没谱,演得挺逼真。”
  荣湛瞥一眼审讯室里的嫌疑犯,漆黑的眸扫视对方,要来了案件资料。
  熟悉完嫌疑犯作案动机和作案手法是四十分钟后,荣湛有了大概了解,他申请一个人进去见嫌疑犯。
  严锵同意了,并关掉监控。
  门关上,一室静谧。
  嫌疑犯有着超出正常男人的魁梧身材,身上套着女士睡衣,死活不肯脱下来,他抬眸,肆无忌惮地打量荣湛。
  荣湛目光深沉,静而内敛。
  他指向身后,粲然一笑:“监控关掉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谁啊?”嫌疑犯相当豪横。
  “我是心理顾问,知道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人都是我杀的,我一个人做的,那个娘娘腔和胆小鬼根本不配和我分享荣耀。”
  “哦,这么说,你知道有另外几个人的存在?”
  “废话,他们天天在我耳边磨叽,还想阻止我杀人,呵!都是垃圾。”
  “肯定有你喜欢的吧?”
  “喜欢?”
  “对啊,如果你是主导人格,你是可以轻松消灭一个你不喜欢的副人格,你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吗?”
  嫌疑犯眼珠子溜溜转,随后冷笑:“少他妈唬我,要是能消灭,我早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刚说完,嫌疑犯在一秒之内换上另一副嘴脸,突然变得妖娆妩媚,眼睛睁到最大:“别听他乱说话,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可是我控制不了恶魔,他的力气好大,我根本阻止不了,我还有一个弟弟,哦...我的睡裙怎么破了..”
  荣湛唇角浅浅扬起弧度,好整以暇地看他发挥。
  等对面的人切换完儿童模式后,荣湛起身离开。
  严锵见他出来,赶忙上前打听:“怎么样?”
  荣湛接过警员递来的水杯,抿一口,嘴边笑容加深:“演技确实好,看来他有提前做过功课。”
  严锵两道浓眉往里聚拢:“装的?”
  “他的一些表现,包括手势和面部表情都是经过排练的,我确定,他不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你们连轴转审了他一天一夜,轮到我这里他多少有些松懈,”荣湛很少这么快给出答案,这次语气十分笃定,“他在跟我对话的时候,眼神有在思考,我不经意透露给他多重人格患者的三个假信息,他只识破一个,稍微有点难度的他不了解,他会根据我的假信息做出回应,因此露出破绽。”
  “可是司法那边给的初判是不排除精神分裂,”严锵凑近荣湛的耳边,压低嗓门,“这给了他缓押的时间,我必须拿出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在装病。”
  荣湛早有准备,表示压力不大:“证据非常明显,你们肯定没看过一部叫《分裂》的电影,他看过,他在模仿詹姆斯-麦卡沃伊饰演的人物。”
  严锵确实没看过,马上拿出手机搜索:“是犯罪影片吗?”
  “影片讲的是一位多重人格患者,该片由真实案件改编,原型是比利,因三起强|奸案被捕,”荣湛斜一眼队长,免不了调侃一句,“怎么当警察的,这类经典案例竟然不知道。”
  “......”严锵无语又尴尬,“我最开始干的是经侦,后来是缉毒,最近才调到特殊受害科。”
  “比利并不是伪装,”荣湛照旧对这类患者进行简单的介绍,“他的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年龄、体型、兴趣和特长,甚至是不同性别,他们在不同阶段轮流使用一具身体,当一个人格出现时,其他人格会自动退场,至于由谁来当主导人格,会根据环境和需要自行判断,转换的过程基本是无意识的。”
  严锵已经点开电影播放,跳过片头,粗糙食指疯狂按着快进,直接调到主角切换女性人格的部分,然后看着监视器里的嫌疑犯,一边对比一边问:“这类人是不是很危险?”
  闻言,荣湛眼神微晃,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提起多重人格障碍,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好奇和害怕,总是把暴力和罪犯与其联系到一起,其实是影视作品带来的刻板印象,实际上除了极端如比利的患者,大多数患者不具备危险性,他们转换出来的人格与身边的普通人无异,只是性格和爱好方面有区别。”
  严锵关了手机,了然点头:“这种人还是少,我是没遇到过,接触过的罪犯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位加拿大女博主,”荣湛热心地推荐,“她每天会直播分享自己人格转换的过程,她就是不具备任何危险性的患者。”
  “有空我会看。”严锵把案件资料甩给旁边的警员,决定再进去审问一番。
  荣湛拦住他说:“最好是轮番上阵消耗他的精神和耐力,不让他有一点休息和思考的时间,他的演技确实能以假乱真,不懂的人容易被蒙骗,我相信是有原因的,可以派人去他的藏身处搜查,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精神障碍方面的入门书籍。”
  “对,我怎么没想到,”严锵立马安排,“这也是推翻他装精神病的证据。”
  “我这边不能轻易下定论,最少还要观察六次才能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精神评估,”荣湛丢过去一个‘你懂’的眼神,“没办法,流程必须走,在我做出评估之前,你们最好先找到证据。”
  严锵轻拍他的肩膀,笑道:“找证据的事儿交给我,保证赶在你之前。”
  荣湛看眼腕表,并没有放弃去马场度假的打算。
  往出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问道:“怎么没看见泽也?”
  严锵哼笑:“你说得对,人家是香饽饽,被总警区召唤负责大案呢,这种找到凶手的案子已经提不起他的兴趣。”
  荣湛一只手拦在队长胸前:“我不用你送。”
  严锵也不客气:“行,有情况再联系。”
  --
  “荣博士!”
  熟悉的声音。
  荣湛的一只脚刚踏出警局大门,闻声回头,看见刘逊小跑过来。
  “你的公文包,”刘逊提了提手里的东西,眉眼间浮现一丝探究与迷恋,“严队让我给你送过来,想着里面会有重要的资料。”
  怕堵车走的太急,荣湛一拍脑门:“把它忘了,谢谢你。”
  刘逊递过去:“客气。”
  荣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们最近有得忙了。”
  “是啊,案子都赶一起,”刘逊脸上明晃晃的压力和疲惫,“没办法,干这行躲不过,又碰上严队这么敬业的上司。”
  两人边聊便往停车场走,话题不断增多,从装精神病的嫌疑犯到神秘感十足的泽也。
  刘逊对泽也的评价和严锵一致,一个字就是‘怪’。
  正说着,一声鸣笛吸引了注意力。
  检察官的车子驶入,她先下车,随后副驾驶跟下来一个男人。
  模样俊美,衣冠楚楚,是大众所熟悉的钟先生。
  两伙人隔着十几米远,荣湛以为凭钟商的性格会无视他们,想不到对方跟检察官低语两句,转身便朝这边走来。
  今天的太阳绝对是从西边出来的。
  不止荣湛一个人这么认为,刘逊也有这种感觉。
  因为钟商走近以后,目光只是从荣湛身上淡淡扫过,最终却定格在刘逊脸上,眼神晦暗莫测,引人浮想联翩。
  “钟先生,你好。”出于礼貌,刘逊率先问好。
  钟商肆无忌惮地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懒懒散散抛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这男人虽语调轻描淡写,但瞳孔深处蕴藏的狠戾和寒意却教人胆战心惊。
  来者不善。
  刘逊睃一眼旁边的荣湛,朗声回道:“我叫刘逊,特殊案件调查科的组员。”
  “唔..”钟商微挑的狐狸眼好似勾着欲,修长冷白的手指在唇边点了两下,“刘警官真是一表人才,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刘逊:“???”
  他在撩自己吗?
  不对,尽管这种做派很符合钟商的身份和相关传言,可刘逊不是傻子,能够清楚读懂对方眼里的敌意。
  钟商给他的感觉不是要跟他约会,而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他。
  警察的直觉一向很准。
  刘逊下意识看向荣湛,发现荣湛的视线始终在钟商那里,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既兴奋又忐忑。
  “不好意思,钟先生,案子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刘逊动动脸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关系,”钟商慢悠悠侧目,直视荣湛那双平和无澜的眼睛说,“我等刘警官有空的时候,我愿意等,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在视野盲区的情况下,钟商能做到眼睛看着荣湛,一只手将自己的名片精准插入刘逊的衣服口袋里。
  完事后,钟商冲刘逊快速闭起一只眼睛,笑容格外灿烂迷人:“别扔,我很持久的,不像某人。”
  刘逊:“......”上次这么说的是一位女装大佬,至今噩梦连连。
  不等人做出反应,钟商已经转过身去,身影渐行渐远。
  整个过程,荣湛没机会插话,他也不太想言语。
  刘逊从衣服前兜拿出名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钟先生这是...”
  荣湛轻瞥一眼,神色淡淡:“留着吧,他想约你。”
  刘逊赶忙解释:“我..我不行,荣博士别误会,钟先生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荣湛语气平常,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闻言,刘逊眼里闪过一抹失落。
  他低头打量手里的名片,只觉烫手,不免露出苦笑:“荣博士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钟先生是在恶意整蛊我呢..”
  话已至此,装糊涂完全没必要。
  荣湛眼底笑意一点点散尽,变得漠然无绪:“他不是针对你,他是不喜欢我。”
  “嗯?”刘逊不解,“我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呢。”
  毕竟荣家和钟家的交情人尽皆知。
  荣湛给出一套比较合理的说辞:“小时候还不错,成年后各自找到了适合的圈子发展,我常年跟社会边缘人打交道,可能这也是人际交往中备受关注的点。”
  刘逊了然附和:“一样,警察也是。”


第33章 
  夜色犹如一把厉斧划破这片赤道穿过土地, 整座城市的天空完全陷入混沌。
  天上有稀薄无形的黑云散不去,正如钟商理不清剪还乱的思绪。
  自从那晚他在男人脖前颈盖过章之后,对方再也没来找过他。
  上次这么久还是荣湛考研时期。
  钟商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他不经同意咬喉咙留下痕迹才惹得男人生气, 故意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不太可能, 依照他对那人的了解,这不符合行事作风。
  会不会发生了其他的事。
  受伤或永久忘记?
  他白天在警局见过荣湛, 外表完好无损,显然第二个可能性更大。
  思及此,钟商彻底坐不住了, 慌得一批。
  他知道荣湛会在马场度过周末,如果周六不回市区,晚上会去国际机场附近的酒店留宿,他直接打电话到酒店, 询问荣博士的下落。
  酒店那边的回复:“荣博士不在。”
  不在酒店, 也不在新港公寓,那就是马场的临时招待所。
  钟商火速穿好衣服,乘电梯到别墅负一层车库,他在一排豪车中选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黑色奥迪。
  上车,启动引擎, 目的地是郊外马术俱乐部。
  他要见他, 一刻都不能等,今晚必须见到。
  奥迪车低调驶出梧桐别墅区,别墅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异常。
  环城高速上, 车窗两边闪过霓虹灯的光亮,纷纷扬扬洒在钟商的侧脸,他紧张地捏紧方向盘, 心跳失序,双颊发烫,一股股热气从皮肤表面晕开。
  期待又忐忑,内心蹿出一丝恐惧。
  他很少主动去找男人,这是第二次,这么久以来,一直是对方找他,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水到渠成,不管是拥抱还是上床。
  会不会是他在咨询中心提到的敏感话题才导致这种现象,他懊悔极了,根本没有心理准备,他绷紧嘴唇,急的鼻腔发涩。
  目光一抬,他在中央车视镜里看见自己泛红的双眼。
  心跳的更厉害了。
  十分钟后,车子到达高速分路口。
  往前一直走是马术俱乐部,拐入匝道是另一个方向。
  钟商稍微减缓车速,突然有预感,一种强烈的预感。
  在最后关键的几秒他选择相信自己,转动方向盘,操控车子驶进匝道。
  路标指引前方目的地:[即将进入边界平地区,此处不在绿国管辖范围内,请游客做好安全防护,避免遭到歹徒攻击(射击警告牌)]
  平地区设在绿国和邻国之间,属于三不管地带,许多非法劳务躲在这边苟且谋生,东亚地区最有名也是最大的地下交易城就在这这里,俗称黑市,总之是鱼龙混杂,好人不来。
  钟商否定最后一句话,他要找的人不坏啊。
  想要进入地下交易城,必须穿过一座桥。
  就是这座桥,能隔出两个世界。
  桥上立了很多牌子,全部是警示语。
  钟商并不害怕,假如他找的人真在,那就更不怕了。
  上桥之前,车辆被绿国武装守卫拦住,对方走近,示意钟商降下车窗。
  钟商直接把通行证递过去:“竞技场。”
  不少香槐耶的富人喜欢去平地区看比赛,因为那里有一家培养出好多冠军的搏击俱乐部。
  守卫扫两眼车后座,发现只有钟商一人,似乎认出他的身份,露出一副想要劝他返回的表情:“钟先生,您一个人?”
  钟商嗓音平静:“是。”
  守卫将通行证还给他:“最好有人接应你,注意安全。”
  关卡开放,顺利通行。
  钟商驶过大桥,最后把车停在桥洞下面为竞技场专门留出的停车场,旁边都是来自香槐耶不同地区的价值千万的跑车或改装车,他的小奥迪在里面显得最低端,四周有很多私人保镖站岗,专门守护各家老板的豪车。
  祁弈阳曾经就开玩笑说过,不带二十个保镖谁敢进平地区,无论你在繁华都市拥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商人也好,工人也罢,只要敢一个人踏入边界线,你就只有一个身份——小白鼠。
  可想而知,这里有多乱。
  夜很黑,钟商独自走过桥洞,穿过一条狭窄小径,正式踏入交易城一眼望不到头的主街。
  这里灯火通明,路两边都是摊位和各种小商铺,人群攒动,嘈杂声涌入耳畔,很像某个闹市街区,乍一看跟市里没什么区别。
  钟商并不知道,他一进来就被人盯上,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像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不管再怎么伪装都没用,是羊是狼只闻味儿就能轻易辨别。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边打量周围环境一边思考。
  转一圈就出来,这种地方听上去挺唬人,其实还好。
  他在心里这样想,独守空房数日,他也有需要。
  假使真让他有幸找到人,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你给不了,我就去找别人。]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钟商对这里的人和物感到好奇,有一种孩子发现新乐园的兴奋感,他摸出手机随便刷两下,一抬头,看见一个字母标志,大大的‘X’,下面一串英文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格斗圣地’。
  钟商觉得自己找对地方了,没犹豫,他在门口两个装扮怪异男人的注视中,稳稳当当地走下台阶,进入地下室格斗场。
  这里人更多,喧哗声更盛,简直是人挤人,几乎聚集了所有种族人类。
  地下室非常宽敞,像一座教堂,中间设有八角笼,里面有两个赤膊壮汉在互殴,每挥出一拳都会引得全场欢呼雀跃。
  八角笼后面有VIP卡位,一排气质深沉的西装大佬坐在暗处观看比赛,身后是两排保镖。
  啧啧,现实比传闻更夸张。
  钟商盯着擂台那俩人观察片刻,头一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但又被这种混杂环境吸引。
  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他提醒自己,开始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妄想在这一片人海中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穿过密密匝匝的围观群众,钟商跻身于吧台,环顾一圈,挑了一个看上去有老板气质的男人搭话,低沉嗓音说:“找人。”
  那个男人转过头,借着晦暗的灯光勉强看清楚钟商的五官,不由眼前一亮,更多的是惊讶。
  地下城里出现这种只身一人的贵公子,相当于身前挂个牌子:[来吧!绑架我,勒索我。]
  男人眯起眼眸,脸上显出意味不明的笑,应该是从墨西哥那边来的,一张嘴说的是西语,嘀哩咕噜说一串后换的英文:“找谁?”
  钟商神色冷淡,一点不慌:“博士。”
  闻言,吧台里的墨西哥男眉峰轻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上半身,轻笑一声:“确定吗?你要自己去找。”
  钟商蹙眉:“在不在?”
  墨西哥男隐晦道:“我不知道。”
  钟商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吧台,重新混入人群中。
  墨西哥男盯住他的背影,面容渐渐变得严肃,随后叫来身旁的人低语几句。
  钟商回到八角笼前面的位置,陷在人海里,观看擂台上的搏击运动。
  一口老血喷在地面,其中一人倒下,很快被两名管理员抬下去。
  全场一阵欢呼。
  钟商面无表情地看着,心中升起一股失落,或许他的预感是错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被人碰两下,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个子本地人。
  “你找博士?”小个子低声,一脸焦急与神秘,“跟我来。”
  说罢,小个子自顾自地挤开群众走向格斗场后门。
  钟商心生警惕,犹豫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小个子把他带到格斗场后门的街道,不同于前门的明亮,这里到处是废铜烂铁,周围漆黑无光,办遮的月光洒下来,影影绰绰能看见人的影子。
  钟商知道自己上套了,倒是不慌,思忖着怎么应付。
  从他进入交易城,小个子就跟着他,总算找到机会。
  街道两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谁也不插手,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
  “人呢?”钟商嗓音偏冷,自带威慑性,“你骗我。”
  气场挺足,仿佛背后有千军万马。
  小个子知道他是一个人,虽样貌尊贵不容侵犯,但他和格斗场大厅卡位坐着的那些西装大佬不一样,听到他向人打听‘博士’,借着这个突破口搞事情,果然单纯好骗。
  小个子从怀里掏出家伙,呲出一口牙:“骗的就是你,先把表摘下来。”
  黑洞洞的枪口在黑夜里闪着诡异的光,真假难辨。
  钟商平生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说不害怕那是瞎扯,他的心跳直接漏两拍,表面依旧从容不迫,这里的对手跟他在生意场上遇到的不同,完全不讲武德,他慢慢抬起手腕,正准备摘掉手表,忽然,小个子后方多出一道黑影。
  他手中动作停住,眼里闪过惊喜。
  那道影子离小个子愈发近,五官掩藏在帽檐下面,看不清的轮廓带来的压迫感更强。
  “还不快点..唔..”小个子威胁的话还未说完,只觉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胳膊直接被拧成麻花,刚想凭本能放声惨叫,喉咙又被快速捣一拳,所有声音卡在嗓子眼。
  要害被攻击,小个子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想抬手用枪威胁都做不到。
  最后是后脖颈遭到重创,直接晕了过去。
  攻击他的男人揭开旁边的垃圾箱盖子,精准握住小个子的后脖颈,以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和动作把人扔了进去,就像扔一袋垃圾那样轻松,接着是手枪,熟练地拆成零件,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混进垃圾堆。
  做完这一切,男人浑身携带低气压向钟商走来,沉稳脚步声在他面前停止。
  钟商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眼神像个少年,十几岁的少年。
  四目交汇。
  冷不丁对上这双眼睛,钟商胸口一颤。
  男人把遮脸帽从头顶掀至脑后,露出一张英俊冷冽的脸,五官深刻,眼底蓄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担心也有愤怒,他盯住钟商的漂亮眸凝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这么强烈的怒意。
  钟商先是一怔,而后咬住下唇,顿时鼻尖发涩发痒,整个眼圈以不受控制的速度泛起湿润的光芒,眼尾那道浅痕印上点点红晕,令人不忍恶言相向。
  他不发一言,低头平复心情,马上又抬头,眼神倔强。
  男人很久没跟他讲话了,那是特别熟悉的声音,想必是怒急攻心。
  “荣..”钟商的下颌立时被捏住,在这里好像没人叫名字,他想了想换个称呼,“博士,还是医生?”
  显然,男人对称呼不甚在意,捏着他下巴的手转移到肩膀,就这样把他揽在怀里朝地下室走去,有股掺着淡淡鹅梨味的木质香钻入鼻息,非常耐闻。
  钟商像个犯错的孩子缩在对方怀里,他们回到格斗场,没去八角笼或吧台,而是左拐上楼,找到一间接待室,玻璃是单反面,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的情景,尤其能看清八角笼里的动态。
  进来后,男人的气消了些,摸摸钟商的脸颊和漂亮的耳,然后是头发,他始终抱着他,没松手。
  “我很想你..”钟商心虚的小声解释,想到刚才的遭遇也有点后怕,“你很长时间没有..我来这里是找点东西,想不到会遇见你。”
  糟糕的借口,真拙劣。
  可钟商不觉得自己在撒谎,他的录像机很有可能在这片区域流浪。
  有一点必须承认,他来到这儿,真的像傻白甜兔子误入狼窝,欠|干。
  黑衣男人,在平地区有人尊称他博士或医生,和英译没关系,因为他既是格斗爱好者,也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不过有一次,他在帮人缝完三十针后,笑得诡秘,声称他更适合做编辑,至于为什么,他没解释原因。
  总之‘博士’这个称呼一出来,就是神秘和实力并存的代言,关于他的传闻五花八门,还有人说博士和医生其实是双胞胎。
  此时此刻。
  博士脱掉外套,罩在钟商的身上,他让钟商换个姿势跨坐在他怀里,外套正好盖住腰窝以下部位。
  他里面只穿一件黑色汗衫,衣服贴着背肌轮廓,浑身上下的线条漂亮得像头猎豹。
  最开始,钟商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直到裤带被抽走。
  钟商的脚指头整个蜷缩,简直不敢相信,脑袋晕乎乎的,陷入沉浮不稳的骇浪。
  外面喧声四起,随时会有人进来。
  “真的要在这里吗?”钟商软着嗓音,又来装可怜那一招。
  男人用行动回应他,一阵窸窣声过后,扶起他的腰肢,明显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他的不听话。
  不止是惩罚他冒然来到这里,还有他爱撩闲的性格。
  钟商趴在对方肩头,难耐的扣着手指,脸上呼呼冒火,感觉鼻息间流动的气息都夹杂火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烧着了,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接下来的十几秒对钟商来说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刻骨铭心,头皮发麻。他被迫抬起身子,搂住博士的脖颈垂着眸,在无法逃避的对视中,他一点点,一点点重新坐稳。
  匪夷所思的角度,像是在做梦。
  钟商咬住嘴唇,脸颊和脖子红一片,不敢抬头四处打量,搭在椅子两旁的长腿拼命往回收拢,无济于事。
  男人给他时间消化,慢条斯理地用外衣帽子扣住他的头,过了片刻,他抬起他那充血的脸颊,眼底尽是凉薄和锋利。
  暗淡灯光下,钟商的皮肤光滑细腻,双唇诱人,形状犹如丘比特的弓。
  这样凝视几秒后,博士对他说出今晚的第二句话,不对,是近一年的第二句:“动两下,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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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观念就此模糊,大约过去一个半小时。
  钟商中途挺不住昏睡过去,迷迷糊糊醒来,睡眼朦胧间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很快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还是装有单反玻璃的房间,他依然坐在博士怀里,两次结束后,对方并没有放开他,也没出去。
  他靠在他怀里,明知身在龙潭虎穴,却极有安全感,安心到可以美美睡上一觉。
  忽然,身后陡然响起另一道声音:“放心,我会监督他们,有机会参加联赛不容易。”
  钟商这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立马全身绷紧,那里也一样,垂在地上的脚丫子抖了抖。
  博士注意到他的动作,轻轻撩拨一下他的耳垂,他不敢吱声,用鼻子蹭对方的脖子,只能继续装睡。
  他的身体被大衣盖住,脸藏起来,身后的人看不见他。
  不过看见好像也无所谓,身后那人说话一本正经,谈的都是正事,好像钟商不存在一样。
  博士是真的不爱讲话,偶尔点头已是极给面子。
  另一道声音特别耳熟,钟商在记忆里搜索,想起是吧台的墨西哥男。
  话题围绕着搏击赛,好像是博士看好的一个年轻选手通过了联赛申请,可以加入到正规俱乐部接受训练并完成比赛。
  墨西哥男的意思是,在比赛之前这段时间,他会进行监督。
  大概就是这回事,钟商心不在焉地听着,所有感官全部聚集在下边,他不怕被人撞见,可真的很不好意思,又羞又刺激。
  时间来到后半夜,等墨西哥男走之后,博士把钟商放在桌子上,钟商的头顶正对着楼下的八角笼,他在这要了他最后一次,完事后带人离开地下格斗场。
  一夜的时间很短暂,但足以证明一份最真挚的感情。
  钟商后来时常回想起这一夜,尽管与危险擦肩而过,被批评被骂傻瓜,但他一点不后悔,反而觉得有趣,可能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冒险精神。
  有哥哥在,他永远不会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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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商领着男人在桥底找到奥迪车,他们开车返回市区。
  过了那座桥,一切回归正轨。
  真的是两个世界!仿佛连空气的味道、天空的颜色和泥土的质感都不同。
  直到此刻,钟商才认真琢磨起自己被枪口威胁的感觉,很离奇的经历,稍一走火,他可能小命呜呼。
  怪不得博士会那么生气,恨不得把他揉碎。
  他好像做回一次小孩,被信任的大人带进野兽出没的黑暗森林里冒险,渡了一场小劫后平安归来。
  绿国不会明令禁止公民踏入边界线,但要是发生意外,警方很难介入调查,只能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危险是真的,若不是哥哥及时赶到,恐怕他会让人抢的裤衩不剩光叉叉走出平地区。
  钟商窝在副驾驶,瞥一眼正在开车的男人,翘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无论如何,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车子驶回梧桐别墅区,与出去时没两样。
  熄了火,男人解开安全带,他还要回马场。
  钟商瞅一眼,壮胆子扑过去,搂住博士的脖子强吻,舌头探进去一通乱搅,汲取对方身上的味道。
  一吻毕,钟商不敢与其对视,灰溜溜爬下车,颤着两条腿走出几米远,很快又折返回来,趴在车窗瞅着驾驶位的男人说:“你可以把车开走,明天我会叫人去取。”
  男人的眼神锐而深,面无情绪地看着他,无端端教人心慌。
  钟商唇线僵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去那种地方了..”
  对方仍然无动于衷,听他这样讲,目光是那么严峻。
  钟商抓紧车门,支吾了下飞快吐出几句不要命的话:“我最近很想要,你要是满足不了我,我就去找别人。”
  他终于把开场白说出来了。
  但不敢面对后果,说完转身开蹽,尽管身体不适,他还是用跑的。
  某种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来,他根本顾不上,一晃身钻进电梯,疯狂按着上升键。
  电梯合上以后,钟商靠墙松口气,扯了扯裤子,体内又蹿出一股热量,他激动的低语:“天啊钟商,你真的找到他了..”
  [你竟然独闯平地区!牛掰!]
  回到熟悉安全的环境,钟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这太疯狂了。
  一晚的经历足够他回味半年,甚至更久。


第34章 
  荣湛昨晚没睡好, 醒来感觉状态不佳。
  他趁早晨空气清新,套了件速干服在马场跑道上跑三圈。
  吃完早餐睡了俩小时的回笼觉,再醒来精神焕发。
  俱乐部老板在周末组织了一场小型友谊赛马, 参赛者都是老熟人, 为此荣湛利用周六时间和千澜训练。
  他热衷赛马运动, 不能参加正规联赛很遗憾,碰上友谊赛当然不会错过。
  这是一个凉爽的好天气, 午后的阳光不毒,工作人员开始清理马场,为迎接比赛做准备。
  临了临了, 原定的八位参赛者,突然又冒出来一位。
  荣湛换好马术服,牵着千澜现身,刚露面, 老板找到他说:“荣博士, 介不介意加一个人。”
  他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两人一马矗立在围栏正中央,他们身穿黑蓝组合的劲装,头戴无檐帽, 鼻梁上架着墨镜。
  有些意外, 竟然是钟商和祁弈阳。
  “没问题,”荣湛被挑起一丝胜负欲,“他俩谁来。”
  平时过于和蔼, 脾性都压在心底,赛马就是为了释放。
  荣湛在赛场上从不搞圣母心那一套,虽然不会刷阴招, 但也不会谦让对手。
  临时加进来的参赛者是祁弈阳,据说钟先生不太喜欢这项赛事,更喜欢看热闹。
  小插曲并未掀起什么风浪,2000米友谊赛马上开始。
  骑手们各就各位,不知是有意无意,祁弈阳驾着马来到荣湛身侧,转头把他打量个遍。
  他任他打量,浑身都散发着自信又自然的光芒,仿佛这里是他的天下。
  这话也没错,无论正规赛还是友谊赛,马背上的荣湛从未输过。
  祁弈阳的目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黏在他身上,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他的身材确实惹人羡慕,肩宽窄腰大长腿,如猎豹般充满攻击性。
  荣湛真的从头发丝到脚底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抛开身份不谈,光是看脸和身材,谁说想跟他睡一觉也是正常。
  祁弈阳突然理解了钟商。
  “荣博士,好久不见。”祁弈阳开了口,同时把墨镜往下滑两寸,露出一双茶色的眼睛,眸光不是特别友善。
  荣湛回一个礼貌的笑,顺便端详几眼。
  显然,钟先生是个重度颜控,不跟丑男混。
  下一刻,鸣枪起跑。
  千澜早就等不及了,四蹄扬起,像一道黑色闪电冲出起跑线。
  荣湛的身体前倾,抓住缰绳,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他和他的马儿很快脱颖而出,预料之中,千澜是马场最漂亮最专业的赛级马,它的主人是最棒的骑手。
  阳光斑驳的午后,赛马场的氛围相当热烈,围栏外不知不觉汇集不少观众,他们高声欢呼,为认识或不认识的骑手加油打气。
  一匹匹骏马飞驰而过,掀起一片尘埃。
  钟商混在人群中,用小型望远镜观察赛马场的动态,他看见荣湛和千澜一骑绝尘,很快把对手们甩出半圈。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脑海中浮现一幕幕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就是那个场上疾驰的男人,无数次将他圈在怀里占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有多强壮勇敢,从青春期开始,懂得什么叫做喜欢时,他就渴望得到他,永远。
  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
  钟商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人,哪怕只有黑夜。
  “钟先生。”猝不及防的男中音打断了钟商的思路。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先看见贝都人标志性的大胡子。
  是俱乐部老板,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他:“好久不见,昨晚怎么没跟荣博士一起来?”
  钟商眼里迸出几点惊讶,转瞬即逝:“嗯..最近人多吗?”
  他刻意又礼貌的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想多谈。
  老板向来识趣,笑了笑:“还行,都是老朋友捧场,主要是荣博士,他总能介绍大客户。”
  “他是股东,”钟商轻飘飘接话,“可以从中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老板发出朗朗笑声:“别人是这样,荣博士不一样,他是真的喜欢。”
  钟商不再反驳,而是回了一个赞同的眼神。
  赛场上,荣湛的表现完全验证了老板的话。
  其他选手或马儿跟他和千澜根本不是一个量级,2000米比赛轻而易举,对千澜这种带有高贵冠军血统的赛级马来说相当于热身。
  角逐片刻,他们远超对手一圈半。
  这场友谊赛的胜负已经明了,大家觉得合情合理,被超了一圈并行的骑手冲荣湛竖拇指,一行人加把劲往前冲,笑声在空中散开。
  然而有一个人不想让荣湛这么轻松赢下比赛,一场比赛中若是不出点小插曲,那真是太没意思了。
  祁弈阳勒紧缰绳,一只脚狠踢马腹,迫使马儿朝一个方向追赶,在最后的半圈,他抄了近路挤进荣湛身侧,摘下胸前装饰的徽章刺向马肚,以疼痛刺激马儿凭经力量撞过去。
  荣湛转头瞥一眼,被墨镜遮住的眼眸看不出神态。
  先不说主人是什么心情,千澜根本受不了这种委屈,前蹄一扬,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荣湛赶忙勒紧缰绳制止。
  祁弈阳坐下的马儿被千澜的气势压倒,由于疼痛紧张而受到惊吓,应激的马不再受控,转瞬间,两只蹄子高高抬起,一边发出受惊的惨叫一边疯狂甩背,试图把身上的累赘甩掉。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全场骚动。
  老板和钟商同时变脸,前者是害怕在自己的地盘出事故,后者是害怕荣湛有危险。
  其实危险的是祁弈阳,尽管马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马匹,但受惊后根本无暇顾及,这匹马突然失控,像无头苍蝇一样无目的地往前冲。
  祁弈阳是有基础的业余骑手,却是第一次遇到突发事件,仅凭他的力气与技术无法安抚马匹,一不留神,他竟被甩下马背。
  糟糕的是,他的一只脚卡在马镫里,整个身体以倒立姿势被拖行,视野瞬间变得模糊,后背掀起一阵被火烘烤般的疼痛。
  见此情景,老板对员工大喊:“叫救护车。”
  为避免其他马群受到惊吓,老板在短时间内驱散马场上的马匹和骑手,然后吹一声口哨,利落地跳过围栏,一匹棕色骏马疾驰而来,老板帅气的翻身上马。
  钟商也紧张地看着跑道上被拖行的祁弈阳,不由攥紧拳头。
  唯一庆幸的是,祁弈阳身上的防护用具齐全,头戴安全帽,不至于太惨。
  那匹马着了魔似的无方向奔跑,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撞上训练场的围栏,这对被拖行的骑手来讲有着致命的危险,千钧一发之际,一匹高大修劲的黑马出现在视野里。
  千澜再次发出严厉的吼叫,依照主人的命令,它的头一歪,壮硕的脖子猛地撞向发疯的马匹,力道勇猛,直接把那匹马撞到失了蹄,因此,避开了前方的铁围栏。
  祁弈阳暂时捡回一条小命。
  趁此机会,荣湛扯出受惊匹马的缰绳,以极快的速度换马,他从千澜的马背跳上受惊的马背,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割断马镫的绳具,所幸绳具不宽,没费多少功夫。
  一切发生的太快,祁弈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重获自由,眼前事物慢慢变得清晰,他仰面躺在地上,全身已经麻痹,只能喘着粗气,享受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时,一条黑色马尾在眼前晃了晃,他疑惑地“嗯”一声,紧接着就被踢了一脚。
  他呲牙咧嘴的翻身,发现是千澜用后蹄子给了他一脚,他不可置信:“哎呦我操!这是什么东西..”
  这马是成精了吗?
  危机还未结束。
  另一边,荣湛努力安抚受惊的马,好几次险些被甩下马背,他丝毫不慌,表现出令人吃惊的沉着冷静,通过轻触马鬃毛和轻拍马背来帮助马匹平静,这个过程并不快,但有效果,马匹不再漫无方向的猛冲,而是围着赛道跑起来。
  荣湛勒住缰绳,这时老板骑马来到身侧,两人默契配合,通过绕圈来分散马儿注意力,逐渐让它从惊吓反应中恢复正常。
  由于是千澜过于勇猛的原因,荣湛不得不叫人先把千澜送回马舍,避免两匹马再次交锋。
  可现场工作人员没法敢近身,正在耍脾气的千澜无人敢碰,很容易成为蹄下之魂。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工作人员身边越过,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千澜的缰绳,另一只手落在马脖子上轻轻安抚。
  钟商一边安抚千澜的情绪,一边观察荣湛的情况,看见那匹受惊马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他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地,但眉眼间依然有几分忧虑。
  千澜喷着鼻息,扬了扬前蹄,似乎还想给那个罪魁祸首一蹄子。
  祁弈阳费劲地挪着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钟商,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它好像认识你。”
  钟商低眸,霎时间眼里布满阴翳:“你是不是有病?”
  祁弈阳满不在乎的嗤声:“玩玩而已,你怎么不关心我有没有事,我可是被拖了大半圈。”
  钟商努力压着火:“他救了你。”
  而你却让他身陷险境。
  要不是手里握着千澜的缰绳,钟商真的会扑过去把人狠狠揍一顿,天知道,他刚才的心跳有多快。
  接收到他的怒意,祁弈阳扯唇冷笑,沉着脸看向远处的荣湛,神情复杂,黯淡的面容下蓄积着波涛汹涌。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小跑过来,几人合力把祁弈阳抬到上面,检查一番,没什么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不过脚踝骨折,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祁弈阳被抬走,钟商牵着千澜往围栏外走去。
  这一幕被跑道另一边的荣湛尽收眼底,看着千澜乖乖跟着那人走,眼里跳出几缕疑惑。
  “荣博士,这边。”老板叫了一声,示意他把平静的马儿带到安全地带。
  荣湛趴在马背上与马交谈,用低沉、柔和、舒缓的语调缓和紧张氛围,确定□□之马恢复正常后,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与老板并肩前行。
  两人没说太多,各怀心事,老板还在担心祁弈阳有没有受伤,荣湛则是有了另一个决定。
  当所有马匹被送回马厩,赛场上陷入一片寂静。
  祁弈阳被救护车送往最近的医院接受治疗,令人意外的是,钟商没有跟着离开。
  俱乐部接待大厅,荣湛和老板在这里碰见了钟商。
  三人互看几眼,一阵无言。
  留下来也不错,正好荣湛有事宣布,他的目光从钟商脸上淡淡扫过,随后转向老板,声音无绪:“祁弈阳不尊重比赛,对待马匹如牲口,这种人不配,你把他的名字从会员名单里移除,至少在马场,我不想再看见他。”
  从他嘴里很少流出这么决绝不留情面的话,他板起脸,和颜悦色尽收,气场变得冷峻不怒自威,没人敢忤逆。
  老板不自觉地点头:“我会处理。”
  得到老板的答复,荣湛缓慢侧目,视线对上钟商略微湿润的眼眸:“钟先生,你认为呢?”
  钟商特别想解释赛场捣乱不是他的主意,但人确实是他带来的,依照他留给荣湛糟糕的印象,这事儿估计要算在他头上。他心里特难受,担心荣湛的安危胜过其他一切,表面还要装样子:“随你,我又不是股东。”
  “那就这么办。“
  语毕,荣湛转身就走。
  钟商立在原地迟疑几秒,眸色一冷,抬脚跟上去。
  老板一个人在厅中凌乱,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不明所以地摇头:“真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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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湛进了更衣室,刚把马术服的腰带解开,门口那里多了一道身影。
  钟商靠墙而立,低垂着眼开口:“你没事吧。”
  荣湛拉开衣链,褪下连体装,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头也不回道:“你应该问问你的好朋友,他伤的不轻。”
  男人脊背肌廓线条分明,挺括有型。
  钟商看得双颊发烫,又不是没摸过,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激动。
  接着,荣湛脱掉裤子,将汗湿的马术服扔在一边,从储物柜里拿出毛巾,回头瞥一眼:“你还好吗?”
  钟商眼珠乱转:“我能有什么事。”
  “嗯,”荣湛客套地说句,“没吓到你就好。”
  钟商不服气,亮眸快速眨巴两下:“我又不是小孩,我也会骑马。”
  “看出来了。”
  荣湛把人粗略地打量一番,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出走,打算去隔壁淋浴。
  路过钟商时,他身上散发的荷尔蒙气息直击钟商的感官,令人眩晕。
  他虽然不高兴,但全程都是最稳的。
  钟商被刺激的要支起帐篷,脑海又闪回昨晚男人拥抱他的画面,是如何用强有力的臂膀将他牢牢锁住,一下又一下,快要把他的灵魂撞出躯体。
  到了接待厅,服务员为钟先生端来咖啡,发现他小脸通黄。
  荣湛洗澡的速度相当快,不到十分钟便出来,身上套着舒适的便装,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漉漉的。
  他到前厅取存放的健身包,不成想,在这里又碰到钟先生。
  钟商已经换好西装西裤,专门等他,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你救了我朋友,忘记说谢谢了。”
  荣湛面色不改:“应该的,闹出人命对谁都无益。”
  自从出事之后,他就没笑过,这很不寻常。
  钟商最怕他动真格,心里不是滋味,别人惹哥哥生气还要自己来哄,赶忙提议:“你要走吗?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荣湛把健身包跨在肩上,嗓音低沉:“我有开车。”
  “我没有,”钟商语出惊人,“我可以开你的车,做一次司机就当还人情。”
  更惊人的是,荣湛没拒绝。
  画面一转。
  两人已经坐在荣湛的车里,气氛莫名诡异。
  钟商捅咕了一会儿,发动引擎,操控车子往后倒退。
  忽然,“哐”的一声。
  两人神色微滞,互视一眼,气氛更加诡异。
  钟商停止一切动作,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睫毛轻颤,完全没了往日的桀骜不驯,像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茫然,他不信邪地往后看一眼,确定没眼花,由他操控的车辆撞到了停在后方的白色大G。
  荣湛也回头看一眼,收回的视线落在钟商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还能干点啥?
  钟商耳朵尖蹿红,嘴巴蠕动,差点叫‘哥哥’了。
  他每次惹祸,都会这样。


第35章 
  荣湛的私家车撞歪了白色大G的保险杠, 这是意外,看钟商的表情就知道,罪魁祸首也很震惊。
  某些时候, 荣湛真觉得自己上辈子造孽才会遇见钟商, 这位少爷总给他惹麻烦, 惹完了他还要帮着擦屁股。
  他试图联系大G的车主,电话打不通, 只能留自己的号码并备注原因,车主看到自然会联系他。
  他情绪特别稳定地处理这件事,五分钟搞定。
  整个过程, 钟商双手插兜懒洋洋靠在边上,偶尔表现出羞愧的模样,但只要两人视线相遇,他立马挺直腰板, 恢复不知悔改的一面, 有好几次转换表情都被荣湛捕捉到。
  荣湛不想说什么,头疼的厉害。
  回市区依旧是钟商开车,荣湛倒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路上没再出幺蛾子,车里鸦雀无声。
  傍晚前, 车子抵达新港公寓。
  钟商熄了引擎, 慢吞吞转过头,发现男人闭着眼睛没有苏醒的迹象,心脏一阵猛跳。
  他小心谨慎地解开安全带, 脑袋搭在方向盘,侧着脸,就这样出神地看着荣湛的睡颜。
  十分钟过去, 男人依旧没有动静。
  钟商回想对方纵横马场的样子,眼神像个小迷弟。
  他从小就迷恋他,一刻都不曾改变。
  因为哥哥是榜样,做什么都不会出错。
  钟商有点紧张地伸出手,迟疑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隔着薄薄的T恤捏了捏荣湛的臂肌,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硬的要命,不仅肌肉硬,哪都硬。
  他捏了三四下才放手。
  恰在此时,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浸了墨的黑眸,深沉得看不见底,直直撞进钟商的心里。
  他屏住呼吸,眼珠丝毫不敢乱转,他不确定此刻的荣湛切换到了什么状态。
  “怎么了?”荣湛开了口,嗓音略哑,夹杂着刚睡醒的倦淡。
  钟商默默松口气,恢复如常:“到了。”
  荣湛朝窗外一瞥,认出是自己家门口:“谢谢,你怎么回,我帮你叫辆车?”
  “不用,”钟商态度随意,“有人来接我。”
  他也想跟荣湛多待片刻,但还要去医院找祁弈阳算账。
  两人就此分别。
  “荣湛。”
  一只脚踏进公寓大楼了,荣湛又被叫住。
  他回眸,对上钟商略显牵强的眼神。
  钟商停了几秒才开口:“不是我的主意,就是...我没想到祁弈阳会突然失控,我想他不是有意的。”
  说完就后悔。钟商总是这样,他意识到自己不该为祁弈阳过分的行为辩解。
  可惜已经晚了。
  荣湛眼里闪过几分寡淡的失望,转瞬即逝:“无所谓,已经过去了。”
  钟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半,显得有些凄凉。
  荣湛不在乎是谁的主意,这对钟商来说比被误会还要难受。
  --
  新的一周。
  早晨八点不到,荣湛来到咨询中心。
  他先看今日行程,确定没有来访者预约,他让三楼的档案管理员搬来一大堆资料到办公室,决定利用空闲时间完成一份关于《精神疾病是否影响艺术创作》的论文题目。
  思来想去,他接受了博士导师的邀请,但拒绝了总编职位。
  这意味着他的业余时间又缩水了。
  大中午的,他还埋在成堆文件中编撰稿子时,警局那边来了电话。
  严锵对他说:“来!博士。”
  结束通话,荣湛午饭没吃火速赶到警局。
  没有嫌疑人,没有被害者,特殊调查科的人员聚集在小型会议室,正在商讨案情。
  荣湛一来,严锵旁边的空椅子有了用途。
  事情是这样的,周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梧桐别墅区的一名富家子弟遭受歹徒入室‘侵犯’,没错,就是那个意思,不然案子怎么会落到非常规案件调查科。
  这名受害者年纪二十出头,华人区某位富商的小儿子,长得帅气又多金,他从一家夜总会玩完回家休息,刚进卧室就被人从后面敲晕,接着不省人事,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蒙住眼睛绑在床上,歹徒正在他身上做运动。
  酷刑持续一段时间,歹徒离场,由于富二代常年独居,又赶上住家保姆休假,他就这样昏死在床上一天一夜,直到周一早晨保姆上班,叫了救护车同时报警。
  也就是今天早上,严锵带人赶到医院。
  荣湛大概了解完案情,可以肯定,这是典型的变态性侵犯罪者。
  “现在最麻烦的是,那个富二代什么都不肯透露,我去医院见他,他不承认自己被侵犯,让我们都滚出去,”严锵一脸无奈,“更麻烦的是,行凶者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DNA证据。”
  荣湛思考着问:“受害者状态怎么样?”
  “被打的快成猪头了,皮外伤倒还好,严重的是私密部位,”严锵的眼神冷酷而凌厉,由此看出性格刚毅,“这是个暴力□□犯,侵犯过程中会对受害者拳脚相加,说不定还有更过分的举动。”
  “行凶者很谨慎,说明他不是第一次犯案。”
  “没错,其实从半年前开始,梧桐别墅区就发生过类似案件,如无意外,今天的受害者应该是第四起,只是之前的几名受害者为了面子没有报警。”
  严锵的话刚打住,旁边的刘逊接过话音:“其实他们的反应在预料之中,这些受害者都是华人区有名的精英和富家子弟,大部分是直男,他们在遭受侵犯后不想把事情闹大,避免名声形象受损,包括医院的那位先生,如果不是保姆报警,他可能也会选择息事宁人。”
  荣湛挑眉:“这么说,还是一个连环犯案者,这类罪犯通常会有一种’犯罪记号‘在身上,很难改变。”
  “说到点子上了,”严锵将一份调查资料推到荣湛眼底下,“这家伙的狩猎场地很‘高端’,只在梧桐别墅区犯案,专盯富家子弟,而且很挑食,被他盯上的‘猎物’都有共同特征,花名在外、长得俊俏又特别年轻的男人,作案时间选在后半夜。”
  荣湛翻看手中资料,里面夹杂着几名受害者的个人信息,确实模样俊美,五官端正,而且在彩虹区很有名,属于有钱爱玩的一类人。
  刘逊进行补充:“根据调查,大概可以推断出行凶者的作案过程,先在受害者住所附近观察,守株待兔,趁其不备将受害者制服,然后捆绑实施侵犯,捆绑工具是受害者家中的充电线,眼罩是毛巾,全程不露脸不出声,有反侦查意识,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严锵边说边摇头:“这家伙第一次作案肯定会留有证据,可惜时间太久,加上第一名受害者保持缄默,想从第一案入手收集线索已经不可能了。”
  荣湛食指指骨轻叩眉心,合上了资料。
  严锵朝他转过身子,语气格外尊重:“博士,这类暴力□□犯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问题,我需要你为嫌疑人做心理画像,因为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少了,几乎就是没有。”
  荣湛眼里闪过惊讶,他最擅长的领域是评估一名嫌疑人是否有心理疾病或精神疾病,为警方判断嫌疑人是否存在伪装,而不是连嫌疑人见都没见过就对其身份样貌下定论,这是犯罪侧写师的工作。
  提起这茬,荣湛环顾一圈,并没有见到那位神探。
  “泽也不在,”严锵不等他问直接说,“他去香槐耶总部侦破大案呢,这类案子他不感兴趣。”
  荣湛是研究变态的学者,当然不是只会纸上谈兵,他不愿做侧写只是秉持着专业精神,万一自己误导了警方侦察方向怎么办。
  严锵看出他的忧虑,轻声说:“没关系,我会把你分析的结果作为参考资料,你知道我这个人,喜欢收集别人的思路,但不会被影响。”
  有队长这句话,荣湛不再犹豫,根据警方提供的这些线索进行推测:“罪犯选择在梧桐别墅区作案,一定是非常熟悉那里的环境,他有可能是户主,也有可能是管理人员或邮递员,在门锁未遭到破坏的情况下他能随意进出受害者家里,管理员的可能性更大。”
  话音停顿,荣湛沉思几秒,决定长话短说:“罪犯对受害者的样貌和身份有要求,不一定是出于色心,更可能是一种报复,尽可能惩罚那些他自认为卑贱的人,我推测他有遭到别墅区的某位户主的言语羞辱,而侮辱他的人,很可能是第一名受害者。”
  “第一名..”严锵面露难色,“可惜前几名受害者不配合,我让小刘联系那几个人,没一个肯承认的,想从第一名受害者那里找突破口,希望不大。”
  荣湛了然点头:“罪犯在第一次作案时一定很紧张,由于前几名受害者碍于身份选择沉默,使罪犯变本加厉并有了反侦察意识,他现在的心理一定很骄傲,认为自己很厉害,如果不尽快找到他,他还会继续犯案。”
  “担心的就是这点,”严锵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这是系列施暴性侵案,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所为,系列案件的罪犯不仅会重复犯罪行为,还会将犯罪行为升级,前几次是捆绑性侵,现在升级到拳打脚踢,下次很可能就会闹出人命。”
  “要尽快找到他。”荣湛十分同意。
  严锵转过脸:“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说实话,我对同性恋性罪犯的想法不是特别了解。”
  荣湛为罪犯做了初步的心理画像:“男性,年龄在20岁至35岁之间,中等身材和身高,相貌普通,被孤立,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有偷窃犯罪史,喜欢同性,但没人喜欢他,日常生活中,他或许会表现的容易害羞,一眼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小时候受过心理或身体上的虐待。”
  刘逊唰唰全部记下来,想了想,插嘴道:“梧桐别墅区的人都很有钱,最痛苦的就是去有钱人的地盘做调查,多数不配合。”
  严锵一摆手:“先去把梧桐别墅区附近有过偷窃记录的扒手给我调出一份名单。”
  “是。”刘逊立马去办。
  “博士,”严锵把脸扭到荣湛面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关系,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荣湛露出思考的神色,好半天之后才道:“严队,我要跟你讲实话,相对犯案嫌疑人,我对作案目标更感兴趣。”
  严锵眉峰轻挑,乐了,上下打量他几眼调侃:“害怕盯上你?”
  荣湛失笑摇头:“不会,这个人显然对花花公子有兴趣,甚至是有仇,他的作案目标集中在梧桐别墅区,我想到...”
  一个熟悉的名字从脑海晃过。
  荣湛现在只要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一张俊脸,很可能就是行凶者的下一个目标。
  “你说的对,”严锵沉沉叹口气,“梧桐别墅区是富二代和精英白领聚集地,华人区有钱的人几乎都在那安家,真要是找起来,就算不是大海捞针,那也是河里捞鱼。”
  “阶梯型作案,一次比一次残忍,”荣湛在分析案情时头一次表露出个人的担忧,“严队要抓紧时间找到这个人,就像你说的,下一位潜在的受害者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严锵接过其他警员递来的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点了点:“这是我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收集到的所有符合作案目标人员名单,光是梧桐别墅区就有将近一百人,没办法,公子哥都聚在那一片,这都是长得帅的,长相一般的更多。”
  荣湛瞥一眼那足有抽屉那么宽的资料,不免感叹:“帅哥还真不少。”
  严锵拿来地图铺在桌上,向荣湛展示梧桐别墅的占地面积,从首府交界线一直延伸到海滩,周围都是小山丘和湿地公园,行成一个S形贯穿这座城市,从地图上看,它比新港区还要长出一截。
  想在这么大范围内找出行凶者,还是富人区,对警方来说有难度。
  “确实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但也方便罪犯作案。”严锵解释了原因,“像这类高端住宅都特别注重户主隐私,只在车道设有监控,每一栋别墅周围都有花园、池塘、树林和假山,别墅管理员无权在私有土地安装监控,也就是说,到处都是监控盲区,而受害者自装的监控设备遭到破坏。”
  严锵突然想起欧阳笠提到的‘百万物业费’,忍不住吐槽:“有钱人也不一定样样好,住的地方还不如我一年一万物业费的小区有保障。”
  荣湛瞅着地图,陷入思考。
  这时,刘逊敲响会议室的门,探头说:“严队,博士,梧桐别墅区传来的监控录像有新发现。”
  两人赶忙起身走出会议室。
  他们来到一间房,有位女警员正在放大一段录像截图。
  “周日凌晨四点零五分,也就是案发之后,车道监控拍到一名黑衣男子徒步经过案发现场附近,“女警员调大画面,回头瞅他们一眼,”可惜只拍到了背影,这名男子穿普通中长款黑色外套,戴棒球帽和口罩,看不见正脸,目测身高接近190。”
  荣湛和严锵同时眯起眼睛,慢慢靠近屏幕。
  “这是什么时候。”严锵赶忙问。
  女警重复一遍:“周日凌晨四点零五分,监控没拍到这名男子什么时候进入别墅区,应该是开车或乘车进来的。”
  “非常可疑,”严锵厉声道,“只拍到一次吗?还能不能放大,画面有点模糊。”
  “只拍到一次,已经是极限了。”女警语气笃定。
  严锵沉着脸点头:“就算不是嫌疑人,也有可能是目击证人,荣博士,你觉得呢?”
  荣湛盯着屏幕,没反应。
  “博士?”严锵扒拉他一下。
  荣湛瞬间收敛所有情绪,神色重归平日的无澜:“嗯,有点巧合。”
  严锵打量他,语气变得低沉:“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荣湛淡定地指向屏幕,“只是一个背影,很难做出有效判断。”
  “是这样..”严锵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荣湛侧脸多停留几秒。
  荣湛盯着监控里的身影,眸光发沉,头一次显出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严锵歪头寻找他的视线,“真的担心?”
  “什么?”
  “我贴身保护你怎么样?”
  荣湛明白了什么意思,笑着摇头:“都说了,我不符合作案目标。”
  严锵轻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何,注意安全。”
  荣湛十分钟后离开。
  他都走到门口了,身后陡然传来严锵的声音,恍若随口一问:“嗳!博士,昨天想找你咨询事儿来着,你周六日是不是一直在马场了?”
  闻言,荣湛回眸,静看两秒,说:“是。”
  严锵笑着扬了扬下巴,一摆手:“回见。”
  ...
  特殊调查科的警员被安排了新任务,根据博士做出的初步心理画像,严锵收集到了一些新资料,开始着手调查有过偷窃犯罪史的扒手,并极力联系前几名受害者。
  不过严锵对监控拍到的背影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靠在墙壁,目光锁定监控画面,眉峰聚拢。
  这时,刘逊走进来送餐。
  严锵招手:“来,你过来。”
  刘逊朝他走近:“严队,有什么指示。”
  严锵指着监控里的画面,嗓门压得很低:“你看看,仔细瞧瞧。”
  刘逊依照要求把脸贴近:“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觉得...”严锵稍作停顿,语气带着不确定,“哪里不对劲?”
  刘逊认为他在考验自己的能力,心中一阵忐忑,擦亮眼睛使劲看:“呃..这..”
  就是一个背影啊!
  严锵不悦道:“你不觉得眼熟吗?”
  刘逊又多看两眼,眼睛都要花了:“呃..或许..”
  “行啦行啦,你别嗯嗯啊啊的,”严锵拧眉,耐心流逝,“问你等于白问,干活去吧。”
  “严队,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严锵神色晦暗,“把这个监控截图给我打印出来,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第36章 
  刘逊刚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队长桌上, 手机提示音响起,荣湛那边也想要一份。
  发送之前刘逊征询了严锵的同意。
  严锵当时神色微变,意味深长地说:“必须给, 那可是荣博士。有一点你做的很对, 博士要是跟你补充了什么要点或者向你索要什么资料, 只要符合规矩,你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但要知会我一声。”
  刘逊一脸单纯的应道:“严队放心,我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话刚落地, 他赶忙找补,“我绝对没有阴阳你的意思...”
  “拉倒吧,”严锵无所谓的挥手,“该干嘛干嘛去。”
  ...
  晚间九点半, 荣湛回到住所。
  一切照常。
  先换衣服, 洗澡,调一杯冰饮给自己。
  慢条斯理地做完,他来到衣帽间。
  占据了整面墙的衣橱,被人打理的干干净净,仿佛连指纹都不曾留下。
  荣湛走到最里侧, 就像平常那样打开柜门。
  普通款式的黑色外套, 产自一家户外运动品牌,并不是纯黑无一点装饰,最起码有六七个口袋, 它纹丝不动地挂在衣架上,散发着沉稳和神秘的气息。
  静看片刻,荣湛伸手去碰衣服的袖子, 找到了记忆里被洗衣工刮破的口子。
  结合监控上的画面,他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竟然仅凭一件同款外套就疑神疑鬼。
  被拍到的那个人,经过再三确定,两只衣袖完好无损,并不是他衣橱里的这件。
  荣湛关上柜门,转身走出衣帽间。
  殊不知,衣橱后面还有一道暗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件同款外套和其他衣裤。
  书房办公桌摆满叠堆的文件,都是学院送来的参考资料,为了辅助荣湛完成论文。
  他捏住眉心,那种潜意识想睡觉的感觉又来了。
  不,他今晚不能早睡,他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但无关论文,他要了解关于梧桐别墅区的暴力性侵案,尽快找到蛛丝马迹。
  于是荣博士给自己煮了三大杯黑咖啡,势必和睡魔抗争到底。
  ...
  同一时间。
  钟商单手托腮,眼巴巴盯着夜间花园。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了。
  他向男人放狠话,扬言要去找别人,放在以前,对方早来收拾他了,他都做好三天不下床的准备。
  说是狠话,其实就是一种暗示,他想要男人,哪怕他又菜又爱玩。
  钟商热衷于挑战新鲜事物,就算某件事他不擅长,只要喜欢就会一再尝试。这个特点也存在于性生活方面,在床上他也是闹的最欢怂的最快。
  他喜欢哥哥,喜欢哥哥是猛男,可每次坚持不了多久便想逃,逃不掉的就乖乖挨C,然后不长记性,下次接着挑衅,如此循环往复。
  零点整,无事发生。
  钟商感觉两只鼻孔在喷火,整个人被失落和愤怒的情绪攫住,他像被甩的可怜虫,脑子一热冲进地下收藏室,举起那瓶希拉兹酒,咕咚咕咚干掉大半瓶。
  出来后,有些醺醺然。
  他看眼表,觉得美好生活才刚刚开始,于是打电话叫来司机接人。
  半个小时后,钟先生现身彩虹区一家高档酒吧,他让人清场,自己独占一整个吧台和酒屋。
  调酒师调完三杯威士忌推到他跟前。
  周围没有讨人厌的嘈杂声,空气里流淌着节奏舒缓的音乐,钟商感觉心里好受些。
  他执起杯子轻晃,眸光朦胧晦涩。
  三杯威士忌很快下肚,他要来一整瓶威士忌和一沓苏打水,然后对调酒师说:“谁也别打扰我。”
  厚厚的门被关上,仿佛隔绝一切纷纷扰扰。
  钟商喝了半瓶威士忌,眼尾泛着红,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可他真的很想他。
  恍惚中,钟商翻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那个人的头像。
  他凝神细看,将备注改成‘爱马人士’,傻笑两声,又改回‘荣湛’,看见这个名字,钟商感觉视野有点模糊,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把备注改成‘哥哥’。
  他开始在聊天框里胡乱打字,瞎嘞嘞,打完又删掉,最近他经常这么做。
  [哥哥,哥哥~]
  [你睡了吗?]
  嗒嗒嗒,全部删除重新编辑。
  钟商像个小孩一样趴在吧台上,手机举到眼前,抿着嘴巴敲字:[哥哥,我想要了。保证不咬,我就舔舔。]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小玩笑,拇指一哆嗦,‘唆’的一声发送成功。
  “啊啊啊卧槽卧槽!快快快...”钟商的酒瞬间醒一大半,疯狂按着手机屏幕,他想方设法的撤回,紧张到第一次没成功,耽搁了几秒才把那条消息撤回。
  钟商也是够倒霉,平日里的荣博士没有刷手机的习惯,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偏偏赶在博士用手机查资料。
  一字不落,统统落入荣湛眼中。
  荣湛看着被撤回的聊天框,心想:睫毛怪是被什么东西俯身了吗?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拍照给钟商发过去:[这位治疗师是我同学,曾帮助多名性瘾患者脱困,口碑良好,值得信赖。]
  钟商呆呆地盯住这条消息,耳根子火烧火燎。
  既然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就玩点更大的。
  酒精又一次占领高地,钟商破罐子破摔,快速敲字:[医生治不好我的相思病,唯有JB解千愁。]
  又骚又拽,完美契合欧阳笠的初次评价。
  发送完,钟商把手机屏幕扣在吧台,决定逃避。
  酒屋厚厚的门被人推开,闪出一道身影,携带不可名状的气息。
  听到动静的钟商脑袋一扭,心跳微快,有点不可思议。
  黑影移动的速度缓慢,似乎不太方便,慢慢置身于明亮,炽白灯光下,露出一张好看的脸。
  钟商涌起无限失落,别开视线凉凉道:“你怎么来了。”
  祁弈阳拄着手杖,拖着打石膏的脚靠近吧台,废了一会功夫才坐到椅子里,他歪头寻找钟商的视线,轻呵一声:“看见是我,你好像很失望。”
  钟商在他脸上审视数秒,嘴角勾出的弧度喜怒难辨:“那件事儿还没完,我要是你,会低调一点。”
  “怎么,还真生气了?”祁弈阳故作一副受伤的模样,“拜托,我们才是好哥们儿,你为了一个断交十年的人跟我置气,不值得。”
  闻言,钟商脸色瞬变,似乎被触到雷区,锐利视线直逼对方的眼睛:“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值与不值,你说的不算。”
  祁弈阳不以为意,很淡地嗤了声:“少爷,你是不是对他很感兴趣,想睡他?”
  这话传到钟商耳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他倦淡地撩眸子,执起杯子抿一口酒,拒绝回答。
  “唔,看出来了,不感兴趣,”祁弈阳低头为自己倒酒,垂着的眼眸射出阴鸷的光,“说实话,我本来对荣湛无感,不过周日在马场相遇,我近距离观察他,发现他的外形真的极品,你知道我为什么撞他吗?”
  说着,祁弈阳逐渐朝钟商的耳畔靠近,音量越来越低沉:“因为我就是想撞他,最好有一天能撞到他的身体里。”
  钟商捏着杯子的手指紧绷,转头对上祁弈阳诡谲带笑又挑衅的眼神。
  祁弈阳操着那口意味深长的调子继续道:“他瞧我一眼,我就硬了,后来他救了我,你说我要不要用这个借口以身相许?”
  空气霎时凝固,双方用眼神交流几秒。
  下一刻,钟商撂下酒杯,以闪电般的速度扣住祁弈阳的后脑,直直往吧台上撞。
  额头磕在大理石,祁弈阳当场闷哼,感觉天旋地转,但没有还手,也没有逃离。
  “嘶..”他倒吸口气,捂住脑门呻吟,“操..真狠呐。”
  钟商漆黑的眼投下两道目光,冷淡而恣意:“你要是敢打他的主意,我绝对弄死你。”
  “你承认了?”祁弈阳换上副冷笑的嘴脸,“钟商,你一直在想他。”
  钟商喝掉杯里剩余的酒,站起身,一脚踹向祁弈阳的小腿。
  “哐当”一声,祁弈阳猝不及防倒地,俊脸扭曲一瞬。
  “我的事你不要插手,”钟商慢悠悠整理衣着,自上而下地审视,“你听好,我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以后碰到荣湛,你最好绕路走,我是很认真的在提醒你。”
  祁弈阳强忍着痛慢慢说:“我心里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钟商冷漠且不耐烦:“我不想知道。”
  祁弈阳彻底沉下脸,用袖口擦拭钝痛的额头,眼里闪过一抹落寞。
  钟商抽几张纸巾扔过去,而后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很好奇,他回过头一本正经地问:“祁弈阳,你是不是看他斯斯文文的,认为他很好欺负?”
  祁弈阳掀起眼皮,神色灰暗一动不动。
  钟商扫一眼对方裹着石膏的小腿,嘴边滑过笑意:“你要庆幸是我,如果被他听见,你下半辈子都要靠轮椅度日。”
  他不是在开玩笑,又补一句:“他能把你折成五节棍。”
  祁弈阳:“......”
  --
  时隔一天,严大队长找上门。
  荣湛热烈欢迎,利用一上午时间准备食材,这次时间不赶,他向好友展示了自己的烹饪技术。
  端上桌的四道菜,都是严锵喜爱的中餐。
  “荣博士就是够义气,知道我是东北人,特意做了一道北方菜,”严锵伸手一比画,“难为你要陪我吃咸口了,这是什么,酸白菜吗?”
  “小白菜,尝尝酱骨架,”荣湛推荐,“我从朋友那里学来的,你评价一下。”
  “必须,不过我穿的..”严锵扫一眼自己的打底衫,“新换的衣服,晚上接儿子,蹭脏就不好了,我洗个手,要不你给我找件衣服换上?”
  荣湛没动,面带浅笑,静静地注视严队长。
  两人互视几秒,似乎一眼就能看透彼此在想什么。
  “严队,你是想看一眼我那件黑外套吧,”荣湛直接戳破,“我可以拿过来给你,不放心,可以去我的卧室。”
  严锵一点不尴尬,笑着摆摆手:“不用看,我知道这不可能。”
  不止荣湛记得那道口子,严锵也记得。
  “监控里的那个黑衣人已经排除嫌疑,”严锵语气笃定,“罪犯在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毛发,依照这种谨慎程度,他是不会走这条路,别墅后面最起码有两条小径可以避开监控,我之所以对黑衣人感兴趣,是想着他有没有可能提供点有用的线索。”
  荣湛垂目思考:“可以到附近走访一下,说不定是别墅区的住户。”
  “看着不太像,”严锵莫名抛过去一个揶揄的眼神,“这人捂得那么严实,深更半夜不睡觉瞎溜达,你要说晨跑也太早了点,很像私会情人,也不怪我怀疑他,但是仔细想想也能理解,谁还没点私生活呢。”
  荣湛不语,为两人杯中倒了半杯饮品。
  他把杯子推过去,淡定地看着队长表演。
  “哎..现在的人,压力都大,”严锵露出牙疼上火的糟心样,“我认识一个骨科医生,他就是,上班的时候特别严肃,下班之后就很疯狂,竟然去夜店跳钢管舞,好多人迷恋这种双面人生,尤其是年轻人。”
  荣湛挑眉浅笑:“严队也很年轻啊。”
  “嗐,”严锵抓起筷子开吃,“我赶不上潮流了,但是尊重,理解。”
  “行了,你换身衣服吧。”荣湛指了指队长穿的新衣服,起身走出餐厅。
  没一会儿,他拿回来一件T恤。
  严锵利落地换装,关于‘潮流’的话题就此终止。
  两人边吃边聊案情。
  昨晚 ,媒体走漏风声,爆出富人区性侵案,受害者没有公布,但报道题目标着‘富二代’这样的字眼。
  一时间,网上掀起千层浪。
  严锵想通过网络找找线索,翻了半天帖子,有些理解那些受害者为什么保持缄默。
  针对这场恶劣性侵案,吃瓜群众们没把受害者当成受害者,反而成了调侃对象,编了一大堆好笑的段子,甚至有人留言感谢行凶者,终于有侠义人士惩治这帮纨绔子弟。
  网友很快为罪犯取了一个绰号——采菊大盗。
  “这下好了,本来就不愿意配合,现在舆论闹得厉害,医院躺着的受害者见都不见,”严锵感到愤怒又无奈,“还有那个泽也,他真是要气死我,我把案件过程叙述给他,资料什么的都传给他,踏马的他只回我两句话。”
  荣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什么话?”
  严锵掏出手机,直接把短息给他看。
  泽也:[物业维修工,一周之内会继续犯案。]
  “看见了吧!”严锵努力压着脾气,“什么都没解释,就这么下定论,他真当自己是福尔摩斯。”
  “恭喜,终于找到一个比你还不守规矩的人,”荣湛仔细琢磨一会,“他说的有道理,排查了吗?”
  “当然,”严锵不情不愿道,“物业将近有一千名员工,维修和管理员有七十人,经过排除锁定三名嫌疑人,其中两个都有过偷窃史和儿时被虐待的经历,比较麻烦的是,就算有嫌疑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每个人都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我们连搜捕令都申不下来,只能例行问询就把人放了。”
  “医院的受害者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们组里上上下下被他骂了个遍,说啥也不肯配合。”
  “他现在是身心受创,加上网络舆论。”
  “要不你去给他做心理辅导?”
  “没用,陌生人他是不会见的,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荣湛边喝水边思考,想起受害者的名字,突然又联想到另一个人。
  “或许..”他抬眸,对上严锵期待的眼神,“我可以问问一位朋友,他和受害者是同一家俱乐部的会员。”
  --
  傍晚,夕阳西下。
  司机将车开到集团总部车道,打开后车门。
  钟商踩着台阶走来,西装革履,做派十分优雅。
  他接过小雅准备的花束,清新的向日葵,快乐的象征。
  上车后,司机驾驶车辆在产业园穿梭。
  拐过第一个路口,车子被拦停。
  前方有一辆SUV,钟商认出是自己开过的车,还撞过一辆大奔。
  车里下来一个人,接近190的身高,身形笔直如白杨,帅的扎眼。
  “等等。”钟商交代司机,降下车窗露出脸。
  男人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遮挡夕阳的光辉,看上去莫名的神圣。
  “钟先生,”荣湛微一颔首,“方便吗?有事找你。”
  [难不成是为了那条劲爆的短信?]
  至于嘛,竟然追上门来了。
  钟商眼里闪过窘意,好整以暇道:“什么事。”
  荣湛瞥一眼前排的司机:“和艾米无关,其他的事。”
  钟商秒懂,吩咐司机下去等,然后说:“上车吧。”
  荣湛从另一侧上车,看见钟商把花束抱在怀里,意外的和谐养眼。
  美男配鲜花,确实。
  “说吧,”钟商声音闷闷的,似乎夹杂着某种怨气,“让你主动找我真不容易。”
  这话让荣博士一阵无语,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台词。
  “是这样的,有件事要拜托钟先生....”
  利用几分钟的时间,荣湛叙述了早间新闻的暴力性侵案,他知道钟商认识受害者,希望对方可以劝慰朋友配合警方调查。
  “我很理解他的处境,”荣湛的嗓音清清润润,听了叫人心软,“可我们不能放任罪犯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这种连环犯案者的犯罪手法会持续升级,如果不尽快落网,下一位受害者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警方可以保证,不会对外透露受害者任何信息。”
  钟商认真聆听,明白了怎么回事,转头瞥一眼荣湛,表情高深莫测。
  “钟先生?”荣湛歪着头,“这件事对你来说有困难吗?”
  钟商眨眨眼,像孩子一样要求他:“你求我。”
  “......”荣湛哭笑不得,“我求你。”
  钟商抿了下嘴巴,点脑袋:“OK,我来解决。”他用下巴抵了抵怀里的向日葵,“赶巧了,我正要去医院看他,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荣湛感激不尽,“谢谢钟先生,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好。”
  “一起玩的弟弟。”钟商换了副表情,“谁出事都不好,一定要抓到人。”
  荣湛想问是前男友吗?
  还是别多嘴了,万一触动某个开关,他又该介绍同行给对方认识了。
  ...
  不堵车,四十分钟到医院。
  钟商抱着鲜花和一份小礼品走进医院,荣湛落后他几步。
  病房在四楼,最里头靠墙站着几个人,是严锵和手下的队员。
  “我先进去跟他聊,”钟商对荣湛说,“不一定成功,我这个弟弟性格很倔。”
  荣湛露出理解的微笑:“嗯,我等你。”
  钟商抬脚走进病房,大概过去十五分钟,他又出来了,他对荣湛会意地点点头。
  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死活不愿配合还要销案的受害者竟然同意接受问询,不过有一个要求,受害者不跟警察聊,只见心理医生。
  荣湛早有准备,接过严锵递来的笔记,迅速看一眼要问的问题,然后敲响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受害者年纪很轻,即便脸上带伤,还是能看出底子好。
  他的目光在荣湛身上滴溜溜转,感觉特别不好意思,竟然让一个帅哥医生来问那种问题,但他已经答应钟先生配合,来不及反悔。
  不过他心里的羞愤很快烟消云散,因为荣湛身上的气质很特殊,像是适应万物的水流一般,温暖地注入他的心房。
  荣湛开始了问询。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吗?”
  “没有。”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有印象吗?”
  “大概是...我当时头很痛,看不见,应该是天亮之前。”
  “嗯,他身上有什么奇怪或刺鼻的味道吗?”
  “让我想想,有股西药味儿,很重。”
  “还有呢,比如他在行凶时,有没有常人不理解的小动作?”
  问到这里,荣湛抬眸,看见受害者满脸窘意,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受害者咬着牙,支吾道:“他那方面不太行..”
  荣湛表现得泰然自若,像医生那样温和地注视,期待对方毫无保留地说下去。
  受害者深吸口气,眼底显出厌恶和恐惧:“他就是几秒,会掐住我的脖子,让我窒息,他看到我痛苦,他又硬了,然后...还是几秒,他会拿香槟酒的空瓶子打我。”
  荣湛插话:“打在哪里?”
  受害者指了指背部:“打完他又兴奋,接着搞,坚持十几秒又歇了,他虽然不出声,但我能感到他很生气,我当时特别害怕,不敢叫也不敢乱动,怕他杀了我。”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我可能太紧张了,后来昏过去,所以不太确定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荣湛又问了一些问题,受害者很配合的回答。
  结束问询在半个小时后,荣湛出来之前成功把人哄睡着了。
  “怎么样?”严锵第一个冲上来问。
  荣湛把自己记的笔记和录音笔交出去:“罪犯身患隐疾,身上有很重的西药味儿,不排除正在接受治疗,可以找人去社区医院问问,近期有没有男子开过处方药。”
  严锵把笔记甩给下面的人:“先去调三个嫌疑人就医记录,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其他人跟我走。荣博士,辛苦你,还有...”
  两位便衣警员让出视野,荣湛的目光无阻碍落在钟商身上。
  他竟然没走。
  严锵冲人点下头:“钟先生,谢谢。”
  道完谢,严锵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
  荣湛和钟商也打算走人,两人并肩下楼,好一会儿没讲话。
  直到出了电梯,荣湛朝钟商递过去一个微笑:“钟先生的家也在梧桐别墅区,周日凌晨发生了那样的事,钟先生当时在家吗?”
  “?”钟商表情变得古怪。
  荣湛赶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毕竟是同一个社区,我怕...那个人还会出现,我知道钟先生有一个密友...”
  “不是他。”钟商语气梆硬的打断,显然是误会了。
  荣湛被噎一下,他没怀疑是钟商身边的人,只是想让对方注意安全,如果真的有密友,希望能多多照看这位精致如艺术雕像的少爷,至少在特殊时期。
  按照罪犯的作案记号,钟商完全吻合,可以说是终极目标。
  钟商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气势十足地说:“我男人很猛,起步四十分钟,状态好两个小时,绝不是那种早泄男能比的。”
  “......”荣湛一整个无语了,不知道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听上去蛮夸张。
  交谈中爱抓细节是荣湛的生活习惯,他猜钟商最近的感情有升温,那位密友在钟商口中从‘炮友’晋升为‘我男人’,这是一个关系修复成功的现象。
  钟商放下胳膊,双手插进裤兜,雅痞的样子:“另外,昨晚的短信,我发错对象了。”
  荣湛选择相信:“我想也是。”
  这个回答让钟商不满,他盯住荣湛的眼睛,想索要点别的东西。
  他帮哥哥一个小忙,是不是可以得到奖励。
  “你这里好像粘了什么...”钟商上前一步,陡然靠近荣湛的左肩,气息滑过耳畔,他的食指在男人的后颈处轻轻刮蹭一下,“哦,没什么,眼花了。”
  退开身子时,钟商形状优美的唇瓣有意无意地碰到荣湛的下颌,像是被某种果冻亲了一下。
  荣湛来不及躲,眼眸微垂,视线落在钟商的发梢。
  钟商吹了吹手指,恍若什么也没发生,心情不错地说:“走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咨询中心?”
  荣湛无动于衷,眼底迸出几缕不同寻常的笑意。
  钟商的伪装持续十几秒,快要破功,脖子的皮肤开始泛红,虚张声势道:“什么意思,走还是不走。”
  “走,”荣湛低沉着嗓子,“谢谢你。”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上车之后,荣湛猝不及防地转过脸问:“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第37章 
  天杀的!他为什么在这种事上这么敏感?
  钟商想不通。
  “你说什么?”钟商迅速收敛被拆穿的窘迫和惊讶, 发挥了装糊涂的本领,“没听懂,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荣湛盯住他的眉眼:“你是不是亲...”
  “大哥, 当初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没记住, ”钟商的嘴唇像金鱼吐泡泡一开一合,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算调戏那个严锵队长, 也不会对你下手。”
  他说谎时,面不改色,只是两耳微微泛红。
  这回总该解除危机了吧。
  荣湛唇角勾笑, 意味不明道:“我认为很奇怪,所以想问问。”
  “奇怪?”
  “没错,这件事发生在我们之间就很奇怪,你觉得呢?”
  “......”
  钟商别开视线, 不敢对视太久, 害怕自己演技差露馅。
  他发现,荣湛真的在一本正经的探讨,好像把这件事当成了某个可研究的课题。
  “你问这个问题就很奇怪..”钟商低声嘀咕,眼睛一闭,摆出‘老子不想言语’的姿态。
  荣湛静静打量他几眼, 不想掰扯了, 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嗯,我不该问。”
  只沉默了半分钟,荣湛又转过肩膀, 抛出一个更炸裂的问题:“你为什么一直强调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好像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钟商一不留神被自己的口水呛道, 憋得脸通红:“你有..”
  “OK,我想多了。”
  荣湛主动截断谈话,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外套,然后闭眼养精蓄锐。
  亲下巴的小插曲总算过去了。
  钟商暗暗警告自己,白天真的不能对荣湛动手动脚,简直是待嫁少年,碰一下不得了。
  --
  两日后,是中秋节。
  在华人社区,不管是大节小节,只要是中国传统节日,当天都非常热闹隆重。
  不少人期待今晚的花灯和舞火龙,听说某家GAY吧还搞什么‘抛帕招亲’节目,欧阳笠老早就去看热闹了。
  有人喜,就有人累。
  严锵带队在梧桐别墅区蹲点,由于警力不足,只能挑几个重要目标蹲守,之前的几名嫌疑人有不在场时间证明,案子进入死胡同,又赶上过节,警局上上下下忙的要命。
  蹲了大概一个小时,严锵接到上头命令,让他带队到环海公园维护秩序,那里即将开启长达六个小时的烟花盛会,几乎所有华人都会去。
  严锵只能服从,留两个人在梧桐别墅区,他带人前往公园。
  荣湛作为犯罪心理学家受邀协助办案,整个下午都跟严锵绑在一起,但他不打算跟严锵去公园,时间一到,他要回荣家老宅参加两大家族的聚餐。
  “你送荣博士,”严锵吩咐刘逊,态度特别严肃,“必须把人安全送到。”
  荣湛赶忙拒绝:“我自己可以,在我身上不要浪费警力。”
  “开玩笑,局长来了也要亲自送博士,”严锵总把博士当成文弱书生对待,“万一那家伙找不到作案目标,临时起意对路人帅哥下手怎么办,小刘!你的任务就是保护荣博士。”
  “是,严队。”刘逊保证。
  严锵特别提醒:“对了,这孩子一天没怎么吃饭了,到荣博士家给弄点吃的。”
  荣湛笑道:“放心吧,我会安排。”
  回老宅的路上,荣湛开车,刘逊坐副驾驶,两人之间的话题依旧围绕暴力性侵案。
  聊着聊着,车辆滑过闹市区,进入一片沉静的绿林。
  砾石车道从交错的树枝下,笔直穿过广阔草地通向目的地。
  很快,一座豪华庄园映入眼帘。
  刘逊有些惊讶,知道荣湛家里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气派。
  荣家世代的宅邸建在山谷,远离大路,半掩在绿林里,可以瞥见房子四周宽敞的大阳台,房后的设施更加令人瞠目,地面开阔至国家公园,有马厩和果树园,绿色的牧场以及浆果地,其实更奢侈的在八英里外,荣家和钟家共用的私人飞机场。
  大门口,停了好几排私家车。
  荣家和钟家的人加在一起真不少,轻轻松松凑个百十来号人。
  欢快的氛围已经从敞开的阳台和窗户泄露出来,一派祥和热闹。
  荣湛把刘逊当做客人,邀请对方以朋友的身份参加聚会。
  刘逊闹个脸红窘迫:“荣博士,我穿的这么..”
  “我也一样,”荣湛指了指随意套的灰色西装,“家里人聚餐,不讲究。”
  “那我..”
  “别心急,我来露个脸,等会一起走。”
  刘逊眼里闪过惊讶:“您不留下?”
  荣湛笑着摇头:“不会待太久,我送你,正好跟严队说点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
  话音落,他们一齐现身荣家邸宅的厅堂。
  这里聚集大概二十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业界精英,他们盛装出席,有坐有站,陷在欢快的氛围里谈天说地。
  荣湛一进来,喧杂声少了一半。
  大家齐齐朝这边望来,虽然血脉相连,但见一次荣博士不容易。
  荣湛泰然自若的问好:“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关系老弟,这边。”
  荣玥打个响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
  荣湛领着刘逊走过去,来到厅堂的正中央。
  主位坐着荣湛的爷爷,是一位面相和蔼笑眯眯的长辈,左手搂着最小的曾孙女,右手边是美丽大方的荣玥,其他位置也坐满了人。
  引人注意的是,钟商靠在一张单人椅里,正用深沉的目光打量新到访的两个男人。
  “这是我的好朋友,刘逊警官。”荣湛把客人介绍给家人认识,“这位是我的爷爷,姐姐,这是表姐,钟家的姐姐,哥哥,还有...”
  介绍了一圈,荣湛的目光落在钟商的脸上,对方面无情绪地看着他,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不太高兴。
  荣湛决定让人高兴一些,说句:“钟先生,你见过的。”
  保持安全距离,这是社交之道。
  换来钟商一声轻哼,嘴角完全沉下去,侧目看向别处。
  爷爷对刘逊很感兴趣,笑吟吟道:“你好呀小伙子,做警察很辛苦吧。”
  “不,还好..”刘逊面对一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佬,难免有些紧张,何况这是荣湛的家人,“我送荣博士回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荣湛看出他的紧张,安抚性地轻拍他的手臂:“来,这边坐。”
  左侧沙发上的几位堂弟立马让出位置,荣湛领着刘逊落座,正好斜对着荣玥。
  刚坐下没几分钟,荣玥的高跟鞋就碰了过来,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的面调侃:“你对象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在钟家和荣家属于重磅新闻,谁不知道荣博士是禁欲之神的代表。
  刘逊更加坐立不安,整个身体往外冒热气。
  荣湛从容不迫地解释:“刘警官是朋友。”
  爷爷接过话:“荣湛,你快三十了吧。”
  荣湛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从没想到,催婚或催对象这种事会发生在思想极其开放的荣家。
  荣爷爷哈哈大笑:“怎么,学你姐做不婚主义。”
  “嗳,说他怎么扯我身上来了,”荣玥不乐意,很快把球踢回去,“荣医生,问你话呢,你和刘警官是什么情况。”
  “我..我们只是好朋友。”刘逊结结巴巴的解释。
  可惜没人关注他的说辞,大家都看着荣湛。
  荣湛无奈地摇摇头,接过佣人递来的水杯,依旧不慌不忙:“刘警官,从现在开始我们最好别说话,相信我,越抹越黑。”
  这话引起一片笑声。
  慢慢地,刘逊被轻松的氛围感染,不自觉放松。
  荣爷爷对他印象真的很好,特意叫他过去聊天,聊得都是家常话。
  荣湛的小腿又被荣玥碰了一下。
  荣玥靠过来耳语:“真的?”
  “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有关系?”荣湛纯粹是好奇,并没觉得自己和刘逊有任何暧昧的举动。
  荣玥给出原因:“你第一次带人回来,还选在今天,难怪爷爷会多想。”
  她要不说,荣湛还真没想到这茬,确实是第一次。
  “赶巧而已,”他面色温和地解释,“我今天一直跟严队在一起,刚从梧桐别墅赶过来。”
  借着这个话题,姐弟俩聊起了在网上引起热议的性侵案,他们的声音渐渐混入厅堂的嘈杂里。
  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身影悄然离场。
  钟商在二楼的旋梯找到艾米,舅甥俩默默对视,都从双方的眼睛里窥到几分忧伤,艾米是因为第一次度过没有母亲的中秋节,钟商比较惭愧,他伤心是为了一个男人。
  舅甥俩靠在护栏席地而坐,背部面向楼下热闹的厅堂。
  “艾米,在画什么?”
  艾米把画板递过去,上面是一个无脸女人。
  钟商心脏一阵抽抽,心疼地把女孩搂紧怀里。
  他低声呢喃:“真希望你能叫我一声舅舅。”
  艾米安静地任他搂着,食指在画板上一下一下地刮蹭,小脸写满了忧郁。
  “舅舅画一幅好不好?”
  见艾米点头,钟商把艾米横抱在怀里,屈起双腿,用膝盖撑住画板。
  突然感觉这个姿势有点熟悉。
  某个夜晚,他也被别的男人这么抱过,这样看来,对方还真把他当小孩了。
  “画一个帅哥。”钟商执笔作画,不知不觉就在纸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男人。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行为,他赶忙撕掉纸张,重新画了一头大象。
  艾米弯起嘴角,小脸埋在他的胸膛,漂亮的绿眸半阖。
  等钟商画完询问时,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艾米!”
  荣玥一嗓子陡然响起,踩着台阶‘铛铛铛’地走上楼,身后还跟着一道颀长身影。
  “她睡着了。”钟商轻言细语,抱着艾米站起身。
  荣玥赶忙把孩子接过来,让艾米舒服地趴在她的肩上,压低声音说:“我带她去卧室,你等等,我还有事跟你说。”
  钟商点头,真的乖乖站在原地等待。
  看见老姐抱孩子走远,荣湛迈上最后一节旋梯,信步走到钟先生身边。
  钟商一转头,双方视线短暂交汇,泛起一阵涟漪。
  “有事?”钟商不是啥好态度。
  一如既往,说完就后悔。
  他低头平复心情,痛恨自己永远鬼话连篇,难怪荣湛会带朋友回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钟先生’。
  荣湛并不介意,将他的低情绪和艾米连在一起,以为他是为了姐姐难过。
  “艾米最近几天有没有低语的现象?”荣湛提起正事。
  钟商暗暗吸口气,轻点头:“碰到一次,像你说的,没敢打扰。”
  “嗯,你要时常鼓励她,”荣湛眼睛里亮着光,“让她明白,你有多期待。”
  “我觉得我做的挺好,倒是你,”钟商抛来一个埋怨的眼神,“你今早没给艾米打电话道早安。”
  荣湛眼睛更亮:“她主动问询了?”
  钟商回道:“画了一个问号,她有些失落。”
  荣湛欣慰的笑了:“看来我坚持这么久的问好还是有作用的,至少让艾米记住有一位叔叔时刻关心她。”
  一股烦躁伴随焦虑的情绪在钟商心底滋生,来势汹汹,他无法抵挡,感觉要是不问清楚,他近期都好不了。
  “你跟那个刘警官,”他咽了咽口水,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常,“正式交往了?”
  荣湛缓慢抬起眸子,睨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好像很关注我的感情生活。”
  钟商唇角扯出散漫的弧度:“你想多了,我就是闲的随便问问。”
  还不等钟先生找好其他借口继续追问,荣玥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荣湛,你等会送小商回去。”她上来就下达命令,刚才的有事原来指的就是这件事。
  荣湛静默没动,脸色平静无澜。
  荣玥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妙,拍了一下脑门,她在集团吆五喝六惯了,忘记荣湛和手底下的人,包括荣家和钟家的弟弟们不一样。
  她立时变脸,笑着说:“亲爱的荣医生,今晚艾米会留在老宅,你要是方便,替老伯送小商回去。”
  荣湛并不是不愿意,确实是太突然,“我和刘警官要去环海公园找严队,很快就走,钟先生这边我可以帮忙叫辆车。”
  钟商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中闪着难以言喻的暗光,一时忘了表态。
  荣玥了然点头:“行吧,你去忙,我再找个人。”
  说着,她握住钟商的手臂往前走。
  钟商不知在想什么,有点木讷失神,犹如任人摆布的木偶一样跟在荣玥身边。
  与荣湛擦肩而过时,四目短暂交汇,荣湛从钟商眼里看见一抹类似‘恳求’的东西,让人心尖一颤。
  快要下旋梯,钟商忽然回过神,挣开荣玥的手,转头问:“你要跟他走吗?”
  讲实话,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奇妙。
  荣湛和荣玥皆是一愣,甚至没搞清楚他在跟谁讲话。
  “抱歉,我可能喝醉了。”钟商自嘲一弯唇,轻轻甩头,在荣玥疑惑探究的注视中慢悠悠下台阶,背影显得失魂落魄。
  荣玥看向荣湛,摊开手:“可能真是醉了。”
  十分钟后,荣湛在楼下找到刘逊,两人和长辈道别,结伴离开。
  钟商站在角落里,无神地看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攥紧双拳且青筋暴起。
  直到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敷在他的手背上,才让他从激动的情绪中渐渐缓过来。
  荣玥抬眼看着他,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再看看大门口的方向,忽然有了惊人的猜想:“不会吧,小商,你爱他?”
  钟商猛地抽回手,本想掩饰一番,可对上荣玥的眼睛,他可怜巴巴的点头:“是,爱死了。”
  “.....”
  荣玥是万万没想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玥姐,你别告诉他,”钟商的脸色由白转红,像是被捅破秘密的少年,“是我暗恋他,我还不想说,这事实在太复杂了..”
  荣玥露出困惑的神色:“你暗恋他,我怎么看不出来。”
  钟商语气干瘪:“你为什么看不出来。”
  荣玥上下打量他,露出一言难尽的无语神色:“小商,就这么跟你说吧,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是绝对不会对他恶言相加,那只会拉远我们的距离,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在乎荣湛,甚至是有点讨厌,要不是你刚刚露出那种被抛弃的小狗表情,我一点不会往那方面想。”
  “......”钟商垂下脑袋,无言以对。
  “你在这方面不是很有经验吗?”荣玥照他胸口拍一下,“香槐耶谁不知道钟商是情圣。”
  钟商没心思开玩笑,无力地摇头:“我感觉..我真的要失去他了。”
  荣玥斜一眼,特别想问,你得到过他吗?
  不过看他神情过于落寞,荣玥没忍心,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带离会场,嘴中说着要给他找位绅士当司机,至于感情的事等醒酒后再谈。
  钟商心不在焉,根本没留意对方说什么,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连荣玥交代他留在原地等都没听见,好半天之后,发现自己从后门出来了。
  房子后面是空无一人的私家车道,道对面是挂满节日彩灯的园林,五光十色地照亮这片区域,落在钟商眼里,竟是无尽的空虚。
  他舒口气,迈开脚走下台阶。
  不成想在最后一节关卡,右脚不慎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倒,手掌先落地,接着是两膝,一阵钝痛从膝盖传来。
  “哎..”钟商心想,人倒霉,干啥都不顺心。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试着抹去西裤的污渍,结果越蹭越黑,他干脆往地上一坐,欣赏起天空的月亮,天边有若隐若现的烟花绽放,环海公园的烟花盛宴已开始,他猜测荣湛和刘逊已经看到了。
  脑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盛开,就像烟花一样。
  荣湛会牵起别人的手,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一起庆祝节日的到来。
  这对钟商来说实在难熬,小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哥哥把他丢在花园里,转身和其他孩子玩耍。
  那时候的他不像现在这么口是心非,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
  他找到哥哥,拉住对方的手说:“哥哥你回来吧,小商在这里等你,好孤单,我保证比其他弟弟乖。”
  哥哥笑了,重新把他抱在怀里,揉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思及此,钟商低头,盯着黑色的皮鞋发呆。
  周围静悄悄的。
  忽然,一抹灯光闪过,接着是“沙沙”声响,轮胎压过砾石道的声音。
  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钟商面前,他感到不可置信,略显迟钝地抬起目光。
  驾驶位的车窗滑落,一张带笑的俊脸显露无余:“钟先生,你好像遇到麻烦了。”


第38章 
  黑色轿车平稳上路, 穿过寂静的绿林,慢慢驶入热闹的正街。
  直到这一刻,钟商才确信自己上了车, 更加确信, 是荣湛一个人回来接他。
  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 高兴是必然的,可还是有点委屈, 钟商这回有志气,脸皮没发热,鼻腔却涌上一波又一波的酸楚。
  路上, 他抿紧嘴巴不吱声,只顾看着窗外。
  荣湛认真开车,并没有注意他的神态,不过主动制造了话题:“钟先生有没有关注梧桐别墅区案件的进展。”
  “嗯, ”钟商兴致缺缺, “怎么了。”
  “注意安全,罪犯的目标有些固定化,他专挑梧桐别墅的户主,”荣湛早就想提醒对方,一晚上总算找到机会, “这种事不能掉以轻心, 我建议你多雇几个保镖,直到抓住罪犯为止。”
  钟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结合新闻的内容, 视线在男人身上转一圈:“还说我,你也不赖啊。”
  荣湛抽空瞥一眼,微微一笑。
  心里想:我名声比你好。
  他嘴上说:“我没有钟先生有名气, 论长相,钟先生也排在第一位。”
  钟商垂眸浅笑,意味深长道:“我只知道,有一个人会挡在我面前,我倒是很担心他的安危。”
  “那位不伴有暴力倾向却疑似控制狂的人?”荣湛丢过去一个调笑的眼神,嘴角弯弯,很是温和友善。
  “.....”钟商从鼻子里呼气,俊脸显出嘲讽掺杂羞涩还有点神秘的表情,这好像是他原创的专属表情。
  荣湛在别人脸上没见过如此丰富的表情语言,觉得很有趣。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荣湛和和气气说,“之前对你朋友的评价,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钟先生,不过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是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瞎想,”钟商转了转脑袋,挡住烧红的耳朵,“嗳,我有点喝醉了,想八卦一下。”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钟商宁可心中千疮百孔,也要搞清楚真相。
  “你和刘逊真的在一起了?”
  他的问题让荣湛感到意外,并没有直接回答:“重要吗?”
  闻言,钟商的瞳孔骤然一缩:“随便聊聊,你不好意思跟人谈论这种事?”
  荣湛思考着,变得些许认真:“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不太合适。”
  “不愿意跟我谈?”
  “不合适,指的是这件事跟我这个人好像不太搭。”
  钟商慢悠悠转过脸,凝神盯住荣湛的侧颜,眸中闪着好奇的光。
  荣湛好看的嘴唇微微张合:“我们也算认识很久了,钟先生是一个有经验的人,作为旁观者,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谈恋爱吗?”
  钟商疯狂扇动睫毛,毫不犹豫给出答案:“适合。”
  “嗯?”荣湛以为他在逗自己,“为什么?”
  “你...”钟商感觉机会来了,大概有点紧张,白皙的脸颊微红,“你性格还不错,虽然话有点多,但说的内容还算有用,其他方面也还行。”
  “其他方面..”荣湛笑得疑惑,“你是指家庭条件吗?”
  钟商干脆挑明:“你这么久不谈对象,是不是碍于性冷淡,你真的那么确定,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随着他的尾音消失,荣湛爽朗的笑声响起。
  荣湛的笑声非常迷人,一边笑一边看他:“钟先生,谢谢你,我性冷淡可能是心理问题。”
  钟商紧张的手心冒汗,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我帮你试试”这种劲爆的话,却被截断了。
  荣湛止住笑,口吻挺认真:“所以你觉得我这个人是可以谈恋爱的,那你认为我和刘警官合适吗?”
  “!!!”
  钟商一下子就愣住了。
  简直是当头一棒,好家伙,他说了这么半天竟然是为别人做嫁衣。
  “钟先生?”荣湛轻唤,不解地一瞥,“我是很诚心诚意的向你请教。”
  他确实很认真,爷爷提醒他快三十岁,而他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生活中只有工作略显枯燥,或许该试着改变,他对性和恋爱的渴望都不强烈,但也达不到排斥的程度。
  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迈出这一步,现在得到钟先生这位情场老手的肯定,荣湛有了点动力。
  钟商冷冷回道:“一点也不。”
  荣湛倍感意外,满腹狐疑道:“能告诉我理由吗?”
  钟商的鼻子又开始堵塞,难受的不能呼吸:“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个人一点也不适合谈恋爱,你就永远单着吧。”
  荣湛只当他搞恶作剧,笑着点头:“你还真是反复无常。”
  钟商猛地转头,危险地半眯眸子,一副随时要吃人的可怖表情。
  荣湛赶忙转移话题:“过节有点堵车,你要不要先睡一觉?”
  “干什么,”钟商压着火,“又想催眠我?”
  “我的催眠术没那么廉价,”荣湛语气别有深意,“不到紧要关头,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呵..”钟商忍不住再次发起挑战,“我问你,我现在有了被催眠的经验,防备意识更强,不会再按照你的指示闭眼或想象,你让我深呼吸,我偏偏原地踏步急喘气,你能拿我怎么办?”
  荣湛将车停稳等待红灯,转过头静静地注视,声音变得柔和:“我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要试试吗?”
  “不要!”钟商及时找回理智,整个人像猫一样警惕起来,“休想,你听好,我不同意。”
  荣湛莞尔:“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会开玩笑,别人说的话很容易当真。”
  言下之意,以后讲话悠着点。
  钟商不服不行,向窗外深呼吸再放松,调整完毕转过脸:“说真的,你这种人变坏怎么办。”
  绿灯亮起。
  荣湛操控车子向前,想到什么蹙起眉头:“我有一个没会过面的师哥,他在催眠领域很厉害,就像你说的,他利用催眠技术做了些违法的事,钟先生,你不能低估催眠高手的实力,认真起来,你没有任何胜算。”
  钟商感到稀奇:“哦,我就没有一点办法抵制催眠?”
  荣湛开启了专业又认真的模式:“如果在逻辑方面输了,意识到自己可能进了催眠师设下的语言圈套,或在药物的辅助下进入幻觉,想要逃脱,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用拇指狠狠抠进掌心。”
  “要是手没力气呢?”
  “咬舌头,疼痛会让人保持清醒,也会起到转移注意力的作用。”
  钟商了然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
  荣湛轻瞥他的容貌,轻声说:“我希望钟先生永远用不到。”
  钟商闭起眼睛,语气相当随意:“这种事谁又说得准,搞不好就让我倒霉遇见,反正我这个人,向来不被幸运女神眷顾。”
  ...
  车子驶入梧桐别墅区。
  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荣湛把车停在私家车道上,解开安全带,侧目扫一眼钟商的下半身,并没有忘记对方膝盖受伤。
  荣湛问:“能动吗?”
  感觉又有机会!
  钟商夸大其词:“不能,骨裂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东想西,幻想荣湛会不会提议抱他或者背他下车,无论哪一种足以让他飘飘然。
  下一秒,荣湛打通电话:“你好,有备用轮椅吗?16号,谢谢。”挂断电话,他对钟商说:“五分钟。”
  钟商翻个白眼瞅向窗外,一句话都不想讲。
  差点忘了,荣湛尽管待人和颜悦色,但骨子里是骄傲的个性,从不卑躬屈膝,更不会放低姿态去背一个不喜欢的人。
  这是一个因素,还有一点钟商不知道,荣湛考虑到那位占有欲强的密友,万一不小心撞见很容易引起误会。
  荣博士从不热衷于吵架或打架,对争风吃醋更是避恐不及。
  不到五分钟,物业的人送来一把简易轮椅。
  钟商生闷气的推开车门,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略显笨拙地坐到轮椅里,全程绷着一张脸。
  物业的人把住轮椅,推着他往里走。
  通往别墅的小径幽长,走到一半,荣湛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等一等。”
  物业员工的动作僵住一瞬,回头看去。
  荣湛径直走来,很自然代替了员工的位置,从对方手中接过轮椅,语气温和道:“钟先生,我知道怎么能缓解磕伤的疼痛,介不介意我送你进去。”
  “都说了是骨裂..”
  “没错,我已经听到碎裂声音,噼里啪啦的。”
  钟商体会了上一秒阴天,下一秒晴天的感觉,心里美滋滋,但没有表现出来:“哦,你不是很忙嘛。”
  荣湛的眼里竟然透出几点关心:“再忙也要照顾好钟先生,姐姐的嘱咐。”
  说罢,他推着钟商往前走,不忘对物业人员说声谢谢。
  对方礼貌回应,转身离开了。
  ...
  按照钟商的指示,荣湛把人推到书房。
  屋里的每一间房都配有医药箱,其中一个刚好在书柜抽屉里,荣湛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
  “只有你一个人?”荣湛的视线在豪宅环顾一圈,“我建议你雇保镖不是开玩笑,暴力性侵案还没有告破,在这之前你要小心。”
  钟商倒在柔软的沙发里,不易察觉地撇了下嘴:“你怎么那么肯定我是罪犯的目标。”
  话已至此,荣湛只好实话实说:“你符合作案目标,有名,多金帅气,华人区的富商,最重要的是独居。”
  “梧桐别墅区和我同属性的男人不少于五十,如果每人都雇佣十个保镖,那可真是壮观。”
  “以防万一。”
  钟商否定一点:“我有艾米和老伯,还有两个阿姨。”
  荣湛的视线再次转一圈:“这么大的别墅,住二十个人都不嫌多。”
  “你快点..”钟商不想讨论那种事来破坏氛围,催促着抖了抖没受伤的腿,“你不是有办法搞定吗?”
  “当然,你先坐起来。”荣湛打个手势,然后让钟商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我先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刚才开玩笑的,”钟商颇有经验道,“祁弈阳那才叫伤骨头,动都动不了。”
  提起这个人,荣医生显得很平静,但明显沉默了下来。
  钟商赶忙找补:“他活该,自找的。”
  荣湛抬起他的脚腕,无声地笑:“难为商总了,为了我吐槽好友。”
  “我和他..”钟商犹豫地抿了抿唇,“所谓的生意伙伴,也算酒肉朋友,你明白的,就是那回事。”
  “OK,我来试一试,如果特别疼你就喊停。”荣湛摁住钟商的膝盖骨,试探性地稍稍用力。
  钟商蹙眉,但没有反应过激:“有点疼,还好。”
  “我捏你膝盖,你脸红什么,真的疼别强忍。”
  “脸红是因为热,我说还好就是还好。”
  荣湛认真询问:“真的?”
  钟商重重点头:“是,不疼。”
  荣湛很快做出判断:“没有伤筋动骨,更没有骨裂,明天会出现肿胀淤青,但不会影响走路。”
  钟商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暖烘烘:“你现在还真像个医生。”
  “哦,医生?”荣湛手中动作突然放慢,心里泛起异样感觉,“或许我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我选择了心理医生,也算医者。”
  钟商勾唇浅笑,没再说什么。
  他的膝盖只是轻伤,喷了止痛药剂。
  两人在书房捣鼓了一会儿,荣湛提议要送人回卧室。
  钟商下意识的点头,想起什么很快又拒绝:“不不,现在太早了,我和你不一样,不过两点绝不睡觉。”
  天晓得,他偷的内裤有没有收起来,昨晚他可是用过。
  既然他不回卧室,荣湛便不做逗留,道声晚安走人。
  钟商舍不得,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一瘸一拐追到前厅,赶在人离开前出声:“荣湛。”
  荣湛闻声回头,神情温和淡然。
  钟商故作好奇地问:“你为什么选择送我回来?”
  荣湛垂眸思考两秒,迎上他期许的目光:“因为你更需要我。”
  明知道只是出于礼貌的善意,可这句话仍然有分量。
  钟商把半张脸隐藏在门板后面,目送荣湛背影渐远,翘起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第39章 
  钟商没想到, 他昨晚酒后的几句话,竟然让荣玥当成正事,大早上登门来一场正经八百的谈心。
  刚吃过早餐, 钟少爷独自待在花园, 屈膝坐在树围椅上, 半阖眼睛想事情。
  荣玥一见到他就问:“受伤了?”
  钟商动了动小腿,语气无所谓:“不小心碰到, 小事。”
  “你昨晚怎么一个人走了,”荣玥意味深长的打量他,“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害得我满屋子找。”
  “临时有朋友约。”
  “什么朋友,荣湛算是你的朋友吗?”
  听闻这话,钟商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朝对面的女人瞥去一抹不好意思的浅笑, 带着点顽皮。
  荣玥无声叹气:“荣湛都告诉我了, 他后来有送你回来,我今天找你,两件事,艾米心情不好,我带她去游乐城玩两天, 下周回, 第二件事关于荣湛,我问你小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酒后胡话, 还是认真的?”
  钟商想继续装傻:“什么话..”
  荣玥亮眸一瞪:“你爱死他的话。”
  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毫无准备的暴露。
  钟商逃避似的闭眼,往后靠在了树干上, 沉默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不是胡话,真的。”
  荣玥依然感到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开始的?”
  钟商低吟:“好久之前,忘记了。”
  “我去..”荣玥眼底的诧异叠增,“你藏得够深,可是我好几次撞见你跟他讲话态度不友善,我有点搞不清楚你这么做的逻辑,直白点讲,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钟商两肩松弛,低垂,好像放弃搏斗了:“以前我对他客气,他对我也客气,我在他眼里跟那一排堂弟没什么区别,我不喜欢这样。”
  “你这么玩很容易玩脱,这种把戏中学生都淘汰了,”荣玥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但很不赞同,“你不觉得,荣湛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钟商睁开眸子,没吱声。
  “他对朋友,家人,都很礼貌,这跟他性格有关,”荣玥缓和了语气,“什么时候能让他改变态度,除非是碰到超级变态的患者,我猜你肯定不想做他的病患,这么多年,我就见过你这样跟他讲话,换一个人我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应,反正我这个姐姐找他办事都要客客气气的。”
  钟商脸色变得有点苦,随手拿起旁边的咖啡杯喝:“唔..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我总是想跟他...唱反调。”
  “你怎么把男人啊,”荣玥快要翻白眼,“这可不妙,荣湛什么性格你应该清楚,表面以和为贵,背地里特别薄情,你想泡他,继续用你先前的招数,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没戏。”
  忽然,钟商像想起什么,心头提起一丝警惕:“玥姐,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发现荣湛的变化?”
  “我上哪发现去,要不是艾米,我一年最多见他三次。”
  “那跟二十年前比,是不是有点区别?”钟商继续小心翼翼试探。
  荣玥皱眉:“二十年前,你是指他被找到之后?”
  钟商疯狂点头:“对!”
  荣玥细细回忆,最终摇头:“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钟商有点泄气:“他很不一样,有些东西你们看不见,有没有可能他生病了?”
  “怎么可能,”荣玥很快否定,“他哪里像生病的人,不过...我听到他跟一个姓江的人聊天,什么情感阻隔障碍之类的,他不谈对象估计跟这方面有关系。”
  “情感阻隔...”钟商不信,那晚上跟他黏黏糊糊的怎么解释。
  “小商,你要是真看上荣湛了,”荣玥冲他闭起一只眼睛,“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但是..”
  好多人怕听到‘但是’,钟商也不例外,顿时紧张的竖起耳朵。
  荣玥轻轻叹息:“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它不像做生意可以讨价还价,我做助攻绝对无怨言,能不能成,还要看你俩之间的感觉。”
  钟商点脑袋:“我明白。”
  荣玥换副轻松的语气:“下个月我过生日,会请一些人,荣湛肯定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钟商早就想好了:“玥姐,我想和他合唱一首歌,姐姐生前最喜欢的歌曲。”
  荣玥露出会意的笑:“我来搞定。”
  “谢谢,”钟商执起荣玥的手亲一下,“还有,你帮我多跟荣医生说好话。”
  荣玥抽回手,照他头顶轻拍:“先教你怎么跟他说话。”
  钟商一愣:“唔?”
  “其实他好搞,典型吃软不吃硬。”
  荣玥拾起包包打算离开,走之前不放心的嘱咐:“这边不是有暴力犯嘛,你别指望警察24小时监督,梧桐别墅区这么大,就算把全绿国的警察叫来也不够用,荣湛让你雇几个人,别不当回事。”
  钟商晦涩一笑:“我身边有一个人。”
  “多找几个。”
  “他一个人就够了。”
  --
  时间快速溜走,转眼周四。
  关于梧桐别墅区的暴力性侵案有了新突破,经过警方多次游说,之前的受害者终于报案,隔了两个月之久,警方搜集到了半个指纹和较少毛发,有了DNA做对比,侦查工作往前迈了一步。
  严锵现在是喜忧掺半,喜的是破获另一起奸|杀案,忧的是手里又堆了五六个案件,不过没松懈,依旧努力排查嫌疑人。
  这件事看似有所缓冲,实则危机重重。
  一天早上,荣湛站在衣橱前,目光落在黑外套,凝神注视几秒,随即伸手取走了旁边的黑色西装。
  他照常来咨询中心,上午接待一位来访者,下午约的是艾米。
  钟商送艾米复诊,比预约时间晚了半个钟头,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咨询中心的员工围在一起聊天,形式有点像互助会,谈话的氛围非常棒。
  “艾米,过来这边。”欧阳笠把艾米叫过去。
  六个人组成的谈话会,轮流分享有趣的事,时不时掀起一片笑声,艾米静静地听着,大眼睛随着欧阳笠的动作转来转去。
  钟商在接待厅落座,饶有兴趣地看着此情此景。
  忽然,熟悉的檀香气息从后面靠近。
  钟商脑子里默念三遍荣玥的嘱咐: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调整完毕,他顶着前所未有的和善笑容转头道:“荣湛,那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回..”
  话说一半戛然,燕子捧着点燃的香炉站在他身后,正用不解的目光打量他。
  他嘴角抽搐,有点尴尬。
  不过几分钟,交谈会散了伙。
  欧阳笠一不留神就凑到钟商身边。
  “商总。”她熟稔地跟他搭话,递过去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刚才艾米很认真的在听我们讲故事,她是真的喜欢。”
  钟商关切询问:“她有异常表现吗?”
  “那倒没有,”欧阳笠缓慢的摇头,“我有看她的画板,她最近一直在画无脸女人,荣医生的解释是,她在想妈妈,不确定她对妈妈思念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但愿是想念。”
  “按照荣医生的意思,艾米的恐惧来源于爸爸,不是妈妈。”
  交谈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欧阳笠悄悄转脑袋,发现钟商盯着某一处出神。
  经过频繁的接触,欧阳笠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他和传闻中的花心萝卜不一样,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左拥右抱。
  “你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工作?”钟商忽然问,调子懒散随意,“荣湛这个人,对你而言好相处吗?”
  欧阳笠挺惊讶他这么问,讲了实话:“我第一天来这里上班,晚上回家就写辞职信,没舍得,姐姐我出来混好不容易找到高薪工作,不能被吓退。”
  “吓?”钟商没太理解。
  “来这里看病的人恐怖,”欧阳笠浑身一哆嗦,“我倒霉,第一天就碰到精神分裂患者,而且就在荣医生的办公室发作,连摔带骂,好几个人合力才把人摁住,一直叨叨有外星人绑架他,后来被送到医院。”
  钟商揶揄:“应该给你颁个奖。”
  欧阳笠同意:“没错,我是忍耐大王。”
  “唔?”钟商好奇地抬了抬眉骨,“这里的员工不好相处,还是荣湛太挑剔?”
  “不,工作室的人都很可爱,只是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边缘人物,带来的冲击力很强,”欧阳笠无奈地摊开手,“你在这里工作一周,就知道我每天经历了什么,接这份工作之前,我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变态’。”
  钟商聊得很起兴:“你以后也要在心理学领域发展吗?”
  欧阳笠双臂交叉,摆出一个大大的X形:“NO!我这样的人做不了心理医生,你看荣博士,心理学领域的标杆,”她清了清喉咙,滑稽地模仿荣湛的口吻,“治疗师不管听到什么毁三观的内容,都不能表现出不赞成、震惊、厌恶和其他反应来破坏治疗师的中立性,来访者通常把中立性作为咨询环境安全及值得信赖的依据,本人欧阳笠,做不到这点。”
  钟商频频点头:“很有道理,你学的也很像。”
  话落,两人莫名被戳中笑点,一起哈哈大笑,笑弯了腰。
  荣湛下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除了久远的儿时记忆,他第一次见钟商笑得这么开心灿烂,最重要的是发自内心且毫无修饰。
  他放慢放轻了脚步,不愿打扰聊得正嗨俩人。
  钟商并没有发现身后多一道影子,倾身靠近欧阳笠,神神秘秘压低声:“你们刚才举办的座谈会有什么作用吗?”
  欧阳笠解释:“一点没有,就是闲来无事侃大山,商总要不要加入试试?很有意思的,每次主题都不一样,下次可能变成读书会。”
  钟商脸上闪过犹豫:“考虑一下。”
  他竟然说考虑,这已经在预料之外,欧阳笠惊喜万分:“欢迎加入!”
  “我是说考虑。”
  “欢迎!”
  “......”
  钟商无语,一边转身一边吐槽:“荣湛身边果然没一个正常..”
  本尊就在身后,笑吟吟看着他,似乎挺认同他的话。
  荣湛冷静开口:“钟先生,艾米想让你送她去见玥阿姨。”
  钟商努了努嘴:“嗯,知道。”
  不一会儿,艾米从旋梯下来。
  她快走两步,抱住舅舅表示友好。
  送走来访者,荣湛回到办公室规整档案,将艾米最新的治疗日志发送给荣玥。
  这边显示成功,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你真的有心思谈恋爱啊。]
  荣湛歪头瞅着钟商的头像,手指轻叩屏幕:[你有什么建议吗?]
  钟商:[换一个人。]
  荣湛:[换谁?]
  钟商:[反正不能是刘逊,我好心提醒你,刘警官那样的人追求的是轰轰烈烈的恋爱,你给的了吗?]
  这话意外引起荣湛的深思,他明白钟商的言外之意。
  他回复:[谢谢,你的话很有道理。]
  钟商:[我心善,不用谢。]
  荣湛:[可是我和刘逊只是朋友,有些话不能随便讲。]
  钟商:[反正你身上那点毛病最好早点告诉人家,摊牌之后,你再考虑你适不适合谈恋爱的问题。]
  荣湛默默点头,心里想,钟商果然是恋爱达人。
  --
  凌晨两点半,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艾米不在钟商身边,他很自由,约了几个朋友畅饮到后半夜才回家。
  他处于微醺状态,进入别墅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住家阿姨和管家已经休息,他进了一楼大卧室,视野逐渐变黑。
  周围,连风声都没有。
  钟商往露台走去,想象着是否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当他走到窗边,月光投下的影子忽然晃在眼前的地板,那并不是熟悉的身影,他刚要回头,后颈传来一阵眩晕的镇痛,接着便不省人事。


第40章 
  旭日东升, 屋子里朝霞尽染。
  荣湛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好冲锋衣出门晨跑。
  刚走出没几步, 严锵摇响电话。
  “梧桐性侵案的嫌犯抓住了, ”严锵语速很快, 好像一刻都不能耽误,“梧桐16号, 户主报的警,博士不忙来一趟?”
  16号..
  荣湛呼吸一滞,语气很冷静:“户主怎么样?”
  没问嫌犯, 先问受害者。
  严锵倒是挺意外,但来不及多讲:“我把地址发给你,直接来医院。”
  “好。”荣湛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
  二十分钟后, 他在市区医院的住院部和严锵碰面。
  两人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 边走边聊案情。
  今早凌晨三点半,也就是三个小时前,警方接到报案,严锵收到消息从床上蹦起来,带队前往案发现场16号住宅别墅。
  警方抵达时, 场面有些令人意外。
  一层书房。
  钟先生穿着无印花无图案的灰色秋装, 淡定地坐在软椅里,而那个嫌犯被五花大绑丢在角落,眼眶周围布满淤青, 严锵定眼一看,认出是最先排除的一名嫌疑人,调查时, 这个人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钟先生一边喝咖啡一边说:“他夜闯民宅,意图不轨,我正当防卫。”语毕,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表现出烦躁又无奈的样子。
  严队立马让人保护现场,指派完勘察工作,他带着嫌犯上了救护车,为钟先生另安排一辆警车。
  嫌犯不止皮外伤,经诊断患有轻微胃出血,好在不影响调查。
  到医院后,严锵跟嫌犯打了照面,发现情况不太对劲,这才急着把荣湛叫来。
  “这家伙不知道是装的还是被人下药了,感觉脑子不太清醒,问他什么都答不上来,特别像智障,没有骂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严锵仔细回忆,斟酌着用词,“怎么形容呢,就是看着迷糊,根本不像我们推测的那样冷血谨慎。”
  荣湛大概听明白了,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轻声问句:“钟商没事吧?”
  严锵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今天最好的两个消息就是抓住了嫌犯以及受害者无大碍,钟先生惜字如金,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可能会有轻微脑震荡,还在接受检查。”
  不幸中的万幸。
  “这个人很大胆,”荣湛低声碎念,“按理说16号并不属于最佳犯案地点。”
  严锵轻拍他的肩:“就是膨胀了,他的冲动和过度自信会一步步毁掉他原来的谨慎,总算逮住这个王八蛋。”
  谈话间,两人来到关押嫌犯的病房,有两名警员在门口守着。
  他们站在门口瞅一眼。
  虽然脸部轮廓模糊,又有伤,□□湛还是认出了嫌犯,是中秋节那晚他送钟商回家,帮忙取轮椅的物业员工。
  由于天色暗,他在嫌犯身上没有闻到西药味儿,所以当时没有产生怀疑。
  病房的门被推开,医生翻着病例走出来,严锵抢先开口:“现在能进去问话吗?”
  医生说:“他还处于昏睡,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严锵接着问:“什么情况。”
  医生立马皱眉,一副费解的样子:“身上的伤不算重,但病人表现的很奇怪,他好像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什么?”严锵只觉离谱,骂骂咧咧的,“踏马的,跟我玩失忆是不是。”
  荣湛拿过医生手里的病例,翻看两下说:“有没有可能是遭受重击造成的?”
  医生摇头:“不可能,打他的人很有技巧,会让他特别疼,但不会伤及要害,比如裆部和头部,轻微胃出血是不会导致患者突然失忆或失智的。”
  了解完情况,严锵看眼腕表,决定先去找受害者谈谈。
  荣湛正有此意,他想亲自了解一下钟商的情况。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楼梯口拐个弯,来到一间问诊室。
  这里同样有警员守着,诊室的门半虚掩。
  严锵从缝隙里一瞥,敲响门:“钟先生,方便跟您聊两句吗?”
  迟了几秒,钟商的声音低低沉沉传出,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漠:“进来。”
  荣湛和严锵交换眼神,一前一后走进去。
  钟商靠在黑色椅子里,两条长腿优雅叠着,身上还是那套灰色便装,根本不像一名受到惊吓的受害者,他恹恹的,倒像是缺觉。
  “钟先生你好,我想跟你聊聊,”严锵找位置坐在男人对面,“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见您和嫌犯两个人,您能详细描述一下事件经过吗?”
  荣湛就近坐在门口凳子,目光落在钟商的侧颜。
  钟商揉着后颈,慢条斯理地开口:“应该是两点半吧,我回到家里,发现卧室和书房的区域断了电,当时没想太多,因为我习惯不开灯做事,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等我走到露台打算抽根烟时,歹徒从后面袭击了我。”
  说罢,钟商执起杯子喝水,朝严锵递过去一个‘叙述完毕’的眼神。
  严锵并不打算结束:“然后呢?”
  “然后?”钟商沉吟,“记不太清了,我肯定会想办法挣脱束缚,趁歹徒不注意反击,确定歹徒不会再袭击,我停止了正当防卫,然后打电话报警,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我赘述了吧。”
  严锵扫一眼他的手腕,皮肤上的绑痕不易察觉。
  “您能再详细描述是怎样挣脱束缚的吗?”严锵耐着性子问,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钟商与其对视,不慌不忙:“不好意思,我头有点痛,具体怎么挣脱的,详细过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严锵睨着他,目光又深又沉:“钟先生,我希望你能配合。”
  “?”钟商单纯而惊讶地挑起眉尾,“严警官,我才是受害者,你在审问犯人吗?”
  问询到此中断。
  钟商明显不愿多谈,考虑到受害者可能受到心理创伤,严锵没法再问下去,他道声谢起身离开。
  往出走的时候,荣湛回头看一眼。
  毫无意外的两人视线相接,钟商的眸光湿润晦暗,酝酿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色彩。
  很漂亮,不知道歹徒对上这双眼睛时会有什么想法。
  在最初阶段荣湛有猜测钟商是罪犯的终极目标,可没想过事情真的会发生在钟商身上,总觉得不真实。
  他对人微颔首,说出进门的第一句话:“好好休息。”
  钟商看着他,眼神非常专注,带着几分探究和迷惑。
  “怎么了?”荣湛以为他还有话讲。
  已经出去的严锵立马又踅回来,在门口露个脸。
  钟商别开视线,低语:“没什么。”
  --
  楼梯口吸烟区。
  “你有没有觉得...”严锵咬着烟,猛吸一口喷出烟雾,“他在刻意抹去另一个人的痕迹?”
  “你认为是谁?”荣湛语气不置可否。
  严锵转过脸笃定道:“救他的人。”
  密友?
  荣湛脑海闪过这两个字,淡声开口:“或许像钟先生说的,他有天赋,也可能是嫌犯一时大意。”
  严锵眼珠朝一面倾斜,显得讽刺:“你信?”
  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荣湛决定换一种说辞:“有没有可能是私人保镖,钟商身价不一般,名企继承人找几个保镖暗中保护自己很正常,平日不一定露面,关键时刻才会现身,就像古代的暗卫一样...”
  “你等会儿,”严锵实在听不下去,“我说荣博士,你是真能忽悠。”
  “......”荣湛哑然失笑。
  严锵撇了撇嘴:“头一次听说有见不得光的保镖,还有,你今天有点不寻常,竟然替钟商圆场,怎么着,你和他重拾友谊了?”
  荣湛嘴角笑意微微收敛,眼里划过同情:“我只是觉得钟商有自己不愿揭开的私生活,我们不能逼他,不管怎么样,嫌犯抓到了。”
  “嗯,”严锵略表赞同,“没办法,我是警察,刨根问底是我的必备技能之一。”
  荣湛忽然好奇:“如果真有这么个人,你觉得会是谁?”
  “呦!”严锵可真稀奇,“你竟然开始八卦了,要我说,这种富家公子肯定是会情人,至于为什么隐瞒身份,要么是名人,比如明星或政客,要么就是有妇之夫。”
  听上去挺有道理。
  荣湛若是对密友毫不知情,或许也会往这方面猜想。
  两人杵在廊道里东拉西扯一阵,警员那边传来消息——嫌犯醒了。
  严锵对罪犯一点不客气,门都没敲,带着荣湛和警员径直走进去。
  来势汹汹,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嫌犯不自觉地往后挪动身子,直到背部靠在床头再无可退。
  阳光照亮了嫌犯的五官,外貌特征与荣湛之前做出的心理画像有八成吻合,是那种其貌不扬,放在人堆里不会引起注意的人,体型偏瘦,身高175左右,单眼皮,一双眼睛射出冷漠又迷惘的光。
  犯事的时候很冷血,落网后怯场了,紧张的绷直嘴巴。
  本来挺淡定,直到鉴定科的人来收集指纹和DNA,而且警员有意击垮他的心理防线,告诉他之前的受害者已报案,警方获取了罪犯的毛发,只要对比结果出来就知道他是不是无辜的。
  嫌犯之前只承认自己入室盗窃,遭到户主反击。
  话说回来,他刚醒来时特别懵,记忆像碎片,他对昨晚的记忆更是模糊,只记得自己将钟商打昏,然后拖着人回屋,刚用电线把钟商的双手绑紧,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再醒来,他就在医院了,手腕被靠在铁床上。
  “叫什么名字!”严锵冷声问,目光锐利逼人,令人心底发颤。
  嫌犯慢半拍回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严锵挑眉,这是恢复记忆了?
  来不及找医生问清楚,他接着审问:“说说吧,你是怎么犯案的,为什么这么做,不仅仅是今天凌晨,还有之前的几次。”
  “我听不懂,不记得了。”嫌犯嘴硬,也不算完全说谎,确实不记得了。
  “别跟我在这儿放屁,问你什么答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主动交代对你有好处。”
  “警官,我真的听不懂,什么之前几次,我昨晚确实想顺手牵羊,属于盗窃未遂。”
  “最后给你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
  “我真的没有,不是我。”
  严队和嫌犯绕着圈的对峙好半天,最后嫌犯不吱声,保持沉默。
  荣湛在旁观察,视线锁定嫌犯的表情,对方谈到失忆时,并不像说谎,眼里一闪而过的困惑很难伪装。
  他放缓步子走到床边,近距离观察。
  这时,嫌犯瞅他一眼,不由微怔,很快被严队厉声喊话。
  “你还给我装!早点交代...”
  话未说完,荣湛的手落在严锵的肩上,轻拍两下,示意他别激动。
  就是这个很平常的动作,使得嫌犯眼神猛地一晃,像受了什么刺激,又像被按了开关,瞳孔放大,深处溢出恐惧,呼吸逐渐变得不稳。
  储存记忆的阀门被打开,零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快速拼凑,很快合成完整的画面,嫌犯看向荣湛的眼睛,不自觉地张开嘴:“没错,是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嫌犯交代了作案过程和动机,关于昨晚的袭击,他的说辞基本和钟商一致,描述的细节和现场勘察记录吻合。
  正好警局那边传来消息,另一名维修工在得知嫌犯被捕后,顶不住压力自首,承认自己为嫌犯做了假的时间证人。
  严锵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殊不知,站在他身后的荣湛,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心底翻过千层浪。
  梧桐性侵案告一段落,只要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加上嫌犯的口供,那么就可以结案了。
  没闹出人命。
  严锵真的谢天谢地,最近辖区死了好几个人,他可不想再发生类似的案件。
  从病房出来,严锵赶忙问:“博士,你分析一下,他的口供听上去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可太不对劲了!
  不是口供,而是其他方面。
  荣湛十分淡定地说:“没感觉哪里不对,警方已经掌握DNA证据,在证据坐实前,他主动交代是最有利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严锵起了点疑心,更多是疑惑,“他醒来装失忆,玩的是哪一出,后来又改变态度认罪,总觉得...”
  荣湛抬眸瞅一眼,眼神莫测难懂。
  严锵掏着烟盒自顾自嘀咕:“像是被控制了一样,应该是我想多了,先等对比结果吧。”
  尽管心里存疑,但案件进展到这里已经没必要揪着不放,严锵的办公桌上可是有一摞特殊案件等着他破获。
  眨眼间,到了中午。
  严锵留荣湛吃午餐,他委婉拒绝,声称咨询中心约了来访者。
  他本来想去问诊室看眼钟商,一件心事阻止了他的脚步,迫使他尽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思考。
  最佳地点是咨询中心的办公室。
  不到半小时,荣湛坐进了熟悉的转椅里,房门一关,打开录音机,凝神思考片刻后录了一段。
  他的声音轻而缓,偶尔停顿,心里的话并没有全部录进去。
  可以确定的是,嫌犯被催眠了,而打开嫌犯记忆的钥匙就是他的肢体动作。
  一位催眠高手,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最让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果嫌犯真的被催眠,那么催眠嫌犯的人是怎么确保他会出现在病房,又凭什么肯定他会去拍严锵的肩膀?
  他当时完全是无预备的举动,除非他也被催眠了。
  这个想法有些离谱,但不能从现实中排除。
  荣湛的眸子沉几分,伸手关闭录音机,之后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思。
  他首先排除了钟商的可能性,也不觉得是‘密友’所为,从那位占有欲强的性格来判断,根本不是做催眠师的料。
  那会是谁呢?


第41章 
  接近傍晚, 荣湛把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清空,捧着私人录音盒钻进书柜后面的小屋,他先点燃一根沉香, 注视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看着它们在空中悠然舞动。
  他的心绪渐渐转好, 他总用这种观察的方式缓解焦虑。
  当他把录音盒塞进抽屉里时,眸光微转, 鬼使神差地拉开旁边的抽屉,他很少碰这个抽屉,总是忽略它的存在。
  里面同样放着录音盒, 只是没有标注日期和用途。
  荣湛修长手指落在上面,轻轻拂过它的表面,发现上面印有两个字:[编辑]
  他蹙眉思考,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贴过编辑这样的字眼, 难道是之前为学院改论文留下的录音?
  他的手指下滑, 试图打开盒子,不料竟然设有密码锁,他试了几个常用密码,竟然没打开。
  正当荣湛陷入困惑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他走出暗室, 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接电话:“姐。”
  “我送艾米回梧桐别墅, 要不是碰见警察,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荣玥语气焦急,“小商电话打不通, 你知道他在哪吗?”
  荣湛安抚道:“他没事,我刚才联系过严锵,商总正在警局做笔录, 他没跟你联系,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
  荣玥的语速并未缓和:“你见过他了,有没有受伤?”
  “歹徒从后面袭击,碰到了颈部,”荣湛实话实说,“医生说没大碍,需要静心修养,近期可能会出现头晕恶心的后遗症。”
  “到底什么情况啊!别墅区那么多人,王八蛋怎么就盯上小商了!”
  利用几分钟时间,荣湛挑重点描述了案件的过程,并没有提到那位神秘人。
  不过荣玥好像知情,低声嘀咕句:“哦,他身边真有一个人...”
  --
  更晚些的时候,轮到荣湛问荣玥,相同的问题,钟商在哪里。
  荣玥说;“可能在产业园。”
  荣湛对案发当晚的事情存有疑虑,他想知道过程,想知道有没有第四个人的存在,如果真的有,那个人会是谁。
  可惜,他到集团产业园找人扑了空,小雅秘书告诉他,商总到临县出差,下周回。
  秘书没有说谎,钟商走的很急,分公司的项目出了点事,需要CEO出面解决,荣湛电话打过来时钟商刚好到公司。
  “钟先生,”荣湛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钟商看着一大摞需要处理的紧急文件,冷静地说:“最快也要三天。”
  “好的,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荣湛只好挂断,盯着通话记录,微微皱眉。
  --
  四天后,DNA比对结果快速出炉,梧桐别墅暴力性侵案正式告破,所有人松口气,富人区的公子们终于和保镖解绑。
  严锵和队友在半个月内侦破两起案件,全组人员欢腾。
  荣湛这边也挺热闹,最近几天疯狂练习歌曲。
  结案的第二天,恰巧是荣玥的生日。
  老姐提前要了生日礼物,不需要物质上的满足,只求精神上的填补。
  她希望荣湛熟练掌握一首英文歌,生日派对当天献给她,荣湛必须满足。
  生日当天,派对地点定在贸易集团会所。
  往年的生日对荣玥来说就像一场商业社交,会邀请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聚集一堂,今年不同,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决定低调操办,邀请不到二十人参加生日会,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家中长辈只请来活泼和蔼的荣爷爷,是同龄辈分里最容易和年轻人打成一片的老头。
  为了哄孙女开心,他扮成荣玥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人物入场,还跳了一段滑稽的舞蹈,直到热的气喘吁吁才把玩偶头套摘掉。
  荣湛来晚几分钟,没赶上爷爷跳舞,但碰到了比较感人的场面。
  荣玥抱着爷爷大笑,眼角却泛着泪光。
  “如果可以,玥姐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应该是我的姐姐。”
  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丝绸般在空中流动。
  荣湛转头,映入眼帘的是西装革履的钟商,神色淡淡,宛若月光清贵。
  “钟先生,”荣湛礼貌打招呼,“你的头还疼吗?”
  钟商轻瞥,语气悠扬:“今天是玥姐的生日,我们就不要提暴力案的事,已经过去了。”
  荣湛应道:“好。”
  这边尾音刚落,不远处传来荣玥热烈的声音:“嗨!我最帅的两个弟弟来了。”
  此话一出,散落在派对现场的人纷纷退让,不自觉为他俩让出一条道来。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意外和谐,随即迈开步子,肩并肩朝寿星走去。
  他们身穿质地考究西装,灰色和棕色意外搭配,眉宇间流露出自信和优雅的气质,画面十分养眼。
  荣玥看着渐渐走来的两个男人,不禁感慨万分,假如她是证婚人,那么向她走来的两位就是新郎。
  自从得知钟商的心思,荣玥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毫无保留的支持,她越看这两个人越般配,从小形影不离,本该是一对。
  “玥姐,生日快乐!”钟商开心地搂住荣玥的肩膀,他们互相亲了亲脸颊。
  然后是荣湛,他也抱住姐姐,拥吻表示祝福。
  荣玥周围散布着幸福泡泡,脸色红润,像热恋中的少女。
  “有你俩陪在我身边真好,”荣玥一边挽住一个,抽空向钟商挤眼睛,随后转头面向荣湛说,“常回家,常聚,不要总守着你的‘变态研究’,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荣湛除了微笑点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说辞。
  他一个人惯了,早早独立脱离荣家,既不管生意也不管家事,每年只有重要的节日或聚餐才会出现,基本上是打个卡,露个面,证明自己还是荣家的人。
  总结来讲,他并没有太多亲情的羁绊。
  不过就在刚刚,他抱着姐姐,体会到了久违的家庭氛围。
  接着,荣湛奉上自己的小礼,压轴的大礼当然是留给钟先生。
  派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就连荣爷爷都从沙发上站起身,凑到跟前一睹为快,他们将钟商和荣玥包成一个圈,一双双期待和好奇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
  钟商打开礼盒,亮出由杨翰生设计并亲手制作的绿宝石项链,它仿佛刚被人从湖里捞出来,犹如一条璀璨的银河,用来做点缀的小钻石都是精挑细选,最亮眼的绿宝石嵌在项链中间,将尊贵与典雅完美结合。
  他挑起项链,亲自帮荣玥戴上,又说句生日快乐。
  荣玥的礼服正好是黑色,格外搭配。她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动的不行:“太美了,小商,谢谢你。”
  钟商歪头看着她,笑得像小孩:“我希望你快乐。”
  众人鼓掌,纷纷赞扬宝石项链的美。
  “荣医生,你还有节目,”荣玥冲人扬了扬下巴,“每年生日,我和钟姝都会合唱一首歌曲,现在钟姝不在了,就让小商来代替姐姐。”
  荣爷爷就爱看热闹,第一个赞成:“我最喜欢这个环节!”
  荣湛不知道那俩人提前串通好,还以为钟商是被赶鸭子上架,他来到对方身侧,轻声询问:“你愿意吗?”
  钟商撩起眸子,表情意味不明。
  荣湛以为他没懂,解释一遍:“姐姐想让我们合唱一首歌曲。”
  钟商唇角微弯:“我知道是什么歌,我姐姐最爱的,当然愿意。”
  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倒是让荣湛意外。
  殊不知,钟商紧张的手指发颤,更多的是兴奋。
  两人先对歌词,确定一起合唱,随后在大家期待的注视中,他们并肩走上台。
  “快快!”荣爷爷扒拉旁边的摄影师,“给他俩多照几张,好像我和老钟年轻的时候。”
  歌曲的名字叫《You Hava Loved Enough(你为爱付出太多)》,这是一首节奏动人的情歌,原唱是一男一女。
  “钟先生,准备好了吗?”荣湛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们站在一款播音员专用的提词器前,手拿麦克风,身姿随意却不失风度。
  见钟商点头,荣湛冲音响师做个手势。
  霎时间,全场安静,灯光调暗,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目光齐齐落在他们身上。
  舒缓的前奏响起,旋律优美流畅,犹如他们的心跳。
  两个男人的视线很自然地对视又移开,下一秒,如同天籁的合音响起:“I said'd be your lover....”
  合唱几句后,荣湛朝钟商瞥去,刻意放低音量凝神细听,想不到钟商唱歌这么好听。其实,钟商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于是两人的目光毫无障碍地连在一起。
  这次没有避开,他们注视彼此,缓缓唱出歌曲的高潮。
  俊男配对唱情歌,又那么好听,不止摄影师疯狂拍照,其他受邀的客人也纷纷拿出手机录视频。
  台下,荣玥不自觉张嘴轻哼唱,眼底泛起晶莹的泪花。
  一曲很短暂,不到四分钟。
  最后一段和音结束,荣湛和钟商一齐放下话筒。
  掌声响起,所有人都露出一口白牙。
  “配合的这么默契,不拥抱吗?”荣玥十分认真的提醒。
  荣湛微怔,压低声问:“介意吗?”
  钟商用行动回应,上半身前倾,两只手臂搭在荣湛的腰部,就这样靠了过来。
  双方自然拥抱,又很自然的松手。
  荣玥真的无时无刻在创造机会。
  早知道这样,钟商十年前就该承认,说不定他和荣湛已经修成正果。
  献歌环节落幕,音响师把背景音乐调成欢快轻松的曲子。
  氛围感瞬间拉满,好友们搂住荣玥,将她围在中间跳舞,他们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扭动,陷入纵情纵乐的漩涡中。
  钟商这个出了名爱玩的人却没有加入其中,他凑到荣爷爷身边,聊起了与股市相关的话题。
  见状,荣湛放下香槟杯,径直走来。
  高挑的身影挤入视野,荣爷爷和钟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爷爷,你好像还有点喘。”荣湛笑了笑,坐到爷爷左手边的空位。
  荣爷爷早就把玩偶装脱掉,可进来时扭的太起劲,现在还没缓过来:“这不算什么,歇一会儿还能接着跳。”
  荣湛附和:“您高兴就好。”
  荣爷爷一扭脸,突然向钟商问起暴力案的事,了解的不多,以为只是入室盗窃那么简单。
  钟商下意识揉了揉后颈,笑说:“惯偷,我一个人就把他解决了。”
  荣爷爷稍稍严肃:“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安保系统要做全,知道你放荡不羁爱自由,但你身份不一般,从小就招人惦记,二十年前..”
  话说一半,及时打住。
  三人表情微凝,眼神相互交错片刻,气氛一时微妙。
  荣爷爷清了清喉咙,重新找回话头:“过去就过去,小商,我的意思是,自身安全绝不能粗心大意。”
  “是,”钟商乖乖答应,抬眸瞄一眼荣湛,五指微微收拢,“二十年前要不是荣..”
  “钟先生,”荣湛温和地截断他的话,“我看你一直揉后颈,是不是还很痛?”
  钟商立马垂下手,“好多了。”
  “不是你等一下..”荣爷爷眉毛挑得老高,“你刚刚叫他什么?”
  荣湛迟疑半秒:“钟先生。”
  “先生?”荣爷爷眨巴两下眼睛,脸扭向钟商,“那你呢,你怎么称呼他。”
  钟商真是个机灵鬼,隔空丢过去一个挑衅又顽皮的眼神,语气充满无辜:“哥哥啊,我一直叫哥哥的。”
  荣湛:“......”
  仿佛有两把刀,嗖嗖插在胸口。
  迎上爷爷疑惑不解的眼神,荣湛挤出一抹尴尬的笑:“钟先...商,长大了,是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再怎么着也是你弟弟啊,”荣爷爷对他俩之间的关系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见面叫先生多别扭,何况是在自己家里。”
  两个小辈不约而同地点头,暗地里交换几个诡秘的眼神。
  “小商,你有事就找你哥,”爷爷指了指脖颈子,“那里要是不舒服,荣湛不是医生嘛,让他给你治。”
  荣湛笑吟吟解释:“爷爷,我是心理医生。”
  “那肯定认识很多医学界的同行啊,”荣爷爷立马做出安排,“你找个靠谱的医生,带小商仔细检查,碰到脑袋可不是小事。”
  “嗯,我会的。”荣湛答应下来,目光朝前一瞥。
  钟商也在看他,露出甜甜的笑:“辛苦哥哥。”
  荣湛嘴角抽了一下。


第42章 
  会所外面有一个超大的露天泳池, 周围是翠绿的草坪,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从侧门蜿蜿蜒蜒至池边。
  荣湛沿着小径往前走,很快在池边发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 脱去西装外套, 松了领带, 正在抽烟。
  “钟先生,”荣湛在几步之外的位置驻足, 视线落在男人的背影,“方便聊两句吗?”
  钟商吸口烟,缓缓吐出, 有些意兴阑珊地回头看一眼。
  现在是夜间十点半,出来之前钟商陪荣玥喝过酒,眼里氤氲出三分醉意。
  “你主动找我,不会是为了探讨你适不适合恋爱吧, ”钟商语调散漫, 带着点自嘲和苦涩,“又想来我这里取经?”
  荣湛唇角勾笑,迈开脚往前走,他来到钟商身侧,看着如死水一般平静的泳池, 压低嗓音道:“我找钟先生, 是有件事想问你。”
  钟商咬住烟,话语含糊:“什么事。”
  “案发凌晨,我想知道除了钟先生和罪犯外, 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荣湛恍若不经意地将视线落在钟商的侧脸,暗暗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
  钟商捏着烟蒂的手指微紧,睫毛颤动一下, 猛地吸一口香烟,显然是在思考。
  接下来,要么说谎,要么敷衍。
  “你这话什么意思,”钟商的话音伴随着烟雾流露出来,“你和警察不是合作关系吗?我叙述案发经过的时候你也在场,这么快就忘了?”
  荣湛猜到他会这样讲,委婉道:“我知道你有自己想保护的人,或许可以理解成是你不想透露这个人的身份,你们的关系我不能妄下定论,也不会窥探隐私,但我相信,事发当天他一定有出现。“
  钟商半眯眼睛,透出一丝危险的光:“你到底想说什么。”
  荣湛语气带点探究:“他有出现,对吗?”
  “是又怎么样,”钟商避开他的视线,“假设他真的出现,帮助我脱困,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案件已经结了,”荣湛说,“严队不会再来询问钟先生,但我有一个疑问,需要你帮忙解惑。”
  钟商眼皮一跳,眼底的醉意基本散尽:“你说。”
  “你的那位朋友,懂得催眠术吗?”荣湛自己先排除这个可能,放缓声音接着问,“还是说,当时有第四个人在场?”
  听到这话,钟商脸色微变,始终没搞清楚荣湛的目的,也没太理解话里的含义:“荣湛,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荣湛犹豫片刻,决定说出来:“我怀疑罪犯有被催眠,催眠他的人很可能是你的朋友,或者是第四个人,我对这个人更感兴趣。”
  “催眠..”钟商忙不迭背过身,掩住眸中的讶异之色,“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荣湛接话:“没关系,只要钟先生肯花点时间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就好。”
  当时..
  钟商对于那晚的过程也存在空缺,因为他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身体活动自由,但脑袋有点昏沉,在一片朦胧灰暗的视野里,他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将歹徒捆成粽子丢在角落,低语声断断续续传来,男人仿佛是在跟歹徒沟通。
  那是钟商特别熟悉的身影,他立时觉得安心,发沉的眼皮努力睁开一条缝,张开嘴吐出一个字:“荣..”
  对方发现异常,转身朝床铺走来。
  “小商。”
  钟商可以忘记其他一切,唯独这个称呼直达脑海深处,他记得特别清楚,男人抱住他的时候,嘴里是这么叫的。他当时思绪混乱像被下了药似的无法说出完整的话,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后来的记忆像碎纸片,时断时续,他记得男人有翻动自己的身体,像专业的医生,检查四肢和头部,隐隐约约听见对方说:“谁把你惯得这么没防备,是我吗?”
  如果状态好,钟商肯定要跳起来撒欢了。
  他还记得,他靠在男人怀里,对方在他耳边低语,语调温柔有磁性,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他既惊喜又惊讶,以往他们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安静地拥抱也能几个钟头不讲话,他甚至冒出一个想法,合理怀疑哥哥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熟悉的声音,特别的语调,还有自带腹黑属性的低笑,简直可以形容为‘童年的味道’。
  “小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我走之后五分钟你报警。”
  这番话就像一条代码输入脑海里,钟商一直记着。
  再后来,他的意识慢慢苏醒,动了动身体,发现哥哥走之前已经帮他换好衣服。
  他理了一会儿思绪,坐起身,这时候天色微亮,屋里灰蒙蒙一片,他看见歹徒像树墩似的蹲在墙角,身上绑着电线,老老实实,既不挣扎也不叫唤,眼神呆滞,比喝醉酒的人还迷糊。
  不知道男人对歹徒施了什么魔法,钟商认为是被打服了。
  等到了医院,在问诊室见到荣湛的一瞬间,钟商内心是无比激动的,他想知道荣湛是不是恢复记忆,经过几次试探后,结果令人失落。
  关于那晚的事情,钟商暂时只能想起这些。
  他掐灭手里的烟,转过身撞上荣湛那黑不见底的眼睛,呼吸一时紊乱。
  [难道是催眠?]
  [他自己用过之后忘记?]
  无数念头从脑海掠过,钟商眼底显出担忧,他觉得荣湛越来越不正常了。
  “你记起来了吗?”荣湛的声音很轻,满怀希望。
  “我不懂你的意思,”钟商眼里也尽是疑惑,他是真的不知道,“我承认,确实有人帮助我,可你说的催眠...你是不是判断错误?”
  如果不需要自己拍严锵的肩膀来提示,荣湛确实会以为自己判断失误,但他肯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相信钟商的话,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
  “钟先生身边有高人,”荣湛笑了笑,语气半真半假,“怪不得你一点都不慌,确信自己不会有事。”
  “假如真像你说的被催眠,你能做到吗?”钟商语气谨慎,表情也警惕。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情绪亢奋有杀人欲望的歹徒平静下来,然后进入某种状态,”荣湛停顿,摇摇头,口吻非常认真,“我做不到。”
  钟商有些意外:“你确定?”
  荣湛不犹豫:“确定。”
  钟商倒吸一口气,又一次背过身,在荣湛看不见的情况下,他的表情极其丰富,又是皱眉又是翻眼珠,还无声地吧嗒两下嘴。
  满脸大写疑惑和神奇。
  片刻后,钟商收敛一切,保持镇定地转过头:“我觉得你多疑了,罪犯在遭到我的回击后,可能出现了短暂的昏厥,看上去就会有点像被催眠。”
  荣湛知道钟商对催眠知之甚少,也清楚对方没有说谎,他垂眸思考,疑团依旧没有解开,心中涌起小小的失落。
  忽然,他想到什么,眼眸绽放一抹光:“你的那位朋友,我能见一见吗?”
  钟商露出特别古怪的神色:“你要见谁?”
  “密友啊,”荣湛温和地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虽然我不认为那是他的杰作,但在没有第四人的情况下,好像也只能是他,还是说...钟先生深藏不露?”
  “你确定想见他?”钟商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在荣湛身上扫来扫去。
  荣湛试探性压声:“我可以吗?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钟商差点笑出声,眼里透出狐狸般的狡黠,他走到泳池边缘,下巴朝池水点了点:“你往下看。”
  荣湛闻言略感困惑,心想难不成‘密友’藏在水里?
  他朝水池瞥一眼,波澜不惊,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波变成深蓝。
  “看见了吗?”钟商似笑非笑,两只手插在裤兜,好像在看戏,“仔细瞅瞅,你一定能看见他。”
  从水里倒映出来的画面,荣湛只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和模糊的轮廓,他感觉自己又被钟商摆一道。
  这位少爷是真的喜欢恶作剧。
  荣湛脸上尽是无奈的笑:“好吧,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再靠近,然后一脚把我踹进去?”
  钟商顿时来了精神:“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荣湛下意识往后退,他可不想湿身回家。
  就在这时,侧门那里多出一道身影。
  喝嗨的荣玥叫他俩的名字,让他们回去继续献唱。
  两人一齐往回走。
  荣湛说句:“你唱歌挺好听的。”
  钟商嘴角微弯:“我□□声也好听,你想听吗?”
  “......”
  怎么好端端又涉黄了?
  --
  第二天是周五。
  荣湛先到咨询中心见一位来访者,吃过午餐,他整理出一份文件决定去研究所找江沅,两人约好一起编撰关于《精神疾病是否影响艺术创作》的论文。
  他从一位意大利学者那里获取了一批新资料,研究好几天,资料的信息正好应对江沅刚刚创办的疗养院,都和精神疾病艺术家相关。
  就在荣湛提起公文包准备出门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滑开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哥哥,你不是要带我去看医生吗?]
  荣湛没忘,他打字回复:[约的明天上午。]
  拖了半分钟,钟商又来一条:[我现在就难受(叹气)]
  恰在此时,江沅打来了电话。
  荣湛先接听:“江院长。”
  “博士,什么时候到?”江沅十分熟稔地询问,“吃过午餐了吗?没有我来安排。”
  荣湛嘴唇微张,脑海飘过一声软绵绵的“哥哥”,那是久远的记忆。仅犹豫半秒,他便拿定主意,带笑的声音里掺杂着歉意:“不好意思江院长,我可能要爽约了,我们换一个时间,我先把资料传给你。”
  江沅问:“我被严队截胡了吗?”
  荣湛讲实话:“是我的一个弟弟,身体不舒服,我要带他去做检查。”
  江沅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关心:“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跟医院那边打声招呼?”
  “不麻烦,我已经约了XX医生。”
  “好的,你先忙,近期有空你随时来研究所找我,我一直都在。”
  荣湛应一声,挂断电话。
  在这期间,钟商发一条信息:[你有时间不?]
  荣湛敲下两个字发过去:[地址。]


第43章 
  “一个小时后, 是的嗯嗯..麻烦你了,许医生。”
  医生那边重新约了时间,打完电话, 荣湛给钟商发送一条信息。
  荣湛的私家车停在贸易集团总裁专属停车位, 很好找, 旁边就是荣玥的车子。
  不一会儿,钟商就出现了。
  他没走正门, 从车后面绕到前面,毫无预兆地敲响驾驶位的车窗。
  荣湛第一眼没认出他,因为他穿得像学生, 带着红色渔夫帽和黑色口罩,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鸦羽般的睫毛。
  “钟先生,”荣湛降下车窗, “上车。”
  钟商退后一步, 展示自己:“我这么穿行吗?”
  荣湛不太懂,有名的时尚达人竟然问自己?
  钟商解释:“不是要做检查嘛,这么穿是不是方便一点。”
  荣湛提醒:“医院会给你准备无菌衣。”
  “只是拍个片子,”钟商迈开步子,绕过车头边走边说, “需要换衣服那么麻烦?”
  副驾驶车门被打开, 钟商上了车。
  荣湛打量他,眼底溢出淡淡笑意:“你不想也可以,只要你觉得舒服。”
  钟商眼珠一转, 捏了捏口罩,整个人放松躺在座椅里。
  荣湛贴心地帮忙把座椅调矮,扣上安全带, 又说:“你可以睡一觉,我们要去一家私立医院,从这里出发有点远。”
  钟商偏过头,眼睛睨着他:“唔..不困,荣湛,你是不是特别...”
  不想带我去做检查!
  及时刹车,荣玥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钟商把最后一句换成:“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嗯?
  荣湛感到惊奇,突然变得这么礼貌,总觉得是恶作剧的前兆。
  “看什么..”钟商的嘴唇躲在口罩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是真的不舒服,可不是装的。”
  说完,他把脸转向窗外,每次说谎都习惯性转移视线。
  荣湛看见了,浅浅一笑,没有戳破。
  发动引擎,私家车慢条斯理地滑出停车场。
  上了大路之后,荣湛用很轻声音说:“早晚要检查,提前一天是对的,万一真把脑子敲坏了,以后还怎么想鬼主意,是吧,钟先生?”
  钟商压低帽檐,闭上眼睛装什么也听不见。
  荣湛轻轻戳他的肩膀,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的怀里:“如果你想听音乐,可以自己搜索,不堵车也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钟商心里美滋滋,再来十小时他也不嫌多,荣湛的手机就这么豪放地跑到他的手心,烫的他心绪不宁。
  “怎么了?”
  “没什么,不想听歌,看看你相册行吗?”
  荣湛有点意外:“我相册里没什么东西,基本上都是千澜和资料。”
  “是吗?我看看。”钟商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相册,从最底下的一张照片开始刷。
  确实没什么特殊内容,可钟商看的津津有味。
  “千澜可真漂亮。”钟商放大照片,欣赏千澜的肌肉线条。
  荣湛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道:“上次在马场,好像是你帮忙把千澜送回马舍,我真的很意外,因为千澜很少让人碰,它的性子特别烈。”
  钟商眨巴两下眼睛,打个哈欠懒洋洋:“没办法,人见人爱,连马都躲不过。”
  “......”荣湛决定闭嘴。
  安静了五分钟,荣湛再转头看时,钟商已经捧着他的手机睡着了,呼出的气息有点热。
  钟商的谎言并不完整,有一半真,他确实不舒服,但不是颈部,而是有点小感冒。
  鼻子不通气,总想打喷嚏,昏昏欲睡。
  ...
  荣湛开车很稳,一路上都没将人扰醒。
  等他们到了私立医院,是手机的震动声把钟商叫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钟商很是懊悔,感觉白白浪费一个钟头。
  荣湛拿回自己的手机,观察男人的眉眼,问道:“你是不是感冒了?”
  钟商指着自己的口罩:“放心,不会传染你。”
  不对不对!
  话不能这么讲,荣玥的提示就像语音播报似的时不时上线。
  钟商有那么点丧气,他真的控制不住,总想跟荣湛耍脾气,他还想搂着脖子咬呢,是真咬的那种。
  好在荣湛已经习惯他阴晴不定的态度,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和和气气的提醒他要吃药。
  他说:“吃了..”
  --
  两人乘电梯到医院三楼,有护士专门等他们。
  荣湛找的是香槐耶最有名也是最好的骨科医生,一位姓许的女医生,年龄五十整,身材比一般女性壮硕,胳膊都是肌肉,圆脸肉嘟嘟,笑起来特别和蔼。
  “您好,荣博士,”许医生很客气地跟荣湛问号,然后看向钟商有些兴奋,“商总,见到本人了,想不到吧,我是你的粉丝。”
  起初荣湛没反应过来,很快明白什么意思,不停地点头。
  钟商以前可是童星,被广大群众称为小天使,许医生记到现在绝对是二十年老粉。
  许医生走到钟商面前,温柔又热情地问:“哪里不舒服呀?”
  钟商摸了一下后颈,“这里。”
  “荣博士给你约了全检,先拍片子。”许医生顺手摘掉钟商的渔夫帽,很自然地塞给旁边的荣湛,忽然语出惊人,“口罩也摘下来,商总,让男朋友先帮你收着。”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荣湛刚要出声解释,却被人抢先一步。
  钟商快速摘下口罩,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口吻说:“嗯,我不换衣服可以吧。”
  “可以啊,”许医生笑起来,“身上有没有金属,你这个要摘掉。”
  钟商低眸,手指摸了摸吊坠,那里有一个特别小巧的灰色口哨。
  他慢吞吞摘下来,有点不放心,犹豫一下塞到荣湛手里,低声说:“别给我弄丢了..”
  荣湛打量手里的小玩意,上面还残留着钟商的体温和味道。
  钟商有些期待地观察男人的反应,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这个意义非凡的口哨。
  “不会丢。”荣湛表情平静友善,收起了小口哨。
  淡淡失落的情绪一晃而过,并没有在心里留下很重的涟漪,钟商早有预料。
  接下来几十分钟,钟商特别配合,跟着许医生进入放射区域,让坐就坐,让躺就疼,问什么答什么。
  “来,商总,把头放在上面,”许医生用手摸了摸钟商的后颈,“这样会疼吗?”
  钟商轻点头:“有点。”
  “跟我说说,最近有什么不良反应。”
  钟商把近期的后遗症一一道出,不是很严重,都在可控范围内。
  许医生拍了拍床铺,“商总,鞋子脱了,躺在上面。”
  钟商照做,四肢慢慢放松,因为感冒脸皮有点发热。
  许医生嘴里叨叨着关于颈椎的注意事项,边说边打量他的五官,在一大堆专业术语中忽然插一句:“你长得可真好看,怎么长成这样啊,嗯?”
  钟商被从小夸到大,对此笑笑不语。
  许医生趁机摸摸他的头发,“放心,没大碍,不过我要整理出一份正经八百的病例,需要一点时间,你知道,荣博士是一个特别认真的人,要是拿不到他想要的,他就不会走。”
  “嗯,”钟商赞同,脑袋一歪,“我老公呢?”
  许医生微怔,随即笑开了花:“他在外面等呀,你想让他进来吗?”
  钟商勾勾唇:“先不用。”
  他闭上眼睛,感觉哪哪都不疼了,鼻子也通气了。
  整个过程,许医生尽职尽责,无论做什么检查,全程跟在钟商身边。
  另一边。
  放射科附近设有宽敞整洁的休息区,荣湛就坐在这里等,护士拿来一次性收纳箱,他把钟商的衣物放在里面,从兜里掏出小口哨把玩着。
  那么富有的少爷,竟然用最普通的口哨和黑绳做吊坠,想必是有特殊意义。
  这时,又一个脸生的护士走过来,递上一瓶苏打水和杯子。
  已经是第五个护士来为他服务,荣湛这么细心的人,早就发现护士们是故意接近他,好像对他特别好奇,每个人眼里多多少少带点八卦。
  水和杯子端上来没多久,接待他的人又多了一位男护士。
  男护士笑着问:“荣博士,衣物需要存放吗?”
  荣湛扫一眼收纳箱,笑着拒绝:“不用麻烦。”
  男护士离开没多久,一扇虚掩的门里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
  “竟然是真的。”
  “感觉商总口味变了呢。”
  “这个多好,越看越帅的类型。”
  ...
  悄然低语非常模糊,荣湛听得直拧眉。
  正当他一头雾水,解惑的人来了。
  欧阳笠连着发好几条消息轰炸:[荣医生!你俩是真的假的!]
  类似的疑问有三条,最后奉上一条娱报链接。
  荣湛点开链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荣玥生日派对的视频被公开,上传至社交媒体,荣湛和钟商合唱的视频被疯传,一下子登上热搜。
  很荣幸,他成为钟商的第98位绯闻对象。
  怪不得医生和护士的眼神如此暧昧,早上的热搜,下午就带人看医生,说他俩之间是清白的好像没人信。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钟少爷的热度不减。
  平时没什么动静,视频传出立马冒出一大批吃瓜群众和粉丝,不少网友留言,有人评价荣湛的样貌,有人开始扒他的身份和家世。
  [竹马竹马耶!]
  [钟少玩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最熟悉的人,感觉好多浪子都这样。]
  [我真是看着钟商视频长大的,呜呜呜这回该稳定下来了吧。]
  [这个博士好帅啊!我要去看病!]
  [钟商变受了?]
  ...
  荣湛溜了一圈八卦新闻,淡定地关闭手机。
  只是心里泛起小小的疑惑,视频出自荣玥的私人派对,本人不发话谁敢上传,玥总可不是好惹的。
  时间刚刚好,钟商那边检查结束。
  出来的人是许医生,顶着张笑脸走到荣湛面前,一本正经道:“商总睡着了,要不你抱他出来?”
  “......”
  没听错吧。
  荣湛有点哭笑不得,还有点尴尬。
  他起身,将钟商的物品从收纳箱拿出来搭在手臂,跟着许医生走向放射科。
  钟商早早就拍完片子,一直在科室隔壁的房间休息,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陷入梦境,荣湛和医生进来时他醒了,但没动,假装无事发生。
  属于荣湛的热气越来越近。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钟商还是能猜到两人的距离。
  荣湛走到床边,低眸打量着,犹豫要不要把人叫醒。
  许医生用气音讲话:“他昨晚没睡好,吃完那个药就容易犯困,他的看诊记录给你。”说着,医生把详细的单子交到荣湛手里,“没什么大事儿,如果持续出现头晕手麻的情况,你再带他来,片子什么的我都给你装好了,我知道你都能看懂。”
  荣湛礼貌地接过:“谢谢许医生。”
  “客气,”许医生扬了扬下巴,“你抱他出去吧,需要我帮忙吗?”
  “呃..”荣湛回身瞅一眼钟商,还是没动静,他只好把手里的东西包括衣物交给许医生,“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博士,我送你。”许医生立马脱掉白大褂,热心地帮忙拿东西,然后站在门口等。
  荣湛仍旧抱有一丝希望,他微微俯身,一只手落在钟商头部上方,用特别轻的声音说:“钟先生。”
  他倒无所谓,乐于助人而已,就怕钟商醒了炸毛,劈头盖脸质问:谁让你碰老子的?谁让你碰的?
  然而钟先生毫无反应,眼皮都没动一下。
  荣湛放弃了,那只手直接从钟商的后颈穿过,揽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拢住双腿,就这样轻轻松松把人抱起来。
  整个过程很顺利,他做事不慌不忙有条理,就连抱人也一样。
  钟商顺势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全身上下只有藏在鞋子里的脚趾头在蜷缩,别的部位动都不敢动。
  医生帮忙开门,荣湛抱着人往出走。
  长廊里空旷无人,只有他们的身影。
  许医生一边走一边跟荣湛聊起医院的事,声音压得特别低。
  荣湛会回应,聊得内容专业又轻松。
  本来挺奇怪的画面,随着他们的步伐和语气,时不时的低笑,竟然变得温馨又自然。
  到了地下停车场,许医生好人做到底,将手里的物品和处方药之类的东西全部堆在后座,接着打开副驾驶的门。
  荣湛先把钟商的腿放进去,然后固定住脑袋,扣好安全带。
  搞定一切,荣湛和许医生道别。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室,一抹夕阳的光辉洒进车厢,照亮了钟商的面容,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影子。
  荣湛转头看一眼,轻声打破沉寂:“钟先生,几岁了还要人抱,传出去总攻地位不保。”
  钟商倏地睁眼,脑袋一骨碌扭过来。
  荣湛握住方向盘,边笑边摇头:“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怎么这么喜欢捉弄人。”
  跟你学的..
  钟商扒拉两下头发,不咸不淡道:“挺爽的,懒得动,一步都不想走。”
  荣湛拿起一瓶苏打水递过去,见人喝了两口,再次出声:“去哪里?”
  钟商答非所问:“我沉吗?”
  荣湛说:“还好。”
  “去产业园。”
  --
  夜幕降临。
  钟氏产业园,集团总部有一处独立天台,经过设计和装修变成餐厅,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钟商提早离桌,喝了点酒有些醺醺然,他找个僻静的地方吹风,站在高处,眺望灯火通明的市区。
  他不打算回去继续应酬,脱了外套扯掉领带,衣服领子敞得很开,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乱的,他觉得很舒服,奖励自己一颗烟。
  小雅秘书送来一杯柠檬水,顺便告诉他:“商总,祁总来了。”
  “他来干嘛,”钟商兴致缺缺,“你就说我忙。”
  小雅压低声音:“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分享,这是原话。”
  分享?
  钟商听出言外之意,眼眸微眯,思考着说:“带上来吧。”
  不出片刻,祁弈阳就一瘸一拐的被人扶上天台。
  钟商只是冷冷地看着。
  祁弈阳找个舒服的位置站稳,语气一贯的带有自嘲:“商总,想见你越来越难了。”
  “你最好有正事。”钟商靠在护栏上,姿势轻慢随意,显得有点居高临下。
  祁弈阳掏出烟,也抽了一根:“我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会唱歌。”
  显然,他也看了今早的热搜。
  钟商弹了下烟灰:“别浪费时间。”
  “他在平地区做医生你知道吗?”祁弈阳还真听话,连铺垫都没有,而且瞬间变脸,仿佛压着很多火似的。
  钟商眼神微晃,不动声色地吸着烟。
  祁弈阳脸上浮现冷笑:“我之前就很好奇,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做心理咨询师,我在马场撞他,他竟然还会救我,要不是偶然得知他的另一面,我真以为他重新做人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平地区神出鬼没,传的可神了,不少人出高价想跟他睡一觉。”
  钟商慢悠悠捏断烟蒂,撩起眸子看过去:“你踏马说什么。”
  “钟商,相信我,他就是个伪君子,”祁弈阳十分笃定,“他真的是医生,据说救过很多人,但那是什么地方,三不管的大杂烩,好人谁去。”
  “你也说了是大杂烩。”钟商的脸彻底沉下来,面上无动于衷,心里泛起层层疑惑。
  他知道荣湛以博士的身份去平地区看比赛,遇到有实力的选手会介绍给俱乐部,但医生救人只是传闻,难道另有隐情...
  祁弈持续输出,憋了很多年的话硬生生挤出来:“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恐怖。”
  在很小的时候,祁弈阳就知道钟家和荣家,他想和传闻中的明星宝宝交朋友,因此认识了荣湛。
  他印象里的荣湛,坏的冒泡,简直是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他从小就领教过荣湛收拾人的本领,害得他几次不敢出门,堪称童年阴影,大概只有钟商单纯的以为他的哥哥善良又开朗。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这番话用在荣湛身上再合适不过,谁要敢得罪他都没好果子吃,这么多年只有钟商是例外。
  钟商在荣湛面前可以肆无忌惮的表达情绪,别的小孩可不行。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你们很多人都被他的外表欺骗了。”祁弈阳狠狠地吸一口烟,又用力地呼出,目光迎上钟商的锐眸,“总有一天,他会亲自证明给你看。”
  钟商面无表情:“说完了吗?”
  “暂时,不用你开口,我自己走。”祁弈阳对钟商冷淡的反应有些失望,他苦笑一声,杵着手杖转身离去。
  突然的安静,仿佛瞬移于另一个时空。
  钟商的两手撑在护栏,看向远方闪烁的塔尖,那是新港中心标志性建筑,荣湛就在那里。
  案发当晚的记忆再次袭来,他叫他‘小商’,熟悉又久远的称呼。
  “小商,哥哥不能保证每时每刻在你身边,但只要你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出现。”
  男人的承诺刻在钟商的脑海里,他完全相信。
  因为他的哥哥从未食言,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
  钟商闭眼沉思,再睁眼时,眼底蓄了点荧光。
  没别的办法,他只能再去一次平地区。


第44章 
  荣湛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类似梦魇的感觉, 他处在半睡半醒间,一道特别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像和朋友聊天那样说话:“亲爱的, 你的任务是做好一个‘标签’, 爱情不属于你。”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语气里带着笑意和轻佻,并不是他惯用的语气, 就像很多人会梦见另一个奇奇怪怪的自己。
  这么久以来,很少有事情能影响到荣湛的情绪,而这个梦似乎往他身体里注射了疫苗, 为了抵抗情感的滋生。
  荣湛站在镜子前与自己对视,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漠然情绪在心底翻腾,有一瞬间,使他变得极其无情。
  他想起钟商的话, 轰轰烈烈的爱情他确实给不了, 给不了任何人。
  --
  之后数日,荣湛一直忙着编撰论文和研究案例,有时会去警局协助警方破案,总之把自己忙的日夜不分。
  到了月底这天,荣湛受邀到警局为非常规案件调查科的警员进行心理评估。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刘逊因为被两个上级夹在中间而陷入焦虑, 同组的女警员因为见过太多暴力案想辞职,严锵探长则是中度躁郁症。
  荣湛给他开了处方药。
  “真的假的!”严锵不太信,“我有时候就是脾气爆了点。”
  荣湛细心地解释:“我是经过一年的观察才敢确诊你是躁郁症, 你有时候行事不计后果,睡眠需要缩短,过度活跃亢奋, 整日整夜加班真以为是你的身体素质好?不,是你的情绪在作怪,切换到抑郁状态,你会发现自己变得疲劳,注意力涣散,你以为是身体出了毛病,检查后却没有任何问题。”
  严锵:“.....”
  全中,严锵自己也能察觉到,他的世界只有两个季节,暴躁和忧郁。
  “会不会影响我办案子?”
  “暂时不会。”
  “那就行。”
  得到满意的答案,严锵拿着荣湛写的几款药名离开。
  最后一个接受评估的人,是泽也。
  这个男人进来以后,目光先在室内转一圈,最后落在荣湛的脸上。
  “请坐。”
  荣湛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椅。
  泽也依言落座,神色淡淡,眼里无澜却很有神。
  荣湛按照惯例和流程问了一些问题,两人像对试卷一样,略显无聊地度过半个小时。
  流程走完,荣湛合上笔记和量表,关闭录音机。
  他的动作预示着他们可以聊点别的。
  “你很特别。”泽也冷不丁冒出一句不寻常的话。
  荣湛微笑:“我当是夸赞,谢谢。”
  泽也浅浅勾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有问题,总是出现幻觉,九岁的时候进过疗养院,十二岁重获新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犯病。”
  荣湛之前看过泽也的个人信息,其中并没有提到这点。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至泽也面前,语气一派温和:“如果心情不好,或者累了,可以到这个地方休息,我认识的一位精神科医生,他亲手创办的疗养院,与其他精神病院不同,绿潮接待的不是患者,而是朋友。”
  泽也拿起名片打量,上面印有岛屿的全貌,“看着很高端,我没钱。”
  “钱不是问题。”荣湛眼神真挚,并没有说胡话。
  像泽也这么特殊的人才,肯定能引起江院长的兴趣。
  泽也将名片收起来,看眼时间,从椅子里起身准备离开。
  等他走到门口,身后的荣湛忽然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叫我博士,我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
  泽也微顿,慢半拍似的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回答仿佛认证了荣湛的怀疑。
  荣湛镇静地看着眼前人,目光深沉,半天没吭声。
  “有空可以去边界线逛逛,最好是白天。”撂下两句云里雾里的话,泽也转身离开。
  边界线不就是平地区?
  荣湛有些意外,那种地方他从来都不去。
  --
  第二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艾米终于开口讲话了,不过在这之前,掀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风浪。
  钟商毫无预兆闯进办公室时,荣湛正在听来访者录音。
  他一抬眸,视野罩住钟商惨白的俊脸。
  “荣湛,”钟商在努力保持冷静,“艾米失踪了,她有没有联系你?”
  这可不是小事。
  荣湛的思路异常清晰,并不慌张,他起身先去拿档案,快速整理公文包,仿佛早有预料似的,随即带钟商走出办公室。
  钟商一边走一边向荣湛透露。
  早晨不到六点,钟商到二楼找艾米,打算带艾米去野生动物园看小老虎。
  结果房间里空无一人,阳台和床底也没有,最后搜过整个别墅都没找到人,钟商从惊讶到担忧,接着是恐惧。
  他第一时间联系荣玥,然后报了警。
  监控显示,艾米是五点钟从后门离开,背着小书包进入一片绿林。
  女孩的出走引起两个家族的动荡,几乎出动所有人寻找。
  荣湛是艾米的心理治疗师,不仅钟商想到他,其他人也一样。
  大概了解完怎么回事,荣湛坐进了钟商的车,两人坐在后排,司机启动车子前往梧桐别墅。
  警方推测,艾米很大概率仍在梧桐别墅区。
  荣湛也是这么认为,上车之后,他把文档拿出来,里面都是艾米近期的画作,除了一些无脸长发女人外,还有一些房屋草草。
  钟商很自责,焦急的低语:“如果艾米出了事,我真的对不起姐姐,我不是一个好舅舅。”
  “别慌,”荣湛轻拍他的手背,尽量挑好听的说,“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爆发点,度过这个时期就会迎来曙光。”
  “我记得你的话,我以为的爆发点是大哭大闹,想不到她会离家出走。”
  “艾米不一定是离家出走,她只是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现在我们要站在孩子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荣湛,我要是真把艾米弄丢了...”钟商欲言又止,不敢想。
  “我们会找到她的。”荣湛将手里的画纸抽出几张给他,“你看看这两幅画,她画的小屋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钟商努力集中精神,低眸观察艾米的画作。
  遇事不慌,是荣湛最强本领,他仔细研究每一幅画,试图看破艾米的心思。
  “这个房子..”钟商皱起眉头,语气从不确定变得肯定,“没错,她画的是度假屋,姐姐生前经常去的地方。”
  荣湛问:“在哪里?”
  钟商直摇头:“在郊外,艾米不可能找到。”
  这样一想,钟商更加担心,眼底被自责和懊悔填满。
  荣湛揽过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钟商忽然抱住他,动过特别自然,低声说:“哥哥,你帮我找到她。”
  荣湛的心跳漏一拍,大脑像安装了系统似的开启一句话“爱情不属于你”,他立马抛开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
  --
  到达梧桐别墅区,荣湛先和警方会合,以冷静理性的角度分析艾米的思想和目的,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和信息,负责案件的警官对所有警员下达了搜索任务。
  大批人员分布在梧桐别墅区,进行地毯式搜索。
  钟商正要跟队伍离开,却被荣湛拉住胳膊。
  “分开行动,效率更高。”荣湛这样解释,然后带着钟商脱离人群。
  两人顺着绿林的小径往海滩的方向走,边走边唤艾米的名字。
  “救援队能找到孩子当然好,但我更希望是我们先找到,”荣湛快速解释了原因,“艾米最想见到的人是你,看见你她会放下所有戒备,可能会有惊喜,如果率先看见一批陌生人,她本想表达情绪可能会收回去。”
  钟商听懂了,激动的攥紧拳头,心里充满希望。
  他们沿着小径一直走,拐了几个弯,每处角落或灌木丛都不放过。
  梧桐别墅区实在太大了,到处都是林子和小山谷,这样找下去需要一周时间。
  “她最近喜欢去哪里,有没有用画画的方式暗示你,”类似的问题荣湛提出好几个,“代入艾米的视角,你是她最亲近的人,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她可能想去学校?”钟商很快摇头,“不,让我想想..”
  荣湛继续引导:“你每晚都会给她讲睡前故事,最近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比如会打断你,或者拿出她自己的东西跟你分享。”
  钟商忽然灵光一闪:“哦对!她想看相册,但我们不敢让她看太多,害怕她难过。”
  “相册..”荣湛意识到了什么,“行动上呢,有没有执着于风景或建筑。”
  经过提示,钟商又想起来一个重要信息:“有几次我们开车路过下滩时,我留意到她总看向一幢玫红色的小房子,那个房子有点像度假屋。”
  荣湛眼眸一亮:“下滩哪里?”
  钟商算半个路痴,绞尽脑汁换来的确实一片空白。
  两人先往下滩的方向寻找,关键时刻,荣湛接到警方的电话,监控在半个小时前拍到艾米路过96号指示牌,正是去往下滩的道路。
  荣湛赶忙拉着钟商往那个方向跑去,他想让钟商成为第一个找到艾米的人。
  他俩都很着急,心思全部放在艾米身上,以至于没发现他们是手牵手互相拉扯抄近路往前奔。
  钟商脑子突然变好使,想起那幢玫红色房子的位置。
  荣湛不忘调侃:“艾米都比你记路。”
  二十分钟后——
  房屋后面有一片灌木丛,钟商在这里找到了那个细小的身影。
  艾米坐在木墩上,书包放在腿边,手里拿着猴子玩具,眼睛湿漉漉的。
  “艾米,”钟商走近,半跪在艾米面前,“出来玩怎么不跟舅舅说呢,舅舅很担心你,好多人都担心你。”
  艾米抬起脸,眼眶噙着泪水,说:“我想她了。”
  钟商呼吸一滞,激动的失语,只能用手不停地抚摸艾米的脸颊和头发。
  艾米抱住他,哽咽道:“舅舅。”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窸窣声,声音渐渐放大,嘈杂的脚步混着艾米的名字,不过很快安静下来,周围恢复先前的宁静。
  大批警员和钟家以及荣家的人赶到,不过都被荣湛拦在外面。
  一群人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钟商和艾米。
  钟商把怀里的画纸拿出来,询问艾米为什么画无脸的长发女人。
  艾米盯着画纸,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难过又害怕:“我怕自己忘记她的样子。”
  她扑进钟商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自从父母出事,她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
  钟商亲吻她的额头:“艾米,相信自己,你绝不会忘记她,我们会永远记得她,你最棒了。”
  艾米点头,泪流不止。
  --
  针对艾米的第三段治疗告终。
  时隔两天,钟商带着艾米来到咨询中心解除治疗合约。
  欧阳笠第一个跑到跟前,瞪大眼睛超级期待:“艾米,我是欧阳姐姐。”
  艾米脸上浮现很淡的笑意:“欧阳姐姐。”
  “哎呀!”欧阳笠摸摸女孩的头,“想不到还是个小烟嗓。”
  荣湛照旧为艾米准备一份礼物,不是最后一份,但绝对最有意义。
  他找人定制一款银色吊坠,从荣玥那里要来钟姝生前的照片,将照片放在一个小巧的盒子里,手指轻轻一按就能打开盒子。
  “这样你就能随时见到妈妈,”荣湛亲自为艾米戴上吊坠,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照片,“她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艾米真的很勇敢。”
  “谢谢。”艾米摸着小盒子,目光紧紧锁定荣湛的脸,似乎有话讲。
  荣湛蹲下身,温柔地问:“我脸上有奇怪的东西吗?”
  艾米回头看一眼舅舅,然后向荣湛靠近,搂住他的脖子,超小声:“我知道,你找过我舅舅。”
  闻言,荣湛眼底迸出几点疑惑。
  艾米又说:“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
  荣湛对上女孩漂亮的眼睛,总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看向钟商,钟商也看着他,两人各怀心事。
  ...
  钟商带着艾米刚离开,荣湛就接到严锵的电话。
  “下午忙不忙,带你去一个地方,”严锵特意强调,“好地方。”
  “不忙,去哪里。”
  “平地区。”
  这不赶巧了嘛。
  荣湛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件事,照例询问:“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听说有一个赤脚医生,”严锵压低嗓音挑重点讲,“前搭档说他救过一个卧底,现在卧底有危险失联,找到他说不定能有线索,详细情况见面聊,电话里不方便。”
  荣湛答应下来:“OK,待会见。”
  同一时间。
  钟商来到贸易集团,他把艾米送到荣玥身边,没有逗留太久,找个借口便离开了。
  集团地下车库,小雅秘书找到自己老板,在车里汇报完工作内容,她抬眸看向旁边的男人。
  钟商若有所思地开口:“备一辆车,晚点我去郊外。”


第45章 
  下午两点不到, 严锵的私家车滑过咨询中心,只停留半分钟接走一个人。
  “这么早,”上车后荣湛开口, “不是要等天黑吗?”
  严锵边开车边说:“边界线可不小, 早点去蹲人, 机会难得,那个医生很少出现。”
  这话成功引起了荣湛的兴趣, 他疑惑蹙眉:“你在电话里提到的赤脚医生?”
  严锵莞尔:“没错。”
  “为什么找他。”
  “属于私事儿,除了你我没让别人知道。”
  利用几分钟时间,严锵向荣湛描述了事情起因。
  严锵以前在缉毒科任职, 他的前搭档私底下找他帮忙,有一位卧底疑似身份暴露躲到了平地区,前段时间被赤脚医生救过,现在处于失联状态, 前搭档不在绿国, 特别担心卧底的安全,希望严锵能找到人。
  严锵对医生早有耳闻,曾经在边界线安插的几个线人也受过医生恩惠,他早就想会会这位大佬,只是医生过于神秘, 见到本尊的少之又少。
  据说, 医生还有另一个身份。
  “我个人更倾向是双胞胎,”严锵非常笃定,看破一切的自信样, “我的线人见过医生和博士,完全是两个人,有时候他们玩身份互换, 上个厕所回来,医生变博士。”
  “他们同时出现过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反正那边传的五花八门。”
  荣湛别开视线,脸冲向窗外,沉思一会儿说:“感觉像人格分裂。”
  “啧..我必须得说你两句,”严锵很是无语,“你就像警察干久了看谁都像贼,天天研究精神病,只要沾点边你就会往这方面想。”
  荣湛失笑,没有反驳:“那我起到一个什么作用,论武力值我可不是你的对手。”
  严锵挤挤眼:“找到那个医生,如果他不配合,你就催眠他。”
  “严队,你又来了。”荣湛想翻白眼,脸上大写的无语加成吨的无奈。
  “平地区没人管,我在那儿没有执法权,你随便催。”
  “你是探长,”荣湛提醒,“竟然带头钻法律空子。”
  “人命关天,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严锵有无数理由等着,“我是为了救人,后期补个外勤就行了,荣博士这么心善,肯定不想卧底出事吧。”
  很好,荣湛被他说服了。
  “我尽量语言输出。”荣湛沉吟片刻又问,“泽也经常去吗?”
  严锵意外挑眉:“他?为什么这么问。”
  荣湛若有所思地摇头:“没什么。”
  “放心吧,”严锵空出一只手拍响他的肩膀,“我会保护你,绝不让你少一根头发。”
  --
  约莫一个小时,私家车进入边界线。
  荣湛透过车窗往外面瞅,觉得这里和其他小镇没什么区别,道路两旁有卖菜的也有买菜的人,来来往往 ,充满烟火气息。
  下了车,严锵揽住荣湛的肩膀,护着他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幽暗的胡同,来到平地区最宽最长的主街,视野瞬间变得开阔。
  荣湛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很快察觉到背后黏着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进来就被人盯上了。
  严锵也留意到,搂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路过摊位随手买了一件灰色斗篷。
  这里靠近沙漠,穿成这样倒是不奇怪。
  “那你呢?”荣湛戴上斗笠,盖住一半脸,“要不要也伪装一下?”
  “我不需要,”严锵环过一圈,“这帮人的鼻子可灵了,知道我是狼不敢动。”
  荣湛眨眨眼:“那我是什么?”
  严锵上下打量他,揶揄道:“待宰羔羊。”
  荣湛:“......”他看上去有那么弱吗?
  严锵低笑,揽住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左拐右拐,进入一条胡同。
  “我先想办法联系线人,他放的消息...”严锵的话还未说完,忽然感觉背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的反应特别快,身手也够敏捷,一个回身就把那莽撞的东西制伏。
  定睛一看,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
  紧接着,路口涌进来更多同龄孩子,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像团火球一样撞开所有障碍物,后面传来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叫喊声,三个成年男人手拿棍棒追过来,嘴里的话应该是骂人的。
  一根铁棍子在空中飞了过来。
  严锵护着青少年躲过,没想到这个善举让他被迫陷入混战中。
  短时间内,狭窄的胡同掀起一阵强烈的骚乱。
  荣湛想上去帮忙,奈何心有余力不足,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肘子击到墙角,差点摔倒。
  接着,他感到一阵眩晕。
  ...
  等严锵好不容易从几十人里脱困,周围早就不见荣湛的踪影。
  “操!”严锵心里一惊,刚拍胸脯保证完,转头就把人弄丢了。
  他直奔角落里的流浪汉,先淘钱再问问题:“跟我一起来的人呢?”
  流浪汉拿过钱,指了指后面的胡同。
  严锵立刻追了过去,边追边打电话,可惜无人接听。他的心不停地往下沉,害怕有人趁乱绑走荣湛。
  很快,严锵在一条死胡同捡到灰色斗篷。
  谨慎环顾一圈,他发现有楼梯可以进入地下室,凭直觉和经验,他小心翼翼迈上台阶。
  这是一栋废弃的三层建筑,地下室的门轻轻一推便开了,严锵往里瞅一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枪,子弹上膛,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地往里走。
  严锵的眼睛在努力适应黑暗,他四处观察,大概摸清了地下室的结构,比预料中大的多,屋里堆放着各种陈旧的健身器材和储物柜,空气里都是霉味儿。
  就在这时,前方冷不丁闪过一道黑影,速度堪比幽灵。
  “站住!”严锵抬手警告,“再动我就崩了你。”
  开枪是不可能开枪,一颗子弹需要两万字报告,这种经历严队不想重新体验,对方似乎也知道他不会,一点不慌,没有急着逃走。
  严锵谨慎靠近,决绝的目光倏然一颤,眼里闪过诧异之色。
  尽管地下室非常暗,但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个背影,监控里的人。
  “是你,”严锵眯起眼睛,“转过身来。”
  黑影微微偏头,被连帽挡住的脸完美隐藏在黑暗中,只露出帽檐的弧度。
  严锵试探性开口:“我们认识吗?”
  对方转过身,犹如黑暗的野兽,光是站着,也能吞噬勇气和希望。
  任凭严锵把眼睛瞪得多圆,也无法看清这个人的面貌,勉强能猜出对方外套的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颜色,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扯了扯唇:“你是博士?”
  黑衣人不语,也没动。
  严锵收了手枪,卸下弹夹,低笑着说:“我找你哥,或者是弟弟?”
  对方依然不吱声,稍稍歪了歪脑袋。
  严锵冷下脸:“我带来的人呢,敢碰他,我绝对弄死你们。”
  话音落地,黑衣人动了,眨眼间便翻过护栏跳到最底层,落在一个硕大的木箱子上面。
  严锵二话不说跟着往下跳,在对方要走之际,他伸出长腿拦截。
  黑衣人用手臂挡住他的攻势,快速还一脚,踢在了他的腹部。
  他退后两步,感到很有趣,这个人并没有用力,显然不想伤他。
  “行啊,”严锵特别兴奋,解开衣服扣子,“听说你是格斗高手,遇上了就是缘分,咱俩练练,你输了,必须把我的人交出来,如果不是你带走的,那你也要负责找到,另外,我要见你的医生哥哥。”
  黑衣人缓缓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成交。
  大战一触即发。
  严锵率先发动攻击,一脚踢开碍事的箱子,猛地冲向黑衣人。
  他先用踢腿试探对方的速度,毫无预兆地被挡,近身后,他挥舞沉重的拳头。
  黑衣人身形微侧,灵活躲过,反手回一个肘击,撞向严锵胸口。
  两人在狭窄又黑暗的空间对峙,身体快速移动,每一次的出拳都迅速而有力,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有来有回,难以分出胜负。
  铜钟般的碰撞声,沙袋似的打斗声,他们的动作协调武断,仿佛经过精心的排练。
  最后一回合的交手,黑衣人找到机会,猛攻严锵的下盘,将人绊倒在地,随后翻身压住,手臂横在严锵的后颈。
  一股熟悉的气味窜入鼻腔,严锵眼皮跳两下,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对方并未理会,趁他不注意,闪身离开。
  地下室的门发出细微的动静。
  严锵起身追到门口,阳光晃得他双眼半阖,周围空无一人。
  他摸了摸胸口,无语地小声骂道:“他大爷的,真有两下子..嘶..”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清楚,黑衣人对他一直手下留情,他也同样点到为止。
  ...
  天色逐渐暗淡,夜幕来临。
  平地区的人越来越多,这里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每个人。
  钟商第二次踏入这片区域,作为一个有经验的羔羊,他换了身装扮,披一件斗篷,贴了几绺胡子。
  他装成本地人,挤过熙攘的人群,顺利找到地下格斗场。
  熟悉的环境,震耳欲聋的叫嚷声。
  八角笼里两个赤膊汉子在较量,台下围了好几圈人,群情激奋,各种语言和声音交织在一起。
  钟商跳过看热闹的环节,直奔吧台,找到了俱乐部的老板,之前见过的墨西哥男,他知道对方肯定认得他。
  果然,老板看见他眼神瞬变,压低声直言:“他不在。”
  老板没有说谎,如果博士在,他会让他自己去找。
  钟商有些失望地离开,他走出地下室,外面车水马龙,除了格斗场,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人。
  这时,一辆黑色改装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车窗下滑,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祁弈阳转过头,迎上钟商的视线:“这里是博士的地盘,我带你去找他,医生有另一个场地发挥。”
  钟商蹙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弈阳露出自嘲的笑:“帮你找录像机啊,找的过程中,想不到会有意外惊喜。”
  保镖下车,打开车门,邀请钟商。
  钟商走过去,低眸逼视车里的男人,声音冷得能结冰渣:“你要是敢耍我...”
  “不会,”祁弈阳拿开自己的手杖,让出旁边的空位,“如果我骗你,脑袋摘下来给你玩。”
  画面一转。
  两辆改装车停在一幢废弃的小教堂面前,这里远离主街,寂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不可言状的神秘气息,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色洗礼。
  所有人透过车窗观察外面,暂时没人下车。
  驾驶位的保镖提醒道:“祁总,会不会是搞错了,听说这里闹鬼。”
  “不会,”话是这样说,但祁弈阳也不太肯定,毕竟很少有人见过医生真容,“我的消息来源还算可靠,有个人约在今天见医生。”
  保镖眼珠一转:“约在这种地方?”
  祁弈阳不耐烦道:“肯定不是正常人,听说是从毒|贩窝跑出来的。”说罢,他别有深意地看一眼旁边的钟商。
  钟商始终面无表情,撤掉身上的斗篷和胡子,透过黑色玻璃,专注地观察外面这栋教堂。
  车里空气压抑,好像陷入某种微妙的僵局。
  一帮怂货!
  钟商利落地推开车门,第一个从车里出来。
  祁弈阳赶忙下达命令:“愣着干什么,保护商总。”
  七八个保镖纷纷下车,他们将钟商和祁弈阳围在中间。
  教堂正中有两扇紧闭的铁门,门口被清理的很干净,一片垃圾都没有。
  一种熟悉的预感袭上心头,钟商感到心情沉重,但不害怕,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祁弈阳朝旁边的人使个眼色:“去把门打开。”
  两个保镖登上台阶,试探性地推了推门。
  钟商撩起眸子,注意到门口隐藏的摄像头,他静静地看着,一只手落在胸前,摸出了衣服里的口哨。
  没过多久,两扇铁门自动弹开,发出“歘”的一声。
  保镖和祁弈阳吓一跳,一齐往后退。
  只有钟商最淡定,嘴角甚至勾出一抹不明显的浅笑,他迈开步子,径直朝两扇铁门走去。
  礼堂的空间不算大,光线很暗,只有两盏照明灯,过道两边设有几排座椅,前面原本用来放置象征基督圣物的空间用白色帘子挡住,隔成一间小型手术室,隐约能看见床铺和人的影子。
  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逐渐占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钟商不自觉朝帘子靠近,步伐又慢又轻,心跳却越来越快。
  祁弈阳拖着不方便的腿跟在他身边,不安的四处打量。
  万一找错人,或者医生身份另有其人,那么他们就属于自动送上门的肥肉。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帘子时,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冒出很多人,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围住。
  这些人走路没声音,表情淡漠,穿着普通,眼神充满审视和警告。
  “干什么,”祁弈阳有些发怵,下意识把钟商挡在后面,“我要见医生,他在不在。”
  钟商轻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开,然后朝帘子的方向再进一步。
  那些人也随着钟商的动作往前围拢,气氛一时微妙。
  祁弈阳握住钟商的手臂,紧张的喉咙滚动,冲着帘子后面拔高嗓子:“怎么,不敢出来?”
  可以确定,帘子后面确实有一个人,颀长的影子在动,他从床铺走到工作台拿了什么东西又返回,隔着帘子,隐约有细微的声响,好像在剪什么东西。
  “不敢见人吗?”祁弈阳继续叫嚣,握着钟商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钟商的注意力都在帘子后面。
  忽然,里面传来一道低低沉沉带点懒慢的嗓音:“全部给我安静。”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声音传入钟商的耳朵里,使他浑身战栗,他屏住呼吸,眼眸睁大,直勾勾盯着帘子后面的身影。
  堵在前面的人堆里走出一个蓄胡子的本地人,他不顾保镖的警示靠近祁弈阳,语气冷硬:“医生让你们安静,我看谁敢动。”
  两伙人就这样僵持着,好长时间都没发出声音。
  时间在这种微妙的处境下悄然溜走。
  五分钟不到,帘子后面的医生结束手术,他做个手势,立马有几人进去,按照指示小心翼翼抬走了还未清醒的患者,由于患者身份特殊,他们直接走后门离开。
  全场又一次陷入死亡般的寂静,只有细微的流水声。
  医生摘掉带血的手套,洗净手,消毒,然后用毛巾擦干,整个过程不慌不忙。
  片刻后,他撩开帘子走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聚于他身上,他笑了笑,摘掉医用口罩,露出深刻冷峻的五官,不过他鼻梁架着无框近视镜,削减了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就是医生,身上还套着白褂,隔着好几米,依旧能闻到他散发出来的混杂气味。
  “钟商!”祁弈阳激动地晃动钟商的手臂,“看见了吧,我没有骗你。”
  钟商不予理会,视线锁定医生,眼神专注如一束激光。
  医生也在看着他,目光深邃,似笑非笑。
  祁弈阳忽然横在他们中间,带有嘲讽地质问:“呵,现在该叫你博士,还是医生?”
  医生闻言轻笑,信步往前走,周围的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云淡风轻地报上大名:“荣湛。”
  话落,他来到祁弈阳面前,在对方惊讶又退缩的注视中,他握住对方的手腕,将那只手一点点从钟商的胳膊上挪开,下一秒,脸上笑意尽收,镜片下的眸子变得阴鸷如深渊,透着冷酷和危险的气息。
  不等人反应,他拧动对方手腕,一瞬间就让人冷汗直流。
  周围的保镖蠢蠢欲动,却没人敢上前。
  祁弈阳咬牙闷哼:“放开..”
  荣湛抬一下眼镜,笑得斯文又和善:“你竟然带他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我该怎么惩罚你呢,祁同学?”
  祁弈阳脸上的血色一秒褪尽,冷汗浸湿衣服,那种被支配的恐惧感深深刻在骨子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卷土重来,哪怕过去十几年或二十年。
  所幸有一个定海神针。
  钟商漂亮的手轻轻搭在荣湛的胳膊上,略微发抖,带着不安和恳求。
  荣湛侧目,望进钟商湿润晶亮的眸子,顿时没了脾气,他无奈地叹气,随手推开祁弈阳,转而搂住钟商的肩膀,嗓音低沉悠扬:“是不是渴了,带你喝点东西。”
  钟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情绪掀澜,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哥哥?”
  男人面露微笑,牵住他的手往前走,耳畔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嗯。”


第46章 
  钟商以为自己会表现的很激动, 最起码会心潮澎湃,等不及的要释放千言万语,并没有, 他感到格外平静, 心底像被人放块巨石, 压住所有暴动的情绪。
  哥哥让他坐在单人椅里,帮他找了一瓶水。
  他看着哥哥忙里忙外, 收掉染血的床单,规整一些医疗设备和手术器械,那动作熟练又利落, 根本不像新手。
  整个过程,男人面容淡然,不慌不忙地搞定一切。
  钟商想起白天见过的荣湛,在那间宽敞整洁的办公室里, 荣湛做事同样有条理, 一些小动作和小习惯也十分吻合,唯独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
  他就这样紧紧盯着哥哥,总觉得在梦里,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片刻后,祁弈阳被人带了进来。
  这家伙的手臂被荣湛一不留神拧脱臼, 疼得脸发青, 老老实实待了十分钟不敢吭声,看在他识相的份上,荣湛好心为他复位。
  “你干什么!”祁弈阳看见荣湛重新戴上橡胶手套, 感觉要宰猪,一瞬间头皮发麻,“我告诉你, 我的人都在路上,别以为在这里你就可以无法无天,钟商!”
  祁弈阳转头去看钟商,就差喊“救命”了。
  钟商不悦挑眉,可能是嫌吵,摸了摸胸口的小口哨,没搭茬。
  “操..”祁弈阳挪动着不方便的身体,不管不顾的想要逃跑。
  荣湛信步走来,毫不费力地把人摁住,握住那只脱臼的胳膊,温和的语调透着彻骨的寒意:“别叫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有小商在,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一拧,祁弈阳的臂膀传出很细微的骨头复原的声响。
  趁其不备,一秒接回。
  祁弈阳还是觉得疼,手臂倒是可以活动,他立马跳出去几米远,来到钟商身后,像是寻求庇护的小狗。
  钟商回眸看一眼,冷声道:“你抽什么疯。”
  祁弈阳憋屈的不行:“你该问他。”
  这时候,荣湛摘掉手套,叮叮咣咣拽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两人中间。
  他一靠近,钟商和祁弈阳的气息同时变得不稳。
  祁弈阳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与上次在马场相遇的感觉完全不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埋藏数年的恐怖记忆袭上心头。
  “祁弈阳,”荣湛悠悠地叫出名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不错,长开了。”
  “.....”祁弈阳不自觉朝钟商看去,总感觉自己要把命搭在这里。
  “别总看我家小商,”荣湛侧身挡住视线,所有风度优雅刹那瓦解殆尽,“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祁弈阳下意识低头,很快又抬起头勇敢面对:“你到底想怎么样。”
  荣湛一听就乐了,推一下眼镜,又将人从头到脚看个遍,笑容中点缀几分戏谑:“这话应该我问你,听说你出300万美金要买我一夜,真舍得,你有这么欠C吗?”
  祁弈阳脸上闪过窘意:“商,你听见了,真有这种事儿。”
  钟商眼含惊讶,正要开口,被荣湛抢先一步。
  “这确实是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可惜,我生来富贵命,不缺这点钱,最重要的是...”荣湛抬起胳膊,顺势搂住钟商的肩膀,“小商也不允许。”
  “神经病!”祁弈阳没忍住,骂完又谨慎的往后躲。
  荣湛的眼神变得孤傲而锐利,笑吟吟地纠正:“不对,是精神病。”
  最后三个字让钟商神情微晃,他抬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男人,原本平静的心底逐渐泛起涟漪。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抱住荣湛的腰,脸贴在对方颈窝,声音又低又轻:“哥,让他走。”
  荣湛低眸与钟商对视,仿佛在考量这么做公不公平,好一会儿,还是妥协:“好吧,祁弈阳,你可以滚了。”
  祁弈阳巴不得,都不用人扶,一瘸一拐的自己跑了出去。
  自认为跑到安全地带,不忘留下道别的话:“钟商,你小心一点。”
  荣湛眼眸微眯:“真欠|干。”
  刚说完,他感觉手臂发紧,一低头看见了钟商的双手,然后是顾盼生辉的眼眸,这双眼睛直达他的内心深处,抵过千言万语。
  “我们走。”他笑了,带着钟商转移阵地。
  他们从教堂后门离开,进入一间干净漂亮的小房子,带花园的那种。
  钟商问他为什么急着离开,他说:“一个老朋友找了过来,暂时不方便见他。”
  这位老朋友就是严锵,他们刚离开没多久线人就带严锵找上门,双方完美错过。
  房屋非常干净,灯光呈暖色。
  中间有一张双人床,荣湛换了新床单,他让钟商安心的睡一觉,这里非常安全,明天早上他会安排人送钟商回市区。
  “哥哥..”钟商以为他要走,一把抓住他的衣摆,“你去哪里。”
  荣湛看眼时间,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我在这里陪你,直到你安心入睡。”
  钟商在床上侧身,目光上抬,声音有点发颤:“你觉得我能睡着吗?”
  “我知道,”荣湛俯身,轻抚钟商的头发,“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对吗?”
  当然,钟商点脑袋:“是不是梦。”
  荣湛领着他的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不是,有温度的。”
  钟商一刻不耽误:“他们叫你医生和博士,代称吗?”
  “代称?”荣湛挑起眉骨,“说起代称,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编辑。”
  “什么意思。”
  “我喜欢在一个雏形作品上修修改改,”荣湛边说边比画,轻巧的话语里饱含深意,“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改编,排版,发表。”
  钟商听得云里雾里,像是领到限时卡,不等思考接着问:“还有,如果我不拦着,你是不是要卸掉祁弈阳的一条胳膊。”
  “我要他的胳膊做什么,能当饭吃吗?”荣湛意味深长的摇头,“不动用暴力就能操纵别人对我来说更有趣。”
  “最后一个问题,”钟商深呼吸,心情复杂到分不清喜和苦,“天一亮,你还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可真残忍!
  荣湛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下垂,没有回应。
  沉默是不是就等于默认。
  钟商心中的酸楚不断蔓延,忍不住想跟哥哥诉苦:“我们晚上见面你不爱讲话,无所谓,我也不是特别想说,至少我们可以拥抱,可是白天你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荣湛有点好奇:“白天的我...你喜欢吗?”
  “为什么这么问,”钟商顿时蹙眉,因为感情被质疑有点气,“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始终记得一切,我喜欢。”
  “嗯,有点出乎意料。”荣湛看向外面的夜色,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钟商亲了他的手背,用气音讲话:“失去记忆的哥哥,不喜欢我,你对我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看得出来,钟商很在乎白天的相处。
  荣湛不禁苦笑,有点无奈,内心深处还有不愿暴露出来的恶趣味,他脱了鞋上床,平躺在钟商身旁,钟商很自然地滚到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臂膀。
  “是我不对,”荣湛望着天花板思考,“白天的我之所以不喜欢,那是因为....他做不到。”
  “什么?谁?”钟商动了动脑袋,“你再说一遍,什么做不到。”
  荣湛轻笑:“没什么,睡吧,我守着你。”
  “不..”钟商将人搂紧,鼻子越来越酸,“哥哥,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个问题压在心里许久,每次见面钟商都想问,但害怕结果过于残忍,这回他不再自欺欺人,他担心荣湛的安危,那句‘精神病’深深刺激到他,他认为哥哥没有说谎。
  荣湛半晌后开口:“算是吧。”
  钟商喉咙发涩,即便有过心理准备,还是难以接受:“有一种症状叫间歇性失忆,或者是遗忘症,类似吗?”
  荣湛神情不变,依旧凝望天花板不语。
  钟商从沉默中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十分忐忑:“比这还严重?”
  “别担心,”荣湛不希望他为此事慌张,转过脸亲吻他的额头,“你只要记住,你既是我的镇定剂也是我精神的导火索,这具身体的真相可能不遂人意,到那个时候,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钟商听得直拧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追问,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荣湛轻点他的眉心,在他耳畔轻言细语:“不用担心哥哥,你才是最关键的,你是平衡点。”
  “你说明白些行不行。”
  “假设,我的精神世界是三脚架,你就是固定三根支架的螺丝,一旦螺丝松动,或者其中一根支架独自延长和缩短,那么由三脚架支撑的东西就会轰然倒塌。”
  “你病的这么严重,听上去受不了一点刺激..”钟商感觉眼皮发沉,他不愿睡觉,努力保持清醒,“哥,那个毒|贩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真的是医生,为什么..你有执照吗?你不会在平地区玩擦边吧。”
  大概只有钟商才会这样毫无顾忌且直白的问荣湛这种问题,他被逗笑了,觉得小商一直都这么可爱又心善。
  他亲了亲钟商的鼻梁和嘴角,语气带点溺宠和安抚的味道:“放心吧,哥哥从不触犯底线,因为有你在,我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我有很多欲望,我控制并驯服它们,人偶尔需要解放天性,至于用什么渠道解放,因人而异。”
  “我记得,”钟商接过话,“你在毕业典礼说过,如果一个人的天性受到过强的压制,会异常地被迫倒转方向往体内生长,会化脓溃烂,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荣湛细细回忆,无声地笑:“嗯,荣博士说的,控制的好,另有用途。”
  “什么意思。”钟商打个哈欠,抬了抬眼皮。
  “我决定救的人,都是应该活下来的,不该救的人...”我会静静地看着,只是看着。
  荣湛没说完,他总想把好的一面留给钟商。
  等人睡着,他拾起钟商胸前的小口哨,玩把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继续当棋手,还是提早结束游戏,小商,不如你替我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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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消息,一个从香槐耶来的男人被抢劫,抢完之后被人丢在垃圾堆里。
  严锵在一堆纸壳箱子里找到昏迷的荣湛,赶忙把人摇醒。
  谢天谢地,荣湛四肢健全。
  “荣博士,荣湛!”严锵轻拍男人的脸颊,悬着好几个小时的心终于安稳落地,“卧槽,真要把我吓死,我差点找救援队。”
  荣湛在一阵晃动中苏醒,思绪有点混乱,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严锵的声音就像机关枪似的在耳边突突:“荣博士,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看没看清是谁做的。”
  天色很暗,胡同里没有灯光,严锵用手机勉强照明,他在荣湛身上摸摸索索。
  “严队?”荣湛认出熟悉的声音,环顾一圈发现天黑了,“这是哪里,你在做什么。”
  “还好,没有外伤。”严锵松口气。
  两人从纸壳堆里站起身,搞得灰头土脸,一身臭味儿。
  严锵踢开碍事的垃圾,拉着荣湛走到有光的地方。
  “我真是对不起你。”
  看清楚荣湛此时的模样,严锵无比愧疚,甚至想笑。
  难得见到荣博士这么落魄。
  荣湛的外套不见了,贴身的衣服很脏,脸也一样,手机和钱包之类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你去哪里了?”严锵率先发问。
  他抢了荣湛的台词,让荣湛一时语塞。
  “应该是被人盯上,大意了。”荣湛也解释不清楚,他的感觉是一眨眼天就黑了,再眨眼就看见几个小时后的严锵。
  他觉得像是被迷晕,但没有药劲过后的普遍反应。
  “走,先离开这里。”严锵害怕再出事,忙不迭带人离开。
  两人返回桥底的停场车,找到车坐进去。
  严锵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一转头,发现荣湛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下一秒,两人同时失笑,不免感到滑稽。
  荣湛低声开口:“不好意思,没帮到忙,人找到了吗?”
  “别提了,你猜我碰见谁,”严锵表情微变,带点不易察觉的探究,“没见到医生,见到了双胞胎博士,就是很能打的那个,我和他交过手,有两下子。”
  荣湛眼睛一亮:“打起来了?”
  严锵悻悻道:“既然碰上了肯定要比一比。”
  荣湛好奇:“输了赢了?”
  严锵犹豫一下才回道:“必须是我赢。”
  荣湛由衷地为朋友感到自豪,竟敢竖起拇指:“严队就是厉害。”
  “......”
  严锵咳一声,启动车子上路。
  “手机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严锵边开车边用余光瞥荣湛,“明天我再来一趟,肯定能找到。”
  荣湛赶忙拒绝:“别,没什么重要的,我所有的资料都存放在档案室,不习惯存手机。”
  严锵轻轻嗯一声:“钱夹呢?”
  荣湛说:“只有一点现金,不过通行证丢了需要补办。”
  “嗳,博士,容我八卦一下,”严锵忽然换一种轻松的语调,“我看新闻,你和钟先生是真的?”
  “连你也这么问?”
  “难道不是嘛。”
  严锵的回答让人有些意外,荣湛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多停留几秒。
  “我们是不是好兄弟,”严锵冷不丁把话题升上高度,“我就是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毕竟豪门嘛,你和钟商明面不合,私下交好,这么做有一定的道理,家族斗争什么的我不懂。”
  荣湛听出言外之意,沉默几秒,直接戳破:“你怀疑我是钟先生的情人吗?”
  他们心知肚明,抓捕暴力犯当天,有人帮助钟商。
  “我可没说,”严锵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今天来一趟平地区,我冒出一个更离谱的想法,我怀疑是三胞胎。”
  “......”荣湛摇头叹气。
  他思索片刻,既然是好兄弟,他想让严锵打开天窗说亮话。
  严锵把车开下高速,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与他对视,语气深沉又真挚:“不管你怎么想,我把你当兄弟,有一天遇到事儿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荣湛颇为感动:“严队,我会的。”
  与此同时,他心里升腾起一股预感,仿佛酝酿许久的风暴即将到来。
  他想起陈教授送的日记本,上面有一段话:[野性流连不去,本性不过在休眠而已。]


第47章 
  第二天, 刚到警局的严锵便收到关于卧底的匿名消息,是那位神秘医生的杰作,他把这件事同步给了荣湛。
  当时, 荣湛坐在办公椅里, 正盯着监控背影的截图出神。
  “这么说来, 那位医生知道你在找他,”荣湛把手机开免提, 眼睛依旧锁定截图,“我们昨天不算白折腾。”
  “荣博士是我的福星,无论干什么只要带上你保准成功, ”严锵那特有的低笑断断续续传来,“至于这位医生的真实身份,不管他是谁,我都感谢他。”
  荣湛附和道:“嗯, 他肯帮忙, 再好不过了。”
  通话就这样结束。
  手机屏幕闪着弱光,严锵的名字一点点变暗,直至黑屏。
  凡事讲证据是严锵的原则,看破不说破是严锵的智慧,□□湛不明白对方从哪里找到的证据, 为何总怀疑他是监控里的黑衣人, 而且很笃定。
  荣湛瞄一眼监控截图的日期,用座机拨通马术俱乐部老板的电话:“我有块手表不见了,上次戴还是X月X日晚上, 我在俱乐部酒店没找到,你帮我想想,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出去过?”
  好一会儿, 老板才道:“你是指友谊赛的前一天,是啊,荣博士的记忆力还不如我。”
  荣湛瞳孔微缩:“哦,我确实没什么印象。”
  “我还记得,你为了比赛没有戴任何服饰。”
  “抱歉,工作压力大总是记错,我让一个探长朋友帮忙寻找,他是不是也询问过。”
  “确实有一位..”老板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谨慎,“荣博士,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荣湛轻笑,霎时缓和谈话氛围,“当天的监控有保留吗?”
  老板说:“时间太长,很难找到。”
  荣湛放下话筒,盯着截图陷入沉思。
  想了片刻他又拿起资料袋翻看。
  他就这样一边忙工作一边想事情,两不耽误的熬过几天。
  三天后,是钟姝案件的开庭日。
  荣湛在此之前收到消息,艾米决定以证人的身份出席,他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欷歔和感动,艾米比他们认为的更勇敢、坚强。
  庭审当天,除了荣湛和艾米,荣玥和钟姝的情人也加入到证人团队。
  被告一方的辩护律师很有名,而且请来赫赫有名的心理学大师陈教授作为鉴定专家。
  这场官司十分‘精彩’,充斥着压抑、暴力、对抗和感人环节。
  在检察官和律师的唇枪舌战中,证人席的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荣玥最先指证,呈出她和钟姝的聊天记录,证明西蒙斯利用女儿威胁被害人,其中有一条最引人注意:[你敢离开我,我就杀了艾米,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想办法找到艾米,然后杀了她。]
  惨案是在被害者和被告人办理离婚期间发生,由于各种原因,西蒙斯迟迟没有签字。
  接着是陈教授,甩出一份非常有利的精神鉴定报告,并详细介绍了西蒙斯的家族精神史。
  律师借着陈教授的说辞,慷慨激昂地把西蒙斯塑造成一位可怜人。
  不过很快,荣湛就推翻了律师塑造的形象。
  他不否定西蒙斯有遗传精神病,但不是所有精神病罪犯都不具备承担法律责任的能力,他呈上一份报告,例举出正在服刑的许多犯人,同样患有精神和心理疾病,可这些罪犯有足够能力接受审判,西蒙斯也是其中一员。
  为了证实,荣湛拿出经过授权的评估资料交给法官。
  两位心理学家的对峙结束,战场又还给检察官和律师。
  从证人席下来,荣湛径直走向旁听席,坐在了第二排,他的左手边是严锵,右手边...
  他转头,迎上一双忽明忽暗的眼眸,如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原本坐在这里的荣玥变成钟商,非常低调的入场。
  钟商穿得正式,神情冷漠难辨喜怒,看向西蒙斯时,瞳孔笼罩着一层阴影,与荣湛对视时,眼里又弥漫出难以言喻的忧郁,仿佛承载了无数沉重的心事。
  他的心灵之窗透露出一种异样的担忧,这股情绪既是因为艾米,也是为了荣湛。
  关于平地区的记忆,钟商保留很多,但也有一部分变得虚幻,他和哥哥离开教堂之后的经历愈发朦胧,那种感觉就像依稀记得的绮梦正奇怪的离他而去。
  只有哥哥和生病两种概念特别明晰,深深刻在脑海,使他无法继续回避。
  “钟先生,”荣湛低声开口,“艾米怎么样?”
  一句钟先生传到耳里,让钟商把到嘴边的‘哥哥’给咽回肚子,沉声道:“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准备好了。”
  荣湛有些感慨:“我没想到你会同意。”
  钟商望向空荡荡的证人席,仿佛死去的人站在那里,“是艾米自己的决定,她想为妈妈做点什么,我很羡慕她,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的很好,”荣湛忙不迭安慰,言辞间诚意满满,“你鼓励艾米开口讲话,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一个人在爱她,没有你,艾米很难走出来。”
  “谢谢。”钟商确实好受了些。
  荣湛或许会忘记他,但属于哥哥的关爱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羁绊。
  检察官传最后一个证人出席。
  艾米一露面,全场一片哗然。
  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走上证人席,紧张的捏紧小拳头,视线在旁听席转一圈,接收到舅舅给予的鼓励和力量,她深深吸口气,看向了被告席的西蒙斯。
  那个凶狠的男人面无表情,瞪着她,眼神中带点嘲讽和不屑。
  艾米很害怕,但没有表露出来,尤其是想到妈妈,难过的情绪瞬间淹没恐惧。
  检察官和法官温柔地轮流提出问题,艾米强忍住悲伤,实事求是地描述:“爸爸从学校把我接走,他说带我去找妈妈....他打电话给妈妈,说一家人最后的团圆饭....他一直开车,中途停在一个地方,他下车拿东西,是这么长的刀,后来他用刀...伤害了妈妈,他是故意的。”
  说到这里,艾米的眼泪从眼眶溢出,她用衣袖抹掉,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因为我妈妈才死的,我不跟他走就没事了。”
  ...
  经过两个小时的讨论,一审判决由法官当庭宣布:“西蒙斯一级谋杀罪名成立,被判终身监禁二十年不能假释。”
  话落,全场再次掀起一阵骚动。
  严锵冷哼:“真是便宜他了。”
  “我先去跟老师打声招呼,”荣湛看着渐渐散去的人流,“等会一起去看艾米。”
  “行,外面一大堆媒体,直接去地下车库。”
  荣湛应一声,起身离开。
  他在法院大楼找到陈教授,对方坐在轮椅里,由护工推着。
  两人目光连接,相视一笑。
  陈教授调侃道:“你有做律师的潜质。”
  荣湛脸上笑容更盛,他从护工手里接过老师,推着人来到休息区。
  他找来一瓶水递给老师,恍若随口说:“老师如果不忙,我改天去看您,还想试试。”
  陈教授喝水的动作微顿,抬眸看他:“我以为你放弃了。”
  荣湛露出思考又郑重的神色:“不是放弃,是最近才开始重视,我失去的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还多。”
  陈教授抿一口水,带笑的眼睛逐渐变得晦暗:“你现在很想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如果真相是残酷的呢。”
  “能有多残酷,”荣湛摊了摊手,“会死人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传到陈教授这里却使人胸口发紧。
  “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荣湛接着道,“老师说过同样的话。”
  陈教授望着他的眼睛,挤出一抹笑,显得意味深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消亡。”
  荣湛眼神微晃,一些念头从脑海掠过。
  他猜想,自己失去的部分记忆,可能是所谓的心理阴影,严重到撕裂人的灵魂,不然老师为什么会说出‘消亡’这种话。
  --
  出庭做证人这件事,对艾米的影响很大。
  她哭了很久,哭够以后变得沉默,拒绝出去散心,拒绝提起妈妈,她要求舅舅陪在身边,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请求,她希望荣叔叔也在。
  荣湛应邀来到梧桐别墅,管家领他到艾米的卧室,明亮的大房间里,舅甥俩席地而坐,正在玩拼图。
  “荣叔叔。”艾米像往常那样打招呼,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荣湛脱了鞋子走过去,顺势坐在艾米身边。
  “头还疼吗?”他听说艾米哭得头疼,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我有一个缓解头疼的好办法,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做?”
  艾米点头,放下手里的玩具。
  荣湛让艾米闭上眼睛,抬起手,开始教艾米按摩穴位。
  “荣叔叔,捏的我都困了,”艾米睁开眼睛,“不想睡觉,任务没有完成。”
  她纤细的小指头点了点地上的拼图。
  顺着她的手指,荣湛的视线落在钟商的额头。
  正在认真拼图的钟商抬眸瞥一眼,眼神清澈平淡,很快低头,有意无意地扯了下衣服,藏在里面的小口哨若隐若现。
  钟商在家不穿正装,特别随意,最常见的就是身上这套棕色套装,蓬松又舒适,把人显得像学生。
  荣湛觉得钟商变了,具体哪里改变他说不清楚,可能就是一种感觉。
  “钟先生,还好吗?”他略表关心,顺手递过去几张拼图碎片。
  钟商坐直身子,两条长腿盘起,说出的话有点意外:“不太好,我收到消息,艾米的祖父祖母要来这边争夺抚养权,免不了又要打官司。”
  荣湛立马向艾米求证,后者一本正经地点头。
  “还好,”荣湛给出一颗定心丸,“就凭家族精神病史,他们就很难赢。”
  是这么个理儿,钟商稍稍松口气。
  荣湛转头问艾米:“你最理想的生活是和谁在一起?”
  艾米眨巴两下眼睛:“让爷爷带我去玥阿姨家里住,我要是想舅舅,再回来看他。”
  答案出乎意料。
  钟商抓住艾米的小手,佯装吃醋地哼唧:“艾米不想跟舅舅一起生活吗?不喜欢舅舅讲的睡前故事?”
  哎呦,多大人了还跟孩子撒娇。
  荣湛看在眼里,一想到对方犯懒让自己公主抱,突然就不稀奇了。
  艾米的眼珠溜溜转,在两个男人脸上反复切换,抿着唇说;“唔..舅舅,”她在说话前快速睃一眼荣湛,“有自己的家人,我更喜欢和玥阿姨在一起,她会选好看的围巾和衣服。”
  言下之意男人的眼光不行。
  钟商莫名心虚,偷摸瞅一眼荣湛。
  艾米有幸捕捉到,开心地说:“荣叔叔是家人。”
  “没错,”钟商赶忙打圆场,“荣叔叔是玥阿姨的弟弟,我们都是一家人。”
  艾米把头转向荣湛,忽然爆出猛料:“你们每天都会玩上下游戏吗?”
  “咳..”钟商瞬间岔气,憋得脸通红,“艾米,不能乱说话。”
  “哦。”艾米的两只手捂住嘴巴。
  荣湛肯定能听懂,朝钟商丢过去一个困惑的眼神:“你每天是怎么给孩子做表率的。”
  钟商低头掩饰窘迫:“意外。”
  荣湛问:“又被看见了?”
  “没有,”钟商把尾音拖得特别长,瓮声瓮气的,“还是上次,我跟艾米解释清楚了,只有大人才玩的游戏。”
  “说实话,到底看见了多少。”
  “衣服都没脱,就是亲一下。”
  艾米疯狂点头:“对对对,亲上了!”
  --
  深夜,露台点亮一盏夜灯。
  一道身影晃过,悄无声息。
  钟商从梦中醒来,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自己,一条手臂横在胸前,他顺着手臂摸到落在腰间的手,抚摸上面的骨节,心里感到温暖。
  “哥哥..”他在对方怀里翻身,面向黑夜里的眼睛,“我们找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不管有多困难,小商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就像无数个夜晚你守在我身边一样。”
  男人不语,沉静地看着钟商。
  他又恢复先前的模样,可靠安全却不愿讲话。
  钟商往前凑,一吻落在他的嘴边,犹如羽毛拂过。
  “我想要你,我想让你记得我..”钟商的话语一点点被强势的吻吞没,他闭上眼睛,搂紧对方的身体。
  这次他又顽皮,咬在了最明显的地方。
  ...
  “干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睡意朦胧、疲惫不堪的钟商从床上支棱起来,他摸着空荡荡的胸口,一脸茫然又惊讶。
  男人与他吻别时,竟然顺手扯掉了他的口哨。
  “还给我,”钟商生出一股闷气,既憋屈又委屈,“是你送我的,快点给我。”
  对方不为所动,穿好外套打算走人。
  钟商光着脚丫子下地,从后面抱住男人的腰,使用装可怜的招数:“混蛋,口哨给我,你再走..”
  男人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身把他抱起来,任凭他的两条腿怎么扑腾也无济于事,就这样把他送回床上。
  他不依不饶,起来又扑到对方背部。
  “我生气了。”钟商心都要碎了,收藏这么多年的口哨,刚拿出来没戴几天就被没收。
  “不还。”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地下深处传出,低沉而有力。
  钟商怔忡一瞬,趁他愣神的功夫,对方让他平躺在床上。
  几秒后他反应过来,再次跳起来把人搂住,比八爪鱼还要黏人。
  两人过家家似的不断重复一个场景,每次男人都极有耐心的把钟商送回床上,然后离开,最终还是带走了口哨。


第48章 
  荣湛拿着剃须刀的手微顿, 几秒后,他又继续先前的行为,有条不紊地打理下颌。
  从镜子里他看见了锁骨上的痕迹, 他的大脑自动冒出一大堆理由, 他想忽略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这种心态让他莫名产生一股烦躁。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浴室间里出来, 荣湛来到衣帽间,打开衣橱,他的目的很明确, 直接找到那件黑色外套。
  他抬手摸了上去,尝试寻找,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道口子,这是一件完好无损的外套。
  而在他的记忆里, 从未更换过。
  ...
  “江院长, 不忙见一面?”
  荣湛用肩膀夹着手机讲电话,手里忙着整理大堆资料。
  欧阳笠敲门进来,给他送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他做个谢谢的手势,继续讲电话:“OK,等会见。”
  结束通话, 欧阳笠八卦兮兮地凑过来, 笑得不怀好意:“荣医生,江岛主找你啊?”
  荣湛执起咖啡喝一口:“嗯,吃完午饭我去理工学院, 下午没有来访者预约吧?”
  欧阳笠摆弄桌上的行程表,“没有,荣医生, 你跟...”
  “钟商?”荣湛都知道她想问什么,“是谣言,媒体报道的东西看看就行了。”
  “什么啊,玥总发的,”欧阳笠拿起手机疯狂找证据,“我之前就怀疑你俩有猫腻,虽然商总嘴臭,但他有时候看你的眼神真是藏不住。”
  她把手机拿给荣湛看,指着上面的标题说:“希望我最爱的两个弟弟永远幸福,你看,玥总还配了你们拥抱的照片。”
  荣湛语气轻松:“她希望弟弟幸福,有什么不对吗?”
  “啧..”欧阳笠翻个白眼,“拜托,摆明了官宣好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荣湛无奈地摇头,将一大堆文件塞进公文包,急匆匆的就要出门。
  “嗳嗳,不是吃完午饭再走吗?”欧阳笠还想着蹭饭呢。
  荣湛一边往出走一边说:“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跟你聊两分钟改变主意了。”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廊道。
  欧阳笠盯着门口,摸下巴思索:“绝对有问题..”
  --
  荣湛和江沅约在理工学院的科研楼见面,两人在楼下赶巧遇见,顺道去吃口便饭。
  用餐过程中,江沅把一份文件和大脑扫描图交给荣湛,并附加一句:“我很好奇这个人的IQ是多少。”
  江院长最大的乐趣就是试着推测别人的脑回路和基因结构,显然,大脑扫描图的主人让他特别感兴趣。
  他甚至说:“如果能把这个人介绍给我,或者他愿意匿名捐赠基因样本供研究所研究,我愿意免费为他做一次完整的基因分析。”
  荣湛拿着文件袋的手一顿,眼里闪过诧异,别人或许不懂,但他知道这番话的含金量有多高。
  江沅口中的‘基因分析’与市场上花费几万元的基因测序不同,低价格的服务仅仅是测序,而江沅翻译出来的基因编码可以解释含义,只有经验丰富的专业团队才能做到,这个团队里必须有心脏病学家、精神病学家、免疫学家等等,除了各个领域的临床医生,细胞生物学家、统计学家和遗传学家等人才更不能缺席。
  整套程序如果用金钱来衡量,最起码要上百万美金。
  “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荣湛表示惋惜,他也是受严锵所托。
  不过很快他就猜到扫描图的主人是谁,当他看见报告中一些显眼又熟悉的词汇后,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神经系统缺陷,高功能反社会。
  除了泽也还能有谁。
  “帮我问问,”江沅满目诚意和求知欲,“我猜这个人的智商肯定很高,他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荣湛轻点头:“好,我会问的。”
  “你在电话里说有其他事找我,”江沅话锋一转,“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之前跟你提过,我失去了六岁到八岁的记忆,两年的记忆完全空白,”荣湛话语微顿,垂眸思考几秒接着说,“我一直让老师试着帮我想起来,可惜结果并不如人意,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决定换一条路试试。”
  江沅轻挑眉梢:“你想换我来?”
  荣湛表情郑重:“是。”
  “不会吧,”江沅深感意外,“我的催眠技术还是跟你学的,你的老师都没办法帮助你,何况是我,难道...你觉得老师对你有所隐瞒?”
  “我不确定,我怀疑...”荣湛沉沉地吸口气,“我失去的记忆不止两年,还有更多,可能随着时间在不断叠加,这件事除了老师,我能想到的只有你。”
  江沅稍微犹豫一下便答应:“我需要时间做准备,我跟你不一样,做不到信手拈来。”
  荣湛早有预料:“我等你准备好。”
  两人就这样立下约定,一个为催眠做准备,另一个想办法搞定基因捐献。
  荣湛没有急着离开,驱车到教育中心,想顺道看望自己的导师。
  当他路过一间教室时,竟然在扇形的座位里铺捉到熟悉的身影,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定睛观察两秒,确定没有认错人。
  想不到会在理工学院碰见钟商。
  荣湛瞄一眼公开课内容,题目是‘疯狂的旅程’,心理学领域通常指精神分裂症或多重人格障碍。
  一堂区分两种精神疾病的基础课。
  钟商侧身对着窗户,专心致志在看书,很厚的一本,他身穿无图案卫衣,外面套一个黑色马甲,头发随意散落,好看的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完美混在一众学员里,如果不多瞅几眼,很难认出。
  荣湛没有打扰,不动声色地离开,他心想,钟商忽然对心理学感兴趣,应该是为了艾米。
  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
  在学院偶遇令人意外,让荣湛更意外的是钟商竟然参加了咨询中心每周的分享会。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
  咨询中心的人围成一个圈,钟商成为圈里的一员,坐在欧阳笠旁边。
  荣湛用心观察一会儿,发现一个事实,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与钟商关系都不错。
  钟商是那种偶尔吐出一句劲爆的话炸翻全场,但绝对没有少爷架子的人,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漫不经心,悠闲的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可每当与人聊天,他会支着下巴往前凑,露出好奇又专注的表情。
  自然而然的,他讨人喜欢。
  荣湛收回视线,低眸看着手里的记事本,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今日的分享会,氛围相当轻松,欧阳笠提议每个人说出一个不被常人理解的小怪癖。
  大壮先举手:“我喜欢闻鞋子的味道,一定是穿过的。”
  燕子说:“我喜欢拔腋毛,必须用镊子才行,特别解压。”
  轮到欧阳笠自己,转转眼珠:“咬指甲是不是太普通了,喜欢帮人搓泥算不算。”
  按照顺序,接下来是钟商,他抬眸扫一圈,冷静开口:“某些时候,我喜欢被动。”
  一瞬间,大家齐刷刷朝他看来。
  他不慌不忙补充:“不是对所有人,是特定的某个人。”
  又一瞬间,大家齐刷刷看向荣湛。
  干什么干什么!造反了!
  荣湛指向杨翰生,轻咳声:“到你了。”
  杨翰生身子一扭,一开口就把话题带偏:“我的怪癖都穿在身上,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最近发现一个问题,我觉得最完美的爱情就是保持距离,我不喜欢太黏人的伴侣,最好是一个月见一次,你们觉得我的想法正常吗?”
  “一个月?”钟商无法理解,“这么久,你不想吗?”
  杨翰生瞪大眼睛:“又不是一年,有什么可想的,难道你会想。”
  钟商一本正经点头:“我不行,三天见不到我就开始想了,一周是极限。”
  杨翰生暧昧地打量:“唔..那你挺黏人的。”
  钟商轻扯嘴角,聊得太嗨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的耳朵尖当即窜上一抹红。
  分享会进行到最后,大家都在等荣湛透露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他想了半天,实在没什么可分享。
  钟商替他想了一个:“荣博士最大的特点,就是记忆超群。”
  --
  出乎意料的事经常有,今年真的特别多。
  这天上午,荣湛的咨询中心又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祁弈阳的脚伤还没有痊愈,走路有点跛,他专挑这个时间点来见人,因为他觉得白天的荣湛更好沟通,不管是不是装的,最起码不会卸人胳膊。
  见到他,荣湛蛮惊讶。
  毕竟上次见面在马场,差点闹出人命,用不欢而散来形容很合适。
  “请坐,”荣湛像对待其他来访者一样,客气的挑不出毛病,“祁先生,你想喝点什么?”
  祁弈阳倒在椅子里,睨着荣湛,眼神古怪又警惕。
  荣湛任他打量,友善询问:“咖啡可以吗?”
  装,真能装!
  祁弈阳努了努嘴,维持最成熟一面:“水就行。”
  荣湛让助理送两杯水进来,顺便拿一点干果。
  等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祁弈阳再次开口:“你这里有没有感情咨询的服务?”
  荣湛坐进对面的办公椅,好整以暇道:“老实讲,我并不擅长。”
  祁弈阳挑眉:“你擅长什么?”
  荣湛眸光深沉,嘴角牵出不明显的弧度:“解剖。”
  有一种本能反应叫祁弈阳坐直身体预备逃跑,要不是脚不方便,他差一点就这么干了。
  荣湛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丝不解,面上不动声色:“解剖一个人的心理,提供帮助。”
  “.....”祁弈阳怒极反笑,“好吧医生,如果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荣湛说:“努力追求,或者试着走出来。”
  祁弈阳眯起眼睛,语气变沉:“走不出来呢?”
  荣湛换一种坐姿,脸上依旧挂笑:“祁先生特意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得怎么追人的秘籍吧,认真起来,应该是我向你请教才对。”
  “没错,”祁弈阳不再绕弯子,底气忽然很足,“我最近几天被一件事困扰,受朋友所托,我找到一样东西,看见了一些内容...”他朝荣湛丢过去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我怀疑自己喜欢的人被某个会洗脑的家伙控制了,就像荣医生一样。”
  “还有呢?”荣湛身上的平静之气真是一绝。
  他的反应使祁弈阳失望,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还有..”祁弈阳变得戒备,“我们是不是要签个合同?”
  荣湛轻摇头:“如果只是咨询几个问题,不需要。”
  属于荣湛骨子里的傲慢本质显现出来,他仍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用委婉的方式告诉对方,他不想浪费时间。
  祁弈阳暗暗捏紧拳头,迟疑几秒开口:“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很大可能遭到强迫,我该怎么帮助他。”
  荣湛细细品味这番话,回道:“征求他的同意,最好是报警处理。”
  祁弈阳忽然露齿而笑,不停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本以为这次谈话已经接近终点,就在祁弈阳想以胜利者的姿态体面离场时,方才还不愿多说的荣博士突然改变态度。
  荣湛执起杯子喝水,放下时开口:“祁先生,关于感情的事我确实很难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方案,不过涉及到你本人,我能看出你内心的焦虑。”
  祁弈阳稍稍抬起的屁股又落下,直勾勾盯着男人。
  “你眼里有一种渴求,一种希望被关注的渴求,”荣湛语气温柔又认真,“你好像很想加入某个团体,想成为其中一员,你应该在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愿景,你尝试过融入,但处处碰壁,甚至因为某个人而感到自卑,很多年后,你以为自己成功了,到头来却发现你的努力抵不过别人的一句话。”
  低低沉沉的嗓音传入耳里,让祁弈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仿佛心脏被扎了数刀。
  “那个让你自卑的人..”荣湛轻微地歪下头,“是谁?”
  祁弈阳抬眸瞅他一眼,表情不言而喻:“我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荣湛深深地睨着他,声音有力:“拒绝做小丑,停止一切无意义的挑衅,去找适合自己的圈子。”
  祁弈阳露出苦笑,模样有些失魂:“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瞎掰,我必须搞清楚我在乎的人有没有受到伤害。”
  荣湛道:“我支持你。”
  这话对祁弈阳属于绝杀,他一刻不耽误的逃离,面对这个男人,他就没赢过。
  他前脚刚走,欧阳笠紧接着进来,开门见山问:“是不是找茬的?”
  荣湛笑着摇头:“人不坏,就是挺脆弱。”


第49章 
  祁弈阳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 只为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荣湛多少受到点影响,他在记事本的待办栏写下两个关键点,打算早点落实。
  但他很快被其他要事分心。
  首先是儿童失踪案, 午休时间刚过, 严锵联系荣湛, 邀请他以心理顾问的身份前往医院协助侦破。
  失踪的男孩曾是华人区童星,姓李, 年仅7岁,登过报纸和头条,一年前被绑, 最近才被警方找到,因证据不足暂时无法给嫌犯定罪,比较棘手的是,被找回的男孩有失忆现象, 认不出来绑架自己的罪犯。
  这类案子不归严锵管, 架不住他是荣湛的好朋友,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容易。
  揭人伤疤这种事,一般人不愿意做。
  警方希望荣博士以自己的经验对案件进行分析,他有过相同的经历,二十二年前的一天晚上, 有人潜入钟家老宅, 罪犯原本的目标是火遍全网的钟商,不知道什么原因临时改变主意,最后带走了荣湛。
  那一年荣湛六岁, 失踪整整两年,后来他自己想办法逃了出来,可面对家人和警方的询问,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对这两年的记忆完全空白,医生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济于事。
  当时他不仅失去部分记忆,还带着一身新伤和旧伤回来,到底有多恐怖,医生的原话是“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
  绑架荣湛的是一对夫妻,而且是不伦的表兄妹关系,两人都患有家族遗传精神障碍,被关进精神病监狱服刑,几年前得重病双双离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荣湛的变化不大,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家人,性格还是那么友善,就好像出去玩了两年。
  警方在犯罪窝点找到一间地下室,只有几平米,地上有饭碗,墙壁镶嵌着铁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警方根据现场勘察记录,大致推断出荣湛两年的生活,他一直被表兄妹锁在地下室,时不时遭受两人的暴力殴打。
  严锵和他认识很多年,也是最近才知道,不稀奇,毕竟过去这么久,很少有人把这件事搬到台面上讲。
  “李家男孩属于受到刺激,医生说是自我保护意识启动,陷入封闭状态,”严锵把医生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荣湛,“有没有可能使用催眠技术让他想起来一些线索。”
  话落,两人来到男孩病房的门前。
  荣湛往里瞅一眼,压低声:“他的家人同意吗?”
  “当然,”严锵说,“他的家人想知道真相,希望能快点给嫌犯定罪。”
  “是啊,每个人都想知道真相。”
  撂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荣湛推开病房的门,迈着很轻的步伐走进去。
  李家男孩的意识清醒,不爱讲话,顶着一张懵懂又戒备的脸。
  荣湛坐到床边,嘴角上扬,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不是来问问题的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很有耐性,巧妙地让男孩对他放下戒心,然后叫来负责案件的女警和画像专家,开始进行心理疏导。
  小孩子更容易进入状态,催眠的过程要比预料中的顺利。
  两个小时过去——
  荣湛走出病房,严锵一直在过道里等他。
  “怎么样,”严锵关心地问,“李家孩子的状态好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荣湛轻声开口:“他记起了一些,描述出绑架犯的头型和额头的疤痕,他对疤痕有明确的认知,状态还不错,他的家人很爱他,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小男孩。”
  严锵挑眉,揽住他的肩膀:“你也是。”
  荣湛仰头无声地笑:“你现在安慰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只能说,”严锵耸肩,“早点认识就好了。”
  双方相视而笑,一齐往楼下走。
  严锵邀请荣湛吃个便饭,正好荣湛有事要打听就没拒绝。
  画面一转。
  两人已经坐在一间湘菜馆,大盘的剁椒鱼头和麻辣子鸡纷纷端上桌。
  “难为你陪我吃辣了,”严锵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东西,“来碗米饭不?”
  荣湛不怎么吃主食,端起手里的小碗,“我喝汤就行。”
  严锵自己要了两大碗白饭,吃的那叫一个香,“说真的,我听说你以前被绑架过,我很惊讶,昨晚我特意查了卷宗,你现在还是想不起来吗?”
  “尝试过,努力过,没什么效果,可能老天爷希望我后半辈子平静一些。”荣湛轻啜一口汤,笑吟吟的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也没错,”严锵边咀嚼边说话,“忘记是一种幸福,都过去了。”
  荣湛捏着眉心叹气:“别搞得这么伤感,就算想起来,我也不会有改变。”
  “明白明白,荣博士内心强大,”严锵嘿嘿笑,“嗳对了,你不是有事问我吗?”
  “关于大脑扫描图的数据分析,”荣湛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递过去,“江院长的分析非常完整,这么厚,够你看几个小时的。”
  严锵快速擦嘴擦手,接过文件袋打开,“结果是好是坏。”
  荣湛不是什么好眼神睨着他:“严队,泽也知道你把他的扫描图拿来做分析吗?”
  严锵一点不虚:“你怎么知道是他。”
  荣湛无语地摇头:“很难猜吗?”
  “没关系,我了解自己的队友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认真追究起来,你这属于侵犯隐私,肯定要受处分的。”
  “你觉得他会在意吗?”
  严锵指了指报告上面的一行字,“看看,人家江院长分析的多对,二元脑回路中的腹正中皮质和额眶部皮质,还有杏仁核功能什么什么的全都表现不足,说明控制伦理与道德感的额眶皮质受损,他根本不在乎,就我做的这些事放到他眼里,估计他眉毛都不会抬一下。”
  确实,这种事对泽也来说很无聊。
  荣湛总结出一句话:“坦白说,大部分人在他眼里都很无趣。”
  “你呢?”严锵十分好奇,“你和江院长关系这么好,没拍个片子或测个基因啥的,说不定有意外惊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荣湛眸光微闪,陷入一阵短暂的思考。
  严锵盯着他,在他面前打个响指:“没试过?”
  荣湛笑了笑:“我的大脑和基因应该没什么可研究的价值,提起泽也,我建议你跟他坦白,他的行为逻辑确实不同于常人,但他也有感情。”
  “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告诉他。”严锵举起手机,不像是开玩笑。
  “那最好,”荣湛顺便提起江沅的嘱托,“如果他不介意,希望他能考虑基因捐献,当然,可以签保密协议,也会有一定的经济补偿。”
  严锵爽快答应,刚要有所动作,手里的手机先响了。
  是刘逊打来的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导致严锵的脸色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变得面无表情。
  通话时间很短,严锵挂断立马起身,拿起外套和文件说:“荣博士,这边有点事儿,我就不送你了。”
  荣湛应道:“OK,有需要随时联系。”
  --
  时隔一天,严锵那边就有了需要。
  当时荣湛正在自己的办公室,他进入书柜后面的暗室,闻着中式熏香放松心情。
  一个人的时候,他喜欢思考,想起黑衣人,想起平地区的遭遇,回忆着祁弈阳说过的话,还有儿童失踪案给他带来的异样感受。
  他的思绪时而清晰,时而矛盾,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故,他一直抱着良好心态面对,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知道真相。
  荣湛从椅子里起身,走近储物架开始翻看私人录音。
  他想从过往的足迹中找到蛛丝马迹。
  忽然,他的视线被一件陌生的东西抓住。
  他把抽屉拉开,取出一个挂在黑绳上的小口哨,他不是第一次见,很快认出这是钟商戴过的口哨。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荣湛渐渐皱起眉头,拇指摩挲口哨光滑的表面,心中疑惑被放大。
  “嗡嗡”的震动声从外面传来。
  严锵一通电话打断了荣湛的思绪,他把口哨放回原位,关上抽屉走出暗室。
  “荣博士,麻烦你来一趟警局,”严锵在电话里说,语气略显异常,“泽也要见你。”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也令人意外。
  泽也是警局破案的高手,外聘的侧写师,想不到有一天会卷入一场谋杀案,竟然以嫌疑人的身份坐进审讯室。
  他保持缄默,不慌不忙,从始至终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什么意思,”荣湛在监控室里观察片刻,转头问严锵,“你把他关在这里,有证据吗?”
  “没有,”严锵沉着一张脸,“再过几个小时就放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荣湛眼里闪过惊讶和欣慰:“你相信他?”
  严锵道:“我相信他没用,证明他没做过才行。”
  荣湛的目光重回到泽也身上,对方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他的状态不好,”严锵左右看两眼,嗓音压的特别低,“我最近收到的惊喜一个接一个,想不到泽也有在疗养院接受治疗的经历,我一直以为他出生就是孤儿,这个案子跟他家庭变故有点关联,我担心他犯病。”
  “他为什么要见我?”荣湛有些想不通,他和泽也没什么交集,总共没见过几次。
  “他说他现在只想跟有脑子的人聊天,特别强调是聊天,”严锵提起来就生气,更多的是无奈,“然后就提出要见你。”
  荣湛嘴角微弯:“他觉得无聊,想找个人度过最后几个小时。”
  “你先跟他聊,我去现场转一圈,”严锵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关心,“两个小时后,我来接他。”
  “你不是一直讨厌他吗?”
  “没错,但我不想冤枉任何人。”
  严锵典型的刀子口豆腐心,嘴上说讨厌,实际比谁都着急。
  ...
  荣湛在一位警员的陪同下进入审讯室,他一来,泽也便睁开了眼睛。
  “你要见我?”荣湛坐下来,一边观察一边问。
  与此同时,泽也也在打量他,盯住他的眼睛探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荣湛从对方眼中察觉出一抹失望。
  “两个小时后,严队会回来,”荣湛熟稔地搭话,“他会重新安排你的住处。”
  泽也一直住在警局提供的公寓,现在成为涉案人员,公寓的居住权自然被剥夺。
  他一点不在意,对他来说金屋银屋和耗子洞没区别。他重新打量荣湛一番,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荣湛特别从容:“是你主动要求见我的。”
  “我想见的是幕后玩家。”
  泽也微抬起下巴,一字一顿且笃定道:“你不是。”
  荣湛细细品味这番话,没吱声。
  泽也的身体前倾,隔着桌子朝他靠近:“某些时候,我们挺像的。”
  荣湛挑眉:“你这么说我有点惊讶。”
  “没必要惊讶,你对我个人的心理和人格进行过系统分析,你评价我是高功能反社会和天生变态,那你有没有分析过你自己?”泽也的手在荣湛身上随意比画一圈,“说不定你比我更符合,每个人都是月亮,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谢谢提醒,”荣湛脸上的笑意渐收,目光变得深沉,“别人对我说这些,我可能一笑置之,但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能引起我的重视。”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泽也闲来无事玩把着水杯,声音忽高忽低:“操纵局面才是乐趣的来源,这是心理变态的一大特征。”
  荣湛同意:“还有呢?”
  “我不是特别想跟你聊这些,”泽也感到可惜,“你太规矩了,我对你不感兴趣。”
  荣湛不介意他的态度,情绪相当稳:“好,那我晚点再来见你。”
  泽也接过话音:“我对晚上的你也不感兴趣。”
  闻言,荣湛身形一顿,目光直直落在泽也脸上。
  泽也合上双眸,继续闭目养神。
  ...
  荣湛没有急着离开,他留在警局等待严锵回来。
  两个小时眨眼飞逝而过,泽也按照规定被放出来,没走,给出的理由是:“没地儿去,等着严队带我回家。”
  这期间,两人没再会面。
  荣湛找了间休息室,他给江沅打一通电话:“我想做一次大脑数据分析和基因测试。”
  江沅什么都没问,直接答应:“没问题。”
  夜幕降临,严锵终于回到警局。
  经过一番努力,严队带回一个好消息,找到两个目击证人,证实了泽也与谋杀案无关。
  泽也可以继续协助警方侦破,但他的状态确实出问题,离开警局之前,他主动找到荣湛,态度有了显著的改变。
  他不喜欢跟这位博士聊题外话,不代表他否定荣湛作为治疗师的能力。
  “荣博士,”泽也敲响休息室的门,“你说的对,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荣湛邀请他落座,已经猜到原因:“你又出现幻觉了?”
  “嗯,”泽也低声承认,从兜里拿出荣湛曾经给过的名片,“办完这个案子,我决定去这里待一段时间。”
  “你不需要有压力,绿潮中心不同于常规的精神病院,它服务很多有趣的艺术工作者,绝不会有强制治疗或电疗的现象。”
  “哦,我没什么压力,反而挺期待的。”
  泽也摆弄着名片,沉默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名片上印的地址,声音很低:“我在这里等你。”


第50章 
  “荣医生。”
  欧阳笠敲响办公室的门, 等待片刻无人回应,她把门稍稍推开一条缝隙,往里瞅一眼。
  随后她径直走进来, 将手里的一摞文件袋放在桌上, 舒口气又叫:“荣医生, 你在吗?”
  荣湛从书柜后面出来,欧阳笠瞥见他把一个小玩意收进口袋里。
  欧阳笠一巴掌拍在文件袋上, “你要的资料,还有XX医生寄来的东西。”
  “谢谢,”荣湛应声, 扯过牛皮袋看两眼,“欧阳,你去忙吧。”
  “哦,那你有事叫我。”
  欧阳笠一步两回头地往出走。
  关上门, 她靠墙而立, 摸出手机发消息。
  她回复钟商:[没感觉哪里不一样啊?]
  钟商秒回:[你继续观察,有情况立马通知我。]
  欧阳笠:[什么叫做有情况?]
  钟商:[任何反常举动都算,还有,最近有没有帅哥来找他,比如那位姓刘的警官。]
  欧阳笠默默翻白眼:[商总, 你不能总让我当特务啊, 良心上过不去,我可是荣医生的人。]
  钟商:[辛苦(飞吻)]
  行吧行吧。
  欧阳笠暗暗发誓,最后一次。
  ...
  一上午。
  荣湛查阅各种资料和报告, 没停过,眼睛都要看花了。
  昨晚临睡前他联系一位主任医师,提出一大堆问题, 全部跟‘失忆’有关。
  对方根据他的要求熬夜整理出相关报告,他翻来覆去找半天,没找到符合自己的症状。
  如果是逆行性失忆,那他应该忘记八岁之前所有事,若是顺行性失忆,他平日里的逻辑思维应该会受到影响,至于全面性失忆,那就更不可能了。
  荣湛靠在椅背上怔神,捏了捏眉心,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他透过屏障看见的世界与其他人不同。
  他摸出兜里的小口哨,放在手心细细打量。
  祁弈阳的话萦绕在耳畔。
  不需要费心思去猜,荣湛能想到那位疑似遭遇强迫的好友是谁。
  有人强迫钟商?
  听上去就很天方夜谭,整个香槐耶还有人敢动钟商。
  □□湛就是没办法忽视,他开始回忆钟商的各种表现和肢体动作,包括一些表情和说过的话,还有神出鬼没的黑衣人。
  性情多变,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无缘无故作妖。
  荣湛本以为钟商只是爱玩,现在想想,可能真的遭受了某种不公。
  白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夜晚来临。
  荣湛驱车回家,开着开着,忽然调转方向。
  他也解释不清楚原因,回过神时,他已经把车停在钟氏产业园的车道上。
  透过玻璃,他的视线落在一座庭院,别墅灯光明亮。
  直觉告诉他,钟商就在里面。
  到底是进去还是离开,荣湛犹豫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决定。
  他开门下车,两只手插进外衣口袋,摸到了小口哨,快速想好来找人的理由。
  当他的一只脚踏入庭院时,一层的落地窗闪出一道身影。
  钟商忽然冒出来,扒着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表情像个精灵一样烂漫又开心。
  对视几秒,钟商招招手,用气音讲话:“来,这边。”
  荣湛左右看两眼,确定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钟商鼓着两腮催促:“快点。”
  可以确定,他确实是在跟自己讲话。
  荣湛有些懵,心尖无端泛起丝丝异样,钟商岂止是态度变好,简直像个小媳妇。
  “没别人。”钟商说完,合上落地窗,身影消失。
  荣湛杵在原地怔愣一会儿才迈上台阶,他放轻脚步,穿过厅堂,找到钟商所在的房间。
  典雅与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富足的屋子。
  但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站在屋里的男人。
  荣湛第一次真正发现钟商的俊美,不止是外表,更是一种感觉,特别性感。
  钟商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挺规矩,身上穿着黑衬衫和黑西裤,眉眼间有惰意,仿佛刚睡醒,眼神尽是情愫,透露出深沉的魅惑,让人不禁想深入了解。
  “很少见你走正门,”钟商先开口,声音低嚅,带着点调侃,“你今晚穿的也不太一样。”
  “?”
  荣湛低眸扫一眼自己的衣服,他离开咨询中心时随意套了件风衣,根本没多想。
  另外,不走正门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小口哨刚要说明来意。
  对面的钟商抢先一步,“你等等,我把灯关了。”
  接着,在荣湛迷惑的注视中,钟商脱掉鞋子,像个孩子般快快乐乐地把灯关闭,只留一盏夜灯,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
  钟商的眼睛很快适应黑暗,他一点点靠近荣湛,声音低的不能再低:“这样更有感觉,对不对。”
  说话间,他不断往前凑,过度亲昵地拉近两人的距离。
  荣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微微启唇:“钟..”
  “你得快点,”钟商的长睫扇动两下,修长手指落在衬衫领口处,“我约了视频会议,一个小时后。”
  荣湛还在消化前面的剧情,疑惑对方这番操作的用意,不等他搞清楚,更魔幻的剧情来了。
  钟商的手指颤巍巍解开衣服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直到衬衫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腹。
  时间仿佛定格一般,男人所有动作落在荣湛眼里都慢了半拍,他无法动弹,像雕像。
  幽暗朦胧之下的画面,钟商的皮肤呈暖色,光滑细腻,五官也变得格外柔和,晶莹的眼底溢出大男孩的羞涩。
  荣湛闻到了淡雅香甜的气息,一如幼儿的气息。
  很纯真,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就像钟商此时看人的眼神。
  完完全全的信任,仿佛要把整个人生交出来。
  “嗯?”钟商见人半天没反应,试探性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荣湛低眸,又一次张嘴,却讲不出话,好像丧失了语言功能。
  钟商会意错了,认为哥哥想让他更主动。
  于是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人,突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脱裤子的动作变慢。
  他害羞扭捏,在别人看来却是光明正大的挑逗。
  “钟先生..”荣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硬生生挤出三个字,试图打破怪异的幻觉。
  没错,他觉得眼前一幕匪夷所思,不真实。
  还是晚一步,他的话音未落,钟商已经褪下裤子,连带内裤一起,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把身体背后位展现出来。
  钟商的腰很细,但不脆弱,线条分明有力量感,一双腿又白又直,连脚后跟的形状都很完美。
  光影摇曳,气氛如细丝般缠绕,暧昧旖旎。
  荣湛可以控制自己的眼睛,但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
  “钟先生,”他不得不把嗓音拔高两个度,“你这是...在干什么。”
  先生?
  钟商的大脑宕机一瞬,下意识用手里的衣裤挡住私密部位,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漂亮的眼睛顿时瞪圆。
  荣湛震惊地看着他,他也震惊地看着荣湛。
  “你你你...”钟商抱着衣服不知所措,“为什么。”
  荣湛面露不解,这不是自己的台词吗?
  两人面面相觑,霎时间空气凝固。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诡异的气氛终于有所松动。
  钟商反应过来,脸上迅速烧起两团火,刚才的衣服脱得有多慢,他现在穿的就有多块。
  稀里糊涂地套上裤子和衬衫,不仅衣扣系错一颗,到头来发现内裤忘记穿。
  他瞄一眼荣湛的脸色,窘迫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荣湛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钟商截断:“你先闭嘴,听我说。”
  荣湛应道:“好。”
  钟商犹豫着要不要重新穿上内裤,想了想放弃,他将内裤揉成团随意一扔,整个人倒在精致的沙发里,竭力平复混乱心跳。
  片刻,他撩起眸子说:“不好意思,我把你认成MB,我喝酒了,”他指了指门口的酒水车,上面有剩余的半瓶伏特加,“我还有点近视,没看清楚。”
  荣湛往前迈半步,语气低沉好听:“真的认错人?”
  “不然?”钟商的两条长腿随意叉开,习惯性唱反调,“你想怎样,趁机讹人?难不成我的身材有辣到你的眼睛。”
  “没有,”荣湛很正经地解释,“你的身材很好,我..我只是..”
  钟商睨着他,紧张的五指不自觉收拢。
  荣湛想把刚才的所见所闻从脑海里甩出去,越是这么想,回馈的效果越强烈,钟商的脊背和臀部线条总是闪现出来干扰他的思绪,他觉得屋子里有点闷热,环顾一圈话锋突变:“钟先生,可以开灯吗?”
  “哦。”钟商一拍手,灯光自动亮起。
  视野变得明晰,荣湛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钟商身上,快速打量一番,胸口热腾腾的。
  他不再试图忘记,他清楚,这辈子大概忘不了了。
  “你找我有事啊。”钟商清清喉咙,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
  荣湛像是在掩盖什么似的理了理外套,罕见的舌头打结:“那个...想看看艾米。”
  钟商觉得离谱:“来这里看?”
  “.....”荣湛语塞,一只手探进外衣口袋,轻触兜里的口哨。
  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又不约而同的快速移开,仿佛在守护各自的秘密。
  尴尬,蔓延至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喂,荣湛,”钟商打破这种氛围,好奇地歪着头,“你好像有点慌张,真稀奇,我第一次见你慌。”
  “没有。”荣湛声线还算稳重,不过眼神有些失焦。
  钟商先是皱眉,随即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顶着一张不怀好意的诡秘笑脸,慢慢朝男人靠近,每走一步,他脸上的笑意和狡黠就多几分。
  “不会吧..”他来到荣湛面前,换上戏谑打趣的语气,“你有反应了?”
  荣湛保持镇定,不动声色地往后躲,“钟先生,我觉得...”
  “先让我验证一下,然后你再解释。”
  话音未落,钟商的手便往下探。
  他的手速像专门练过一样,荣湛想拦没拦住,到底还是让他得逞了。
  一瞬间,钟商眸光闪动,比发现新大陆还要亢奋。
  “骗人,”他继续往前凑,笑得像狐狸,“你真会骗人。”
  荣湛握住他的手腕往起提,试图逃脱牵制,嗓音有点沙哑:“我骗你什么了。”
  钟商手中稍微用力,眼里充斥着捣蛋的意味:“你根本不冷淡。”
  “.....”
  荣湛无声叹气,尝试着掰开钟商的手。
  钟商固执的就是不松,嗔道:“干嘛,跟我玩纯情不让摸。”
  “放手,”荣湛用商量的语气,“我先走了。”
  “走?”钟商的心肠好到爆,“走哪去,要不要我帮你弄出来。”
  荣湛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现在这种情况他不敢乱来,也不敢逗留,真怕自己一不留神点头答应。
  钟商不依不饶:“你已经浪费半个小时了。”
  “抱歉,我改天再来找你。”
  荣湛趁人不注意,巧妙地快速脱身。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的往出走。
  来的时候有多稳重,走的时候就有多慌张。
  他的脚踩在鹅卵石上,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钟商在落地窗前探出身子,冲着他的背影说:“荣湛,我不准你找别人。”
  荣湛闷头往前走,无奈地挥手:“别闹了。”
  钟商露出皓白牙齿,笑弯了腰。


第51章 
  九点钟, 没有太阳。
  这是一个晴天,却有一种无形的阴影覆盖万物,淡淡的朦胧使天色昏暗, 因为没有太阳。
  荣湛昨晚通宵编撰论文, 天亮才休息, 此刻躺在书房的沙发里,意识处于半睡半醒间。
  恍惚中, 他看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他想起身做点什么,却怎么也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黑影走出书房。
  不一会儿,周围的环境瞬变,光线变得旖旎暧昧,钟商赤条条的身躯浮现在眼前, 特别近, 特别逼真,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钟商搂着他的脖子,欢快的叫“哥哥”。
  下一秒画风突变,钟商变成少年模样,青涩又害羞。
  他们回到了十年前。
  老宅的天台上, 荣湛正在闭眼午休, 他察觉有人靠近,但没有动作,对方小心谨慎地挪开他脸上的书, 然后一点点低头。
  一双柔软的嘴唇落在他的嘴上,他有些惊讶,意识到自己被亲了。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钟商漂亮的脸蛋。
  “你在做什么?”他下意识问,眼里的惊色没藏住。
  钟商怔怔地看他,脸颊烧起两团火,既羞耻又不解:“哦..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睡着了?”
  “你醒着又怎么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吗?”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扯了几句。
  最后钟商两眼喷火,气呼呼回怼:“你有病,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荣湛也是一头雾水。
  好像就是从偷亲这件事开始,荣湛和钟商的关系变得忽远忽近,直到彻底断掉来往。
  梦境变得越来越模糊,天台的阳光消失,书房暗淡的景象重回视野。
  荣湛又看见那个黑影走进来,对方穿着黑色外套,径直朝他靠近。
  他屏住呼吸,见黑衣人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无比熟悉又异常陌生的脸。
  下一刻,荣湛惊醒,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冷汗浸湿他身上的衣服,他看眼时间,惊讶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荣医生,你怎么还没来啊。”欧阳笠打电话催促,“下午有预约啊,老法医介绍来的人,你忘啦?”
  “抱歉,”荣湛把手机开免提,走进衣帽间换衣服,“十分钟就到。”
  欧阳笠应道:“好的。”
  结束通话,荣湛的视线落在衣橱里的黑色外套,他又一次试图寻找记忆中的划口,结果不言而喻。
  泽也的提示不无道理,不是他精神出了问题,就是周围的人有问题。
  临近傍晚,荣湛匆匆赶到咨询中心。
  来访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疑似患上焦虑症。
  荣湛很少接待这类来访者,只为还人情,老法医的都匀毛尖不能白喝。
  “你好,”荣湛客气地打招呼,“怎么称呼。”
  “我姓章,”章女士微微一笑,“医生,打扰你了。”
  荣湛语气和善:“我很乐意跟你聊天。”
  “这是我的体检报告。”章女士很懂流程。
  体检报告很详细,排除身体疾病,那就是心理问题了。
  章女士说:“我是来绿国陪读,我女儿在这边上大学,来了之后我特别焦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喘不上气,吃不下饭,有时候心跳的特别厉害,而且特别孤单。”
  “你自己有想过为什么吗?”
  “我英语不好,很差劲,我去报英语班,同学都是考思雅的,我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根本融入不进去。”
  荣湛了然点头:“你来多久了。”
  章女士回道:“半年。”
  “你为沟通焦虑,我觉得没必要。”
  “确实,我发现周围的人都讲中文,所以我放弃英语课,不再折磨自己了。”
  “听上去你已经为自己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医生,跟你说实话吧,”章女士深呼吸,做足准备再次开口,“我所有负面情绪都来自我的女儿,我怀疑她在学校受欺负,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我真的很担心。”
  荣湛声音放低:“你口中的欺负,指的是?”
  “就是那个意思,”章女士的脸垮下来,“我怀疑是她的导师,这种话不能乱说,我真的要憋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有尝试跟女儿沟通吗?”
  “她让我别问。”
  “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荣湛拿过便签纸,在上面写字,“这种事不能马虎,但也别搞出乌龙,你寻求帮助是对的,如果你的女儿足够信任你,那你就想办法打开她的心门,让她自己吐出实情。”
  章女士紧张的睁大眼睛:“要是真的呢?我该怎么做,报警吗?”
  荣湛将便笺纸递过去,讲话慢条斯理:“先征求她的意见,如果她的导师真的有不轨行为,我想受到迫害的女学生不止一位,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其他受害者,联合举报,人多力量大,也更有安全感,前提是,一定要问清楚,不能冲动行事。”
  章女士泪眼婆娑:“我等会就去学校找她。”
  “尽快。”
  荣湛在心里重复一遍,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章女士离开后,接待室陷入一片沉寂。
  欧阳笠本来想约荣湛一起吃晚饭,探头看,发现荣湛正在沉思,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样。
  她没敢打扰,下班之前煮了一壶咖啡送到办公室。
  荣湛喝着香气十足的咖啡,一边赶稿子,一边想事情。
  直到夜晚来临,天空黑得压抑,荣湛接到章女士的来电。
  虚惊一场,章女士的女儿心情忧郁不是因为受到迫害,而是遭到社团人员的排挤,陷入人际关系的焦虑,母女俩谈心后,女儿决定退出社团,加入另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团队。
  章女士的问题得到缓解,荣湛却因为这件事思绪纷飞。
  他想知道钟商有没有遭人强迫,风流成性的背后是否有难言之隐,强迫钟商的那个人是不是神秘的黑衣人,而黑衣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关联。
  为何他们有相同的外套,难道只是巧合?
  一大堆谜团接踵而至,荣湛不能忽视,也不想。
  从他和马场老板通过电话的那一刻起,疑惑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晚间九点,荣湛快速规整办公桌的文件。
  他想用之前还口哨的理由再去见一次钟商,可任凭他翻遍所有外衣兜和屋子里的抽屉都没有找到口哨,那个小玩意不翼而飞了。
  想要见一个人,总是有借口的。
  荣湛改变思路,到档案室取出一些艾米的录音,装在公文包里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
  同样的时间和地点,时隔两天,荣湛的车子又一次停在钟氏产业园的车道上。
  庭院灯火通明,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次没犹豫,荣湛拿着公文包下车,步履从容地踏进庭院。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已经想好用什么方式打开话匣子,从艾米到黑衣人的过度,这是他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强项。
  然而事态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
  荣湛走到书房门口忽然驻足,房门半开半敞,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交谈声。
  房间里除了钟商还有另一个男人,那就是喝得醉醺醺的祁弈阳。
  很明显,屋里的氛围有些僵持。
  荣湛稍稍侧身便一览无余。
  他看见钟商交叠双腿坐在精致的沙发椅里,身上披着暗红色睡袍,意兴阑珊地抽着烟。
  不远处,祁弈阳晃悠着靠在桌案上,勉强站稳,面容涨成猪肝色,大概率是生气的缘故。
  “钟商,我喜欢你。”祁弈阳用半真半假的打趣语气说出这种话。
  一来就赶上这么刺激的场面。
  荣湛稍稍后退,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祁弈阳接着说:“你呢,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喝醉了,”钟商弹着烟灰,语气散漫而随意,“我不想跟醉鬼谈,等你酒醒了再来找我。”
  “我们是不是朋友,这十年是白交的?”
  “祁弈阳,我没心情跟你胡扯,赶紧滚。”
  “呵..”祁弈阳冷笑,摇晃着身子往前走两步,“没心情跟我,有心情跟别人,我有那么差劲吗?钟商!你看着我,我差哪了!”
  平日里,祁弈阳真不至于这样,不知道是受刺激还是酒喝太多,像变了一个人有点疯癫。
  钟商无语地捏捏眉心,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祁弈阳的嘴继续巴巴:“我在跟你表白,你怎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谈话的内容过于私密。
  荣湛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他挪动脚步正打算走人,可祁弈阳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愣在原地。
  “换成荣湛就行了?”祁弈阳愤怒的拔高嗓音,“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和他有联系,天天和他睡,不对!是给他干!”
  钟商闻言出奇的淡定,只是抬眸轻轻一瞥,冷漠的表情似乎默认了这番话。
  祁弈阳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失魂地摇着头:“是真的,为什么...他是不是强迫你,还是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钟商瞳孔骤缩,整张脸瞬间阴沉下来,他从沙发椅起身,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不是吗?”祁弈阳从怀里掏出杀手锏,晃了晃手里的录像机,“这里面可是有记录你和荣湛,怪不得你急着找,怕被曝光吗?”
  “害怕就不会让你找了,”钟商边说话边打量录像机,语气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云淡风轻,“你看见了,很好,免得我再赘述。”
  “你承认了?”
  “我不需要向你承认,这是我和哥哥之间的事。”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祁弈阳过于激动,开始口不择言,“我就觉得他不正常!肯定有病,你护的了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他那种人发疯,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钟商耐心告罄,往前迈一步,指着人阴恻恻地警告:“你说话最好过过脑子,再敢胡言乱语,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我保证你承担不起后果。”
  酒精让祁弈阳胆子变大,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张狂:“这么说你是自愿的?那换我是不是一样可以?”
  说罢,祁弈阳气愤地把录相机摔向地板,发出“吭嚓”的怪声,相机的小零件顿时飞落在屋里的各个角落。
  一片裂开的保护镜恰好滚到荣湛的脚边,他低眸,只觉浑身战栗,脑海不断回荡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他内心的疑惑和受到的冲击难以用词汇形容,早晨产生的朦胧感再次袭来,现在的他有点分不清自己的所见所闻是真实还是幻觉。
  另一边。
  祁弈阳摔相机的举动换来了钟商的拳头,那一拳直直轮在祁弈阳的鼻梁上。
  他低骂一声,向钟商撞去。
  两人近身肉搏,快速扭打在一起。
  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荣湛心中一急,刚要进去阻拦,转瞬间,他像被人敲了一棍似的天旋地转,他用仅存的意识握住门把手,唇角泄出低吟:“钟商..”
  他终究抵不过来自体内的强大力量,在不甘中失去了意识。


第52章 
  太阳出来了, 从天边的云雾升起,金光璀璨。
  荣湛是被热醒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炙烤他的上半身, 持续一个多小时, 他醒来后额头都在发烫。
  新的一天, 早晨六点整。
  等荣湛的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外面是陌生的绿林和街道。
  就这样怔神片刻,他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从手背传来,他低眸, 发现手背的骨节和皮肤正在泛红。
  与此同时,关于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去找钟商,无意撞见对方和祁弈阳发生争执,他想去阻止, 关键时刻却失去行动能力。
  再睁眼, 他就坐在自己的车里。
  荣湛盯着手背,目光愈发深邃。
  他不觉得那是幻觉,当时受到的震撼依旧在体内徘徊。
  泽也和祁弈阳说过的话轮流攻击他的思绪。
  一个说在疗养院等他,另一个直接说他有病。
  荣湛闭上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 不上不下。
  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快速下车,步行十几米,找到产业园的路标。
  五分钟后, 荣湛回到了记忆的终点,总裁的私人庭院。
  站在庭院正中央,关于昨晚的记忆变得更加深刻。
  祁弈阳口口声声说他和钟商一直有联系, 天天睡觉。
  睡什么觉,什么时候,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些问题像钢丝一样用力缠绕荣湛的脑袋,导致他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周围一片寂静,屋里空无一人。
  空气弥漫着沉重的气息,令人心情压抑。
  荣湛径直往里走,推开房间的两扇门,里面是争执过后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残局,地板和地毯上散落着饰品的零件,有碎裂的酒瓶和栽倒的酒水架。
  没有血迹,但荣湛闻到了血腥味。
  他赶忙在身上翻找手机,试图联系钟商。
  忽地,他的动作微僵,视线被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不远处的实木桌上,一台手持录像机摆在那里,它小巧过时,却是一切的源头,散发着某种魔力。
  荣湛走过去,拾起录像机观察,外表有明显的岁月痕迹,显示器被摔的摇摇欲坠。
  他试着开机,摁两下没成功。
  平生第一次,他做了一件违背原则的事。
  属于荣博士的原则。
  他拿走了录像机。
  ...
  回到咨询中心的两个小时,荣湛终于收到关于钟商的消息。
  小雅秘书得知他在找人,主动打电话过来。
  “钟先生还好吗?”
  电话顺利连线,荣湛第一时间询问。
  小雅语气格外轻松:“商总很好啊。”
  荣湛皱起眉头:“他在哪里。”
  “哦..”小雅沉吟片刻回道,“商总在医院看望朋友。”
  荣湛握着话筒的手用力:“祁弈阳?”
  “是的。”
  小雅应声,停顿几秒,在电话里主动叙述了荣湛失去意识之后的事情。
  她口中的故事版本,听上去无关紧要,就是老朋友之间的小摩擦,商总和祁总酒后争执,前者下手狠了点,后者进了医院。
  现在酒醒,双方恢复平静。
  祁弈阳为自己的耍酒疯行为道歉,钟商选择原谅。
  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荣湛静静地聆听,眸光越来越沉。
  那他呢?
  他的手骨节为什么泛红,又是怎么回到车里,记忆为什么会出现空缺。
  这些疑惑,小雅一问三不知。
  “荣博士?”小雅半天没等来他的回应,误以为断线,“您还在听吗?”
  荣湛沉声答应:“在,我能不能见他。”
  小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好的,我给您约明天上午或后天下午,您看行吗?”
  荣湛没有吭声,低气压顺着电话线传到城市另一边。
  小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要不...”
  “我自己联系他,”荣湛声音轻柔却没有温度,“不麻烦你了。”
  小雅松口气:“好的。”
  挂断电话,荣湛面无表情地拿起录像机摆弄。
  他试图开机,几次之后都没有成功。
  独自研究一会儿没结果,他在网上搜索教程,终于让手里的物品活过来。
  显示器亮起,布满划痕的屏幕缓缓浮现品牌LOGO,一串英文消失,接着是储存文件。
  开机的过程并不顺利,卡卡顿顿,显然是暴力留下的后遗症。
  荣湛一直浏览到最早的记录,其中有段长达40分钟的视频被单独存放,封面全黑,隐约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的手指落在播放的按钮上,心跳慢两拍,一股异样情绪在体内滋生,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
  拇指稍稍移动,显示器的画面动了起来。
  视频最开始出现的人是钟商,模样不要太年轻,散发着十八九岁青年人特有的朝气和从容。
  钟商在自拍,地点是钟家老宅的花园,场地宽阔气派,炽白的灯光将夜里的景色衬托的格外美丽。
  包括钟商这张脸,神采奕奕,眼睛清澈无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无忧无虑。
  “嗨!”钟商对镜头打招呼,一边转圈录视频一边说话,“今晚是我的生日派对,记录一下特别时刻,我跟哥哥学的,他喜欢录音,我喜欢录视频,我邀请了很多好朋友和同学,虽然晚了三天,但不影响心情。”
  话落,钟商调整镜头,开始拍摄周围的景象。
  派对的气氛很融洽,几十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欢歌载舞,他们手执酒杯,又唱又跳。
  后来,大家一齐聚在镜头前,开心的唱起生日歌。
  荣湛从视频里的信息得知,这是钟商十八岁的生日派对,由于天气原因,推迟三天才补办的生日会。
  一众人群里,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
  荣湛开始回忆,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他和钟商绝交了吗?
  结果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视频开始出现卡顿,钟商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现在...要去...”
  钟商非常开心,还有些激动,他从人群中脱离,渐渐远离喧嚣。
  镜头里的光线变暗,他正在往林子里走,语气放低:“我..不知道..会有..我不确定..”
  画面卡顿半秒,恢复流畅后,钟商对着镜头笑起来,虽然灯光暗淡,但是依然能从他眼里找到期许和甜蜜,他是如此的青涩,一看就被保护的很好。
  荣湛想听到完整句子,手指按着回放按钮,屏幕卡成马赛克。
  不得已,他又快进一分钟。
  钟商录制的景象越来越黑,声音带着点愠怒和委屈:“他竟然没来,那我要走远一点,轻易不让他找到,我想再过几年我会翻出这段视频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接过吻,还是舌吻..”说完,他自己乐起来,“我怎么这么幼稚,希望这段记录别被哥哥看见,他肯定...”
  忽然,镜头前晃过一道影子。
  特别模糊,很容易让人产生眼花的错觉。
  荣湛感觉到,他和视频里的钟商同时屏住呼吸。
  “嗯..”钟商的声音停在这里。
  确切讲是整个画面停在这里,荣湛耐着性子等片刻,不管是快进还是倒放,画面依旧没反应。
  他尝试着重新开机,捣鼓半天,彻底死机。
  控制情绪一直是荣湛的强项,他很快冷静下来,不敢再乱碰录像机,决定交给专业人解决,他必须确保自己能看到完整内容。
  第二天,荣湛把东西交给一个技术大神。
  对方拍胸脯向他保证,在不毁坏储存文件的前提下修好录像机,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这是荣湛找到的第八位专业人士,也是唯一可以做出保证的人。
  “能不能提前?”荣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大神很为难:“荣博士,这款摄像机早就淘汰了,而且摔的七零八落,你看这显示器稍微用点力就能断,主要原因是储存卡有问题,我努努力把它修好确实用不上一周,但我要找渠道买新设备,就算找原厂家的人要到原件,那也需要时间送到啊。”
  荣湛态度友好:“帮忙催一催,我急用。”
  “好吧,您都开口了,事情肯定给您办妥,三天之后取货。”
  就这样,荣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真怕相机里的文件消失再也回不来,冥冥之中,他觉得40分钟视频至关重要。
  --
  绿树成荫,花香四溢,夕阳的余晖在建筑上铺陈。
  宛若一幅精致花卷的美景,就是香槐耶公认的贵族学校。
  荣湛在一幢教学楼里找到女教师,温声开口:“我是艾米的心理医生,我来做一次回访。”
  不过五分钟,他在接待室见到了艾米。
  艾米见他脸上浮现惊喜,快乐的打招呼:“荣叔叔。”
  她的声音稳重,遇事不慌,胆子特别大,由此看出长大后的她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荣湛一直欣赏艾米的性格,她总能让他想到自己。
  一大一小隔着球桌相视而坐,画面格外隽永。
  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艾米,重新回到校园,感觉怎么样?”荣湛笑着问,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艾米很乐意和他分享,将近期学校里发生的事如实相告。
  聊了片刻,荣湛把话题拉入正轨:“艾米,荣叔叔来找你,是想跟你玩一个游戏。”
  艾米眨眨眼睛:“什么游戏。”
  “很简单,真心话和大冒险,”荣湛取出一张马克纸和彩笔,他写下两组词语,“艾米先来,如果笔尖朝向冒险,你要根据叔叔的要求做一件事,若是笔尖朝向真心话,那就简单了,你只需要回答叔叔一个问题。”
  艾米点点脑袋。
  荣湛转动彩笔,力道掌握的很好,笔尖分毫不差地指向“真心话”。
  “OK,开始了,”荣湛在纸上快速画出两个男人,一个黑色一个红色,“是不是很熟悉,我相信艾米记得,现在你可以告诉荣叔叔,假如红颜色代表舅舅,那么黑颜色代表谁呢?”
  闻言,艾米撩起长睫,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
  答案显而易见。
  荣湛被艾米的眼神冲得恍惚一瞬,内心翻起千层浪,表面还是很平静,他轻轻点着画纸,又一次确认:“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对吗?”
  艾米抿了下嘴唇,迟疑半秒,点头。
  --
  “荣医生。”
  “荣医生,你在吗?”
  “刘警官来找你了。”
  欧阳笠把脸贴在门板上,表情逐渐怪异,她亲眼见到荣湛进入办公室,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刘逊说:“可能在午休,我抽空..”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开了。
  荣湛站在房间里,一身质地考究的正装,神色淡然无波,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荣博士,严队让我来送资料,关于嫌疑人的评估,我得亲自交到你手上,”刘逊礼貌地解释来此的目的,“您现在方便吗?”
  “请进。”
  荣湛做个邀请的手势,后面跟了一句:“欧阳,麻烦你为刘警官煮一壶茶。”
  “好的。”欧阳笠笑着答应,顺势关上门。
  她做贼一样小跑到前台,赶忙掏出手机发短信:[来了来了!刘警官来找人了。]
  嗖的一声,钟商回复:[知道为什么吗?]
  欧阳笠:[送保密资料,感觉还有别的事儿,我去探探,随时同步。]
  约莫五分钟,欧阳笠敲响门,端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走进办公室。
  这时候,荣湛和刘逊隔着一张厚实的办公桌正在交谈。
  欧阳笠一进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没办法,她只好出去。
  门重被关上,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刘逊感觉荣湛身上的气压很低,但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荣湛问:“严队最近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还有泽也,状态怎么样。”
  刘逊如实回答:“都还行,谋杀案的进展很快。”
  “你除了送资料,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找我?”荣湛用玻璃器皿倒茶,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刘逊欣喜又紧张,“我听说荣博士喜欢看剧,我在国家剧院抢到两张《堂吉诃德》的票,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荣湛喜欢《堂吉诃德》,也喜欢话剧和舞台剧。
  但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看戏,满脑子都是黑衣人和摄像机。
  他想起钟商曾经说过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借此机会展开聊:“刘逊,谢谢你的好意,你是想约我对吗?”
  刘逊点头:“是啊。”
  荣湛直接问:“你喜欢我?”
  刘逊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完全没有准备。
  计划是先去剧院,顺理成章的一起用餐,如果有机会就正式表白。
  话已至此,刘逊不再回避,表情变得郑重;“没错,荣博士,我确实很喜欢你。”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刘逊张了张嘴,有些发愣:“我觉得荣博士各方面都很好,外表出众,专业能力强,性格也好,待人随和没有恶意,您是一个很好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喜欢吗?”
  荣湛勾起唇角,忽然自嘲一笑:“好与不好,现在下定论有点早。”
  刘逊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语塞。
  荣湛嘴边笑意收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对人和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不感兴趣,包括和一个人上床。”
  “?”
  没听错吧。
  刘逊缓慢地眨眼睛,无法理解其深意。
  荣湛淡定的解释:“就是性冷淡的意思,需求度不高,假如我们在一起,可能一个月都不会有一次。”
  这回听明白了,刘逊内心深受重创。
  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人,上帝为一个人开了门,肯定关上一扇窗。
  “抱..抱歉,”刘逊有点懵逼,“荣博士,您要是想拒绝我,你就直说,没必要..”
  “没必要用这种借口,”荣湛接过话,声线依旧稳的可怕,“这不是借口,是事实,我做过测试,虽然没有明确的报告,但有很大概率存在感情缺陷,你是一个充满正能量,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官,你想要的感情生活必定是热烈的,我这种人恰恰相反,无论做什么都很平淡。”
  确实。
  刘逊是一个有正常需求的人,他跟平常人一样,渴望和喜欢的人亲近,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光靠感情支撑的恋爱对他来说长远不了。
  “你真的..”刘逊心有不甘,紧紧交握的手面暴起青筋,“荣博士,你有试过吗?你就那么确定?你跟前任也是一个月一次?”
  听上去就很离谱。
  荣湛还有更离谱的,直言不讳:“我没有前任。”
  “.....”
  刘逊刚才还心存怀疑,现在开始接受现实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荣湛垂下眸子,用温暖的语调打破两人之间的壁垒:“本来这属于我的私事,没必要告诉你,我倒是无所谓,就怕说出来给你造成困扰,以后你看见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些,你可能会尴尬,然后用半分钟的时间去平复。”
  刘逊现在就挺尴尬,更多的是挫败和沮丧,他像犯了错的人一样涨红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我很少这么做,在没有权衡利弊和考虑他人感受的情况下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荣湛小幅度地耸下肩,“我之前有想过试一试,试着改变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过开始一段恋情,体会一次恋爱的感觉。”
  刘逊默默抬起头,从中听出一丝伤感。
  荣湛露出特别朴素的微笑:“可我内心深处的声音总在提醒我,这种事不适合我,我对谈恋爱力不从心,相对感情生活,我更想知道声音来自哪里。”
  “荣博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不明白。”
  荣湛脸色忽暗,语气异常笃定:“除了我自己,没人会懂这种感受。”


第53章 
  “荣湛, 你在做什么?”
  “钟先生,你终于肯回我电话了。”
  话音落,电话里陷入一阵盲音, 若不是能听到两人之间浅淡的呼吸, 真以为掉线了。
  沉默持续一会儿, 另一端的钟商开口:“我这两天很忙,有些事急着处理, 你好像比我更忙。”
  “确实。”荣湛朝街道一瞥,一辆警车抵达路边。
  钟商声音有点冷:“你跟谁在一起。”
  荣湛看见刘逊急匆匆上车,坐在警车里打个手势, 他抬手回应,淡着嗓子对电话讲:“刘逊,我听了你的建议,把身上这点毛病都跟人家说了, 刘警官人很好, 他愿意跟我试试。”
  “试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酒店,你说试什么。”
  “荣湛!!”
  “先这样,试完再联系。”
  荣湛罕见地先挂断别人的电话,他收了手机,抬起步子迈下台阶。
  刘逊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荣博士, 季风酒店。”
  画面一转。
  两人来到季风酒店六层, 6012高级套房的两扇大门敞开。
  严锵从里面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荣湛嗅到了血腥和烟草掺杂在一起的味道,由此判断里面的奸杀现场有多残忍。
  数名警员来来回回, 现场一片忙碌。
  “小刘,带个人从一楼开始摸排,每间房都不能放过, 不管住的什么人,”严锵一脸严肃地下达命令,将自己的手套扔给刘逊,“先进去看一眼,别吐了。”
  刘逊应声,接过手套进了屋。
  严锵和荣湛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走到楼梯口,这里人少适合谈话。
  荣湛来这里不是为了分析奸杀案,而是专门来找严锵。
  “有件私事,想请你帮忙。”荣湛直奔主题。
  严锵挑起一只眉毛:“这么多年都是我找你,终于轮到你找我一回,说吧,赴汤蹈火。”
  荣湛冷静道:“我想调新港公寓近半年的监控,只看我的车位,晚上11点到凌晨2点之间,还有梧桐别墅区16号车道附近的监控,我找一个人,最好是能拍到正脸。”
  就算艾米点头默许了黑衣人的身份,荣湛还是要亲眼证实,他需要足够有力的证据。
  严锵用深邃的目光注视他,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讲。
  “你做这种事有经验,更方便,换我只能用笨方法,”荣湛说,“私事,我个人请你帮忙。”
  “交给我。”严锵只回三个字。
  谈话在两人彼此会意的对视中结束,严锵没有问到底找什么人,荣湛也没有讲出来,他们心知肚明。
  --
  荣湛从酒店出来,走到露天停车场,一辆黑车疾驰而来。
  “吱呀”一声,车子横在荣湛面前,带着一阵风,吹掀了他的夹克外套。
  驾驶位下来一个人,是钟商。
  他用力甩上车门,明显带着愠怒和焦急。
  荣湛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点不意外,表情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这么快?”钟商打量眼前男人,冷笑着嘲讽,“试验的结果怎么样,你硬了吗?”
  荣湛面色不改,盯住钟商这张脸观察,脑海晃过摄像机里的画面,十年前那张无比稚嫩的脸庞。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不说话?”钟商咄咄逼人,眸里酝酿着飓风般的情绪,“说话!你是不是跟他睡了。”
  好半天,荣湛终于有所动作,他指着钟商鼻梁上的刮痕,声音特别温和:“你这里,怎么弄的。”
  难得见到钟少爷挂彩,那一战可能比想象的更激烈。
  钟商有一瞬间怔忡,眸中燃烧的火焰熄灭,余下是充满悲伤色彩的灰烬。
  他别开视线,瓮声瓮气道:“关你什么事,你管我做什么。”
  “是你来找我的,”荣湛抬着下巴指向轿车,“不如我们上车聊。”语毕,他越过钟商径直走到车子前,打开车门,回身看着愣在原地的男人。
  荣湛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出了问题,钟商暂时形容不上来。
  两人一齐坐进车里,空气弥漫着淡雅的花香,氛围却充斥着死一般的苦味。
  “是真的吗?”钟商的手背暴起青筋,脸色有点白,强忍着没发作,“告诉我,他碰你哪里了。”
  荣湛转过脸,过分平静地说:“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钟商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刺激到,一想到荣湛和别的男人滚床单,他就想拿刀砍点什么,更多的是不甘。
  他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男人,期待对方收回那些话。
  荣湛稍稍朝他的脸靠近,没有暧昧,只有压迫:“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商疑惑:“哪天?”
  “前天,”荣湛将自己的手背露出来,皮肤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散去,“我去产业园找你,撞见你和祁弈阳发生争执,后来呢,你有没有见到我,我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闻言,钟商呼吸一滞,慢慢睁大眼眸。
  那晚荣湛像死神般降临,二话不说撂倒祁弈阳,结果可想而知,祁弈阳进了医院,现在还没有出来。
  钟商以为荣湛与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是恰好撞见,万万没想到荣湛保留了部分记忆。
  “你晕倒了,”钟商边思考边说,“我也挺惊讶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对祁弈阳下手重了点,只能先送他去医院。”
  这个版本和小雅秘书的差不多,极其敷衍。
  荣湛坐正身子,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面灯火辉煌的街道,脸上闪过一抹失望。
  钟商哑着嗓子道:“你和...”
  “钟先生,”荣湛截断他的话,“我这两天一直尝试和你联系,你是真的忙,还是有意躲我。”
  “我没故意不见你,是真的忙,”钟商语调变了,委屈又着急,“我骗你做什么,我最近...”
  他想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有谎话连篇,手刚碰到卡槽,又缩了回去。
  证据过于敏感,一封来自精神病院的捐款感谢信。
  就在几个小时前,钟商有了一段颇有感触的经历,并下定某种决心。
  这件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小雅秘书不理解,自己的老板忽然对非常规医院感兴趣,要求在两天内完成资助项目,目标是一家精神病院,快速签约,快速拨款,唯一的要求是他想亲自到医院考察一番。
  金主驾到,院长带着人到大门口迎接。
  本来院方不想让钟商看见患者发作的场景,奈何他执意要去病房转一圈。
  接着,钟商便撞见了令他难忘的一幕。
  一个患有被害妄想症的女性患者,由两名护工按在床上,主治医生拿着润滑油正往胃管上涂抹。
  女患者发出野兽般的嘶叫声,扭动着身体反抗。
  护工奋力压制,废了好大劲绑住了她的手脚。
  “捏住她!”主治医生一声令下,拿着胃管逼近。
  女患者充满恐惧的眼神令划破了钟商的瞳孔,他屏住呼吸,像被钉在原地一样。
  “呜呜啊啊”的凄惨叫声不停地传出,女患者开始口吐白沫。
  护工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医生找准时机,将胃管插进患者鼻孔。
  前几次都没有成功,医生不得不加大润滑剂的剂量。
  大概试了十几次,胃管终于送了进去,患者开始翻白眼,医生用注射器往胃管里推流食,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浑浊的血液从患者嘴里喷溅而出,周围的护工和医生下意识往后退。
  “住手..”钟商实在看不下去,声音由低变高,最后变成命令,“让他们停下来!”
  院长敲响玻璃,冲里面的医生做个手势。
  医生把胃管拔了出来,那位患者还在抽搐。
  钟商瞪着院长,不可置信:“你们在做什么。”
  院长见怪不怪地解释道:“这位患者好几天不肯吃东西,为了不影响她身体机能,只能插胃管强制进食。”
  钟商思考片刻问:“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单纯的胃口不好,你能保证自己每天都会按时吃饭吗?”
  院长哑口无言,面上笑盈盈,心里腹诽这位多管闲事的老板。
  钟商不在乎这家伙在想什么,耳边回荡着女患者撕心裂肺的叫声。
  如果把女患者换成自己身边的人,他想都不敢想。
  对于精神病院的所见所闻,钟商不敢跟荣湛提起,他知道对方比自己更了解,可他一个字都不想提,好像这样就能永远避开一样。
  钟商甚至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医院存在。
  沉默,依然在车厢里持续。
  两个男人都不言语,一个望着前面,一个把脸歪向车窗。
  “钟商,”荣湛冷不丁开口,声音又稳又轻,“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钟商抿了下唇,脑子里还在回放胃管插进鼻孔导致鲜血喷溅的恐怖场景。
  荣湛接着道:“祁弈阳找过我。”
  钟商倏然转头,眼里闪着惊讶又警惕的锐光。
  “我那天晚上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荣湛眼神真挚,颇有伤感色调,“如果有人伤害了你,或者做一些违背你意愿的事,你一定要说出来。”
  “没有人伤害我,”钟商指了指被祁弈阳K过的鼻梁,“如果这种算伤害的话。”
  荣湛沉静地又问:“你真的没话对我讲?”
  转瞬间,钟商的目光动摇了一下,若是没去过精神病院,他兴许就脱口而出了。
  他不敢冒险,转头避开男人视线,声音极低:“我觉得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荣湛听见了,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什么意思。”
  “你知道三脚架吗?”钟商忽然转移话题,“不是角度的角,是可以拖起一件物品的支架,这个物品可以叫做‘稳定’,如果其中一支架子独自延伸或缩短,那么它们共同支撑的‘稳定’就会轰然倒塌。”
  “你在讲平衡,”荣湛接过话音,“好熟悉的比喻,那你认为我是三脚架上摆放的物品,还是其中一支架子?”
  钟商反应很快:“我不是在说你,所以没办法回答你。”
  荣湛忽地笑了,笑容很纯粹:“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你来找我,是想问我的试验成果。”
  钟商闻言不再激动,冥冥中已经知道了真相。
  显然,荣湛是故意引他来,一种探知欲的东西始终洋溢在荣湛的眼睛里。
  “说起来,我们有近十年没联系,”荣湛故作不解模样,“钟先生,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有没有跟别人发生关系,以前我觉得这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挑衅,可你今天的反应,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钟商撩起眸子,直视那双黑眸,勇敢地不躲不闪:“因为我喜欢你。”
  荣湛的神色很明显僵了一瞬,有些猝不及防。
  “我不可以喜欢你吗?”钟商极具天真又充满孤注一掷的气势,“别说十年,就算二十年没来往,我再见到你,不能对你有好感吗?”
  “那他呢?”荣湛说这话时,喉结在滚动。
  钟商皱眉:“谁?”
  荣湛的咬字变轻:“那个神出鬼没的神秘朋友,关键时刻总能帮到你的人,你喜欢我,那你和他算什么。”
  这回轮到钟商猝不及防,薄唇微启说不出一个字。
  “只是炮友?”荣湛眼神变得锐利,“还是说...”
  “我和他的事以后会有解释,”钟商态度忽然强硬起来,“你只要记住,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不想你和其他人在一起,别人碰你我受不了,我就是这么变态,自私,我跟别人可以,你不行。”
  荣湛失笑:“听上去真是不公平。”
  “哪有那么多公平,”钟商反驳,“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就是由各种双标和不公建立起来的。”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你有,你记性差。”
  荣湛停顿一会儿,换种肃穆的语气再次开口:“钟商,我不接受。”
  钟商狐疑又谨慎:“什么?”
  “你说的喜欢,”荣湛故意放慢语速,“我不能确定,必须等云雾散尽我才能回答你。”
  “有些事..”钟商歪过身子,忍不住去扯男人的衣服,“顺其自然好不好,结果会更如人意,你想一想三脚架。”
  荣湛没有回应,恰在此时,他兜里的手机响起。
  他当着钟商的面接听:“修好了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荣博士,今晚收到了新设备,您明天下午就可以过来取货。”
  “里面的内容有损坏吗?”
  “放心,我向您保证过的。”
  “OK,明天见。”
  荣湛挂断,对上钟商亮晶晶略带担忧的眼睛,用安抚的语气说:“很快就知道了。”
  钟商对这句话半懂不懂,愣愣地看着,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回过神时,荣湛已经下车走远。
  男人背影挺拔坚韧,任何事都无法阻挡他向真相前进的脚步。


第54章 
  荣湛看眼时间, 夜里十二点整。
  他把摄像机摆在房间角落,镜头对着床铺和门口,这个角度可以罩住整个卧室, 他调成录制模式。
  搞定一切后他上床休息,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失眠了。
  不得不吞一片药才达到目的, 最后在浑浑噩噩中昏睡。
  次日,天蒙蒙亮。
  荣湛脑海里的生物钟响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直奔摄像机。
  摄像机还在工作,连续录制五个小时,他开始倒放, 快进,再倒放,镜头中的他一直躺在床上睡觉,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面无情绪地思考片刻, 随即关闭了摄像机。
  --
  临近中午, 艳阳高照。
  私立医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覆盖,隔离了外界的喧嚣与繁忙。
  荣湛走在寂静的过道中,伸手拦住一位男护士。
  “请问祁弈阳先生在哪间病房?”
  “您是?”
  “我是他的朋友。”
  “稍等。”
  男护士把人带到接待处,很严谨地查看访客名单。
  “确实有一位祁总,”男护士边翻看边问, “您贵姓?”
  荣湛礼貌回道:“我姓荣。”
  闻言, 男护僵硬地抬起头,眼里闪过异样:“荣湛?”
  荣湛觉得不对劲,没吭声, 等待对方交代原因。
  男护士说:“不好意思先生,祁总的拒客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就是...荣湛。”
  还是用红笔标注的, 证明这个人的特殊性。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祁弈阳把他单独拎出来放在访客栏。
  在荣湛记忆中,他和祁弈阳几乎没有交集,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他不再为难护士,转身打算离开。
  一回身撞见惊喜。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电梯的两扇门无声开启,身穿米色居家服,胳膊还挂着骨折吊带的祁弈阳就这样出现了。
  “祁弈阳。”
  荣湛可以发誓,他的态度真的挺友善。
  祁弈阳就像见了鬼一样,趔趔趄趄地往后退,还好身边的助理手疾眼快扶住他,不然真的会栽倒。
  “还好吗?”荣湛朝人走近,无意识地挡住去路,“你看上去...不太妙。”
  钟商只是脸上挂彩,不影响生活,相比之下祁弈阳糟糕多了,好像出了车祸似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祁弈阳充满戒备地转动眼珠,“我不见客。”
  说罢就要离开,不料荣湛稍稍挪动脚步便轻易拦截。
  荣湛脸上的笑意很淡,完全是为了维持礼节。
  可在祁弈阳看来就是一种警告,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你到底想怎么样!”祁弈阳像应激的小兽虚张声势,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这还不够吗?”
  荣湛眼眸微眯:“谁做的?”
  “.....”祁弈阳面色古怪,气得脸通红又不敢发作,“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我以后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别来找我。”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看望你或找茬,”荣湛沉静地说,“我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对钟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和钟商有联系,还说我们...你为什么这么讲。”
  祁弈阳面色更加怪异:“我还能为什么,我想让钟商看清你的真面目,我说的都是实话。”
  荣湛感觉心跳有点重,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不知道你俩在玩什么把戏,总之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乱说话,也不会再打钟商的主意,我和他就是生意伙伴,我决定听取你的建议,去找适合自己的人,这样总可以了吧。”
  祁弈阳一脸憋屈样,提起钟商时又满目忧伤,他向荣湛抛去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然后在助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向病房。
  荣湛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兜里的手机连续震动数次,他刻意忽略,当电梯再次开启时,他顺势走进去。
  来到停车场,上了车,他才摸出手机查看信息。
  一部分来自工作室的人,另一部分是钟商。
  钟商:[今天能见一面吗?]
  钟商:[昨晚我不够理智,有些话没来及说清楚,我把谈话的重心搞错了,我不该过度关注刘逊。]
  钟商:[我能追你吗?]
  钟商:[哥哥拜托,你理理我(叹气)]
  荣湛看着这些信息,内心非常复杂,他总觉得这些文字不属于自己,钟商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感到无力,而且对方态度转变很快,他想搞清楚背后的原因。
  半晌,他回复钟商:[今天不方便,改天。]
  钟商:[晚点也没关系。]
  荣湛:[改天吧。]
  荣湛像是在逃避什么,发完信息就把手机收起来。
  他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再过一会儿,他就能拿到修复成功的录像机。
  --
  咨询中心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斑驳光影。
  荣湛坐在背光处,半张脸陷入阴影,表情不明。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小巧录像机,他刚从技术员那里取回来。
  他安静地观察片刻,随即拿起录像机,熟练地开机,顺利找到储存文件。
  四十分钟视频完好无损,画面变得流畅,视频中的声音也不再断断续续。
  荣湛终于听清楚钟商在走进绿林时所说的话:“我要去暗一点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惊喜,好吧!不装傻,我想去找哥哥,可是我不确定他在哪里,今天恰好他有比赛,晚上可能会庆功。”
  钟商闷头走了一会儿,视频里只有轻轻的喘息声。
  光线稍微亮些后,他又开口:“我们是同月出生,过几天是哥哥的生日,我不知道送他什么,不如把自己送给他,可以换一种说法,我的生日礼物想要他,我已经不满足现状了,我的嫉妒心越来越强,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心态,想跟哥哥聊聊,他肯定能理解我,也会开导我。”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可接下来沉默的半分钟证明他有认真考虑。
  “我有点害怕,其实..”他声音低又不好意思,“特别期待,我真想试试,我表现的不一定有多好,可能很差劲..”
  钟商自言自语地啰嗦一会儿 ,镜头里的光线又一次变暗。
  似乎是来到秘密基地,他站在小径上等待几分钟,说了些“他没来”这种话,还提到了接吻。
  他接吻的经验来自哥哥。
  提到‘哥哥’这个称呼,钟商作为钟家老幺的儿子,算起来有十几个哥哥,没有血缘关系能称得上兄长的人也不少,但荣湛在听了钟商的描述后,想到的只有自己。
  他吻过钟商,并不是天台偷亲,而是在这之前。
  荣湛不自觉的扶额,眼睛紧盯着显示器。
  接着,画面来到上次的截点。
  镜头里晃过一道人影,钟商屏住呼吸,自言自语的模式就此结束。
  从这一刻开始,钟商没再说话,也没有关掉录像机。
  他朝那道影子靠近,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成为一种默契。
  走近以后,钟商手臂自然下垂,录像机的角度刚好拍到影子的侧颜。
  荣湛先看清了那个人的下巴,鼻子,然后是眼睛,心中为之一振。
  十年前的自己,单看面相和整体气质,已经体现出强烈的稳定性,黑夜里的眼睛,蕴含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深厚韵律,深沉目光中带点攻击性,但不具备破坏性的危险,钟商单纯的眼睛在他这双眼睛面前,不由让人想到狼爱上羊的故事。
  两人在无声中手牵手,钟商跟在哥哥身边,沿着小径向前,不问去哪里。
  途中,钟商用手里的录像机录制了他们十指交扣的画面,像是在拍特写。
  哥哥发现了,没有阻拦。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上升到另一个强度。
  他把他带到一间屋子,任由月光透过窗户照映在两人身上。
  荣湛认出那是绿林边的观景屋,平时没人去,很久以前就拆掉了。
  视频中的他,那个陌生的他,很自然地握住钟商的胳膊,稍稍用力就把人拽到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钟商紧张的手一抖,录像机不小心掉落在地板上。
  还没来得及捡就被哥哥一脚踢开,没太用力,相机滚到了门口。
  镜头对准两人站立的双腿,看不见上半身,加上光线不明,画面变得有点模糊。
  虽然没有拍到两人的脸,但荣湛能想象到,而且无比笃定。
  他们在接吻,他听到钟商嘴角泄出的低吟声,一呼一吸间都是缠绵。
  荣湛怔怔地坐着,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就在他以为这种只露腿的画面会进行到底,忽然画风一变,他看到视频里的自己把外套脱掉,扑在地板上,然后揽过钟商的腰,就这样自然而然的把人压在身下。
  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荣湛的太阳穴突突跳,想关闭录像,犹豫一下还是决定看完。
  通过屏幕他看见自己的手固定住钟商的头,用嘴唇去亲吻钟商的脸颊,亲了几口,目标转移到额头,然后一点点下移,掠过鼻梁,最后吻住钟商微肿的唇瓣,他一边吻一边用手抚摸对方的头发。
  他毫不迟疑地撩起钟商的毛衣,一只手游走在对方身上,看见那只手不停地探索,接触的领域越来越过分。
  钟商没有躲开,乖乖地任他为所欲为,全程紧张又害羞,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去碰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放下。
  没多久,钟商的裤子被丢在一旁,笔直的长腿在月光的衬托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哥哥的手,顺着膝盖移动,来到另一处地方。
  录像机能拍到的东西有限,钟商仰躺着,头顶对着镜头,下面完全被挡住。
  不满二十岁的钟商,身材与现在不同,那时候还有点瘦,肌肉线条不明朗,但绝不难看,整体十分匀称,最吸引人的就是紧实光滑的皮肤。
  荣湛只要闭上眼睛稍稍回忆,那晚在产业园见过的景象就会浮现,他记得钟商的背影,属于男人的身体曲线。
  视频视频里的画面还在动,后来的发展不言而喻。
  他略显强势地拥抱他,亲吻,安抚,该做的一样不落。
  这种情况持续半天,空气里充斥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
  一直到钟商带着哭腔说出:“有点疼...”
  三个字传到荣湛耳朵里,像钢丝一样狠狠拉扯他的神经,他感到血压一度飙升,恨不得冲进视频里,揪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让人赶紧停下来,别再做了!
  “小商。”
  视频里陡然响起一道不属于钟商的嗓音。
  荣湛神色一凛,赶忙拿起录像机,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那个不管不顾的哥哥终于讲话了,完美的身形像黑豹一样伏在上方,他把手指落在钟商的鼻梁,羽毛似的刮着,神情似笑非笑,又叫一声‘小商’,口吻像是在撒娇。
  钟商激动地抱住他的腰,两只腿不停地往回收拢。
  “喜欢吗?”
  “嗯..就是,你要等等我。”
  “等什么?”
  钟商说不出来,像只怕冷的猫一样使劲往他怀里钻。
  然后,那种事情又在继续,直到录像机电量过低自动结束录制。
  四十分钟过去,录像机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卡顿一下又关机。
  荣湛没心思再碰它,整个人游走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思想陷入振奋和恐惧结合的漩涡中,在没有看完视频之前,他始终抱有一丝希望,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证据确凿。
  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视频里自己的行为,耳畔萦绕着祁弈阳对他的控诉,胸口过度发闷。
  早在十年前他就和钟商发生了关系,他却一点不记得,就算回顾视频也无法感同身受,为什么会这样,视频里的那个他,真的是他吗?
  他未经思考便打通荣玥的电话:“我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很快他意识到这么做很蠢,自嘲地笑了笑,随便找个借口又把电话挂断。
  此时,夕阳如同熔金般倾泻,办公室的景色比午后那段时间还要明亮鲜艳。
  荣湛望向窗外,只觉眼前一切都是幻象。
  他活在了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
  欧阳笠不清楚荣医生窝在办公室里的两个小时做了些什么,只知道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荣湛脸色不好看,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荣医生,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欧阳笠小心翼翼搭话,“翰生也在呢,叫上燕子和大壮一起呗,我们好久没聚餐了。”
  荣湛走到前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档餐厅的金卡,温和语气和平常无异:“你们去吧,用这个卡,我请客。”
  欧阳笠咬了下唇:“是不是有事儿啊?”
  荣湛在收纳盒里找到车钥匙,抬起脸,露出浅淡的笑容:“没事,我去找严队。”
  欧阳笠默默松口气:“好吧,谢谢荣医生,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荣湛点下头,捞起外套离开。
  可能是心事太多,去往警局的路上,荣湛选错了路,遇到晚高峰堵车。
  车辆在最堵的桥上停留整整两个小时,期间,他不可避免地回想录像机里的内容,真可怕,他竟然有反应了。
  他掰过车室内镜,观察镜里的自己,这张脸面无情绪,细细探究,可以从瞳孔深处找到一抹冷意。
  抵达警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厅静悄悄的没什么人,除了值班警员就只剩天花板孤零零勉强照亮的筒灯。
  荣湛直接到三楼的非常规调查科找人。
  不愧是严探长,整栋楼只有他和他的组员在加班。
  “荣博士,”严锵见到荣湛挺惊讶,“欧阳丫头说你们聚餐,你怎么没去。”
  荣湛没搭茬,径直往里走,进入一间无人的接待室。
  严锵皱皱眉头,跟着他进来。
  他坐进椅子里,盯着地面,略显疲惫地开口:“ 我可能是个强□犯。”
  如此炸裂的话好比空中飞来一颗地雷,震耳欲聋。
  严锵反应特别快,先把门关上,然后回过头:“你瞎说什么。”
  荣湛出神一般低语:“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伤害了一个人。”
  “你等会儿,”严锵在脑海里捋了捋思路,“你说你是...总得有个对象吧,你搞清楚了吗?”
  老实讲,严队就算怀疑到自己头上,也不会把荣湛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荣湛缓缓摇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
  “你先别觉得,”严锵有点气愤地打断,“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我劝你去问清楚。”
  荣湛稍稍抬眸:“问谁。”
  “......”严锵愣几秒,长叹口气,“真是医者不自医,你说问谁,当然是..你自己能干得了那种事儿吗?”
  话音落,严锵做个打住的手势,转身出去,没多久便踅回来,手里多了一杯冰饮。
  荣湛接过杯子,默默地喝完。
  一杯冰饮让他平静下来,恢复了睿智又冷静的一面,他懂得严锵的意思,点了点头,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就是监控拍到的黑衣人。”
  严锵打量他,回道:“我联系过马场老板,监控拍到你晚上离开过,凌晨五点半才回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想从黑衣人身上找点线索。”
  “你说的这些,我不记得了,在我的印象里,我为了第二天的友谊赛早早休息,”荣湛点了点太阳穴,“我的记忆出现问题,我不确定是遗忘症还是梦游症,你相信我吗?”
  “我信,”严锵毫不犹豫,“而且我笃定你做不出来那种事,我认识的荣湛,绝对不会。”
  荣湛不禁苦笑:“我自己都没把握。”
  严锵很郑重的反驳:“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隔着二里地就能闻到人渣的气味,你身上没有,”他朝荣湛走近,坐到旁边的空位,“荣博士,你让我调监控,是不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晚上有没有去过梧桐别墅。”
  荣湛点头:“是。”
  “我这边尽快,”严锵扒拉一下他的胳膊,“听我的,先问问当事人,你自己琢磨没用。”
  荣湛眼底浮现顾虑,忽然表情一变:“你怎么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严锵一副不可言说的模样:“我心中有个人选,我不说。”
  荣湛:“.....”
  严锵莞尔,轻拍他的肩头,“所以我才让你去问清楚,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慢半拍回道:“嗯,我会的。”


第55章 
  凌晨, 四下一片漆黑。
  在一种诡异冲动的驱使下,荣湛丢下手头所有文件,突然从书房快步走向卧室。
  他拉开衣帽间的门, 默默盯着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冲锋衣。
  是他吗?
  那个神秘莫测, 拥有超高催眠技术, 令他好奇又欷歔疑似控制狂,可能还沾点暴力倾向, 总是在夜里找上钟商,然后无止境占有的黑衣人。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
  他想起监控拍到的背影,想起钟商欢爱过后留下无数痕迹的身体, 还有钟商看着自己的眼神,他感到一阵窒息,思绪被问题答案深深攫住。
  钟商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承受。
  荣湛只想知道真相, 哪怕是残酷的。
  十分钟后, 一道身影来到地下车库。
  荣湛穿上了黑色冲锋衣,还选一顶黑色棒球帽,他从倒车镜里不经意间瞥到自己的身影,霎时间和监控里的画面重叠。
  他要去验证一下,但他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路途很难熬, 时间像蜗牛似的缓慢前进, 每分钟堪比一个世纪。
  车子驶进梧桐别墅,最后停在16号车道上。
  透过车窗玻璃,荣湛看见别墅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还有园丁在花园里走动。
  荣湛将车子稍稍往前移动,视野变得更加明晰。
  他看见了美丽的花园, 正好映对一层书房。
  两位园丁是夫妻,他们提着装有花卉的蓝框,冲着书房露台挥挥手。
  下一秒,钟商的身影出现,身上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西裤,衣服扣子解开几颗,露出白皙脖颈,脸有点红,眼里缀有微醺的朦胧之态,应该是刚喝完酒。
  他隔着护栏跟园丁夫妻说话,态度随和,始终笑盈盈,园丁夫妻不停地对他说谢谢,然后提着蓝框和装满的牛皮袋走出园子。
  谈话声消失,钟商在露台逗留片刻才转身进屋。
  荣湛原本犹豫要不要进去,见到人,他已下定决心。
  车门打开,他的身影投到柏油路面,拖得老长。
  他迈着沉稳步伐走进花园,脑海回忆钟商方才对园丁夫妻的态度,好像那才是真实的钟商,一个充满善意、懂得尊重他人的男人。
  联想到钟商对自己的态度,无缘无故的甩脸色,说话没个把门的,总是跟他作对,在一些列骚操作之后还能向他表白,真情流露地说喜欢。
  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引起他的关注,还是觉得委屈?
  胡思乱想之际,荣湛已经穿过花园迈上书房露台的台阶。
  他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意外,当他的手碰到拉门时,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他这叫私闯民宅。
  可他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既奢华又宽敞,各个角落点亮几盏夜灯,衬托出暖色调,渲染着温馨又旖旎的气氛。
  荣湛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钟商的身影。
  他缓步走到书架前,除了厚厚的书籍,上面摆了一些艾米的照片和不值钱的小玩意。他拿起其中一块彩石,总觉得眼熟,久远的记忆猛然袭来,他想起是自己随手送给钟商,那是多年前的事,想不到钟商留到现在。
  就在他感到诧异时,身后的脚步声悄然逼近,没等察觉,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他低眸,看见两只白皙又结实的小臂像蔓藤一样缠绕于胸前,十根手指修长灵动,真是漂亮,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他立马想起录像机里的画面,这双手曾被自己扣在头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背后传来一阵温暖,双手的主人贴了上来,荣湛的脊背能够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热和心跳的节奏。
  他如过电一般,既没反抗也没有迎合
  无声的拥抱还在继续,胸前的手开始作乱,衣链被拉开,灵活的五指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描绘胸膛的线条。
  一股热气从荣湛的脚底板升起,一路延伸至小腹。
  他忙不迭握住那只手,不成想对方反应超快,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他不得不转身,过程比预料中的慢,因为抱着他的人始终不肯拉开距离,像磁铁一样攀附在他的身上。
  “干什么..”钟商的声音,带点不满的情绪。
  荣湛没听过对方用这种语气讲话,体内的火烧的更烈。
  尾音消失之际,他成功转身,看见了钟商的眼睛。
  钟商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扬起下巴,嘴巴抿成一条线,佯装愠怒的模样。
  荣湛嗅到了威士忌的味道,携带不多的果香,依然好闻。
  钟商眼里有着明显的醉意,身体的重量不停地朝荣湛倾斜,好像要把自己挂在他肩膀。
  “钟..”荣湛的嘴唇刚刚开启一条缝,下颌处就被亲了一口。
  他当场怔住,神情瞬变,但不明显。
  钟商那果冻般柔软的嘴唇,从他的下颌处转移到脸颊,然后再往下,露出小兽一样的牙齿轻轻咬住他的喉结。
  他不自觉地咽口水,感受钟商带给他的奇异体验。
  这还不够,钟商收起牙齿吻了一会儿 ,继续往下移动。
  荣湛觉得有必要停下来,再这样下去一发不可收拾。
  他定了定神,捏住钟商的下巴,没有用力,这张漂亮的脸蛋轻易被他抬起来。
  “嗯?”钟商眼神迷蒙,勾着欲,发出一声很低的疑惑。
  荣湛嗓音沙哑地开口:“钟商,我是...”
  这该怎么说?
  直言自己是荣湛,这不废话嘛!
  钟商微醺的眼眸逐渐睁大,醉意顿时减去三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搂着荣湛脖子的手臂猛地收紧。
  “抱歉。”荣湛有点不好意思,他抬手去碰脖颈,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可他低估了钟商的力量和热情,只觉眼前光线忽暗,一张俊脸放大,接着,唇上感受到两片柔软。
  钟商吻住他的嘴唇,不给他说话和退缩的机会,以格外勇猛的架势亲吻他,趁他不注意将舌尖探了进来。
  他疯狂地探索他的领域,汲取他的气味,手中力量丝毫不敢放松,生怕他把他推开。
  在荣湛的记忆里,他还没跟人这么热吻过,他做什么都有条不紊,野性般的节奏令他招架不及,他往后退,背部撞上身后的书架。
  钟商的嘴没有移开,简直是在强吻他,热情又大胆,一只手轻车熟路地往下探,找准时机伸进去。
  异样感夹杂着轻微的酥麻,从小腹传遍全身。
  荣湛浑身肌肉顿时绷紧,脑子里噼里啪啦的放烟花,名为理智的那根神经就快要绷断,他闭上眼睛,试图冷静下来,效果却更糟,刻在记忆里的画面袭来,那晚在产业园见过的躯体,不停地在他眼前晃。
  他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钟商的面容。
  属于钟商的气息围绕在他的鼻腔,荣湛心一横,用手捧住钟商的脸颊,强硬地把两人的嘴唇分开。
  钟商瞪着湿亮的黑眸,似乎在恳求他。
  荣湛的气息有点粗重:“钟商,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钟商害怕他跑似的一直往他身上靠,明明已经没有空隙了,“我知道,我要的就是你。”
  思绪断裂了,犹如腐烂的织物。
  钟商那散发着青草芳香的温暖皮肤吸引了荣湛,他渴求他的身体有天鹅绒般的接触。
  “哥哥,”钟商急得眼尾泛红,就是不敢松手,“给我吧,我想要你。”
  话音刚落,钟商便感到腰部一紧,荣湛把他抱了起来。
  他赶忙搂紧男人,熟练地把两条腿盘在对方身上。
  熟练的程度让荣湛小小吃惊了一下,不过没时间去细想,最近吃惊的事儿太多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满足怀里的小兽,还有自己的渴求。
  他把他放在沙发上,俯身贴近。
  钟商的手臂缠绕过来,用力压着荣湛的后颈,他必须低下头,两人的嘴唇又一次贴合。
  第二次接吻是温柔而漫长的,属于荣湛独有的温柔。
  钟商激动的用脚指头扣着沙发布,主动开启唇瓣发出邀请。
  荣湛细细品尝他的嘴唇,手指轻抚他的眉骨、脸颊、耳轮还有头发,就像在安抚一个淘气的孩子。
  忽然,钟商感觉身上一轻。
  他睁开眼,看见荣湛支起身子。
  “不要..”钟商一把抓住男人的外套,这个不要指的是不要离开。
  荣湛环顾四周,露台的门大敞四开,他认为在这里有点草率,想低声安慰两句,却被急火攻心的钟商无情吐槽:“快点,这时候还讲什么仪式感!你到底行不行!”
  “....”荣湛一愣,语塞半天。
  钟商翕动鼻子,用脚心蹭他的大腿,软着嗓子说:“哥哥,别走..”他不敢临时挪地方,总怕荣湛中途反悔,他可不想跟爱的人在床上讲道理。
  “不走。”荣湛像哄小猫一样轻声答应,心中诧异,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真的是钟商吗?
  他用指关节蹭了下钟的脸,这动作,难以言喻的温柔与亲昵。他像无意间打开了魔法盒子一样好奇,想试试钟商的反应。
  钟商既没骂也没躲,主动解开了衬衫衣扣,抿唇说:“你压着我,不方便,裤子你帮我脱。”
  恐怕神仙来了也无法拒绝钟商提出的请求。
  荣湛点头:“好。”
  钟商抬起上半身,像狼崽子一样扑过来。
  两人快速纠缠在一起。
  最初在书房,后来转移到隔壁的卧室。
  期间,荣湛还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把卧室和书房设在一楼?”
  钟商咬着他的耳朵说:“方便罪犯潜进来。”
  一语双关。
  ...
  ...
  ...
  光阴一寸寸溜走,激情逐渐褪去,余温依然环绕四周。
  钟商多日盼望的愿景终于实现,哥哥做完之后没有离开,他们一起洗澡,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精神上的亢奋足以抵消身体的疲倦,钟商毫无睡意,他不敢闭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紧紧盯着躺在身侧的男人。
  他不停地用手指抚摸荣湛的脸颊,挺括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还有印着牙印的喉结。
  慢慢地,他把头枕在对方的肩膀,手指在那裸露的胸膛上胡乱画圈,浅淡的笑意不自觉铺满整个脸颊。
  钟商抱着如此坚定的信念,一直等到天亮。
  晨光从红色变成金色,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荣湛清和的五官,此刻像梦一样不真实。
  钟商等到了自己想看见的场景,绷紧而兴奋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他懒洋洋地亲一口荣湛的唇角,脑袋吧嗒落下,闭上眼睛一秒入睡。
  他刚睡着没多久,荣湛就醒了。
  高高的天花板让人感受到空间的开阔与自由,阳光布满上面的纹路,仿佛置身于广袤天空中,这是豪华别墅才有的高举架。
  荣湛静看两秒,确定不是自己的公寓。
  与此同时,昨晚的记忆汹涌而来,瞬间灌溉他的全身,他记得手指拂过光滑皮肤的触感,记得唇齿缠绕的感觉,还有他完全而直接地拥有另一个人时产生的战栗,过电般麻痹神经。
  他都记得,没有遗忘。
  这与他考究的症状不太符合,他意识到,或许不是失忆那么简单。
  荣湛稍稍偏过脸,下颌蹭到了另一个人的头发。
  钟商躺在他怀里熟睡,呼吸均匀,睡颜安宁感到满足。
  他抬起胳膊,尽量不发出动静地坐起身,然后轻唤一声:“钟先生。”
  钟商眼皮都没动一下。
  荣湛清了清喉咙,又道:“钟商。”
  还是没反应。
  他不知道钟商才睡着,睡得正香,根本叫不醒。
  无法,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视线在屋里转一圈,并没有找到他能穿的衣服。
  荣湛只好光着身子进浴室,冲澡时,他看见了收纳桶里的浴巾和散落的小雨伞,几个小时前在此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他把钟商抱起来抵在墙壁的场景尤为清晰。
  难以想象,他真的做了。
  荣湛抹把脸,走出淋浴区来到镜子前,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陌生,有点认不出来了。
  过去被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放大。
  为什么他身上总出现莫名其妙的痕迹,为什么会瞬移,经历了昨晚,答案昭然若揭。
  从浴室出来,钟商没有醒,依旧保持侧躺的姿势呼呼大睡。
  荣湛走近俯身,尝试着把人唤醒。
  钟商闭眼睛嘀咕:“走开..”
  “好吧。”荣湛拉起被单盖住了钟商的腰。
  时间尚早,不能怪人家懒床。
  他想借一身钟商的衣服,睃巡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尺码,只好到隔壁书房捡起了昨晚的衣服套在身上。
  临走前,他又看一眼钟商,静静地看了好长时间。
  他拿出在书房找到的纸笔,交代了离开的原因,然后把纸放在床头。
  离开别墅他选择走正门,恰好在门口撞见老管家带艾米做有氧运动。
  见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老管家眼睛都直了。
  荣湛礼貌问好:“早上好。”不忘和艾米挥手。
  艾米冲他微笑,并不觉得奇怪。
  等他驱车离开,彻底消失后管家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
  午饭时间,十二点整。
  荣湛出现在警局,已经脱掉了那件黑色外套。
  “来了,”严锵坐在科室门口招手,“等你半天了。”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
  荣湛略表歉意,跟着严队往里走。
  严锵带他进入一间办公室,关上门,接了一杯水给他。
  “谢谢,”荣湛说,“是不是耽误你出任务。”
  “没有,先给你看样东西,”严锵将桌上的电脑显示屏掰向荣湛,迅速播放一段剪辑过的监控录像,“你让我查半年的,根本不需要,最近几周就有线索,车库的录像显示你有几次穿着黑衣服离开,赶在天亮前回来,有时候更晚,不过有一次并没有穿黑外套,至于梧桐16号的车道,基本没拍到黑衣人,近一周只有一次,根据路程时间推算,应该就是你。”
  说着,严锵转头看一眼。
  荣湛目光锁定屏幕,神情镇定,好像不关他的事一样。
  严锵接着说:“你没有刻意躲避监控,但角度问题,很难拍到正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不惜余力找到一张照片。”严队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照片,摆在桌上,非常高清。
  照片里有两个男人,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靠在车上,另一个男人搂着他的腰,亲昵地倚在他怀里。
  黑衣男人的整张脸曝光,五官端正,浑身散发着一种邪肆的气息。
  “你猜我在哪找到的,”严锵勾了勾唇角,“我翻了钟商的社交账号,他唯一一条动态就是这张照片,时间应该是三年前,我专门洗出来送给你。”
  荣湛拾起照片看着,淡声开口:“作为旁观者,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严锵道:“我想法特别简单,自从看见监控里的背影,我就怀疑你和钟商的关系,当时只是怀疑,后来钟商被歹徒攻击,我心里就有了答案,我以为你们是刻意隐瞒关系,为了争家产什么的,抱歉,我想的比较肤浅。”
  “然后呢?”
  “然后?应该我问你了,你对这些录像和照片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荣湛摇头:“没有。”
  严锵手指点着照片:“你仔细看看,有没有模糊的熟悉感。”
  荣湛感到心口一阵抽动:“确实没有,真希望我能有点感觉,我看着照片里的人,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别说是照片,荣湛亲眼看见他和钟商的视频都没有找到所谓的熟悉感。
  这让他产生了异样的恐惧:“我的失忆症,比我想象的严重。”
  听闻此话,严锵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犹豫着开口:“你之前跟我提到的...人格分裂,属于哪种类型?”
  刹那间,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霾掠过荣湛的眉梢,他的目光忽地变得空洞,很快又被各种情绪填满。
  他在椅子里缓慢转身,盯着严锵看,感觉后脊发凉。
  “不可能,”他拒绝这种猜测,“不会的,绝不是..”


第56章 
  荣湛宁可接受自己患有永久性失忆症, 也不愿跟人格障碍扯上关系。
  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罕见且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患者若是协调不好,后果不堪设想。荣湛比任何人都了解病理, 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
  不!现在下定论过早, 他不接受。
  “上次去平地区,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偏偏严锵向他透露出更多线索, “跟我交过手的博士,就是黑衣人。”
  荣湛的眼里闪过茫然,好像没太听懂。
  严锵更直白地讲:“不管是身形还是身高都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檀香味。”
  “是合香。”荣湛纠正道。
  “反正不管什么香,我只在你身上闻到过,曾经去你办公室,你介绍过这款合香是一位制香师特意为你调的, 我觉得味道特别又好闻, 所以印象深刻。”
  “你确定吗?”
  “我确定。”
  荣湛的心开始往下沉,不得不打起精神正视自己的问题:“我相信你的判断,或许真的是我,可是这不能说明什么。”
  “关于博士的传闻,我想你也听说过, 你觉得像失忆吗?”严锵残忍的提醒, “人格分裂这个猜想,还是你自己说的。”
  荣湛的脸庞如一汪静止的湖水,没有丝毫波纹, 心里却海浪翻滚,疯狂地撞击着胸膛。
  他略显木讷,受到打击的一种表现, 甚至没给他时间去伪装坚强。
  严锵一手落在他的肩膀,厚实的嗓音充满关心:“不管是人格分裂还是失忆症,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家人为了保护你,一直隐瞒。”
  “我和家人早就没什么来往,”荣湛声音很轻,“过节才回去一次,感情很淡。”
  “你不是有姐姐吗?可以问她。”
  “我姐姐..”荣湛思考一瞬,笃定地摇头,“她应该没有察觉,这件事先不跟她说,免得她担心。”
  严锵以警察的直觉分析道:“根据这些线索,你这种情况有段时间了,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连你的家人都没察觉,说明你的情况很稳定,或者有人默默帮助你,我觉得至少有一个知情人,不一定是家人,你仔细想想,有谁能胜任这个角色。”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消亡。]
  这句话从荣湛脑海闪过,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了。
  他早该想到的。
  “你说的对,或许真的有一个人可以给我答案。”荣湛喝光杯子里的水,起身准备离开。
  “照片你带走,监控录像我稍后传给你,回去看看,这方面你比我懂,”严锵不放心的嘱咐,“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谢谢。”荣湛把照片收起来,心里有了一丝安慰,“我不会有事。”
  --
  露天停车场。
  荣湛坐在车子里,手中拿着照片,细细打量合照里的两个男人。
  片刻,他掏出手机,找到钟商的头像发送信息:[醒了吗?]
  钟商回复:[醒了,我看见你留的字条。]
  荣湛:[忙不忙,我晚点能见你吗?]
  钟商:[我一整天都在产业园,你直接来。]
  荣湛:[好,尽量早点。]
  他要赶在天黑前,不然他没办法保证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手机提示音“叮叮”两声,钟商连发两个表情包,一个是肥兔子跳来跳去,一个是小熊织毛衣。
  荣湛看不太懂,打字询问:[昨晚很抱歉,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钟商秒回:[我很舒服,你道什么歉,我早就想睡你了,能不能大大方方的,成年人睡个觉算事儿么?]
  荣湛盯着这条信息,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确定钟商知道多少,或许和他一样搞不清楚状况。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更难受。
  [晚点见。]
  发送完毕,荣湛收了手机。
  严锵的监控录像正好上传到笔记本,荣湛打开电脑,一帧一帧地浏览,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当夜里的那个男人抬起头瞥向摄像头时,荣湛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张脸,呈现出两种感觉。
  荣湛不想承认,但他看着监控里的自己,找不到一点熟悉感。
  --
  陈教授刚刚结束一场旅行,昨晚才落地市区。
  荣湛登门拜访时,教授正在小院里喝茶看书,无比惬意地享受午后阳光。
  “老师,下午好。”荣湛在椅子里落座,目光游走在教授的脸上,心脏跳的又慢又重,“您最近还好吗?”
  陈教授给他倒茶,笑呵呵道:“我挺好,你呢?”
  荣湛直言:“不太好。”
  陈教授手里的动作微顿,投去一个探究的眼神:“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荣湛心情低迷,垂着眼眸说话:“我查过,我的师哥并不是什么通缉犯,很少有人见过他,在别人眼里,您好像只有我这么一个学生,我很疑惑,我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有一个师哥,这个信息就像代码一样存在我的记忆里,而且我从来没想过去查证。”
  陈教授将茶杯推给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荣湛,这个信息是我传达给你的。”
  “师哥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存在,只是和常人理解的不同。”
  “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暂时没办法回答你,大概是二元对立,或者密不可分。”
  荣湛盯住老师的眼睛,想到一个可能:“我试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回失踪两年的记忆,老师,请你告诉我,是不是那段记忆原本就不属于我。”
  他说请,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请求别人。
  陈教授感到心痛,知道这天早晚会来,不禁长叹一口气:“没错,不属于你。”
  仅存的一线希望破灭。
  荣湛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刚好砸在他的头上。
  “为什么..”他有点接受不了,“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教授转动轮椅,来到他身前,皱巴巴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温声细语的安抚:“因为时机不够成熟,你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变故,你一直以来都很稳重,但还不够,你需要更强的承受能力。”
  荣湛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决绝:“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是,”陈教授点头,“可不是现在,我希望你继续沉淀,不要一口气吞下所有,你会承受不住的。”
  “如果你是我,察觉到自己可能患有精神疾病,你会怎么做,”荣湛发出锐利又不失礼貌的质问,“你会选择沉淀吗?还有那么多耐心去等待别人给结果吗?”
  陈教授无言以对,眼底浮现愧疚和担忧。
  “您是我的恩师,我一直敬重你,信任你,”荣湛不免有些伤心,“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了。”
  “抱歉,我们本来可以换一种方式的。”
  “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罢,荣湛不顾挽留,站起身快步走出庭院。
  --
  钟商能察觉出荣湛最近的变化,就像荣湛能感到他的变化一样。
  在他看来,他们之间打破某种壁垒上床,尽管有过无数次,昨晚不一样,荣湛带着记忆,他们一觉睡到天明。
  他不确定荣湛怎么看待这件事,当做一夜情还是可持续发展,无论结果如何,他反而变得轻松,好像把选择题抛给别人,不需要自己费心思琢磨。
  天色刚刚有点变暗,钟商便驱散了会馆的员工。
  四周一片静谧,别墅庭院的灯光提前点亮。
  钟商准备了上等红酒,他想跟荣湛心平气和的聊聊。
  他决定以循环渐进的方式来揭露两人多年的关系,理想状态是白天的荣湛能够接受他的爱意,等火候到位,他就像送惊喜一样跟对方摊牌。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计划还未开始就宣布失败。
  傍晚六点前,荣湛抵达产业园。
  此时夕阳的光辉最耀眼,照得整座城市金灿灿。
  然而荣湛的眼里布满乌云,一场精神上的狂风暴雨已经悄然展开。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别墅庭院。同样的位置,钟商从落地窗探出身子和他打招呼。
  “你来了。”钟商挥手,一身浅色休闲装扮,头发随意落在额前,看起来就像未毕业的大学生。
  “嗯,”荣湛脑子里闪回两人拥抱的场面,温暖中夹杂着一抹忧愁,“钟先生,你吃过晚饭了吗?”
  钟商说:“我晚上不怎么吃东西,你饿了?”
  荣湛勉强露笑,无声地摇了摇头,他迈上台阶进屋,钟商走到房间门口迎接他。
  “我准备了酒,”钟商开心地晃了晃酒瓶,“不需要醒,我知道你喝不了太多,陪我一杯可以吧。”
  “钟先生..”荣湛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力,“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还有一些疑问想问你。”
  相对他急于求证的态度,钟商显得特别悠闲,而且心情很好,站在酒水车前开红酒,轻松又活泼的语调:“你先等等,急什么,昨晚跟我在一起,不会不好意思吧。”
  荣湛没再做声,安静地等待。
  钟商很快搞定红酒,端着两支高脚杯转过身,刚想说点活跃气氛的话,对上荣湛的眼睛,神色一凝:“怎么了,你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不会后悔跟我上床吧,我告诉你,晚了。”
  荣湛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他的脸有点苍白,明明不瘦,站在炽白灯光下却显得单薄,假如来一阵夜风,估计能把他掀翻,他的心很乱,摇摆不定,他自己还未消化突如其来的变故,就要迫不及待地向别人吐露。
  这让他感到窒息,而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腕,将手里的东西展示在钟商眼前:“我看过视频,很久以前的视频。”
  钟商低眸,认出是自己的录像机。
  本以为被阿姨当做垃圾收走了,没想到会落在荣湛手里。
  显然,他们都看过里面的内容。
  沉默突然来访,空气犹如凝固。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都想从对方眼中获得自己追寻的答案。
  荣湛把录像机放在一旁,他朝钟商看去,眼底情绪翻滚不息:“钟商,我强迫你了吗?”
  钟商掀起眼帘,意外的脸上不见波动,只是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好像听见了无法翻译的外国语。
  “我有没有对你使用过暴力,”荣湛把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可能盘点一遍,“或者是威胁,恐吓,利用,不顾你的意愿强行和你发生关系,一次也算,有过吗?”
  钟商可算听明白了,他放下两支杯子,平静地回道:“没有,从来没有过。”
  荣湛那破碎的眼神稍稍凝聚,可没有因为钟商的回答而感到安心,他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钟商等待片刻,见他没有要说话的迹象,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看了视频,”荣湛有点生气,“你才十八岁,不应该那么做,我真是不理解。”
  “既然你看过,就该明白这种事是你情我愿,”钟商态度很端正,语气里夹杂着某种不悦,“你别大男子主义,好像我啥也不懂一样,我只比你小一岁。”
  荣湛恍若无闻,找个地方坐下,出神地盯着房间一角。
  钟商头一次见他这么沮丧,印象里的荣湛永远挺拔坚毅,自信又从容,没有对谁低过头。
  “发生什么事了,”钟商有些担心,“就是因为看了视频,还是有别的事?”
  好半天,荣湛才开口:“我就是那个神秘朋友,我在晚上找过你,我们...”
  “是,”钟商小心谨慎地观察他,“昨晚的事,不是头一回。”
  荣湛扶住额头,有些艰难地问:“这种事有过几次?”
  “几次?”钟商差点笑出声,“我要是能怀孕,都生八个了。”
  “......”荣湛闭上眼,拇指使劲按着疯狂跳动的筋脉。
  钟商把手插进裤兜,身子靠墙而立,目光直直落在荣湛的头顶:“你看过视频之后,有没有想起什么?”
  荣湛抬眸对上钟商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不忍破坏,可他自己也累,累到不愿说谎:“没有,我还有很多疑问需要你来帮我解答。”
  钟商眼里掠过淡淡的失落,转瞬即逝,他故作很乐观的讲:“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荣湛嘴角扯出苦笑,如果真的是多重人格障碍,那跟他想不想得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他对钟商点头:“我希望可以。”
  “一定可以。”钟商眸中迸出神采奕奕的光,带给人力量。
  荣湛看着昨晚拥抱过的男人,忽然意识到,钟商的爱和表达可能不是给他的,他下意识收紧拳头,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涌上心头。
  “你知道我的情况吗?”他的声音仿佛被夜色浸染,低沉而略带麻木,“白天的时候,我真的不记得夜晚的经历。”
  钟商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很特别,很久之前我就有过怀疑,一直不敢确认,最近我才了解一些心理知识,我猜你可能患有某种心理症状。”
  荣湛听得直皱眉,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我真正的病因,那你..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钟商回答的很快,镇定的容颜透出天真浪漫的意味,“最开始的几次,我很想找你问清楚,拖了又拖,慢慢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我也解释不清楚缘由,你是心理专家,不如你帮我分析一下,这属于什么心理。”
  “或许是..”荣湛脑子里跳出一大堆专业词汇和人格类型,很快甩的远远的,“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专家,钟商,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更不了解我自己。”
  钟商反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荣湛想到一个可能:“你是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绑架案,心怀愧疚,所以才...”
  “你记得吗?”钟商提起这件事就心痛,“你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过的话,有印象吗?”
  荣湛没有,因为那不属于他的记忆。
  “我对你说过什么。”
  “你说...”
  [小商,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除非走的那个人是我。]
  钟商眼眶变红,小幅度摇头:“我要你自己想起来,对我再说一遍。”
  “怎么了?”荣湛才发现他的情绪有变,“抱歉,我绝对没有让你伤心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哭。”
  钟商没有哭,双眼泛红是因为积压已久的情感即将爆发。
  他忽然向前几步,低头看着荣湛的脸,态度骤然转变:“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替我失踪的人换成祁弈阳,你觉得我会因为愧疚跟他在一起吗?”
  荣湛无言以对,他很想去握钟商的手。
  钟商晃着身子退回原来位置,脸上挂着沉甸甸的冷笑:“你也太瞧不起我钟商了。另外,你强迫不了我,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钟先生,你误会我了,”荣湛低声解释,“我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我告诉你,”钟商随手拿起一杯酒,仰头喝光,放下酒杯接着道,“换成别人替我去受苦,我会用其他方式去报答,补偿,至于我和你上床,如果你觉得我是弱方,那你打心底就把我看低了。”
  荣湛静静地聆听,等钟商说完以后,他站起身朝对方走去。
  “抱歉,”荣湛尝试着去拉钟商的手,“我想事情片面了,我害怕自己对你做过坏事,我怕你受伤又不肯说。”
  “我确实在忍,忍了很多年,”钟商坦白道,“我的隐忍来自白天不能和你相认,你让我不知所措,其实没有什么狗屁道理,唯一的原因就是我爱你,因为哥哥值得,我不敢冒险,害怕捅破那层纸后我们形同陌路。”
  荣湛将钟商的手拖在手心,低头打量着,心想:钟商的真情流露真的属于自己吗?
  他想起监控里的身影,尽管心里有些难受,还是选择问出口:“他对你...另一个我,对你好吗?”
  钟商盯住他的眉宇,温柔又坚定:“很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护着我,你强大,对我从不动粗,床上除外,你做起来很猛知道吗?”
  “.....”荣湛一口气直接憋在喉咙,因为愠怒脸皮烧起两团火。
  钟商观察他的变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哥哥,你的脸终于恢复点血色,你刚进来的时候吓到我了,丢了魂似的,还以为你要跟我决裂。”
  “怎么会呢,”荣湛见他露出微笑,沉重的心情有了一丝缓解,“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人闯入你的生活,你很委屈,对不对。”
  钟商不停地点头:“对,三天不见就会有这种感觉,但不是闯入,我们从小相识,除了你失踪的两年,没有分开过。”
  荣湛眼眸睁大:“你之前说三天不见会想,是真的啊?”
  钟商想咬人,忍住了:“一天不见也会想。”
  荣湛淡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和无奈。
  他拉着钟商的手坐进沙发里,不忘把酒杯递给对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跟我说说吗?”
  “谁?”钟商眼里浮现疑惑与质疑。
  关于多重人格,短时间内无法解释清楚,而且荣湛觉得钟商可能不会接受,何况他还没有正式确诊。
  不过他发现,他的潜意识已经接受了残酷的设定。
  他换一种说辞问:“另一个我,经常在夜里出现,我们是怎么相处的?”
  钟商眼睛变亮,仿佛他现在就是夜晚的他,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不爱讲话,但特别有安全感,某些时候蛮霸道,像个醋缸,我跟别人抱一下你都要惩罚我,当然,这里的惩罚指的是...”
  “我明白了,”荣湛脸色变得不自然,语气比方才严肃,“不能这样,我必须跟他谈谈。”
  “跟谁?”
  钟商还有一肚子话要分享,一转头,发现荣湛要走人。
  荣湛冷着脸,仿佛被触了逆鳞,态度格外强硬:“钟先生,我要先找一个人谈话,我明天再来看你。”
  钟商立马察觉出不对劲,跟着站起身,一脸担忧道:“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
  “不行,”荣湛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往日的杀伐果断,“我要单独跟他聊,有你在,他可能会欺负你。”
  钟商:“.....”
  “先这样,我们电话联系。”
  荣湛说走就走,脑子里提前组织语言,已经下定决心。


第57章 
  刚进门, 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荣湛以为是钟商发来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校园编辑部的学生的问好短信。
  他最近忙于私事, 冷落了咨询中心和校园期刊, 严锵比较理解他的情况, 警局那边暂时没动静。
  现在学生以这种方式委婉的催稿。
  荣湛褪去带着潮湿热气的衣裤,换身便装, 洗完澡到书房开始赶稿。
  一个小时后,他把写完的论文用传真机传给了学生。
  接着,他坐在椅子里思考, 不知不觉陷入出神状态,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最近两天发生的事。
  手机提示音突兀响一声。
  钟商发来的信息,钟商很担心他的状况,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莫名的乖巧:[哥哥, 在做什么?]
  荣湛心情复杂, 在怀疑自己患有精神障碍那一刻,钟商的任何表现都像在对待另一个人。
  他回复:[赶稿子。]
  他把在校园做编辑的事简单跟钟商描述一遍。
  钟商发现他还能工作写稿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又发来一条:[晚上会来吗?(托腮)]
  后面紧跟一条:[我找你也行。]
  他在担心他。
  荣湛知道,自己变得不对劲, 周围的人怕他发疯。
  那又如何, 就算是一条充满黑暗的绝路,他也不打算退缩。
  他敲字回复:[要忙很晚,你休息, 不要等我。]
  钟商:[好的,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放下手机,荣湛又陷入沉思。
  就这样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来到他平日里上床睡觉的时间。
  荣湛已有决定,拿出信纸和笔,在上面修修改改写了很多话:
  [我知道你的存在,别再装模作样。]
  [不如我们聊一聊,毕竟在使用同一具身体。]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暂时不好下定论,但你对钟商做的那些事,最好停一停...]
  写到这里,荣湛有些气愤,握着笔的手逐渐用力。
  他想起视频里的内容,太阳穴的青筋猛跳,继续写下去:[我看到一段视频,你竟然像品尝一块美味甜点似的把人一口吃掉,你怎么能这么做,钟商是弟弟!!!]
  他特意加了三个感叹号,表示他对这件事的不理解和愤懑。
  后来又写了很多控诉的话,他反复擦掉重新修改,最后在末尾留下一句话:[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期待你的回信。]
  荣湛把写满字的信纸摆在桌上,特意拿出黑色外套放在旁边,他没有回卧室,就这样端坐在椅子里,吃片助眠的药,装着一大堆心事准备入眠。
  他还无法确定这具身体里是否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心中稍稍忐忑。
  计划是利用一晚的时间沟通,并设置一个小时后的闹钟。
  万万没想到,荣湛再次睁眼时,天都亮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身处异地,怀里抱着一个人,他伏在对方身上,正做着不可描述的事。
  “!!!”
  荣博士的修养但凡差一点,脏字就从嘴里喷出来了。
  “啊..荣湛..”钟商沙哑性感的声音低低沉沉传入耳畔,带着点早晨特有的鼻音。
  这声音勾的荣湛身体梆硬,哪哪都一样。
  他低头,撞上一双又湿又亮的眼睛,瞳孔里氤氲着几分惰意。
  钟商仰躺在他怀里,不着寸缕,两只手臂搂着他的腰,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粘着几绺碎发,眼眶红彤彤的,好像刚哭过。
  阳光照耀下,这张俊脸尤为生动。
  “唔,怎么了,”钟商发现男人忽然停下来,眼里蹿出疑惑,“我没咬你啊..”
  荣湛缓过神,赶忙从钟商身前退开,他下意识扯过被单盖住两人的身体,很快发现钟商的腰部有掐痕,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钟商,”荣湛焦急把人扯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他把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惩罚你?”
  钟商直接坐在他怀里,圈住他的脖子低喃:“你在说谁。”
  荣湛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昨晚..那个我..”
  钟商一头雾水:“啊?”
  荣湛翻过钟商的身子,看见了腰窝上的吻痕:“你疼不疼,昨天晚上他是不是故意使用暴力。”
  “没有,”钟商转过身子,重新搂住他的脖子,“你对我特别温柔,我们彼此熟悉,一直都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来找的你。”荣湛略显麻木地问。
  “你忘记了?”
  “是..”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钟商表示已经习惯,懒洋洋地把脑袋搭在荣湛的肩膀,云淡风轻地描述,“我发信息给你,你回复在赶稿子,骗我没时间,过了一阵你又打电话告诉我,你的稿子写完了,还问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忽然很想吃三文鱼,你立马买给我。”
  荣湛眼皮突突跳:“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夜宵出现,我们一起吃光,你答应周末带我去马场玩玩,你让我留出时间,再然后,上床,睡觉。”说完,钟商亲一口男人的侧脸。
  荣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口燃烧的怒火。
  “混蛋..”
  那个人不仅没听劝,还冒充他来找钟商做这种事。
  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荣湛,你还好吧,”钟商睡意全消,不停地抚摸荣湛的脸颊,“要不要继续,你那里还...”
  “不行,我得找他谈。”
  荣湛恍若在自言自语,他离开钟商,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钟商呆愣片刻,掀开被单跟着他下床,满眼担忧:“你要找谁,干嘛突然这样。”
  荣湛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没两下就穿好衣裤,他在房间里睃巡自己的外套,心里乱成一锅粥,愤怒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降到冰点,面容严肃,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钟商不得不加快穿衣的速度跟上节奏,一双眼睛没敢从荣湛身上离开。
  此时的荣湛看上去有些骇人,那股寒意贯穿了整个房间。
  除了钟商,没人敢靠近他。
  “哥哥,你要去哪里。”钟商衣服扣子还没系完,发现荣湛要走,他跑到跟前拽住胳膊。
  荣湛低语道:“找一个人。”
  钟商急得眼圈发红:“看医生吗?我跟你一起去。”
  “谁也别跟着我。”
  “不,我要跟着你。”
  荣湛忽然转过头,看人的眼神格外冷漠,如同寒夜中闪烁的刀锋。
  钟商毫不畏惧,不仅没松手,反而抓的更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难过的垂低眸,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不清楚荣湛这两天经历了什么,除了看过视频,其他没太透露。
  他能感觉到荣湛的变化,一向稳重自信的人变得忧郁,经常陷入思考,还会自言自语,情绪不稳,一些列反应都是精神紊乱的前兆。
  钟商对这方面有过系统的恶补,如果继续下去,情况会更糟。
  “我们慢慢来,”他抱住荣湛的手臂,用一种总能软化哥哥的语气讲话,“不急的,我们可以一点一点找回失去的记忆,找不回也没关系,你说过的,纠结过去没用,人要向前看。”
  如果只是失忆,荣湛也不至于这样。
  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牵连到钟商的情绪,立刻缓和了脸色,轻声说:“不用担心,没事,我跟一个人约好了,我去赴约。”
  钟商说:“我能问是谁吗?”
  荣湛想了想:“一个我信任的朋友,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钟商还想再问几句,被荣湛和颜悦色地拦了下来。
  “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我回来找你。”
  “哥哥,你不要让我担心啊。”
  “不会。”
  --
  众所周知,江院长是一个大忙人,每天沉迷于基因研究。
  不过近期他的行程有变,他把研究项目搁在一边,全心全意投入到一个人的基因分析中,结果让他感到意外。
  他和荣湛认识这么久,从未想到他最感兴趣也是最少见的基因类型,竟然就在身边。
  荣湛送来的脑部扫描图也相当罕见,其复杂程度和之前的那位有一拼。
  “你的报告我整理出来了,什么时候有空来取。”江沅打通荣湛的电话,抛出邀请,兴奋的语气掩藏不住。
  荣湛说:“我已经到门口了。”
  江沅一怔,电话被挂断。
  眨眼的功夫,一身寒气的荣湛已经坐在对面。
  江沅面带笑容地把人打量一番,随后指了指屏幕上的扫描图,饶有兴致地问:“荣博士,你自己看过吗?”
  荣湛没看过,当时拍完片子碰上急事,他就托人把功能性磁共振成像送到研究所,后期补了血样。
  “从心理学和神经生物学角度分析,你的‘心理变态’等级和你之前送来的那位不相伯仲,”江沅双臂抱肩,眼睛盯着大屏幕,“你的基因测序也有了结果,身上存在一种罕见的高危等位基因组合,比较有趣的是,你脑中代表愉悦感的区域高于常人,说明你愿意花大把时间做一件常人无法想象的事,而且你携带遗传性‘战士基因’,我有些惊讶,认识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从未见过相关特征。”
  荣湛安静地听完,表现的非常淡定,现在无论任何人跟他爆料什么信息他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最惊人的。
  “江沅,我可能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他话语微顿,冷笑一声纠正,“不,我敢确认,绝对是。”
  江沅身姿不变,直勾勾盯着他一会儿,正在努力消化。
  荣湛从衣兜里取出一瓶药,倒出两粒送进嘴里,说:“整件事说来话长,我只信任你,我要你帮我把他叫出来,你是精神科医生,由你来确诊最合适。”
  江沅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没有彻底明白,一边消化一边拖慢语速:“你是说...你有另一个人格,你想用催眠的方式唤他出来。”
  老朋友就是有默契,根本不需要啰里啰嗦的讲完全过程,一句话或一个眼神都能懂,严锵是这样,江沅也是这样。
  荣湛体会到一种踏实,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没错,这个人沉默寡言,身手矫健,下手特别果断,严队跟他交过手,险胜,我不确定他存不存在危险性,你防备着点。”
  江沅失笑:“我觉得不会,如果具备危险,你应该不会安然无事到现在,我想问问,你这种情况多久了,是最近才有的吗?”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荣湛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最近,十年前就出现过,不确定的事太多,所以我要把他找出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江沅环顾一圈,面露难色,“我一点准备没有,你又是催眠行家,成功的可能性很低,我们需要换一个环境和时间。”
  荣湛等不及,今早的经历惹怒了他,他势必要把黑衣人揪出来。
  他放松身体,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闭着眼睛说:“没关系,我刚才吃了药,你就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流程,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放松肌肉和意识,你会成功,因为我绝对信任你。”
  事已至此,不上也得上。
  江沅只好答应:“OK,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做准备。”
  不止五分钟,大概用了半个小时,江沅这个三流催眠师才进入状态。
  他按照荣湛的要求,讲了一些话,困难的是他和荣湛都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名字,只能用黑衣人来代替。
  催眠期间,荣湛睁开眼睛,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又闭上眼轻轻舒口气。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聊聊...”江沅的语气不紧不慢,维持这种语速持续几分钟。
  荣湛缓慢地掀起眼帘,左腿叠在右腿,笑着道:“江院长,你再说下去,产生幻觉的人就是你了。”
  江沅的声音戛然而止,眸中闪过异色。
  即便有过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作为荣湛的老朋友,江院长还是颇为震惊。
  荣湛倾身向前,一手落在江沅的肩膀,骤然间脸上笑意全收:“我不喜欢被人催眠。”
  关公肯定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耍大刀。
  下一刻,荣湛以闪电般的速度站起身,按着江沅肩膀的手一推。
  江沅顿时失去平衡力,只觉周围景象变得扭曲,来不及想太多,他已然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红色皮沙发里,往上看,房间举架超高,一阵舒服的微风拂过脸颊,他又转向窗外,外面的景色犹如世外桃源,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啼声。
  房间风格复古,光线极好,周围都是书架,满墙和满地的书籍,空气里都是书纸的味道,好像古老的书店。
  “醒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但语气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沅坐起身,一转头,看见对面的沙发椅里坐着一个男人。
  第一眼没认出来,因为对方戴着无框眼镜,身上穿着条纹衬衫,一副斯文相。
  是荣湛,只是气质不太一样。
  江沅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被反催眠,正处在别人编织的幻境中。
  他从荣湛那里多次了解过这种现象的原理,却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你是谁?”江沅看向对面的男人,语气平静,眼里没有惊慌和戒备,有的只是探知欲。
  对视的第一眼,他就对他产生了兴趣。
  荣湛合上手里的书籍,唇角勾笑:“你不知道我是谁,江院长,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江沅冷静应对:“我和荣湛是好朋友,我跟你,还不确定。”
  “哦..你想把我区分开,”荣湛双肩微耸,叹口气,尽显无奈之色,“理解,你可以叫我编辑。”


第58章 
  “我近期一直在分析一个人的基因和脑部扫描图, 原本以为是我的好朋友,可我在看见扫描图的时候,我打电话向医院确认有没有拿错, 他们告诉我没有, 随着基因方面的研究, 分析出来的结果令我越来越诧异,我和好友相识多年, 我在他身上从未找到‘高危’基因的特征,他是一个心善、真诚、正直又富有情怀的人,简直是高危基因的对立面。”
  说到这里, 江沅执起杯子喝口水,他惊讶地发现,编辑给他的温水温暖了牙齿,这种感觉未免太真实, 不禁开始怀疑眼前景象到底是不是幻觉。
  他想起荣湛曾经说过的话, 大师级的催眠高手是可以在催眠过程中改变一个人的感官,他不能被短暂的触觉蒙骗。
  他撂下水杯,抬起眸子说:“见到你之后,我终于明白,近日来我分析的人不是好友, 而是你。”
  编辑超有耐心地等他讲完, 没有否认这番话,云淡风轻开口:“你所谓的好友,其实就是我, 确切地说,是我的一部分。”
  江沅听出言外之意,立刻有了戒备心:“你好像并不排斥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
  编辑嘴边笑容加深, 显得高深莫测:“有谁会排斥自己呢,何况是一个挑不出什么缺点的自己。”
  “你称自己为编辑,”江沅眼里流露出一丝兴趣,“我猜肯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能跟我说说吗?”
  “江院长,你对我没必要这么客气,”编辑佯装失落,“我们不是第一次坐在一起聊天,你当初想要在岛上建立绿潮疗养中心,我是第一个支持你的人。”
  显然,这话让江沅有些意外:“这么看来,两年前去加利福尼亚出差期间你就出现过。”
  编辑露出回忆的神色:“嗯..好像有这么回事,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江沅摊开手:“我认识的荣博士,不会随随便便与人开玩笑,更不会戏耍只见过一面的人。”
  “戏耍..”编辑笑得肩膀微颤,抬了一下眼镜,“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懂娱乐的重要性,如果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做事,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当然不会,你对我做过系统的人格分析,知道我骨子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宛若罂栗,危险又迷人。
  江沅用最通俗的比喻来形容,这样的人无法定性,却具备致命的吸引力。
  “你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江沅特别好奇,他和荣博士一样,对这类人感兴趣,“我们言归正传,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叫编辑。”
  编辑取下眼镜擦了擦,带笑的目光给人一种威胁:“因为我不负责扮演任何角色,我是创作者,所作所为和编辑这个职位很贴近。”
  “抱歉,我不是特别理解。”
  “没关系,我慢慢说给你听。”
  ...
  ...
  室内灯光闪烁一下,由暗变亮,有人开了灯。
  荣湛从混沌的睡眠中苏醒,定了定神,朝四周看去。
  夜幕已然降临,外面的霓虹灯依次亮起。
  不远处的工作台,江沅靠墙而立,手中端着马克杯,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的扫描图,眸中律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江沅,”荣湛轻唤一声,然后低头看腕表,“三个半小时,我们成功了吗?”
  江沅闻声转头,原本无绪的脸上立刻露出浅笑:“荣博士,你醒了。”
  荣湛轻点头,有些紧张地询问:“你见到他了吗?”
  江沅眼底浮现几缕晦涩,似乎有太多信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决定先回答问题:“我确实见到一个人,但不是你口中那位沉默寡言的黑衣人。”
  刹那间,荣湛体会到了当头一棒的感觉,有点晕。
  “还好吗?”江沅关心地问,“我明白,这种事很难接受,别说你是当事人,作为你的朋友我都需要时间来适应。”
  “你的意思是..”荣湛略显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的身体里不止有一个人格。”
  真实情况过于复杂,江沅从编辑那里得到的信息过载,短时间内无法理清。
  他只能放慢节奏,回忆幻境里的场景一点点透露:“荣湛,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荣湛闭上眼又睁开:“你说吧。”
  江沅指向大屏幕的扫描图,感觉有些残忍,但选择实话实说:“我见到了大脑真正的主人,他称自己为编辑,至于你口中的黑衣人,是他在六岁时创造出来的保护型人格。”
  荣湛忍不住插一句:“你说的主人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最早出现,”江沅有些难受,尽量维持专业又中立的态度,“按照时间推理,他才是主人格。”
  击败一个人心理防线的终极武器,不是疑似患有多重人格障碍,而是在确诊后又得知自己不是身体的主人。
  荣湛面色灰暗,一动不动,发出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我很早就有记忆,我记得小时候的事,四岁的经历都记得。”
  江沅用柔和的嗓音道:“是,他能看见你,他的意识更早,人类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婴儿时期,编辑还不到三岁,他发现自己能以另一个视角看待第一人格的降生,而且他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
  “什么能力。”荣湛盯着地板,语气凉凉,看上去求知欲并不高。
  “他能够创建自己的精神世界,然后去修改第一人格的设定,”江沅思考着如何表达,声音时断时续,“随着心智不断成熟,他掌控和创造的能力越来越强,被绑架的初期,他很快创造出第二人格,也就是你口中的黑衣人,作用是占有和保护,这些特征编辑身上原本就有,只不过被他无限放大,最后塑造了一个不爱讲话但杀伐果断的黑衣人。”
  设定,创作,听上去像机器。
  荣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心脏被掏空似的难受,他强忍住情绪问:“那我呢,我有什么作用。”
  江沅沉默下来,一抹伤感从眸中掠过,转瞬即逝。
  偏偏被荣湛看见,他勉强地笑了笑:“没关系,已经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沅面带犹豫开口:“你也是取自他身上的一部分,被无限放大,最后成为大家喜欢的荣博士,他创作你的性格和品格,极致的考究就像对待一件手工艺术品,在儿时阶段,他发现不管是长辈还是同学,大家更喜欢和你接触,他决定挪出大部分时间由你来面对那些人,很多人都喜欢和你交朋友,因为你可靠,富有同情心和包容心。”
  “明白了,”荣湛频频点头,“我的作用是社交,行走的名片,对吗?”
  “可以这样形容,”江沅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把身上具备的一些特征全部送给你,让你有学习和适应的能力,能够体会到亲情和友情,唯独一点,他认为你不需要恋情,甚至没必要有性生活。”
  听到这里荣湛实在绷不住,一手放在嘴边,强忍着没笑出声,他惊讶世上竟有如此荒谬的事,可下一秒,他又变得沉寂,思绪被一种陌生的绝望攫住,使他灵魂出窍般怔怔地坐着。
  江沅观察他的神色,心里掂量着,委婉道:“这可能就是你为什么保持单身的原因,你很少去想这些,不是出于身体上的障碍,而是心理因素。”
  “那他呢?”荣湛细数过往,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除了失踪的两年,我的记忆是连贯的,至少在我的视角是这样,那个同为工具的黑衣人,出现的频率好像也挺高,他自己呢,他在做什么。”
  江沅回想自己和编辑的对话,若有所思道:“我猜他喜欢躺平做观众,就像是在...看戏。”
  “确实是一出好戏。”
  荣湛瞥向大屏幕的扫描图,瞬间把自己从中排除,冷漠得像评价另一个人那样事不关己:“我相信,这个脑子绝对是他的,只有拿高分的‘心理变态’才会以操纵局面为乐,他比泽也还可怕。”
  怪不得泽也叫他做测试,原来高手在身边。
  荣湛从十几岁开始接触心理学,研究了十五年的‘变态人格心理’,没想到自己是其中的佼佼者。
  江沅疑惑皱眉:“泽也是谁?”
  荣湛无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他快速回顾刚才的对话,越来越觉得有问题:“创造型多重人格,好像没听说过,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能够感受到我的情绪吗?”
  江沅抱着肩膀往后靠,脸上浮现几分趣味:“现存文献并没有相关记录,但不排除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过先例。”
  “科学家的思想,信仰建立于推测之上,而不是对事实的掌握,”荣湛扶了扶额,感觉太阳穴狠狠地跳动两下,“那我们暂时称为创造型,他知道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说明我是隐形人格,他是显型人格,他能够设定我的人格特征,那他能干涉我的行为吗?还有那个黑衣人,他能做到吗?”
  “你们的关系相当复杂,有区别于我们常见的多重人格案例,”江沅杵着下巴思考半分钟,想好了措辞接着说,“你们就像俄罗斯套娃,黑衣人知道你的存在,能够读取你的记忆,但无法干涉你的行为,他只有在你入睡后才有机会出现,除非遇到特别危险的情况才会强制夺取身体主动权。主人格编辑在你们之上,他对你和黑衣人的态度不同,他可以随时替代黑衣人或进行融合,他们像是若即若离且完全由编辑控制的整体,而你不在他们之列中。”
  荣湛捏着眉心,声音低的快要听不见:“就像是隔了一面墙,我在这一边,他们在另一边,编辑一直在融合人格,看样子已经成功一半,那他接下来...”
  忽地,他破碎如玻璃的眼睛迅速凝固,变得又深又冷:“他跟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通过你把消息传递给我,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我觉得你误会他了,”江沅以旁观者角度冷静地分析,“我能感觉到,他很尊重你,确切讲是他喜欢像你一样的自己,你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一件事,一个物品,或者一个人打乱了某种平衡,如果没有意外,你们可能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生活。”
  一个人..
  荣湛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两个字,那就是钟商。
  除了钟商,没有人可以做到,不管是他还是编辑,都是那种不易被外人左右的性格。
  江沅又道:“编辑融合黑衣人,不是早有预谋,而是黑衣人做了一件触犯到他的举动,他很不高兴。”
  荣湛轻声嗤笑:“什么举动。”
  江沅也不清楚,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听编辑的意思,好像是第二人格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也一样,有件事触动了他,或许这就是他不抗拒把一切告诉你的原因。”
  荣湛冒出一个想法,神情变得古怪:“不会是因为我跟一个人上了床,他吃醋所以才...”
  “不是,”江沅知道有这么一个被比作螺丝的人,“其实在编辑心里,你和黑衣人永远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不会跟自己吃醋,他不高兴的点是你们违背了他的设定,通俗来讲,就是一个人发现他的左手和右手不听大脑指挥,产生了一点负面情绪。”
  “他的控制欲很强,”荣湛瞄一眼扫描图,颇有嘲讽的意味,“很符合马蜂窝一样的大脑,不奇怪。”
  “让你一时间接受这些很难,可我知道,我认识的荣湛,绝不会逃避。”江沅盯着荣湛的眉眼,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感。
  谁也不知道事态如何发展,结果是好是坏也是因人而异。
  荣湛沉着脸问:“他能干涉我的行为吗?”
  “曾经可以,但他不想这么做,等后期你的人格‘成熟’,他和黑衣人一样,可以站在第三视角读取你的记忆,而你所拥有的特征很再难改变,不过编辑始终拥有身体的主动权,他随时可以代替任何一个人格,之所以没这么做...”
  江沅欲言又止,看上去有点为难。
  荣湛替他说:“还没玩够。”
  闻言,江沅端起马克杯喝水,没点头也没否认。
  或许真正的答案,只有编辑自己知道。
  荣湛嘴角微微下垂,勾勒出一丝冷笑:“我能跟他对话吗?”
  “编辑猜到你会提出这种要求,”江沅放下杯子说,“他让我转达你,你们之间设有一面墙壁,其中隐藏一扇门,门锁的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帮助你们保持平衡,假如开启这扇门,让编辑和人格进行对话,那这具身体的状况...”
  江沅话语微顿,再开口时带着点劝阻的意味:“我以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我还有选择吗?”荣湛双眼透露出淡淡的迷茫,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那就崩溃吧,打乱一切重新排版,早晚要走这一步。”
  “我不知道门锁密码,”江沅既有先见之明也有自知之明,“我也没有能力做到让你和他对话,对我来说难度太高。”
  荣湛理解地点头:“催眠一个多重人格患者,让他进入精神世界和自己交谈,而且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就算是我,十次也只会成功一次。”
  江沅忽然笑了,那笑容掺杂着无奈和调侃,还有一丝钦佩:“编辑在这方面造诣高深,我自认反应挺快,还是着了他的道。”
  荣湛轻扯唇角:“早就领教过。”
  “你的处境有多难我懂,作为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先冷静,”江沅走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安慰,“我知道这么讲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担心你,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用着急去打开那扇门,先考虑一阵子再说。”
  “无所谓,”荣湛的整张脸像是被一层冰霜覆盖,“我只是一个被创作出来的人格,主动权从不在我手里,我的想法没那么重要。”
  江沅搭在他肩上的手不由一紧,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绝望气息,“荣湛,我们接触过同类型人格障碍,大多数患者最后都会选择保留几种人格共同生活以求稳定,你也可以保持现状。”
  “今天的收获很多,”荣湛转移话题,视线在屋里转一圈,“竟然在我身上发现了新型人格障碍,我要研究一下,可惜在我们催眠的时候忘记录像。”
  话音刚落,一直被无视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提醒电量过低。
  两人一齐转头,只见几步开外的位置,有一部手机摆在桌上,正在进行录制。
  荣湛认出是自己的手机,转头看向眼含惊讶的江沅,自嘲地笑了笑:“有人比我们想得周全。”
  编辑帮忙录制很长一段视频,荣湛原本满格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二。
  他一边找充电线一边说话:“江院长,麻烦你帮我准备关于此类症状的详细资料,最好是能有一些相关病例作为参考,我在医学方面是基础学者,专业要找你,还有基因分析报告,我要拿回去看看。”
  单看表情和说话的态度,荣湛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平静的海面下往往酝酿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波涛。
  江沅目露担忧:“好,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
  室内响起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江沅走了出去。
  荣湛把正在充电的手机轻轻放到桌面,并没有急着点开录制的视频,他看向窗外的夜景,眼神逐渐变得朦胧。
  原来他一直活在别人设定的框架中,性质跟仿生人没什么区别,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感到迷惘。


第59章 
  江沅担心荣湛状态不好, 不允许他单独开车,提议亲自送他回家。
  路上,两人聊起了和遗传基因相关的话题。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荣湛备受打击, 他有一段时间沉浸在黑暗的浪潮中无法逃脱, 但来自编辑的品格设置又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平复好情绪, 可以冷静又睿智地和朋友交谈学术问题。
  荣湛不禁自嘲,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有遗传性战士基因, 我有点好奇,如果遗传自你父亲的家族,我认识的荣家人都属于和气生财的类型, 看不出有这方面的潜质,就像你一样。”江沅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偶尔瞥一眼副驾驶的男人。
  荣湛翻看手里的基因分析报告,头也不抬地说:“应该是来自我母亲的家庭, 战士基因传给女性的概率非常低, 几乎为零,我母亲和姐姐都不具备这些特征,以前听母亲提到过,我外公的祖父好像沾点关系,他们都躲过了遗传性基因, 想不到会落在我头上。”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你的双重人格,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江沅笑起来,显得特别温暖有人情味, “编辑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高智商,喜欢运筹帷幄, 每件事都带着某种目的,或许他早就看透自己的天性,为了压制不良欲望,他不断放大自己身上没有攻击性的特点,他也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才让你以荣湛的身份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去生活。”
  荣湛听完心里毫无波澜,无论编辑出自什么原因,好与坏都不重要,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属于荣博士的人生已经被摧毁。
  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他深吸口气,快速翻动资料,视线瞥到IQ测试,看见了远高于常人的152分。
  “我什么时候测的?”他一脸疑惑,同时为自己有高智商感到惊讶。
  江沅也露出同样诧异的表情:“你不记得了?绿潮成立之前我们有过一次测试,你当时还说要低调,第二天就拿走了所有东西,还好我留了备份。”
  话落,两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可能。
  他们双双失笑,一时无言。
  江沅看着前方的道路,心里不禁感慨,原来自己一直和两个荣湛相处。
  荣湛有条不紊地整理手中文件,回想过往学习的经历,他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领,要么死记硬背,要么找到技巧顺利入门,他两年半拿到博士学位也是日夜苦读的功劳,所谓的高智商,估计他只分到一半。
  ...
  荣湛到家第一件事是给钟商回短信,对方一直忧心他的状况。
  荣湛:[我回家了,一切安好。]
  钟商:[方便接电话吗?我想听你的声音。]
  荣湛直接拨通,将手机开免提扔到床上,转身进了衣帽间。
  钟商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荣湛,你先说句话。”
  荣湛打开衣橱随意扯出一件打底衫,笑着说:“在,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钟商怎么可能不担心,赶忙问:“你看医生了吗?”
  “嗯,”荣湛并不打算隐瞒,“我去找的江院长,你应该知道江沅,他不仅是首富,还是精神科医生和科学家,他帮我确诊了病症。”
  他的语气听上去无澜又轻盈,钟商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症状。”
  荣湛沉吟一会道:“一句话两句话很难说清楚。”
  “那我去找你,”钟商快速安排自己的行程,“哥哥,今晚公司有点事不方便,我明天去找你好吗?你别忘了,后天是周六,你答应我要去马场。”
  荣湛表情一僵,心里十分矛盾。
  答应钟商的人并不是他,可他不忍拒绝:“没忘记,明天想在哪里见面。”
  钟商犹豫了半分钟才开口:“去你家,行吗?”
  “可以啊,”荣湛本来就挺好客的,“钟商,关于我的症状,我们见面聊,我现在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钟商道:“你问。”
  荣湛声音很轻,像羽毛那样没重量:“我怎么做能让你开心一点?”
  多好的问题,钟商竟然笑不出来,他听出荣湛是真心实意,除此之外只剩愧疚和补偿。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感到喉咙发紧,带点鼻音回道:“我想吃你做的菜,认识这么久,别人都吃过,就我没有。”
  荣湛颇感意外,隔着电话都能感到一股委屈的气息,他竟然在钟商身上找到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钟商又变得开朗:“什么都行,没有忌口。”
  荣湛应道:“明天见。”
  挂断电话,荣湛刚好换完衣服,但没有离开。
  他杵在原地,视线在衣帽间转一圈,忽然有强烈的预感,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凡事忽略细节,他意识到这间屋子的格局不对。
  依照编辑的喜好,那家伙就喜欢在墙上设一道暗门之类的。
  荣湛在墙壁摸索一阵无果,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在衣橱后面。
  他将所有的衣物全部翻出来扔在地上,然后探进身子,摸着里面的背景板,果不其然,最里面有一道狭窄的暗门,隐藏在黑色木板中。
  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荣湛俯身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大很多,像是一间隐蔽的工作室。
  他打开灯,打量四周的环境,除了衣裤鞋子之类的生活用品,还有一面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他走到近处,随便摸出来两本,发现都跟解刨学有关,他的眉头直接皱成川字。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靠墙的工作台吸引,上面有三台电脑,他想打开其中一台看看里面存了什么东西,但这么做可能会侵犯隐私。
  上一边去吧!
  对方有尊重过他吗?
  荣湛毫不犹豫地开机,可惜几次输入密码都没有解锁成功。
  “王八蛋..”他小声骂句,关闭了电源。
  接着,他坐进椅子里开始翻抽屉。
  一层抽屉里放着两部手机和一些现金,还有各种信用卡和车钥匙以及不知道哪个村的房产证,最大的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荣湛尝试着打开,还是没有成功。
  他晃了晃盒子,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像各种刀具在相互摩擦。
  这个混蛋不会做着杀手的勾当吧!
  荣湛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好笑,真是电影看多了。他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借了编辑的一张信纸,写下几行字:
  [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谈谈,你不考虑别人,也要想想钟商,他很在乎你。关于你对我的设定,通过别人的叙述,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我要你当面和我说清楚,你利用我这么久,我找你要一个解释不过分吧?另外,你在幕后待久了,难道不想出来玩玩。]
  不得不承认,荣湛对自己的另一个人格感到既愤恨又好奇。他想了想,在下面接着写:[你要是再敢冒充我去找...]
  他及时停笔,觉得编辑一身反骨肯定跟他对着干,搞不好天一亮又给他送惊喜,可他凭什么迁就他,越想心越冷,他把未写完的句子划掉,改写成:[152的智商,竟然当宝贝一样藏起来,你可真逗。]
  这一切多么愚蠢又令人不安。
  荣湛冷着脸把笔往桌上一扔,随后关灯走出衣帽间,重新归整了衣物。
  十分钟后荣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书房,将江沅给的报告和案例摊在桌上,开始认真研究起自己的症状。
  当他完全沉浸在专业领域里,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有多特殊。
  现在可以确定,他患有罕见的多重人格障碍,属于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的一种,在没有产生对峙的幻觉前,他的症状暂时可定为分离型解离症或解离性失忆症,主人格根据自己的需求催生出其他人格,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编辑以清醒的意识对多个人格进行修改和催眠属实没听过。
  荣湛用几个小时查阅大量资料,没有找到完全符合的案例。
  他再次怀疑人生,难道他踏入心理学领域,包括认识江沅,都是计划之内的事吗?
  编辑想让他们医者自医?
  果然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一股陌生的疲惫席卷了荣湛的身体,他靠在椅背,一手扶着额头。
  依照他的行医标准,暂时不需要用药,江院长也没提。
  若是打开那扇门,就不敢保证了。
  荣湛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有认真考虑江沅的建议,同时也无法阻止心底滋生的绝望,他被两种可怕的力量撕扯着,似乎已经窥见了自己的结局。
  忽然,他想起录制的视频。
  他赶忙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播放了录像。
  视频最初就是江沅被反催眠,已经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而对面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对镜头招手:“江院长,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们聊了很多,大部分内容荣湛已经从江沅那里得知。
  视频的最后,编辑给江沅设定了五分钟的深眠,随后他来到镜头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亲爱的,咱们是近视眼,你就不能随身携带一副眼镜吗?”
  荣湛:“.....”
  他就不该指望从这人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话。
  编辑低下头很快又抬起脸,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我知道你肯定会不高兴,暗地里没少埋怨我,没办法,我不能什么都给你。”
  “你可以全部拿回去。”
  荣湛说完,面无表情地关闭视频。
  第二天,荣湛比平时晚起十分钟。
  他变得敏感,总觉得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他的思绪很容易被一件小事折磨。
  他最先冲到衣帽间的工作室查看回信。
  编辑回复了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一个大大的圆脸,送他一个委屈流泪的表情。
  “小丑。”荣湛声音冷淡,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看来他们要换一种方式沟通。


第60章 
  上午荣湛先到咨询中心, 进门时,刚好赶上其他员工聚在一起吃早餐。
  人很齐,大家都朝他看来, 并热情地道早安。
  荣湛心神一晃,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对大家点头:“早上好。”
  “荣医生, 我给你带了蛋包饭,你不是说没吃过想尝尝吗?”欧阳笠举起还在冒热气的食品袋。
  “谢谢,”荣湛毫无食欲,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
  说完,他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欧阳笠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低语道:“好像不太对..”
  没一会儿, 欧阳笠便端着一壶香味浓厚的咖啡进入办公室。
  荣湛坐在椅子里,正在发呆。
  “荣医生,新到的咖啡豆,超级香,”欧阳笠倒了一杯放到桌上, “闻到了吗?咱们整栋楼都是咖啡的香味儿。”
  荣湛低眸观察杯子冒出的缕缕蒸汽, 盯着瞧半天,随即看向对面的女助理,忽然问道:“欧阳,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想念我吗?”
  欧阳笠顿时睁大眼睛,眼里尽是茫然和惊讶, 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荣湛勾唇浅笑,拿过行程表翻看着:“下周的预约尽量往后排,周六日我不在,有情况电话联系,还有几位来访者,我已经提前沟通过,他们会转给其他心理医生继续接受治疗,后续你跟一下。”
  交代完工作事宜,荣湛起身穿外套就要离开。
  欧阳笠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刚才是啥意思,荣医生,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荣湛心想,差不多一个意思。
  “没事,我要去买菜。”他露出和平时一样的微笑,转身离开。
  时间尚早,荣湛没急着去超市,他在新港中心的观景台上吹风,入迷的看着波澜起伏的大海,以一种忧郁的姿势沉思着,活像古老画卷里的哀悼者。
  这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女性嗓音传入耳畔:“荣医生,你..你可别做傻事啊。”
  荣湛转头,看见一脸紧张的欧阳笠,正扶着栏杆谨慎地朝他靠近。
  他赶忙走下台阶,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跳海啊,”欧阳笠吓得腿发软,不得不靠着栏杆站稳,“荣医生,你到底怎么了。”
  荣湛沉默下来,低眸看着地面。
  欧阳笠紧张地搓了搓手:“其实...医学很发达了,就算是癌症也能治愈,我身边就有例子,要是绿国治不好,可以去医疗更发达的国家,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懂。”
  荣湛抬起眼帘,笑着点头:“坐下来聊聊。”
  两人沿着观景台往前走,找到一处树围椅坐下。
  荣湛将自己的情况如实说了,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感到欷歔,研究这么久的课题竟然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当欧阳笠听到不是癌症而是多重人格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啊?不会吧!”
  “没见过江院长之前,我和你一样,始终不肯相信,”荣湛的笑容里尽是苦涩,“自欺欺人的抱有一丝希望,可事实就是如此,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掌控着一切。”
  欧阳笠脸上是大大的疑惑:“不对啊,我们接触这么久,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其他人好像也没有。”
  荣湛解释道:“因为另一个我很谨慎,白天很少出现,如果不是自己有意露出破绽,别人很难发现,我也是在毫无准备下得知真相。”
  欧阳笠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她死死盯着荣湛的侧脸,想从中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线索,可她看见的只有带着怛惋的真诚,她的两肩耷拉下来,木讷地盯着地面,渐渐地眼眶泛红,眼底蓄满了泪水。
  荣湛忽然听到“嘤嘤嘤”的声音,有些意外地转头:“你哭什么。”
  欧阳笠捂住脸,哽咽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好难过。”
  荣湛轻拍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安慰:“放心,我不会跳海。”
  欧阳笠眼泪更凶:“这和跳不跳海没有关系。”
  ...
  荣湛提前半天为晚餐做准备,亲自到超市选购食材,他一边挑选一边努力回忆,试图在记忆里查找到钟商喜好的口味。
  那天有提到三文鱼,他特意买了新鲜的肉。
  他又选了年糕条,认为钟商和年糕很般配。
  接近黄昏,天边的云像火烧一样,十分壮观。
  荣湛拎着一大兜菜回到家里,衣服来不及换,他卷起袖子在自家厨房里忙碌起来。
  约莫一个小时后,手机铃声准时响起。
  钟商在电话里说:“哥哥,我到楼下了。”
  荣湛回道:“稍等,我下去接你。”
  他脱掉一次性手套,随便换双鞋便下楼接人。
  公寓大堂的门厅,钟商一袭黑衣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颀长。
  “钟先生。”荣湛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商回过头,笑意在脸上铺开:“你告诉我几层,我可以自己上去,又不是小孩。”
  “你带了酒?”荣湛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走吧,十七层。”
  两人乘电梯上楼,期间没有讲话。
  一进屋,钟商就闻到了香味儿。
  “玥姐说你很会烹饪,”钟商一边换鞋一边说,“当时我就想,早晚有一天我要尝尝。”
  荣湛接过他的外套,笑道:“你早点说就能早点吃到嘴里,你什么都不说,错过了很多啊。”
  钟商脸色微变,听出了点别的意思,默默地低下头。
  荣湛碰一下他的手臂,客气又温柔:“进来,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钟商慢吞吞跟在荣湛身后,房间里除了菜肴的香气,隐约能闻到一股合香的味道,他忍不住四处打量,客厅里的任何东西都会让他多看两眼。
  荣湛洗了手,将准备好的食材一一端上桌。
  “本来是想让你尝尝我做的清蒸鱼,”荣湛面露遗憾,“可惜逛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我想要的佐料,只能换成另一种做法。”
  钟商抬眼望去,眼神中透出一种自然的高贵气质:“没关系,留到下次。”
  荣湛迟疑一下才点头:“嗯,以后还有机会。”
  “我需要换衣服吗?”钟商像个礼貌的小朋友。
  “不需要。”
  荣湛拉开餐椅,邀请钟商落座,然后取来酒水。
  他为两人各倒一杯红酒,最后把汤盅端上来。
  钟商用汤匙小口喝着,保持这种速度,竟然喝到见底。
  “你手艺确实不错,”钟商舔了舔嘴唇,朝对面的男人递过去一个甜滋滋的笑,“你说得对,我该早点提出要求,就算是发现录像机之前,我想你也不会拒绝我。”
  荣湛细心地观察他,不禁感叹一番:“你以前可是很少这么跟我讲话,破纪录了,从进门到现在竟然还没有跟我唱反调。”
  钟商不小心呛一下,撂下汤匙去拿纸巾,别扭地扫一眼:“谁让你不记得我...嗳,话说回来,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你想听实话吗?”
  见钟商点脑袋,荣湛低笑道:“我不觉得你心理有问题,我认为你就是单纯的爱作。”
  “.....”钟商撇嘴,插起一块肉放在嘴里咀嚼,吃得两腮鼓鼓。
  荣湛执起酒杯晃了晃,假模假式的唉声叹气:“我当时还在想,是谁给你惯成这样,为什么毫无理由处处跟我作对,是不是有点不礼貌,现在想想我知道是谁了。”
  钟商感觉脸皮呼呼地往外冒热气,只能不停地吃东西,含糊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先吃饱,吃完我们再聊。”荣湛话里有话,但给人的感觉很安心。
  这是一顿精致考究又极为丰盛的晚餐,低落的心情并没有影响荣湛的厨艺,一如往常,他做的菜让人赞不绝口。
  钟商本来因为担忧没什么胃口,但禁不住诱惑把每道菜都消灭三分之一。
  他很满足,真心实意地夸赞:“比钟家的大厨厉害,你应该做厨师。”
  “我会考虑,”荣湛从椅子里起身,“你等等,我去拿资料,有些事必须让你了解,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该来的终于来了。
  钟商的两只手从餐桌上扯下来,交握在一起,坐姿规矩的像个学生,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即将面对时还是有点紧张。
  不消片刻,荣湛就从书房取出一摞很厚的文件踅回来。
  他把整理好的、简单易懂的参考案例放在钟商面前,随后坦言了自己的情况。
  好长时间,一直是他一个人在讲话,他把多重人格的症状和病理详细又认真地讲解一遍,仿佛钟商才是患者,而他是精神科医生。
  他把黑衣人和编辑的存在也如实相告,但没有提到难以理解的创造和修改,委婉地分析了所谓的‘哥哥’是谁,他不是失忆症,是解离症。
  “我不会欺骗你,也不想这么做,”荣湛保持一种温和又缓慢的语速娓娓道来,“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很糟糕,经历过就会懂,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有哪里不清楚可以提出来,我会认真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不过关于小时候的部分经历,还有后来的一些接触,可能需要另一个人来向你解释。”
  钟商静坐在椅子里,碰都没碰一下那份文件,但有在听他讲话,眸光清澈,身上散发着一种庄重、天真、涉世未深的清和气息。
  荣湛有些惊讶他的反应会如此淡定,好像早就知道了真相,而且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惊恐或疑惑。
  沉默片刻,钟商小幅度歪了歪头,声音温润悦耳:“就这些?”
  荣湛的情绪如潮汐,忽涨忽落,他看着钟商的眼睛,问出心底的疑惑:“你爱的是他,对吗?”


第61章 
  钟商或许该表现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毕竟任谁听到自己所爱之人患有精神疾病都难以承受,最起码要有点情绪上的波动。
  事实上,钟商的反应在得道答案之前几乎用完了。
  现在的他异常淡然从容, 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高雅气质, 给人一种可以摆平一切麻烦的感觉。
  荣湛看着这样的男人, 胸口愈发沉闷,不自觉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这次见面, 他对钟商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愧疚,好像自己不得已夺走了属于钟商爱人一半的身体,让对方感到痛苦。
  那他呢?
  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形容,他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社交工具人,如果可以, 他宁愿从未出现过。
  “你刚刚问我什么?”
  好半晌之后, 钟商终于有点反应,发出的声音如同清澈溪流拂过鹅卵石,干净的没有任何渣滓。
  荣湛早就把长时间的沉默当成默认,听闻这话不免一怔:“你的哥哥,二十年前离开的人不是我, 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是他在保护你,爱护你,也是他...我知道, 你爱的人是他。”
  他连问都不问了,直接说出心中答案。
  “他?”
  钟商露出困惑的表情,短暂地思考几秒, 神情又变得严肃,眸中忽然迸发出令人招架不住的情谊:“在我心里,我爱的人只有荣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早发现你的特别,我不觉得是缺陷,你只是拥有了复杂的心灵机制,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荣湛低着头,神情寡淡地盯着某一处发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能言会道的本领在钟商面前无处可用。
  这种回答在情理之中,一般人都不肯在短时间内接受残酷的事实。
  “你给的这些东西,”钟商修长手指落在厚厚的文档上,“我都有过了解,必须承认,十个老师加在一起也没有你讲的专业又易懂,但不管是谁都无法改变我的立场,我去过几次就没再去了。”
  说罢,钟商将档案拾起来往前一扔,表示他并不认可这些东西。
  他有恶补过心理学知识,尤其是人格障碍的课题,他还了解一些医学相关的基础知识,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不是嫌累也不是逃避,而是他所学习的东西与他的感情理念完全相悖。
  无论是从心理学还是医学的角度出发,专家们一致认为他要尊重多重人格患者的特征,将每一个人格当成独立的个体,钟商做不到,他没办法把荣湛分成几份去对待,荣湛在他眼里永远是一个完整体。
  “我爱你,”钟商看着荣湛的眼睛又说一遍,“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唯一的回答,不会改变。”
  荣湛不敢相信,好像也找不到什么理由让他去相信,任他怎么苦苦挖掘自己的内心,也找不到一丁点爱情的花火..
  他真希望能找出点什么,证明自己可以改变。
  “你不接受吗?”钟商见他表情木然许久不说话,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痕,眼圈控制不住地染上一层雾水,“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是缺失的,你心里有一块空白,我能帮你填补空白吗?”
  “钟先生,我不是失忆,现在跟你说话的我,可能永远找不回缺失的东西。”荣湛的声音是如此的轻,既不阴郁也不像患病的人那样呆滞。
  “幸福是基于对等的立场,也就是当对方都一致爱上彼此,”钟商的下眼睑轻轻颤抖,仿佛下一秒眼泪就会夺眶而出,“我知道空白的你很难说爱就爱,我不会逼你,我就是希望,从现在开始,你可不可以试着爱上我。”
  荣湛彻底无言。
  他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他该怎么回答钟商,难道要他说自己不具备这种功能,出厂设置就没有爱人的‘软件’,就算后期下载也是漏洞百出?
  听上去真是个笑话,他的存在也确实像个笑话。
  假如他有编辑一半自私,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拒绝钟商,可他不是。
  他有极强的同理心,理解钟商心里的委屈并对此感到心疼,他很想抱住钟商,出于一种愧疚和疼爱。
  “你讨厌我吗?”钟商眼睛红红地问。
  荣湛摇头:“不。”
  “你对我有感觉吗?”
  荣湛沉默,仔细考量这个问题。
  钟商翕动鼻子,带着一点哭腔:“我很贪心,我不仅晚上想和你在一起,白天我也想在你身边,我希望你对我笑,每周末带我去骑马,跟别人介绍说我是你的...好朋友,难道不是吗?还有谁比我更早认识你。”
  荣湛的喉咙像堵了棉花,只点了点头。
  钟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包含难以言喻的深情,一切情感都凝聚在这一刻,“我了解你,哥哥,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不管你记得多少,我始终坚信一点,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我这几天特别担心你,我怕你...我要是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打死我都不会去找丢失的录像机,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用,我现在只希望你不要把我推开。”
  “钟商,别说了。”荣湛再也忍不住,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两个箭步靠近钟商。
  钟商也第一时间从椅子里站起来,下意识做出迎接的动作。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的抱在一起。
  荣湛把人搂紧怀里,一手轻抚钟商的头发,他在安慰钟商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你这样碰你,有没有不舒服。”钟商说话时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从来没有过。”
  荣湛早就发现,这具身体从不抗拒钟商的触碰,对方的抚摸反而带有镇定的效果。
  “哥哥,”钟商说,“再抱紧一点。”
  荣湛掀了掀眼眸,思绪一时混沌,不过依言照做了。
  钟商察觉出他的迟疑,心里掂量着,小声问:“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对吗?”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荣湛淡淡的笑,“你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我不会不管你,如果你不习惯,我就叫你的名字。”钟商很是正经,语气中带着少年才有的无邪。
  荣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一下,既酸楚又钝痛,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你在乎我的感受吗?”
  钟商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在乎啊。”
  “谢谢,”荣湛特别感激,“原来还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我一直都在乎!”
  钟商亲了一下他的下颌,然后把脸搭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
  “关于那个录像机,你不需要想太多,”荣湛语气真挚,“我该谢谢你让我发现真相,这一天早晚要来,确实该有人自责,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
  指针滴答滴答响,屋里的光线逐渐变暗。
  他们不知不觉拥抱了好长时间,仿佛是两只抱团取暖的动物。
  一声手机提示音,打破了这种称不上美好但绝对温暖的氛围。
  荣湛轻轻放开钟商,转身去拿手机。
  马术俱乐部的老板打来电话,通知他,训练场要进行赛道维修,这个周末暂停营业。
  挂断电话,荣湛看见钟商一脸落寞又不甘的神色。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荣湛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山上露营吧,这个季节的天气刚刚好,不热,也没那么冷,或者出海游玩,你想去吗?”
  钟商抿下唇,露出一种乖巧又腼腆的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荣湛先是愣几秒,随即笑得弯腰,“你真的...很可爱,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钟商翻个白眼:“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好吧,那我就安排了。”
  荣湛收敛笑意,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他做事相当有条理,外人根本插不上手,钟商想帮忙都没机会。
  他把垃圾一点点分类,擦干净餐桌,规整完厨房,顺便煮一壶超级香的咖啡。
  “混拼的豆子,还不错,”荣湛把热腾腾的咖啡杯递到钟商手里,“你习惯加糖吗?”
  钟商捧着杯子小幅度摇头,抿一口,双腿自然屈起,两只脚踩住沙发,整个人就像猫一样窝在沙发里。
  荣湛看一眼外面的夜景,再看一眼钟商的穿着,柔声问:“我去给你找一件舒服的打底衫,你换上好吗?”
  钟商以为出现幻听,眨巴两下眼睛:“你要我留宿?”
  荣湛笑了笑,有点尴尬:“不好意思,你要是觉得..”
  “找吧,”钟商忙不迭抢话,“我换,进门的时候你就该让我换衣服,我当时还问你了。”
  竟然有埋怨的意思。
  荣湛的嘴唇蠕动两下,欲言又止。
  他应该大喊一声把编辑揪出来,荣博士暂时还不习惯这种相处模式。
  “我去给你取,”荣湛走出几步又驻足,“呃..要不你来卧室换?”
  “好啊,我想参观你的卧室。”钟商利落地跳起来,光着脚,眨眼间就蹿到荣湛面前,站姿立马变得规矩。
  荣湛指了指里面:“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卧室,灯光是白色的。
  房间的格局很常见,装修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物。
  没啥好参观的,钟商却像个个好奇宝宝,放下手里的杯子,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荣湛从衣帽间取出一件白色宽松款针织衫,询问:“可以吗?”
  钟商语出惊人:“是你穿过的吗?”
  “呃..”荣湛有点不好意思,“只穿过一次,你要是介意我去找件新的。”
  他觉得编辑的秘密基地应该有新衣服,他自己定制的换季新衣还没到货。
  “我要穿你穿过的,”钟商那点心思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我不喜欢新衣服的味道。”
  “你换吧。”
  荣湛把衣服递过去,识趣的出去等。
  不一会儿,换好衣裤的钟商走出来,衣服大两码,但不影响在家穿。
  钟商扯了扯裤子,像个小孩一样低语:“哥,会不会掉裤子啊。”
  “不会,”荣湛一把拉住裤带,稍稍用力往前拽,“这样系紧一点...”
  他发誓,绝对没用力,然而钟商像没长骨头似的跌进他怀里,一股淡雅香气钻入鼻腔,瞬间麻痹神经。
  不可描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荣湛心想,编辑为什么不干脆给他设定为‘不举’,总好过这样折磨他。
  钟商顺势搂住他的腰,故意道:“抱一下不会有反应吧。”
  “不能..”荣湛嘴角扯出拘谨的笑,“你随意一点,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钟商凉凉道:“我不睡客房。”
  “.....”荣湛陪着笑脸,左右看两眼,好半天之后才道:“那你睡床,我睡沙发。”
  钟商眼眸微眯,盯着他瞅半天,眼神意味深长。
  荣湛觉得自己的脸要被捅个窟窿,欲盖弥彰地解释:“我今晚要为明天的出行做准备,还要整理一些稿子,可能会很晚。”
  钟商挑眉:“我又没说不好,干嘛一副我要吃人的样子,我说不逼你,说到做到。”
  荣湛失笑:“晚安。”
  “现就晚安,不行,对我来说太早了,我跟你去书房好不好。”
  “好..”
  --
  钟商比想象中的黏人,但一点不讨人嫌。
  他对荣湛特别近亲,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一种习惯,非要挨着坐,就像一个小动物喜欢待在人身边一样。
  荣湛桌上摊着一大堆资料,沉浸式地研究自己的症状,一边查找一边记录自己的行为和变化,偶尔打电话给医学界的朋友,询问相关案例的信息。
  期间,钟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不出声,不打扰,就是安静地看着。
  一直到荣湛开始计划明天的行程,钟商才开口说话。
  “我们要去岛上吗?”他听见荣湛给一位江院长打电话,提到明天登岛。
  荣湛点头:“可以出船去岛上爬山,绿国最高的山脉就在岛上,你想去吗?”
  钟商的回答不变:“你去我就去。”
  荣湛每次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OK,我们明天要早点出发。”
  “之后呢?”钟商揪住他的衣摆,轻轻拽两下,“哥..荣湛,你有什么..我是想说,你刚才跟好几位医生探讨,那你...”
  “你想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对吗?”荣湛无比柔和地接过话,还顺手摸了一下钟商的脑袋,“我们先去玩两天,等我回来,我要去找老师询问门锁的密码。”
  钟商好奇:“什么密码?”
  荣湛指了指太阳穴:“跟这里沟通的密码。”
  钟商一下子捏紧了他的衣服,眼里透露出担忧:“我不太明白,跟治疗有关吗?”
  “治疗..”荣湛喃喃自语,这两个字无意间触动到他,“或许吧,谁知道呢。”
  他又这样,毫无预兆地陷入另一种恍惚的状态。
  钟商去摸他的手背,眼中闪烁不安的光芒:“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荣湛闻言转头,深深地对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我应该让他来陪你。”
  行动派从不废话。
  在钟商不解又担忧的注视中,荣湛自顾自走出书房,吃了片药,然后又回来,平躺在沙发上,闭眼之前对钟商说句:“很快。”
  钟商怔愣地看着全程,好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荣湛身边,蹲下身,一手抚摸男人的脸,从额头到鼻梁,轻轻地描绘着。
  荣湛睡着了,没有醒来,就像正常人感到疲惫后会躺下休息。
  “晚安。”钟商浅浅一笑,吻了他的额头,“以前都是你看着我入睡,以后换我看着你。”


第62章 
  露珠未干的清晨, 天高地阔,微风中荡漾着凉爽的气息。
  绿国海滩上的游客渐渐增多,像芝麻一样聚集, 正当大家欣赏日出海面的美景时, 荣湛和钟商已经登上游艇前往海对面的岛屿。
  启航时海面飘着一层雾, 特别美,钟商就坐在窗口前吃早点, 宛若置身于仙境。
  没一会儿,荣湛换好衣服从舱室里走出来,他一身帅气登山服, 手里提着装满户外用具的登山包,不发一言在做事,显得面容冷峻,他的所有天性里, 有某种迷人的、不可捉摸的东西, 招引别人来到他身边。
  钟商默默打量他,有时觉得他像深山里的清泉,纯净又温暖,帅而不自知。有时又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树木未经修剪的野生力量,象征着不受束缚。
  看久了, 钟商的心脏开始“咚咚”跳, 一阵暖流从身上掠过。
  “怎么了,”荣湛注意到他的视线,冷峻面容浮现一丝笑意, “昨晚我有醒过来陪你吗?”
  钟商往嘴里塞了一片薄薄的火腿肉,嘟囔道:“没有,你睡得可香了。”
  荣湛颇感意外, 他以为那个人会出来跟钟商聊几句,这么想着,他扯过自己的登山包,从侧包袋里取出小巧的眼镜盒,这是他特意为编辑准备的眼镜。
  这具身体的眼睛有近视,度数不高,两只200不到,除了开车,荣湛平时不习惯戴眼镜,不禁有点好奇编辑为什么执意要戴,这个度数不影响日常生活或看书。
  无论如何,他体贴的本性很难改变,有钟商在身边,他觉得编辑随时会出现。
  不过体贴的本性很快被骨子里的愤懑替换,荣湛在外衣兜里摸出一张便笺纸,他挡住钟商的视线,悄悄打开折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亲爱的,小商都送上门了,你怎么不满足他,情感缺陷又不耽误老二做事,我可没狠心到这种地步。]
  荣湛眯起眼眸,周遭空气瞬间降到冰点,他不慌不忙地把便笺纸折起来塞进眼镜盒,随即快步走出舱室。
  他忽然变脸,搞得钟商无措又担心,赶忙起身跟了出来。
  荣湛迎风站在甲板上,只见他手一扬,一个黑色盒子在空中抛出弧度后落入海里。
  “哥哥,没事吧?”钟商语气特乖,不敢用太焦急的口吻。
  荣湛转过脸,冷声道:“你哥哥不是什么好东西。”
  “.....”钟商先是一怔,随后低下头,难过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荣湛携带一身冷气回到舱室,自顾自地收拾背包,半天都没消气。
  他若是把编辑当成自己的一部分,真是理解不了对方的脑回路,可要是站在心理医生的角度,他反而觉得这种现象已经很克制了。
  两种念头纠缠片刻,最终前者占上风。
  他既不把编辑当成自己,也不会去理解对方的不同寻常。
  “荣湛,”钟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声音谨慎又低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哥哥。”
  这个问题之前问过,荣湛回答不变:“没有不喜欢,你开心就好。”
  “你不喜欢,就告诉我,我不叫。”
  “我..”
  荣湛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抬眸去看钟商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即便放缓语速:“钟先生,我刚刚不是在凶你,我只是...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你没有凶我,”钟商勾起唇角,“你不用解释。”
  荣湛失笑,下意识摸了摸钟商的脸颊,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钟商顺势握住他的手,问:“你刚刚扔了什么东西。”
  荣湛露出丝丝得意:“一副眼镜,反正我用不上。”
  钟商没明白怎么回事,好奇地歪着头。
  荣湛又道:“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把‘哥哥’叫出来陪你。”
  对此,钟商只是笑了笑,笑容非常朴素。
  他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小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扔眼镜的样子很性感。”
  荣湛:“.....”
  --
  宁静的小海湾,海面驶着轮船和挂着五颜六色风帆的小船,风景如画般美妙。
  游艇进入私人岛屿地界,青葱的海岸显露无遗,仿佛来到了与世隔绝的天堂。
  “绿国还有这种好地方,”钟商的身子在甲板上转一圈,将四周景色收入眼底,“我第一次来,荣湛,你经常来吗?”
  荣湛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色:“虽然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直接去江院长的研究所,还没有机会静下心观赏岛上的风景。”
  “今天呢?”
  “今天不去研究所,我们登上山顶俯瞰大海。”
  就这样,船一靠岸,两人各自背上登山包前往目的地。
  荣湛手拿自绘地图,从江沅那里得知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中途可以观赏天然水帘洞和红湖,等他们到了山顶,江院长有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度假屋,吃喝用品早已为他们备齐。
  他把这些都转述给钟商,超有耐心地介绍了这座山所传说的神话故事。
  钟商听得入迷,紧紧跟在他身后。
  “钟先生,这座山暂时还没有名字,不过江沅找专业团队测量过,大概有3700以上的海拔,”荣湛转过身看着钟商帽檐下的俊脸,“江院长知道这里未经开发,花高价买下这座岛,他没想过做旅游项目,他是为了创立研究所和绿潮疗养院。”
  荣湛带着钟商登上吊桥,指了指不远处。
  顺着那个方向,钟商清楚地看见山脚下的平原有几排白色建筑,有些房屋还在修缮。
  “走吧,”荣湛轻拍他的手臂,“我们要爬几个小时,晚上可能要在山顶留宿。”
  钟商满口答应:“好啊,我想看星星。”
  荣湛摸了摸背包,眼睛一亮:“忘记带望远镜,不过度假屋好像有天文望远镜,你和江沅有共同爱好,他也喜欢看星星。”
  钟商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露出甜滋滋的笑:“你呢?”
  荣湛说:“我也喜欢。”
  山路崎岖,没那么容易走,荣湛没有放开钟商的手,既担忧又不忍。
  他有细心琢磨自己对钟商的感觉,不知道愧疚多一些还是感动多一些,除此之外还剩点不知名情愫,像是一种习惯。
  钟商的手很温暖,有点肉乎乎,像女孩子的手,荣湛握着很舒服,他会控制不住地去猜想,编辑或是那个被回收的黑衣人是怎么对待这双手的,有过细心的呵护吗?还是充满恶趣味的留下一些痕迹,宣示占有权。
  按照编辑的混蛋属性,估计有更过分的要求。
  一想到这些,荣湛心里就不好受,他没办法用冷淡的态度去对钟商。
  “哥哥,荣湛?”钟商扯了扯他的衣袖,“手疼了..”
  荣湛回过神,立马松开手,“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钟商摇头,用另一只没被捏红的手去牵荣湛,眼底窜出一丝忧虑,他不怕疼,他只是不愿见到荣湛无缘无故的走神,让他想起刚刚一瞥而过的疗养院,心中泛起浓浓的不祥之感。
  他总觉得,荣湛来这里是有别的目的或意义,不是单纯来玩。
  “这里风景真好,空气也好,最重要是特别安静,”荣湛边走边欣赏,没留意到钟商变白的脸,“如果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心情肯定会转好。”
  钟商紧张地吞口水:“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好啊,”荣湛脸上笑容更盛,“以前徒步爬山都是我一个人,今天有钟先生作伴,我当然高兴。”
  “嗯,我也一样。”钟商握紧男人的手,早就把这次的出行当成约会。
  临近中午,他们结伴抵达目的地。
  到达山顶是另一番景色,一座座山顶天立地,绿色无限蔓延,阳光经过茂密的树枝洒下来,山林间明暗闪烁。
  荣湛走在前头探路,确定没有危险,他放下登山包,一脚踩在巨大的磐石,举目望去,四周雾已散尽,光线乍亮仿佛绽放着微笑。
  他顿感身心舒畅,回过身对钟商招手:“来,上来!”
  钟商抬起眼眸,此刻一幕,成为永不褪色的记忆。
  “小心点,”荣湛拉住钟商的手腕,将人带到自己身旁,“累不累?”
  “还不到4000,我以前爬过更高的,”钟商有点显摆的意思,“你不要觉得我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我身体素质没比你差多少,不信掰腕子试试。”
  荣湛还真有点好奇,于是伸出一只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幼稚地暗暗较劲。
  “厉害啊。”荣湛笑着挑眉,率先放开手。
  钟商的力量确实不可小觑,虽然皮肤晒不黑,但身上没有丝毫养尊处优的奶油气,只是喜欢和荣湛贴贴罢了。
  “下来,”荣湛跳下磐石,抬起两只手迎接,“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
  “好啊。”
  钟商往下跳,准确无误地跳进荣湛的怀里,绝对是故意的。
  他搂住他的脖子,很想接吻,忍了又忍,最终只亲一下脸颊。
  “钟先生,晚一点我让...”荣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发现钟商搂着腰的手臂在缩紧,向他传递一种不安的信号,“没什么,我们去吃饭,江院长应该让人提前准备好了。”
  听他这样讲,钟商放松下来,乖乖地应声:“嗯。”
  有些事情摊开后,两人的心思都变得敏感。
  荣湛发觉钟商不喜欢听到‘他’这个称呼,于是不再说奇怪的话,尽量当成失忆来相处。
  其实他有特别多的疑问,还有点八卦,他想知道钟商和黑衣人是不是情侣关系,还是跟编辑有什么情趣约定,好几次话到嘴边他都收回去,他有预感,只要他以第三人称问,钟商就敢哭给他看。
  十分钟后,荣湛在树荫下支起帐篷,招呼钟商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搞定户外装备,随后接到度假屋工作人员送来的午餐。
  他们席地而坐,中间隔着小方桌,上面的菜系精致考究,还配备了果酒。
  荣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临时决定过来玩,有些简陋,我为你准备了换洗衣服,听说下面有一处天然温泉,等会去瞧瞧。”
  钟商把叉子放在嘴边,脑袋晃两下:“可惜,要是你亲手做的菜就好了。”
  荣湛拿过骨碟帮两人分菜,语气颇为认真:“你是真心觉得我做菜好吃,还是因为是我做的才想吃。”
  钟商说:“当然是好吃,我很挑剔的,从不祸害我的胃。”
  荣湛笑起来:“那就好,有机会换两样让你尝尝。”
  钟商垂低眼眸,小声嘟囔:“什么叫做有机会...”
  荣湛嘴角划过一抹苦涩,没接茬,轻松地转移了话题。
  吃过午饭,两人开始四处乱逛。
  没有商业化的自然风光极为迷人,他们走着走着就遇到顺流直下的瀑布。真是惊喜的发现,钟商庆幸自己带了相机,拍很多照片,然后录制视频,将周围的风光和荣湛的身影都纳进画框里。
  荣湛被阳光包围,站在树干旁边,对着镜头笑盈盈打招呼。
  钟商盯着眼前人,一股力量在心中激荡,从早上醒来一直持续到现在,他再也忍不住,放下相机朝荣湛走去。
  眨眼的功夫,他就抱住了他。
  荣湛有点惊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欣赏风景为什么突然黏糊。
  钟商人狠话不多,抬起脸就亲他,先是咬他的嘴唇,带着点不悦和委屈,然后把舌头伸进去。
  荣湛显得有些被动,心里乱哄哄,不知道该把人推开还是迎合。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钟商稍稍退开脑袋,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讨厌吗?”
  “不..”荣湛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想也是,”钟商耳朵尖红红,非常刻意的提醒,“我们上过床..”
  很多次,但钟商能感觉到那晚带着记忆的荣湛有些不同,出乎意料的温柔,过程中总问他疼不疼之类的怪话,做事相当克制,要是太猛还会道歉。
  荣湛的回忆被勾起来,尴尬又羞愧:“是,我记得。”
  “真的?”钟商露出怀疑的表情,“那你说,几次,第一次是多久,别想唬我,我可记着时间呢。”
  “......”荣湛在心里叹口气,他都忘了钟商说话有多劲爆,“好像是三次?”
  钟商咬住他的喉结:“你怎么在这种事儿上也谦虚啊。”
  荣湛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一边与人拉开距离一边说:“那就是四次。”
  钟商撇嘴:“躲什么。”
  “钟先生,”荣湛决定讲道理,“你就别再捉弄我了,你看看四周的风景,多美,空气多好,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这种事呢?”
  钟商盯住他的眼睛说:“再好的风景也没有你美。”
  “别开玩笑。”
  “你最美!”
  “.....”
  荣湛嘴角勾起弧度,露出妥协的笑容,伸出一只手说:“走,我们回去。”
  钟商心满意足地牵住他的手,非要挨着他的胳膊走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林子里偶尔传来悦耳的鸟鸣声。
  两人进入宽敞的帐篷,并排躺下来,享受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气息。
  “睡一觉,”荣湛对旁边的钟商说,“晚点我们去度假屋,这种地方娱乐项目少,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我特别喜欢,我就想安安静静的和你在一起。”钟商满目真诚,这话绝对百分百认真,“你也要休息,午安。”
  钟商偏过脸,闭上了眼睛。
  荣湛打量近在咫尺的五官,心中感到温暖,渐渐地,困意席卷了意识,他也闭上双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知道编辑记仇又爱整蛊,但没想到这人毫无节操没下限到这种程度。
  荣湛扔掉眼镜的代价就是他在一阵始料不及的快意中苏醒,睁开眼,举目所及是钟商飘红又激动的双颊,就在眼前轻轻晃着,宛若虚幻的场景。
  他凭本能地抬手,一个小小的包装袋从手心滑落,他的手指油腻腻,沾着小雨伞的东西。
  此情此景无需赘述,显然是刚开始没多久编辑就把主动权交给了他,第二次了!来自魔鬼独有的恶趣味的报复。
  “哥..”钟商叫他一声,“可不可以..”
  荣湛整个人僵住,天灵盖嗡嗡作响,不知道是先发怒还是先叫停。
  他猜到编辑会出现,以为会等到晚上,然而天大亮,帐篷外面的树影清晰可见,他就对钟商做这种...
  钟商在他上方,两只手无助地抵在他的胸膛,用一双麋鹿般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求饶,也像在索求,处于某种矛盾的状态,显然被欺负狠了。
  “荣湛..”钟商瓮声瓮气道,“换一下行吗?”
  荣湛的脸不自然地绷紧着,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不得,“钟先生,怎么...先等等。”
  钟商俯身趴在他的胸膛,轻喘着说:“哥哥,你又要把我推开吗?我听你的话,很放松了。”
  “没有..真是个混蛋。”荣湛咬牙切齿,很想挥舞拳头,可惜没有合适的发泄对象。
  “你在骂谁。”
  “我自己。”
  荣湛先擦干净手上的油,然后按住钟商的后脑,小心翼翼地坐起身,“钟商,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钟商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坐在他怀里,差点哼出声:“有点..”
  “稍等。”
  荣湛搂着人的腰调转方向,整个过程缓慢又尴尬。
  他想先从钟商身边退开,但钟商不让,四肢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
  “好点了吗?”完事后,荣湛低头问,“要不要我先..”
  “好多了,”钟商的眼神发出明晃晃的邀请,有些露骨,同时又很乖巧,“你跟着感觉来,我没关系。”
  “......”
  荣湛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幸福的煎熬。
  他既兴奋又难过,俯身下身子将钟商抱紧,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闭着眼睛亲吻唇下光滑的皮肤。
  没多久,钟商就在他怀里哽咽:“别走..”
  他回道:“荒郊野外的,我能走哪去。”


第63章 
  从知道残酷真相的那刻起, 荣湛心里始终窝着一股火。
  他从未想过把这种坏情绪用在钟商身上,他只想疼爱对方,力所能及的让对方开心, 可他偏偏做不到去爱, 在这种情况下编辑还变本加厉的挑衅他, 因为无法直接对峙,他的怒气更盛。
  性格使然, 他发怒与常人不同,表面越是冷静,代表他的愤怒值就越高。
  他抱着钟商, 骨子里的狠劲突然迸发出来,最后一次他没有控制好力道,甚至钟商想说话都被他用手捂住。
  “别叫。”他的声音傲慢而锋利,充斥着隐忍。
  钟商亲吻他的掌心, 整个人湿漉漉的, 完全放松身体任他摆布。
  他把钟商翻过去,摁住对方的后脑,不发一言。
  一切结束后,山谷里回荡的喘声平息。
  荣湛保持一个姿势坐在帐篷里,盯着昏睡的钟商出神。
  他感到不可思议, 自己竟然像黑衣人那样对待钟商。
  是不是证明他骨子里就是个王八蛋, 永远改变不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天性还能被压制住吗?
  他拾起外套盖住钟商的肩膀, 捋了捋对方额头的湿发,胸口闷得发疼。
  外面的阳光刚好,明亮又不晃眼。
  荣湛轻手轻巧地走出帐篷, 随意找个空地坐下,支起一条腿,开始在便笺纸上写字:[出来,今晚你陪钟商,不照做,我弄死你。]
  他把纸条塞进帽子的网孔里,这样可以确保编辑能看见,不过按照编辑可以随意读取记忆和思想的能力,有没有纸条都无所谓。
  ...
  光阴悄悄溜走,天空变成灰色,广袤的森林披上一层温柔而神秘的纱幔。
  林间小动物开始为晚餐忙碌起来,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传出“沙沙”声响。
  钟商被细微的声音扰醒,从帐篷里爬出来。
  他很快寻到荣湛的身影,靠近悬崖的地方有几块巨大的磐石,荣湛穿着单薄的T恤,正坐在上面吹风,脸面向深深的沟壑。
  光看背影,钟商就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混乱气息。
  荣湛的状态很糟糕,仿佛受到某种刺激,变得心不在焉,眼神和表情深似大海,远方的烟尘和天空早就令他厌倦,钟商特别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
  难道是因为自己吗?
  他们刚刚做过最亲密的行为,这种事让荣湛既亢奋又为难。
  一想到这个可能,钟商有些慌张,打心底不愿承认,他默默走到荣湛身后,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话。
  荣湛拧过上半身,看见他便微笑,摆下手:“过来。”
  钟商依言靠近,坐到磐石上。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把头靠在荣湛身上时,荣湛很自然地把他搂紧怀里。
  熟悉的松木香气息将他包围,他不再胡思乱想,这一刻忘记所有烦恼,只享受属于荣湛的体温。
  “钟先生,你错过了日落。”荣湛的声音温柔而细腻,听了教人安心,“真的像诗人所形容的那样,特别美。”
  钟商收紧手臂,低声问:“我错过你了吗?”
  荣湛只是笑,没有回应。
  他那模样让钟商心里凉凉的,说不出的苦涩。
  夕阳眨眼消失,不过落日余晖持续的时间很长。
  在一片朦胧之色,荣湛揽住钟商的肩膀俯瞰岛屿全貌,好久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做的事。”钟商忽然打破沉寂,声音飘轻,仿佛是从山谷对面传来的。
  荣湛从冥想中回神:“什么事。”
  钟商吸口气缓缓呼出:“成为钟家的继承人,我不想做董事长,不想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喝不喜欢的酒,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要是能像你一样,早点离开该有多好。”
  “那你想做什么?”荣湛不免有些好奇。
  “我之前告诉过你,”钟商笑了,雪白牙齿如珍珠般排列,“好吧,我再跟你说一遍。”
  荣湛洗耳恭听,眼里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你别取笑我,”钟商自己先笑了,肩膀轻微颤抖,“我小时候想做电台主持人,觉得特别酷,长大后想做导演,不是拍电影,我想拍纪录片,去世界各地了解不同的民族文化,然后亲手建一幢四面通风的房子,我跟你住在里面,养一大群狗。”
  说罢,钟商转过头,本以为会收到一阵笑声,想不到荣湛特别专注,眼神尤为认真。
  “那就去做,”荣湛看着他说,“你有的选,为什么还犹豫。”
  钟商惊讶:“你支持我?”
  荣湛白起温柔又郑重:“难道有人反对你。”
  钟商心里暖烘烘的:“除了你,我没跟别人说过,当然也就没人反对,其他人听了会想笑。”
  荣湛捏一下他的脸颊:“原来你一直都没变。”
  “怎么这么说?”
  “钟商,我拥有童年部分的记忆,印象中你就是这么可爱又乐观,”荣湛边笑边回忆,“你叫我哥哥,我没有不舒服,因为我们小时候相处时你就是这么称呼我,一直到中学时期,你好像也没有改变。”
  钟商失笑:“多少有点改变,我对你的感情在青春期变了质。”
  荣湛的脸上浮现几分调侃:“十几岁?”
  “是啊,情窦初开的年纪,”钟商发出感叹的声音,“当时你要是跟哪个女校友走近一点,我紧张的要命,害怕咱俩不是同路人。”
  “那你是怎么确定我和你一样的。”
  “你先亲的我..”
  荣湛眼皮一跳:“什么时候。”
  钟商口吻格外天真:“过生日那晚啊,其实在那之前,你晚上经常来找我,不讲话,就看着我入睡,你说会找人来保护我,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荣湛目露惊讶,大概了解怎么回事了。
  他沉默下来,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必须找那个人谈谈,就算冒着失去平衡的风险。
  现在只要他稍稍走神,钟商就兵荒马乱。
  “荣湛,你的心灵千变万化,我被你吸引。”钟商在鼓励爱人,用富有诗意的话来表达。
  荣湛闻声低眸,看见钟商眉梢和眼角的朝气,像是晨光。
  这才是真正的钟商,善良,痴情,无怨无悔,也是一直平衡他精神世界的存在,因为有钟商,编辑才能压住某种邪恶的念头,战胜天生不良的基因。
  --
  晚些时候,荣湛带着钟商从山谷的另一侧下山,根据地图提供的路线,他们很顺利找到半山腰的度假屋。
  度假屋建在崖壁上,北向是正门,门前有一片开阔的空地,靠近岸边最陡峭之处有乘凉亭子,可以望见绝美无比的海景,进入屋里,穿过小厅堂便是睡觉的房间,宽敞的露台用落地窗隔开,站在上面可以欣赏飞流直下的瀑布和绵延起伏的山脉,视野相当开阔,还可以用天文望远镜看星空。
  钟商决定先在房间里冲个澡,然后研究一下望远镜。
  荣湛有别的打算,他找到度假屋的工作人员,借来厨房的使用权,准备亲自下厨做晚餐。
  两人暂时分开,还有点不习惯。
  钟商洗澡时就在琢磨,等会要不要去厨房帮忙。
  反观荣湛就没心思想那么多,他的注意力都给了晚餐,厨师告诉他再往山下走一段路就能看见老农打理的菜园,他可以去那里挑选新鲜的蔬菜和瓜果。
  厨师见他眼眸放亮,提醒道:“荣博士,那边有条路正在施工,好像还有一批老板来检查,反正天黑山路不好走,你注意点脚下。”
  荣湛道过谢,背上一个竹筐,手提小铲子迫不及待去搞吃的。
  半路上,他接到钟商打来的电话,对方惊喜地向他透露:“我发现门口的洼地,亭子旁边的野草繁茂,野花很多,都是蓝色的。”
  荣湛打趣说:“你可以采几朵送给我。”
  钟商翻个大白眼:“得了吧。”
  没聊几句,荣湛就找到厨师口中的菜园,他挂断电话,答应钟商十分钟后回去。
  可惜未能兑现。
  荣湛进入菜园宛若收割机,各种蔬菜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他几乎装满了竹筐,临走前还管老农要了五个土鸡蛋。
  通往度假屋的道路正在施工,从菜园返回遇到一大堆西装革履的人,这群人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聚在一起指点江山,荣湛决定换一条小路,可他没想到这条路也在维修。
  天色越来越暗,他上台阶时不慎踩空,连人带筐跌入泥潭。
  还好他眼疾手快,挽救了一筐新鲜蔬菜。不过他就没那么幸运,只觉后背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
  正当他疑惑这里怎么会有积水潭时,仔细一看,竟然是施工剩下的水泥。
  “谁在那里?”一道年轻沙哑的声音响起,掺杂着几个人零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炽白灯光朝荣湛的身上晃两下,他别开脸,缓慢地从水泥堆里站起身,面色无比平静,并没有出糗后的尴尬。
  “不好意思,”他边找鸡蛋边解释,“刚才不小心滑了一跤,你们是工作人员吗?”
  为首的青年驻足,歪着头仔细端详他,忽然惊喜地提高声音:“你是荣博士吧?”
  荣湛与其对视,朦胧夜色下勉强看清对方的五官,点了点头:“我是。”
  青年赶忙介绍:“你好,我是江院长的弟弟,我们之前见过的。”
  荣湛对这人没印象,深知自己情况特殊,现在的他没印象,不代表另一个他也没有,他朝人露出友善的笑,显得平易近人。
  事发突然,水泥很快渗透荣湛的衣服,他跟着江家小少爷到最近的水池冲洗,正好是一处纯净的洼地。
  荣湛快速脱掉脏衣服,刚进入到池里,竹筐里的手机便“嗡嗡嗡”地响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洗掉身上的泥,然后游到岸边,一抬头,发现江小少爷正蹲在竹筐旁瞅他。
  “手机,麻烦你。”荣湛笑容疏离而客套,从对方手里接过手机。
  果然是钟商摇来的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不小心踩了水泥...”荣湛把情况属实叙述一遍。
  钟商立刻紧张起来:“别乱走,我去给你送衣服。”
  荣湛赶忙提醒:“你小点心,路滑。”
  结束通话,荣湛拿着手机直接上岸,身材宛若雕琢的艺术品,每块肌肉线条都充满力量感,透露出长期自律与锻炼的痕迹,他的皮肤上携带大片水珠,招来不少不明飞行物。
  他用手挥开蚊虫,脑子里还在想滚走的鸡蛋,感到十分可惜。
  “荣博士,你来这边游玩吗?”江小少爷忽然开口,视线落在他身上睃巡半天,而后低头瞅一眼自己干瘦的身体,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嗯。”荣湛穿着内衣坐在竹筐旁,像个游泳健将。
  “一个人?”
  “我和朋友一起。”
  “你晚上在度假屋?”
  “是。”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
  江小少爷露出某种会意的神色,意味深长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荣湛没心思去深究,此时他衣不蔽体,只想快点回到度假屋的厨房,有些食材放久了会不新鲜。
  约莫十几分钟,钟商带着工作人员出现。
  “钟先生,”荣湛站起身招手,“这里,让你跑一趟,没脚滑吧。”
  钟商看见他什么也没穿,被一群蚊子骚扰,差点当场笑出声:“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容易摔倒。”
  荣湛接过衣服快速套在身上,不忘把脏衣服塞进筐底,随即拎起竹筐,让钟商看自己的收获:“少了两个鸡蛋,等会去找老伯补上。”
  “哦,鸡蛋能做什么。”钟商一边讲话一边朝他身后瞥,发现还有个年轻男人,一下子板起脸。
  “吃啊,”荣湛背上竹筐,很自然地牵起钟商的手,“我们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他们朝菜园的方向走去,荣湛势必要补齐丢失的鸡蛋,越过江小少爷时,他不忘跟对方道谢。
  钟商捏紧他的手,小声说:“我见过,彩虹区的常客。”
  “好像是江院长的弟弟,他有好多个弟弟,不知道这位是亲的还是表的。”
  “你不该裸泳,他一直在看你身上的吻痕。”
  “那又怎么样呢?”
  “他会以为你来者不拒。”
  钟商可太了解彩虹区那些富少的作风了。


第64章 
  夜深人静时刻, 天空犹如一幅浩瀚的画卷,无数星辰好比细碎的钻石,闪烁着遥远而神秘的光。
  属于两个人的晚餐就在这美丽夜幕下展开, 荣湛和钟商面对面席地而坐, 木质小圆桌刚好盛放精心准备的四道小菜。
  钟商从小锦衣玉食, 去过更美的地方,吃过不少珍馐, 但没一次能有今晚具有纪念意义,有荣湛在身旁,钟商不觉得这个星空夜晚荒凉萧瑟, 反而觉得亲切,仿佛以前经常光顾。
  这样想着,他抬眸看去,正巧荣湛也在观察他, 用一种捉摸不透带点诡秘笑意的眼神。
  两人对视片刻, 都从对方的表情中察觉出异样。
  荣湛脸上晕开温和的笑容:“饿了,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自己的手艺。”话落,他执起餐具,先尝了一口新鲜的鱼子酱。
  “哥哥, 你刚才去洗手, 怎么洗了那么久,”钟商歪头看他,眸中迸出几点凌厉的光, “等一等,先回答我。”
  荣湛并没有因此停下手里的动作,细细咀嚼嘴里的美食, 敷衍味十足:“能有多久。”
  “十分钟。”
  “那也还好,我顺便洗了脚,洗的比平时仔细。”
  “.....”
  钟商无话可说,执起餐叉往嘴里送菜,脑海闪过他和荣湛找老农要鸡蛋的场景。
  当时拿到土鸡蛋的荣湛格外开心,朝他晃了晃,那笑容纯粹朴素,仿佛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再看看现在的荣湛,脸还是那张脸,可笑容里隐约透出一种难能的痞性。
  钟商感到奇怪不无道理,事实也确实令人难以想象。
  荣湛在洗手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换了‘内核’。
  作为编辑,他很想品鉴一下荣博士的厨艺,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以往过于小心翼翼,生怕荣博士察觉到自己的菜丢了。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坐享其成,反正荣博士只要闲下来就骂他,不怕再加一条‘偷吃’。
  编辑拥有荣博士的所有技能,他也可以做到,架不住他懒。
  这顿晚餐比预料中的平静,荣湛吃东西的次数是说话的十倍,钟商也变得话少,始终默默观察对面的男人。
  “哥哥?”钟商咬住餐叉,声音像棉花糖又软又甜,“你现在是拥有全部记忆吗?”
  荣湛恍若无闻,用湿毛巾擦干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看上去像个诡谲狡诈的判官,语气颇轻:“有什么关系,我就在这里。”
  钟商努嘴,没再接话。
  后来,他们一起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活跃,钟商扶着望远镜仰望星空,荣湛站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身,亲吻他的脸颊和耳朵。
  “小商,把脸转过脸。”荣湛不满足于现状,一手探进钟商的衣服里游走。
  钟商气息开始不稳,转过头,任由男人吻住自己的嘴唇。
  他眼眸如墨,乌睫似鸦羽。
  荣湛看得心动,捏住他的下颌,稍微用点力就撬开了牙关。
  不同于下午在帐篷里的亲密,此时荣湛像个老手,轻而易举的煽风点火,不止老练,还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强势的气息围绕周身,钟商想去摸他的手臂被制止了。
  他从后面抱起钟商,一个回身快速将人抵在落地窗前,嘴唇终于从对方的唇瓣上移开,转而去咬那柔软的耳朵。
  钟商浑身烧起来,感觉耳朵尖又疼又麻,忍不住瑟缩一下:“哥..”
  “嗯?让你躲了吗?”荣湛在耳畔警告,那声音低沉又蛊惑,带着难以名状的魔力,“下午是不是没尽兴,今晚全都给你好不好。”
  语毕,他不等钟商有反应,拦腰将人扛起,推开玻璃门,直奔床铺走去。
  钟商低垂着脑袋,看见露台的望远镜离自己越来越远,脸皮红的彻底,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转瞬间,他被荣湛放到床上。
  他想与荣湛面对面,□□湛直接将他的身体翻转过去,他的半张脸埋在散发着花香的洁白床单上,薄薄的布料被掀开,他感到脊背一片凉意,如同山背般优美的侧腰曲线和性感的腰窝全被另一个男人的眼睛捕捉到了。
  荣湛俯身给压力,伏在钟商的背部,一手摁住他的腰窝,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下午留存的印记。
  “真是不可思议..”荣湛低语,眼神闪烁炽热的火花。
  随着尾音消失,一股电流拂过钟商全身,他感到一阵战栗,四肢酥麻瘫软,不愿做任何反抗。
  他太熟悉他的身体了,可以说是完全掌控。
  每当荣湛的手指撩过钟商的皮肤,钟商都会像怕痒似的微微抖动。
  身体是这样,但心理有另一番想法。
  钟商做个深呼吸,尽量稳住声线:“不。”
  荣湛正准备对那两座紧实的山丘下手,听到这话立时停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商,你说什么。”
  钟商偏过脸,余光扫过荣湛的五官,清晰吐出两个字:“不要。”
  荣湛眼眸微眯,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凌厉,他凝视底下的人,明确听出拒绝的意思,他有些意外,这应该是钟商第一次拒绝他,跟以往的欲拒还迎不同,这次是正经八百的喊停。
  他心里冒出隐隐不快,但这股不良情绪转瞬即逝,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掰过钟商的下巴,凑近一点问:“不想要吗?”
  钟商感到体内有某种冲动的情绪在横冲直撞,强压住欲望回道:“不太想,哥哥。”
  荣湛放松力道,支起上半身把钟商翻了过来,改为面对面交流。
  他整个人又压下来,带着一种懒惰的压迫感,像草丛中突然袭来的蟒蛇。
  “身体不舒服?”
  钟商的脑袋左右晃动,垂落目光,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你是不是又要像下午一样,突然之间...我不想,别这么做。”
  荣湛轻挑眉梢:“告诉我,为什么不想?”
  钟商直视他的黑眸,语气清润又平静:“我在你眼里看到了痛苦,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落日时分荣湛坐在磐石上沉思的背影,已经深深刻在钟商的脑海里,他在荣湛聪明冷静的脸庞上,读出一种陌生的情绪,类似心灵上的空寂。
  “不要折磨你自己,”钟商摸着荣湛的脸颊,哽咽的嗓音带着一丝恳求,“我比你还要心痛。”
  荣湛唇边笑意尽收,盯着钟商的瞳孔漆黑如广袤夜空,仿佛里面涌动着象征黑暗的汹涌浪潮,教人看不透分毫。
  半晌,他有了反应,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嗓音黯沉:“听你的,不做了。”
  他平躺下来,胳膊一伸轻松把钟商揽入怀里,无聊地玩着对方的手指,换上诚恳语调:“这种事不会有第三次。”
  同一个把戏,编辑最多玩两次。
  他原计划是遵循荣博士的意愿好好疼爱钟商一晚,毕竟荣博士那个暖男要爆发,必须得做点什么平息怒火。
  下次换一种玩法,不能跟钟商有关,不然善良的自己又该闹心了。
  “小商,真是个天使,”荣湛侧过身体,亲吻钟商的额头,“你很喜欢另一个我,对吗?”
  钟商喃喃道:“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其实呢,我也喜欢失去记忆的我,”荣湛语气中夹杂着顽劣,佯装伤心地叹口气,“可惜他对我有意见,我都不敢跟他对话,肯定会揍我。”
  钟商把脸贴近他的胸膛,沉默不语。
  “小商,小商..”荣湛像对着母狮撒娇的公狮,用自己的下颌不停地蹭着钟商的头顶,“是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得不到,我也得不到,我们都喜欢,当然,咱俩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荣湛!”钟商梗着脖子和他对视,目光勇敢地都躲不躲,“别说这种话,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发火,我真的会生气。”
  他很少用这种态度反抗他,相识二十几年屈指可数。
  “OK,你该休息了。”
  荣湛低笑,亲吻一下钟商的脸颊。
  没多久,钟商就睡着了,因为心事多,眉头还是皱着。
  他帮他抚平眉心,随后离开了房间。
  ...
  漆黑夜色中,男人像尊雕像似的立在崖边。
  荣湛望着脚下的峭壁,一双眼睛快速适应黑暗。
  他不抽烟,此刻却有了想抽烟的念头。
  夜风带着凉意穿梭,拂过树梢和草丛,仿佛是大自然的低语。
  荣湛闭上眼,享受属于夜晚的寂静和深邃,任凭凉风吹起衣摆,他无动于衷。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黑夜胜过白天,他觉得黑夜可以容纳很多有趣和不为人知的秘密,白天需要表演,晚上卸下伪装。
  他追求刺激,爱好猎奇,常常游走在灰色地带。
  与此同时,他救人无数,却也见证过许多生命在眼前消亡。假如钟商得知他学医是为了满足某种奇特的欲望,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害怕他吗?
  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荣湛立马认出不是钟商。
  那人越走越近,步伐迟疑,带着不确定性。
  “江小少爷。”荣湛的嘴边形成一道弧度,话音落地,他才慢吞吞转过身。
  他背着月光立在亭子前面,显得身影高大挺拔,浑身透露出一种无形的压制,莫名教人心里发怵。
  “荣博士,是我,要不要约一次。”江少爷特别直接,眼神和声音洋溢着平时不曾表露的好感。
  他曾经见过荣湛,在某个场合,当时就吸引了他,想不到还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觉得荣湛孤高自负不染俗尘,又很多变,实在不想错过。
  荣湛面色晦暗,黑夜中的轮廓模糊不清,半天没有回音。
  江少爷的脑子里都是他赤条条的身体,满怀希望地问:“你一个人,对不对?”
  荣湛声音低沉而醇厚:“我带人来的,你瞎了?”
  江少爷脸上的笑意僵住,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荣博士,毕竟之前的态度可没这么豪横,而且他好久没遇到这么跟他讲话的人,不过这人是荣博士,他可以忍一忍:“没关系,荣博士想的话,我们可以单独约。”
  正愁没地儿撒气,竟然有人自动送上门。
  荣湛迈开步子朝前走,身形和脸颊一点点暴露在夜灯下,五官轮廓锋利,眸色因背光显得深,他凉凉打量着江少爷,语气寡淡:“就你,不太行,哪来的回哪去。”
  江少爷心有不甘:“您什么意思?”
  荣湛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意思是不想操,滚远一点。”
  江少爷瞪圆眼珠,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你说脏字,你是在骂我吗?”
  荣湛眸色微冷:“不然?”
  “你怎么回事,知道我是谁吗?”江少爷气得脸红脖子粗,感觉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你有种再骂一遍。”
  荣湛静看对方几秒,刻意加重咬字的力量:“C,A,O,操!”
  “你踏马敬酒不..啊!”
  江少爷小旋风一样冲过来,奈何技不如人,拳头还没攥紧就被人大力捏住后脖颈,瞬间失去攻击能力,整个人像小鸡仔一样被拖在地上。
  荣湛掐着人走到暗处,眼下漆黑一片,旁边是简易的凉亭,勉强能看到一根柱子,凭感觉就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江少爷的脚一踩空,当即吓得腿软,说话都不连贯了:“荣博士,你..你别开玩笑..”
  荣湛那略带戏谑的低沉嗓音从头顶上传来:“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你哥哥帮我确诊为精神障碍,你说我要是一不留神把你推下去,是不是可以在疗养院办理永久居住证。”
  江少爷哆哆嗦嗦说不出来话,双腿犹如棉花,根本无法站立。
  “让你滚你不滚,只好我替你做决定。”
  说罢,荣湛松开手,照着江少爷的屁股踢一脚。
  只听一声颤抖的嚎叫,江少爷栽了下去。
  “啊啊啊救命啊!!”
  江少爷狂舞四肢,闭着眼睛大喊,声音贯穿整个山谷。
  荣湛拿着手电筒晃他的脸,冷酷的目光中饱含杀伤力:“死透了吗?”
  江少爷停止喊叫,四肢僵硬,愣了好半天后在身旁四处摸索,这才发现自己掉进了洼地,而不是万丈悬崖。
  “呃啊..”他发出劫后余生的呻吟,脸上的表情哭笑难辨。
  处于惊吓中的江少爷,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他害怕荣湛动真格的,机械化地伸出手往上爬,终于爬上岸,然后像个落水鬼似的奔着来的方向跑去。
  拖拖沓沓的脚步消失,四周死寂了片刻。
  荣湛顿感身心舒畅,甩了甩手里的手电筒,转过身信步往回走。
  度假屋的门口,身穿海蓝色衣服的钟商站在台阶,灯光罩住修长身躯,衬得皮肤白到发光。
  荣湛下意识驻足,抬高视线,迎上那双晶亮的眼睛。
  显然,钟商目睹了全程,看表面没有异常反应,精致面容挂着波澜不惊的神色,不见惊恐与质疑。
  荣湛轻叹口气,显露出一朝塌房的无奈神情。
  他两步踏上台阶,将手电筒挂回原来的位置,侧目看向钟商,气场沉重而邪肆,像是一座倾斜的山峰。
  钟商可不畏惧他,依旧用那种平静的目光与他对视。
  “晚安。”
  极其干净简洁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荣湛说完径直走进屋里。
  钟商落后他几步,盯着他的后脑勺开口:“哥哥,你不能总是吓唬别人。”
  荣湛拉过椅子坐下,比贵公子还优雅地摊开手:“怎么办,他要睡我。”
  “.....”钟商嘴边肌肉抽搐,低头小声嘀咕,“你理由可多了。”
  荣湛神情逐渐凝固,冷冷笑道:“这才是我。”


第65章 
  天亮了, 蓝色晨曦映照大地。
  荣湛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茶室的榻榻米,只穿内裤,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 场景和预想中的大软床相差甚远。
  难道昨晚编辑和钟商没在一起吗?
  荣湛带着疑问坐起身, 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衣裤套在身上。
  无意间的低头, 他看见帽子就放在枕边,不用想, 肯定是某人有意为之。
  他在帽子的网孔里找到编辑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字:[江院长可能会来找咱们,那件事你自己做决定, 昨晚小商拒绝了我,他怕你不高兴,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拒绝我, 以前他可是从来不跟我提要求(笑脸)]
  那件事..
  应该跟协议有关, 荣湛最近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他在编辑眼里就是透明的。
  他找到纸笔,在空白处回复:[你自己检讨一下。]
  荣湛把新的便笺纸塞进帽孔里,旧的纸条撕碎扔掉,一转头, 透过窗户看见钟商渐行渐近的身影。
  他直奔洗手间, 快速洗漱。
  出来时,钟商已经站在桌边等他,穿了一件特别好看的淡紫色圆领打底衫, 白净俊美的脸神采奕奕。
  “哥,睡得好吗?”钟商一样样往桌上摆早餐。
  荣湛颔首:“很好。”
  “真的假的,”钟商不太相信, “榻榻米那么硬,又窄又热,你的肩背不痛吗?”
  “没感觉,”荣湛用毛巾擦着脖子,“可能...我睡的比较晚。”
  钟商捋了捋头发:“我叫你去房间,你不来。”
  经历了江少爷的小插曲后,荣湛变得冷峻不易接近,周身戾气环绕,不愿与人交谈,就算是钟商也不行,一个人窝在茶室,整个后半夜都没有出来。
  最搞笑的是,凌晨两点多钟商去敲门,试探性地问哥哥有没有睡觉。
  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免打扰,不是对我说NO了嘛。”
  活像个怄气的大猫。
  钟商撇撇嘴,走人了。
  整个过程由钟商三言两语简单概括。
  荣湛听了眼里闪过惊讶,心里想:那不是我,可不关我的事。
  “好香的味道,”荣湛话锋一转,“钟先生,你煮了咖啡吗?”
  钟商端起玻璃器皿,为两人各倒一杯:“你带来的咖啡豆,我磨成粉,现在满院子都是咖啡的香味,真不错。”
  荣湛坐到椅子,执起杯子笑说:“喜欢,回去全部送你。”
  钟商的眼睛弯成月牙,细细品尝咖啡,被蒸汽渲染的眉眼有种别样的美感。
  “好喝,辛苦钟先生。”荣湛本来不想说这些废话,他想问问关于编辑的事。
  “昨天我错过日落,”钟商有点小得意,“今天你错过日出。”
  荣湛笑着接话:“那真是可惜。”
  一阵突如其来的尴尬在两人周围散开,互相瞅瞅,不约而同地转移视线。
  钟商也有一肚子问题,他想询问荣湛对昨晚的事记得多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吃着早餐,埋头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这时,度假屋的工作人员从窗前经过,霎时打破这种沉默的氛围。
  荣湛站起身,推开茶室的门,正好撞见来找他的工作人员。
  对方礼貌开口:“早上好,荣博士,江院长问您方不方便见一面。”
  “方便,”荣湛早有准备,回头对钟商交代,“不用等我吃早餐,我去跟院长聊聊。”
  钟商有一瞬间的紧张,绷着脸点头:“哦,你忙。”
  荣湛笑了笑,跟着员工一起离开。
  茶室的两扇窗户正好对着庭院,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钟商做贼似的往外瞟,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小径上,一位司机帮忙开车门,荣湛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发动,看样子要在车里聊。
  事实也正是如此,江沅赶时间来见人,晚点要回市区开会,连下车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江院长今天格外俊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面带浅笑,举止温文尔雅,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荣湛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翻开看,里面是绿潮疗养中心的详细信息。
  “谢谢,”荣湛收起文件,“麻烦你这个大忙人专门跑一趟。”
  江沅暗暗打量他,随即意味深长的笑了:“应该的,这么早来找你,不止是为了给你送资料,还为了弟弟向你道歉。”
  “道歉?”荣湛一脸茫然,“我昨天在菜园附近确实碰见了江少爷,他帮了我,为什么道歉。”
  “我就知道不是你,”江沅莞尔,“你最多拒绝,后续的发展不像你的风格。”
  荣湛渐渐回过味儿来,脸色陡然沉几分:“是他,发生什么事了。”
  江沅好奇:“钟先生没跟你提起?”
  荣湛缓慢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沅轻笑道:“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说起来,他跟钟先生都是彩虹区的常客,应该打过照面,钟先生可能是假风流,我弟弟是玩真的,他昨晚去找你,想跟你来一次419。”
  “跟我?”荣湛对这种事的出发点不感兴趣,直接问自己关心的,“然后呢,另一个我是怎么回应的。”
  “过程不重要,结果是我弟弟回去换了一条裤子。”
  “他也摔倒了?”
  江沅幽幽叹声,笑容和煦尽显儒雅:“他因为恐惧尿裤子了。”
  “.....”
  荣湛别开脸看向车窗外,试图脑补那个场面,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无法想象,他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
  “应该是我道歉,”荣湛声音低沉,脸色不是很好看,“人没事,对吧?”
  江沅粲然一笑:“没事,他以为会成功,但运气不好遇见编辑,踢到了铁板,这样也好,他以后会收敛些。”
  “我无话可说。”荣湛语气凉凉,绝对发自内心。
  “你真的决定了,”江沅扫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要不要再等等,你们可以先用其他渠道沟通。”
  互递纸条吗?
  荣湛受够了,语气没什么感情:“上次催眠结束,我就已经决定,不会改变。”
  江沅略一沉吟:“有没有想过后果。”
  “每天都在想,”荣湛神情变得恍惚,声音也不自觉放轻,“我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副躯壳里,很多事情不能做主,早点解脱也不错。”
  “荣博士,你有点悲观主义了。”江沅的语气半认真半玩笑,目光落在荣湛的侧颜,透露出关怀。
  荣湛眸光微动,失笑:“或许吧。”
  江沅轻声问:“没有你舍不得的?”
  荣湛若有所思地摇头:“没有,我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没一件真正属于我。”
  江沅接过话音:“我们的友谊不算吗?”
  荣湛不语,一手搭在嘴边,有些难受地朝外面看。
  “荣博士有自己的生活,编辑没有干涉,有些东西永远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江沅一手落在他的肩膀,“不管是作为医生还是好朋友,我都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选择最危险的路。”
  “我明白你的意思,”荣湛眉眼间冷静平淡,“一个人如果被判定为精神病患者,普遍情况很糟糕,等于失去人性和灵魂坏掉的物品,不过我很幸运,我认识你,下场应该不至于太惨。”
  精神病院的流程,荣湛比谁都懂,进去的人很难再出来,在那种地方,患者的一切都由主治医生决定,医生说好就是好,医生说不好就是不好,捆住手脚注射镇定剂都是基操,患者越是反抗,证明他病得越厉害。
  “不得不说,编辑真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荣湛唇角露笑,不禁发出感慨,“他很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提前想好对策。”
  在绿国,送一个人进精神病院挺容易,只要家长或家属签字就行了。
  荣湛很早抽身,还未毕业就脱离家族,逐渐疏远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唯独对钟商区别对待。
  至于其他人,包括亲姐姐,他都刻意保持距离,家人自然而然也会对他敬而远之,而且他对家族企业和财产没有威胁。
  虽然听上去有点俗套,但他对钱真的不感兴趣。
  荣博士沉迷于学术研究,编辑喜欢去平地区那种地方寻刺激,至于沉默寡言的黑衣人,连外套都懒得换新花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对家产有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荣家找不出一个敢为荣湛做主的人,一切由他自己决定,旁人休想操控他的人生,这是属于编辑的个性,宁可毁灭也不愿被束缚,他才是布局的人。
  荣湛低声自语:“编辑永远把自己排在第一位,他最爱自己,然后才是别人。”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江沅接过话,目光陡然变得深沉,“我也一样,先学会爱自己,才有能力爱别人,我记得有位名人说过,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无私者,就算是做善事,也是带着某种目的。”
  “你在安慰我,还是编辑,”荣湛嘴角扬起,“不管怎么说,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不算太糟。”
  “你又是顶尖的心理医生,”江沅补充说,“多牛的专家来也很难把你控制,可能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被反催眠。”
  荣湛忙不迭撇清关系:“那不是我,我没那么缺德。”
  话落,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分钟后,江沅的商务车驶离小径。
  荣湛捧着一沓资料回到度假屋,钟商坐在凉亭里吹风,看见他过来,叫了一声“哥哥”。
  “钟先生,”荣湛笑盈盈摆手,“午饭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钟商打量他,目光淡淡掠过他手里的文件,“都行,怎么没留你的朋友一起用餐。”
  荣湛不易察觉的耸肩,朝着凉亭走过来,“他可忙了,跟你一样。”
  “我有的选,可以不忙,”钟商话里有话,等荣湛走近,他趁机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荣湛,让我陪在你身边。”
  “天天黏在一起吗?”荣湛开玩笑道,“好像不行啊,我的工作室还没关呢,等我回到市区,有得忙,你要跟我去监狱看罪犯吗?”
  钟商捏紧手,神情担忧:“我很认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荣湛深深注视这张俊脸,眼里流露出感动:“谢谢。”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钟商突然说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我拒绝你,你不理我..”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特别低,荣湛勉强听清楚。
  他脑袋先空白三秒才想明白怎么回事,立马变得严肃:“这就对了,你就应该拒绝他,不能总让他得逞。”
  钟商露出遗憾的表情:“我本意是不想拒绝你。”
  “.....”荣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钟商,我知道你爱哥哥,但某些时候的我是个控制狂,我很坏,有些举动并不是完全出自爱意,而是权威受到了挑战,我了解这种人的心理,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钟商勉强地承认:“我都看见了,你很少骂人。”
  “我还骂人?”荣湛觉得离谱,“我骂谁了,都说些什么。”
  “呃..”钟商面露为难,不太好叙述,“也没什么,一时口快而已。”
  荣湛捏了捏眉心:“抱歉,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钟商拉住他的胳膊,“你并没有把人怎么样,更没有把我怎么样。”
  “稍等,我去厕所。”
  荣湛声音冷硬,说完便起身离开,步伐坚定,拦都拦不住。
  钟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视线下垂,落在一摞文件上,从中抽出江沅的名片。
  “江院长..”钟商凝神看片刻,目光幽深,随后把名片收入自己的囊中。
  大概过去十分钟,荣湛还没有回来。
  正当钟商犹豫要不要进去找人时,屋里忽然发出“砰”的一声响。
  钟商脸色瞬变,几个箭步便冲进房间。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看见桌上摆着纸和笔,好像只写了半句话。他想凑近一点看清楚,有股力量突然从后面袭来,不等他回头,身体已经被人牢牢抱住。
  “小商,哥哥没有不理你。”荣湛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低沉沉的特别好听。
  钟商弯起嘴角,语气格外认真动情:“哥,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爱,包括一些在别人看来很反常的行为。”
  一瞬间,荣湛搂着人的手臂发紧,半晌后才回话:“别这么说。”
  “为什么不可以,”钟商转过身,两只手捧起荣湛的脸,望进那双比大海还深的眼睛,“我时常想,大自然在创造你的时候,一定有令人难以想象的用意。”
  荣湛的目光有些动摇:“小商,我一点也不完美。”
  钟商对他说:“我爱你的不完美。”
  沉默的时光如约而至,他们拥抱彼此,站在层层光影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陷入沉睡,连时间都放慢脚步,凝固成一幅无声的画卷。
  这种氛围持续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咳咳咳咳咳!!”荣湛的喉咙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不得不放开钟商,一边咳一边拍胸脯。
  钟商紧张地问:“哥,没事吧?”
  “不好意思,”荣湛平复咳嗽,“我对煽情过敏。”
  “.....”
  钟商双手抱肩,俊脸绷紧,瞪圆了眼睛。
  荣湛笑起来,倒在后面的躺椅上,“大好时光,不如我们午休吧。”
  “休个屁!”钟商撸起袖子扑过去,“不行,起来,你说过要准备午餐的。”
  “啊?”荣湛愁眉苦脸,“我有说过吗?”
  钟商骑在他身上,两手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道:“我要吃炒辣椒。”
  “你已经够辣了,”荣湛指了指脖子上的手,“还吃辣,减肥吧。”
  “不!我就要增重,然后压死你。”
  “你不如撑死我。”
  荣湛顺势搂住钟商的腰,一手抚摸对方的头发,无奈道:“早知道就晚点出来。”


第66章 
  漫长的周末结束, 荣湛迎来新的星期一。
  他先到咨询中心交接工作,以他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接待来访者,他把手头大部分客户转给另一位合伙人, 他要挪出更多时间来研究自己的案例。
  交接完工作, 他将大家聚在一起, 当众宣布了自己的症状。
  除了欧阳笠这个知情者,其他人惊诧不迭, 表现惊讶的方式五花八门。
  起初大家都以为荣湛在开玩笑,嘻嘻哈哈一阵过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向大家保证,咨询中心不会倒闭, 只是我个人暂停业务,平时还会来这里办公,我们依然和以前一样。”
  荣湛点头致意,始终面带微笑, 确实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将他们的困惑和担忧尽收眼底。
  “不是吧~”杨翰生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声音做作到令人起鸡皮疙瘩,“荣医生,好神奇啊, 那你要不要现场变身给大家看看。”
  荣湛哭笑不得, 用文件夹拍一下对方的脑袋,“变你个头,你当我是绿巨人。”
  “说真的..”杨翰生忽然压低嗓音, “那位性冷淡吗?知不知道性取向,是0是1,干起来猛不猛, 最好是受,这样我们就超级合拍,你知道我馋你身子很久了,有好事先考虑一下姐妹啦,各种姿势我都可以帮忙哦。”
  “那你惨了,”荣湛半开玩笑半认真,“准备叫救护车吧。”
  杨翰生捂住嘴,吓得花容失色。
  --
  午饭时间刚过,荣湛已经走进陈教授的书房。
  暖融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在一个老人的脸上,那是一张经历风霜却依旧慈祥的脸庞。
  “老师,下午好。”荣湛像往常一样问好,“没耽误您午休吧。”
  陈教授摆摆手:“知道你要来,特意喝了两壶咖啡,你也来点。”
  荣湛道谢,端起玻璃器皿倒一杯黑咖,很快就喝完了。
  老师打量他的神态,不由叹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荣湛道:“是。”
  “你和师哥沟通过吗?”
  “算是有过,需要您来引导我们见面。”
  “你我都清楚,没必要非走这一步。”
  “对我来说,必须走。”
  见他一副决绝的模样,陈教授不再劝说。
  师生俩简单做一番准备,很快进入状态。
  窗户被遮光帘挡住,房间光线变暗,在这种环境下荣湛很容易放松意识,他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酝酿感觉。
  陈教授操控轮椅来到他对面,盯着他的脸说:“见到他,你想说什么。”
  荣湛微微掀开眼帘,声音如若蚊蝇:“老师,我要见的人是编辑,会不会有其他人格出现。”
  陈教授有点疑惑:“据我所知,只有你的师哥,我们就暂时称他为师哥,你口中的编辑应该就是他。”
  荣湛心跳慢两拍,试探性地问:“您只接触过编辑一个人?”
  “是,”老师若有所思,“难道还有别人。”
  原来老师不知道‘黑衣人’的存在,这让荣湛心里涌起小小的惊讶,本以为陈教授是唯一知道全貌的人。
  荣湛很快想通,没有人可以完全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编辑就像在分切蛋糕,每个人都会拿到一块,只是份量不同。
  真相只有编辑自己知道,名副其实的幕后玩家。
  “老师,我们开始吧。”荣湛重新闭上眼睛,熟练地放松自己的神经和肌肉。
  陈教授点燃蜡烛,味道非常好闻。
  植物混杂花香的味道蔓延至整个房间,伴随着陈教授和蔼缓慢的声音:“你想要的密码,就是你最常用的几个数字,其实你最想找到的是开启沟通的大门,师哥喜欢读书,他有自己的书店,书店设在一座庄园里,他经常在里面休息,学习,阅读,他可以做很多事,庄园的大门是白色的,你走进去就能看见...”
  荣湛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踩在鹅卵石上,周围有风声和鸟鸣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庄园的主人好像提早知道有客来访,白色大门以一种迎接的姿势向两边敞开,门口还立着一个指示牌。
  荣湛走近,看清楚上面的字:[欢迎我最爱的兄弟光临。]
  “兄弟,”荣湛环顾一圈,毫不客气的嘲讽,“俗套,连空气都很俗。”
  话音落,周围景色突变,阳光和绿野消失,白色大门渐渐远去,直到成为一个白点。
  荣湛眨了下眼睛,转瞬间,他身处一间举架超高的书房,周围堆满了书籍,装修风格复古,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特有的味道,这应该就是老师口中的书店。
  编辑的想象力很丰富,充满新意和趣味,在这里书本是活的,可以自由行走或进入厨房,仿佛来到了魔法世界。
  荣湛承认这是一种有趣的玩法,不知道算不算优点。
  他四处打量,终于在墙壁上发现一道隐藏的暗门。
  进入催眠状态之前,陈教授提醒过他,能不能发现暗门由编辑说的算,如果能找到,说明对方愿意沟通。
  陈教授为此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他主动见你,证明他真的很喜欢你,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为了和某个人格达成和解而冒险破坏精神世界的稳定,宁可销毁再创造,这对他来说很容易。”
  荣湛没犹豫,在密码锁输入一串数字:316-5
  这是他的常用密码,既不是生日也不是证件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一种习惯。
  暗门自动弹开,过道狭窄,荣湛需要俯身进去。
  书店里面还是书店,一模一样。
  荣湛回头看一眼,就像在照镜子。
  唯一有区别的是暗门里书店的红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坚韧,一身黑衣,目光深沉令人琢磨不透,光是坐在那里便有极强的气场。
  一个人的表情和态度真的会改变整体气质,荣湛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同时他还有点惊讶,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黑衣人’,他以为他永远消失了。
  “你好。”
  荣湛慢步走到黑衣人前面,身体靠在书桌上,低眸打量对方:“你好像不爱讲话,不会是没给你设置这个功能吧。”
  提起这方面荣湛就想笑,他在黑衣人身上找到了难兄难弟的感觉,他们都是编辑创造出来的人格,各自有不同的用途。
  黑衣人缓慢地抬起脸,神情冷峻:“不喜欢而已。”
  [哦,这是个酷哥。]
  荣湛在心里评价,扬起唇角露出友善笑容:“怎么称呼。”
  “随意。”
  “哪个隋?”
  难不成还改姓了。
  荣湛倍感好奇。
  黑衣人保持冰山般的气势:“随你怎么称呼。”
  “哦,这样..”荣湛豁然明了,“一个连名字都不在乎的人格,其实我也一样,荣湛这个名字是属于编辑的,他人呢,为什么会是你。”
  “他让我来接你,”黑衣人指了指身后,同样的位置还有一道暗门,“有些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
  荣湛盯着那扇门,目光变得幽深:“平地区的人叫你博士,我也先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黑衣人抬了抬眉骨:“你很痛苦,因为你脱离本性太远,简直就是另一个人。”
  荣湛面不改色地反问:“你不是吗?”
  “不是,”黑衣人笃定,“我和编辑很像。”
  “你是他的一部分。”
  “你也是,但不像。”
  “我以为他把你..”荣湛思索措辞,“他不会再让你出现了。”
  黑衣人脸色平淡,一点不介意:“我就是他,他出现就代表我出现。”
  荣湛嘴角勾勒出讽刺的弧度:“你接受这种设定,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我就是为他而生的。”
  “OK,江沅已经做过一次传话筒,你没必要重复,我要直接跟他对话。”
  黑衣人沉默片刻,指了指那扇门,“他在等你。”
  荣湛径直朝那扇门走去,手落在门把手上,进去之前回头瞅一眼,原本坐在红沙发的黑衣人已经消失。
  他收敛神色,推门而入。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仿佛进入镜像世界。
  红沙发上依然坐着个男人,不再穿黑衣,特意换了件褐色衬衫,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尽显儒雅风范。
  “编辑?”荣湛一边打量一边问。
  编辑微一点头:“是我。”
  他们终于面对面对峙了。
  这种沟通方式要比传纸条高明太多,而且更方便。
  编辑又道:“我们这样做,风险很大。”
  “怕疯?”
  荣湛毫不客气的讽刺,他以为自己眼中的编辑会有另一张陌生的面孔,可能身材或身高都会有变化,然而不管哪一个人格,用得都是同一副皮囊。
  说明主人格很满意自己的身体和样貌,从心理学角度出发,这种人挺自恋的。
  “你不要觉得我自恋,”编辑太了解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为此做出一番解释,“我只是抱着接受所有的态度,包括自己的身体素质和五官,而且我懂得一个道理,不管我创造出多少人格,在外人眼里,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哦,你还在乎别人怎么看。”荣湛声音很轻,但夹枪带棒。
  编辑表示无所谓,格外尊敬地做一个手势:“亲爱的,请坐。”
  荣湛当即皱眉:“你叫我什么。”
  “我叫自己亲爱的,有什么不妥吗?”编辑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好像在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
  “恶心,”荣湛面无表情地坐下来,“还说不自恋。”
  编辑摊开手:“随你怎么说。”
  “为什么创造我。”荣湛直奔主题,霎时间周身寒气环绕,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慢慢地,脚下地板和腿边的书籍蒙上一层冰霜。
  荣湛眉头更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编辑边说边比画:“亲爱的,谈话的氛围很重要,你不要太死板。”
  荣湛不为所动:“回答问题。”
  “我没有创造你,”编辑好整以暇道,“其实我们更像双胞胎,你只比我晚来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
  “双胞胎这个比喻很差劲,你是布局的人,”荣湛语气凉凉,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气息,“你竟然可以修改人格的品性,先不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编辑稍稍扬起头,斑驳的光线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镜片后面的双眼仿佛能洞察一切,他换上一副苦涩的表情:“因为我需要,身边的人也需要,荣博士研读心理学十几年,比较了解人性,大家都不喜欢做善良的人,善良总吃亏,吃亏还要被批判,但我们又希望别人去做善良的人。”
  荣湛脸色冷淡,声音更冷:“ 不要说些没有意义的话浪费时间。”
  “好吧,”编辑自嘲一笑,“我为什么要修改你,原因并不复杂,你是我的一部分,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身上的特性都来源于我,只是占比很低。”
  荣湛无情截断:“也不要重复江院长说过的话,麻烦你捡重点。”
  编辑抬了一下眼镜,象征性地鼓掌:“荣博士,难怪小商喜欢你。”
  “别提钟商!”荣湛瞬间变脸,格外严肃地指着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咱俩之间的帐,一笔一笔算,你先回答为什么要设定我。”
  编辑露出思考的神色,看向窗外说:“我六岁被绑架,八岁回归原生家庭,那两年的遭遇最让我痛苦的不是皮肉伤害,也不是来自外力造成的心理伤害,而是异常环境激发了我潜藏的某种特性,我有时候为自己奇怪的想法感到兴奋,可当所有人都不理解我成了怪胎,我也会感到茫然和无措。”
  “奇怪的想法..”荣湛像个查明真相的记者那样严肃,“你想过杀人吗?”
  “不不不..”编辑赶忙澄清,“兄弟,你别把我想的那么恐怖,我只是爱玩,就像他们说的不定性,热衷新鲜事物,我承认,某些时候我以调侃别人为乐,做一些出格的小游戏促进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荣湛冷笑:“你真会说话。”
  编辑优雅叠起双腿,慢悠悠品一口茶:“应该是八九岁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也有善良的一面,有那么一点点同情心和同理心,还有包容别人和帮助别人的冲动,对我来说太难得了,哪怕我的善意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我也要紧紧握住,充分利用,简单来说,我好不容易发现自己的优点,肯定要无限放大,把几个难得的特征充分发挥,长久以此,就有了现在的荣博士。”
  说到这里,编辑停下喝茶,脸上浮现出深沉,抬眸朝对面看去:“你总是稳重平静,达观明智,善于容忍,我喜欢这样的自己,我们是一个整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荣湛轻声嗤笑,特别缓慢地摇头:“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
  闻言,编辑的眼神晃了一下,瞳孔如墨水般乌黑:“为什么你这么抗拒我。”
  “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荣湛身体前倾,没来由给编辑一股压迫感,“这种事肯定发生过很多次,我挑最近的例子,那天晚上江弟弟找你,你直接拒绝就好了,为什么要那么做,非要把人吓死才满意?”
  编辑快速眨动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这个问题好比在问一个口渴的人为什么要喝水,兄弟,我们是变态啊,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拜托你想问题能不能客观一点,公平一点,不要带有偏见好不好,正常人这么讲话没问题,你可是心理医生,拿出专业的态度。”
  荣湛用平静的语气控诉:“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接受,你欺骗我,利用我,最后还要让我来面对,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理解你,我永远不会,我知道你有足够的能力把我销毁,在短时内创造另一个人格来代替我,这些都无所谓,我不在乎。”
  “荣博士,你看过我们的基因报告和人格分析,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你是世界上极少数接受并包容特殊人群的人,你理解所有患有精神障碍的边缘人物,你那么善良,从未主动去伤害人,为什么不愿意理解你自己呢?”
  编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自言自语。
  他的内心泛起缕缕无以名状的伤感,好像一切努力都已作废,他有点恍惚和不解,眼底溢出掩饰不住的失落,他用这双眼睛看着另一个自己,想得到一个比较安慰的答复。
  四目交汇。
  这是一个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的画面,是在脑海里营造的梦境。
  荣博士的心感到一阵阵紧缩,但没有心软,坚持最初的答案:“我不是你,我不想理解你。”


第67章 
  答案并不令人满意, 却在意料之中。
  编辑沉默几分钟,那出神的样子活像表白被拒伤透心的痴情种,不过眉宇间流露出丝丝愠怒和戾气, 只是被脸上那副眼镜削弱, 不易察觉罢了。
  他慢吞吞地换了姿势, 从坐到半躺,两条长腿搭在沙发上, 整个人闲散地往后靠,取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荣博士, 你总说不要对特殊人群有偏见和歧视,你平常会这么说,出去演讲也会这么说,可是你自己呢?”
  编辑低眸擦眼镜, 头也不抬, 声音不高不低很是悦耳,“轮到自己就没有中立性,当你觉得自己可能患有人格障碍时,你先怀疑我们是暴力犯,后来又污蔑我们是控制狂, 你刚才竟然问我想不想杀人, 真是奇怪,你怎么这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我再说一遍,”荣湛疏离冷漠的声音在虚拟的房间里格外明晰, “我不是你,我们不一样。”
  不等编辑辩驳,荣湛紧接着发出一声质疑:“我真的冤枉你了吗?”
  “我懂你的套路, ”编辑那张脸若有所思,又略带嘲笑,“这种问题不能回答是或不是,太深奥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做违法的事,不止你有原则,我也有底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平衡,谁不想过安稳有乐趣的好日子。”
  “那钟商呢。”荣湛毫无预兆地抛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显得缥缈又不同寻常。
  编辑戴上擦干净的眼镜,抬眸朝前看。
  荣湛不容他回避,直言不讳地说:“他也是你雄心勃勃生活计划的一部分吗?”
  闻言,编辑微微垂眸,脸上闪过异样情绪。
  沉默是不是等于默认。
  荣湛从椅子里站起来,眸中凝结一层阴冷寂寂的霜:“你是一个自私,自负,只顾自己舒服的混蛋,你从未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包括你创造出来的人格。”
  编辑面无表情地警告:“我们最好不要聊小商。”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荣湛相信,这才是编辑的本来面目。
  “为什么不能,”荣湛好奇,“你心虚?”
  编辑撩起眸子,一双眼睛黑得骇人。
  荣湛继续讽刺:“你这样的人也会心虚和愧疚吗?不见得,你的本性摆在那里,你觉得这些是小打小闹无所谓,痛苦和自责应该交给其他人来承受,你只需要满足‘变态’的欲望就行了。”
  “果然自己最了解自己。”编辑轻微耸肩,听语气分辨不出几分真假。
  “知道钟商为什么不说破吗?”荣湛嗓门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想把锋利的刀,“他深爱你,爱你这个哥哥,他觉得自己爱的人病了,不会放弃更不会抛弃,你对他好过,他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是怎么回馈他的。”
  编辑忍不住开口打断:“我和小商之间的事你了解的不多,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多么简单的道理。”
  “哦,你也知道我了解的不多,”荣湛怒极反笑,“是谁造成的,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编辑无话可说,别开脸看向别处。
  荣湛挪动脚步逐渐靠近,带着压抑许久的不满质问道:“你好几次让我在钟商的床上醒来,为什么这么做。”
  编辑摊了摊手,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我是个混蛋啊。”
  话音落地,空气犹如凝固,这场谈判迎来最长久的死寂。
  荣湛的呼吸频率开始放慢,嘴唇紧闭,下颌线因绷紧而变得凌厉,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实则是发怒的前兆。
  编辑将他的不悦尽收眼底,笑容里藏着千回百转的意味:“小商不好吗?你抱着他不舒服?你明明很爽,不要装正人君子。”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闭嘴。”
  “是你让我说的,说实话你又不爱听,你这人真难伺候。”
  荣湛迈开步子走到编辑面前,他的手下垂,揪住对方的衬衣领,动作不慌不忙却十分有力,好像可以用这股无声的力量捏死任何生物。
  编辑没有躲开,打量近在咫尺的手腕,眼里窜出一丝冷笑。
  “你想杀了我,”荣湛在编辑眼里捕捉到毁灭的意图,“没问题,你再创造一个任你摆布的‘名片’,反正你有这种本事。”
  编辑轻笑,笑不达眼底:“我可舍不得。”
  “我说你是混蛋,你还不承认,”荣湛俯下身,近距离逼视这张脸,“你戏弄了所有人,每个人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不愿意承认的是你,”编辑反驳道,“是你无法接受自己本来面貌,从你拿到基因报告那刻起你就在抗拒。”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荣湛的手背暴起青筋,就在他想加重力度把人从沙发上提起来狠狠揍一顿时,酝酿力量的手臂忽然被人握住,他微微一怔,低眸看去。
  那是第三个人的手,有些小,瘦骨嶙峋。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忽高忽低传入耳里:“荣湛,荣湛..”
  荣湛不自觉地松力,被他揪住衣领的编辑像风沙一样消失。
  他的视野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清晰。
  “荣湛,你该醒了。”
  在老师一遍遍呼唤中,荣湛从催眠的状态里苏醒。
  他重新睁开眼睛,举目所及是老师担忧的脸庞。
  “放松,”老师轻声说,“没事了。”
  荣湛满头冷汗,心跳的稍稍有点快。
  陈教授递来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荣湛接过水杯喝一大口,问:“到时间了?”
  “还没,”陈教授安抚地摁着他的胳膊,“你状态不好,我提前把你叫醒,看样子是没谈拢。”
  “抱歉,让您担心了。”荣湛捋了捋头发,回忆梦里的场景。
  他什么都记得,差一点,他就要在梦里教训编辑,不过现实中的画面肯定很糟糕,脚边碎裂的咖啡杯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没伤到您吧?”荣湛赶忙询问。
  陈教授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可不能乱来,容易迷路的,我当初瞒着你,就怕人格和人格之间产生抵触。”
  老师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学生,知道荣湛想做什么。
  奈何荣湛是一个固执的人,踏上这条路就没想过要回头。
  --
  当天晚上,等咨询中心的员工全部下班后,荣湛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他打开夜灯,拉上遮光帘,开始为催眠做准备。
  “嗡嗡”两声提示音响起,刚调静音的手机在桌上打转。
  荣湛看见来电显示,犹豫一下接听:“钟先生。”
  “哥,我从朋友那里要来两瓶好酒,我去找你好不好?”钟商那语调极为欢快,有点刻意营造出来的感觉。
  “钟商,其实..”荣湛看眼腕表,“今晚可能不方便,我这边有事处理。”
  钟商有些失落:“哦,好吧,我不打扰你。”
  荣湛赶忙说:“我明天陪你。”
  “真的?”
  “嗯,今晚是真的不方便。”
  “你每次都这样,”钟商打趣道,“晚上别又突然搞袭击,你说我黏人,其实你也一样。”
  荣湛心想,就算真去找人也不会是他,他可不黏人,更不会半夜搞突袭那么没品。
  此时这么笃定,他绝对想不到没多久就会被自己打脸。
  ...
  荣湛来到书柜后面的暗室,关上门,从左到右开始翻找东西。
  果然没记错,他在角落的位置找到贴有‘编辑’标签的盒子,这个盒子的款式与公寓里找到的盒子相似。
  他尝试用熟悉的密码打开,十几次都没有成功。
  “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荣湛思量片刻,决定问一问编辑。
  正好他俩的帐还没有算完,这回没有老师坐镇,可以尽情‘互殴’。
  荣湛经常冥想,自己为自己催眠的经历有过几次,但成功的次数不算多。他心里清楚,能不能见到编辑,完全取决于对方的意愿。
  他点燃一根线香,放松身体,半阖的双眸盯着袅袅烟雾,努力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
  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有一瞬间的晃动,仿佛在看电影。
  “编辑..”荣湛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你是想继续躲下去吗?”
  “当然不是。”
  编辑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见其人,好像是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的,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气质。
  荣湛冷笑:“你又搞排场,当自己是上帝了?”
  “我没那么狠,怎么敢碰瓷上帝,”编辑发出独有的漫不经心的低笑,“亲爱的荣博士,你消气了吗?”
  荣湛懒得周旋,直接问:“盒子密码是多少,还有公寓里的电脑,这么多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编辑说:“你怕我做坏事?”
  “我很难不怕,”荣湛对他没有一点信心,“你的人格分析,你的基因报告,还有你做过的混账事,你连钟商都欺骗,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别又把小商掺和进来。”
  “知不知他很担心你。”
  “我知道,”编辑口吻悠闲,“不知道的好像是你,难道他不担心你?”
  荣湛像是被问住了,沉默片刻才恢复平静:“他不愿接受人格障碍的特征,他把我当成你。”
  编辑幽幽叹一声:“小商听见肯定伤心死了,荣博士,你可别当他面说这种话。”
  “少废话,”荣湛耐心即将消耗完毕,“密码多少,我要知道你在私底下都做了什么勾当。”
  “你怎么总是把我想的这么坏,”编辑无语又委屈,“能不能看看我的优点。”
  “请问,你有什么优点。”
  “呃..医术高明算吗?”
  “医术?”
  “我有过多次外科手术的经验,每一次的手术都非常成功,光是取出来的子弹就有一桶。”
  听到这里,荣湛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曾经他和严锵去平地区找赤脚医生,传闻中的双胞胎就是医生和博士,如果博士是黑衣人,那么医生...
  “没错,就是我。”编辑的语调带着诱人的魅力,如同深夜的爵士乐,缓缓流淌在空气里。
  传到荣湛耳朵里只会让太阳穴筋脉突突跳,荣博士的第一反应是:“你没有行医执照,竟然给别人做手术?”
  编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荣湛猛地从座位起身,找到上了锁的盒子,编辑识趣地把密码告诉他,他快速输入,终于打开另一个世界。
  盒子里装的满满当当,除了备用近视镜和一把瑞士刀,剩下全部是各种各样的证件和金卡。
  编辑解释:“都是真的,152的智商不能浪费。”
  荣湛恍若无闻,动作迅速地翻找着,还真踏马让他在箱底下翻出医生执业证书,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和照片。
  编辑很像解说员,总是在最恰当的时间开口:“医疗许可证在平地区,绿国市区用不了。”
  “.....”荣湛闭上眼,做两个深呼吸,“你什么时候考的。”
  “好长时间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十点睡觉,我们有很多技能傍身,就算以后做不成心理医生,也不怕没饭吃,亲爱的我养你。”
  “你是不是疯了。”
  “我行医救人有什么不好,”编辑有理有据地说,“市区不缺医生,平地区很需要,边界线名声不好,不代表那里的人都不值得拯救,也有很多像荣博士一样心善的人。”
  “你理由真多。”
  “哈..小商说过同样的话。”
  荣湛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有一只手落在肩膀。
  编辑的声音从天花板骤然逼近耳畔,充斥着危险和肆意:“我带你去逛一逛,正好今晚有消息。”
  “什么?”
  荣湛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使用权已经被夺走。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眼神有了显著的变化。
  从暗室里出来的荣医生,言行举止稍有不同,他收起执证,目光淡淡扫过昏暗的办公室,随后抬脚离开。
  ...
  凌晨一点整。
  钟商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面向花园的拉门敞开,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早点休息时,手机铃声响起。
  他不知道这一晚的荣湛经历了什么,但从对方的语气中很快察觉出不对劲。
  荣湛在电话里这样说:“钟商,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钟商眼眸放亮:“哥哥,你再说一遍,你让我做什么?”
  荣湛有点为难:“不忙来接...”
  “可以!”钟商兴冲冲答应,“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出发。”
  荣湛环顾一圈,语气存疑:“我在平地区,可是这里...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好像是一座废弃的教堂。”
  钟商惊讶地张了张嘴:“好的,你别乱走。”


第68章 
  编辑这样的人, 真的不能惹,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从荣湛失去意识到回归,中间隔了七八个小时, 他的感觉是眨眼之间, 上一秒在自己的办公室, 下一秒身处异地。
  他像是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倏然清醒,首先是嗅觉遭到袭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气味使劲往鼻孔里钻,教人生理不适,等他的眼睛能看见东西时, 发现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透过镜片的视野异常清晰。
  接着是触感,似乎有什么滑腻腻的玩意在手里蠕动。
  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荣湛低头,映入眼帘的是裹在橡胶手套里的双手捧着一块血淋淋叫不出名字的器官, 就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呛人。
  他直勾勾盯着看, 无数好与坏的念头从心中掠过。
  要不是他心理素质过强,情绪足够稳定,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是昏厥就是当场吐出来。
  编辑说的对,他总是把事情往坏了想,第一个念头就是干了器官倒卖的非法勾当,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 无论编辑有多混蛋也不至于玩这么大。
  回过神后,荣湛开始观察四周环境。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打眼看有些简陋, 周围的医疗设备还算齐全,但不够先进,应该用了很长时间, 整体卫生处理的不错,空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荣湛正站在手术台旁边,手中拖着不明物体,他看见手术台上躺着一名成年男子,浑身赤裸,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编辑..”荣湛低声开口,“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房间一片静谧,根本没人搭理他。
  他不确定手里的东西有没有用,不敢乱动,更加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手上这个鲜血淋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荣湛不知措施地环顾一圈,“是拿出来的瘤子,还是要按在谁身上,你赶紧回答我,别耽误正事。”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里流动的味道。
  荣湛强忍着恶心,朝前走一步,近距离观察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他把陌生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看见对方腹部缝合的伤口,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理解了编辑为什么执意戴眼镜。
  这家伙真的是外科医生,放在旁边的手术刀闪着刺目的冷光。
  这时,身后的帘子被人拉开。
  三个本地男人模样的汉子走进来,直奔手术台,动作谨慎又利落地把陌生男人抬到担架上,就这样把人抬走。
  荣湛在旁边看着,实在是有点懵圈。
  两个汉子抬担架走人,另一个有络腮胡的男人留下来收拾卫生,那干活的动作相当娴熟,好像是一名男护士。
  男护士一边给手术台进行消毒一边观察荣湛,不禁有些纳闷,刚才还杀伐果断的医生,此时捧着猪心杵在那里,脸上有几分不常见的憨态可掬。
  “医生?”男护轻声询问,“要我帮忙洗净猪心吗?”
  “这是..”荣湛感到不可思议,“你说这是猪心?”
  男人疑惑皱眉:“是啊。”
  “为什么。”
  “是您要求的,要最新鲜的猪心压压惊。”
  “.....”
  不用想,肯定是编辑恶意整蛊。
  荣湛一听不是人体器官,松口气,他毫不犹豫地把猪心放进一个装着纱布的铁盘里,迅速脱掉染血的橡胶手套,来到盥洗盆前开始洗手。
  “医生,”那个男护又开口,语气充满敬畏,“您这边还需要什么工具,我来准备。”
  荣湛回过头,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刚才的几个人是谁,以及这位留着络腮胡的男护士和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片刻,男护士再次出声:“您说猪心是一种中药材,具有镇惊之功效,既然已经收了人家的好意,我就帮您收拾干净,然后我们...”
  “谢谢,我不吃内脏。”荣湛忙不迭拒绝,“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闻言,男护士露出怪异的表情,安静地盯着他,似乎没太懂他的意思。
  “抱歉,我..”荣湛不知该怎么解释,先摘掉脸上的口罩,想了想说:“我有点头晕,所以记性不太好。”
  “......”
  又是谢谢又是抱歉,根本不是医生的风格。
  男护士把人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番,确定没有认错人。
  荣湛不再犹疑,清了清喉咙直接问:“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其他的我暂时回答不了你。”
  络腮胡一脸深沉道:“这是平地区,古教堂。”
  荣湛眼底浮现惊讶,不明白自己怎么好端端来到这种地方。他神色一凛,越过络腮胡朝外面走,拉开帘子,空气稍稍转好。
  他没有找到自己的随身物品,身上的东西少的可怜,白大褂里面是一套无菌衣,脚上一双白色布鞋,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
  当他的视线落在墙壁的古钟时,才惊觉已经是半夜。
  “你好。”他朝手术室里叫一声。
  不一会儿,男护士便走了出来,左手拎着医用箱,右手拎着一袋垃圾,毕恭毕敬地看着他:“医生,还有什么吩咐。”
  荣湛抬眸,语气很客套:“这里能叫到车吗?”
  男护士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怪异,摇头回道:“这里的车进不了市区。”
  “那我以前...”是怎么回去的?
  荣湛左右看两眼,感觉自己像只迷路的羔羊。
  男护士察觉出异样,但没有多问,好心提醒道:“你的物品在手术室的储物柜。”
  荣湛赶忙站起身,“谢谢。”
  他快步走进室内,找到唯一的储物柜,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一部手机。
  不是编辑的手机,而是荣博士的。
  荣湛本想联系严锵,不过严队最近几天带队盯梢,可能不太方便。
  他又想到泽也,犹豫片刻也放弃了。
  敢来边界线的人少之又少,荣湛开始考虑靠自己的两只脚离开这里。
  “最好不要。”
  编辑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荣湛一怔,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开始冥想,让自己进入另一种状态和编辑对话,可惜半天都没成功。
  关键时刻他在褂子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字:[忙完之后找小商,他知道去哪里,你答应明天陪他,别忘了。]
  荣湛看眼时间,有点难为情,不是很想打扰钟商。
  然而不等他做出决定,男护士斜着身子瞅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
  “还有事?”荣湛友善地问。
  男护士提了提手里的医用箱,说:“医生,唐妮难产了,您答应要过去看看。”
  荣湛表情僵硬几秒:“你确定吗?”
  男护士点头:“是的,你收取的报酬就是人家老公的一颗心。”
  “什么?!”
  荣湛微微睁大眼睛,总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是编辑设定的梦境,只为了戏耍他。
  这个混账王八蛋不是外科医生吗?
  为什么还要接妇产科的活?
  有那么缺钱吗?
  荣湛来不及问太多,男护士催促他赶紧去接产。
  他们没走多远,从教堂后门出来,拐进一条黑乎乎的胡同,离老远就听见杀猪般的嚎叫声。
  荣湛始终抱着希望,他觉得编辑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编辑很喜欢压轴。
  可是他都走到庭院门口了,有位驼背的妇人迎接他,马上要见到难产的唐妮,编辑一点要出场的迹象都没有。
  “真的很抱歉,”荣湛一边在手机上搜索相关知识一边惭愧地说,“我是心理医生,对医学方面的知识很浅薄,当然,如果送医院来不及,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老妇人唔噜唔噜说些听不懂的话,但言行举止十分客气,没邀请他进屋,而是带他来到后院的猪圈。
  没错,唐妮是一头母猪。
  荣湛:“.....”
  猪圈用一盏超大号的照明灯照亮,一头带花纹的母猪躺在草堆上,穿着粗气,看样子力气都用完了。
  男护士帮忙翻译:“医生,唐妮努力一天一夜也没有顺利分娩,它的主人担心会把小猪崽憋死。”
  荣湛黑着脸问:“我以前经常这么干吗?”
  男护士有问必答:“第一次。”
  “.....”荣湛深吸口气,转头看见一脸信任的老妇人,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我来试试吧。”
  荣湛重新查找资料,搜索母猪难产注意事项,认真地看起来。
  “医生,需要的东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提前备好。”男护士打开医用箱,一样样往出摆。
  荣湛瞄一眼,有植物油,助产药物,针管,一次性橡胶手套之类的东西。
  他面容逐渐平静,先戴上口罩,以免被熏吐,随后吩咐助手帮忙调整母猪的位置。
  男护士打量他几眼,认为医生恢复正常了。
  “你按住,”荣湛戴上橡胶手套,不忘进行消毒,“我先给它注射催产素。”
  只要他决定做一件事,就不会犹豫,会尽力而为做到最好。
  注射完物药物,等待了片刻,母猪依然没有太大反应,荣湛开始注入植物油,帮助唐妮放松产道。
  当所有办法试过都不见效后,荣湛只能徒手掏猪崽。
  他边掏边诅咒编辑,大不了自宫,看谁更狠。
  小猪崽一个接一个地落地,它们的身体略显蜷缩,浑身裹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粉红色皮肤,好比春天初绽的桃花娇嫩。
  它们都还活着,四肢软绵绵,笨拙又可爱。
  荣湛忍俊不禁地笑:“所有动物小时候都好看。”
  老妇人惊喜万分,不停地说谢谢。
  荣湛回句客气,从未想过他这辈子还能做这种事,不过挺有意思,算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他帮母猪接生完,费了很多力气,身上的无菌衣被汗水浸湿,男护士也一样,两人坐在庭院的台阶上休息。
  男护士收拾医用箱,时不时瞟一眼,感觉今晚的医生怪怪的。
  荣湛摸出手机,凌晨一点整,他心累的打通了钟商的电话。
  “钟商,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可以!”
  男护士震惊地看着荣湛,好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荣湛挂断电话,转过脸说:“猪心送给你,我不要。”
  ...
  荣湛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钟商给盼来了。
  市区到平地区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钟商走进教堂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哥!”
  钟商第一时间就找到荣湛的身影,原本警惕的眼睛立马弯成月牙,仿佛春天的暖阳照进了心房。
  荣湛起身迎接,两人很快在教堂中央会合。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让你过来找我,”荣湛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来的路上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麻烦。”
  钟商笑盈盈地搂住他的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不要跟我客气,你能打电话给我,我特别开心。”
  荣湛笑了:“真的?”
  钟商说:“当然了,真的不能再真。”
  “我身上有股怪味,”荣湛把人稍稍推开一点,“刚刚...哎,我不想说了。”
  他一想到编辑的所作所为就无语,这家伙在某种意义上是个顽童,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个成熟得可怕的‘变态’。
  “那就不说,”钟商的眼睛比星星闪耀,满心都是喜悦的泡泡在欢腾,“哥哥,以后就这样做,无论遇到任何事,你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荣湛抚了抚钟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不嫌麻烦?”
  钟商的笑容纯净无暇:“不会,被你需要的感觉,对我来说很棒,以前都是你找我,你护着我,我早就想调换位置试试了,真的很爽。”
  荣湛笑着皱眉:“我不太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钟商帮他理了理衣服领子,“来的路上我还想呢,会不会有英雄救美的戏码,可惜了,你没给机会。”
  “你在拍电视剧吗?”荣湛想去捏对方的脸,忍住了。
  钟商莞尔:“可以考虑啊。”
  话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他们手牵手往里走,画面和谐又自然。
  荣湛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冰凉的心也慢慢被温暖包围,他真心诚意地问:“钟商,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钟商攥紧他的手,郑重点头:“特别开心。”
  荣湛眼里闪过异样:“有时候我沉默寡言,有时候话多但有点迟钝,某些时候我还挺腹黑,这些特点没办法很好的控制,你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很累的。”
  “那是你的想法,”钟商扯了扯他身上的白大褂,“我不觉得累,你以前白天不记得,我心里确实不好受,但我会暗爽,你白天再怎么冷漠,晚上还是要来找我,我可以碰你,真实的拥有你,只有我能做到。”
  荣湛调侃一句:“你占有欲也蛮强的。”
  钟商轻微耸肩,脸上笑容更盛:“我一直都这样,还好你白天禁欲,不然我也很难坚持这么久。”
  “是啊,”荣湛低声感叹,“我和刘逊吃个饭你就急了,我要是真的跟别人恋爱,你会怎么样。”
  钟商眯起眼睛,露出一种荣湛从未见过的表情:“我根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荣湛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手里打量:“我相信你的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
  “无缘无故的作妖,算吗?”
  “哥哥,难道我最近不够乖。”钟商抱住荣湛的胳膊,嘴角微微下撇,透露出心里的委屈。
  荣湛无奈:“你真是..”
  “开玩笑的!”钟商一拳怼在他的胸口,“不废话,我们走。”
  “去哪里?”
  “奇怪,你身上怎么有股味道,你做什么了。”
  “光荣地拯救了六条生命。”


第69章 
  教堂后面是独立小院, 院子里有种植的果树和房屋。
  这是医生的休息室,钟商之前来过,荣湛去给母猪接生的路上往这边瞟了一眼, 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会跟自己有关系。
  明月当空, 小院如同被浓墨重彩地涂上一层深邃的黑蓝, 既神秘又宁静。
  “哥哥,你带我来过, ”钟商打开窗户通风,指了指旁边的床铺,“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我的味道。”
  荣湛第一次来, 气质温和地站在门口,像个客人那样打量房间。
  钟商毫不客气地在冰箱里一阵乱翻,找到两瓶苏打水,递过去一瓶, “想不到你私底下喜欢这种田园风, 都说住惯大房子很难适应蜗居,你好像蛮喜欢这里,宝贝不少呢。”
  荣湛笑笑不语,他对这里没有印象,说不出个一二三。
  “你休息, 我去洗澡。”钟商往前凑, 搂住荣湛的脖子亲一口。
  这种动作就像情人之间的暗号,不需要讲得太直白。
  难道他们要...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关系暧昧, 自然会水到渠成。
  荣湛心跳快两拍,脑海里忽然冒出编辑说过的话:你不想吗?你不爽吗?
  他稳住心神,认为这种事应该由编辑来完成。
  提起这个王八蛋, 荣湛目光有变,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在房间里睃巡。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桌上的电脑吸引,径直走过去,这时候,浴室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流水声,钟商正在冲澡。
  荣湛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一串密码,成功解锁。
  电脑里存有大量的文档,类型五花八门。
  他浏览半天,没找到什么非法事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最后点开一个备注‘小商’的文件,一大堆照片铺天盖地来袭,很像回忆录,有两人的合影,有各自的单独照,还有他们小时候的照片。
  鼠标下滑,画风逐渐诡异。
  荣湛不自觉皱眉,预感到不妙。
  照片里的钟商,衣服越来越少,最后赤条条,有醒着的时候,有熟睡的模样。
  虽然照片内容越来越露骨,但找不到一丝色情的味道,假如这些照片是编辑拍摄,还挺有摄影天赋。
  钟商也是这样认为,看得频频点头:“拍的不错。”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荣湛吓一跳,赶紧合上电脑,他回过头,看见钟商站在身后,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表情无辜又亲和。
  “这是...”荣湛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记得了。”
  真是难得一见,向来稳重自持的荣博士也会露出无地自容的表情。
  钟商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抿唇笑:“唔,你多看几遍,说不定能想起来。”
  “......”
  荣湛轻咳一声,感觉身体有些发麻。
  钟商刚刚洗完澡,穿着蓬松的短袖短裤,皮肤散发着清淡好闻的香气,轻易便掩盖了荣湛身上的血腥味。
  “其实那些照片,我想哥哥是因为太喜欢,不是故意偷拍的。”荣湛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他很不想为编辑开脱,凭良心讲,编辑这么做就是欣赏钟商。
  钟商换一种姿势擦头发,语调轻松:“我知道,我也有过。”
  不仅拍照,还录像呢。
  钟商总是在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记录两人的点点滴滴,有时光明正大录像,有时偷偷摸摸。
  “算是打平。”
  荣湛别开视线,目光回到笔记本电脑上。
  他能感觉到钟商在靠近,那股好闻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钟先生,我再看看其他文件,”荣湛头也不回道,“你先休息,太晚了。”
  钟商不语,也没动弹。
  沉默持续几分钟,氛围逐渐变得微妙。
  荣湛不得不转过身,他坐在椅子里,钟商站在面前,双方视线自然相遇。
  钟商伸出手,修长手指落在他的眉尾,像是羽毛拂过,掀起一片涟漪。
  很明显,他在诱惑他。
  不过钟商的诱惑有区别于常规,点到为止,而且并不打算做到最后。
  他表现出一种善解人意的温柔,摸完荣湛的脸颊,又帮对方捋了捋头发。
  在荣湛明眸的注视下,他慢慢俯身,吻住那两片唇瓣。
  这一刻,没有激起太多情绪,两人都感到温馨。
  接吻只用半分钟。
  钟商直起腰退后几步,刚好站在暖黄灯光下,他的脸像天使一样安宁,皮肤红扑扑的,模样十分动人。
  他用非常纯净的声音说:“荣湛,你站起来。”
  荣湛思忖一瞬,站起身,不明白钟商想做什么。
  两人隔着几步远,视线持平。
  一缕红色的赤焰照亮他们的脸,好像是第一次认真注视彼此。
  “我们今晚不做,”钟商面带笑意,“你要让我看一眼。”
  荣湛有些茫然:“看什么?”
  钟商做个手势:“脱掉。”
  荣湛一时没明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钟商却很认真:“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反应。”
  荣湛略微惊讶地张了张嘴,想委婉拒绝,可对上钟商那双期待又充满蛊惑的眼睛,他的手不自觉抓住衣摆。
  他先把外面的褂子脱掉,随意搭在椅背上。
  钟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
  荣湛抬手制止:“不用麻烦,反正我也要洗澡,早晚要脱。”
  话是这样说,动作却慢了下来。
  当他的手碰到裤子时,清楚记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在钟商面前脱衣服,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快点,我要看。”钟商像个好奇宝宝似的。
  荣湛都怀疑自己□□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稀世珍宝,被钟商这样看着,他有些窘迫,也有点想笑,终究是脱掉了衣裤。
  钟商盯住他的身体,像一位正经的艺术家,目光十分直白,带着点欣赏和探究,专盯某一处,直到效果让他满意为止。
  “你去洗澡吧,我先睡了。”
  说完钟商脱掉鞋子,懒洋洋倒在床上。
  他趴在被子里,眯缝着眼睛打量男人,连着打哈欠。
  荣湛浑身充满热量,某种念头如同浇了石油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他低头看一眼自己,再看一眼钟商,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钟商是那种调皮爱玩的性子,想要打败他,必须找一个更疯狂的人才行,显然荣博士不属于这类人。
  荣湛进入浴室,用最冷的冷水冲洗身体,洗去了那股怪味道,却洗不掉火焰般的热量。
  出来时,他那里跟进去时没两样,反而更夸张了。
  钟商依旧保持趴窝的姿势躺在床上,双眸闭合,轻轻地呼吸,好像是睡着了。
  荣湛轻手轻脚地走到电脑前,想利用探索编辑的世界来缓解身体的躁动,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软不下去,就像吃了药一样,不解决不行。
  “钟先生。”荣湛试探性地唤一声。
  钟商动了动小腿,没有回应。
  荣湛静静地观察着,迷离视线转移到旁处,被钟商修长笔直的腿晃了神。
  表面镇定,内心天人交战。
  “你还不睡觉啊,”钟商冷不丁开口,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哥,关灯吧,我们还能睡两个小时。”
  “好的。”
  荣湛把灯关掉,继续坐在椅子里思考人生。
  钟商在昏暗的月光中抬起头,轻拍身旁的空位,“这么大的床,你让我一个人睡,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荣湛挤出一个不甚自在的笑,“钟商,我现在..”
  “还囗囗着呢?”
  “.....”
  荣湛闷闷地坐在那里好半天,随后叹口气:“你不用管我。”
  “哦,好吧。”
  钟商一骨碌翻身,骑着被子呼呼睡。
  荣湛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盯着钟商背部的曲线看,外面起了风,与他的心态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难以名状的情绪乐章,一方面,他感到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冲动,另一方面,不安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悄悄蔓延。
  “哥,你热不热..”钟商还在那嘀咕着挑火。
  荣湛说:“热。”
  他脱了鞋上床,从后面搂住钟商的腰,动作温柔有分寸,嘴唇贴近对方的耳后,声音低沉:“你也挺坏的。”
  钟商的长睫猛烈颤动两下,缩了缩肩膀,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荣湛慢慢地把人往自己怀里送,身体贴紧钟商的脊背,悄声说:“明天你有时间吗?”
  干嘛说这些!
  钟商心里腹诽,嘴上含糊应声:“嗯,你说要陪我,肯定要留出时间。”
  荣湛又搂紧一点,“你想去哪里。”
  “都行,陪你去监狱做评估也行。”钟商能够清楚感受荣湛身上的温度,还有肌肉的硬度和形状,那股热量好像可以通过皮肤传染,烧得人脑子晕乎乎。
  “钟先生,你真好。”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话说,你那东西碍着我了..”
  荣湛把人翻过来,脸对着脸,身体离的更近,简直是严丝合缝的程度。
  钟商的呼吸变得轻柔而急促,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尾吊着一抹含蓄的笑意。
  荣湛轻抚他的头发,目光温柔如星辰:“还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我们还睡吗?”
  钟商眨巴眼睛:“不睡觉做什么。”
  荣湛将声音压得更低,好像在讲悄悄话:“能做的事情很多啊,我们...可以吗?”
  钟商闭上眼睛,心里想,没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荣湛。
  他搂住男人的脖子,眼里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情愫,还有支撑起一片天的坚定。
  “有什么不可以的。”钟商的嗓音沙哑性感,语气却特别乖巧,结合在一起并不矛盾,透出独特的味道。
  荣湛激动的像个大男孩,使劲捏了捏钟商的耳朵,耳语道:“难受你就告诉我。”
  钟商顺势咬住他的下颌:“麻烦你用点力气。”


第70章 
  嘎吱——嘎吱——
  “嗳?”荣湛忽然停下来,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沙哑中带着很低吟的喘声:“别管了,爱谁谁, 这屋子呃呃..这么偏僻, 有老鼠也不奇怪。”
  “不对, 那个声音有点太夸张,我感觉再这样下去...”
  “啊!你好烦啊, 快点,别逼我枷死你嗯嗯呜呜..”
  嘎吱——嘎吱 ——砰!
  荣湛:“.....”
  钟商:“.....”
  这还不算完,两人稍稍一动, 床板发出“叽叽”的不详之声,随后彻底倒塌,屋子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哗哗声。
  荣湛赶紧把人抱起来,摸了摸对方的背部, 低声问:“没划伤吧。”
  钟商搂住他的脖子, “别管。”
  “还不管?”
  “幸好有一张沙发备用。”
  “.....”
  “哥,还等什么,我们继续。”
  --
  天刚破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轻轻拂过大地。
  钟商绷紧的身体, 蜷缩的脚趾, 还有不停喘息的嘴巴,在那一刻来临后同时放松。
  最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没多久, 浴室的淅沥声停止,浑身挂满水珠的荣湛走出来,瞄一眼塌陷的床铺, 摇摇头,本想回到沙发上休息,但看见被晨光照亮的院子忽然改变主意。
  他擦净身子,随意套了件衣服走出屋子。
  清晨的空气极好,小院里散发着泥土和花草混合的香气,莫名让荣湛想起岛屿的度假屋,他想,编辑挺会生活的,在最乱的地区搭建格格不入的宁静小屋,很符合这种人的喜好。
  荣湛拿出准备好的纸和笔,开始写字:[我进入催眠状态,你最好不要回避,我我想跟你聊聊钟商,为了他,我考虑要读取你的记忆,我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也不希望钟商总是面对一个失忆的哥哥,他对你无怨无悔,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给他下蛊了。]
  他刚放下笔,恍神的功夫,再低头时发现纸上多了一行字:[亲爱的,最好别这么做。]
  荣湛盯着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的文字,心中甚是惊讶,眼神变得警觉而锐利。
  又是一次眨眼,编辑出现留下字迹:[你也感觉到不对了,我们之间对话的次数越多,事态就会变得越严重,你清楚最后会等来什么结果。]
  荣湛皱眉看着执笔的手,沉思片刻后眉头舒展,轻声说:“你是大脑的主人,我这种说没就没的人格都不怕,你怕什么。”
  编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怕你离开我。”
  荣湛无动于衷:“你不会以为,我会感动吧。”
  编辑轻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你不会,我也没指望你会,不过说真的,你最好不要尝试读取我的记忆,这么做就真的乱套了。”
  荣湛嘴角滑过一抹讽刺:“你不是说我就是你吗?现在又要跟我划清界限。”
  编辑用同样的语气:“你是我的一部分,举个例子,孙悟空从身上拔下一根毛变幻出另一只猴子,你能说这只猴毛可以代替孙悟空本体吗?”
  荣湛脸上无绪,凝视着院子大门,好长时间没说话。
  “不好意思,亲爱的荣博士,”编辑破天荒的道歉,“我这样比喻不是侮辱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为了自己着想,有必要停止危险行为。”
  “危险?”荣湛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怎么做不危险。”
  编辑说:“像以前一样,人格和人格之间少接触,我们之所以变成这样,有一半是因为小商,你和他照旧保持距离,我不会干扰。”
  荣湛捏着眉心,闭上眼睛低语:“我现在很难做到和他保持距离,在他眼里,我只是失忆了。”
  “你有情感缺陷,我了解你的处境,何必勉强自己。”
  “你已经够混蛋了,我不能像你一样自私。”
  “这么说,你坚持自己的想法?”
  “是,我要读取你的记忆。”
  “我考虑一下。”
  编辑有要消失的迹象,荣湛在最后关头阴恻恻的警告:“昨晚的事如果还有第二次,我就挥刀自宫,让你下半辈子做太监。”
  “别冲动,你要是来真的小商怎么办。”编辑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荡漾在这具身体的脑海里。
  荣湛想到一个好主意:“换钟商满足你,我相信钟先生的实力。”
  编辑笑声更强:“那你真是为难小商了,他可不喜欢,你要他含泪做1,还不如多准备些道具。”
  荣湛露出无语的神色,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编辑讨论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编辑发出戏谑的笑声:“如果真的没营养,那么结实的木床也不至于让你干散架。”
  荣湛面色不改:“你还好意思说,你的床肯定不是实木,中看不中用。”
  ...
  针对两个人格的对话,荣湛有录音,他重新听一遍。
  现实中只有他发出真正的声音,编辑的声音像是隐藏的内部消息,在外人看来他好像在跟朋友通电话。
  他关闭录音,收了笔和纸,眉宇间闪过一抹犹疑。
  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被陌生人看见,肯定会当他是精神病躲得远远的,不过这也是事实。
  殊不知,有一个人默默站在窗前许久,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钟商掀开被单躺回沙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发送一条信息:[小雅,帮我约见江院长。]
  小雅:[商总,江院长很难预约。]
  钟商:[告诉他,我是为了荣湛。]
  --
  “哥,这边。”
  钟商在荣湛走错路之前,及时拉住对方的手。
  两人经过一番打扮,穿着低调,紧挨着行走在平地区的大马路,这里白天人也不少,来来往往,路边是各种小贩,时不时掀起一阵骚乱。
  “上次是你带我走这条路,”钟商小声说,“你怎么忘啦。”
  确定是我吗?
  荣湛苦笑,没有回话,紧紧握住钟商的手。
  路过一处卖手工品的小摊时,荣湛扯着钟商走近,眼里迸出几点孩童般的亮光:“要不要买点纪念品回去。”
  钟商张了张嘴:“在这里吗?”
  “我觉得不错,买来送给你,”荣湛从摊位上拿起手工挂件,“蛮精致的,你要不要。”
  不等钟商回话,摊贩老板先开口:“摸一下二百。”
  荣湛一时没反应过来,拿着挂件晃了晃:“您说多少?”
  老板加价:“晃一下五百。”
  钟商一把夺过挂件,扔下就跑,他拉着荣湛往人堆里钻,不顾老板在后面骂骂咧咧。
  “他刚刚是在黑我们吗?”荣湛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钟商笑道:“这里是‘黑市’啊,糟糕,我们肯定被盯上了。”
  荣湛心中一紧:“你带来的车和人呢。”
  “没关系,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保平安。”
  钟商所说的地方,就是地下竞技场。
  画面一转。
  他们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地下室,夜晚才是竞技的主场,此时的场馆灯光昏暗,零星几个人散布在大厅的角落,设在中央的八角笼里有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单独做训练。
  荣湛环顾一圈,感觉这里比外面还要危险。
  他凑近钟商的耳畔,低声问:“确定是这里吗?”
  钟商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你的地盘,不信你试试。”
  刚说完,守门的几个人就围了过来,直接把前面的路堵住。
  “哥,你来搞定。”钟商扯了扯荣湛的衣袖,脸上的表情非常自信。
  荣湛不自觉挺直腰板,摘下头顶的帽子,将整张脸露出来。
  果不其然,立马有人开口:“博士。”
  “你好,”荣湛颔首,随后看向其他人,“你们好,我是来找车,听说这里可以借到车。”
  众人面面相觑,为他一次性说这么多字而感到不可思议。
  “老板!”钟商瞥见一个身影出现在吧台,认出是墨西哥男,拽着荣湛朝里面走,“哥,那是你的朋友。”
  荣湛应道:“明白。”
  两人来到吧台,站在里面点水烟的人果然是墨西哥男,也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
  “博士,”老板眼含惊讶,“看见你出现,还以为到了后半夜。”
  荣湛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很复杂的人,心中升起一丝警惕,暂时没有讲话。
  他在想,老板认识的是黑衣人还是编辑,如果察觉出不对劲,他会怎么对待他们。
  “机会难得,”老板同样警觉地打量他,“上次你说不错的徒弟,正好他在,你帮我练练他。”
  说罢,老板对八角笼里的赤膊壮汉打个响指:“嘿!看看,博士在这里。”
  那个赤膊汉子比任何人都震惊,瞪大眼珠瞅着荣湛,确定没认错人,兴奋地叫道:“博士,我要挑战你!”
  荣湛:“.....”
  他扫一眼对方身上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昨晚被编辑骗去为母猪接生,今天轮到黑衣人单挑,他要被他俩玩死在平地区。
  偏偏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好弟弟,正当荣湛琢磨如何拒绝时,钟商迫不及待地帮他解开上衣拉链。
  “哥,上去!”钟商兴奋得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你要把他干败,我相信你!”
  荣湛对自己的实力可能不太清楚,但钟商见证过无数次,他笃定哥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击败对手。
  八角笼里的汉子明显中看不中用。
  老板在旁边添油加醋:“我赌博士三招击败那家伙,这位先生,”老板把脸转向钟商,眼底笑意加深,“博士赢了,我请你喝酒,我这里的龙舌兰,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钟商唇角微勾:“我提前说声谢谢。”
  一时间,大厅里的人都围了过来,零零星星凑在一起也有十几个人,他们眼中绽放光芒,透露出一种原始的野性。
  属于竞技的亢奋气息瞬间蔓延开来,这种氛围在市区很难找到。
  荣湛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挺身应战。
  他脱掉外套,里面是黑色汗衫,下身只穿速干裤,他身上的肌肉线条不仅有美感,还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爆发力,当他攥紧拳头时,整个手臂呈现出豹子般的非凡与优雅,宛若钢铁铸就的杠杆。
  头一次,荣湛利用几秒钟的时间欣赏一下自己的身材。
  确实无可挑剔,难怪钟商稀罕的不行,逮住机会就一通乱摸,荣博士觉得自己每天坚持晨跑也为这副身形提供帮助,并不都是黑衣人的功劳。
  八角笼的门被打开,两位选手各就各位。
  “哥哥,加油!”钟商扒着铁网上,双眼被点燃,闪烁着炽热的光,“干死他,把他打趴下!”
  荣湛深吸口气,点头:“我尽量。”
  老板提高嗓门叫道:“博士,你可是从来不讲废话的,来吧!”
  话音刚落。
  荣湛对面的赤膊汉子就挥舞着拳头冲过来,他下意识闪躲,侧过身体退后,对方的拳头捶在了铁网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对战才刚刚开始,台下的观众就开始起哄,高喊着让博士打翻对手。
  赤膊汉子的脸颊因兴奋泛红,全身肌肉绷紧,猛地踏出一步,擂台在其沉重的步伐下微微颤抖,紧接着,如同猛虎下山般,以一记迅猛的直拳袭向对手的面门。
  眼看那沙包大的拳头直直飞来,荣湛快速思索到底是往左还是往右躲,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体反应速度超过大脑,轻轻一侧,巧妙避开攻击同时借势反击,一记凌厉的侧踢直击对方腰部。
  这一脚出乎意料的快而狠,爆发力惊人,具有划破空气的气势。
  赤膊汉子当场倒地,感觉胃在痉挛,呼吸变得急促而深沉。
  霎时间全场欢呼,尤其是钟商,不停地催促:“补伤害,补伤害!”
  “什么?”荣湛还在惊讶于自己的敏捷和力量,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真正的博士出现了。
  很快,倒地的汉子起身,开始了下一轮比拼。
  格斗中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尽的变数。
  挨了两拳的荣湛渐渐被激起胜负欲,他开始认真对待这场比赛,无论如何,钟商在台下看着呢。
  他上台前,钟商跟他耳语:“哥哥,我想喝老板私藏的龙舌兰。”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编辑为什么远离所有人,唯独没有抛下钟商。
  必须赢!
  抱着坚定的信念,荣湛和对手在狭窄的空间内辗转翻腾,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拳脚相交的沉闷声,以及观众们的呐喊声。
  到最后两败俱伤。
  荣湛走出八角笼,满身汗水,下颌带着淤青。
  钟商第一个冲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肩膀,语气是无法压抑的兴奋与狂热:“荣湛,你好帅。”
  荣湛捋了捋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笑道:“谢谢,我终于知道我以前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淤青是哪来的了。”
  其他人也十分尽兴,但他们望着荣湛的眼神存有异样,传闻中的博士是不会跟对手纠缠这么久,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有这场比赛,挨揍的会是挑事的老板。
  等人都散去,老板邀请荣湛和钟商到吧台品酒。
  “你不是博士,”老板凑近荣湛的脸,压住嗓门说,“博士不会白天出现,你是谁。”
  荣湛刚刚挥洒完汗水,心情莫名舒畅,爽快地接过酒保递来的龙舌兰,笑容灿烂:“我是他的双胞胎哥哥,赤脚医生。”
  老板把一只眉毛挑得老高,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荣湛一本正经地做介绍:“长得一般,医术一般,自恋又缺德。”
  编辑的声音立马在脑海里飘过:[你可以诋毁我的医术,但绝不能攻击咱们的长相。]


第71章 
  “哥, 我们真的不留下来吗?”
  钟商觉得还有一线希望,站在车门旁边,眼巴巴盯着坐在车里的男人。
  对方瞅他一眼, 他露出一个官方式讨好的假笑。
  “下次带上朋友, ”荣湛正用酒精棉擦拭脸上的伤痕,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安全。”
  钟商决定抢救一下:“晚上有比赛,肯定特别精彩。”
  荣湛顾虑重重:“我怕你有事, 我现在的情况不够稳定,可能上一秒是战神,下一秒是厨师。”
  “.....”
  钟商失落地叹口气, 没办法,他只好把手里的龙舌兰酒递给保镖,然后开门上了车。
  司机启动车子,轮胎摩擦沙粒地面发出“唰唰”声, 车头拐向大桥, 眨眼间便把热闹的平地区甩在后面。
  荣湛留意到钟商遗憾的神情,柔声问:“你喜欢这里?”
  钟商撇嘴吧:“谈不上喜不喜欢,绝对不讨厌,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平地区比市区还要多元化。”
  荣湛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以前经常来吗?”
  “没有..”钟商赶忙否认, 眼里蹿出一丝小慌乱, 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喜欢我来这里,你会不高兴, 昨晚你联系我来接人,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惊讶。”
  “这样,”荣湛心有余悸道, “还好你没事。”
  钟商亲昵地拉住他的胳膊,嘴角弯弯笑得像小狐狸,“不不不,是你没事。”
  荣湛用肩膀撞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俩人互相用肩膀撞来撞去,东倒西歪的笑起来,比三岁孩子还幼稚。
  司机和保镖交换眼神,不禁怀疑有没有接错人。
  钟商不留情的取笑:“你当时在电话里的语气,我还以为你被人强X了..”
  荣湛莞尔:“感觉上差不多,确实被人强迫去接生。”
  “接什么?”
  “你没听错,我帮助唐妮分娩,不过小猪崽真的很可爱。”
  “哈哈哈你没开玩笑吧。”
  “你喜欢,我抱小猪崽回来给你养。”
  “不要,我喜欢狗..”
  --
  什么叫做乐极生悲。
  荣湛和钟商不幸赶上了。
  车子刚驶进华人区就被拦截,三男二女围了过来。
  领头的男人敲了敲车窗,看见车窗下降后亮出证件:“请问是荣湛医生吗?你好,我是香槐耶探长XXX,现在怀疑你跟一宗命案有关,不是势必要你说...吧啦吧啦..”
  荣湛眼里晃过惊讶,神色平静如水,他等这位警官说完开场白,丝毫不慌地开口:“我要找律师。”
  话落,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捏一下。
  他转头和钟商对视,抛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后两人一起下车。
  荣湛打通电话,没有找律师,而是联系了严锵。
  严队提前收到消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两辆警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恰好把一行人围住。
  两伙警察面对面聚拢,还未讲话就能闻到浓浓的火药味。
  严锵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然后指了指荣湛,毫不客气地跟对面的警长说:“我提前收到线报,荣博士跟我们正在调查的大案紧密相关,我要带他回去做详细问询。”
  警长气笑了:“严队,你这是摆明了找茬。”
  “我看看你的证件,”严锵凑近瞅一眼,嘴角泄出两声哼笑,“这是华人区,你没有执法权,你想跟我对话,”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这里最起码还要加两道杠。”
  警长眯起眼睛,声音冷硬:“你这么做不合规矩,我现在就联系我的上级。”
  “随便,你慢慢联系。”严锵一摆手,随后转向自己的组员,语气霸道有魄力,“带人上车,谁敢拦就是妨碍公务。”
  就这样,荣湛坐进严锵的警车,钟商的车子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警长的怒视和不甘中离开。
  “我一定会投诉严锵!!”
  --
  麻烦并没有因此而解决。
  严锵确实收到消息,踩点把人截胡,他随便找个理由带走荣湛,就是不希望荣湛落在外人手里,如果跟总部的人离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到底什么事?”
  “怎么回事?”
  上了车,荣湛和严锵几乎同时开口。
  “你也不知道,”荣湛瞄一眼后面的车子,“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严锵表示无所谓:“能有什么麻烦,我又不打算升职,还怕他投诉吗?老子的档案很精彩,谢谢他再加一笔。”
  荣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被问询?”
  严锵挑着眉,静看他几秒:“你昨晚通知我的。”
  除了编辑,应该没别人。
  荣湛沉默下来,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他既不慌乱也不震惊,得知自己患有多重人格,而且主人格是‘高分变态’,无论发生多么离谱的事他都不会觉得稀奇,哪怕是绿国总统来找他认亲。
  “你和钟商官宣了呗,”严锵语气很轻松,还有心情八卦,“成双入对,现在不藏着掖着了。”
  “我和钟先生..”荣湛神色一变,“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我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千万别把他牵扯进来。”
  严锵拍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在华人区动商总,要先向上面请示,你不一样,你脱离荣家就失宠了。”
  荣湛松口气:“那就好。”
  约莫十几分钟,警车驶回警局。
  从车里下来,荣湛就看见钟商的身影挡在前面,趁此机会,他交代几句:“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可能要留一段时间,你先离开,晚点我去找你。”
  钟商一脸镇静,语气不容反驳:“我哪里也不去,我在这里等你一起走。”
  严锵插话:“商总别担心,我保证荣博士没事。”
  钟商转过脸:“我知道他会没事,我相信哥哥,就是不太相信你们。”
  严锵勾起唇角,笑容中带着点痞性:“我可是荣博士最好的朋友,有事儿第一个站出来。”
  钟商脸色阴沉,眉宇间流露出无可奈何:“我怕他会不适应,哥..”
  “男子汉大丈夫,”严锵伸手拍了拍荣湛的胸膛,“坐几个小时硬板凳,没问题,我说的对吧荣博士?”
  荣湛笑着点头,走到钟商面前,轻言细语地安慰:“你不想离开,我不逼你,麻烦严队找一间休息室给商总,你睡一觉我们就一起走。”
  钟商握住他的手,眼神被舍不得和心疼填满:“嗯,我等你。”
  “嗳嗳嗳!”严锵提醒道,“又不是生离死别,问几句话而已。”
  --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桌椅,还有熟悉的人。
  作为知名的犯罪心理顾问,荣湛经常光顾警局的审讯室,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对面的椅子接受问询。
  不过他很放松,好像回家一样。
  “荣博士,”刘逊敲门进来,递上一杯咖啡,“你觉得热吗?冷气要不要开大一点。”
  荣湛缓缓摇头:“现在就很好。”
  刘逊点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另一名警员出去拿东西,趁这功夫,刘逊低声问:“荣博士,你的事我听严队说了,您真的...”
  荣湛抬起眼眸,琢磨他指的是哪件事。
  刘逊犹豫道:“您真的是两个人吗?”
  原来是这件事..
  荣湛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脱离□□来区分,确实是两个人,或许还有更多的人。”
  刘逊目露惊讶,心中唏嘘不已:“那跟我..”
  “是我,”荣湛猜到他的心思,“一直是我们在相处。”
  “你是荣博士?”
  “没错。”
  刘逊莫名其妙的松口气,整个人放松很多,显得没那么拘谨。
  他真怕荣湛见到他第一句是“你哪位”,就算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他也会感到难过,那种难过的情绪不是因为忘记,而是证明荣湛真的有精神疾病。
  一位受人尊敬的心理医生竟然患有精神障碍,旁观者听到这种消息都难以接受,何况是本人。
  时间一点一滴溜走,审讯室保持安静,偶尔进来几个熟人。
  香槐耶的警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短时间内获得批准,竟然带人到警局做问询。
  严锵不肯放人,但拦不住人家走流程。
  干巴巴坐了两个小时的荣湛,终于等来正式问话。
  从警长口中得知,今早一名男子被枪杀,警方从线人那里收到消息,被害者最后见到的人是平地区的医生。
  荣湛看见被害者的照片,认出是昨晚躺在手术台上昏迷的男子。
  一夜之间,竟然被枪杀。
  “荣医生,希望你配合。”警长说了一大堆,红脸白脸一个人唱。
  荣湛始终保持缄默,想说都没得说,这种事必须编辑出面解决。
  “我要见严锵。”
  撂下这句话,荣湛不再开口,任由警长东扯西扯。
  鏖战一个小时,警长见荣湛一脸淡然且不为所动,不得不找来严锵。
  “你不是要投诉我吗?”
  “开玩笑而已,严队不会那么小气吧。”
  严锵不再搭理对方,转身进了审讯室,刻意交代不准外人跟进来。
  “你看见了,”荣湛见到熟人便开口,“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需要另一个人来解释。”
  严锵瞄一眼单反玻璃,没讲话,先把身边的警员打发出去,然后锁上门,关闭录音。
  他转过身背对玻璃,不顾外面气到跳脚的警长,用极具安全感的语气对荣湛说:“死的这个人是卧底,暂时还不能暴露身份,外面的人不用搭理,我向你保证,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荣湛心领神会:“你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
  严队点头:“嗯,医生昨晚救了卧底,可惜还是被人找到灭口,搭档刚刚联系了我,还好是我把你带回来,不然那帮蠢货肯定要刨根问底。”
  荣湛幽幽叹一声:“编辑的风格,但是我相信他。”
  严锵纳闷:“编辑是谁?”
  荣湛点了点太阳穴:“在这里,编辑就是医生,我想叫他出来,没有成功。”
  “你的问题确定了?”严锵坐到椅子里,不自觉压低嗓音,“你口中的编辑是多出来的人格?”
  “我才是多出来的人格。”
  “话不能这么说。”
  荣湛察觉出异样,慢慢地抬起脸。
  严锵一副神秘兮兮带点狡诈的表情:“因为你,我恶补了这方面所有的电影,我发现一个不错的剧情,就是在梦里杀死其他人格,只保留一个。”
  荣湛眸光微闪,暂时没发表意见。
  严锵斜过身子,动作带着一种计算精准的果断,滔滔不绝地推出自己的治疗方案:“你是催眠大师,有能力制造幻境,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带你去实弹射击馆,你可以详细了解手枪结构,我教你开枪,然后你在某种状态下幻想出一把手枪,找机会干掉其他人格。”
  荣湛捏着眉心闭眼,很快又睁开眼睛,换了一种坐姿:“继续。”
  严锵边说边比画,透出土匪般的心狠手辣,绝不是在开玩笑:“还有一种方法,哪部影片我忘了,就是你把多余人格骗到自己设定的地盘,在脑海里打造一座监狱,想办法把他关进小黑屋永远出不来,这样你就可以完全掌控人生。”
  荣湛嘴边的笑容愈发诡谲,长叹口气,似乎很伤心:“严大队长,你也太狠了,你都不了解我,就要置我于死地。”


第72章 
  严锵瞳孔微缩:“医生?”
  “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和荣博士区分开, 还要给我单独取一个代号,那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编辑。”
  荣湛的两只手臂搭在桌上,身子朝前探, 脸颊挂着笑:“你好像不太待见我, 我记得荣博士没跟你说过我的坏话。”
  严锵双手抱肩, 眼神里满是审视:“不是待见不待见的问题,难道你没想过?除掉所有人格独占身体。”
  “我要是真有这种想法, ”荣湛抿住嘴缓慢摇头,“你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另一个我。”
  这话让严锵眉头紧锁,心底泛起后知后觉的惊讶, 之前只是从荣湛口中听过多重人格,亲身见证的感觉不同,他用刀刃一样锋利的目光打量对面的男人,明明那么熟悉的一张脸, 此时看起来却相当陌生。
  男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带着某种隐喻, 既危险又吸引人,这是编辑给人最直观的印象。
  “我猜你的前搭档正在收网,”荣湛看一眼腕表,“不知道要多久能结束,在这段时间里我哪也不去, 这里最安全。”
  严锵瞄一眼单反玻璃, 猜测局长肯定来了,但一点不慌:“你和卧底很熟吗?”
  荣湛赶忙撇清关系:“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我救他是出于人道主义, 可惜救也是白救。”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走之前他给了我一个信封,就是这东西给我惹麻烦。”
  严锵从外衣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 隔着桌子递过去:“这是你的地盘,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照片是教堂后面的小屋,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荣湛脸上闪过一抹戾色,没说话。
  严锵指了指照片:“这个床怎么散架了,东西在里面?”
  “这个问题问得好,”荣湛忽地一笑,“不过要你熟悉的荣博士回答你为什么会散,至于那个信封,等你搭档成功收网,叫他去我邻居的猪圈找找。”
  “明白。”
  严锵收起手机,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嘴角。
  虽然他和编辑的磁场不合,但对方非常信任他,就像荣博士一样,被信任的感觉向来取悦人。
  “我也算帮助警方提供重要线索,”荣湛环顾一圈,“可不可以提出一个条件。”
  严锵语气决绝:“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荣湛似笑非笑的模样:“你赶我走,我都不会走,不过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寂寞了,需要找人陪。”
  严锵面露难色:“你也见不到钟先生。”
  “我懂,”荣湛略带顽皮地眨眨眼,“唯一的条件,必须确保小商的安全。”
  “钟先生就在我的休息室,”严锵说,“放心,他不会少一根头发。”
  “假如他有事..”荣湛逐渐收敛笑意,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犀利,“我也不敢保证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严锵紧锁着眉头,仿佛两座小山丘在额间隆起,刻满了探究与怀疑。
  “不用那么看着我,”荣湛身子往后一靠,“见不到小商,退而求其次,换泽也来见我。”
  严锵好像故意跟他作对,态度冷硬回道:“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要么是外面那个正在打小报告的家伙。”
  他指的是香槐耶警长。
  荣湛莞尔:“那也不错,他肯定比你有趣。”
  --
  钟商很想睡一觉,可怎么也睡不着。
  近些日子他总被一种不祥之感侵扰,隐约感到荣湛要离他而去,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坐起身,喝光了半冷的咖啡,心中惴惴不安。
  手机提示音响,他低眸看,是小雅秘书发来的信息:[商总,江院长不在绿国,下周回,到时候会安排见面。]
  钟商攥紧手机,不安的感觉加重。
  “哥,我不会让人带走你..”他想起小时候荣湛对他说过的话,长大后换他来讲。
  休息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钟商不慌不忙地抬眸,第一眼觉得眼熟,长相俊秀,第三眼认出是刘逊。
  “钟先生,”刘逊手里提着饮品和餐盒,“荣博士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您先吃点东西。”
  “还要多久。”
  “我也不敢保证时间。”
  钟商没再多问,接过对方递来的杯子,抿一口加了冰的黑咖。
  刘逊客套地解释:“食堂的晚餐,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严队特意叮嘱,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不能叫外面的东西。”
  “安全?”钟商动作微顿,“有那么严重吗?”
  “我真的不知道,”刘逊一脸真诚,“其实跟我们组没多大关系,我们相信荣博士。”
  “谢谢你的晚餐。”
  钟商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勾不常见的笑意。
  刘逊暗暗打量他,觉得他的外表得天独厚,输给这样的人没什么可抱怨。
  “还挺好吃的。”钟商边说话边慢悠悠的吃东西。
  他身上穿着哥哥的衣服,稍微宽松,一件质地良好的连帽衫,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膝盖和小腿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吸引人眼球的不是他光滑白皙的皮肤,而是脚踝上的掐痕。
  刘逊很难不多看几眼,那些痕迹引人浮想联翩,有股无奈的郁气在胸口徘徊。
  钟商低头瞅一眼,轻轻地笑:“皮肤角质层薄,他一碰就红,其实没用力。”
  “.....”刘逊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那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刘警官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是性冷淡吗?
  “我开玩笑的,”钟商放下餐具,抽张纸擦手,“我还不至于跟你炫耀这种事,现在哥哥回到我身边了,我真心希望刘警官能早点走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炫耀,也是一种宣示。
  刘逊早就接受现实,不过听到这种话还是不好受,点点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钟商把人上上下下瞅几眼:“你留在这里是保护我吗?”
  刘逊道:“是,严队让我保证你的安全,不让外人接近你。”
  “这是警局。”
  “严队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放松警惕。”
  钟商一时失笑:“让你保护我,真是难为你了,严队长肯定不知道你暗恋荣湛。”
  “.....”刘逊脸颊浮现不甚自在的窘迫,“都过去了,公是公私是私。”
  “你心里还有他。”
  “不可能说忘就忘,尤其是见到人。”
  “理解,其实喜欢他的人很多..”钟商突然降低声调,仿佛在自言自语,“真正能留在他身边的人却很少,他和常人不一样,光是喜欢没用,必须足够爱他才行。”
  刘逊听出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他的症状?”
  钟商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似乎不太喜欢‘症状’这两个字,“要说谁最先发现他的特殊,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哥哥从小就与众不同,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他觉得他们很无趣,不配让他多说一句话,包括我自己,有时候也搞不懂哪点吸引了他,让他对我特殊对待。”
  “你说的人是..”刘逊眼里闪过异色,“你在说荣博士吗?”
  “我认识的荣湛和你所知道的荣博士有很大区别,”钟商好像在分享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并且对无知者表现出一丝同情,“我了解他的全面,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而你看到的只是侧面,也是他最常见的样子。”
  “我听严队说,荣博士患有多重人格障碍,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我和你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是学术上的定论,我个人并不接受。”
  刘逊似懂非懂,起了点好奇心:“那你觉得荣博士是什么样的人?”
  钟商思考一下说:“多变,喜欢打破纪律,搞破坏,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他要做掌控局面的人,不然没有安全感,他怀疑所有,包括他自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哥哥也有脆弱的一面。”
  刘逊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认识的荣湛。”
  钟商却笑了:“其实你认识的荣博士也一样,当他得知真相就会一点点改变,回归原来的自己。”
  “我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刘逊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你更了解他,听上去,你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
  “从没分开过。”
  “但是钟先生给我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钟商没有刻意掩饰,轻微点头:“不是,我确实担心,我觉得会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刘逊眼珠转了转:“不会的,荣博士没有涉及命案,而且你们之间..”
  “我指的不是这方面,”钟商挥下手,表情如古潭般生不可使,“能带走他的人,不是警察和情敌,而是来自陌生的力量,一种不可抗力的因素。”
  “您的意思是荣博士会住院吗?”刘逊立刻否定这个可能,“我认为你多虑了,荣博士专业能力强,遇事淡定,甚至有足够的理性去研究自己的案例,我很佩服他,换成我早就崩溃了,我相信他会自愈。”
  钟商撩起眸子,嘴边划过一抹苦涩的笑:“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喜欢只看表面,爱能提前察觉到危机。”
  刘逊欲要开口,被钟商一个手势制止了。
  “来,刘警官,”钟商瞬间变脸,眉间忧郁一扫而空,心情不错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我猜你肯定玩游戏,咱俩来一局。”
  刘逊干巴巴道:“商总,我在工作。”
  “有什么关系,玩游戏又不会死人。”
  “好吧。”
  --
  熬到二十一点零几分,严锵接到上级命令。
  荣博士可以离开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严锵探出头,声音冰冷:“你可以走了。”
  态度这么横?
  荣湛第一次听到严锵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他怔怔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步履飘忽地往外走,边走边思索。
  他感觉自己睡了一觉,做个梦,梦里的他还在为母猪掏小猪崽,钟商在旁边喊加油。
  “严队,钟先生呢?”他出了门第一时间问。
  严锵回头打量他几眼,试探性问:“荣博士?”
  荣湛有些茫然:“怎么了。”
  严锵豁然明了,莫名其妙地松口气,眼底的戒备也随之消失:“你可算回来了,那家伙真不好对付。”
  “你是说..”荣湛整理衣襟的速度慢下来,“编辑出现过?”
  “除了他还有别人吗?”严锵一脸悻悻,“他比泽也还另类,香槐耶来的那个警长,两句话就让他呛走,走的时候鼻子都是歪的。”
  荣湛附和道:“你们都还好,被编辑坑的最惨的人是我。”
  严锵轻拍他的后背,豪爽一笑:“走吧,钟先生在等你。”
  荣湛看眼时间,语气中略带焦急:“这么晚了,他一直等到现在,有没有吃东西...”
  正说着,严锵已经把他带到休息室门口,刘逊正站在门外与其他警员聊天,几个人视线交错,互相点头示意。
  屋里,钟商隔着门就认出荣湛的声音,立马扔掉手机冲出门外。
  钟商一改传闻中的形象,不管不顾地直接抱住荣湛,两只手臂交叉搂紧荣湛的腰,眼里闪着喜悦和欣慰的光芒:“哥,你怎么样。”
  荣湛身体一僵,目光环顾四周。
  刘逊下意识别开脸,其他几位警员目露惊讶,至于严大队长,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出声。
  “哎呦呦..”严锵感叹,“真是兄弟情深啊。”
  荣湛慢慢露出笑容,一手扣住钟商的后脑,轻声说:“钟先生,让你久等了。”
  钟商放开他,观察他的脸色:“你没事就好。”
  这边你侬我侬,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背着双肩包,愈来愈近,随即在灯光下暴露出好看的五官。
  “荣湛。”
  泽也的声音不高不低。
  话音落地,一行人齐齐望向他。
  他的注意力都在荣湛身上,打量一番,再次开口:“荣博士,我明天去绿潮疗养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钟商的脸直接黑了。
  不明真相的人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荣湛面带笑意,语气温和地回道:“你先去,我再等等。”
  泽也想找个人搭伴,正好荣博士特别合心意,再接再厉地劝说:“早晚都要去,不如一起。”
  不等荣湛回话,严锵两步冲到泽也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尴尬又无语:“去去去!我跟你去。”
  严队狠狠瞪一眼,压低嗓门警告:“你别乱说话。”
  “这事实,他已经精神失常了。”泽也感觉有一道凌厉的视线,他顺着感觉望去,迎上一双漂亮又冰冷的眸子,“我说的对吧,钟先生。”


第73章 
  钟商没有回应泽也的问题, 因为没给机会,严锵使足力气把人拖走。
  两人边走边推推搡搡,有来有回的斗嘴, 很快消失在廊道。
  荣湛揽住钟商的肩, 语气一派友善:“我们走。”
  外面夜色如墨。
  司机已经把车驶到门前, 后车门被打开。
  钟商忽然驻足,做了几个小时的思想斗争, 终于脱口而出:“哥哥,你跟我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常,又显得那么温和, 有种小孩忽然长大的成熟感。
  荣湛怔忡半秒:“有安排吗?”
  钟商抿下唇:“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回家,可以吗?”
  尽管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友好,钟商发现自己还是不习惯向荣湛提出要求, 总觉得会产生误会。
  “玥姐月初打算带艾米去欧洲游玩, 可能很久才回来,”钟商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艾米有段时间没见你,她想你这个叔叔。”
  荣湛目光柔和地盯着钟商的眉眼,唇角缓缓现出笑意:“我跟你回去。”
  如果这么做可以让钟商安心。
  两人上了车, 司机驱车驶出警局, 目的地是梧桐别墅区。
  路上,钟商的脸色不好,不仔细观察很难分辨出来, 那是藏在沉静外表下的几缕消极,时刻警惕着。
  荣湛握住他的手,传递一种安抚的信号, “钟先生,你想让我跟你回家,不需要拿别人做借口,你直接说出来就好。”
  钟商低眸,掩饰被拆穿后一闪而过的羞意和窘迫:“我没有说谎,艾米真的有想你。”
  “我知道,”荣湛故意摸了摸他的手背,“我是想告诉你,你提出任何请求,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满足你。”
  “真的?”钟商眼睛一下子亮好几个度,“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呢,愧疚,还是感激?你说实话,我想听。”
  “都有,还有别的东西,”荣湛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放在小腹上,仔细端详每根手指的纹路,“我有听你的,一直在努力爱上你,其实我也很想去爱一个人。”
  钟商说:“很难吗?”
  荣湛思索着回道:“对我来说有点难度,但我不想放弃,你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吗?”
  “我有不开心?”
  “逃不过我的眼睛。”
  钟商欲言又止,往车窗外瞅一眼。
  荣湛攥紧了他的手。
  “我有点害怕,”钟商内心忐忑,努力控制住情绪才没让声音发颤,“哥哥,你会去找泽也吗?”
  “我去不去都没关系,”荣湛心态非常好,提起这方面语气轻松,“一切顺其自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疗养院,你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钟商闭着眼睛摇头,实在是难以接受:“我不会让你走的。”
  “别想那么多,没有我,你会更轻松。”
  “反正我是不会让人把你带走的。”
  语毕,钟商宣示主动权一样抱住荣湛的胳膊,脸颊埋入荣湛的肩臂,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度。
  荣湛笑起来,只当他在耍脾气,绝对想不到他是百分百的认真。
  --
  晚间二十三点整,车子停在梧桐16号。
  两人下车,径直走进庭院。
  夜晚的花园灯光明亮,钟商拉着荣湛在树下停留片刻,他们分别坐在围树椅的两侧,欣赏着庭院的夜景。
  “你以前总会从那颗树后面出来,”钟商用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果树,“神不知鬼不觉,有时候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不在家的。”
  荣湛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我找到你,然后呢?”
  钟商瞟他一眼:“还能怎样,当然不能浪费时间。”
  “.....”荣湛听懂了,默默别开视线,心中决定,他一定要读取编辑的记忆。
  “哥哥,你想不起来没关系,”钟商挪动屁股凑近一点,脸上的笑容仿佛掺了蜜糖一样甜,“我可以分享我们的的点点滴滴,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专注当下和未来。”
  “我喜欢,”荣湛眼里冒出兴趣,“说来听听,我除了每天晚上突袭,还干了什么好事。”
  钟商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悄声说:“你喜欢玩捆绑。”
  荣湛挑眉:“不是你喜欢吗?”
  “我还好,主要是你喜欢。”
  “经常这么干?”
  “偶尔,我要是和别人..你就会这么做。”
  “绑哪里?”荣湛用余光扫一眼钟商的身体,一幅幅画面从脑海闪过,不禁颇有感慨,“我以前看见你身上的痕迹,当时就想有什么人会这么做,万万没想到会是我自己。”
  钟商咯咯地轻笑,呼出的气息有蜜桃的香甜,“你想知道绑哪里,关了灯,我就告诉你。”
  荣湛捏住他的耳朵说:“色魔。”
  钟商不以为意:“我从小就色,只对你一个人。”
  荣湛附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束灯光突然晃过,车道上有巡逻员经过。
  两人下意识低头,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我们进去吧。”
  “OK,先说明,咱俩可不是在偷情。”
  他们从花园的露台直接进入一层书房,就是穿黑衣的荣湛经常走的那条路。
  再次来到这间宽敞的大屋子,荣湛心底掀起层层涟漪。
  他缓慢地环顾四周,上次他和钟商在这里接吻,拥抱,最后的深入交流,一幕幕记忆犹新。
  “你当时知道是失忆的我吗?”荣湛冷不丁问,完全是一种随心的反应。
  钟商脱外套的动作顿住,“哪次?”
  荣湛失笑,摇了摇头:“算了,都一样。”
  钟商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咬了咬嘴唇,一步步靠近荣湛,声音低沉而隐晦:“我知道,你一开口我就知道。”
  不等荣湛回身,他已经从后面抱住他。
  “我当时特别激动,”钟商闭着眼睛陷入回忆,“我强吻你,就是不给你机会解释。”
  荣湛轻抚他的手背,“你能感觉到不同,那你会把我分开看吗?”
  “不会,”钟商回应的速度很快,“你就是你,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在我眼里只有一个荣湛。”
  接触心理学领域多年,荣湛一直保持学术理论的客观态度。
  可是这一次,他被钟商的深情激出一种大胆又疯狂的想法,他也想把自己当成一个整体看待,哪怕只有很短的瞬间。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荣湛因为兴奋而浑身燥热。
  他忽然转过身,按住钟商的两肩,极力克制亢奋的语气:“钟商,我把你绑起来,我们做一次行吗?”
  钟商张了张嘴,下意识点头:“好..好啊。”
  话音未落,荣湛就把人捞进怀里。
  他在他耳边低语:“我希望我能体会,找到一种曾经有过的熟悉感。”
  钟商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重重点头:“哥哥,那就来吧。”
  荣湛心中一振,捧起钟商的脸细细端详。
  这么一个大帅哥,众星捧月的少爷,怎么可以这么乖,最要命的是只对一个人乖。
  那个表情,那种语气,那股劲儿,简直了。
  “我可能会用点力气。”荣湛事先声明,喉结滚动两下。
  钟商只觉他煞风景:“你有多大力气就使多大力气。”
  话音落,两人快速从书房转移到卧室。
  荣湛无师自通,找到两条领带,分别点缀在钟商身上。
  --
  --
  时间已过零点。
  灯光晦暗的卧室,露台的拉门大敞四开,一阵夜风吹进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荣湛..”
  钟商额头浸汗,身上的白色衬衣贴在皮肤上,好像刚刚从跑步机下来,累成一摊半融化的奶油冰激凌。
  荣湛亲吻他的脸颊:“放松点啊,宝贝。”
  钟商扛不住这声‘宝贝’,脑袋在两臂间晃来晃去,看上去有些无助。
  眼下这幅画面,让荣湛理解了一些人为什么喜欢玩‘特殊游戏’,不论感官还是心理,收获的快意与常规不同,那是一种全新的刺激。
  当钟商的手腕被束缚后,失去了基本的安全感,他会绷紧全身,异常的反应与自由活动时相差甚远,每一次的呼吸声都带着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还会极度害羞地咬紧下唇,顶多哼一声,持续很长时间不肯示弱。他接受,同时也在享受被人支配的感觉和恐惧。
  这时,夜风加强,“沙沙”的声音更响。
  “等等..”钟商张嘴就呜咽,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窘迫的羞意,像小兽似的推拒抱着自己的男人。
  荣湛头脑一热,不仅没听,反而变本加厉。
  钟商被又惧又羞的情绪攫住,找准时机,一骨碌翻身下地,踉踉跄跄跑到门口。
  确定卧室的门紧闭,他松口气。
  夜风造成的声响让他误以为有人开门,总怕是艾米来找自己。
  “啊!”猝不及防的,他被人从后面抱住,撞的他背部和哪都疼,“轻点啊你。”
  钟商的耳朵被含住,立马不敢抱怨了。
  十几分钟后。
  他换了一种说辞:“哥,你想起来没有..”
  “没有,我们继续努力吧。”
  “.....”
  真够折腾的,战场不断转移。
  屋里传出的声响也是此起彼伏、变化多端,如同一曲优美的乐章。
  荣湛始终没有找到所谓的熟悉感,但没时间去体会失望,他搂着钟商的腰,三番两次想松手到紧要关头又反悔。
  “饶了我。”钟商眼睛通红,要哭的迹象,其实已经悄悄哭过了。
  “你叫声好听的,能不能结束全在你。”荣湛的口气像是善解人意的判官,有种温柔似水的狠劲。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斯文败类..
  钟商问:“你想听什么。”
  荣湛认真思索,叫爸爸有点太过分,他想到一个不错的称呼:“你叫过我老公吗?”
  钟商诚实地摇头。
  荣湛说:“你叫一声我听听。”
  钟商带着点哭腔:“老婆。”
  荣湛捋了捋钟商湿乱的碎发,笑道:“不对吧。”
  钟商难受的胡乱摇头:“老婆,你是我老婆。”
  “行行行,算你过关。”
  “荣湛是钟商的老婆,哥哥要嫁给弟弟。”
  “你这句话说的挺完整。”
  荣湛不喜欢,想让它变得破碎,十分钟之后才让人真正过关。
  钟商的双手得到自由,赶忙扯过被单把自己裹起来,声音低的像在梦呓:“救命啊..”
  荣湛先是感到惊讶地愣几秒,随后哭笑不得:“你在花园里撩的那么狠,我以为你特别..呃..”
  他一时想不到贴切又文明的形容词,就在这时编辑冒出来,在脑海里拼凑出两个字:[耐干。]
  编辑又道:[小商就这样,只会口嗨,其实很矜贵的。]
  荣湛捏了捏眉心,差点让人滚,但是看见钟商还没有睡着,眯缝着眼睛看他,便没出声。
  他在床上稍稍一动,钟商就紧张。
  “哥,”钟商很快又改口,“老婆,今天到此为止吧。”
  荣湛冒出一个新想法:“我们应该到花园里试试。”


第74章 
  天要破晓, 荣湛毫无睡意。
  他独自来到书房,找到之前送给钟商的线香,点燃一根, 坐在椅子里开始冥想。
  或许是刚刚结束一场运动, 他的身体比平常放松, 很容易就找到自己想要的状态。
  他梦回熟悉的场景,进入编辑创造的复古书店, 红沙发变成绿沙发,上面照旧坐着一个男人。
  “博士。”荣湛见对方一身黑衣,立马联想到这个称呼。
  男人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开口第一句话是:“爽吗?”
  荣湛眼里闪过异样,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片刻后,对方摘下帽子,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博士和医生早就融合在一起, 没什么区别。”
  没有博士, 没有医生,只有编辑。
  荣湛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争论,直接说明来意:“我要读取你的记忆。”
  编辑从兜里摸出一副眼镜,漫不经心地架在鼻梁,“为什么执意这么做, 为了小商吗?”
  “一大半原因。”荣湛的真心话, 当然有部分私心,他对编辑的成长过程也充满疑惑和兴趣。
  编辑思考的样子衬托气质冷冽,略一沉吟道:“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对你或许是好的, 对钟商不太公平。”
  “小商会理解的,他也不希望哥哥变得越来越混乱,到最后可能会失去一切记忆。”
  “你在找借口, 我问你一个问题,”荣湛经过深思熟虑后问,“你喜欢钟商吗?”
  编辑流畅地回道:“我爱小商。”
  荣湛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有些疑惑。
  编辑解开了他的疑惑:“我更爱自己。”
  “还好我没你那么爱自己,”荣湛对此已经免疫,听了也没掀起多少情绪,“我要知道你和钟商之间发生过什么,还有夜晚的一些经历。”
  “你是铁了心要去绿潮找泽也作伴,”编辑无奈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愤怒,“你要搞垮我们的精神,这么做一点不值得。”
  “值与不值,试试才知道。”
  “随你。”
  编辑从沙发上站起身,浑身散发骇人的冷气,简直能掉冰碴。
  他身上那种冷血的特征一点点暴露出来,眼神冷,心更狠,即便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不想拒绝荣博士的要求,虽然他拥有一切主动权。
  “就在后面,你可以用第三视角读取,无法感同身受。”编辑指向荣湛身后的书架,声音毫无情绪,隐隐透出无奈的怒气。
  荣湛回头,身后的书架赫然摆着一摞又一摞很厚的日志。
  “慢慢看,我先去疗养院预定一个床位。”编辑颇为讽刺地笑了笑,与此同时,眼里闪过一抹晦涩的心虚。
  转瞬间,编辑消失了,周围环境也发生了改变,变得宽敞舒适。
  荣湛摸起厚厚的日志,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他低着头,眼里闪烁微光,认真的模样就像拿到一本刚刚修订完的心理学书籍。
  日记的前部分是编辑对幼时保留的记忆,最早可追溯到两岁,有些模糊,这部分内容非常短暂,没什么事情值得编辑去探究和记录。
  接着,四岁时发生一件大事,编辑看见了第一人格的诞生,之所以称为第一人格,是因为编辑把自己凌驾于所有人格之上,从这一刻开始迷上做观众的感觉,并对这个隐形人格产生极大的兴趣。
  令荣湛有些意外的是,编辑的记忆力很好,孩童时期的部分经历储存完整,细节也没落下,到现在还活灵活现。
  而他翻看着日记,读取上面的文字,一幅幅画面便在脑海里浮现,这回他成了观众,以第三视角看着编辑的成长,这种感觉既神奇又自然。
  他能看见儿时的自己在对别人讲话,他可以靠近,可以远离,但不能感同身受,这就是人格和人格之间的障碍,编辑暂时没给他感受的权利。
  还有一种可能,想要切身感受,必须融合人格。
  编辑童年的第二件大事,无疑就是绑架案。
  荣湛一直想知道失踪两年里发生过什么,黑衣人是怎么出现的,可惜编辑上了锁,偏偏把这部分记忆单独抽出来,有意不让人窥探。
  “编辑,”荣湛开口,“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好半天之后编辑才说话,声音在屋里回荡:“你不需要知道过程,没有意义。我不想你看见那些。”
  留下两句话,编辑再次消失,任凭荣湛怎么呼唤也没用。
  荣湛只好放弃那两年的记忆,开始查看回归家庭后的经历。
  从八岁这年开始,钟商正式踏入荣湛的世界。
  其实在这之前关于小商的记忆也很频繁,小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玩耍,但只是孩子之间的接触,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留存的记忆更加丰富。
  “编辑回来后竟然不记得钟商了..”荣湛有些惊讶,在他这个人格的记忆里,虽然失去两年被绑的经历,但仍旧记得儿时同伴的模样。
  他不知道那两年的编辑遭遇了什么,改变却很显著,变得沉默多疑,时刻警惕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而且越来越不喜欢抛头露面,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交给第一人格去应付。
  至于夜晚,编辑会找到僻静的角落思考或看书。
  编辑热爱知识,懒得运动,却超级喜欢动脑筋,在这方面有很高的天赋,只要他想钻研一门学问,很轻易就能开窍。
  某天晚上,编辑正在看书,忽然听到一阵哨声。
  他觉得很熟悉,被绑之前的记忆隐隐浮现在脑海,想得越多他的头就越痛,干脆放弃了,对哨声也不管不顾。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哨声再次响起。
  编辑有点不耐烦,也生出些许好奇,是哪位神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吹口哨。
  直到第五天,他终于有所动作,从园林的后门穿过去,悄无声息地靠近哨声来源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住在老宅,荣家和钟家的宅邸建在一起,只隔了一条小径的距离。
  暗夜中星光点点,虫鸣和微风交织在一起,钟家后花园仿佛是一个神秘幽静的世界,如同梦幻的仙境。一颗弯腰的老槐树下挂着秋千,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坐在秋千里,手里拿着不起眼的银色小口哨,吹一阵,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吹响。
  小男孩长得真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皮肤泛着白玉般的光泽,绝对是人见人爱的小公子。
  编辑隐藏在暗处打量着,最初阶段对钟商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是钟家的一个弟弟,受众人疼爱,大家都喜欢围着小少爷转圈,想尽各种办法讨好。
  只有编辑处于观望状态,他勾起唇角,小小年纪就学会冷笑,若是其他小朋友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安耐不住地走出林子去搭话。
  编辑不同寻常,静看片刻,竟然转身走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夜晚重新有了深厚的交集,大概是钟商坚持不懈地连续吹响口哨一个月后。
  那是一个温暖又难忘的夜晚,钟商期盼的哥哥终于回到身边。
  编辑走出林子,来到了小男孩身后。
  他发出一点动静,引来对方的目光。
  钟商的反应没有预料中的惊讶,只有惊喜,身体上也没有大动作,只是很开心的叫一声:“哥哥。”
  编辑低眸扫一眼口哨,语气不轻不重:”你天天晚上不睡觉吹这东西做什么。“
  钟商干净的脸颊看上去有点腼腆,不过特别开朗:“你听见了?”
  编辑掏掏耳朵:“打扰我看书了。”
  “你听到啦,”钟商双脚落地站直,委屈的抿嘴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我为什么要找你。”
  “是你说的啊,只要我吹口哨就能见到你。”
  编辑不记得自己说过,扒拉开这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小男孩,霸占了秋千的位置,一边晃荡一边说:“你叫钟商对吧。”
  “是的。”
  “你当我是狗啊。”
  尽管钟商年纪小,还是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一种敌意和威胁,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气,下意识的想后退,不过想到这人是哥哥,那种恐惧立马烟消云散。
  钟商有种执念,好像刻在骨子里的,他十分笃定荣湛不会伤害自己。
  他凑到哥哥面前,笑嘻嘻地说:“你不是狗狗,是哥哥,你送给我口哨,我都记得呢,还是你教我怎么吹响它的。”
  “笑什么,”编辑伸手捏住男孩柔软的耳垂,恶意地捏两下,“信不信我把你耳朵揪下来。”
  钟商老实巴交点头:“那你揪吧,哥哥你揪吧,小商站着不动。”
  编辑爆发出一阵笑声,放开那柔软的耳垂,去摸男孩的头发,“你还挺可爱的。”
  钟商的声音还带着奶油气,特别礼貌:“谢谢。”
  “你怎么傻乎乎的,你几岁了。”
  “我不傻,哥哥,我就是太想你了。”
  “坐到这里来,”编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你跟我说说,口哨是怎么回事。”
  “是你送我的,我记得,”钟商刻意强调,好像怕自己忘了似的,“你走之后我每天都会看你的照片,我没有忘记你的模样,每天晚上都会吹响口哨等哥哥回来。”
  编辑好奇:“我什么时候送你的。”
  钟商绞尽脑汁地回忆,漂亮的脸蛋都扭曲了也没想起来,低声说:“反正是你送的,好久之前,你被那个阿姨带走的时候,告诉我要保留好,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啊..还有这种事,”编辑眼里冒出罕见的兴趣,“你还记得什么,都跟我说说。”
  钟商笑开花:“好啊,我记得许愿树,还有我们要去XX小屋搭建秘密基地..”
  吧啦吧啦..
  钟商的小嘴是真能叨叨,不过很有成效,连续叨叨了几个晚上,还真的勾起编辑的记忆,慢慢记起口哨的来源和他们儿时的约定。
  他也记起自己为什么被绑走的细节,正是因为记起这段经历,编辑只要看见钟商那张漂亮无邪的脸蛋,听见那无忧无虑的笑声,他的脑海就闪回两年内糟糕的经历。
  慢慢地,他对钟商产生一种抗拒心理,夹杂着一丝报复,他暗地里做过一些小惩罚,故意惹哭钟商,欺负完又后悔,因此陷入痛苦的矛盾中,好长时间都没缓过来。
  关于那段复杂的冷静期,荣湛有印象,编辑不搭理钟商,那就换白天的人格和钟商相处。
  大概是这么回事——编辑在晚上把人弄哭,白天的人格又以暖心哥哥的身份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将人哄开心。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
  想必当时的钟商已经察觉出哥哥的异样,忽冷忽热很奇怪,有时候像天使,有时候比恶魔还会欺负人。
  之后呢?
  荣湛很想知道后续发展,编辑是自己想通重新面对钟商,还是钟商的赤诚之心治愈了编辑,两个孩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黑衣人又是什么时候出现。
  这些疑惑疯狂敲打荣湛的脑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兴致浓厚的继续翻看日志。
  “荣湛。”
  有人在叫他。
  他不管不顾,还想多看几页。
  “哥哥,哥..”
  但是那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荣湛的视野变得模糊,已经很难看清楚日志上的字迹。
  “老婆,醒醒!”
  一声高亢的呼唤,终于唤醒了荣湛的意识。
  荣湛倏然睁眼,举目所及是钟商放大的俊脸。
  钟商一手轻抚他的脸颊,另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眼底浮现笑意:“亲爱的老婆,为什么要睡在这里,回房间不好吗?”
  从催眠到苏醒共两个钟头。
  荣湛瞄一眼桌上的定时器,很快确定时间。
  此时外面的天大亮,晨光纷纷扬扬洒进书房。
  荣湛出了一层汗,新的记忆片段袭来,让他的思绪一时混乱,太阳穴的位置发胀,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平复心情。
  “哥,你不舒服吗?”钟商嗓音透着暖意,一如记忆中。
  “我没事,”荣湛缓了片刻,“你的样子都没怎么变,眼睛更漂亮了。”
  “啊?”钟商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凝重,抓住荣湛的胳膊上下打量。
  荣湛意识到说错话,忙不迭解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你。”
  钟商紧张询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还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吗?”
  荣湛盯着钟商的眉眼,眨都不眨一下。
  钟商屏住呼吸。
  “你是我老公,昨晚我们在一起。”


第75章 
  “荣叔叔, 你这里是被蚊虫咬了吗?”
  艾米语出惊人。
  荣湛晨跑后睡了两个小时回笼觉刚醒,七点半,受邀到餐厅吃早点, 除了他和钟商, 还有老伯和艾米以及园丁夫妻俩。
  他坐下来没多久, 艾米就被他喉结上的咬痕吸引。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朝他看来。
  只有钟商把脸埋在餐盘里,像猫似的无声咀嚼。
  “艾米, 叔叔是皮肤过敏,”荣湛面带微笑地解释,“一天之后就消失啦。”
  艾米完全相信他, 点头说:“我有药膏,很好用,等会我拿给你。”
  荣湛笑容更盛:“好,谢谢。”
  吃过早餐, 一行人该干嘛干嘛。
  艾米月初要动身前往欧洲游玩, 眼看就到出发日期,她提前打点自己的行李,准备一个蓝色大箱子,塞满了各种喜欢的小裙子。
  她希望舅舅帮忙,于是又把衣服全部拿出来。
  钟商欣然答应, 决定空出几天时间专心陪艾米, 这样一来,他就少了对荣湛的陪伴。
  “哥,你要是不忙就找我和艾米会合。”
  钟商送荣湛到车跟前, 帮忙打开后车门,一双眼睛饱含不舍之情,“记得接电话。”
  荣湛坐进车子, 有些哭笑不得:“钟先生,你好像妈妈,我们都有事情要忙,很正常,忙里抽闲还是可以见面的。”
  钟商靠在车门上,压低嗓音:“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
  荣湛打趣道:“当人家老公的,怎么这么黏人。”
  “谁说老公不可以黏老婆的,”钟商撇嘴,隐隐透出笑意,“荣湛,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的,”荣湛微笑点头,“下次不能咬喉结了,总有好奇的人会问。”
  本以为钟商会反驳,没想到乖乖答应,好像他们在谈论一件非常正经的事。
  “知道了。”钟商说完看向司机,嘱咐对方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两人摆手道别,黑色轿车缓缓驶离16号车道。
  钟商望着一点点消失的车,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艾米跑出来找他。
  --
  荣湛上午到咨询中心整理案例,下午到警局做心理评估。
  忙完之后他来到陈教授的住所。
  他需要一个安静又安全的环境做催眠,还需要一个成熟的催眠师帮自己进入状态。
  老师无疑是最佳人选,也是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
  “你最近怎么样?”陈教授很关心他的状态,“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荣湛坐进老师的椅子里,摇了摇头。
  陈教授接着说:“有过幻觉吗?”
  荣湛沉思片刻实话实说:“暂时没有,不过我和编辑可以在心里对话。”
  陈教授闻言脸色微变,一抹忧虑从眸中滑过:“你能分得清梦境和现实吗?”
  荣湛秉持着专业态度回道:“现在可以。”
  以后就不知道了。
  陈教授知道劝说无用,不再言语,开始为催眠做准备。
  荣湛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根据老师的引导,再次走入精神世界。
  这次是一间洁白空荡的大房子,周围洒着暖白的光,让荣湛联想到咨询中心的治疗室。
  他往前走,耳边是非常清晰的脚步声。
  屋里有一张简易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厚厚的日志,编辑早已为他准备好。
  他翻开日志,找到上次记忆的节点。
  编辑对钟商产生的矛盾心理持续时间很长,竟然有四年之久,在这期间,编辑依然会和钟商相处,但心里总有一个疙瘩。
  到底是什么时候编辑解开了心里的结,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感觉在逐渐变淡,而最终能够改变他心意的是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某天夜晚,荣湛到钟家花园找人,转了一圈没找到,正打算离开时,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他认出其中一人是钟商,于是缓步靠近。
  透过密密匝匝的树梢,他看见两个身高相仿的少年正在争论,嘴里说着什么周末郊游之类的话。
  荣湛靠在树干上,不动声色地观察。
  钟商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衬衫,特别显眼,对面的少年也穿了件浅色上衣,半个身子被树挡住,不停地碎碎念,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
  荣湛忽然想起这是大马路对面的孩子,名字叫祁弈阳。
  祁弈阳:“一起去吧。”
  钟商:“我答应哥哥周末去图书馆。”
  祁弈阳:“郊游是老师组织的。”
  钟商:“不去。”
  祁弈阳:“你有那么多哥哥,为什么..”
  两个少年围绕要不要郊游的话题掰扯十分钟之久,听得荣湛想打哈欠。
  不过很快画风有变,祁弈阳那小子竟然开始动手动脚,使用了熊抱伎俩,抱住钟商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不肯松手。
  钟商可不情愿了,碍于礼貌才没把人推到。
  “去吧去吧,”祁弈阳哄道,“我想和你做朋友,咱俩可以成为哥们。”
  荣湛看着这一幕,不自觉皱起眉头。
  钟商费了点力气把人推开,暖白的皮肤泛着愤怒的红晕,强压着情绪说:“我有约,还要我说几遍。”
  祁弈阳有点不高兴:“你天天围着荣湛转悠,他可不在乎你,圣诞节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拿走了他送给你的礼物,你找不到那么伤心,你还愧疚,他就这么看着你,根本是故意的,说实话,你那天是不是哭了。”
  这番话迎来一片沉默。
  钟商侧身对着荣湛,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祁弈阳没有说谎,荣湛确实干过这种事儿,还不止一次。
  他挺好奇的,钟商会有什么反应。
  约莫半分钟后,钟商开口,声音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冷清:“我和哥哥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祁弈阳瞪大眼睛:“你不信我?”
  “跟你没关系!”
  说完,钟商绕过人就走了。
  虽然看不见脸,但荣湛能想到钟商此时的表情,应该会觉得委屈。
  他异常坚硬又冷酷的心,在这一刻有了松动。
  这天晚上的事并未结束,荣湛的目标很快落在祁弈阳身上。
  他在对方回家的途中把人堵在绿林出口,这里不常有大人经过,而且灯光幽暗隐蔽,很适合做些有趣的游戏。
  “祁弈阳,”荣湛用手电筒晃了晃对方的脸,“小商不想跟你做朋友,我跟你交朋友好吗?”
  祁弈阳脸色古怪:“你是荣湛?”
  “是我。”
  “你刚才说跟我交朋友?”
  荣湛一点点走近,脸上挂笑:“不愿意?”
  祁弈阳打量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惕。
  这家伙被绑走过,回来时遍体鳞伤,在同龄人眼里受到某种无声的歧视,不过很快凭借温和友善的性格收获一片赞声,不管学生还是长辈都很喜欢他。
  “我知道你没表面那么优秀,”祁弈阳相信自己的判断,语气略带嘲讽,“他们都被你骗了,其实你挺能装的。”
  “我好像没招惹过你吧。”
  “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不行吗?”
  “当然行,谢谢你的评价。”
  荣湛一点不生气,关闭手电筒,走到祁弈阳面前。
  祁弈阳自认为震慑住他,大发慈悲地说,“有个条件,出来玩带上钟商。”
  荣湛笑了:“没问题,作为新朋友,我送你一份见面礼。”
  祁弈阳这辈子最怕爬行动物,当他看见荣湛被蛇缠绕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时,当场就腿软了,吓得叫都叫不出来。
  “别动。”荣湛警告道,“你的新宠物,好好感受一下它的热情。”
  祁弈阳寒毛直竖,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脖颈钻进来,顺着颈梁骨漫游背部。
  “啊啊啊!”
  下一秒,祁弈阳吱哇乱叫地跳起来,疯狂舞动四肢,一边尖叫一边往家跑,完全没了往日小领队的威风。
  荣湛也挺意外,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逗,他捡起宠物蛇,语气很无辜:“这么漂亮的宝宝竟然被嫌弃了。”
  第二天,他带着蛋糕主动看望被吓瘫在床上的祁弈阳,基于第一人格创造的良好形象,他在大人面前是三好学生,很容易就踏进祁弈阳的卧室。
  祁弈阳属于受惊过度,请了病假,像霜打的茄子。
  身心都受到摧残,因为父母不相信荣湛能干出那种事,反而觉得祁弈阳倒打一耙。
  荣湛走到床边,对上那惊恐又愤怒的眼神,直接说明来意:“以后离小商远一点,听到没有。”
  祁弈阳不甘心地看着他:“我们是同学..”
  “哦,差点忘了,”荣湛露出恍悟的神色,好心提醒道,“那你出门在外要小心,看着点脚下,它就在你家门前的草地里,等你晚上睡觉,它会顺着窗户爬进来,钻进你的被子里。”
  祁弈阳的瞳孔骤缩:“你赶紧拿走,我都听你的。”
  “这才乖。”荣湛把蛋糕放在床头,顺手摸了摸祁弈阳的脑袋,对方僵直身体不敢动。
  他忽然一脸认真道:“我以后天天来找你怎么样。”
  祁弈阳瞪圆眼睛,脸上的血色‘唰’的褪尽。
  荣湛笑着摇头:“一条蛇就把你吓成这样,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走之前,荣湛还跟祁弈阳的父亲聊两句。
  祁父很骄傲地透露:“阳阳最近在锻炼自己的耐心和毅力,就快完成五千粒积木的空间站,他可是很少坚持做完一件事,如果成功,我答应带他去现场看世界杯。”
  荣湛嘴上说肯定行,转身就拿走了一粒积木。
  因为这件事,荣湛从心底改变了对钟商的态度,那种矛盾消失了,他有着超越年龄的心智,擅长在思想上解套,当初是他自愿代替钟商离开,只是那份痛苦没有找到合适的宣泄口,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以至于他见到钟商就无法释怀。
  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平衡这种心理,所以后来选择做一名外科医生。
  想通之后他找到钟商,说出让对方记住一辈子的话:“小商不喜欢的人,哥哥会帮你赶走,我不敢保证每时每刻陪在你身边,但只要你有危险,我肯定会出现。”
  这番话另有含义,他知道大部分人更喜欢白天的自己,而他作为身体真正的主人,以后只会在必要的时刻出现。
  钟商用那双晶亮的眼睛注视他:“哥哥,我知道是你拿走了礼物。”
  荣湛好奇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商说:“第二天你还给我的时候。”
  “你讨厌我吗?”
  “不,我爱哥哥。”
  “我对你这么坏,为什么还不远离?”
  “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做朋友,最重要的是你不坏。”
  荣湛卸下所有戒备和伪装,主动对钟商敞开怀抱。
  他们交互真心,友谊更进一步。
  “小商,我会找一个人来保护你。”荣湛很认真地承诺。
  钟商特别纳闷,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也想不通谁来保护。
  等到第二天晚上,钟商发现哥哥变得不爱讲话,一副冷酷的扑克脸,从这天起,哥哥会坐在楼下花园的椅子里,默默等他关灯入睡。
  钟商最开始还不习惯,可任他怎么叫哥哥也不上来,过段时间后,若是哥哥不出现,他反而会失眠,心里期盼能在楼下见到熟悉的身影。
  黑衣人是编辑在失踪的两年里根据需要创造出来的第二人格,回归家庭后,黑衣人鲜少出现,直到这天晚上,编辑又把第二人格找出来,并且不断放大人格特征。
  他让第二人格变得更有耐性,可靠又果断,临危不惧,同时这样的人格又带着摧毁性和攻击欲望,后来这种欲望找到了很好的发泄点,那就是格斗。
  至于那种超乎常人的占有欲,本就属于编辑身上最显著的特点,通过祁弈阳的事,他看清自己对钟商有着近乎病态的喜爱。
  就像他在黑暗世界里要守住的一束光,偶尔会动动要破坏的念头,但永远不会付诸行动。
  两个少年之间深厚的友谊几乎在同一时期变质,他们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感情就像花儿一样自然而美丽的绽放。
  黑衣人起初只是在花园里活动,后来进入房间,坐在床边看着钟商入睡。
  他不说话,钟商也不说,颇有默契地互相望着彼此,用眼神交流。
  他们跟所有青春期的青少年一样安奈不住心中燃烧的火苗,会想触碰彼此,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为单纯的友情拥抱,而是带着陌生又美好的情谊互相试探,他们摸摸彼此的脸颊和头发,谁也不会躲避,就这样确定了心意。
  钟商过生日那天晚上,编辑让人闭上眼睛,在无比熟悉的花园里,他夺走了小商的初吻。
  由于天气不给力,三天后补办了生日宴。
  他们的友情彻底变质,整个过程被钟商用相机记录,最后辗转多年又回到荣湛手里,揭开了所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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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铃铃——”
  定时器响起,日志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脑海里自然形成的画面也随之消散。
  荣湛睁开眼睛,刚刚醒来的他,照旧头脑混乱,像是有人拉扯他的神经在胡乱打结,使他头痛欲裂。
  老师听到动静,操控着轮椅快速朝他靠近,“放松,没事了。”
  荣湛缓几分钟才恢复平静:“老师,我一直在吗?”
  “是,”陈教授歪头看着他,“没关系,再等五分钟。”
  荣湛觉得喉咙干涩,连着喝两杯水。
  他慢慢理清了新的记忆,了解过编辑和钟商之间的经历,他开始理解钟商为什么如此信任哥哥,也不会为他们在最青涩的年纪发生关系而感到奇怪。


第76章 
  “哥, 有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照片。”
  钟商的电话来的很是时候,荣湛刚从老师家出来。
  他上了车,说句:“现在看。”然后点开聊天软件, 看见钟商和艾米的合影。
  照片里的一大一小笑得很开心, 荣湛直接下载保存。
  钟商的声音又从手机传出:“今晚还能见面吗?”
  “我几天没回公寓, 一些手稿需要整理,”荣湛温和的语气带着足够的安抚, “你专心陪艾米,不用担心我。”
  “好的,保持联络哦。”
  钟商说声拜拜, 挂了电话。
  荣湛没急着启动引擎,从相册里找到刚刚保存的照片,目不转睛地反复看几遍。
  他产生一种幸福又陌生的心情,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 如果他们之间的事情早点说开, 结果会不会更好。
  也有可能更坏。
  他给钟商发送一条消息:[早点休息(微笑)]
  钟商很快回复:[不管发生什么,你身边永远有我(爱你)]
  “真是贴心的小天使。”荣湛笑着说,放下手机,心情愉快地启动车子。
  --
  荣湛晚间二十一点到家。
  刚好有一份快递需要签收。
  一个箱子,有点重量。荣湛稍微晃两下, 没听见声音。
  他进屋后直接打开, 里面都是编辑的东西。
  警察和罪犯都造访过平地区的小屋,那儿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暂时没法住人, 东西是男护士帮忙整理邮寄来的。
  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崭新的眼镜,其他都是边界线的各种文件,最底下, 有一本相册和记事本。
  荣湛抱着箱子送到编辑的秘密工作室。
  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他偶尔会穿过衣橱来这里做客,看看编辑的医学书和手工艺术品。
  这家伙在雕刻方面也有些天分呢。
  “这是什么东西..”荣湛盯着展示架上的石膏雕塑,好像第一次见。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道:[我打算雕一个帅气的自己,当做节日礼物送给小商。]
  荣湛当即吐槽:“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本性难改,而且也是事实啊,你照照镜子,难道不帅吗?]
  “你按照钟商的样子重新做一次,”荣湛和脑海里的声音很自然对话,并没有发觉出异常,“拿出你的诚意,不要总想着自己。”
  编辑叹口气:[那岂不是要重新定制?]
  荣湛语气平和又有力度:“你闲着也是闲着。”
  编辑反驳:“不是只有你忙。”
  这句话的声音非常清晰,在狭小的密室有着短暂的回音。
  荣湛拿着石膏的动作僵住,脑袋空白三秒,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和编辑不仅在脑海里对话,现实中也出现这种情况。
  好长时间,他和编辑都没再出声。
  直到荣湛捧着相册坐在椅子里,骚乱的心才有所平缓,他翻着相册,照片都是自己的独身照,有些西装革履,有些穿着白大褂,模样从青涩到成熟。
  最后一张,他竟然和人类骸骨合影。
  他捏了捏眉心,赶忙扔在一边,随手拿起记事本。
  编辑慢悠悠的澄清:[我从海外渠道花高价买回来用做研究,不要大惊小怪。]
  荣湛抱有怀疑:“不会是从黑市淘的吧。”
  编辑轻笑:[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就算放在绿国也是合法的。]
  荣湛说:“捐给医学院吧。”
  编辑:[你别慷他人之慨。]
  荣湛:“我不就是你吗?”
  编辑:[.....]
  这一回合荣湛小胜。
  他翻开记事本,看了几眼,发现这是编辑在现实中手写的日记,里面记录了编辑和陈教授相识的过程,还有一些陌生朋友。
  早在十几年前编辑就认识了陈教授,正是因为自己,陈教授才选择来绿国定居。
  荣湛记得老师每每提起师哥都会流露出一种伤感,当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伤感是留给自己这个被修改过的人格,在陈教授眼里,他才是多余的学生。
  老师早就预见他的结局,并为此感到同情。
  他合上日记,目光游离地看着墙壁。
  编辑欠欠地问:[难过了?]
  欠揍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关切和小心翼翼。
  荣湛面色不改,沉思半晌后问:“你创造了我和黑衣人,放大的特点都是能接受的一面,你身上有些不同常人的特征,比如你对付祁弈阳那些下三滥的招数,你觉得好玩,在别人看来你是反社会倾向,从大脑数据分析和基因分析中也得出同样的结论,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创造出一个新人格,专门放大反社会的特征?”
  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之前,编辑首先感到好奇:[你能想象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我吗?]
  一大堆经典案例袭来,荣湛毫不犹豫:“牢门向你敞开。”
  编辑笑道:[要找个旗鼓相当的福尔摩斯,严锵肯定不行,换泽也可能会有点看头。]
  荣湛略显不耐:“所以你想过吗?”
  “想过,”编辑说出实话,“经常想。”
  “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
  编辑沉默一会才道:“因为小商。”
  预料之中的答案,荣湛没有插话,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编辑收敛懒洋洋的语调,变得愈发正经:“每次我动那种念头,都会想到小商,我不想失去他。”
  荣湛垂下眼眸,重新拾起记事本。
  他接着往下看,剩下的内容都是行医记录,有些患者用英文字母代替,根据记录显示,编辑确实救了不少人。
  针对刚才的对话荣湛有录音,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回放一段。
  起初只有他的声音,后来编辑加入其中,虽然他们的嗓音相同,但语气的变化还是挺明显。
  编辑在心里叹息:[哎...完蛋,我们精神分裂了。]
  荣湛倒是很淡定:“有什么关系,你和我都是医生,了解这套流程。”
  编辑被莫名戳中笑点,自嘲道:“全天下可能只有荣湛这个精神病患者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醒,而且特别爽快承认自己有病。”
  “还会提前为自己订一个床位。”荣湛补充一句。
  编辑忽然问:“小商怎么办。”
  荣湛微微撩起眸子,思考着说:“钟先生会理解的,没有我们打扰,他过得更好,最起码不用担心有人夜袭。”
  编辑意味深长道:“你还是不够了解小商。”
  提起钟商,荣湛想要继续读取编辑的记忆。
  编辑温馨提示:“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已经出现分裂的状况。”
  荣湛对过去有着解谜的兴致,仿佛在追一部连续剧,迫不及待想追上连载进度。
  他找一个理由来说服编辑:“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得清梦境和现实,说明我的控制力和意志力远超常人。”
  编辑就喜欢听到这种自夸的话,勉强同意:“好,稍有不对劲我就会叫停。”
  荣湛熟练地拿出线香点燃,坐正身子,闭眼后慢慢放松。
  等他进入到另一种状态,周围的环境没有变化,只是桌上的日志变厚,他拿起来翻看,寻找编辑在夜晚行动的经历。
  编辑把黑衣人回收后,记忆融合在一起。
  荣湛看得津津有味,不得不承认,编辑是个蛮有趣的人。
  白天的荣湛刚参加完院校举行的马术比赛,晚上还要偷摸去格斗俱乐部训练。
  培养格斗高手的过程漫长而辛苦,也正是这项运动,释放了编辑本性中的战斗欲望。
  他在私底下经常参加业余搏击赛,赚取一些现金,不过真正的资金来源是炒股,他做医生时从不收取任何费用,纯碎是喜欢拿刀在人身上比划,偶尔会索要一个物件拿来玩,比如猪心。
  除了这些,夜晚的荣湛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去找钟商,而且总能精准定位对方的位置,对方也有意让他找到。
  两人在黑夜中相遇,从干柴烈火发展到不可描述。
  假如荣湛一个星期不做,就会被一种烦躁情绪纠缠,他会想尽办法和钟商见面,然后把人占有,会比平时用点力气,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
  钟商总是很害羞,好多年都改不掉的习惯,或许是天生的永远改不了。
  无论多少次都一样,只要被荣湛含住耳垂或恶意地做些小动作就会现原形。
  荣湛没见过比钟商更容易脸红的男孩子,但对方从来不躲。
  站在第三视角回顾这些画面,荣湛仍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尤其是钟商受不了示弱的场景,不过他也能感觉到,钟商是真心喜欢又期待和他有亲密接触。
  让他感到好奇的是,他和钟商之间是怎么过度到这个阶段,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呢?
  荣湛察觉到不对劲,开始往前翻找。
  编辑似乎有意给他制造迷宫,日志显现的都是没营养的对话。
  “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荣湛发出质问。
  编辑没有回话,不过那段记忆自动涌入脑海。
  生日派对的第二天,钟商在天台找到荣湛,亲吻了他。
  当时他没有夜晚的记忆,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把钟商当弟弟看待,因此表现的惊讶又不解。
  他的反应让钟商感到伤心,产生了误会,好长时间没搭理他。
  到了夜晚,他又去找钟商,沉默着把人搂在怀里。
  钟商在即将恋爱和好像失恋的边缘徘徊不定,困惑又深陷情网,时常缺乏安全感,唯一欣慰的就是白天的荣湛不近男色和女色,只顾着钻研学科,钟商的痛苦和纠结编辑全看在眼里,始终没有行动。
  直到有一天,编辑有意让钟商撞见白天的自己和长辈谈话。
  荣湛记得那场谈话,钟爷爷告诉他,钟商是弟弟,原话是‘没有血缘关系也永远是你的弟弟’,他点头答应,声称自己不会伤害弟弟,更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可传到钟商耳朵里就很容易引起误会。
  钟商觉得哥哥白天保持距离是怕长辈发现,他们一直以兄弟相称,若是公布关系,肯定会引起两个家庭的重视,到时候荣湛会受到谴责。
  从那之后,钟商也会在白天保持恰当距离,晚上迫不及待和哥哥幽会,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
  荣湛把这段记忆反复咀嚼,怒气值不断飙升,他清楚编辑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为避免受到长辈责问,而是为了保持人格和人格之间的平衡。
  “为什么?”他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钟商,你看着他难过,独自生闷气,你最起码要有一句解释。”
  他一直以为钟商从最开始就知道自己白天没有记忆,原来不是这样。
  忽然间,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
  周围的家具和工作台开始扭曲,换成另一番场景。
  荣湛眨眼便来到编辑创建的书店,视野变得透亮又开阔。
  他回头,看见另一个戴眼镜的自己坐在绿色沙发上,目光深沉而镇定。
  “你真是混蛋的够彻底。”
  荣湛走到编辑面前,冷冷地抛出一句。
  编辑预感到,自己和人格要迎来第二次冲突。


第77章 
  “我就知道你会不高兴, 这样也好,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编辑一边说一边抬下眼镜,看上起丝毫不慌:“如果小商能接受多重人格障碍的特征, 我会告诉他, 可是他接受不了, 很久以前就不能,我要是告诉他实情, 他肯定会在白天说破,你这个隐形人格就会暴露。”
  荣湛不可置信:“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他难过,他当时很无助, 总是怀疑自己做错了事,他那么信任你。”
  “心疼了?”编辑沉下脸,“我更心疼,有什么办法, 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摆脱束缚, 你了解那些人,表面阖家欢乐,遇事绝不留情,年轻的你更沉不住气,荣家人又在竞争华人区参议员, 为了不影响家族声誉, 我们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还有小商,他一样会崩溃, 可能还会因为这件事自责。”
  “你不相信钟商?”荣湛眼里浮现失望,还有一丝无奈。
  如果由他来做决定,会不会选择冒险。
  编辑眼神锐利又警觉:“没有一定的把握, 我是不会做的,你也不会。”
  荣湛语气肯定:“我会告诉钟商。”
  “像现在这样?”编辑摊了摊手,面上尽是讽刺之意,“我们坐在这里谈话,可在外人看来,这是相当诡异的画风。”
  编辑忽然站起身,压抑许久的情绪渐渐显露出来:“哥们,你踏马在自言自语,你让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精神病,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荣湛缓缓摇头:“不是我,是你。”
  编辑的眼神忽闪,有种破碎的错觉,好像被揭开了遮羞布,戾气一点点收敛。
  荣湛用近乎平静的语气说:“是你的欲望和自私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当初设定我,就该清楚我的脾性,有些东西改变不了。”
  编辑露出苦笑:“你是情绪第一稳定的荣博士,有很强的包容心,我以为你能承受的住,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荣湛声音低沉仿佛在呓语,“我也会痛苦,害怕,绝望,甚至是去恨一个人,恨的人还是自己。”
  “你会谅解自己的行为吗?”
  “我不想谅解。”
  荣湛还是最初的回答,语气决绝又冰冷。
  编辑撩起眸子,脸上泛起报复性的趣味:“就是你,混蛋是你,慈悲也是你,好坏都让你占尽了。”
  荣湛不吃激将法,另起一个话题:“你去跟钟商道歉。”
  编辑笑了:“小商想听的绝不是道歉。”
  荣湛毫无温度道:“他听不听是他的事,你必须说。”
  编辑有些心烦意乱,耍赖似的往沙发里一躺,抱起抱枕掩饰窘迫:“不如你去跟小商讲清楚,他在面对你的时候很有人情味。”
  荣湛冷笑:“去你玛的,你自己惹得烂摊子自己收拾,我不管。”
  说罢,一种极强的意志力占据了荣湛这具身体和精神世界,空气犹如凝固,他的身体软绵绵倒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作。
  半分钟过去,荣湛重新睁开眼睛,一切回到现实。
  他的视野有点模糊,扯过旁边的箱子找到一副眼镜戴上,环顾一圈,他感到不可思议:“荣博士,你竟然说脏话了。”
  屋里没有一点回音,只有流动的空气。
  “咱俩是一个妈妈,”荣湛叹息着摇头,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小商说的对,荣博士轻易不发火,动真格就不好哄。”
  荣博士太难受而强制休眠,主人格被迫上线。
  “这下完了,”荣湛瞅眼钟表,戴上了痛苦面具,“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荣博士处理,要做牛马了嘛。”
  一夜过后,从床上醒来的还是编辑。
  他到精神世界去睃巡,怎么也找不到最合心意的第一人格。
  荣博士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教训。
  荣湛不得不接受现实,慢悠悠的起床,磨磨蹭蹭地洗漱,走出家门已经是九点,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咨询中心正常营业,这个时间段全体员工到岗。
  荣湛进来时,正巧碰上正在吃早餐的欧阳笠。
  “早上好,荣医生。”欧阳笠热情打招呼,低头吞面条。
  荣湛往下扫一眼:“鞋子不错。”
  欧阳笠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谢谢夸奖,今天...咦?怎么戴眼镜啦?”
  荣湛推一下眼镜说:“看得更清楚。”
  话落,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欧阳笠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皱起眉头。
  不一会儿,荣湛就把助理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里,姿势很随意,语调略带闲散意味:“欧阳助理,你知道我今天要做些什么吗?”
  欧阳笠睨着他,神情愈发古怪:“你最近的行程不归我管。”
  “没有约来访者预约吗?”
  “你把客户转交给另一位医生,你忘了?”
  “没忘,太好了,”荣湛透过镜片打量欧阳笠怪异的表情,“怎么,有问题?”
  欧阳笠审视道:“你是..”
  “你的老板,”荣湛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两只脚抬上桌,颇有气派的笑起来,“既然没有约人,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了,你们呢?如果没事做就放假,全体带薪休假。”
  欧阳笠不是啥好眼神瞅他:“你不是荣医生。”
  荣湛把脚拿下来,直接摊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确实不是你最熟悉的荣博士。”
  闻言,欧阳笠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最早一批知道实情的人,却第一次碰到这么高能的场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惊讶。
  荣湛摊开手显得玩世不恭:“这不重要,我就是荣湛,知道你叫欧阳笠,知道这里所有人,你放宽心别想太多。”
  欧阳笠立马警惕起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据说,主人格相当‘变态’。
  荣湛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调侃道:“不用害怕,我对你不感兴趣,楼下那个杨翰生还不错。”
  “谁要你感兴趣!”欧阳笠翻个白眼,可算知道钟商那吊样是跟谁学的了。
  “你不喜欢我?”
  “你霸占了我的荣医生,我怎么喜欢你。”
  “这事好办,”荣湛站起身理了理领带,大气地宣布,“全体都有,薪资翻倍。”
  欧阳笠一秒变脸:“你就是我的荣医生!”
  ...
  夜幕低垂,城市变得深邃而神秘。
  指针指向二十二点。
  钟商:[哥哥,你在哪里,我带艾米去找你?明天玥姐和艾米飞丹麦,走之前见一面呗。]
  发送这条消息时,钟商绝对想不到,心心念念的哥哥就在附近。
  荣湛早就来了,他把车停在梧桐区外面,穿上久违的黑色冲锋衣,将自己隐藏在密密匝匝的林子里。
  小径通往16号花园,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露台里踱步的钟商。
  钟商一手拿电话,另只手插兜,正在等回信。
  荣湛摸出手机,回复一条:[小商,我在警局不方便离开,代我跟艾米说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不远处,收到信息的钟商赶忙低头查看,侧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因为失落而撅起嘴巴。
  钟商:[好吧,等艾米走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陪着你。]
  荣湛:[太好了(开心转圈圈)]
  钟商抿唇笑,发送一个飞吻,荣湛回了一个。
  聊天就此结束。
  钟商没有急着回屋,站在露台想事情,充满期待的目光在花园里四处搜寻着。
  扫到绿林这边时,荣湛侧身用建筑物挡住,望向夜空的眼神充满了压抑和苦恼。
  约莫半小时后,他戴上遮脸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行走,颀长的身影渐渐融入到黑夜中。
  荣湛驱车回家,专挑车辆稀少的道路行驶。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马路,心绪千丝万缕。
  “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见他,明明你也很想他。”休眠一整天的荣博士突然上线说话。
  荣湛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
  原本空荡荡的副驾驶多了一个人,那是西装革履不喜欢戴近视镜的荣博士。
  荣博士的唇角勾勒出嘲讽的弧度:“为什么。”
  荣湛沉着脸不语,注意力回到马路上。
  刚好遇到红灯,他把车停下来。
  “编辑,你没那么强大,”荣博士那种专属的从容语气再次响起,略有几分挖苦的意味,“你也有害怕的东西,你不敢见钟商,害怕他撞见你自言自语的样子,成为大众眼里的‘疯子’,你猜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想想真可怕对吧。”
  绿灯亮起,荣湛默不作声地操控车子,拐了一个弯,停在临时车道上。
  这时候,副驾驶的幻觉已经消失。
  他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透过玻璃凝视路灯,眼中既有星辰的闪烁,也有深渊的幽暗。
  半晌,他妥协地叹口气:“没错,我害怕被他看见,他会不会嫌弃自己爱的人是精神病,亲眼看见一个人病症发作和想象中的感觉差距很大,怎么办荣博士,你是专家,想想办法。”
  预想的幻觉并没有出现,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编辑掰过车里的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扯开唇角露出讨好的笑容:“我错了,荣博士。”


第78章 
  如果道歉有用, 还要警察做什么。
  任凭编辑怎么呼唤,他最爱的第一人格都不肯出来。
  他想到一句话,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而他是很难找到故意躲起来的荣博士。
  这晚临睡前, 他站在镜子前, 又说一遍:“我知错,很难改, 原因你比谁都清楚,你最了解我这种人格的心理,不如我们面对面谈谈, 已经出现幻觉,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他微微一笑:“希望你早点消气。”
  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片刻,编辑脸上浮现几分自嘲,他还真是病得不轻。
  荣博士强制下线的第二个早晨。
  从床上醒来的人依然是编辑, 这位不愿按部就班生活的主人格, 开始打破从前的循规蹈矩,换一条晨跑路线,换一家店吃早餐,出门还换了辆有点骚包的代步车。
  这么多年都是荣博士负责社交和白天的工作,冷不丁面对这些, 编辑感到既无聊又无奈。
  去往公司的路上, 他还在自言自语,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亲爱的,你再不出来, 我都怀疑我们的病好了,”想到这个可能,编辑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 “我可舍不得你离我而去,小商也会难过,你忍心吗?”
  好吧,荣博士忍心。
  --
  荣湛扬言要给咨询中心的员工放大假,不是说说而已,时隔一天的咨询中心只剩值班的安保和接待员。
  大厅寂静又空荡,一派要黄摊子的气息。
  荣湛找个舒服的软椅坐下,左腿叠右腿,一边翻着杂志一边低语:“你不怕我把公司卖了啊,我是无所谓,你知道我搞起自己来一点不留情。”
  接待员给他送咖啡,恰好听见他一个在说话,眼里窜出一丝好奇。
  荣湛撩起眸子,似笑非笑道:“谢谢,你去忙。”
  “哦。”接待员拿着托盘两步三回头地走远。
  就在这时,欧阳笠来了。
  她挎着包包直奔荣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荣湛不为所动,低头看着杂志,相中一款鞋。
  “咳..”欧阳笠打量他,“荣医生?”
  荣湛头也不抬道:“我记得你好吃懒做又贪财,属于抽一鞭走一步那种,今天怎么主动来公司。”
  显然,这不是欧阳笠想要的荣医生。
  她很失望,从包里翻出一沓文件,眼神变得警惕拘谨:“我是怕你耽误荣医生的正事,呐,这是荣医生让我收集的病理资料,还有专门为犯人定制的精神评估测试表。”
  荣湛兴致缺缺地扫一眼,口吻冷淡而闲散:“送去我的办公室,有空再看。”
  欧阳笠拾起资料,叮叮咣咣搞出不小动静,盯着人瞅半天忍不住问:“荣医生为什么还不出现。”
  荣湛指了指自己:“你当我是空气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欧阳笠略显艰难地问,“不会..永远见不到了吧。”
  “如果我说是,你想怎么样。”
  话音落,荣湛等一会,没听见回音。
  他慢慢抬起眸子,映入眼帘的是欧阳笠因为震惊伤心而泛红的双眼。
  欧阳笠的情绪毫不掩饰:“我不接受。”
  荣湛推下鼻梁的眼镜,认真端详对面的姑娘,眼里冒出难得的兴趣,“我才是荣湛,真正的我回来了不好吗?”
  “不好,”欧阳笠直言不讳,嗓音带着哭腔,“对你来说可能只是结束一场游戏,对我来说我熟悉的荣博士已经死了。”
  闻言,荣湛脸色微变,拿着杂志的手不自觉收紧。
  欧阳笠翻着包包找纸巾,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欧阳笠将包包往桌上一扔,突然拔高嗓音,泪珠顺势而下,“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荣医生了,你杀了他!”
  荣湛:“.....”
  什么意思,他杀自己?
  欧阳笠翕动鼻子:“怎么会这样,都没来得及告别,我的荣医生啊,你死的好惨,呜呜这种情况我该不该烧纸..”
  这些话听上去很像某部喜剧片的搞笑台词,但欧阳笠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倾吐,一边说一边鼻涕眼泪横流。
  “别这么煽情,我最受不了这种事,”荣湛从隔壁桌抽张湿巾递过去,“擦擦鼻涕,放心吧,你的荣医生还在,只是生气了不肯出来,你要是有能力把他哭叫出来,我谢谢你。”
  欧阳笠用力擤鼻涕,不敢相信:“真的?你是不是骗我,我看过你的人格分析,你是娱乐至上,最喜欢捉弄人。”
  荣湛莞尔:“所谓的人格分析,还不如看手相。”
  “我瞅瞅。”欧阳笠一本正经地探出脑袋。
  荣湛把手心递到她面前,打趣道:“大师,有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欧阳笠抽抽噎噎说:“三条线最终汇成一条,很普通啊。”
  荣湛收回自己手,笑而不语。
  “说真的..”欧阳笠显得别扭,“不是不喜欢你,是更喜欢荣博士,毕竟一直是他在和我们相处。”
  “理解。”荣湛表示无所谓,他一点不在意这些人的想法。
  “还有一个问题,”欧阳笠刻意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你,荣博士,还有商总,你们仨是什么关系。”
  “......”
  说曹操,钟商来电话。
  荣湛从兜里掏出手机,接起来:“小商。”
  钟商的声音立刻传出:“哥哥,我刚送艾米和玥姐离开。”
  接下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荣湛的眸中闪过异样,以他现在的状态,还不想见到钟商。
  “你肯定累了,好好休息。”他故意用荣博士的口气讲话。
  钟商沉默片刻轻声问:“你不想见我吗?”
  “我在警局,”荣湛随口找理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明天或者后天,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钟商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嗯。”
  通话就这样结束。
  荣湛嘴边笑意收敛,目光幽深地盯着逐渐黑屏的手机,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欧阳笠头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由汗毛竖起,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欧阳助理八卦的心,她把脸往前凑,颇有想象力地说:“我猜你和荣博士的感情是分开的,他和商总是一对,你是第三者插足,为了霸占商总所以冒充荣博士,你是不是故意把荣博士藏起来,还跟商总玩欲拒还迎,听上去就刺激。”
  荣湛揽过桌上的资料,站起身,冷声嘲讽:“你少猜,可以延长寿命。”
  欧阳笠吓得立马捂住嘴巴。
  这家伙不笑的时候真恐怖,属于荣博士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
  荣湛不想见钟商是真,不想欺骗也是真。
  他受到第一人格的影响,有了那么一丁点反省的意思。
  那些资料被他放进公文包,他决定不请自来去警局。
  一路畅通无阻,十分钟到达目的地。
  荣湛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登门,不成想会碰到熟人。
  “刚要打电话联系你,”严锵迈着大步朝他走来,“我们组的警员第一次开枪,需要做心理辅导,本来想让他明天去咨询中心报道,既然你来了先聊一聊。”
  荣湛立在电梯口,一时没动弹,脸上的表情索然无味。
  严锵走近,留意他戴着眼镜,心下有几分肯定:“编辑?”
  荣湛点头:“哪位警员。”
  严锵立马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行吗?”
  “另一个我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可以容纳所有知识吗?”荣湛的唇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身上高人一等的气势浑然天成。
  “我知道你有学问,”严锵有所松动,仍旧半信半疑,“我是怕你砸了荣博士的招牌。”
  荣湛挑眉:“你最好别把我们区分开。”
  “很难不区分。”严锵语气干脆,充满诚意的一句话。
  两人抬脚往接待室的方向走,互相打量几眼。
  “你以前有没有冒充过荣博士来警局做评估。”严锵想到什么直接问。
  “说得那么难听,我没必要冒充自己,”荣湛勾着唇角的模样有些傲慢,“确实有那么几次,不过没什么意思,那些嫌疑人是一个赛一个的蠢,最多三次就够了。”
  严锵斜睨着他,冷笑一声,很想给他一拳头。
  “别用那种看超雄的眼神看着我。”
  荣湛边说边审视这位身材魁梧的队长,眼神凌厉却不轻佻,言辞间也没有刻意诋毁,而是用认真的语气讲心里话:“严队身上有我喜欢的地方,洞察能力强,很会抓细节,通常办大案的警长都不守规矩。”
  严锵眯起眼睛:“你要庆幸,你和荣博士用的是一具身体。”
  荣湛抬下眼镜,优雅的笑意里透出一丝挑衅:“那又怎么样,上次在平地区交手,你输了。”
  严锵:“......”
  荣湛说完便朝前走,严锵瞪着他的后脑勺,很快又笑了。
  “改天再比试一次。”严锵追到人身后说,“输了就把荣博士给我换回来。”
  “好啊。”荣湛爽快答应。
  说话间,两人来到接待室门口。
  荣湛真心实意地恳求:“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叫出来,我求之不得。”
  严锵开了门,说句:“你肯定惹他不高兴了。”
  “还是你看得透彻。”
  “你做了什么,不会背着他出去嫖吧。”
  “我收回上句话。”
  严锵的脑洞比欧阳笠还大。
  进了屋,有位年轻警员等着荣博士。
  严队为警员的情况做介绍,然后在荣湛耳边说句“别搞事”便出去了。
  事实上,荣湛不会搞事,但有点不靠谱是真的。
  他和警员面对面坐着,开启倾听模式。
  聊了大概十分钟,警员发现荣博士把眼睛闭上了。
  “荣博士?”
  很好,荣博士睡着了。
  警员静悄悄溜出接待室,不忘把门关严。
  严锵恰好走过来,惊讶道:“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的,我想让荣博士安心睡一觉,”警员真是善解人意,“他的情况比我严重,已经深处漩涡还要为我做心理疏导,真是难为他了,这么好的人,谁来疏导他呢。”
  “.....”严锵听了在心里翻白眼,“荣博士确实辛苦,不过你心疼错人了。”
  --
  荣湛一觉睡到警局‘打烊’。
  天黑了,城市的霓虹灯闪烁。
  “严队,”荣湛在停车场叫住严锵,“出去喝一杯?”
  严锵打开车门,在昏暗的夜里与他对视:“我戒酒了,还是你帮我戒的。”
  荣湛说:“喝完再戒。”
  严锵不禁失笑:“你和我认识的荣湛真的不一样。”
  荣湛面露不置可否:“他身上的特点都是我分出去的,分出去的东西没有了,除非我收回来。”
  严锵细细琢磨这番话,听懂了含义,“如果你收回去,是不是代表我认识的荣湛不存在了。”
  荣湛略微沉吟:“你们总觉得我会对人格不利,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爱他,说到底我是个自私又享乐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像以前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严锵也希望自己好友变回熟悉的样子。
  像以前一样,似乎对大家都好。
  唯独对一个人不太友好,也正是因为这个人..
  荣湛低眸,若有所思道:“是我的问题,可我一点不后悔。”
  “符合你的性格,你跟泽也很像,不具备后悔和自责的功能,我特别理解,”严锵指了指腕表,“要不是有案子急着办,我真想跟你彻夜长谈,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对你确实感兴趣。”
  荣湛微一点头:“改天。”
  严锵摆手,钻进了车里。
  五分钟后,荣湛也驱车离开警局。
  晚间二十点整,天空飘过一排厚厚的乌云,转瞬间雨点纷飞。
  雨滴不间断地打在车窗上,发出扰人的淅沥声。
  荣湛幸运的没碰到堵车,他把车停在路边,撑着一把黑伞走进公寓。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接待大堂碰见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坐在橘色沙发上,暖黄灯光照亮俊美的容颜,浑身泛着月光般柔和的光泽,令每一个过路人都驻足多看两眼。
  “小商。”荣湛有些意外,心中顿时一紧。
  钟商闻声抬眸,白皙的脸颊挂上惊喜的神色:“哥,你回来了。”
  荣湛快步走近,将伞扔在一边,想都没想就捧住钟商的脸亲一口,“你怎么会来,刚才不是...”
  “我问严队,他说你回来了。”钟商抢过话,语气里都是强压住的委屈,“我担心你,连续失眠几个晚上,今天必须要见到你。”
  “我没事,现在看见了。”荣湛抚摸钟商的头发,发现发梢有些湿,“淋雨了?”
  钟商缓缓摇头:“我自己开车来的,下车没找到伞,谁能想到会突然下雨。”
  荣湛附和:“ 是挺突然,冷不冷。”
  “冷什么,”钟商一耸肩,“你以为在拍狗血偶像剧啊,会傻傻的站在瓢泼大雨里自虐。”
  “还说不傻,”荣湛笑起来,捏了捏手中细腻的皮肤,“小商,你真不该来。”
  钟商目露失落,语气很倔强:“你躲着我,为什么。”
  原因说不出口。
  荣湛用开玩笑的方式岔过话题:“瞧瞧你的样子,你可是集团CEO,怎么能放下身段到处跑。”
  钟商目光坚定,仿佛没有退路一样,“我在你面前不是什么CEO,只是你的小商。”
  荣湛低眸浅笑,一手执起伞,另只手牵住钟商走向电梯。
  他们在电梯里没讲话,进门之后打破了僵局。
  “小商,我最近精神不太好。”荣湛按住钟商的肩膀,深沉的语气中竟然透出一丝警告,“可能没办法很好的照顾你,不如我们...”
  钟商截断他的话:“换我来照顾你,哥哥。”


第79章 
  “你来照顾我, 真的假的,小商太好了。”
  荣湛两只手拖住钟商的两腮,轻轻往上提, 导致钟商脸上的肉鼓起来, 像个小松鼠。
  小时候他们经常这样, 一瞬间仿佛回到二十几年前。
  “不好玩了,”荣湛捏两下觉得手感欠佳, “肉没有以前多。”
  “烦死,”钟商拍开他的手,“你在挑小猪崽吗?还嫌弃肉多肉少。”
  “没关系, ”荣湛的手忽然往下移,搞偷袭,专门往人身上肉最多的地方攻击,“这里全部补回来了。”
  一直以来都是钟商对正经的荣湛骚话连篇, 冷不丁调换角色, 还真的难以适应变成大色批的哥哥。
  “别这样..”钟商往后躲,挥手的幅度很小,反而像欲拒还迎,“我在跟你聊正事。”
  荣湛放开他,笑道:“这还不够正吗?”
  “我说照顾你是真的, ”钟商一把拽住男人的领带, “如果你愿意,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你的衣食住行,直到你康复为止。”
  荣湛抬了抬眉骨, 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那可能会很久。”
  钟商用力扯着领带把人拉近,嗓音低压:“一辈子都行。”
  “你知道我不喜欢身边有陌生人出入,”荣湛刻意强调, “不止是现在的我,任何时候的我都不喜欢。”
  “没问题,我亲自来。”钟商抬起脸,大眼睛闪着光。
  荣湛表示怀疑:“你?”
  钟商不服气:“我怎么了,别瞧不起人。”
  “傻瓜,”荣湛揉着他的头发,“我要求很高的,先煮碗面我尝尝。”
  “好啊!”钟商笑得跟花一样灿烂,立马跳开好几步,快速地脱掉外套,准备系上围裙大显身手。
  他那张俊脸变得神采奕奕,笑容里都是纯粹的喜悦。
  荣湛总觉得这模样傻乎乎的特别好骗,忍不住调侃:“小商,你几岁了,在我面前可以,在别人面前可不能这么笑。”
  钟商露出困惑的表情:“为什么。”
  荣湛低下头,说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欠|干。”
  “你说什么?”
  “没什么。”
  ...
  钟商真的凭本事煮了两碗意面,浇了一层牛肉酱,面相还不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荣湛打量盘子里的食物,眼底浮现几分惊喜,“我记得你五谷不分。”
  “我早就会了,”钟商用筷子夹起面,“这有什么难的,跟你比我差远了。”
  “这倒是。”荣湛用餐叉把意面卷了好几圈,一口塞进嘴里。
  钟商抿着唇偷偷笑:“你今天可真随便。”
  荣湛边吃边说:“在你面前我需要装吗?”
  “不,”钟商认真评价,“你平时的气质很自然,不是装出来的。”
  “我现在不好吗?”
  “好,怎么样我都喜欢。”
  “还是你嘴甜。”
  吃完晚饭,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电影。
  钟商的头最开始枕在荣湛的肩膀,慢慢移到胸口,最后落在了大腿上。
  “今晚别走了。”荣湛微微弯腰,声音从头上传来。
  钟商眨巴眼睛,激动的两只脚摩挲,“哥哥,我每天都可以煮面给你吃,你可以教我烹饪。”
  荣湛失笑:“每天,你是不是想跟我同居。”
  小心思瞬间被看破。
  钟商后脖颈的皮肤先红,然后是耳朵,他一扭脸,声音低嚅:“你愿不愿意啊。”
  荣湛认真琢磨片刻,非常心动,但还是理智的拒绝,“现在还不行,我这样的人适合独居,别墅我也住不惯。”
  钟商赶忙说:“没让你搬家。”
  “你想来我家,”荣湛了然于心,“我给你备用钥匙和密码,随时来。”
  这样的回答钟商不满意,他心里生出一股闷气,闭上眼睛不想讲话。
  荣湛玩着他的手指头,轻声细语的解释:“再等等,一切稳定之后,哥哥接你回家。”
  钟商却摇头,胸口一阵阵发紧,“过程很重要,遇事不要总是自己面对,我长大了,是个男子汉,可以替你分担,你不相信那些人,难道也不相信我吗?”
  “我信你,可有些事你和我说的都不算,”荣湛先给他打个预防针,“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我真的要去接受治疗,你不要害怕,像以前一样好好生活。”
  “我以前的生活一直有你,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
  “谁没了谁都照样活,我答应你,早晚会回来。”
  “我要是爱上别人呢?”钟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里有忐忑和期待。
  忐忑是怕受到惩罚,毕竟现在是夜晚,这种话不能乱说,期待是荣湛的回答,千万别带着某种圣人的心态。
  荣湛面露调侃的笑意,清楚他的小心思,故意用充满威慑的语气说:“不行,我不允许,你敢找别人,我就把你锁起来,锁一辈子。”
  果不其然,钟商有被取悦到,两只手臂紧紧搂住荣湛的脖子,皮肤热烘烘的,摸起来手感相当好。
  为爱放手什么的钟商不喜欢。
  ‘不允许’这三个字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闭上眼睛,开始寻找荣湛的嘴唇,“哥,你最近几天怎么了。”
  荣湛与他亲吻,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别这样,”钟商停止亲吻,掰正男人的头,深深地注视着,“不许和自己过不去,你就是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荣湛装模作样叹口气,一副不可言说的神秘表情,“有些人不这么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很快会有第三次冲突,或许会迎来爆发,倒时候你躲远一点,可别误伤了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钟商一下子紧张起来,挣扎着要坐起身,“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告诉我,身体还是心理。”
  荣湛摇摇头,显然不愿意多谈,他扶着钟商的腰把人调转方向,顺势要把人压在底下,“来一次?”
  钟商下意识的想点头,迟疑两秒,意外的拒绝了,“哥,不太行。”
  荣湛笑着打趣:“别跟我说你是月经期。”
  “......”钟商随手抓起抱枕朝上面扔去,瓮声瓮气的诉苦,“哥哥,我最近两天胰腺炎,头也不舒服。”
  “你怎么会有胰腺炎,很疼吧?”荣湛赶忙把人抱起来,像抱小孩似的,让钟商坐在他怀里,“宝贝,吃药了吗?”
  钟商点脑袋:“吃了,不严重明天就能好,好了之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荣湛皱眉,苛责道:“不舒服就不做,你不需要解释。”
  钟商搂紧他的肩膀,笑得甜丝丝:“知道了,我帮你□□一次。”
  荣湛无语:“你老实点吧,先躺着。”
  钟商露出窘迫的浅笑,整个人往沙发里蜷缩,他属于口嗨,身体的反应很诚实,吃过药会犯困。
  还不到十一点,钟先生就想睡觉了。
  “等等,我马上回来。”
  荣湛亲了一下钟商的额头,起身离开。
  他到餐厨煮一壶热饮。
  差不多用了十几分钟,等他在回到沙发区,钟商已经睡着了。
  荣湛把人抱回卧室,用毯子盖住,摸了摸钟商的额头,低笑道:“还不是要我来照顾你。”
  没想到钟商没睡死,闭着眼睛嘀咕:“下次换我..”
  荣湛撇嘴:“不敢指望。”
  “真的,相信我。”
  钟商声音越来越低,打个哈欠,一翻身进入梦乡。
  安顿好钟商,荣湛关了灯,走进衣帽间的工作室。
  “亲爱的荣博士,你也该醒了。”荣湛一边说话一边翻着书架,随便找两本书坐进椅子里看,神情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又自语:“小商煮了意面给我们吃,我第一次见他下厨,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学成功,味道真的不错,以后有口福了。”
  好言好语不管用,那只能来硬的了。
  编辑放下书本,闭上眼睛深呼吸,原本热情澎湃的情绪让他调动的冷漠而决绝,从心底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强制第一人格出现。
  只要他不心软,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以为所欲为。
  “你说的可不算。”撂下这句狠话,编辑在一片迷雾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荣博士留在梦中的书店,沉浸式幻想,好像任何事都难以突破他设置的防护罩。
  编辑的手落在他的肩膀,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暗夜中骤然绽放的罂栗,带着不为人知的阴狠与诡谲。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能走。”
  听到这种连哄带威胁的话,荣博士彻底怒了,随手拿起一样东西朝声音的来源抡过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现实中的荣湛是闭着眼睛,手里拿的是记事本,他眼里的编辑是空气。
  不知过去多久,他浑浑噩噩地睁眼,记忆和思维同时陷入紊乱,像麻绳和玻璃碎片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头痛,扶着额头往前走,有点像微醺的醉人。
  “编辑,”荣湛恍惚地开口,“这个混蛋..”
  他仍旧认为自己在催眠,身处于幻境,他和编辑迎来一场对峙,他想离开,永远的消失,不再掺和那些乱糟糟的事。
  可惜未能如愿,他被一股力量强制召唤回来。
  他攥紧拳头,想找编辑打一架。
  屋里灯光晦暗,衣帽间的拉门突然被人暴力推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钟商瞬间被惊醒,寻着声音来源望去,看见一个颀长黑影立在门口,赶忙翻身下床。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钟商一点点朝人靠近。
  荣湛的轮廓在昏暗的夜色中朦胧不清,死一般的沉默让人难辨气场。
  他眯起眼眸,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但他眼里的钟商是十年前的样子,是他在录像机里看见的模样。
  十八岁的年纪是,青涩、开朗又好压。
  最重要的是好压,那种不会拒绝哥哥的性格,让人又爱又恨。
  “为什么?”荣湛心中泛起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肯说破,为什么不接受人格障碍的特征,你应该早点说出来!这样我也能早点解脱。”
  钟商的困意顿时消散,惊讶地张了张嘴,即便做足心理准备,真正面对这一刻还是有点猝不及防,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惊讶的情绪转为心疼。
  他终于知道荣湛为什么要躲着他,还好他主动来找人。
  荣湛沉着一张脸,像死神一样慢慢走过来,“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不会拒绝,对吗?”
  若是别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腿软,要么掉头就跑。
  钟商却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直视荣湛的眼睛,甚至不是直视他的眼睛,而是直视他的灵魂,望进他的内心深处。
  下一秒,荣湛摁住钟商的后颈,用蛮力把人推向床铺。
  “哥..”钟商趴在床上,想起来说话,脑袋被一只手死死压住,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胃在痉挛,头也晕乎乎,但最难受的是心理。
  “唔..哥,荣湛,没关系,没关系的..”他带着哭腔不停地安抚后面的人。
  荣湛听不见他说什么,所见所闻都是幻觉,眼底下的钟商是十八岁的模样,一个天使般爱笑的大男孩,可正是太过美好,很想让人撕碎、玷污。
  这种念头逐渐占上风,荣湛下手毫不留情,扯掉对方身上碍事的布料,堪称粗暴地把人占为己有,全然不顾对方有没有做好准备。
  这一刻他放任自己的情绪,不再维持绅士或体贴的特性,目的只有发泄。
  反正这是梦一场,何必强忍着怒火。


第80章 
  晨曦如细丝般悄悄溜进房间, 光线越来越亮,使沉睡的角落也焕发生机。
  荣湛有一个称不上好习惯的习惯,那就是无论夜晚干了什么苦力活, 第二天早晨的生物钟都会准时响起。
  难道这也是编辑设定的一环吗?
  不到六点, 荣湛睁开双眼。
  他觉得很累, 是一种心灵上的疲惫,他记得自己在催眠过程中和编辑发生争执, 愤怒和绝望让他滋生出一股与其对抗的力量,他头一次在编辑的地盘占上风,脱离躯体将意识留在幻境中, 可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自由’,他又被强行带回书店。
  编辑霸道又不讲理,这个自私鬼不喜欢白天的生活,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工具人。
  “你被我塑造的无可挑剔, 大家都喜欢你。”编辑的话仿佛打开了某种邪恶的开关。
  荣湛感到极其讽刺, 心中怒意更盛,甚至有点恶心,当他想发泄情绪时,编辑却没心没肺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在幻境中看见了年轻的钟商。
  那一刻他变得邪肆, 充满报复性的想要毁灭, 他变得比黑衣人还要疯狂,欲望不是为了爱而产生,是被一种矛盾的‘恨’掌控。
  他体会到了编辑当初的心情, 编辑的矛盾来自被绑架的两年,而他的矛盾全拜编辑所赐,他们都找不到合适的宣泄目标。
  这具身体终将走向灭亡吗?
  荣湛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先是动了动手臂,立马察觉出不对劲。
  有那么一瞬间他处于迷惘中,慢慢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钟商的脸近在咫尺,头枕在他的手臂,身上没有盖被子,几乎不着寸缕,腰间和手腕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关于昨晚的记忆自动在脑海里回放,刹那间,荣湛有点分不清此时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是真的,不是梦。]
  编辑很不合时宜地出现,声音沉重,像赶不走的幽灵在这具身体里徘徊。
  荣湛脸色‘唰’地变白,用力攥紧拳头直到掌心有了痛感他才相信编辑的话,他回过神,赶紧检查钟商的状况,发现对方虽处在睡眠中,但依然紧紧攥着他的右手。
  “钟商,钟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仔细能分辨出颤音,像是秋风中摇曳的树叶。
  如果昨晚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就是他粗暴的占有钟商,毫不理睬对方的示弱,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为什么不阻拦,”荣湛在质问编辑,“你眼睁睁看着我...”
  编辑立刻澄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我把你叫醒,先看看小商有没有事。]
  荣湛觉得手掌触到的皮肤很热,心里更乱,“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不等编辑回答,钟商先醒了。
  “哥?”钟商迷迷糊糊的睁眼,朦胧视野里是荣湛神游的模样,“哥,没事的..”
  “钟商。”
  荣湛确定这不是梦,他想把人抱起来,却被对方死死抓住一只手,那种触感极为真实。
  “对不起..”荣湛脸色苍白如纸,“对不起,钟商。”
  钟商累到坐不起来,但能听清楚他的话,猜到他此刻已经恢复神智,忙不迭安慰:“没事的,我很好,我真的没事。”
  昨晚的画面一幕幕从脑子里闪过,荣湛无法逃避。
  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钟商不厌其烦地重复那几句话,眼睛越来越红,差点就急到哭出来。
  “你没有把我怎么样..”
  荣湛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不和钟商对视,强硬地掰开对方的手,随后下床往出走,不管钟商在后面怎么唤他也不回头。
  他先到书房找手机,打电话给钟家的人,约定好接人的时间,他拿着药箱踅回卧室。
  这时候,钟商正在艰难地穿衣服,脸蛋红彤彤的,眼睛也一样,好像有哭过。
  “哥哥,你拿的什么。”钟商见荣湛进来,下意识停止所有动作,绷紧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还以为荣湛走了,他担心的要命,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追出去。
  “我帮你清理,”荣湛抬了抬手里的治疗箱,这是编辑针对外伤的准备,“我要先确定有没有撕裂和出血,不然会引发感染。”
  他口吻平静,面色温和,好像真的是上门问诊的医生。
  越是如此钟商就越慌,呆呆地应声:“好..”
  荣湛让钟商趴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开始做检查。
  “昨晚有没有吓到你?”荣湛柔柔和和的声音从脑袋后面传来。
  听上去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钟商提着的心稍稍落地,尽量用最快活的语气说:“没有。”
  荣湛戴上手套,接着问:“胃还疼吗?”
  钟商的脸在被单上蹭了蹭:“早就不疼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荣湛都没再出声,一直忙着为钟商做清洁工作。
  钟商乖乖的不动,就算疼也咬牙忍着,他有点发烧,脑子里的神经一跳一跳的痛,他很想跟随生理欲望昏睡过去,由于太过担心荣湛的情况,凭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保持清醒。
  “哥,我想吃脆皮年糕..”钟商话越多嗓子就越是冒烟,声音沙哑的厉害,“我要吃你亲手做的,你说年糕跟我很搭配。”
  荣湛轻声答应:“好。”
  回应的这么快,说明不会走。
  钟商乱蹦的心渐渐踏实下来,他没有食欲,只想留住荣湛,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再也抵不过睡意,合上沉重的眼皮。
  “吃药,吃完在睡..”
  隐约听见荣湛的声音,就在耳朵边。
  钟商闭眼睛张开嘴,吞下几片药,喝一口水又睡过去。
  他以为一切如常,哥哥不会离开,但没想到要离开的人会是自己。
  ...
  钟商的父亲来接人时,荣湛正在用小火煎制年糕,淡淡的香味蔓延整个房间。
  他站在餐厨里,身姿挺拔,穿着黑色衬衫,举止间透露出一种不言而喻的优雅,尽显从容不迫的风度。
  如果不是在电话里亲耳听见“我有精神障碍”这种话,钟父怎么也没办法与其联系在一起。
  “钟叔叔,请坐。”荣湛擦干净手迎客,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钟父有一张天生和蔼的脸庞,谦谦君子的气质,属于第一印象脾气很好的那种人,某些时候,他和荣湛相似,遇事镇定自若,就算发怒也不会让情绪流于表面。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已经很担心,很想厉声责问,但依旧保持教养良好的一面。
  第一人选的荣玥不在绿国,荣湛第二个想到的人就是钟商的爸爸。
  “我就不坐了,”钟父环顾一圈,态度还算客气,“小商在哪里,把他叫出来。”
  荣湛将香喷喷的年糕放进盒子里,盖好盖子,抬眸说:“他在卧室,刚刚吃了药,可能要睡几个小时。”
  钟父略显担忧:“他没事吧?”
  荣湛手中动作一顿,声音里藏着几分愧疚:“抱歉,他不太好,最好去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钟父的脸色有了显著的变化:“我会请医生到家里来,我现在要带他走。”
  话落,身后出现几位钟家的堂哥。
  他们和荣湛认识,相□□点头,算是打招呼。
  荣湛带他们到卧室,床上躺着已经换完衣服的钟商,睡得蛮香甜,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小商,”钟父赶紧走过去瞧瞧,“醒醒,爸爸来了。”
  钟商不适地皱起眉头,懒洋洋的嘟哝:“哥哥..”
  钟父深呼吸,回头瞅一眼荣湛,心里很不是滋味。
  “让他睡吧。”荣湛提议道,“我抱他下楼。”
  钟父立马做个打住的手势,随后看向杵在门口的两个堂哥。
  那两个人心领神会,训练有素地过来帮忙。
  “荣医生,那我就带小弟走了。”堂哥对荣湛格外客气,然后在钟父的帮助下将熟睡的钟商背在背上。
  一行人往外走,到了门口,钟父被荣湛叫住。
  钟父吩咐堂哥先把人带下去,然后回身与荣湛对视。
  荣湛把做好的年糕递过去,一派沉静从容的模样:“等他醒了,拿给他吃。”
  钟父扫一眼他手里的便当盒,再看一眼他的脸,隐隐要发怒。
  荣湛面色不改:“钟叔叔嫌麻烦吗?”
  钟父接过盒子,眼神晦暗,想要转身离开,迟疑两秒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荣湛,你的情况很突然,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能帮上忙的钟叔叔一定不推脱。”
  荣湛神色淡淡,等着人说出最终目的。
  钟父叹口气:“近期你就不要和他见面了。”
  “明白,”荣湛理解他的心情,“我之所让您亲自来接人,就是想你跟钟商聊聊,他向来尊重你。”
  钟父眼里浮现宽慰之色:“其实在老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找过小商,我没那么封建,年轻人情投意合,就算是男孩子也没什么问题,这么多年我都不插手小商的感情事,我以后也不打算插手,但我不能接受有人伤害我的儿子,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保证他的安全。”
  荣湛听了心中发紧,忍不住解释:“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我相信,你能主动联系我足以证明,”钟父一副明事理又疏离的样子,“我不想当恶人,更没想过要拆散你们,不过我希望你能体谅我这个做父亲的,等你情况转好再考虑谈恋爱的事吧,这对你自己和别人都是一种负责。”
  荣湛心里有些难过,但很支持这番话,“您说的对,我会认真考虑。”
  钟父在心里松口气,理了理衣服就要离开,刚转身又回过头说:“小商醒了肯定会找你,到时候..”
  荣湛接过话:“我知道怎么做。”
  钟父欲言又止地张张嘴:“有需要尽管提出来,我们钟家始终欠你的。”
  他指的是二十年前的绑架案。
  这话似乎戳中编辑的痛点,毫无预兆的上线发话:[赶紧让他走,唠唠叨叨的,要不要我出面解决他。]
  荣湛可不想在钟商的父亲面前搞精神分裂,何况编辑上来那劲可不管对象是谁,他赶忙往外送客,“钟叔叔,您慢走,我就不送你了。”
  钟父拿着便当出门,一摆手:“不用送。”
  荣湛利落地关上门,回过身望着空荡荡的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的体温。
  室内一片静谧,编辑没再出现,可能是心虚躲了起来。
  这样也好,避免一场恶战。


第81章 
  傍晚, 钟家宅邸的廊道尽显奢华与清凉。
  一位阿姨推着小车走出电梯,停在左边第二间房,房门半虚掩, 她朝里面瞅瞅, 和气地开口:“小商, 钟先生在下面等你。”
  不一会儿,钟商从屋里出来, 一边扣衬衣纽扣一边问:“阿姨,哥哥在吗?”
  “刚才都在呢。”
  “我说的是荣湛。”
  “哦,荣家的人, 他不在,”阿姨推着清洁车往房间里走,说话干活两不耽误,“那位心理医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也很久没回来啦。”
  钟商心下了然, 果然是他一个人。
  他半小时前睡醒,得知自己在老宅,当时什么也没问,旁人也没多嘴,环境的变化已经让他心凉一半, 后来他进浴室洗澡, 出来就在门口碰见宅邸的佣人。
  过程他不清楚,隐约猜到大概。
  一层大餐厅。
  钟父独自一人,正在轻啜饭前吊汤。
  钟商径直走过来, 步伐稳健,面色轻松如常,整体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为了照顾他, 钟家提前开餐。
  “爸爸,”钟商坐到父亲对面,左右瞧两眼,“其他人呢?”
  钟父放下汤匙,笑盈盈道:“临时有事。”
  钟商没再多问,低眸观察餐盘里的食物,随后视线在桌上扫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钟父打量他:“气色不错,好点了吗?”
  “好多了,”钟商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本来就没怎么样,哥哥喜欢大惊小怪,他一直都是这样。”
  “开餐,”钟父对餐厅门口的男侍者打手势,“告诉他们,少爷醒了,主菜可以端上来。”
  钟商在桌上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颇为自信地问:“我的年糕呢?”
  钟父一怔,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只见钟商笑得狡猾又顽皮:“他答应我的事肯定会办,是你没拿,还是半路给我扔了。”
  “没有,怎么会呢,”钟父可太了解儿子了,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我让人拿到后厨去加热,毕竟这么久了。”
  片刻后,侍者就端着二次加工的脆皮年糕来到钟商身边。
  钟商用叉子往嘴里送年糕,细细品尝,一边吃一边点头。
  “好吃吗?”钟父没吃过,头一次见到这东西。
  “尝尝,”钟商让侍者为父亲分餐,外加两条年糕,“第一次可能吃不惯,我以前也没吃过,上次去哥哥家做客,他放在番茄牛肉汤里一起煮,可以当主食。”
  钟父忽然笑了:“我记得你不吃主食。”
  钟商意味深长道:“分谁做的。”
  谈话迎来一阵沉默,这期间,侍者把主菜端上桌,营养师根据少爷的身体状况专门定制的一套晚餐,以清淡流食为主,样子却精致考究。
  “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海港公寓。”等侍者离开,钟商重新挑起话题。
  主菜上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该进入正题。
  钟父亲自为儿子分餐,手里忙碌着,和颜悦色地说:“小商,你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再聊。”
  钟商放下餐叉,擦了擦嘴角:“已经吃完了。”
  他把年糕全部吃掉,别的食材一口没动。
  “不尝尝主菜?”
  “我只吃年糕。”
  钟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心一点点往下沉,“你和荣湛,是什么关系。”
  万万没想到,随口的问题竟然把钟商问住了,他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没吱声。
  钟父又道:“荣湛主动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你,原因是什么不需要我说出来吧,他是个谨慎又负责的人,这点很好。”
  “谢谢夸奖。”钟商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小商,我建议你们双方都冷静一段时间,荣湛也是这么想的,”钟父语重心长道,“不如你去澳洲,XX项目快要竣工了,你亲自去做收尾,绿国这边交给你堂哥,别忘了,你是董事长。”
  钟商立马像个董事长那样讲话,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XX项目一直由堂哥负责,这时候让人抽身摆明了是抢功劳,我不想产生误会。”
  钟父想了想说:“那你作为董事长也该实地考察。”
  “当然,前段时间刚去过,”钟商将用过的毛巾扔在桌上,朝父亲抛去一个戏谑的眼神,“您这么积极,要不你去吧,我现在坐的是你的位子。”
  “不了,我这边还有演出,而且公司的事我也不懂。”钟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其实我跟你一样,”钟商叹口气,嗓音还有些沙哑,“你喜欢音乐,我喜欢摄影,听上去都不现实,至少在钟家是这样,您比我有本事,老早就带着我妈走了,把我留给爷爷。”
  “小商...”
  “我是不会离开的。”
  钟商直接挑明,整张脸一下子变得严肃。
  钟父放下餐具,一脸沉重地与其对视:“我挺喜欢荣湛的,我对他这个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现在不行。”
  钟商面露伤感:“为什么不行。”
  钟父选择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回答:“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
  如果没有西蒙斯那个杀人犯做前车之鉴,钟父确实不会这么敏感,尝过失去至亲的苦,他不会再拿自己的儿子去赌,换了任何一位父亲都会这么做。
  “你姐姐就是毁在西蒙斯手里,”钟父突然硬气了起来,“我真想不通,你们姐弟俩看人的眼光都很独特。”
  霎时间,钟商的眼睛如同冬日里凝结成冰的湖面,深邃而冷冽,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阴鸷之气。
  钟父自知说错话,欲要开口解释。
  钟商抢先一步冷声道:“请你不要拿混蛋跟我哥哥作比较。”
  钟父往回找补:“我知道他们不一样,我的意思是,等他把病治好你们再交往也不迟。”
  “如果我妈妈生病了,你会抛下她不管吗?”钟商摸出手机放在桌上,开启录音模式,“你要是点头,我就听你的,短时间内不去找哥哥,不过这段录音会发送到我妈妈的手机,您看着办。”
  钟父:“......”
  钟商轻笑,收了手机,顺手拿起餐具,忽然间食欲大增:“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来要求我。”
  说罢,他像打赢了一场胜仗似的,开心地往嘴里送吃的。
  钟父摇头叹息:“你妈妈要是知道实情,她也不会同意的。”
  钟商有点俏皮的眨眨眼:“您替我保密,到时候我和哥哥去爱尔兰找你们,我哥是什么人,从小就是白马王子,我把他泡到手你们脸上都有光。”
  “到时候就不一定在爱尔兰了,我们的团队在世界巡演,”钟父露出妥协又无奈的神色,“你自己想好,我和你妈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因为我们是过来人,可是你姐姐走的很突然,没出事之前,我们没想到西蒙斯会是恶魔。”
  “我明白,”钟商态度变得亲切,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作为当事人有必要解释一下,昨晚是意外,说到底也没什么,少了点前戏而已...”
  “OK,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钟父叫来侍者上餐后点心,直接把话题岔过去。
  钟商抿唇,见好就收。
  “我没想过要拦你,我知道没人能拦得住你,你的性格像你妈妈。”钟父看着对面的小儿子,心生感概之情,“最重要的是你和荣湛的想法,尤其是他,你能搞定我,不一定能搞定他。”
  钟商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爸爸,你见到我哥的时候,他的状态怎么样。”
  “好的不能再好了,”钟父露出回忆的表情,“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所以看上去很平静。”
  “你当时应该叫醒我。”
  “试了,你纹丝不动。”
  “我现在就去找他。”钟商从椅子里起身,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略显急切地往出走。
  钟父抱有一线希望地劝说:“不如再等几天...”
  钟商走到门口踅回来,搂住爸爸的脖子亲一口,“我爱你爸爸,还有妈妈,替我转达。”
  钟父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笑着摇头:“从小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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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商没去海港公寓,他知道荣湛不会在原地等着他去找人。
  他让司机先按咨询中心的路线行驶,路途中,他试图打通欧阳笠的电话。
  对方不知道在忙什么,第五通来电才接:“啊,商总,不好意思才看见。”
  “荣湛在吗?”钟商开门见山地问。
  欧阳笠低声回道:“荣医生上午就来了,我认识的荣医生哦!”
  “他看上去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什么,下午为警员做心理疏导,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没出来,可能在午休。”
  “你帮我盯住他,我没到之前别让他离开,也别让其他人带走他。”
  “啊?”欧阳笠察觉出不对劲,“商总,发生什么事了,幸亏是你,要是严队说这话就更恐怖,还以为荣医生犯什么事儿。”
  “总之你听我的。”
  “可是...”荣医生想走谁拦得住啊。
  欧阳笠话还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声音的来源就是荣湛的办公室。
  一时间,咨询中心的员工寻着声音聚拢在大厅,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众人脸色各异。
  “怎么了?”钟商沉声问。
  “商总,好像是荣医生,我去看看。”
  欧阳笠急匆匆挂电话,踩着细高的鞋铛铛铛地跑过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直接怔住,慢慢地瞪大眼睛。
  时间退回两个小时前——
  荣湛送走警员,留在办公室整理需要交接的档案。
  他已决定暂时退出咨询工作,手里的一切案例全部转接给另外几名医生。
  警局那边他也有所打算,以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很好的做心理评估,于是暂停合作。
  这件事早有预料,局长接到他的电话一点不惊讶,反而很担心。
  他安慰几句便继续忙碌,忙着忙着,编辑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真的要走?]
  荣湛不想搭理。
  编辑继续发话:[最起码要告诉小商。]
  这个名字如同导火索。
  荣湛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冷的能掉冰碴:“不如由你来跟钟先生道别,顺便告诉他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别忘了,你欠他一句道歉。”
  编辑漫不经心道:[小商什么都知道,他很聪明,只是看破不说破。]
  “是吗?”荣湛冷笑,满目讽刺之意,“他知道你催眠过他吗?”
  这话让编辑失了声,但不惊讶,交出自己的记忆时就能预料到。
  荣湛将手中的文件扔在桌上,眼底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你不止洗过他的记忆,你还洗过我的记忆,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本来我们可以早点知道真相,因为你从中作梗拖到现在,你折磨我们所有人。”
  编辑还是不吭声。
  荣湛使了一招杀人诛心:“祁弈阳说的对,你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应该让钟商早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随着尾音的消失,荣湛眼前出现一个身影,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样子。
  编辑出现在房间里,周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镜片下的眸子深不可测,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正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你知不知道我随时可以让你消失,”编辑冷冷开口,“我太纵容你了,突然发现,你没那么完美,不够成熟,经不住一点打击。”
  荣湛向来不吃激将法,而且很清楚怎么攻破像编辑这种傲慢的人的心理防线,“我是你创造出来的,我的所作所为若是不尽人意,说明你本身就不怎么样,你把自身的那点可怜的优点不断放大,到最后又能怎么样,这就是天性,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放过钟商和身边的人,还有我。”
  编辑瞳孔紧缩,犹如深渊的两点寒星,很快他又笑了,取下眼镜细细地擦拭,“你故意激怒我是为了解脱,想得真美,你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重新戴上眼镜,一步步向前,隔着办公桌与另一个自己对视:“活成我想要的样子,一张行走的名片,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最糟糕的是,你只有欲,没有情,永远没有。”
  很好,荣博士被激怒了。
  编辑的话刚说完,就感到自己的脖领子被人揪住。
  荣湛一手提起他的衣领,另只手攥紧拳头抡过来,结结实实地击中那张熟悉的脸。
  编辑没躲开,也没觉得有多疼,就是心疼掉在地上的眼镜,还心情不错地问:“自己打自己的感觉爽吗?”
  荣湛完全没意识到此刻正处于幻觉,只想跟随心意做一直想做的事,那就是狠狠地揍编辑一顿。
  他拉着他离开桌子前,开启了挥拳模式。
  屋子里发出不小的动静,最后,靠墙而立的收纳柜被撞翻在地,里面都是欧阳笠收藏的茶具和咖啡杯,噼里啪啦碎一地。
  想当初是荣医生特意买的收纳柜给助理,真是成也荣医生,败也荣医生。
  欧阳笠闯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惊奇的一幕。
  办公室乱糟糟,文件稿纸撒一地,荣湛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背部靠墙,一张脸由愠红变得惨白,目光空洞无神。
  眼前幻觉消失,周遭景象在提醒他刚刚干了什么。
  他抬起眸子,迎上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忽然想起欧阳笠第一天来上班遇到的精神分裂患者,当时的欧阳也是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用这种眼神看人,充满惊恐和不可置信,只是面对他时,多了几分怜悯和伤感。
  “欧阳。”荣湛轻轻喘着气,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欧阳笠深呼吸一口气,踢飞高跟鞋光着脚,一个箭步跨过障碍物来到荣湛面前,“荣医生,我在!”
  她一靠近,编辑又在后面出现,不停地冲他打手势:“镇定剂。”然后指了指暗室。
  原来编辑早有准备。
  “编辑..”荣湛下意识握紧拳头。
  欧阳笠回头看一眼,确定身后只有空气。
  “荣医生,保持理智,”欧阳笠出乎意料的大胆,“告诉我该怎么做。”
  “对不起,”荣湛不再理会幻觉里的编辑,瞥向暗室的方向,“抽屉里有镇定剂,取出来给我注射,联系江院长,告诉他..”他认命似的垂下眼睫,声音变得有气无力,透出无尽的寂寥与悲伤,“我出现幻觉了。”


第82章 
  晚霞如火,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半边天空。
  钟商下了车,眺望绚丽的天空画卷,他的心绪犹如他所看见的那样纷繁, 始终无法获得平静。
  “钟先生。”一道嗓音在身后响起。
  很温暖的语气, 熟悉的称呼, 听起来像是从荣湛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钟商知道不是荣湛,他的表情立马变得戒备, 视线从天边移开慢慢转过身。
  路边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车,一辆加长版,另一辆中规中矩, 江沅站在最前头,身边跟着一个手持医用箱的助手。
  欧阳笠按照荣医生的嘱咐通知了江院长,当时钟商也在赶来的路上,想不到两拨人在咨询中心门口相遇。
  “江院长, ”钟商客套又疏离地打招呼, “辛苦你了。”
  江沅安慰道:“钟先生不用太担心,我和荣博士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已经有准备。”
  钟商听出言外之意,心底起了一片凉意,没接话, 带着身后的司机和保镖径直往里走。
  从电话里得知有突发情况, 钟商立刻从安保公司调来几个人,至于有什么作用,马上就揭晓。
  两拨人一前一后地涌进咨询中心。
  前台燕子接待了他们, 带领他们到会客室。
  荣湛注射完镇定剂后独自上三楼休息,睡前保留一点意识和欧阳笠交流,主要交代江沅来了之后该怎么做, 他和江沅有约,如果出现精神分裂的情况,江沅是他的主治医生,一切听医生的安排。
  欧阳笠提醒他钟商会来,他眼里闪过微弱的惊讶,来不及说太多就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一身黑衣的钟商站在门口,面色冷静,身上携带一种难以名状的清冷气质。
  “商总,你先坐。”欧阳笠用下巴指向对面的软椅,低头继续为荣湛处理手上的擦伤,她以一种半蹲半坐的姿势挨着沙发,荣湛就平躺在沙发上睡觉。
  钟商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欧阳笠旁边,两只手臂落在荣湛的胸前,身体往下压,就这么把人搂住,他听了听荣湛的心跳,视线刚好落在欧阳笠的手指,轻声问:“他的手是怎么伤的。”
  欧阳笠眼底浮现惆怅:“男人打架呗,第一招就是挥拳头。”
  钟商抬起脸,一手摸着荣湛的头发,有些疑惑:“跟谁?”
  “呃..”欧阳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尴尬地笑了笑,“我的茶杯?”
  “其他部位有受伤吗?”
  “最重要的是内伤,对了,江院长应该..”
  话未说完,欧阳笠一转头就看见江沅的身影,心里瞬间踏实不少。
  钟商和江沅都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只有她自己的时候真的很慌。
  江沅没急着为荣湛做检查,在软椅里坐下来,目光直视躺在沙发上的男人。
  “商总..”欧阳笠瞄一眼江沅,低声提醒钟商,医生来了是不是该让一下位置。
  钟商不为所动,像小孩一样趴伏在荣湛身上,脸颊隔着衣服枕在胸膛,感受呼吸的一起一伏。
  片刻后,他站起身面向江沅,对人微一点头:“江院长,我们出去聊几句?”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沉而内敛的力量,修长身躯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坚韧与不屈,他这副神态与刚刚趴在荣湛身上时完全不同,但一点也不违和。
  江沅目露欣赏,起身说:“好。”
  两人走出休息室,站在廊道里,左右两头是双方各自的人马。
  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仿佛是两伙人在谈判,氛围却很严肃。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一场谈判。
  江沅见到钟商那一刻就感到了敌意,也很容易猜到原因。他叫助手拿出一份文件,交到钟商手里,用柔和的语气开门见山道:“我和荣湛签过治疗协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如果他有事,我将成为他的主治医生,有权利,也有责任带他离开。”
  钟商神情淡漠,翻着协议直接找到签字栏,看一眼便合上,然后把协议还回去,都没问要把人带到哪里去,直接回答:“不可以。”
  “钟先生,”江沅不禁失笑,“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提前考察过很多家医院,我可以向你保证,绿潮疗养院绝不会滥用药物,更不会限制人身自由,我们有很完善的一套治疗程序,在我们那里没有患者,只有客人和朋友。”
  “不行。”钟商回应的很干脆,态度却很友善,越是这样证明他越不在乎。
  江沅在心里苦笑,这回碰到硬骨头了。
  “你们准备一下,”钟商朝身后的保镖摆下手,“进去看看,没什么问题带人离开,动作小心点,辛苦几位了。”
  保镖和司机立马行动。
  江沅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荣湛抬走,还要不碍事的给人让位置。
  两名身强力壮的保镖把熟睡的荣湛用担架送到楼下,一行人呼呼啦啦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钟商让保镖先带人出去,然后转头对江沅说:“您是主治医生,劳烦你跟我走一趟。”
  江沅真是哭笑不得,爽快地点头:“好的,就算钟先生不开口要求,我也会这么做。”
  “谢谢,”钟商勾唇浅笑,做个邀请的手势,“这边,坐我的车。”
  画面一转。
  两人已经坐在黑色轿车后座,车屁股后面跟着两辆商务车,其中一辆载着熟睡的荣湛。
  “江院长,见您一面真不容易。”钟商率先挑起话头,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调侃,“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这就是首富的牌面吗?
  江沅转过脸,温和地笑:“很抱歉,我最近带着团队到加拿大参加一场关于遗传学的研究会,昨晚落地香槐耶,今早接到荣博士的电话,本来计划三天后登岛,他要空出几天处理公事,想不到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个男人的气质和荣湛有些相似,聊天也同样有分寸。
  钟商不自觉生出几分好感,不过两人之间因为抢人而产生的’敌意‘并未削弱。
  他时刻警惕着,并坚持己见:“我知道哥哥和你签过协议,实在是不好意思,江院长,他相信你,不代表我也相信你。”
  江沅特别善解人意:“理解。”
  钟商脸色缓和:“谢谢理解,我不敢把他交给别人。”
  “我不是别人,”江沅努力提升自己的好感度,“我是精神科医生,是荣湛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提起这方面,钟商更有底气:“我出生就跟他认识。”
  “.....”江沅别开视线,一时语塞。
  钟商抿唇轻笑,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江院长别误会,我不是有意和你作对,现在这种情况不清不楚,我别无选择,必须确定哥哥没问题我才放心。”
  江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头一次认真打量起他的外表,眼底浮现几分好奇:“钟先生,你这么紧张荣博士,是出于对兄长的爱吗?”
  钟商蛮意外首富会问这种问题,微微一怔回道:“有这方面的感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我的哥哥。”
  “你们感情很好。”
  “某些时候,是的。”
  “我是不是可以把你当做荣湛的家属,”江院长眼里闪过异样,笑得也意味深长,“我还不太习惯荣湛有家属,他向来都是一个人。”
  “江院长可以从这一刻开始习惯,”钟商清冷目光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警告,“很久以前就听哥哥提起过江院长,今天正式认识,不算晚。”
  “当然。”江沅回以微笑,心却沉向谷底,开始盘算怎么说服眼前这个男人。
  车厢里迎来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各自思考着心事。
  “江院长,有一个问题,”钟商的神情从犹豫变得坚定,“荣湛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最好和最坏的结果。”
  江沅轻瞥他的侧颜,斟酌用词道:“我知道钟先生不喜欢把人格当成独立个体对待,那我就换一种说法,以荣湛目前的状态,属于自己抵触自己,不愿意达成某种共识,因此出现精神紊乱的状况,如果不加以干预,他的情况会越来越糟,幻觉次数增多会导致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最坏的结果,失去一切记忆,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人格,你和我都不认识,更坏的是永远活在梦境里,现实中如同行尸走肉。”
  钟商并没有被吓到,他相信荣湛的能力,不会让自己陷入最糟的境地。
  江沅与他想法一致,补充道:“依我对荣湛的了解,不管是荣博士还是编辑,都不会让自己活成‘僵尸’,尤其是编辑。”
  钟商眸光微闪,想起在平地区的一次经历,哥哥告诉他,更喜欢别人称自己为编辑。
  “最好的结果呢?”
  “他以前就不错,人格和人格之间互不打扰,保持精神世界的平衡,”江沅话语微顿,扫一眼钟商的表情,“接下来的话绝没有怪罪钟先生的意思,他会变成这样,最主要的原因是你。”
  钟商轻挑眉梢:“没关系,我绝不会自责和愧疚,江院长可以畅所欲言。”
  既然如此,江沅选择实话实说:“荣湛很特殊,他比常人拥有更多有趣的灵魂,其中一个灵魂非常爱你,不想失去你,另一个灵魂不具备爱人的功能,可他受到本质中道德感的压制,不得不做一些他不想做可必须做的事,这让他很痛苦,从而和另一个自己产生对抗。”
  “你是说..”钟商的喉咙滚动两下,“他不喜欢我,又不得不和我在一起,对吗?”
  江沅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问:“如果回到从前能改善他的情况,你愿意吗?”
  “能回去吗?”
  “只要想就可以,编辑是催眠高手,重洗人格的记忆对他来说没有难度。”
  钟商把‘编辑’两字放在齿尖咀嚼,眼神变得恍惚,没多久又恢复先前的坚韧:“你觉得荣湛想回到从前吗?”
  江沅哑然,真正的答案只有荣湛知道。
  钟商从容不迫地说:“我会和他一起面对,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相信哥哥和我的想法一致,除了回到从前,还有其他方法吗?”
  江沅停顿一会儿才道:“需要他自己原谅自己,理解并给予支持,人格达成了和解,这样他才能转好。”
  钟商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他为什么不肯原谅自己。”
  江沅看着前面的道路,调子缓慢沉重:“我很理解他,如果我是荣博士,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接受,原本一切如常,像普通人那样活着,热爱自己的工作,对未来也充满向往,可是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他不是身体的主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设定好的,他在为别人而活,没有自己的意识,还要承受随时被毁灭或整改的危险,他愤怒,害怕,绝望,无法原谅设定他的人。”
  钟商怔怔地看着窗外,感觉喉咙干涩的厉害,比早上醒来时还要难受。
  “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江沅面露歉意,“我这里有关于荣博士个案的详细资料,除了患者本人只有家属有权查看,我可以交给你,看过之后,我希望钟先生能够重新考虑登岛的事。”


第83章 
  自从钟商把人带回梧桐别墅区, 始终寸步不离的照看,并且雇佣几名安保守着,生怕一不留神哥哥被别人偷偷摸摸拐走。
  照常来讲, 容湛早该醒了。
  可他睡了整整两天, 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像被施了魔法的王子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等着命定人来吻醒他。
  钟商试过, 确定童话是骗小孩的。
  到了第三天,江沅照约定准时登门。
  江院长为荣湛做了详细检查,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看上去没什么压力,他这副问题不大的淡定样子倒是让钟商暗暗松口气。
  “江院长,他为什么还不醒?”钟商轻声问,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语气, “是药物作用, 还是心理因素。”
  江沅手中拿着脑部扫描图报告,目光落在荣湛平静的睡颜上,“可能是吵得太凶了。”
  见钟商目露不解,江沅忙不迭补充:“他看着是在睡觉,其实精神世界很活跃。”
  钟商喃喃道:“他不愿意醒。”
  “还有一种可能, ”江沅接过话, 视线转向钟商的脸,“他以为自己醒着,实际上是在梦里。”
  “你是说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是的, 但不排除你刚才说的不愿意醒。”
  钟商走到床边,低眸望着床上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江沅等了片刻才出声:“钟先生, 你考虑的怎么样。”
  钟商目不斜视道:“我要等他醒过来一起做决定,有些事情我要问清楚。”
  “你可以尝试唤醒他,”江沅给出建议,“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会受到影响。”
  “谢谢。”钟商礼貌地点了点头,注意力都在荣湛身上,不知不觉又陷入沉思。
  他是警惕,不是任性,他不能随随便便把人交出去,至少要从荣湛那里获取一个令他心安的承诺。
  等钟商从深思冥想中回过神,江沅已经离开,老管家代他送客。
  房间里恢复先前的静谧。
  钟商脱掉鞋子上床,从后面搂住荣湛,嘴唇靠近男人的耳后说:“荣湛,你在想什么?”
  荣湛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
  钟商放松身体,眼里渐渐浮起雾:“哥哥,我不害怕,我比想象的更强大,以前都是你护着我,长大后换我来保护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棕榈林刻下的数字,你答应要一辈子做我的哥哥,那时候真够傻的。”
  “白天的经历你肯定记得,产业园刚刚竣工,我们到花园里散心,你当时送我一本奥威尔的书,我很快就读完了。”
  “你肯定不相信,那本书还在我的书架上。”
  “我们是青梅竹马吗?”
  ...
  钟商自言自语半天,没把荣湛叫醒,反而自己睡着了。
  时间在流逝,时针在移动。
  夕阳的光辉漫进房间,将周围景物镀上一层金色。
  荣湛醒来便迎上一双晶亮的眼眸,他盯着这双眼睛看几秒,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钟先生。”
  钟商微微一笑:“晚上好。”
  晚上?
  荣湛一时糊涂,脑袋在枕头上转半圈,疑虑重重地四处打量:“我睡了多久?”
  “两天,”钟商回道,“你在梧桐区,我的家。”
  “是真的吗?”荣湛边问边伸手去摸钟商的脸颊,手中触感温热,舒缓了他心里的焦躁,“应该是真的。”
  “什么叫应该,”钟商把脸往前凑,“就是真的。”
  荣湛不确定地又问一遍:“我伤害你了吗?”
  钟商深深注视他:“没有,你不是那种人。”
  荣湛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慢慢来,”钟商很贴心,“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先给我一杯水,谢谢。”
  “早就准备好啦。”
  不消多时,佣人便推着小餐车进入房间。
  荣湛洗完澡出来,美食和饮品已经摆在桌上。
  钟商从侧面窜出来,搂住他的肩膀,亲昵地说:“是我把你叫醒的吗?”
  荣湛歪头思考:“在我耳边嘀咕半天的人是你?”
  “竟然认不出我的声音。”
  “怎么会,只是有点模糊。”
  “你慢慢想,”钟商哥俩好似的一拍肩,“边吃边想。”
  荣湛笑着点头:“你陪我一起。”
  两人面对面坐在露台,身后是幽静的花园。
  荣湛执起餐具,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东西。
  不同于刚苏醒时的混乱,现在的他逐渐理清思绪和时间,确定自己在面对真实的情景。
  他惊讶自己睡了这么久,更惊讶自己还能见到钟商,他以为他们短时间内很难再见面。
  “哥,你一直在做梦吗?”钟商像谈论天气那样轻松地问,“江院长告诉我,你和自己吵得很凶,吵到死机的程度。”
  大概只有钟商敢这么形容。
  荣湛被逗笑了,带着安慰性开口:“没那么严重,如果真死机就醒不过来了。”
  “真的在吵架?”
  “没有,我不想吵。”
  荣湛回以宽慰的笑,低垂下眼帘,安静地吃东西。
  他边咀嚼边回想,昏睡期间他一直在读编辑的记忆,有些入迷,得知编辑在夜晚带着钟商去过马场,不止一次,有段时间特别频繁,所以千澜认识钟商。
  “你怎么不问我,”钟商小心翼翼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你忘记之前的事了?”
  “什么事?”荣湛下意识问,还没有从梦境中抽回意识。
  钟商面露谨慎:“你在咨询中心,你手上的伤。”
  “你说我精神分裂..”荣湛及时住口,眼神也自然回避,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在钟商面前讲这种话,会产生一种惧意,“我记得,确实有很多问题,后来怎么样了,江沅有没有出现。”
  “江院长要把你带走,我没让。”钟商用相当简短又直白的话概括整个过程。
  荣湛洗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事情经过,和颜悦色道:“江院长没有恶意,是我主动联系他。”
  钟商点脑袋:“我知道。”
  没有多余的解释,简单三个字足以证明钟商有多霸道。
  荣湛的心底顿时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关心自己,发自内心的关心,同时也充满苦涩和无奈。
  “钟叔叔知道你来见我吗?”荣湛想起自己和钟父的约定,不过这会有点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刹那间,宛若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荣湛脊背发凉,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混乱,想起自己是怎样粗暴地对待钟商,他害怕重蹈覆辙。
  “爸爸很支持,”钟商察觉出他脸色有变,帮他往杯子里添水,“是他叫我来找你的,他了解你的情况,让我照顾你。”
  钟商撒谎了,脸不红心不跳。
  荣湛并没有看出端倪,但不可置信:“真的?”
  “当然,我是个成年人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点头才能去做,”钟商镇定地抬眸,闪过一道柔和的光,“想那么多,有我在你身边不好吗?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
  “我害怕..”荣湛心有余悸,“那天晚上的事情再发生。”
  钟商凝视他半晌,专注又探究的眼神仿佛在研究一幅古老的画卷,忽然不冷不热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荣湛柔声反问:“你觉得呢?”
  “是兄弟,”钟商嘴唇蠕动,严肃的外表下是炽热的心,“还有...其他感情。”
  “什么感情?”
  “如果真的有,你就不会问我。”
  钟商赌气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掷,发出不小动静,然后别开脸看向花园,眸中隐隐泛起忧伤和不舍。
  “钟先生,”荣湛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难受,“你对我是兄弟情,对另一个我才是爱...对吗?”
  钟商恍若没听见,盯着花园某一处出神,脑海萦绕着江沅说过的话。
  他的沉默让荣湛误以为是默认,那种类似失落的情绪加重。
  [失恋的感觉,哈哈。]
  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嗓音在脑海里飘过,末尾还奉上两声干巴巴的嘲笑。
  荣湛不予理会,细细品味这种陌生的情绪,它在心里翻腾着,浑身上下有一股既不痛也不麻的古怪滋味,让人终生难忘。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钟商爱的是编辑,他是一个旁观者。
  这是不是代表他可以解脱,可他为什么没有收获轻松。
  “我们是什么关系,需要另一个我来回答。”荣湛有些伤感,在心里呼叫编辑站出来回应。
  钟商瞬间变脸,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我就要你回答!”
  编辑又在脑子里讲话,荣湛受到干扰没听清楚,迷蒙地朝前看:“你刚刚不是..”
  “我怎么了?”钟商不知道他的状况,挺直肩头,一副好斗的样子,“荣湛,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兄弟?”荣湛努力忽略脑子里多余的声音。
  钟商眯起眼眸;“去你的!你跟兄弟上床?”
  一句话把荣湛的记忆拉回到那个恐怖的夜晚,他把钟商摁在床上,毫无顾忌地去占有...
  他扶住额头,手脚变得冰凉,眼底情绪被自责填满:“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钟商张了张嘴,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慌张地凑到他跟前,“哥,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回轮到钟商自责,他想起江沅的嘱咐,明知道荣湛不能受刺激,还逼他说这些..”
  “钟商,”荣湛很快恢复正常,一丝不苟的强调,“你真的应该离我远一点,不是开玩笑,趁我现在还算清醒。”
  “我不会离开你的。”钟商的心脏一阵紧缩。
  荣湛的目光稍稍动摇,温柔地握住钟商的手,轻轻吻一下:“我们的关系最亲密,某些时候已经超过恋人和兄弟。”
  钟商激动的附和:“没错。”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这么在乎我,”荣湛尝试着说出心中想法,语气充满了挣扎和不易,“如果我点头,是不是有点太自私,我这样的人给不了你幸福,你这么优秀,有没有想过另一种生活?”
  钟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们...”
  分手。
  编辑忍无可忍地插嘴:“别说出来,小商会难过。”
  荣湛沉下脸,语气梆硬:“你闭嘴。”
  编辑说:“我可是从来没想过要推开小商,他是我的定海神针。”
  荣湛面无表情:“我替他拒绝你,永远。”
  编辑表示很委屈:“有必要这么狠吗?”
  荣湛警告道:“信不信我有更狠的。”
  争执终于停止。
  荣湛成功把编辑打发走,心头掠过一丝满足感,很快这种感觉便烟消云散,他一转头就撞上钟商的视线,毫无心理准备。
  他突然意识到这样自言自语好一会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煞白煞白,跟他身后墙壁的颜色差不多。
  不止编辑害怕这种情况发生,他也一样,他不愿让钟商见到如此糟糕的一面。
  钟商正用平静、温和的目光注视他,不露一丝怯意或惊讶。
  荣湛抽回自己的手,略显失态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钟商弯起嘴角:“我觉得很有趣。”


第84章 
  荣湛又陷入一种自我混乱。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 他和编辑都不希望在钟商面前搞分裂,每次见面都谨慎行事,想在重要的人面前努力维持尊严。
  功亏一篑。
  不知道钟商是怎么看待他这个‘怪物’。
  荣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埋头查资料, 翻看各种书籍转移注意力。
  编辑一直在耳畔断断续续讲话, 偶尔出现在幻觉中,他刻意忽视, 生怕再让钟商撞见名场面。
  “已经这样了,不如我们编一段相声当做才艺表演献给小商。”编辑对此倒是放宽心,还有心情开玩笑。
  主人格比荣博士细心, 仔细观察过钟商的反应,没有窥探出一丝惊恐或嫌恶,只有好奇和关爱,这让编辑悬着的心落下。
  小商依旧爱他, 比以前更爱。
  “我更了解小商, ”编辑慢悠悠地劝导,“亲爱的荣博士,你向来喜欢用矛盾意向法来管理恐惧,就像你曾经战胜马蹄成为一名优秀的骑手,你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尝试着面对小商。”
  荣湛无心听讲, 快速翻完手里的书, 拿起水杯仰头喝一口。
  编辑突然压低嗓音:“你没必要难过,小商对你可不止是兄弟情,你和他接吻的时候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闻言, 荣湛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后脖颈的皮肤开始泛红,原本冰凉的心也渐渐变暖, 终于肯开口讲话:“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编辑差点笑出声:“当然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喜欢,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格。”
  “不..”荣湛特别理性,“你自私又自恋,你的话我只听一半。”
  “我承认自私,也有那么一点自恋,”编辑莞尔,“不过我比你清楚小商的心思,他不喜欢圣人言论。”
  荣湛语气凉凉:“我不是圣人,你更不是。”
  编辑回道:“确实。”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三声。
  外面传来钟商的问候,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荣湛回了一句“我没事”,并没有让人进来。
  “我说什么来着,”编辑小声道,“他不害怕,他心疼。”
  “编辑,”荣湛闭上眼,沉沉呼出一口气,“我们真应该谈谈,你不能总抓着钟商不放,你别再说钟商离不开你这种话,明明是你离不开他。”
  编辑沉默下来,在沉默中凝住冷酷的血液。
  荣湛稍稍加重语气:“你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至少在这个阶段,我们应该远离钟商,万一再伤到他怎么办。”
  编辑笃定:“不会。”
  “以防万一,”荣湛心底窜上来一股烦躁,“既然你开不了口,那我替你说出来。”
  “你做不到。”编辑声音压得更低。
  荣湛听出几分威胁的意味,眉峰轻轻一挑。
  他们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战争打响之前,门外又传来钟商的询问,应该是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荣湛不免有些慌乱,快速调整呼吸:“我和朋友通电话。”
  说完,他脸皮烫得不行,这么拙劣的借口头一次从荣博士的嘴里出来。
  编辑也是心慌慌地提醒:“运用你的专业能力,镇定点,大哥你脸红什么,简直像个处男。”
  荣湛听得闹心想骂人,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闭嘴。”
  与此同时,钟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陆续听见一些声音,忍不住轻拍门板:“哥,你没事吧?”
  荣湛深呼吸,脸色缓和很多:“没事,我在看书。”
  他还是没邀请钟商进屋,他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墙之隔。
  钟商和老管家守在门外,一名护工手执箱子靠墙而立。
  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起初钟商可以隔着门和荣湛交流,后来里面就没有回音了。
  他焦急的想闯进去,被老管家拦住。
  事实上,荣湛的两个人格正在进行世纪大辩论,围绕着要不要和钟商分开的话题讨论,差点又死机。
  诡异的氛围折磨着所有人,直到夜幕降临才打破僵局。
  江院长再次登门,这回是受到荣湛的邀请。
  老管家把人带到门口,窸窣的脚步声牵动了屋里人的情绪。
  荣湛留神盯着,见进来的人是江沅,霎时间放松肌肉,仿佛头顶放了一袋冰,脑子冷静了。
  “荣博士,我以为你要等一周后才会醒,”江沅半开玩笑,眸光一转笑容加深,“难不成是编辑?”
  荣湛起身欢迎朋友,亲切的笑容,一个熟悉的拥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我和编辑讲好了,”荣湛毫不避讳的分享谈话成果,“他答应我,在治疗阶段会和钟商保持距离。”
  江沅打量他的神情:“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是,”荣湛点头承认,“我本该感到轻松的。”
  “你舍不得钟先生,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形容不上来。”
  “是不是受到编辑的影响。”
  “我不确定。”
  江沅又问了几个问题,荣湛如实回答。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相接,迎来一阵惯有的沉默。
  朋友之间的默契再次生效,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他的决定。
  “首先恭喜你,第一次和编辑达成共识,”江沅笑盈盈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荣湛失笑:“我以前经常对来访者说这种话,想不到会用在自己身上。”
  江沅低眸思考,很快抬起眼帘:“钟先生对入院的事特别谨慎多疑,他若是不同意呢?”
  荣湛捋了捋凌乱成鬃毛的头发,低着头看不清脸色,“编辑会解释清楚。”
  江沅了然:“OK,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
  钟商的思想工作,必须双管齐下。
  第一个出场的人是江院长,以医生专业的态度软硬兼施,他如实叙述荣湛的情况,补充了很多细节,真心诚意地介绍由他一手创办的疗养院。
  “你留在他身边,会加重他的病情,”江沅直言不讳,“钟先生,这不是危言耸听,你比任何人都能影响他,两种人格因为你而产生分歧,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很敏感。”
  钟商沉着脸,左手玩把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我是该高兴,还是愤怒。”
  江沅冷静回道:“您应该让步。”
  “哥哥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他,包括我在内,看来你们已经做出决定。”钟商难过地垂眸,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伪装,他的眼尾泛起不明显的红晕,目光转向别处,内心的挣扎写在脸上。
  他的表情复杂程度难以形容,好像是愤懑悲伤再加上无助糅合在一起的效果。
  江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免有些动容。
  “他现在就要跟你离开吗?”钟商心有不甘地问,“他整个晚上都不肯见我,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他是怎么跟你说的,看见我会让他痛苦吗?”
  “并没有,”江沅神情晦暗,意有所指地望向书房,“钟先生,他在等你,有些话他要亲口对你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么做,是真心希望你们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谢谢。”
  钟商的道谢并不敷衍,他的眼神真挚而虔诚,停留在江沅的脸上足足半分钟,就像奔赴战场的人临走前托孤一样。
  “钟先生,你能像荣湛一样信任我吗?”江沅忍不住问,目光中带有一丝对高难度事件的挑战。
  钟商倒也诚实:“我尽量。”
  ...
  今夜已无法入睡,窗外呈现出一片灰色。
  经过几个小时的头脑风暴,编辑败下阵来,他很不情愿地答应荣博士的要求,尽快前往绿潮中心接受治疗,不再把钟商捆绑在身边,但他只能兑现一半的诺言。
  当钟商携带一身复杂情绪进入书房时,荣湛从后面靠近,直接把人捞进怀里搂紧,好像在宣示一种特权那样用力的抱紧。
  钟商微微怔忡,诧异荣湛态度转变的这么快,刚才还不许他进来呢。
  转念一想,依照荣湛现在的精神状况,一切不合理的现象都变得合理。
  “哥哥,你干嘛,”钟商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我快喘不过气了。”
  荣湛放松力道,并没有放手,顺势把下颌搭在钟商的肩头,轻言细语道:“小商,哥哥要走了。”
  钟商鼻尖酸涩,紧紧抿着嘴唇,眼眶中的泪水在不停打转,仿佛随时会决堤而出。
  他没有吱声,害怕声音带着哭腔,很丢脸。
  荣湛亲吻他的耳朵,心里同样难受,语气充满不舍:“对不起,我欺骗过你,此刻站在你身后的荣湛什么都记得,一直都记得,可是说实话的代价很大,需要我们共同承担。”
  钟商的眼角湿意加重,小幅度点头:“我知道..”
  “你怨我吗?”
  “当然,你是个混蛋!”
  钟商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荣湛的衣领,近距离凝视这双眼睛:“如果你真的记得,现在回答我,二十年前你被绑走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话。”
  淡白的月光射进来,使钟商能略微看清荣湛的脸,还看见那完美唇形缓缓开合吐出一段刻在脑子里的话:“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除非走的那个人是我。”
  “小时候我听着可感动了,现在想想这话沾点自私。”钟商一边埋怨一边搂住男人的脖子,“你今天要对我说同样的话吗?”
  荣湛哑然,考虑要不要让荣博士来回答。
  他的沉默让钟商感到无力,伤心的低喃:“我做的不够好,留不住你。”
  “傻瓜,”荣湛轻轻地叹息,“你已经很好了,就是因为太好,我既舍不得放手,又不忍心留你在身边,所以才会精神错乱。”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自己吵架了。”钟商几乎用恳求的语气。
  他像小时候那样搂住荣湛的腰,仰起脸颊,猫一样撒娇。
  “我答应你,不再吵。”荣湛给出承诺,心里想的确实另一回事。
  凭他此刻和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估计有点难办。
  钟商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用力眨眨眼,将那份湿润藏进眼底深处。
  荣湛亲吻这双漂亮的眼睛,渐渐下移,温热的气息扑在唇边:“小商,你不是问我们的关系吗?”
  钟商瓮声瓮气道:“兄弟而已。”
  荣湛眸色一沉,很不喜欢这两个字,他快速吻一下钟商的嘴唇,然后按住对方的肩膀,以某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语调说:“我爱你,钟商。”
  在短促的时间里,他们都受到强烈的震动。
  钟商心跳骤然加速,心里产生的影响,仿佛是把一块石头抛到湖心所产生的波动一样,难以形容,似乎毫无目的地摇撼心灵,惊讶与感动交织成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你说什么。”钟商化身为偶像剧里的主角,还想再听一遍。
  荣湛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重复:“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嗓音像古老的风琴,充满情愫与忧愁,钟商知道他也同样舍不得离开。
  一想到残酷的事实,钟商就红了眼眶,委屈控诉:“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走。”
  “小商,这是迫不得已,”荣湛抬起他的脸,拇指擦过眼尾的红晕,“离开你,是回到你身边的第一步。”
  “我要是答应..”钟商想起了可怕的事,红润的脸颊稍稍变白,“再见面你会不会忘了我。”
  这个念头噩梦般缠绕着钟商,困扰了他很多天,也是他迟迟不愿松手的原因。
  荣湛早就准备好了,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这是编辑趁荣博士不在的时候辛辛苦苦翻找出来的。
  “我们订婚吧,”荣湛执起钟商的手,嘴角泛起一丝隐蔽的笑,“你点头,我就是你的未婚夫,没人能把我们拆散,包括另一个我。”
  幸福像洪水决堤来的太猛烈。
  钟商短时间内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瞅着那玫简易的金戒指,总觉得很眼熟。
  “你不想吗?”荣湛凑近一点,“小商,等哥哥回来,我们就结婚,兑现儿时的诺言。”
  有些话从这个男人矜贵的嘴里念出来,缱绻缠绵,酿足了亲昵与溺宠。
  钟商沉浸在这片甜蜜的海洋里,突然,他眼神一晃,指着那玫戒指拔高声调:“这不是艾米的猴子玩具手腕上的装饰品吗?”
  “......”荣湛不易察觉地耸肩,“她有那么多猴子玩具,这你都能认出来。”
  “搞什么啊,”钟商觉得有点亏,嘴巴都撅起来了,“我好歹是集团董事长,订婚现场竟然这么潦草又仓促,还拿着金属玩具当戒指。”
  荣湛蛊惑道:“情比金坚啊。”
  这种事不需要费心考虑。
  钟商毫不犹豫的伸直五指,嘴巴抿成一条线,模样甚是可爱:“帮我戴上,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一直都是你的。”荣湛只拣好听的话讲,低着头,将金属戒指套入钟商的无名指。
  意外的合适。
  荣湛笑了,眼里有一种虎视眈眈的野蛮。
  钟商没看见,天真地举起手炫耀,灯光衬托他的五官异常俊美。
  “小商,你会等我回来吗?”荣湛换一种饱含深意的语气。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起一走。”
  钟商的回答无疑是最完美的,也是最合荣湛的心意。
  他低头亲吻钟商戴着戒指的手,然后把人拥入怀,一边抚摸着对方的头发一边朝窗外望去,玻璃倒映出他模糊的脸部轮廓,他心想,明天荣博士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未婚夫,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真期待..”他露出几许神秘的笑,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第85章 
  一觉醒来, 世界大不同。
  低语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周围人忙忙碌碌。
  对荣湛来讲是转瞬之间,前一秒还是夜晚, 再睁眼就是第二天早晨, 他对人格转换经验丰富, 很快接纳这个信息,轻易分辨出现实和梦境。
  此时他已穿戴整齐, 坐在一张皮质椅子里,左手边放着喝完的咖啡杯。
  显然,编辑刚刚下线。
  荣湛的记忆开始有了变化, 编辑把昨晚经历的‘人生大事’一股脑传输给他,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得知自己是已婚人士。
  “编辑..”荣湛的心脏开始怦怦猛跳起来,用余光观察周围走动的人,小声自语:“你是不是疯了, 你向我保证过。”
  编辑在脑子里回话:[我答应你会和小商保持距离, 可没说要撇清关系。]
  荣湛无话可说,心绪千丝万缕,复杂程度无法用高兴或愤怒来概括。
  “你是个赖皮。”他给予评价,不想再为了恶魔而动气。
  [其实你心里很美吧,有另一个果断的人替你做决定, 坏蛋我来当, 有福一起享,你满世界找不到像我这么体贴的主人格了,接受现实吧, 亲爱的荣博士。]
  [何况老婆那么有钱,就算治疗失败成了白痴,咱们也不怕睡大街。]
  编辑一通歪理洗脑, 完事便在脑子里消失,似乎去补觉了。
  昨晚的经历值得留念,他和钟商共同度过浪漫且终生难忘的一夜,他们互述情话,表达心意,还跳了一支华尔兹,最后相拥而眠。
  荣湛细细品味接收到的画面,很难做到感同身受,不过他清晰地看见钟商每时每刻变化的表情,随便一个微笑都饱含无限情愫。
  正想着呢,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里。
  十几步开外的位置,西装革履的钟商走下台阶,老管家跟在身旁,还有几个面生的人,他们站在甬道里交谈,偶尔朝荣湛这边瞥一眼,明显谈话的内容跟他有关。
  “岛上的客人每天要做什么,这方面有规定吗?我想知道哥哥要接触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嗯..另外,给我一份详细的药物清单,我必须知道他的用药情况,还有...”
  钟商向那几个陌生人提出一大堆问题,揪着细节不放。
  他在了解疗养院的相关事宜,认真严谨的态度像一位体贴的丈夫。
  荣湛觉得他语气温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伤感。
  现在这种情况对钟商来说确实喜忧掺半,喜的是终于能和最爱的人订婚,忧的是未婚夫就要离开。
  那边谈话结束,钟商一个人走过来,身姿卓然步伐优雅,举止间散发出来的矜贵气质浑然天成。
  荣湛看人的眼光有变,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夫’,他都怀疑是编辑在作祟,一双眼睛出神地盯着看,等钟商走近了他才站起身,想起来要打招呼:“钟先生,早上好。”
  这个称呼让钟商眸光微闪,面露亲和笑意:“早,行李都准备好了。”
  “谢谢。”荣湛扫一眼佣人拾掇的大箱小箱,有种被呵护的暖意瞬间流遍全身,“辛苦你为我做这些,江沅告诉我,疗养院的手续也是你帮我办理的。”
  “应该的。”
  钟商这话别有深意。
  “昨晚我们..”荣湛琢磨着怎么开口,不尴尬,只是想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想法。
  钟商拉近两人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草编戒指,还是复杂的麻花样式。
  “时间太紧,我连夜赶工,手艺还不错吧,”钟商露出腼腆的笑,托起荣湛的一只手,“不能只有我戴戒指,你也要被我套牢。”
  荣湛低眸,见证草编戒指套住无名指的过程。
  钟商轻抚他的手背,拇指摩挲凸起的骨节,颇有仪式感地吻一下:“记住,你是有家的人,戒指就先这样,等我画完草图会找人重新定制。”
  荣湛的注意力被那个金属玩具戒指吸引,暗暗吐槽编辑的执行力。
  “怎么不说话,”钟商歪着头,“后悔了吗?”
  荣湛回过神,抬起眼帘撞上钟商投来的视线。
  他动了动脸部僵硬的肌肉,牵出一抹笑:“不后悔。”
  他拒绝不了钟商。
  编辑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先斩后奏。
  可恶的家伙!
  钟商心里存疑,顽皮地提出一个请求:“如果你记得发生过什么,我们场景重现,那些话你再对我说一遍,我录下来留念好不好?”
  说完,钟商快活地翻出录像机,动作有素地支好架子。
  荣湛抚摸手上的戒指,轻轻点头:“没问题。”
  钟商走过来捧住他的脸,夸赞道:“好老婆。”
  荣湛挑眉:“你昨晚好像不是这么叫的。”
  “晚上不会,”钟商爽快地承认,“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老公老婆只是称呼,又不分等级。”
  “我怕你激动□□下不了床。”
  “.....”荣湛忍住笑,“怎么区别对待啊。”
  钟商的手环绕他的脖颈,几乎是脸贴脸,轻喃细语地说:“你叫我钟先生的时候,证明你很好欺负。”
  ...
  九点整,江沅亲自来接人。
  荣湛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钟商不打算送他。
  理由是害怕中途反悔。
  这对新晋的订婚夫夫在16号宅邸大门前告别,依依不舍是真的,更多的是不安,尤其是钟商,一口一个“别忘记”。
  “荣湛,我妥协不是因为江院长给我上压力,而是为了你,我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你的情况,”钟商语气难掩悲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抖,“如果跟我在起让你觉得痛苦,我愿意暂时放手,直到你肯接受一切,接受我。”
  荣湛抹去他眼角的湿润,“等我安顿下来,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钟商勉强维持嘴角的微笑:“嗯..”
  拥抱之后就是分别。
  荣湛也不确定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绿潮疗养院并不会限制人身自由,可是江院长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见钟商,他在钟商面前太容易产生幻觉。
  路上,车厢里异常沉寂。
  车子缓缓驶出梧桐别墅区,荣湛和江沅坐在后排,好长时间没说话。
  江沅看见荣湛总是抚摸手上的草编戒指,出于好奇和关心,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荣博士,有什么喜事要宣布吗?”
  荣湛表情恍惚,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他闻声转头,笑容在脸上迅速铺开:“我订婚了。”
  利用几分钟的时间,荣湛把昨晚和今早的经历向江沅描述一遍,说话的时候他面带微笑,不停地摸着戒指。
  “恭喜,钟先生的思想工作果然难做,代价蛮大的。”江沅的视线在那玫简易的戒指上停留片刻,“既然是编辑的决定,你好像很快就接受这个消息了。”
  荣湛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我尝到了幸福和被关爱的滋味,在我以往的生活中,从不渴望得到这些。”
  “明白,”江沅理了理西装外套,“单身的荣博士是不会跟我聊这种话题,每次我们聚会谈得都是基因学。”
  “我什么时候能见钟商。”
  “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荣湛语塞,别开脸看向窗外,眼底浮现几缕愁云。
  江沅安慰他,带点调侃意味:“情况稳定以后,你们再小别胜新婚也不迟。”
  荣湛抬起手打量戒指,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真是心灵手巧。”
  江沅听了笑笑不语,心想,荣博士还挺纯情呢。
  ...
  镶嵌在蔚蓝大海中的岛屿,宛若一颗翠绿的明珠。
  绿潮疗养院建在这里,占据了整个平原,说是疗养院,更像与世隔绝的度假胜地。
  每一位客户的住处都是独立住宅,相隔安全距离,让人联想到高档的别墅区,然而由博学多识的江院长亲自打造的天堂,用‘高档’两个字不足以形容,市区的环境根本比不上岛屿的美景。
  远处山峰云雾缭绕,近处海浪拍打礁石。
  是个人来了都会感到心旷神怡。
  荣湛挑选一套靠海的小平层入住,三室一厅的标准住宅,他一个人足够,若是有客来访也有多余的房间。
  他满意极了。
  屋子后面是密林,修出一条环山的小径,荣湛找到了晨跑路线,接着,他来到门前的花园和菜园,看着眼前的土地,他决定栽种一些有营养的蔬菜。
  他将举目所及的风景全部拍下来发给钟商,然后步行到海边,细腻的沙滩轻柔地延伸至碧蓝海水,他脱了鞋,一边走一边发视频。
  钟商两分钟后回复:[环境不错。]
  荣湛:[安心,这里很好。]
  钟商:[我知道。]
  荣湛快步走回住所,迫不及待向钟商展示房屋结构。
  最让他满意的是干净整洁的大厨房,足够他发挥才艺。
  “还记得建在半山腰的度假屋吗?就是上次我们留宿的地方,晚点我想去看看,山路应该是修好了,顺便向菜农讨点菜籽,如果可以,抱只公鸡回来也不错,我在开玩笑呢。”
  荣湛连续发送几条语音短信,并没有得到回复,心里涌起小小的失落。
  他知道钟商很忙,按照江沅给出的建议,他应该减少和钟商的联系。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荣湛以为是护工,走出去一看,院子里多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男人中等身高,外形偏瘦,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稀疏的灰色头发被海风吹得很有个性,最大的特点是鹰钩鼻子。
  “嗨!”男人热情地打招呼,一点也不见外。
  荣湛在患病之前就了解过绿潮中心居住的客人,深知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这是一个有钱也进不来的地方,必须具备点特殊‘技能’。
  例如眼前这位,荣湛认出对方是声名显赫的画家,他不止一次逛过画家的画展。
  “你好,”他冲人颔首,“我叫荣湛,今天刚搬进来。”
  “我知道你是谁,心理医生进了疯人院,可喜可贺啊!”画家边说边打量,表情丰富多变,一会儿笑得像纯真孩童,一会又变得老谋深算。
  荣湛认为自己来对地方了,特殊的人或事物总能吸引他,研究变态的欲望快要压制不住。
  画家在院子里闲逛,又道:“我一直在等你,能选这个小屋子的人眼界非凡,要不是我的需求空间大,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
  荣湛接过话:“喜欢,让给你。”
  “大可不必,我的海景房采光更好。”
  “这里有菜园,你那里也有吗?”
  “我想要的一切都在画布上。”
  通过简单的对话,荣湛得知画家是自己的邻居,步行五分钟就能到,他们处在绿潮疗养院二区,这片区域大概居住十几位客人。
  画家都认识,关系最好的是诗人和棋王,字面上的意思,真正的著名诗人和围棋冠军,只是思维逻辑已经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不得不到这里过渡一下。
  荣湛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口中的‘医生’。
  他和这些人相处,好比在专业领域遨游,已经想好要写几篇论文了。
  画面一转。
  他跟随画家步入一栋洁白的别墅,穿过凌乱的客厅,直奔二楼画室。
  “你很幸运,第一天就能欣赏到我的女神。”画家边走边介绍自己的作品,光是口述就能做到活灵活现。
  荣湛满心期待,很快被周围景色吸引。
  宽阔的画室乱七八糟,无数图画布满墙壁,一直到天花板,周围挤满了画箱和画油瓶子,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路。
  画家一脚踢开碍事的东西,指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画卷说:“统统都是垃圾。”
  显然,他要给荣湛展示最得意的作品。
  荣湛心想,难不成第一次登门就直奔顶峰?
  画家把他带到最里面的一间房,中间有一块大大的画板被红色帷布遮住。
  “大师,”荣湛恭维道,“我确实很幸运。”
  画家眼里迸出疯魔般的热情,拽住红帷布的一角,激动地说:“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话音落,红布猛地被揭开。
  荣湛看见一块洁白的画板,白的不能再白,他面色不改,笑着点头,表示他看见了。
  画家眉飞色舞地在板子上比画:“瞧!我的女神!你想不到这辈子能看见这么完美的一幕吧,她多么的深奥,你可以用手抚摸她的脚踝,我只允许你碰她这里,再看她的眼睛..”
  荣湛看着空白的画面,真心诚意地附和:“我相信,在这不明确的明暗变化中,她在没有形体的浓雾中浮现出来,她呼吸了,脸上肌肉在颤动,她可能要坐起来了。”
  画家无比亢奋地瞪圆眼睛:“你能感受到她?”
  荣湛稍稍犹豫:“能。”
  下一秒,画家变了脸,边啧边摇头:“哇,老兄,你病得不轻,这只是一块没上色的画板,你竟然能看到女人呼吸,比我还能扯。”
  荣湛:“......”
  画家好奇问:“你是什么病?”
  荣湛挑眉,想了想说:“大概是容易上当受骗症。”
  画家哈哈大笑:“我带你参观了我的画室,你有什么好东西要分享吗?”
  礼尚往来,入院规矩。
  荣湛摸了摸戒指,从侧兜里拿出黑色钱夹,抽出夹层里的照片,递过去说:“这是我的未婚夫,他就是最好的。”
  只给看一眼,荣湛慢悠悠地把照片放回去。
  “你讲话有点肉麻,我还挺喜欢听的,”画家一本正经地说,“你未婚夫可以给我做模特吗?”
  荣湛收起钱夹子,笑得友善亲切:“不行。”
  画家道:“那你再让我看一眼。”
  荣湛依旧拒绝:“不如我们继续欣赏你的女神。”
  画家回过味儿来,吹胡子瞪眼:“你还挺记仇。”
  “你刚刚不是问我患得什么病吗?”荣湛嘴角勾起弧度,刻意压低嗓音,“另一个我,更记仇。”
  画家定了定神,全神贯注地凝视他。
  他回以微笑,如同深夜绽放的花朵,既美丽又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寒意,多少有点冒充编辑的嫌疑。


第86章 
  来到绿潮中心, 相当于为生活开启了新篇章。
  荣博士的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入院的第三天,画家邀请他到播大厅看话剧, 他坐在椅子里, 左右看两眼身边的病友们, 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确认过眼神,都是要研究的人。
  疗养院专门为特殊人群服务, 不够‘特殊’的来访者江院长直接拒绝,一点不留情面,造福社会、助人为乐根本不在江沅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在乎这个人有没有研究价值。
  入院条件不是金钱和地位,而是才华和智商。
  若是一个人足够疯魔,便可以免去高昂的治疗费用,唯一条件是和研究所签订一份协议, 允许院方观察和记录患者的生活轨迹。
  这份协议荣湛也签了, 绿潮成立之初他就和江沅商量好,共同完成一项《精神病对艺术创作产生的影响》的课题,只是没想到他既是研究员也是被研究的人。
  荣湛每天过得很充实,上午修修花草打理小菜园,下午看书喝茶走家串巷, 偶尔去山上泡温泉。
  至于饮食问题, 二区有开放食堂,可点餐叫护工送上门,荣湛一次都没叫过, 他负责自己的三餐,最近迷上了包心菜。
  到了傍晚,荣湛埋在案桌写稿子, 记录自己每日的变化,分期整理出案例资料,详细专业到令人钦佩的地步。
  画家就曾说过:“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给自己记录的精神病。”
  荣湛回道:“所以我来了。”
  这样的生活一天又一天,荣湛经常忘记自己身患精神疾病,只有吃药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护工每隔两天送药,最开始他只吃三种药,后来加到五种,效果显著,他和编辑之间的联动慢慢减少,时不时会在脑海里对话,但不再产生面对面发生冲突的幻觉。
  他们朝着初始的状态前进,在不同时间和地点转换人格,荣博士照旧负责白天,而到了夜晚...
  编辑仿佛找到人生的第二个平地区,像鲨鱼跃入广阔海洋大杀四方,变态的恶趣味得到充分的施展,逮住个倒霉鬼使劲薅,短短几天就在疗养院混出名堂。
  大家都知道二区有个神人,天使和魔鬼的结合体,一个脾气超好会做饭,一个战斗力超强惹不起。
  荣湛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天相处不错的病友,今天见到他跟撞鬼似的掉头就跑,他知道一定是编辑在搞鬼,还好他不读取编辑的记忆,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混账事,免得产生负疚感。
  可没过多久,左邻右舍联名上报向他投诉编辑,让他给评评理,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在入睡前给编辑留言。
  没错,他们又回到互递纸条的时代。
  编辑对此特别敷衍,有时候干脆不回,到了夜晚依旧我行我素。
  有他在,二区注定不安分。
  ...
  这天中午,江沅来访。
  正好赶上荣湛做午餐,在厨房这个小小的舞台,他仿佛是一位魔术师,每次下厨都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用白兰地浸泡鸭子,点燃后端上桌,向客人介绍道:“名菜,火烧鸭子。”
  江沅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稍等,”荣湛做个手势,“还有包心菜,两分钟后烤熟。”
  不到两分钟,他就把包心菜摆上来,里面填充了牛肉末和香草,光是闻着就引人流口水了。
  没人能抵挡美食的诱惑。
  江沅先把正事放一边,吃饱了再说。
  “还有两份,”荣湛提醒,“不要客气。”
  江沅瞥一眼厨房:“我要是不来,你自己吃得完吗?”
  荣湛往杯子里倒果酒,“总有邻居来蹭饭。”
  “对啊,每次见到你,我都会忘记自己是在疗养院。”
  “我也是,除非看见药瓶。”
  “你最近怎么样,适应这里的生活吗?”江沅打量他的气色,对上他看过来的倦淡目光,“瘦了点,你和编辑的关系有没有缓和。”
  “还行,我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荣湛停顿一下,“你的建议我都有采纳,克制自己进入催眠状态去找编辑,没再尝试读取他的记忆。”
  “保持住,这样能减少幻觉。”江沅擦拭嘴角,不经意地扫一眼公文包。
  荣湛注意到他的眼神,主动挑起话题:“我的情况每天都有记录,你应该很清楚,你来找我还有其他的事吧。”
  江沅轻微点头,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我昨天见过钟先生,他让我把这份文件转交给你。”
  一说起钟商,荣湛的眼里立刻绽放光彩,短暂却特别闪亮,他把情绪掩饰的很好,镇定地接过文件,恍若随口问:“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什么,”江沅说,“钟先生在忙交接的事,我们谈话的时间很短。”
  “哦,不奇怪。”荣湛声音低沉,淡然的神情难辨喜怒。
  在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两下,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响。
  他翻着钟商送来的文件,心思却放在聊天软件上。
  根据江院长的建议,他和钟商之间只用文字方式交流,可以互发短信,不能通话或视频。
  刚来的头几天,他出于自然反应打通了钟商的电话,像以前那样聊天,结果就是编辑突然冒出来,隔着电话在钟商面前搞分裂,他又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钟商确实会影响他的状态,哪怕只是听见声音。
  “钟先生做的比你好,”江沅字斟字酌地慢慢说,“他从不主动打电话联系你,他真心希望你能稳定下来,我认识的荣博士最有理性,你应该做的比他更好才对。”
  荣湛没接茬,淡声问:“他在交接什么。”
  江沅静看他几秒:“他辞去了钟氏集团董事长职位。”
  荣湛翻着文件的手顿住,缓慢地抬起头,眸中闪过讶异:“真的?”
  江沅托起杯子抿一口果酒,“这种事怎么会有假,最近的报道都和钟先生有关,这件事很突然。”
  在外人看来确实毫无预兆,不过荣湛知道钟商的心思,这颗种子很久以前就埋在钟商的心里,经过几年培植终于发芽开花。
  荣湛脸上有一丝快意:“我真想当面对他说声恭喜。”
  江沅挑着眉梢笑:“你并不意外。”
  “不仅不意外,我支持他,”荣湛的气质里多了几分神气,就像获得荣誉勋章将士的家属,“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我心里清楚,他摆脱了枷锁,终于能做自己。”
  说完,荣湛低眸看文件,才发现是一些房屋设计草图,用途不明。
  他心里泛起小小的涟漪,各种念头从心头掠过,最强烈的一个问题盘绕他脑海。钟商不再是董事长,说明私人时间会变得充裕,他们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可以增多。
  江院长似乎看穿他的小心,略显无情地提醒:“钟先生让我转告你,他近期处理的事务较多,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你的邮件,希望你别介意。”
  荣湛哑然,只得点头:“嗯,我知道了。”
  午餐就在两人的谈话中结束。
  荣湛送走江院长,回到屋里第一时间找到手机。
  他随心所欲地给钟商发消息:[草图收到了,做什么用?]
  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发一条:[今天午餐吃的火烧鸭子和包心菜,客人是江院长,你的事他告诉我了,恭喜你,如愿以偿。]
  接二连三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钟商始终没有回复。
  荣湛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肯定断网了。
  这种情况是循序渐进的,起初他发消息给钟商,得到的回复最起码能听出语气,例如:[好的哥哥!记得告诉我晚饭吃的什么!]
  后来变成:[嗯嗯,知道了。]
  再过一周更加简洁:[早安,晚安。]
  一个月后的今天..
  荣湛投出去十封邮件,只收到三个字:[我很忙。]
  最是无情负心汉。
  不知道编辑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光阴似箭,又是一个晴朗的中午,南边的天空渐渐变成玫瑰色。
  荣湛无心做饭,决定去二区食堂应付一顿。
  出门之前,他留下一张纸条,希望编辑上线时能看见:[钟商私底下跟你有联系吗?]
  ...
  二区食堂就是一座大舞台,总有人才艺表演。
  荣湛来的时候,恰巧有人在拉大提琴,发出的音色低沉而悠长,承载着无尽的情感。
  他听得正出神,肩膀突然被人拍响,回头一看是诗人。
  可研究的病友之一。
  诗人模样俊秀,话痨又多情,荣湛没来之前他是二区的颜值担当。
  两人找位置坐下,工作人员端上两份营养餐。
  “你是医生吧,”诗人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满目戒备之色,“你要是编辑就直说,别再冒充医生来搞我。”
  荣湛略显无奈:“严格意义上来讲,编辑才是真正的医生,想要区分我们,你可以叫我荣博士。”
  诗人睨着他,用一种野腔野调的声音:“好吧,我相信你是医生。”
  荣湛执起筷子刚要夹菜,手机提示音响一声。
  他拿起来查看,是无用的骚扰短信。
  “大诗人,”荣湛决定请教一下眼前这位情场浪子,“假如你给未婚妻发送十封邮件,她只回你三个字,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现象?”
  “哪三个字?”
  “我很忙。”
  诗人搅着半温半冷的可可,很快给出答案:“悔婚的节奏。”


第87章 
  只有钟商自己知道, 他多想把‘我很忙’换成‘我想你’。
  他确实刻意减少两人之间的联络,一方面为了谨遵医嘱,另一方面是他真的忙。
  辞去集团董事长职位, 这一重磅消息炸开后让钟商连轴转好些天, 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 他能做的就是四处奔波,尽快解决那些经他手批准的项目。
  约莫两周时间, 钟商终于一身轻地从集团产业园走出来,恢复自由之后,他又忙着充当建筑师, 将几年前就设计的图纸摆在桌面上,找一块地皮,亲力亲为地打造一处‘胜地’。
  这是他送给荣湛的惊喜,要等对方出院才能揭晓。
  尽管忙得夜以继日, 但他对荣湛从未有过一丝怠慢, 时刻关注疗养院的动态,江院长的秘书每天都会把荣湛一整天的活动信息准时传送给他。
  他发现荣湛在绿潮中心过得十分惬意,经常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分裂的症状逐渐减少。
  每到傍晚, 荣湛会约着几位病友去海边散步, 这些特殊人群把荣湛衬托到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插科打诨和大显才华并驾齐驱,治疗的同时又能在专业领域里遨游, 想寂寞都难。
  钟商通过视频能清楚看见荣湛脸上的表情,他也不自觉跟着笑。
  他高兴自己不嫉妒,真心期盼荣湛变得越来越好。
  为了这个目标, 等多久他都愿意。
  这天上午,天空尤为晴朗。
  荣湛依旧等待回信,而钟商正忙着装点‘惊喜’。
  在一片广阔的绿草地中央,钟商站在阳光下,戴着一顶藏蓝色帽子,看着工人忙碌的身影,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没多久他就接到消息,得知欧阳笠要去绿潮中心看望荣湛。
  欧阳笠对他们的情况知之甚少,打电话直接问:“商总,我去看荣医生,你要是不忙,我们一起去。”
  钟商强压住点头的冲动,轻声说:“我不太方便,不过有件事要麻烦你,我送你去码头。”
  “嗯?”欧阳笠疑惑了一声。
  钟商和荣湛订婚这件事儿,只有少数人知情,欧阳笠是其中之一。
  她感到奇怪,关系已经到位了,这俩人怎么比以前更疏远?
  二十分钟后,钟商亲自开车到新港广场接人。
  欧阳笠上了车就说不停,两片唇瓣开开合合跟中了魔法似的。
  钟商耐心等她说完,打转方向盘,不急不慌地驱车驶离。
  “商总,我本来挺伤心的,后来想想不应该,我发现荣医生很适合待在绿潮疗养院,他在那混得如鱼得水,每次打电话他的语气都很轻松。”欧阳笠边说话边瞥着驾驶位的男人,暗暗打量,心中五味杂陈。
  钟商转眸看她一眼,投来一个浅淡友好的笑容。
  欧阳笠当即放松下来:“说是疗养院,其实更像度假村,还特别高级,听说那里的人个个神通广大,好多名人都去了。”
  “嗯,”钟商口吻轻盈,心思仿佛不在这里,“是不错。”
  前期铺垫完毕,欧阳笠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所以商总你怎么不过去?据我所知,绿潮的管理制度超级另类,病人是可以带家属或佣人,荣医生的一个病友还光明正大的带情人呢,你和..咳!我不能称他们是病人,反正您明白我的意思。”
  钟商摸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眼神飘忽了一秒:“我不行,假如疗养院有禁止人员名单,我一定在名单里。”
  欧阳笠不明白:“为什么啊?”
  钟商停顿片刻回道:“我会影响他,不管怎么说,他今天会变成这样,或多或少有我的原因。”
  “这么说不公平,”欧阳笠的立场忽然有变,眼神中窜出一丝共情,“自从荣医生出事,你是最紧张他的人,我都看在眼里,其他人可做不到这一步。”
  “难得,你为我说话。”钟商不由揶揄一番。
  “我这人不喜欢玩虚的,”欧阳笠轻微耸肩,“以前对你有误解,我道歉,现在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都说商总游戏人间,其实浪子回头的是荣医生,纠正一下,是另一个他。”
  闻言,钟商的神情有一丝松动,抿了抿嘴角没接话。
  他不言语,欧阳笠也保持沉默。
  一路畅通无阻,车子顺利驶到码头。
  钟商把车停在路边,他拿出一份文件给欧阳笠,交待对方送到荣湛手里。
  欧阳笠晃了晃文件,笑着说:“不如你亲自送给他?”
  钟商嘴角牵出苦涩:“我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你别再诱惑我,另外,不要让他知道你今天见过我。”
  “这么严谨,”欧阳笠吐槽,“江院长真够残忍的,换我就会疯。”
  钟商垂下眼睑:“只要他能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哇..”欧阳笠有点刻意的夸张,“商总,这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在我心目中可是绝不向命运低头的男人。”
  “我也是没办法,”钟商摊开手,眉宇间洋溢着期待的笑意,“之前不同意他去绿潮,第一是怕他受苦,第二是怕他忘了我,可是谁能拦得住他,想开了以后,一切都能接受,就算他真的忘了我又能怎样,大不了重新开始。”
  欧阳笠忙不迭接话:“商总,他不会忘记你的。”
  钟商笑笑不语,解开安全带,打算亲自送人上船。
  欧阳笠有点受宠若惊,拎起鼓鼓囊囊的背包跟着下车。
  两人迎着风过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我还有几个问题,”欧阳笠无法控制八卦的本性,“您真的辞职了吗?”
  钟商点头:“真的。”
  欧阳笠伸出一根食指,“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谁?”
  “?”钟商不由得皱眉,“我以为你很清楚。”
  “我的意思是..”欧阳笠尴尬的比比画画,“荣医生和那个变态..呃,是编辑,你知道他的情况,你们仨...”
  “只有我和他,我爱荣湛,”钟商用特别平稳的口气截断话音,“在我心里,他就是他。”
  这种问题不是第一次,钟商每次都会不厌其烦的认真回答。
  欧阳笠咬住下唇,鼓起勇气戳破:“可是人格和人格之间是独立的,我就没办法把荣医生和那个编辑混为一谈,认识荣医生的人都做不到。”
  钟商继续用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们之所以产生分歧,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我和哥哥从小相识,我知道他有复杂的心理历程,他把自己分解成好几块来减少负担,现在他正努力拼凑完整的自己。”
  “如果回不去呢?”欧阳笠停顿一下,“我的意思是,人格不能融合怎么办?”
  “不影响我继续爱他,”钟商的眼神炯炯有神,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信,“我会一直在他身边,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我服了。”
  欧阳笠脸上笑容瞬间绽开,她豁然明了,荣湛为什么拒绝不了钟商,也明白江院长为什么执意把两人分开。
  --
  中午时,南边的天空渐渐变成玫瑰色。
  欧阳笠背包登上岛屿,来的巧,赶上饭点。
  她沿着海边走,很快找到荣湛所在的居所。
  庭院被人打扫的特别干净,阵阵香气萦绕周围。
  “好香啊!荣医生在做什么好吃的!”欧阳笠使劲嗅着鼻子,试图找出香气的来源。
  下一刻,身穿居家服的荣湛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托盘。
  两人视线相接,神色各异。
  欧阳笠警惕地问:“是荣医生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荣湛笑着摇摇头,招手叫人进来。
  欧阳笠这才放心大胆的靠近,“做好准备工作嘛,万一是编辑呢。”
  “他才不会好心做午饭。”荣湛用下巴指向阵阵飘香的厨房,随后往院子外瞅一眼,“你自己来的?”
  “是啊,燕子值班,剩下的人没心没肺。”欧阳笠把背包往竹椅上一扔,迫不及待地冲向厨房。
  荣湛跟在后面,脸上闪过一抹失落。
  欧阳笠比回自己家还舒坦,毫不客气地端起盘子就往嘴里塞东西,边吃边嘟哝:“唔..包里都是你要的资料,夹层里..唔有商总的文件。”
  荣湛赶忙打开夹层,笑着说句:“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怎么了,”欧阳笠开始打量环境,“又没外人。”
  “坐下来。”
  “我先尝尝..”
  荣湛没再理欧阳笠,翻出包里的文件,打开后发现是一组风景照片以及一个优盘。
  他径直往屋里走,找到自己的电脑,将优盘插进去。
  欧阳笠端着饭碗跟在后面,低头一看,有些好奇地说:“这是什么,商总不做董事长,改行当设计师了?”
  “不太清楚..”荣湛低语,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他跟我说过,他想拍摄纪录片。”
  “我没听错吧。”欧阳笠表示不敢相信。
  纪录片和钟商,在绿国还能找到比这更不搭的组合吗?
  荣湛顺着话题问:“你见到钟先生了吗?”
  “没有,”欧阳笠毫无悔意的撒谎,“文件是他秘书给我的。”
  “你最近有见过吗?”荣湛声音很温柔,眼神更温柔。
  欧阳笠不得不转过头去,继续瞎扯:“没有,商总可忙了,只能在新闻节目见到他。”
  “他的秘书,有没有说什么?”荣湛总觉得钟商态度变化的有点邪门,他还不太适应呢。
  “没有。”
  “你除了没有,还会说别的吗?”
  欧阳笠往嘴里扒饭,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第88章 
  太阳已沉入西边的山间, 傍晚下场小雨,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冷冽。
  绿国没有冬天,这大概是全年温度最低的时节。
  荣湛穿了件外套从厨房走出, 端来了冷盘肉、土豆沙拉、椰子糕和麦茶, 这些就是晚餐了。
  他坐在庭院里, 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资料。
  翻了一会儿他便情不自禁地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账号, 开始查看邮件。
  下午发出去十封邮件,其中两封是给钟商的,一封没拆。
  荣湛捋了捋头发, 盯着屏幕发呆,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清澈。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不讨喜的调调:[你这么期待,我挺惊讶。]
  是编辑!
  荣湛好长时间没听到这家伙的声音, 难不成来催他‘换岗’吗?
  要知道来绿潮以后, 编辑玩的可比他嗨多了。
  荣湛抬头望一眼繁星点缀的夜空,轻声说:“你急了。”
  编辑笑吟吟:[怎么会,只是很意外,你会被小商的事困扰。]
  荣湛微微一怔:“不是困扰,有点担心, 他辞去了CEO的职务, 难免会...”
  编辑打断:“担心他变成穷光蛋?放心,他只是把话语权交出去了,钱包还是很鼓的, 养咱们不成问题。”
  荣湛忍无可忍的翻白眼:“你冒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编辑换了语气,“你之前不是问我私下有没有跟他联系吗?”
  荣湛屏住呼吸半秒, 没搭茬,等着编辑继续说下去。
  编辑道:“没有。”
  荣湛彻底沉默下来,清俊的面孔浮上一层黯然和迷茫。
  湿漉漉的夜晚,周遭寂静如一片死水。
  一声悠悠的叹息在脑海里回荡,编辑的态度有那么一丁点取笑的意思。
  “小商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编辑对此没压力,“顺其自然吧,相信自己。”
  荣湛摁了摁太阳穴,想把脑子里的声音赶出去。
  就在编辑消失之际,他又嘱咐道:“晚上别去一区捣乱,我不想再接到任何投诉电话。”
  编辑哼笑:“哥们儿,你的路走窄了。”
  荣湛有些生气:“收起你幼稚的手段。”
  编辑说:“你管我呢。”
  荣湛张了张嘴:“总之别太过分。”
  接下来好几分钟,荣湛都没等到编辑的回话,他只好把注意力挪回邮件上。
  夜色变深,时间拖得更晚。
  编辑没有强制上线,荣湛趁这段空闲时间开始写信。
  既然邮件不回复,亲手写的信应该给点反应。
  炽白灯光下,一张信纸放在桌面。
  荣湛执起笔写下很长一段文字:【亲爱的钟先生:我知道你会忧心疗养院的境况,这里很好,邻居们一个比一个有趣....欧阳来了,已收到你转交的文件...忍不住要跟你分享我最近的成果,我在花园找了一块空地,撒下蔬菜的种子,今早起来发现它们发芽了,遗憾的是,隔壁的白玫瑰一点动静没有,可能繁殖技术有问题...你最近好吗?期待你的回信...】
  他把一天的活动信息像流水账一样记录在纸上,然后装进信封。
  编辑忍不住又冒出来指点一番:“最关键的一句没写,我想你。”
  荣湛佯装没听见,自顾自地用火漆封口。
  编辑揶揄道:“我以为只有小商喜欢口是心非,原来我也有这毛病。”
  “肉麻。”荣湛低声说,“这是我给钟先生的信。”
  “小商才不会分你我呢。”
  “他懂的,你就不要掺和了。”
  “亲爱的荣博士,我有好长时间没敢打扰你,我想你,想得差点照镜子吻自己,最近好吗?期待你的回复...”
  这是故意恶心人呢。
  荣湛当即沉下脸,不予理会,任由脑子里的声音胡言乱语。
  --
  三天后的早晨,金色晨曦映照大地。
  荣湛晨跑结束便来到二区大门前等邮递员,和他一起的还有画家。
  他在等未婚夫的回信,画家在等离婚协议书,两人的心情一样,期待中掺杂着愉悦。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的钟先生呢。”
  类似这样的话,画家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说了。
  荣湛客套道:“等他忙完,会来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画家听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画家话锋一转:“对喽,替我说声谢谢。”
  荣湛面露疑惑,歪着头看人。
  画家解释道:“谢谢编辑,他帮我把阑尾割了。”
  “什么?”荣湛表情一言难尽,“在这里吗?”
  “在我的海景房,本来是找你的,”画家毫不避讳地说,“他冒充你,歪打正着。”
  荣湛打量着对方的状态:“你胆子够大,敢让他动刀,你不怕他是庸医?”
  画家笑起来:“老兄,这里是精神病院,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
  “......”荣湛别开脸眺望远方,竟然无言以对。
  “你是好医生。”画家忽然凑过来,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编辑和一区约好,他要帮人家做腋臭手术,还有一个患痔疮的在排队。”
  “他敢!”荣湛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画家表示怀疑:“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荣湛又一次失语,暗暗下决心,晚上入睡前要给编辑写一封三千字的警告信。
  话题就此终止,他的心里扎了根刺。
  时间流逝,画家等来了离婚协议,荣湛没等到回信,但迎来了朋友的到访。
  一辆观光车停在门口,杨翰生下了车,照旧打扮得花枝招展,令人诧异的不是嘴上的死亡芭比粉,而是跟在身边的人。
  竟然是刘逊警官。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了。
  荣湛打量着愈走愈近的两人,很快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出端倪,不禁露出惊讶的笑意。
  “荣医生~”杨翰生扑过来,结实的手臂环住荣湛的肩膀,“嗳?你是谁呀。”
  “你说呢。”荣湛笑着摇摇头,抬眸看向另一个男人。
  刘逊迎上他的视线,略显不自在地笑着开口:“碰巧遇到,顺路。”
  “对对对,”杨翰生在旁附和,“我和小刘警官之间清清白白,绝没有不正当关系,偶尔互有所需一次。”
  刘逊面色不改:“话说过了,我和你不熟。”
  杨翰生朝天看一眼,娇嗔道:“谁跟你套近乎了。”
  两人互相嫌弃,最后还是荣湛打圆场。
  他把人带到自己的住所,照旧领人在庭院里转一圈,逢人就介绍自己的厨房和菜园。
  杨翰生调侃:“哎呦,荣医生,你这是提前退休。”
  荣湛说:“对我来说很有意思。”
  “我要躺一会儿,坐船坐的我想吐..”杨翰生像片树叶似的栽倒在躺椅里,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
  好在旁观者都习以为常。
  荣湛顺势邀请刘逊一起坐下,煮了一壶白茶。
  “回去可怎么办呀。”杨翰生捂着额头,红红的指甲特别显眼。
  刘逊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无语道:“对比荣博士,你更适合留下来。”
  荣湛贴心地拿来晕船药,放在杨翰生眼前晃了晃。
  杨翰生用白茶送药,苦着脸说:“还是荣博士心疼我。”
  刘逊直接看向荣湛,语气十分友好:“荣博士,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荣湛真心实意地回道:“我很喜欢绿潮的节奏,每天都有事做。”
  刘逊环顾一周,频频点头:“空气好,景色好,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荣湛客气地说:“有空常来。”
  “一定,”刘逊忽然想起什么,加快了语速,“严队让我转告你,他最近在给儿子办理留学,忙完会来看你,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严队和爱人和好如初,他终于能回家住了。”
  “可喜可贺。”
  荣湛话音微顿,思绪从严锵跳到另一个人身上,直接问:“你最近见过泽也吗?”
  除了钟商以外,能让荣博士和编辑达成共识的第二个人就是泽也,来到疗养院后,荣湛第一时间打听泽也的情况,却没收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事实上,泽也并没有来绿潮。
  刘逊慢悠悠摇头,边思考边说:“很久没见到他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严队知道。”
  编辑忽然上线,说句:“他在就好了,组个乐队就叫黑白双煞。”
  话落,刘逊和杨翰生皆是一愣,两人立刻变得警惕。
  杨翰生瞬间不晕船了,他和刘逊动作同步地往后退。
  编辑睨着他俩,眸中闪过一道隐秘的光:“我觉得你们对我有误会,我不是恶魔,没有吃人的爱好,何必这么拘谨。”
  “呃..”刘逊尴尬的找补,“没说您是恶魔,只是不太了解你。”
  “而且你这样突然插|进来有点不礼貌,”杨翰生说话时夹子音消失一半,“我们和荣医生正在叙旧。”
  编辑闻言挑眉:“插|进来?”
  杨翰生的夹子音彻底消失,用成熟又沧桑的调子道:“是插话,不是插别的,就知道你不是荣医生。”
  “我是,”编辑露出会意的笑,“如果还想继续做朋友,从今天开始,你们最好试着了解我。”
  “怎么试?”
  “好办,给我半天的时间,你们会爱上我的。”
  “......”


第89章 
  阳光透过窗户, 斑驳地洒在床边。
  荣湛的意识在朦胧和清醒间徘徊,他慢悠悠睁眼,扫一圈周围的景象。
  记忆戛然而止, 宛若喝酒断片。
  他知道编辑又趁他不注意夺走身体使用权, 这种情况不足为奇, 他的情绪毫无波动。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波动。
  此时夕阳西下,上午来访的两人已经离开, 庭院显得格外宁静。
  荣湛来到洗手间,照镜子时发现脸颊多了一抹痕迹,是粉色的嘴印。
  杨翰生的死亡芭比粉瞬间浮现在脑海..
  在编辑的带领下, 这一天他们都干了什么!
  荣湛先是一怔,随后用水洗掉痕迹。
  回到书屋,他执起笔给编辑留言,控诉对方的不正当行为。
  写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贴面只是礼貌, 何况是个老熟人。
  “这么想就对了,”编辑冷不丁开口,“亲爱的荣博士,你有时候很喜欢小题大做。”
  荣湛听了就不高兴:“你这几天出现的比较频繁了。”
  编辑说:“我不想和分身疏离,你也一样, 应该努力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荣湛面无表情, 岔开这个话题:“你带翰生他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随便逛逛,”编辑低声笑, “我替你和那个小刘警官切磋两下,一不留神赢了,杨小姐很激动, 都要以身相许了。”
  “你最好矜持一点,”荣湛耳根子微微发热,加重语气提醒,“你是有婚约的人,不要到处放电。”
  编辑沉默片刻,忽然换种奇怪又沉闷的调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保守。”
  荣湛耐着性子解释:“我并不保守,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现在不一样,我们要设身处地的为钟商考虑,如果被他撞见怎么办,他肯定会难过。”
  可以想象,钟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荣湛一想到钟商,心里就产生异样的情绪,仿佛有一枚很细的银针轻轻戳着胸口。
  编辑道:“有小商在,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荣湛一本正经的批评,“编辑,你太自以为是了,换成别人碰钟商,你就要死要活的,像疯子一样宣示占有权,轮到你自己就无所谓。”
  “你的诡辩能力很强。”
  “什么诡辩,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编辑哑口无言,在沉默中消失。
  荣湛话还没说完,无奈只能写在信纸上。
  他在末尾警告编辑,不要给任何人做痔疮或□□手术,否则他就掰断自己的小拇指。
  编辑回复:[你这是器官歧视。]
  ...
  岛屿的白昼很长,晚间八点多天空才擦黑。
  荣湛连续整理数小时的文稿,身心都有些疲惫,主要还是没消气。
  不多久,他的坏情绪便一扫而空
  护工送来了回信,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荣博士,你的信件。”护工隔着栅栏晃了晃手里的信。
  荣湛几个箭步上前,接过信一看,脸颊泛起淡淡的微笑,温暖而恬静。
  只凭感觉,他就知道是钟商的回信。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面是满满两张纸的字迹。
  钟商用遒劲有力的笔锋回应了他的期盼,同时也解除了困扰多日的某种‘危机’。
  信中满是思念之意,让人心情豁然开朗。
  钟商叙述了近期的境况,辞去集团重要职务后的琐事,还有最近一个月在忙的项目,他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已经在组建新团队,准备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荣湛心里再清楚不过。
  信的末尾,钟商解释了没有回复电子邮件的原因:[我一刻都不敢闲下来,害怕我们的努力前功尽弃,只有把时间填满,我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你。荣湛,我爱你,我想你,我不敢听到你的声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心情。]
  荣湛坐在窗前,拿着信纸反复看好几遍,直到字迹变得模糊,他才意识到天黑了。
  打开灯,他重新阅览一遍,开始动笔回信。
  他一边写一边回忆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从儿时到后来的重逢,最鲜明的画面是他们在平地区相处的一天。
  他被编辑算计去为母猪生产,他打电话向钟商求助..
  过往的细节被放大,寥寥几句对话依旧记忆犹新。
  这晚注定难眠。
  荣湛写信写到后半夜,除了钟商,他还给姐姐、老师和朋友写信。
  不知不觉发展了几位笔友,而这种相处模式,让他和钟商都感到欣慰。
  翌日,江院长到访。
  荣湛正在准备午餐,台面上摆着几盘备好的食材。
  他不忘在信纸上记流水账,用温馨的笔调写下他烹饪的流程:[亲爱的钟先生:我不得不向你分享近期的食谱,你一定感兴趣,我迷上了民间小吃,专心研究南方辣翅的烹饪技巧...早餐是金枪鱼三明治...晚餐还没有决定,不如你给我一点灵感...]
  江沅寻着香味进入厨房,看见荣湛背对着门口,用胳膊拖住板夹低头写着什么。
  “荣博士。”江院长温声打招呼。
  荣湛回过头,显得很高兴:“来的刚刚好,我正在准备午餐。”
  江沅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真幸运,又有口福了。”
  “今天稍微有点重口味,”荣湛放下板夹,拿起配菜说,“我准备煎带鱼,需要等十分钟。”
  江沅脱去外套,走上前帮忙。
  荣湛顺手将盘子递过去,先示范地在带鱼身上划几道,然后把刀送到江院长手中。
  江院长认真操作,不慌不忙地展示刀功,语气也十分自然:“编辑有没有告诉你,他昨天找过我。”
  荣湛头也不抬道:“没有,他说了什么。”
  江沅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如果编辑消失了,我是说永远消失,你会感到高兴吗?”
  闻言,荣湛瞳孔微缩,“不可以”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从他下意识停止切洋葱的反应就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恨过,怨过,烦过,但从没想过要编辑消失。
  好一会儿之后,荣湛才恢复手里的动作,意味不明地说:“他才是真正的荣湛,如果有的选,消失的只能是我。”
  江沅神情微妙,带点试探性:“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他想让你高兴。”
  荣湛没搭话,许久不言语。
  江沅接着道:“你和编辑都很适应这里的环境,尤其是他,偶尔来找我聊天,面对别人他游刃有余,可是一提到你这个隐形人格,难免有些苦恼,他希望你能谅解他。”
  荣湛撩起眼眸,笑了笑,说句:“他不需要我的谅解。”
  ...
  夜深人静。
  荣湛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星空,心中稍有涟漪,思绪变得越来越复杂。
  片刻后,他写下留言:[苦肉计吗?]
  一夜过去安然无恙,桌上的留言没有得到编辑的回复。
  荣湛表示无所谓,将便笺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虽然面上无动于衷,但生活中的小细节证明他的内心有所松动。
  他开始试着戴近视镜,早上会挑选黑色的冲锋衣晨跑。他会不由自主的去关注编辑的动态,了解另一个自己的兴趣爱好。
  起初总有人把他误认成编辑,后来病友们不再以戴不戴眼镜来区分两个人格。
  荣湛习惯了清晰的视角,近视镜已经摘不下来了,除非哪天心血来潮去做近视手术。
  一天下午,荣湛到剧场看表演。
  画家凑了过来,打量他的神色。
  他微抬眼镜,自报家门:“我是荣博士。”
  “知道,编辑才不会来剧场,这事儿对他来说相当无聊,”画家直接说明来意,“一区的朋友托我问,约好的问诊怎么没兑现,好多人排着队等编辑看病,你是他兄弟,到底怎么回事。”
  荣湛有点惊讶:“他最近没去一区吗?”
  画家摇晃着脑袋:“一周没出现了,我等了他好几个晚上,他不会就这么没了吧,虽然他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但要真的消失,我是舍不得的。”
  荣湛面色冷凝,声音很低:“他在。”
  表演还未结束,荣博士提前离场。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毫不迟疑地在便签纸上写:[编辑,我不准你消失。]
  等了大概半分钟,编辑识趣地蹦出来:“遵命。”
  荣湛预料到是恶作剧,可还是松口气,他倒在椅子里,轻声说:“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要信守承诺,一区有很多病友在等你看诊,早点回来,留出一些时间,我要给钟先生回信。”


第90章 
  湿漉漉的傍晚, 飘来阵阵香味,引人发馋。
  荣湛却没有胃口,精致考究的几道小菜被他晾在一旁, 手中拿的不是餐具而是笔, 他斜坐在竹椅里不紧不慢地写着字。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异常地想见钟商。
  他觉得很难熬,开始思索这股情绪的来源。
  几个小时前, 二区组织一场集体聚会,所有人员都到场。
  荣湛混入众人中间,左边是诗人, 右边是画家。
  三人凑在一起照旧东拉西扯,自然而然就聊到编辑,提起这位魔鬼般的人物,有惧怕, 有控诉, 还有一番夸赞。
  画家说:“像荣湛这样精神分裂的人,只适合待在没有王法的地方,反正一切不正常的行为在这里都被视为正常。”
  荣湛觉得蛮有道理,“我来这里确实跟回家一样,主要是你们让我很兴奋。”
  “你身体里的那个兄弟, ”诗人接过话, “他混得臭名昭著,不过呢,总归是有优点。”
  画家和荣湛一齐问:“什么优点?”
  诗人说:“英俊的没天理, 潇洒的没话说。”
  就是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
  可能是讲到‘英俊’,荣湛不自觉地联想到钟商,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好长时间,他不停地摸着手上的戒指,眼前频频浮现钟商那张俊脸。
  结束聚会后他回到住所,拒绝一切访客,包括来打扫卫生的护工。
  他采取任何方式逃避折磨人的念头,可惜效果不佳,就连锄地的时候也在想钟商。
  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再次被放大,而且混入了黑衣人格的记忆。
  这种感觉给予荣湛一种冲动,想让他在夜晚去找人。
  他盼着天黑,晚饭都不吃,只顾着写信。
  “钟商..”他轻声自语,心在胸腔跳动,阵阵心悸袭来。
  有一幅画面,忽然占据了精神世界。
  荣湛回忆起他和钟商在车里相处的细节,那是他们从平地区回市区的路上,闲聊着,俩人互相用肩膀撞来撞去,笑得东倒西歪。
  当初没有引起注意,现在想起来很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质朴的幸福,钟商那悦耳的笑声突然间重新浮现,宛如沉淀在水底的物件翻浮到水面。
  荣湛忍不住蜷缩身体,双手微微发抖,整个身心备受煎熬,有种一碰就碎的状态。
  若是被熟人撞见他这副样子,肯定不敢相认。
  荣博士可从来没这么不堪一击,编辑就更不可能。
  实际上,他最近停药了,他想知道在疗养院收获的平淡和放松是不是真实的。
  当药物的作用褪去,他才发现自己这么渴望见到钟商。
  第二天早上,荣湛想见钟商的欲望不减反增。
  如果凭借感情做事,他可能在六点不到就坐上船前往市区,幸好他还有相当的理智。
  为了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念想,他埋头工作,让思绪沉浸在一大堆研究资料里,可惜效果不佳,只要稍微停下来,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让他更烦躁的是,已经三天没有收到钟商的回信。
  午间,护工第N次来做检查被拒之门外。
  江院长的电话随后打了过来:“荣博士,画家说你闭不见客,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我忙完。”荣湛的情绪鲜少外露,语气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在忙什么?”
  “整理档案。”
  沉默了一会儿,江沅又道:“我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为什么停药?”
  荣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
  “你应该清楚抗精神病药的成分,我对你是慎之又慎,难道副作用很强?”
  “还好,可能是太好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直线,需要有点波动。”
  “最近有行动僵硬,头晕,嗜睡或严重失眠的情况吗?”
  “不多,最想做的...想见一个人。”
  “嗯..”江沅停顿几秒把话题岔过去,“适当停药是可取的,我相信你。”
  “谢谢,”荣湛说,“江院长,还有事吗?”
  “有空来研究所。”
  “我会的。”
  话落,通话中断。
  荣湛的视线落在桌上摆放整齐的药瓶,他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原位。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只要按时吃药,那些负面情绪就会一扫而空,他想见钟商的欲望也会减少。
  可是他不想那么做,他想感受真实的情绪。
  他不得不怀疑一件事,会不会是编辑在搞鬼,故意折磨他。
  这晚入睡前,他给编辑留言:[你是不是修改了我的设定?]
  编辑写字回他:[没有。]
  此后的一周,生活像一个不得安宁的梦。
  荣湛收到了钟商的回信,但缓解不了那种一碰就碎的状态。
  他不停地发邮件,写信,频繁地给编辑留言,收到的回应寥寥几句。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变得比诗人还要多愁善感。
  城市另一边。
  钟商绝对想不到,照片中的荣湛笑得有多温暖,内心就有多煎熬。
  此时此刻,他正在观看疗养院聚会的视频。
  “商总,客人到了。”
  小雅秘书来到身后,她依旧是助理,跟着老板一道辞职了。
  钟商约了XX在线视频平台的总经理谈合作,等人期间,他一直在看录像。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小雅,你看哥哥的演讲,他在绿潮真的很自在,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小雅瞅一眼显示器,附和着说:“确实,荣医生可以毫无顾忌的表达自己,他要成为专业的美食家了,等他回归家庭,你可就有口福了。”
  “呃?”钟商指着她,“你又偷看我的信。”
  “我以为是律师的信件,随手拆了,想不到荣医生还挺浪漫的。”
  “有一点..”钟商的眉宇间泛起一抹忧虑,“他最近瘦了,怎么回事,睡眠不好吗?”
  “虽然但是,”小雅无奈地干咳两声,“商总,客人在等你,就算您财大气粗要收购,也该准时赴约吧。”
  钟商合上电脑,“没错,谢谢提醒。”
  小雅欣然一笑,一边帮忙收拾东西一边打量他。
  自从摘下董事长这个头衔,钟商整个人都变得明亮,从里到外散发着轻松感,而且是超级行动派,从火坑里跳出来后立马全身心投入新事业。
  有目标,有干劲,有厚实的家底撑着。
  要说有谁能让他困扰,除了荣湛找不到第二个人。
  钟商时刻惦记着荣湛,无论在忙什么,只要收到疗养院传来的活动信息,他都会第一时间查看。
  他认为荣湛停药两周是转好的迹象,打心底高兴,这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直到深夜,他接到一通电话。
  ...
  天刚擦黑,荣湛就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他想把身体使用权交给编辑,不想再受情绪的折腾,更不想妥协的吃药。
  不知道编辑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毕竟是大脑神经元作祟,而他们在用同一个大脑。
  殊不知,编辑不敢跟他抢时间,玩起了失踪。
  荣湛保持侧躺的姿势,久久无法入睡。
  熬到凌晨一点,他望着天花板,不自觉地抚摸戒指。
  忽然,无名指一松,手工编织的简易戒指就这样断开了。
  荣湛表情怔忡,赶紧拿在手里查看,感觉心也跟着裂开。
  他不再有所顾虑,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试探性的拨通一串号码。
  出乎意料,钟商秒接。
  电话接通的刹那,荣湛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绪一下子平稳到底,胸口漾着暖流,好像被光包围着。
  “钟先生。”他率先讲话,语气是记忆中的温柔。
  钟商做个手势,工作室所有人屏住呼吸,端着水杯和拿文件的人都僵住不动。
  “我在,”钟商关切地问,“很晚了,还不睡?”
  荣湛没有回答,盯着戒指出神地说:“钟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钟商轻轻弯起嘴角:“见不到会想,就这么简单。”
  好半晌,荣湛的声音传过来:“我想你了。”


第91章 
  一通电话, 彻底打乱了钟商的计划。
  他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可现在任谁劝说也阻挡不了他要去找人的脚步。
  天刚破晓,雾气蒙蒙的码头, 钟商已经坐上前往绿潮岛屿的轮船。
  约莫半小时, 他的车出现在疗养院大门口。
  江院长得知此事, 什么也没说,立马让安保把人请进来。
  ...
  荣湛高兴得一夜未眠, 早早起床准备迎客。
  他先把自己的形象打理好,然后收拾屋子,清扫庭院, 最后整理花园。
  完事后他决定去山上的农家院采摘蔬菜,用作午餐的食材。
  出门之前不忘写下纸条放在上衣口袋,这是他和编辑默认通信的渠道,内容是:[钟商来了, 不要再玩失踪。]
  荣湛拎着竹篮一路到半山腰, 找到老农家,干脆利落地拔了两颗生菜苗,又去鸡窝顺走四个鸡蛋,随后迅速折返。
  预想是中午才能见面,想不到钟商来得这么早, 他们意外在住所门口相遇。
  钟商身穿深棕色休闲衬衫, 胳膊搭着一件风衣,双手随意插兜,他的脸转向荣湛, 微风吹起了剪短的头发,有种木质调的清冷感。
  四目相对,仿若不期而遇的浪漫。
  好久未见的两人互相打量着, 细心地找寻彼此身上的变化。
  “哥哥。”
  话音未落,钟商已经跑过来抱住荣湛,像个长不大的少年,抑制不住内心翻腾的思念。
  荣湛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两只手臂温柔地环住对方的腰。
  晨光笼罩下,两人紧紧相拥。
  “我好想你,”钟商享受似的闭上眼睛,“很想很想,真的..”
  荣湛本想说‘我也是’,话到嘴边变成:“那你怎么才来?”
  钟商忙不迭解释:“如果不是小雅拦着,昨晚跟你通完话我就想登岛。”
  荣湛轻轻摇头,捧起钟商的两腮,盯着那漂亮的眼睛说:“不是昨晚,是我来了绿潮之后。”
  他可不止一次用邮件发出邀请,每次都被一句‘我很忙’搪塞过去。
  熟识的亲朋好友都来过,最想见的人却迟迟不来。
  钟商也很委屈,鼻尖登时酸涩,瓮声瓮气地岔开话题:“我已经来了,你就不要怪我,不如你带我参观一下你的住所。”
  “我哪有怪你,”荣湛失笑,一只手往下移,顺势牵起钟商的手,“是不是江院长不同意,我去跟他谈,你可以随时来,换我去找你也行。”
  闻言,钟商眼眸放亮,脸颊泛起一抹激动的红晕。
  他没想到,这些话是从荣湛嘴里说出来的。
  察觉出他的异样,荣湛握紧了手,情不自禁的敞开心扉:“因为我很想你,见到你之后才感到踏实,不确定是不是抗精神病药的副作用,某些时候我会变得没有安全感,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情绪一直在作怪,光靠心理安抚没办法缓解,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能感觉到,不过你能毫无保留的说出来,我挺意外,这不太像你呢。”
  “假装硬汉会让神经吃不消的,就好像穿着盔甲睡觉,我又不是编...我才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钟商的表情由开心变得担忧:“哥哥,你不会抑郁了吧。”
  “有可能,”荣湛的面容绽放笑意,“就算是真的,见到你好了一大半,所以..”他靠近钟商耳畔,带点期盼和蛊惑的意味,“你要经常来啊。”
  “我会的。”钟商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当即把人打包带走。
  这种兴奋的冲动没有持续多久,理智慢慢占了上风。
  今不同往昔,钟商已经学会如何做取舍,当稳重的哥哥变得任性时,他会调换位置成为成为做决定的人。
  “是谁让你变得这么感性呢?”钟商亲昵地摸着荣湛瘦削的侧脸,“我一直都在,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这是我们在订婚夜立下的誓言。”
  “很抱歉,”荣湛眼里闪过愧疚,“你送我的订婚戒,不小心扯断了。”
  “天意!”钟商毫不在意地朗笑,“我为你带来了礼物。”
  荣湛低眸,看见钟商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两枚同款戒指。
  双方相视一笑,重新戴上戒指,亲吻彼此的手背和脸颊。
  正你侬我侬之际,庭院里突然窜出一条白花花的身影,打破了温馨时刻。
  “医生!是不是医生!”画家披头散发地冲到两人跟前,“等你半天了,絮絮叨叨不进屋,请问早餐吃什么?”
  钟商瞪大眼睛,将这个人从头到脚无障碍地打量一番。
  很快,他的视野被荣湛的手掌遮住。
  荣湛捂住钟商的眼睛,无奈地看向对面:“你怎么不穿衣服。”
  画家双手叉腰,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又不是第一次裸|聊,有什么好激动的。”
  “看不见有客人来吗?”荣湛隐隐要动怒,这可不常见。
  在他的印象里,钟先生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太过劲爆的场合会让人尴尬。
  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钟商摁下他的手,视野恢复清晰,看着眼前赤条条的男人,眼里窜出一丝兴致。
  “嗨!”画家热络地打招呼,“你是未婚夫吧,我是医生和编辑的共同好友,请你不要见怪,我们这里的人都很随意,正所谓入乡随俗嘛。”
  钟商微微颔首:“你好,很荣幸见到本尊。”
  荣湛叹息着摇头,低声自语道:“我们最好穿上衣服再聊。”
  回应他是是一串神经质的“哈哈哈”笑声。
  五分钟后,披着浴袍的画家和钟商在庭院里落座,两人互有兴趣,话题无缝衔接,绝不冷场。
  画家觉得钟商的外表有艺术价值,钟商也觉得画家的作品有收藏价值。
  荣湛在不远处煮咖啡,看着两人谈笑风生,有些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迎来二人世界,半路杀出个暴露狂。
  像画家这种疯癫的人,应该找编辑来对付,一治一个准。
  好消息是,画家真的只是来蹭早饭,吃完鸡蛋饼,喝完一杯咖啡,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作画。
  坏消息是,走之前他扬言要多找几位病友来蹭晚饭。
  荣湛和钟商面面相觑,最后笑出声。
  “我特别喜欢他....的画。”钟商故意大喘气,“老宅的收藏室里有一幅,我说见到本尊很荣幸,可不是场面话。”
  荣湛微笑附和:“明白,我也一样。”
  “他为什么在这里?”钟商大口吃着鸡蛋饼,脸上尽是好奇之色,“我的意思是,他有什么问题。”
  “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到别人家蹭饭,这已经是问题了。”荣湛说了两句玩笑话,随后言归正传,“他有妄想症和幻听症,总觉得身边有女神跟着,也就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他爱上了她,还为了女神和妻子离婚,他的很多作品灵感都来源他的幻想。”
  “你呢?”钟商用很轻盈的声音问,“最近有没有尝试和自己沟通?”
  荣湛的眼神微微闪烁,似乎隐藏着某种复杂的念头,让人难以琢磨。
  不同于医生和外人,钟商从不会问“你是编辑还是脾气超好的荣博士”,在钟商心里,从未把荣湛分成两块或三块来对待。
  荣湛心存感激,同时也感到惆怅。
  “哥哥,午餐吃什么,”钟商适宜地转移话题,语气甜甜的让人心软,“江院长告诉我,你天天为邻居展示厨艺,我都嫉妒了。”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宣布主权:“我才是正主。”
  提起吃可就不困了。
  荣湛立马挽起袖子,“食材已经备好了,随时开工。”
  钟商的眼睛弯成月牙形:“我也准备好了!”
  “我先带你转一圈,”说着,荣湛去牵钟商的手,拉着人往菜园走,“我在信里跟你提到过,蔬菜三天就发芽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吃上我亲手种的菜。”
  钟商乖乖地跟在身旁,无论他说什么都点头附和。
  殊不知,钟商通过江院长传递的信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周围环境。
  “等我几分钟。”
  撂下这句话,荣湛松开钟商的手,转身去拿工具。
  他用铲子翻着施过肥的黑土,动作有条不紊,仿佛爱上了这片土地。
  钟商的视线紧紧追随他的身影,忽然湿了眼眶,不是难过,而是无以言表的欣慰。
  荣湛半蹲着身子,手指抚摸菜苗,轻声问:“你喜欢吃什么,应季果蔬都可以,我用这块地来满足你。”
  钟商对他的率直生出一股暖暖的敬意:“西红柿。”
  荣湛有点意外:“我能问为什么吗?”
  “时间刚刚好,”钟商朝园外望一眼,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如果你今天播种,发芽期需要7-10天,幼苗期要20天,成长期也要20天,至于开花结果,以绿国的气候推算,大概要16-35天,接下来是结果期,从果实到成熟再加20天,那么等你回家的时候,就可以给我带回满满一袋的西红柿。”
  荣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沉默了片刻才道:“钟商,你有没有看见隔壁的花园。”
  花园和菜园的栅栏很矮,钟商转头就能瞥见,那片土地光秃秃的。
  荣湛站起身,脸上浮现一抹失落:“不知道为什么,我栽种的花就是不开。”
  “可能是光照不足,”钟商的语气颇为隐秘,“有面墙挡在它们中间,有一面处在阴暗的环境,当然会影响开花,我相信,只要拆了那座墙,让充足的阳光照进来,一切都会变好。”
  荣湛苦笑:“若是一座山呢,难道要我移山?”
  “那又怎么样,我们一起。”
  说完,钟商抬眸看向荣湛。
  这样短暂的一瞥就概括了整个人生。


第92章 
  中午, 小院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
  一阵香味飘散在空中,伴随着软绵绵的蒸汽。
  荣湛向来喜欢单独作战,不准闲杂人踏入厨房领地影响他发挥, 尤其是厨艺不精的捣蛋鬼, 不过他默许了钟商跟在身边, 并耐心地解释每一道菜的程序。
  钟商由此肯定,他是真的想他了, 一刻都不想分开。
  他们的时间相对紧迫,彼此都体会到了被迫分离的滋味。
  “绣球菌我可太喜欢了。”钟商手捧软乎乎的食材,捏了又捏, 努力做一个不碍事的助理。
  荣湛打开一盒豆腐,用刀快速切成块,“三鲜豆乳锅,口味偏淡, 加一点绣球菌, 再来点生菜苗,要比大生菜的口感甜,还有木耳和香菇。”
  钟商特别坦诚道:“我不要木耳。”
  “OK,淘汰。”荣湛把泡完的木耳从配菜中拣出,“三道素菜搞定, 加上火腿肉, 我记得昨晚送来了南城鸡翅,好像还有点虾尾...”他思索了一会儿,很快有了主意, “这样吧,来一份芝士铁板鸡。”
  钟商歪着头看他,专注的眼睛闪闪发光, 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怎么了?”荣湛回一个微笑,“是不是嫌油重,放心,我会做低油。”
  “不,你就正常发挥,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钟商快速洗净手,然后抱住荣湛的胳膊,一脸迷弟的样子,“哥哥,我觉得男人有两种时刻最帅。”
  荣湛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不禁笑出声:“不会是做饭的时候吧。”
  “精益求精的烹饪大师也是艺术家,还有..”钟商笑得神秘,夹杂着点顽皮,“沉浸式念诗的时候。”
  “你是想让我一边煎带鱼一边念诗?”荣湛揣摩他的意图,“然后拿手机录下来,供你无聊时消遣,是不是这样?”
  钟商把掩藏的摄像头举起来,迅速撇嘴吧:“被你发现了,不如满足我,来首济慈吧。”
  “这是什么恶趣味,你跟编辑学的吧,”荣湛神色微变,赶忙转移话题,“绿潮还真有一个诗人,他出版了很多诗集,走之前我给你拿一本。”
  “好啊,”钟商眨巴两下眼睛,用一种很平常的口吻说,“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争执?”
  “嗯?”荣湛一副听不懂的表情。
  钟商直言道:“你和自己有没有像之前那样争吵。”
  荣湛垂着眼眸,语气淡淡:“没什么好吵的,药物治疗一段时间,很少有分裂的情况,我现在的意识很清醒,知道所发生的不是梦。”
  “你还没有原谅自己..”钟商声音很低,但能听得见。
  荣湛装作没听见,打开水龙头,冲洗手里的蔬菜。
  十二点整,五菜一汤上桌。
  荣湛做菜不仅好吃,还特别麻利,整个过程用不上一个小时。
  钟商的视线在餐桌扫一圈,露出馋猫才会有的笑容:“哥哥,我发现你来绿潮之后,口味变了。”
  荣湛把菜分到餐碟里,递过去说:“我在信里提到过,最近迷上了农家菜,要感谢半山腰的老农,他教会了我很多。”
  “信我看了,”钟商生怕他误会,“我真的看了,一字不漏。”
  “那你怎么不回我呢?”荣湛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钟商把脸埋在餐盘,低喃道:“回了啊。”
  “江院长提醒你了,”荣湛故意拉长语调,“其实他在吓唬你,我也是医生 ,明白他对付家属的套路。”
  “没有威胁,”钟商小口吃着东西,明明在做正确的事,可就是有点心虚,“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哦,没错,见面到现在我还没有犯病。”
  荣湛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语气虽轻但夹杂着一丝冷意。
  气氛莫名有些僵硬,整个庭院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沉闷。
  钟商回忆两人的对话,试图找出自己的问题,可想了半天,他心底积压的一大堆委屈和思念喷涌而出,他觉得他才是那个最隐忍的人。
  “荣湛。”他忽然撂下餐具,绕过餐桌,像大猫一样直接坐在荣湛腿上,“你不能怀疑我的感情,我一直在忍耐,你都不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才能做到这一步。”
  荣湛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没吱声,顺势把人搂在怀里。
  钟商观察他的神色,轻声说:“我是不得已才疏离你,别生气。”
  “刚才是开玩笑,我故意用那种语气讲话,”荣湛收紧两只手臂,亲昵地贴近钟商的脸颊,“因为我想抱你,像现在这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配合你演出。”钟商紧绷的脸上绽放出纯粹的笑容,瞬间驱散所有阴霾。
  “今晚不走,好吗?”荣湛跟随内心的念想发出邀请,“放心,江院长不会说什么的。”
  钟商小幅度点头:“不走。”
  荣湛脸上笑容加深:“谢谢。”
  “哥哥,我天天盼着,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天,”钟商的脑袋懒洋洋搭在荣湛的肩头,看上去十分惬意,“我还没吃够呢,你帮我夹块豆腐。”
  荣湛依言照做,用汤匙把豆腐送到他的嘴边:“你是个宝宝。”
  钟商舔舐唇角:“宝宝才不喜欢吃豆腐呢。”
  “你喜欢吗?”
  “你做的,我都喜欢。”
  “我相信,”荣湛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要不要来点甜点或奶酪。”
  “不要,我就想这样抱着你,哪也不去。”钟商不想让他离开,“实话告诉我,你适应这里的生活吗?心里舒坦吗?”
  荣湛思忖着,思绪在不同的可能性之间跳跃,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深长:“比我预想的还要适应,我在这里不需要伪装,可以尽情的做自己,你知道我热爱自己的专业,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让我近距离观察那些艺术工作者,我对他们太感兴趣了,编辑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大家一致认为,荣湛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钟商略显意外地握住他的手,“真的?”
  “真的,”荣湛眼里透出一丝审慎,“我这样回答,你会失望吗?”
  “不会,说明江院长是个讲信誉的人,你是客人,不是病人,我最怕听到的是你喊救命,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因为这件事总做噩梦。”
  荣湛笑起来,那笑容带有几分温暖的亲切:“有时候我会想,永远留在这里,不走了。”
  这话让钟商眼里的光芒黯淡下来,心头窜出一丝恐惧,就连手指也跟着颤抖。
  他不禁开始怀疑,保持距离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
  荣湛轻抚他的头发,继续用那种柔柔和和的语调说:“换成另一个自私的家伙,肯定要留下来,可能要发挥洗脑术把爱人也锁在身边,最好是地球围着他转,可是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
  钟商的情绪仿佛在坐过山车,期待又忐忑:“为什么不行?”
  荣湛无比认真地回道:“有一个人在等我,而我想和他一起好好的生活。”
  钟商顿时红了眼尾,他把脸埋在荣湛的肩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第93章 
  互表心意后, 相拥而眠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荣湛当然要身体力行的表达思念,他把钟商抱到床上,随后覆了上去。
  钟商偏过脸, 亲吻他的手掌, 呼吸渐渐急促。
  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 吻着彼此的脸颊和嘴唇,空隙间, 唇角释放出恋人的呢喃,如同轻柔的低吟浅唱,旋律悠长而缠绵。
  准备工作告一段落..
  荣湛起身去翻抽屉, 从里面拿出小雨伞。
  钟商眨巴眼睛,脸上的笑容是不加雕饰的自然:“你在这种地方随身携带啊。”
  “知道你要来,”荣湛重回到床铺,“昨天夜里我去找病友借的, 我想你今晚会留下来过夜。”
  “真的假的。”钟商哭笑不得, 总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滑稽。
  荣湛却无比认真地点头:“真的。”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真挚,衬托整张脸愈发柔和,温文尔雅的清和气质煞是迷人。
  钟商捧住他的下颌亲了亲:“来,我准备好了。”
  “我现在很开心,”荣湛很诚实地说, “可能会有...”
  “你一直都很热情, 我喜欢。”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忽略你的需求,只要感觉不舒服, 你立马告诉我。”
  “行行行,别废话了..”
  --
  零点整,淅淅沥沥的水声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 两人从浴室里出来,互相帮忙擦了擦头发便重新躺回床上。
  难得的温存时间,谁也不愿意轻易闭眼。
  钟商把脸贴在荣湛的胸膛,一边感受有力的心跳一边轻抚男人的肋骨,他觉得荣湛瘦了不止几两肉,原本健硕的身材变得单薄,皮肤白得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透着一种病态的光泽。
  “你减重多少。”钟商直接问。
  荣湛背靠床头,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没多少,两三磅差不多。”
  钟商稍稍噘嘴:“不止吧,是不是吃药的原因。”
  “有点关系,主要是吃素,”荣湛笑起来,“我经常做一些烤肉送给邻居,其实自己很少吃。”
  “为什么。”
  “可能是心态有变,想吃点清淡的。”
  “不是有营养师吗?你刚进来的时候还不错,最近一周变化太明显。”
  “没办法,喜欢自己动手。”
  说话间,荣湛伸直胳膊,去拿置物架上的烟盒。
  他抽出一根烟送到钟商的嘴边,接着是防风燃火机,“也是我从病友那里借来的。”
  钟商轻微挑眉,脸往前凑,让火机点燃香烟,“你以前不喜欢我抽烟,竟然主动给我找烟,难道你也学会了?”
  荣湛笑着摇头:“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自在,不要管以前的我。”
  “很难不管,”钟商吐出一口烟雾,开心地在荣湛的下巴快速亲两下,“我永远记得你在夜晚拉开我房门的样子,你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但我知道你想要我。”
  随着尾音的消失,过往的记忆慢慢涌入荣湛的脑海,他思索着,努力去切身感受那份温情,嘴角笑意更甚:“那时候的我,让你很头疼吧。”
  钟商眼神半眯着,透出一丝不经意的迷离:“不会啊,白天才叫人头疼,你不理我。”
  “抱歉,”荣湛俯下身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我应该早点察觉的。”
  钟商熄灭手里的烟,转而去摸荣湛的脸颊,亲昵又深情地缓缓道:“我都明白,你也不想这样。”
  荣湛的思绪随之伏起,不由自主的低头与钟商接吻。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显出黎明前的黑暗。
  缠绵一番后,钟商又点根香烟,脑袋依旧枕在荣湛的胸膛,慵懒而随意地宣布:“抽完这根烟睡觉。”
  “嗯,晚安。”荣湛摸了摸怀里人的头发。
  钟商扬起唇角:“晚安。”
  接着,室内迎来一阵惬意的宁静。
  轻柔曼妙的烟雾环绕在两人身旁,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他们享受着无言便能体会的默契与温暖。
  荣湛感到疑惑,平时夜里那么欢腾的编辑,今晚怎么沉寂的如此彻底。
  照常来讲,钟商到访是无比诱人的信息。
  “哥,我挺欣慰的,这次见面你没有分裂,不然我心里会难受。”
  钟商的话一瞬间点醒了荣湛,这就是编辑迟迟不出现的原因。
  ...
  清晨,钟商乘船返回市区。
  荣湛没来得及亲自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要不是发现床头有钟商留下的字条,他真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钟商:[哥,你睡得很香,我舍不得打扰你。]
  荣湛把纸条夹在本子里,然后拿起手机发送信息:[你应该叫醒我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码头。]
  钟商回复:[好像是挺浪漫的。]
  荣湛笑了:[下次别错过。]
  等了好一会儿,钟商的信息传来:[有些话昨晚忘记说了,我最爱的荣湛,希望你能谅解自己,我知道你对那两年的记忆是空白,要不要试着去感受一下,或许能让你找回完整的自己。]
  荣湛盯着这条信息,出神许久。
  直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皮肤散发的热量让他渐渐回神。
  他放下手机,撕下便笺纸留言:[编辑,我们是时候面对选择了,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钟商,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或许你早就有了主意。]
  编辑没有及时回复。
  荣湛也不急,先放好便签纸,随后拨通了江沅的电话:“不忙见一面。”
  江沅说:“我在研究所等你。”
  约莫十分钟,两人在研究所的会议室碰头。
  荣湛把近期的研究材料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含蓄,直奔主题地询问:“编辑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不是经常,偶尔,”江沅从外面刚回来,脱去西装外套,微笑着整理领带,“荣博士,大早上的要求见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荣湛冲了一杯咖啡,坐下来说:“我要见编辑,用熟悉的方式,你是我的主治医生,我有必要跟你打声招呼。”
  江沅嘴角牵出无奈的弧度:“打招呼..就是没得商量。”
  荣湛低着眼眸喝咖啡,令人看不清表情:“冒险是值得的,我和编辑必须做出选择。”
  “你也是医生,你知道没有必须要做的决定,”江沅抬起腿,坐在了桌面上,以一种俯视的视角观察荣湛的神色,“因为钟商吗?”
  荣湛搅着咖啡,半天没吱声。
  这类型的沉默就相当于点头承认。
  “我都有点后悔了,应该阻止钟商来找你。”江院长的眼神温和而深邃,藏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荣湛将咖啡杯推远,抬起眸子,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就算钟商没有来,我也有这样的打算,你可以提前察觉到。”
  江沅的眸中闪过遗憾,用半开玩笑的语调道:“是的,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以为你会永远留在研究所,毕竟这里的人都是你感兴趣的,我们是最佳拍档。”
  “江院长太恭维我了,我是心理治疗师,你是科学家,我主修心理和灵魂,而科学证明了没有灵魂,我谈人生的意义,你说人生没有意义,只是人类进化的过程,我们在很多案例上会起冲突,有些观点当然可以讨论,但我们绝不可能成为搭档。“
  话音落,荣湛点了点桌上的研究资料,随后摊开手表示无奈。
  江沅满眼赞同与欣赏之色:“你说的都对,事实证明过无数次,可是我们之所以成为好朋友,不就是因为我们有冲突吗?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属于这里。”
  荣湛的脸颊泛起笑意:“你舍不得我?”
  江沅盯住他的眼睛,停顿两秒才道:“你说话越来越像编辑了。”
  荣湛微微一怔,垂下眼眸思索,嗓音压得很低:“我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江沅听到了,意味深长地轻拍他的肩膀,“如果你抱着和解的心态,我是完全赞同的,我确实舍不得,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
  和解,有那么容易吗?
  荣湛心生一股烦躁,夹杂着忧愁,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表现。
  “去找陈教授。”
  好半晌之后,江沅坚定又不失和善地说:“编辑料到你会有这种想法,他让你去找陈教授,只有你们的老师可以稳住局面。”
  ...
  荣湛是行动派,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付诸行动。
  时隔一天,他整装待发,坐上开往市区的轮船。
  陈教授知道他要来,提前安排好接待室,煮一壶香喷喷的咖啡,用熟悉又温馨的安全氛围迎接他。
  师生许久未见,免不了要寒暄一番。
  荣湛半蹲在陈教授的轮椅旁,握着对方干巴巴的手,倾诉着多日来的惦念。
  他也是头一次对老师产生这样强烈的亲切感,打破了以往固有的师生距离。
  “老师,所有人都劝慰我去谅解编辑,可是我作为隐形人格被欺骗二十几年是事实,您告诉我,在我还没有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应该原谅他吗?”荣湛以一种极其缓慢沉重的语气说,“会产生什么样的效应,真的就心安理得了?”
  陈教授低头与他对视,语重心长道:“他是在乎你的,不然早就重洗记忆,就像以前那样安稳的生活,或者创造一个更合心意的人格。”
  荣湛无法理解:“什么叫在乎我,他只关注他自己。”
  “你就是他,”陈教授一字一顿地强调,“他一直在保护你,准确的来讲,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自己,一个从未受过身心摧残的自己,他羡慕你,也会产生嫉妒,但更多的是爱护。”
  “什么意思..”荣湛的心脏像裂开一道缝似的难受,他的眼神变得恍惚,“他怎么可能羡慕我,一直是他在掌控局面,他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至少面对我,他可以为所欲为。”
  陈教授立马摇头,不同意这种论调:“他确实是个贪玩的孩子,做过许多错事,可他对你是小心翼翼的。还记得二十年前的绑架案吗?危险来临时,他在瞬间就做出决定把你隐藏起来,直到最后逃脱魔窟才让你重新回到现实,他毫不吝啬的把光明交给你,不愿让你承受非人的痛苦,他想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没受过伤害的自己活着,一个拥有美好童年的荣湛。”
  荣湛慢慢松开老师的手,额头搭在轮椅扶手,盯着脚下的地毯,不受控制地湿了眼眶。
  老师柔声安慰道:“听话,别和自己过不去。”


第94章 
  老规矩, 陈教授点燃一根线香。
  青烟袅袅飘散,伴随着淡雅的香气,整间屋子仿佛被一层柔和的纱幔覆盖。
  一旁的荣湛躺在软椅里, 轻轻合上双眼。
  心中怨念和压力减少, 自然而然就能迅速进入状态。
  ...
  荣湛来到许久未踏足的虚拟世界, 偌大的书房,阳光充足, 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径直往里走,跟随感觉推开一扇门。
  不远处,被一大堆书籍围绕的棕色皮沙发中坐着一个男人, 那张脸明明很熟悉,脸部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记忆里,却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来了。”
  编辑不动声色地打量凭空出现的自己,勾着唇角不忘补充:“好久不见。”
  荣湛朝前迈几步, 随意地靠着一张书桌, 他先摘掉眼镜试试,发现画面有点模糊,于是重新戴上并发出声音:“荣湛,你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
  编辑下意识挑眉:“这个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
  荣湛语气轻巧:“名字不重要。”
  “没错。”
  编辑露出会意的笑容, 嘴角牵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个喜欢在黑夜里出没的格斗博士不在乎名字, 编辑也不在乎,现在连顶着官方名字活在白天的荣博士也不在乎了。
  “不要再转移话题,”荣湛直视编辑的眼睛, “拖这么久,到了该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编辑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亲爱的兄弟,我们没有什么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人格和人格能达成共识,荣湛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
  荣湛静看他半晌,颇有几分压迫感:“钟商呢,让他一个人连轴转的应付白天和夜晚的荣湛?”
  编辑面色不改,看上去心中无波动,没有出口反驳。
  荣湛知道他在装模作样,直接戳破:“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害怕。”
  编辑皱眉:“怕什么?”
  荣湛淡声道:“他会离开你,爱上别人,还有一种可能,他找到更热爱的事业,觉得爱情不重要了,没有谁会死心塌地爱一辈子,何况对象是一个不知悔改的人。”
  编辑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吧。”
  “我不想这样的事发生,”荣湛低声说完,接收到编辑投来的异样眼神,“怎么,你为什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你..”编辑边说边摇头,“是不是爱上小商了?”
  “是,我想是的,”荣湛几乎没有迟疑地回道,“我特别想念他,他让我考虑什么是家庭,这就够了。”
  “我有些惊讶,”编辑的神色忽然又窘又心虚,但不明显,“你知道我给你的设定,我从没做过改动,你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荣湛忍无可忍地瞪他一眼:“这种事不需要太刻意,最近我有点怀疑,黑衣人的某些特征好像渐渐转移到我身上,那晚钟商来找我,我抱着他的时候,突然产生一种念想...他属于我,不是你或黑衣人,他应该只和我在一起才对,你们都不配拥有他。”
  “......”编辑默默地怔愣着,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荣湛从容地推了推眼镜:“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在朝着一个可怕的趋势发展——主人格。”
  编辑摸着下巴,深思熟虑地说:“真是不可思议。”
  荣湛附和道:“确实,我查阅文献记录的所有案例,没找到相同的特征。”
  “那么..你会苦恼吗?”编辑好奇又期待地问。
  “当然了,”荣湛一脸嫌弃,“我可不想变得像你一样。”
  老生常谈的问题,提起来便能引发争执。
  编辑压了又压,还是不甘心:“请问我怎么了?”
  荣湛随便举了几个例子,“你没有同情心,做错事毫无愧疚,你自以为是,以捉弄他人为乐,在没有正规医疗室的情况下敢为患者做手术...”
  “行了行了,”编辑偷偷撇嘴,“我就是多余问。”
  “我更不想废话,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正事。”荣湛习惯性看表,发现手腕空空如也,才反应过来此时处在什么状态。
  编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深沉又正经的神态:“没错,早在你暴露之前,我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荣湛脸色逐渐缓和,语气变得有耐心:“说出来。”
  “这么容易?”编辑表示怀疑,“你会配合吗?”
  “我会,”荣湛毫不犹豫且坚定,“我能找到老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心里在想什么,编辑当然一清二楚。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转移话题起不了任何作用,逃避问题也不允许。
  荣博士铁了心要走最险峻的路。
  编辑面色沉重几分,再看向另一个自己时,目光变得犀利又晦暗:“共享记忆,第一视角的方式,你之前一直以第三视角来读取我和第二人格的记忆,看得到,但感受不到,如果你选择融合,会找回失去的感觉。”
  荣湛并不惊讶,淡定的样子仿佛做好应付一切的准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我回到你的身体里,像黑衣人那样,将你分出去的一部分归还。”
  “也可以是我走向你,”编辑眼神幽深地看他,“最终效果会有点差别,不过没关系,只要你点头,我愿意。”
  差别就在于融合后的荣湛会偏向谁一些,到底是性格复杂的主人格,还是有感情缺陷的荣博士。
  不管哪一个人格都懂得这个道理,不需要明着讲。
  编辑轻轻蠕动嘴唇,迟疑了片刻,用微哑的嗓音道:“我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中,你来决定,我配合完成。”
  闻言,荣湛撩起眸子,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你真的足够自私,玩够了,把最后的难题丢给我。”
  “不是这样的,”编辑忙不迭解释,头一次将心里的委屈和讨好表现在脸上,“你总埋怨我欺骗你,从未给你选择的权利,现在给你了,最终选择权。”
  荣湛神色不变,既不冷漠,也不领情,而是陷入深深的思考。
  忽地,他想起什么,别有深意地看向编辑,平静地开口:“融合之前,我要知道失踪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不是作为旁观者,我要切身感受。”
  编辑当即变脸:“没必要。”
  “有必要,”荣湛态度更加霸道,“这件事困扰了我很多年,作为荣湛的一部分,我有知情权。”
  “你会后悔的。”编辑几乎用肯定的语气,他从沙发站起来,神情严肃冰冷,周身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戾气,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哀伤,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
  荣湛还未经历便感受到了不安的情绪,那是从编辑身上传过来的,足以劝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后悔也是一种体验,每个人都会有。”
  荣湛缓缓道出,仍旧选择去面对。


第95章 
  无数次睁开眼, 都是一片漆黑的死寂,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荣湛背部靠墙蹲坐在角落,乌黑的眼睛早已失去光彩, 但残留着一线希望的微弱星光。
  他从未放弃, 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打与咒骂是日常, 实施酷刑是绑架犯的晚间娱乐,相较□□上的痛苦, 最煎熬的是没饭吃。
  饥饿——是他被囚禁两年里留下最深的印象。
  有时候他不得不去抠墙壁上的土来充饥,他可能还吃过更奇怪的东西,细节记不清, 唯独对那种可怖的感觉记忆犹新。
  生活如同异常无尽的噩梦,梦醒时,面对的依然是残酷的现实和即将到来的殴打。
  那间无光的地下室,像巨浪一样吞噬荣湛的灵魂, 他的翅膀被折断, 曾经翱翔天际,如今只能在地上挣扎求存。
  日复一日,不知道多久才重见光明。
  逃离魔窟并不意味着完全自由,皮肉上的伤疤可以随着时间慢慢变淡,被恶魔糟蹋的心灵何时能获得解放。
  ...
  在痛苦面前, 没有英雄。
  荣湛记不得在哪本书里看过这句话, 第一次觉得这么有道理。
  只听不远处传来“嘀嗒嘀嗒”的声响,越来越近,直至耳畔。
  忽地, 他睁开眼,感觉有条小虫顺着脸颊爬,他摸了摸, 发现是脸上的汗珠。
  陈教授关闭“嘀嗒”响的闹钟,滑着轮椅来到他面前,盯着那张苍白的俊脸仔细观察,“荣湛?”
  “是..”荣湛游离般地点头,“老师,多久。”
  老师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很晚了,饿不饿?”
  夜幕降临,一晃眼过去十个小时。
  荣湛轻轻呼吸着,胸膛仿佛压了块大石头,一波噩梦般的记忆萦绕脑海,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令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饿,我想吃点东西。”好半天,他才回答老师的问题。
  陈教授按铃叫护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推着小餐车进入房间。
  护工将食物摆满了桌子,又推着餐车出去。
  荣湛默默地吃着东西,不发一言,吃着吃着会停顿,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决策,然后继续咀嚼。
  陈教授的视线不敢离开他,等他吃得差不多,才打破沉默:“聊得怎么样。”
  荣湛放下餐具,抬起眸子说:“我想起来了,被绑走的两年。”
  陈教授脸上滑过一抹惊色,很快笑了笑:“像不像一场梦?”
  “不,”荣湛表情严肃,脸皮有点发青,“没那么简单。”
  “今晚留下来休息。”陈教授轻拍他的手背,安慰的意味十足。
  荣湛不易察觉地躲开,轻声应道:“嗯,明天还要麻烦老师帮忙。”
  他变得敏感,这种敏感来自潜意识,恐怕换钟商来,他也会躲避。
  --
  深夜,整栋住宅楼陷入黑暗与宁静。
  客房门口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男护工推开门,瞄一眼床上凸起的影子,抬手去关灯。
  屋里突然无光,荣湛条件反射地坐起身,警惕地望向门口。
  男护工被吓一跳,赶忙解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睡了。”
  说着,灯光被重新点亮,屋子恢复先前的光景。
  荣湛自知有些失态,抻了抻睡衣,友善地说:“我还想再看会书,你去休息吧。”
  “好的,不打扰你。”
  男护工颔首,退出去带上门。
  荣湛重新躺下,目光失焦,辗转反侧。
  现在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些压抑的画面便铺天盖地而来。
  他看着洁净的手,上面没有烟疤,却能感到钻心的疼痛。
  “编辑..”荣湛的声音低若蚊蝇,尝试着把主人格唤出来,“你在不在,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疗伤的。”
  另外,通过这件事让荣湛重新认识了编辑。
  编辑的内心强大、永不放弃,或许是天性使然,有能力将一些恐怖的东西转换成高难度游戏。
  若不是亲身体验,荣湛很难想象编辑到底承受了什么,还有一直被他忽略的黑衣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个人格轮番遭受折磨。
  老师说的对,编辑把光明和美好都给了他,唯独拿走感情。
  编辑说:“我不能什么都给你,我也会怕..”
  一阵困意袭来,具有排山倒海之势。
  荣湛的眼皮发沉,不得不闭上眼睛。
  失去意识之前,他恍若听到了钟商的声音:“睡吧,哥哥。”
  --
  翌日,陈教授家里进来不少人。
  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对荣湛来说等于改头换面,也可以称为精神上的完璧归赵。
  只是结果不可预测,没人敢保证这次的冒险是否成功。
  江沅带着助理医师率先到达,随后是严锵和欧阳笠。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荣玥作为亲人姗姗来迟。
  一屋子亲朋好友,最重要的那位却没来。
  荣湛梭巡一圈,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会失落。
  他知道江沅的用意,所以听话的没抱怨。
  “大家不必拘束,我和江院长会配合荣湛完成人格和解,正式进入催眠之前,你们谁还有话要对他讲。”
  陈教授滑着轮滑在客厅转半圈,对着众人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
  接下来,他们一个一个地进入书房与荣湛谈话。
  先是欧阳笠和严锵,然后是荣玥,最后是江院长。
  其实他们有共同的担忧,大家害怕荣湛醒来变得陌生,不认识曾经熟悉的人,或者成为一个深不可测的超级大变态,也可能更糟,多重人格一发不可收拾,精神彻底紊乱。
  荣玥在书房里多留了一会儿,她带着艾米旅行刚回来,想不到遭遇这种变故。
  一向坚强的她忍不住抽泣,她抚摸弟弟瘦削的脸颊,额头抵着对方,哽咽地说:“对不起,在你需要家人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荣湛微笑着摇头:“姐,别这么悲观,过段时间你就后悔了。”
  荣玥直起身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我后悔什么。”
  荣湛露出揶揄的神色:“后悔现在对我这么客气,假如我真的恢复初始状态,你可能要面对一个恶魔弟弟。”
  荣玥失笑:“别逗我了,还有一件事。”
  “嗯,我在听。”荣湛立刻坐直腰板,拿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小商让我转告你,挺肉麻的..”荣玥叹口气,无奈地说出口,“他的心与你同在。”
  荣湛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当然,我们订婚了。”
  说罢,他抬起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婚戒。
  荣玥一脸无语:“全世界都知道了!”
  荣湛收起笑容,用一种温柔有力量的嗓音道:“告诉他,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还有,我爱他,不管哪一个我都爱他。”
  ...
  这一天还是来了。
  嘈杂声消失,周围光景变得虚幻。
  荣湛走过很长很长一条甬道,终于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门。
  编辑站在窗前,一身黑衣,身姿挺拔颀长,面容清俊,已经恭候多时。
  荣湛一见面就吐槽:“设计那么长的走廊有意思吗?”
  编辑轻微勾唇:“我想让你多一点时间考虑。”
  “不用了,”荣湛垂了垂眼睫,“你早就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我在等你告诉我。”编辑满目真诚,一言一行与记忆中不太否,收了很多锋芒和诡谲,变得成熟有教养。
  荣湛打量这个男人,只是多看了两眼,瞬间就激发出难以言表的庞杂情感。
  编辑感受到了,眼里闪烁着激动与喜悦的光芒。
  他们的目光交汇,谁也没提起失踪两年的经历,他们共同拥有每一处细节,自己揭自己的伤疤属于多此一举。
  片刻后,荣湛平淡地开了口:“开始吧,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不要管别人,”编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们没那么重要,至少在这一刻,只有荣湛,你好好的看看你自己,看着我,说出心底的答案。”
  荣湛微微蠕动嘴唇,一股酸涩感从喉咙往上蔓延,最后传到鼻梁,不由红了眼眶:“我决定..”
  “等等!”编辑突然打断,走到近处,他摘掉了荣湛鼻梁上的眼镜,“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还是想知道,你原谅我了吗?”
  闻言,荣湛蹙起眉,有些纠结地看一眼窗外。
  编辑沉着嗓子缓缓道:“对不起,我不该像操纵木偶一样设计你,有时候,我对自己太坏了,我们无法控制用自虐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可能...”
  “我原谅你了。”
  荣湛抬起目光,像无畏的战士,嘴角的浅笑却温柔得让人心醉。
  编辑晃了神,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荣博士对谁都很友善,但第一次用这副面孔对待编辑。
  “你是一个不错的人,勉强合格吧,”荣湛略显尴尬,总觉得这么夸自己很别扭,“缺点一大堆,贵在真实,你创造的荣博士汲取了自身为数不多的善面,发展的很顺利,可惜有点‘假’,这里的假指的是缺少真性情,一种人人本该有的阴暗面。”
  “并不是..”编辑想反驳。
  荣湛做个打住的手势:“编辑,不对,我应该叫你荣湛,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你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像我一样,虽然过程很辛苦。”
  编辑充满期待地问:“你接受我了,对吗?”
  “算是吧,”荣湛扯了扯唇角,语气半真半假,“主要是没得选,科技再成熟一点就好了,我愿意把意识转给仿生人,脱离这具身体。”
  “.....”编辑张了张嘴,低下头嘀咕,“你还是不接受。”
  荣湛故意感慨:“可惜了。”
  编辑听出他在开玩笑,打趣道:“如果真的转移意识,你让小商怎么选。”
  “我不管你,”荣湛笑着挑眉,“反正我会争取他,而且我有把握,他一定会选我。”
  编辑忍不住仰头笑:“不如玩个三角恋,你追他,他追我,我追你...”
  话还未说完,荣湛便眯起眼眸,眼里射出锐利的光。
  编辑无奈地耸肩,长叹一口气:“我开玩笑的,你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对小商是爱情,想做|爱的爱,对你是另一种,每个人对自己都会产生这种复杂的情感,稍微静下心来感受,回忆,就能挖掘。”
  “我明白,”荣湛难得真情流露,破天荒赞同编辑的观点,“所以我原谅你了,原谅等于接受,一个混蛋的自己。”
  “谢谢,我等这一天很久了。”编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卸下了肩上的千金重担,身心终于得以解脱。
  荣湛沉静地看着他,主动伸出手,嗓音变得沙哑:“来吧,我选择融入主人格。”
  编辑下意识后退,不敢去握那只手,好像要亲手抹杀自己一样:“你再想想,如果让众人投票,他们肯定希望荣博士占比多一些。”
  “是你说的,他们不重要,”荣湛朝前一步,脸上挂着释怀与苦涩交织的表情,“不能以我为主,我有感情缺陷。”
  编辑压着跳动的脉搏,简直是心如刀割,他融合黑衣人的时候从未有过一丝纠结和犹豫,他是游戏的开发者,也是掌控全局的人。
  意料之中的结束游戏,他本该潇洒洗牌,悲伤却像潮水般涌来,快要把他淹没。
  他艰难地做最后的挽留:“你心中已经有爱了。”
  荣湛垂眸思索几秒,再抬起眼眸时,眼里的光芒更加坚如磐石:“做回真正的荣湛,尽管这个荣湛不那么讨喜,还记得钟商说过的话吗?”
  编辑一瞬间就想起来:“记得,他爱我们的不完美。”
  话音落,编辑闭上湿润的眼睛,握住那只手,感受掌心传递的热度。
  荣博士的声音逐渐缥缈:“为了钟商,一定要守住底线。”
  “你已经回到我的意识里,当然能守住。”


第96章 
  严锵到院子里抽烟, 刚点燃一根,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
  车子停在私家车道上,车里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眉眼如画, 气度不凡。
  “商总。”严锵灭了烟, 走过去迎接。
  钟商微一点头:“严队你好,我哥呢。”
  严锵瞥向住宅楼:“屋里呢, 有一段时间了,别担心。”
  “还好,”钟商嘴角牵出一抹淡笑, 看上去没什么压力,“我之前总是胡思乱想,担心的夜不能寐,现在很轻松, 因为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两人边聊边往楼道里走, 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陈教授家的正门。
  他们没急着进去,目光交汇,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江院长说, 你来不了。”严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暗暗思忖钟商的变化。
  钟商态度友善,某一瞬间的微笑特别像荣博士,他低垂着眼眸, 嘴边还挂着那抹笑:“谁都可以不来,我不能。”
  严锵表示赞同:“没错,还没说声恭喜呢, 听说你和荣博士正在排期领证。”
  钟商脸颊笑容更盛:“谢谢,哥哥有强迫症,非要选定幸运数的日期。”
  “商总,你有没有..”严锵略微迟疑,递过去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有没有看过江院长提供的治疗方案?”
  “那不是江院长提供的,”钟商还是那副问题不大的轻松模样,“是哥哥的决定,他早有主意,这种事难不倒他。”
  严锵微微眯起眼眸:“哥哥?商总,我能问一句吗?在你心里...”
  钟商做个打断的手势,态度相当友好:“严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两个月前我就收到江院长传来的方案,哥哥身体里的多重人格会进行融合,当时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现在走到这一步,对他来讲是件好事,说明他成功与自己和解,至于结果更偏向谁,那是荣湛自己的事,我们无权干涉,能做的只有接受和鼓励。”
  最后两句话彻底堵住严锵的嘴,本来还想问一句钟商的选择,显然想多了。
  钟商真情流露地添了几句话:“只要他平平安安的,这次催眠治疗能成功,我就心满意足。”
  严锵不禁对钟商刮目相看,这不是传言中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办起正事来绝不马虎。
  聊天告一段落,房门从外面拉开。
  钟商和严锵一前一后地走进屋,不那么宽阔的厅堂里,沙发和座椅坐满了人,还有几个人靠墙而立。
  大家都沉浸在一种肃穆的氛围中,好像在等待一场生死攸关的重大手术的结果。
  钟商冷不丁地开口:“你们都怎么了,看上去为什么这么伤感。”
  话落,众人纷纷朝他看来,随即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问好。
  能在这种场合看见钟商,对荣玥来说倍感亲切,她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说:“小商,你来了。”
  “嗯,”钟商宽慰地笑了,“玥姐,别这么紧张,相信哥哥的能力,你们表现得这么严肃,让我以为在吊唁。”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我只是出去转一圈,回来就遇到这种事,”荣玥免不了抱怨一番,“这么对比,你辞职算小事。”
  钟商莞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哥哥多久能结束?”
  荣玥说:“大概要一天一夜。”
  钟商朝右侧瞥一眼:“陈教授熬得住吗?”
  “江院长会和他轮班,荣湛身边不能离开人。”
  “好,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
  时间在流逝,眨眼间天黑了,屋子里的肃穆气氛不褪反增。
  钟商竟然是最轻松的那个人,等待期间,他组织大家用餐,胃口还很好,经常约着严锵到户外抽烟,他们闲聊着,话题层出不穷。
  表面看他确实不担心,但秘书打来的十几通紧急电话没能把他叫走。
  就这样,众人在陈教授的小家里等了一整天。
  第三天的早晨,天蒙蒙亮。
  江院长宣布催眠结束,他要带荣湛回到绿潮中心进行观察。
  一时间,大家纷纷开口询问。
  “不是昏迷,苏醒时间不确定,要看他自己...玥总放心,护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只是睡着了...”江沅耐心十足地回答问题,随后看向沉默不语的男人,“商总,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钟商正有此意:“等我十分钟。”
  不等旁人有反应,他颇为低调地越过他们,径直往里面的书房走。
  房间里静悄悄,空气中飘散着香气,靠窗的安乐椅里有个男人在休息,睡得像婴儿。
  钟商关上门,在躺椅旁边落座。
  “哥哥..”他托起荣湛的手,轻抚着掌心的纹路,“我都想好了,忘记就忘记,我们重新开始,假如你变得疯狂,没关系,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好好的生活。”
  荣湛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手指也跟着痉挛。
  钟商低头,一吻落在男人的手背上,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你能感觉到,对吗?”
  荣湛平静了下来,眉眼间浮现一丝笑意,但没有睁开眼睛。
  钟商看着他,万般不舍地低喃:“我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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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大地,一个人影缓缓穿行其中,每一步仿佛踏在云端,四周的世界被柔和的白色包裹,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鸟鸣。
  慢慢地,鸟鸣愈发清脆、悦耳,变得无比清晰。
  荣湛缓慢地睁开双眼,梦中的浓雾消散,取代它的是一片和谐的阳光。
  好一会儿,他从席子上坐起身。
  屋子内部装饰简约而温馨,木质地板和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窗户外面是果树和小凉亭,后院是一片菜园,种满了各种蔬菜和瓜果,每一处细节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质朴与美好。
  荣湛认出这间屋子,是他在绿潮疗养院自选的居所。
  他从床头找到近视镜挂在鼻梁,随后伸出双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一阵子。
  一股激荡又自然的情绪由心而发,令他感到轻松和自由。
  人格融合的很成功,之前的纠结与哀伤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稳定的喜悦。
  所有记忆整合,所有感情集中,还有属于荣湛的所有技能。
  他不由得勾起唇角,享受这一刻的变化。
  这种感觉渐入佳境,他闭上眼睛进行冥想,发现自己不再热衷于某个身份,曾经那么喜欢“编辑”这个称呼,现在也不重要了,至于荣博士...
  他摸了摸胸口,露出会心的一笑。
  哒哒哒..
  一串轻微的噪音打断了荣湛的思绪。
  他平静地睁眼,视线落在窗外。
  庭院的果树下,有一个人捧着电脑敲键盘,刚才那串哒哒声就是从这儿来的。
  荣湛认出那道背影属于谁,无声地笑了,低头找鞋子,随后起身出屋。
  根据太阳的位置推算,现在应该是中午,天气最暖和。
  “我睡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划破宁静的庭院。
  江沅眸光一亮,慢慢合上电脑,寻着声音转过身子。
  几步开外的地方,荣湛沐浴在阳光下,穿一件蓝绸里子的灰色晨衣,拉起腰带打了个结。
  江沅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错过任何细节。
  荣湛低笑,嘴角发出很轻很轻的哼声:“谁给我脱的衣服。”
  “我,”江沅一本正经的举手,很快又落下,“....的助理医师,中午好,猜到你会醒,专门在这里等你。”
  “看样子我睡了很长时间。”荣湛拉开竹椅坐下,双臂搁在椅子扶手。
  江沅打量他的脸庞:“还好,两天。”
  苏醒的荣湛和催眠之前的荣湛从外表观察没什么差别,还是那么瘦削,但有了精气神,之前的目光是温柔中带着忧郁,甚至有点易碎,现在的目光深邃而凌厉,整体气质朝着‘难以捉摸’的方向发展,仿佛披着一层诗意盎然的神秘纱幕。
  别的不敢保证,但他肯定不会再产生‘要被全世界抛弃’的挫败感。
  [最纯粹的荣湛回来了..]
  江院长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
  老朋友并不会感到陌生,‘编辑’是荣湛的底子,诡谲怪诞和冷酷无情的特征给的很直白,融合后好像穿上一件‘荣博士牌子’的斯文外衣,两股力量合并产生的效果实在参不透。
  正当江沅敞开脑洞琢磨时,护工送来了食物和营养剂。
  荣湛掀开晨衣,自己往胳膊上扎了一针,完事后将针管放在桌上。
  江沅面上极为淡定,心里却没谱。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荣湛抬起意味不明的亮眸,声音轻柔而温暖,缓缓流进听者的心田,“不如直接回答你,该记住的人和事我都没忘。”
  “你感觉怎么样?”江沅在心里松口气,“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或者不适应?”
  荣湛重新系腰带,动作特别有条理,“江院长,你是想知道我现在的心理状态,我可以实话告诉你,生命最本真的状态,无需任何修饰的浑然天成,而且我觉得...曾经的所作所为很多余,甚至有点无聊。”
  江沅面露一丝警惕:“荣湛,我不确定你现在是达成和解,还是你的新人格在跟我对话,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观察。”
  荣湛礼貌性地点头:“我愿意配合。”
  江沅欣慰至极:“你这么善解人意,让我找回了自己的老朋友。”
  “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荣湛露出宽容的笑颜,低眸看了看双手,“面对好朋友,一个信任的朋友,可以说句心里话。”
  “我很荣幸。”江沅做出期待的样子。
  荣湛撩起眸子,平和而细腻的语调暗藏着某种深意:“我明确的告诉你,现在跟你谈话的荣湛不存在多重人格,你可以打消心里的怀疑和顾虑,不过我变得没有负担,意味着无趣,难免想玩一种新游戏。”
  江沅不做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这个念头没那么坚定,”荣湛脸上滑过一抹苦恼,不真实,好像是装的,“我考虑到后果,大概率会重蹈覆辙,我并不想这样。”
  闻言,江院长有点相信,荣湛真的做到了。
  如果是编辑,压根不会犹豫,看来回归主人格的荣博士起到关键作用。
  “我知道你肯定想尽快回归正常生活,”江院长用一种商量的口吻,“保险起见,我建议你在绿潮多留一段时间,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必须对你的情况负责。”
  “不不,我并不急着回去,”荣湛这番话令人意外,他若有所思地摇摇食指,“冒然回去一切都不可控,我了解自己的情况,能感受到体内相互冲撞的力量,这需要时间来平衡,也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监督,何况我刚刚醒来,很多线索还没理顺,我同意你的提议,暂时留下来。”
  本以为会是一场劝慰的苦战,没想到‘崭新’的荣湛这么通情理,明是非。
  江院长对他比以前更叹赏:“荣湛,你确实变了。”
  荣湛看着波澜不惊:“变好,还是变坏了?”
  “你在乎吗?”
  “不在乎。”
  “我想也是。”
  江沅畅快地笑起来,笑容中传递着一种默契与支持。
  荣湛伸手去够本子,撕下一页在空白处写药名,边写边说:“麻烦江院长了,请你让护工准备一些抗抑郁药,生理反应告诉我,我的中枢神经部位的递质可能出了问题,导致我食欲下降,严重失眠,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满意现在的身材,要尽快解决。”
  江沅接过药单,扫一眼药名,“明白。”
  “谢了,”荣湛弯了弯唇角,“趁我还有些时间,我们一起搞定那份关于艺术和精神疾病的研究报告。”
  “太好了,刚才还担心你会抵赖,”江沅开玩笑地做个胜利的手势,“就是不知道你能留给我多长时间。”
  荣湛转头去看花园,那片光秃秃的土地似乎有了动静。
  见到此景,他颇为感慨:“希望能赶上花开。”


第97章 
  七个月后——
  绿国上空连续起雾一周, 从昨晚起雾散了,乌云裂得像一块块落灰的奶油,天空逐渐明朗, 真正的春天来了。
  其实在这个袖珍国家, 四季都没什么明显变化, 这是它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
  早晨,灿烂的太阳升起, 迅速吞噬海面上翻滚的波浪。
  荣湛脱下长靴,赤脚奔走在沙滩上,忽而踩在潮湿冰凉的细沙, 忽而陷进海水里。
  身后不远处,欧阳笠拎着环保袋吃力地跟着,一边压着快要被海风吹飞的帽子一边抱怨:“我说,荣医生!捡了一袋子, 应该够了吧。”
  荣湛弯腰侧过身子, 阳光照耀下的侧颜显得格外柔和:“再找找,兴许能碰到更合适的。”
  “艾米只要一个透明的石头,”欧阳笠抖了抖手里的袋子,“又没说要沙滩宝石,咱们拎一兜鹅卵石给她回去, 让她随便挑不就行了, 再者说,市区也有一大堆。”
  “不急,凡事不要急。”
  “救命..我要被晒死了!”
  欧阳笠把袋子往地上一扔, 双手叉腰,一副谁爱干谁干老娘不干的表情。
  荣湛见她气鼓鼓的,温声揶揄道:“欧阳, 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老板呢?”
  欧阳笠努了努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荣湛笑笑不语,低着头,继续找中意的宝石。
  “拜托,荣医生~”欧阳笠决定软硬兼施,抓起袋子小跑追上去,“我昨天刚做完美白,今天起早陪你晒太阳,你让我...”
  “嘘,”荣湛抬手叫停,随后在众多鹅卵石中找出最亮最光滑的那一颗,“欧阳你看,漂亮吗?”
  他把闪着光晕的透明宝石举到头顶,让阳光射穿宝石,呈现出别样的美。
  欧阳笠看呆了,喃喃道:“还真有..”
  “喜欢吗?”
  “喜欢!这个给我,我们再帮艾米找。”
  “你不是急着回去吗?”
  “呃..那倒是..”
  “你来决定继续找还是回小屋,三二一,说出你的选择。”
  “回去!”
  ...
  两人将捡到的所有石头归还大海,只留下透明宝石当做礼物。
  往回走的时候,欧阳笠阴阳怪气的吐槽:“自从你把编辑收回来,有时候变得很决绝,以前的荣医生才不会像军训一样要求我们,还数一二三威胁,搞得我紧张兮兮的...”
  荣湛优哉游哉地走着,转头瞥一眼:“我有吗?”
  “有!”欧阳笠重重点头,嘴巴都噘起来了。
  “我改不了了,看不惯你改。”荣湛冲助理微笑,又露出那种让人警惕的高深莫测神色。
  “......”
  欧阳笠放慢脚步,瞪着他的后脑勺翻个白眼。
  回到住所,心情顿时舒畅。
  小院里飘散着花香和草香混合的味道,清新宜人,再往里走,客厅和卧室摆满了文件箱,床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荣湛先打开衣橱,然后敞开行李箱。
  他把透明宝石装进事先备好的礼物盒,心满意足地打量着。
  欧阳笠很自觉地过来帮忙,将叠好的衣服团成圈往里塞,“荣医生,你明天就出院了,那件事你可别忘了。”
  荣湛瞟她两眼,故意问:“什么事。”
  “别装,”欧阳笠脸颊微微泛红,“帮我找画家和诗人合影啊。”
  “哦..”荣湛似笑非笑,“不知道他们忙不忙。”
  “喂!别耍赖啊!”欧阳笠赶紧把装进去的衣服又扒拉出来,“不然我干嘛给你当保姆,我是你的工作助理,不是生活助理,要不是为了合影,我能贪黑起早的来给你收拾行李嘛。”
  荣湛不易察觉地勾唇,颇为优雅地坐进椅子里,一边玩把着礼物盒一边说:“欧阳,我必须给你提点建议,你是典型的活没少干,嘴却得罪人,你这种性格在社会上很吃亏的。”
  欧阳笠轻哼一声:“少来,反正你得给我办事。”
  “你要合影做什么,我不是给你亲签的诗集了吗?”
  “为了晒朋友圈,为了吹牛皮,我就是要满足虚荣心,你帮不帮忙。”
  “帮,怎么能不帮呢,”荣湛别有深意道,“我若是拒绝你,还会有人替你说情。”
  欧阳笠听出言外之意,暧昧地挤挤眼,她现在跟钟商好到快要穿一条裤子了。
  初来绿国之际,勉强能支付房租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和国民男神成为铁哥们儿。
  她充满期待地问:“对了!商总今天来不来,本来约好一起的,他临时有事。”
  提起这个名字,荣湛身上的戾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一手托腮,怔怔地望着窗外,模样有点失落,还有点可爱:“今天不来了,他最近太忙,明早会来接我。”
  欧阳笠赶忙接话:“那我合完影就走了,我可不陪你到明天,咨询中心还有一大堆事呢。”
  荣湛表示理解:“辛苦。”
  欧阳笠快活地叠着衣服,扭着身子怪声怪调地哼唱:“老板回来啦,上班摸鱼和提前翘班的好日子到头了~”
  --
  下午,不等荣湛领着人去合影,画家和诗人以及众多病友主动来登门告别。
  诗人哭得泪眼婆娑,画家也不禁潸然泪下,他们对荣医生万分不舍,那悲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荣湛要奔赴战场。
  欧阳笠与他们合影时,这俩人佝偻着身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表情哭笑难辨,丑的一批。
  “不行,重拍!”欧阳笠一脸愠怒,“修图都拯救不了。”
  荣湛一个眼神,画家和诗人乖乖配合。
  连续拍了几十张照片,欧阳笠终于肯放过他们,最后是一张集体大合照,荣医生站在正中间。
  画家边擦眼泪边哽咽着骂道:“踏马的..荣湛身边没好人。”
  “谢谢。”欧阳笠亲一口画家的脸,堵住后面的脏话,然后拎起小包包,心满意足地走人了。
  她走之后,其他病友留下礼物也纷纷离开。
  画家留了下来,屋里院外转两圈,好像在找什么宝贝。
  荣湛把装满的行李箱推到客厅,截住画家想进一步探索的脚步,语气平静地问:“你在找什么。”
  画家睁了睁水汪汪的大眼睛:“你老婆没来啊。”
  闻言,荣湛双手抱胸,下颌微抬:“你总惦记我老婆干什么。”
  “他答应帮我创作,”画家有理有据地说,“好几个月了,一拖再拖,拖到你都出院了。”
  荣湛一副凝神思考的样子:“有这回事吗?”
  “当然,我亲眼见他笑着点头说没问题,总不能是客套话吧,我这人可不喜欢假客气,我觉得钟商也不喜欢。”
  “行,我问问他。”
  荣湛转身回卧室,态度明显有点敷衍。
  画家跟在后面,进了屋里就脱衣服,没几下就光叉叉成大字型倒向床铺。
  “保险起见,我要在这里等到他来。”画家闭上眼睛,拿出无赖的看家本领。
  传闻中的大画家都是傲慢到骨子里,但绿潮疗养院的画家什么丑事儿都能干出来,不然也没机会在这里获得一席之地。
  屋里沉默片刻,随后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画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荣湛的俊脸近在咫尺,正用一种迷人的目光端详着,但迷人中包含着某种极其残酷的东西。
  “真的要留下来?”荣湛轻声问,淡雅的气息拂过画家的面孔。
  画家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顿感脊背发凉,不过为了艺术愿意赌一赌:“是!”
  荣湛笑了:“别后悔。”
  大概半分钟后,屋里传出一声惊天的惨叫。
  眨眼间,画家被人从窗户里丢出来,耍杂技似的在空中翻转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吓得在果树栖息的鸟儿扑闪翅膀匆匆飞走。
  江沅一进来就遇到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笑吟吟地走到画家面前,伸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画家揉了揉麻木的屁股,连连道谢:“江院长来得及时,不然就出人命了。”
  赶得巧,江沅身上穿着白褂子,正好脱下来送给他,“穿上吧,小心着凉。”
  “不用,我热着呢,先告辞。”画家摇摇头,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
  这时候,荣湛走下台阶,神色不明地目送画家走远。
  江沅面带几分玩笑的轻松,又不失分寸地说:“上次让我碰见没穿衣服从你卧室出来的男人,还是钟先生。”
  荣湛回了一个友好的笑:“我老婆的身材怎么样。”
  好像是一道送命题。
  江沅回答的很聪明:“我不记得了。”
  “哈哈哈..”荣湛亲密地揽住院长的肩膀,带着人往屋里走,“开玩笑,有时候我喜欢这样讲话,不过有点冷笑话。”
  “还好,”江院长颇为捧场,“反正我觉得挺幽默的。”
  “只有怪人才觉得我幽默。”
  “这里是精神病疗养院,我是院长,应该没有比我更怪的人了。”
  “有道理。”
  两人闲聊着走进茶室,桌上地上摆满了礼物和收纳箱。
  江院长放下自己的礼物,扫一圈,打趣道:“不知道我的游轮能不能装下你的行李。”
  荣湛眼里闪烁快意的光芒:“没关系,还有备用船。”
  “嗯,我都忘了,”江院长自顾自地拆开带来的礼物,“钟先生几点到?”
  提起这事儿就让荣湛泄气,他扯开唇角,露出包容又温暖的笑:“今天不来了,明天早上来接我。”
  江沅有点惊讶:“钟先生现在很忙吗?”
  “是啊,”荣湛点头,“他最近去外县走访,专注做传统手艺的节目。”
  “我有看过他的节目,不是奉承,是真心觉得不错,像这种有质感的节目少之又少了。”江沅说着,摆出一本厚厚的书,这就是临别的礼物。
  “赔钱,”荣湛一嘴大实话,“这类型的节目不好做,受众有限,宣传需要一大笔费用,还好家底厚赔得起。”
  江沅把书递给他:“起步都难。”
  荣湛边翻书边缓缓摇头:“他对节目的定位不够准确,点击量始终上不去,我倒是有一些想法,等我见到他会聊聊。”
  江沅说:“我相信钟先生会听取你的建议,他一向重视你的话。”
  “不一定..”荣湛想起钟商那副微笑点头但绝不悔改的固执表情,那是专属于艺术家的固执,他觉得希望不大,低声重复道:“还真不一定..”
  “但不管怎样..你会支持他,对吗?”
  “当然,只要他喜欢、热爱,我可以赚钱支持他赔钱的艺术。”
  “钟先生听到一定很开心。”
  “千万别让他听见。”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蕴含着知心朋友的默契。
  荣湛这才认真看书名,脸上笑意更盛:“这么快出版了。”
  “是啊,第一时间送给你。”
  书名叫《精神疾病对艺术创作的影响》,荣湛和江沅共同完成的著作,一个月前送到理工学院出版社,由专业的编辑进行审核和修订。
  --
  翌日,疗养院二区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家深爱又敬重的荣医生要离开了,有人喜有人悲,部分病友排队告别,部分病友偷偷买了烟花准备晚上庆祝。
  荣湛不太在意病友们的态度,他早早起床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清爽,准备迎接爱人。
  八点整,整装的行李一齐摆在客厅,除了几件贴身衣物,剩下的全是用牛皮纸袋封存的文件,光是半年内的通信就有三大箱。
  他慢条斯理地磨着咖啡豆,打算喝两杯咖啡再离开。
  一辆观光车停在门口,雇佣的两位师傅走进来搬行李,这两个人是钟商找来的,做事特别麻利,没一会儿就搬空了。
  师傅们打声招呼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荣湛看着空落落的客厅,心跳加快几拍。
  忽地,手机铃声响起。
  他擦了擦手,接起来说:“到了吗?”
  钟商那欢快又带着点歉疚的声音传过来:“哥,不好意思,我不能去接你了,不过我托人替我去。”
  荣湛稍稍有点失落,但很快调整心态:“怎么了,你那边有什么状况吗?”
  钟商解释道:“我一直想请XX第六代传人做访谈,终于约到时间,但对方要求今天上午见面。”
  “OK,这是好事,”荣湛相当善解人意,“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谢谢老公理解,我把地址发给你。”钟商甜甜地叫了一声,然后便挂断电话。
  荣湛很快就在聊天软件里收到钟商发来的定位,他放大仔细瞧了瞧,是一个新地址,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他打字询问:[这是哪里呀?]
  钟商回复:[我们的家。]
  说来奇怪,他们遵守儿时的承诺在指定日期领证,荣湛住院观察的这段时间,钟商总来探望,他们之间有聊不完的新鲜事儿,却很少提到回归家庭后的生活。
  荣湛没怎么细想过‘家’在哪里的问题,他认为海港公寓或梧桐别墅区都不错,最终决定权交给钟商,毕竟他们是艾米的监护人,考虑的因素会多一些。
  胡思乱想之际,一声鸣笛彻响庭院。
  钟商委托的人是严锵大队长,倒是不稀奇。
  严锵又摁了一声喇叭,脸探出车窗,声音不高不低:“荣博士,这里。”
  庭院的栅栏门被推开,只见荣湛一手捧着白玫瑰,另只手拎着一筐西红柿,迈着有条不紊的优雅步伐走来。
  严锵帮忙开车门,上上下下瞧两眼:“今天帅啊,眼镜都跟镶了钻石一样耀眼。”
  “谢谢,”荣湛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前备箱,“可惜是被你看见了。”
  “也不亏啊,”严锵哈哈笑,“谁吃西红柿搞这么多,刚才来接行李的怎么没一车装走。”
  荣湛露出幸福的笑容:“我想亲自送给他。”
  “明白了。”
  严锵一脸‘我话多’的表情,利落地甩上车门。
  两人开车辗转到码头,又乘船前往市区。
  下了渡轮,严锵带荣湛到停车场找车,去往新家的路上又不幸遇到堵车,来来回回折腾好几个小时。
  车子正式驶入新区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按照导航定位,严锵把车子开进一片宁静的私人密林。
  荣湛情不自禁地降下车窗,望着外面的风景,呼吸清新的空气,只觉心情一阵舒畅。
  “好地方啊,”严锵带点羡慕的意思说,“商总很会选地儿,这边人少还靠海,据说是他亲自设计的房屋。”
  荣湛先是有点惊讶,很快消化了这个事实:“他曾经说过,要建一座四面通风的大房子,我很期待新家的模样。”
  严锵狐疑地瞅他一眼:“你还没见过?”
  “没有,”荣湛想了想说,“他瞒着我,应该是想给我一个惊喜,这样看来...他今天是故意没来接我。”
  “那真是够浪漫的,本来还想留下来蹭顿饭,算了,改天吧。”
  “没关系,我想...”
  “别了,我不打扰你们团聚。”
  无论荣湛怎么劝说,严锵把他送到指定地点后还是开车走了。
  其实他也没太用心挽留,这种归家的感觉,一个人来尽情享用更妙。
  新家座落在一片平原之上,湛蓝的大海就在不远处,步行只需两分钟,可能还用不上这么久。
  放眼眺望,跑十步就能触及海水。
  这里的风景一点也不比绿潮岛屿差,想必到了夜晚会更美。
  荣湛看见了白色大房子,果真让窗户面向世界,它看上去庄重又朴素,外观散发着温馨的气息,充满生活的味道,好像一百年前它就存在。
  不知何处萦起一抹白檀的气味,这股暗香正幽然浮动,围绕身畔,接着,隐没于树间的鸟雀唱起歌,声色甘脆悦耳,草木都沉醉了心灵。
  若是多一点时间观察,荣湛会发现房子前面有水塘,后面有专门为他准备的私密花园,再往深了走,会看见马厩和仓库,可他现在只想进屋,见到最想见的人。
  他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铺砂小径前进,推开只起到装饰作用的围栏,然后正式踏入这片梦想中的小天地。
  “爸爸回来了!”
  未见其人只闻其声。
  荣湛认出是钟商的声音,从大房子里传出来的。
  他正奇怪‘爸爸’这个称呼打哪来的,不等反应,便有一大群狗跑过来迎接他。
  各种叫上名或叫不上名的狗狗围着他转圈,大大小小的毛茸茸尾巴快要摇到天上去,它们个头不同,毛色和眼睛也不一样,相同的是热情,纷纷抬起爪子扒着‘爸爸’的衣服。
  荣湛真是应接不暇,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打招呼:“你们好啊,会握手吗?”
  这时,一个人影逐渐靠近。
  荣湛摸完最后一只狗狗的脑袋,直起腰看去,目光正好把人罩住。
  钟商穿着便装,头戴一顶草帽,像个平易近人又活泼顽皮的文艺青年。
  视线交汇,无需多言。
  两人各朝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相拥。
  “欢迎回家。”钟商亲吻了荣湛的脸颊。
  荣湛回吻:“谢谢,忙完了?”
  钟商立马露出懊丧又委屈的神色:“别提了!我准备两天想给你一个特别的欢迎仪式,我站院子中间,让狗狗们咬着定制的牌子组成‘欢迎爸爸回家’站在两侧,奈何这群小家伙是一点不给力,他们把定制牌当成了磨牙棒。”
  荣湛好声好气地安慰:“仪式不重要,我知道你的心意。”
  语毕,两人拉开距离,手牵着手细细打量彼此的容颜。
  “小商,有件东西要还给你。”荣湛从衣服内兜里摸出银色小口哨,他先压了压钟商头上的草帽,然后把口哨戴在对方脖子上。
  钟商摸着失而复得的口哨,眼角泛出些许湿意:“你没有忘记。”
  “关于口哨的承诺,永远有效。”荣湛的微笑闪动着难以克制的光辉,像火一样燃烧着钟商。
  钟商吞回要流的眼泪,故作凶巴巴道:“你以后不准抢。”
  “那可不一定。”荣湛边说边摘下眼镜,很快又戴上,好像用这种动作掩盖了令人担忧的迹象。
  “无所谓,”钟商把口哨藏进衣领,天不怕地不怕的耸肩,“你再创造十个人格,我也能应付。”
  “厉害了,”荣湛刮一下他的鼻子,“对了,还有礼物带给你。”
  话音落,他低头去找亲手栽种的白玫瑰和西红柿。
  不成想这些毛孩子趁他们说话时,自动分配任务,一狗一个叼着西红柿或玫瑰花满草地跑,有一只边牧咬着筐进了屋,放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着。
  钟商见了哈哈笑。
  荣湛感到有趣:“它们受过训练吗?”
  钟商用手臂在胸前画个叉,“我从不训练它们,是宝贝们自己爱玩。”
  荣湛夸一句:“真可爱。”
  “走吧,带你逛新家。”
  钟商挽起荣湛的胳膊,亲昵地走向那座白房子。
  海风轻拂,他们并肩而行,背影在阳光下拉长,绘出了一幅静谧而深情的画卷。
  “宝贝们叫什么名字呢。”
  “我来介绍,小董,帕斯,爽歪歪,白雪公主,糊涂弟弟,妹妹,那个脸型像严队的斑点叫天霸....”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