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
  作者:ranana
  文案:
  勉强算一面破镜吧。年下。应该不会很长,肯定能写完。
  攻受都有性格缺陷,如果角色做了些让你感觉不舒服的事情,请随便骂角色,但还请不要骂作者,不胜感激!感谢!
  耽美原创已完结2022篇幅:中人物:支侜,彰桂林口味:普通
  标签:现代,be,非典型,ranana,世俗受,怅然若失,虐,文笔好,渣受,温柔攻


第1章 
  支侜抽着烟站在饭店门外的一头石麒麟边上还在犹豫,就看到饭店里两个中等个头的青年男人一人拿着一条中华说着话,从大厅的方向往迎宾前台那儿走过去。这两个男人离他越来越近,他越看越觉得他们眼熟,下意识往暗处避了避,掐了手里的烟。又迟疑了阵,他打算走了,却听身后传来“咚咚”两声,像是有人在敲玻璃。支侜没管,只顾往马路上走,那身后又传来声响了——这回是有人直接扯开了嗓门喊他。
  “支侜是吧?是支侜支同学吧?我没认错人吧?!”
  支侜无奈,只得驻足,回首挤出个笑,只见那两个他先前觉得眼熟的青年男人都跑到了饭店外头,都伸着脖子瞅着他呢。两人看他回了头,矮一些的就和高一些的说:“我就和你说嘛,我怎么可能认错,我最近才看过他的直播!”
  高一些的喜上眉梢,点着脑袋搓着手朝支侜走了过来。支侜便伸出手,作势要和高个的握手,孰料这高个的走近了猛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便把他往饭店里拽,还热络地和他说起了话:“真把你给盼来了啊!支侜啊,你还记得我吧?一直坐你前面那个,王福祥啊!”
  支侜浑身僵硬,王福祥将他抓得愈发得紧,满嘴烟味直喷在他脸上:“下课了你一直喊我去打篮球那个,我,你,方明,江仞,还有那个……”话到此处,王福祥一顿,眼神一闪,舔了舔嘴唇,发出两声干笑,把支侜拉得更近,继续道:“反正我们几个那会儿老是一起打篮球,对吧?篮球社那个教练不老想找我们去当外援嘛!你还记得吧?”
  那矮个的更亲热,过来勾住了支侜的脖子,有说有笑地道:“咳,你现在是大明星啦!不记得我们那也很正常!哈哈,你说说我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看看你,哎!你还是老样子啊,我刚就这么往外一瞄,我和王福祥说,我说,你看那男的个子怪高,怪挺拔的,再仔细一看,我去,这不是支侜嘛!”矮个的唾沫乱飞,“你多久没回进城来啦?回来走亲戚的还是怎么的?可别说你是专程回来参加同学聚会的啊,你是不是收到了我的私信来的啊?我们都联系不上你啊,我那天也就是试一试!你高中一毕业你们一家就都搬杭州去了是吧?”
  支侜还是不太自在,轻轻地反驳:“不是,真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业余爱好……”
  没人接他的话茬,王福祥侃侃而谈:“进城这几年变化可大啦,学校翻新过了,你去过看了吗?老城门,迎宾码头都翻新改造了,还新起了个金山庙,你去过吗?那观音,好大一尊!南山弄了个湿地公园你知道的吧?明年还要开始建机场,那项目是我一哥儿们中的标……”
  矮个的炯炯有神地盯着支侜:“我,你肯定记得吧,你知道我是谁吧?”
  支侜实在叫不上矮个的名字,眼下被他这么盯着,又不好意思说,只得附应:“知道,知道。”
  矮个的很激动了:“我们那时候化学课生物课做实验一直一起组队的,你倒是真去搞生化药品什么的啦,我嘛,哈哈,支侜啊,我和你说,进城现在建设得不比杭州差,我们规划局那可是参考了不少国外的先进个例啊,前几年出国考察真是出得我要吐了,论市容市貌,你看这……”
  王福祥道:“地铁都建了三条啦!”
  矮个的道:“都说现在是新一线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支侜完全插不上话,人还被他们架在了中间,他们往前走,他不得不也往前挪。他认真听着,认真应声,脸上始终挂着笑。
  进了饭店的电梯,矮个的用力拍了下支侜的后背,忽而换了副脸孔,略显不快地数落起了他:“你说你啊,现在在网上红了是吧,我们这些老同学要见你那可是难如登天啊!”但随即他又笑了出来,问道,“这么多年咱们同学聚会你都没来,怎么这次想到来了?”
  支侜忙摇头摆手,谦卑极了:“不是,不是,我那直播做起来也就这两年的事情,之前真的是因为时间凑……”
  王福祥打听道:“那你现在是靠直播带货赚钱啊?”
  “我不带货,”支侜轻声回话,“我就是分享下成分方面的……”
  电梯门开了,矮个的问起支侜:“那你有对象了吗?还没结婚呢吧?”
  三人此时来到了饭店三楼,走廊两边全是包间,门都关着,却关不住吵闹劝酒的声响,矮个的指着支侜的左手又说了句什么,支侜没听清,就没接上话。那王福祥忽而眼珠一转,神情诡秘地往走廊上一瞄,压低了声音,拍了拍支侜的胸口,对他道:“支侜,别说老同学不照顾你啊,过会儿我给你安排坐姚瑶边上怎么样?”
  矮个的在边上笑出了声音,支侜要开口,王福祥一挑眉毛,抢着道:“你不是那会儿就明恋她嘛,班上谁不知道,谁看不出来啊,你们上学一块儿来,放学一起走,你打篮球,她在边上等着,她去帮英语老师改卷子,你就在班里等着。”
  矮个的还在笑,发出嘿嘿嘿嘿的声音,样子显得有些狰狞了。服务员在走廊上来回跑动,领班的吆喝着追喊出菜,周围更喧闹了,支侜一时头昏脑胀,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味瞅着那矮个的,也笑,这么笑了会儿,嘴角发僵,也感觉不出笑容还在不在了,只好使劲把嘴角往上提了又提。那王福祥拱了拱他:“她最近离婚了你知道吧?你们还有联系吗?你们是不是青梅竹马啊,从小就住一个家属院的啊?”
  支侜摸了下头发,又说:“还行,我们父母比较熟,以前一个单位的……”
  矮个的说:“她现在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小孩儿还在上幼儿园!”
  王福祥听了,用力点了两下头,按住支侜的肩膀重重揉搓了一下,和矮个的一块儿推着他进了一间包间。支侜的脚先踏进去,那矮个的和王福祥的声音却抢在了他的步子前头先进了包间:“都看看谁来了!”
  支侜往里一看,两间打通的包间里摆了四张圆桌,此时坐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在抽烟,云雾缭绕,男女同学分坐,男的多,女的少,就占了一桌半。支侜一眼就看到了姚瑶,姚瑶也看到了他,双眼圆瞪,像是吓怔了。其余人见了支侜都炸开了锅,都要来和他攀谈,和他合照,交换微信,有的甚至直接举起了手机拍他。“支老师”,“抖音”,“直播”之类的词不绝于耳。支侜没退路了,硬着头皮和大家打招呼拍照,一一加上了好友,不停应酬。
  “真不是明星。”
  “没有签公司。”
  “不是,不是……”
  “谢谢,谢谢。”
  “好久不见,是,是,记得,记得。”
  他不时在人群中找姚瑶,一个劲冲她使眼色,姚瑶那边好不容易拨开了人群,脆生生地来了句:“大忙人,你怎么来了啊!”拉着支侜就要走,王福祥见状忙冲众人一通比眼色,众人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眼神,笑着任由姚瑶拉着支侜走开了。
  支侜在姚瑶身边坐下了,头还有些胀,支着脸点了根烟。姚瑶给他斟茶,他喝了一大口茶,抽了一大口烟,一看周围,没人过来找他了,这才算松了口气。
  姚瑶小声和他说话:“我去,大哥,你还真来了啊?”
  “正好路过……”支侜更小声地回她,包间里隐约还能听到议论他的声音,他和姚瑶互相看了看,便都拿出了手机,嘴上佯装交换微信和各种其他社交软件帐号,凑在一起打字聊天。
  姚瑶发:过了今晚我这个支老师的青梅竹马不会在网上火了吧?
  支侜回了个白眼的表情:我真的是正好路过,想到你之前在微信上说今晚在这儿同学聚会来着。
  姚瑶回:也是,人大禹治水才搞什么三过家门不入,你这kol下凡,搞了十几年的同学聚会是要来这么一次了。
  支侜不置可否,哆嗦了下身子。姚瑶问他:“你怎么?”
  支侜摇了摇头:“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姚瑶笑着打字:那可不是,你这常年失踪人口,这几年又出了名,人怕出名猪怕壮,村里来了头超级大肥猪,那肯定得多看几眼啊。
  支侜看了,好气又好笑,略一抬头,恰好捕捉到好几道兴致盎然的视线,那视线的主人若是男的,对方一定冲他挤眉弄眼,要是看他的是女的,对方一定立马移开目光,转去和边上的人交头接耳。
  一根烟抽完了,支侜又要点第二跟,就看到全是男同学的一桌里,一个穿短袖polo衫,脸膛黝黑的男人站了起来。两间包间瞬间都安静了。姚瑶和支侜介绍:“那就是李大庆,我们班上那时候的倒数第一名。”
  “哦,就是你之前和我说公司去港股上市的那个?”
  李大庆这时道:“今天特别难得,我们的老同学,一个十几年没见到的老同学来了,以往我们同学聚会,唯独缺他这么一个,今天他可算是大驾光临了啊……”他举起酒杯,望向支侜:“让我们欢迎我们进大附中十五班04届优秀毕业生支侜同学!”
  支侜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拘谨地握着双手,朝各个方向,各张桌子点头致意。他的这些老同学们有的吹口哨,有的拍桌子,拍手掌,全都笑盈盈的。支侜的手心里出了些汗,才要说话,李大庆伸出了手,环视一圈,道:“那今天我们这个同学聚会,我觉得特别有意义啊,大家说是不是啊?我们十五班这么看也是出了不少……”
  支侜尴尬地坐了回去,李大庆说个没完,姚瑶也是叽叽喳喳地,话不停:“李大庆边上那个看见了吗,他以前戴特别厚的眼镜的,后来去做了近视激光,他嘴巴下面有颗老毛痣。”
  “再边上就是以前的学习委员……派烟,倒茶那个,你猜是谁?班长啊!你知道他现在在干吗吗?”
  几个服务员进来上菜了,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穿西装套装的年轻女孩儿,一张脸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个玻璃高脚杯,在李大庆那桌一个个敬酒、派名片。李大庆很有派头地指挥着服务员:“上菜,赶紧上,我刚才加的鲍鱼和海参都吩咐下去了吧?”
  穿西装套装的女孩儿已经走到支侜这桌来敬酒了,清脆地应下:“李老板您放心!早就吩咐下去啦!”她笑着和桌上的男女碰杯,“大家多多关照啊,我姓胡,各位老板叫我小胡就好了,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订位,订酒席可以找我。”
  冷盘一一摆上了桌,小胡还在一张一张派名片,派到支侜这里,人也走到了他边上。她多看了他几眼。坐在支侜另外一边的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的就开了句玩笑:“小胡,这个大帅哥你可要多敬一杯啊,回头他上网给你们酒店一做宣传,估计你们订位要排到明年过年了。”
  还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他现在可火了!”
  小胡打量了支侜一番:“老板在网上很有名吗?我说怎么看您特别眼熟啊!”
  支侜温声说:“我不是什么老板……”
  小胡笑嘻嘻地捏了下支侜的肩膀,恭维的话不断:“我看着您就特别有气质啊,我猜您是什么老师吧?我看不像是那种很庸俗的网红啊,还是教授什么的?您在网上开课啊?我知道有个在网上教法律的老师特别有名!”
  姚瑶在桌子下面踢了踢支侜的脚,支侜踢了回去,脸有些红了,却没做声。姚瑶道:“再多吹他几句,他就飞上天去啦!”
  旁人道:“我以前就觉得支侜和我们班其他同学不一样哇,就是有股那种很特别的气质,我就知道他是要干大事的!”
  小胡追着问:“真的是老师哇?难不成是什么大学里年纪最轻的教授哇?”
  支侜红着脸道:“不是不是,我就读到了硕士。”
  这时,他瞥见那金边眼镜男的右手抚上了小胡的腰,和她耳语了起来,小胡带着笑抓着那金边男的右手握着,又开始打量了支侜,不无惊讶:“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我看过你的科普视频!就是讲巴西莓粉那个!”
  桌上的男人们怂恿了起来:“那还不敬一敬!”
  支侜看着小胡,小胡也看着他,笑得灿烂。姚瑶往小胡的空酒杯里倒茶,笑着说:“以茶代酒吧!小胡经理海量,把我们的酒都喝完了那我们喝什么呀!”
  支侜赶忙跟着附和,小胡朝支侜一眨眼,大气地表示:“能和支老师喝一杯那是我的荣幸啊!姐,回头我给大家送两瓶新的过来!”她就喝光了茶水,添了红酒,拉着支侜碰杯。支侜不好意思拒绝,和她喝了一杯,小胡就笑着去了别桌继续招呼生意了。那金边眼镜男和支侜聊了起来,他问他:“你们带货这抽成怎么算的啊?”
  支侜说:“我不带货,我推荐的那些产品都是我自己研究过成分,觉得挺不错的。”
  “哦,那你的收入怎么来啊?不带货那就没广告收入吧?还是点击量,平台能直接给你变现?”
  支侜说:“其实我主业不是这个,网上这个帐号就是我个人兴趣爱好吧。”
  姚瑶插了句嘴:“不影响主职就行了吧。”
  “啊,对,对。”支侜笑着喝茶,金边眼镜男举起酒杯和他碰杯:“那不错,人是要有点兴趣爱好,那你主职是?”
  “是……是……对,对……”
  “你在哪里上班啊?”
  “现在在朋友开的香氛公司里做研发。”
  “哦……那你卖香水吗?”
  支侜哑着嗓子笑,金边眼镜男接着打听:“诶,你爸妈还好吧?”
  “挺好。”
  “高中毕业之后,你们一家都搬了是吧?”
  “啊,是……”
  “搬去苏州还是杭州啊?”
  “啊……杭州……”
  “那打赏的钱你和平台怎么分啊?三七分?还是可以谈的?”
  “打赏的钱我都捐慈善机构,妇女儿童基金会什么的。”
  “哇噻。”金丝边眼镜男竖起了大拇指,“你觉悟高哇!”
  突然有人问:“支侜你有女朋友吗?”
  有人就回:“是不是不能公开啊?你粉丝都是女的吧?那叫什么……”
  “女友粉!”
  支侜才要说话,热菜来了,一个女服务员正往他们这桌放一份清炒河虾仁,包间里突然安静,显得那女服务报菜名的声音尤为响亮,她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声音越来越轻,人往门口瞥去。支侜跟着一看,李大庆又站了起来,笑着和一个站在包间门口的人说话:“这不是彰桂林同学嘛,欢迎啊,欢迎欢迎!”
  支侜赶紧收回了视线,喝了一大口茶。姚瑶在他身旁轻轻骂了声:“靠……”
  众人都傻了眼,包间里更静了。支侜很快就收到了姚瑶发来的微信,她人却若无其事地支着下巴望着别的方向。她在微信里写:今天这是怎么了,妖魔鬼怪都来齐了!
  金边眼镜男茫然地小声询问:“这人是?”
  马上有人悄声回:“彰桂林,你是他走了之后转学来的。”
  “这人怎么了吗?”
  “他吧……”
  “先生不好意思,能麻烦您……”
  支侜还低着头看手机,那彰桂林大概挡住了服务员的路,不挪不让的。饭桌上窃窃私语声不断。
  “他怎么穿成这样啊?”
  “他不是在省城吗?”
  “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啊?”
  “我听说他爸好像……”
  王福祥出来打圆场了:“你说这是,哈哈,今天真是,哈哈哈,人都来齐全了啊!不然我们大家来拍个大合照吧!”
  有人附和,又听“砰”一声,支侜偷偷一瞥,彰桂林大摇大摆地进了包间,在李大庆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端起那装虾仁的餐碟,用手往嘴里扒拉虾仁。
  “他是不是……”
  “他有精神病!”
  “嘘!”
  李大庆笑着招呼大家:“吃,吃啊,大家吃,来,来,我敬敬大家。”他拿起了醒红酒的玻璃酒壶绕场走动了起来,气氛稍显活跃,只是饭桌上很少有人交谈了,大家都在看手机。
  姚瑶把支侜拉进了一个同学微信群。好家伙,群里刷屏似的在聊天,支侜根本看不过来。
  一会儿看到一句——他不是关在省城的精神病院里么,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什么情况?精神病院???!
  金丝边眼镜男回头觑了彰桂林一眼,扭过头来飞速打字,嘴上问支侜:“真的假的啊??”
  支侜刮了下鼻梁,没吭声。
  ——看他那打扮,还真说不定。
  ——我去,这人几天没洗澡了?他家里人都不管他的?
  ——谁通知的他啊?
  ——不知道啊,谁说的啊。
  ——他爸最近死了。
  ——到底什么情况??
  ——我和他姐住一个小区,前几天在小区里看到他了,多嘴说了一句。
  ——当时人看着挺正常的啊。
  ——靠。
  彰桂林一句话也没有,光是吃,狼吞虎咽,胡吃海塞。微信群里不少人开始追忆往昔。
  ——彰桂林那时候算是咱们校草吧?
  ——啊?那我们校花是谁啊?
  ——是啊,谁能想到现在成了个精神病。
  ——到底是什么病啊?
  ——在家拿着菜刀砍人。
  ——不是同性恋吗??
  ——同性恋不算病吧?
  ——砍死人了吗?砍死谁了啊?
  ——他在家和个男的乱搞,被他爸抓了个现行,送去电击。
  ——以前算,现在那是不算了。
  ——听说那男的是他个大学生,去他家给他补课的。
  ——我去,他还需要补课啊!他不是跳级保送的水平吗?
  ——我怎么听我妈说那男的是修空调的啊?
  ——啊?没逮到那个男的啊?
  ——我妈就在他爸隔壁科室。
  花菇鲍鱼海参上桌了,一人一盅。支侜默默喝茶,又点了根烟,就听到彰桂林那里发出巨大的咀嚼声。他没敢再多看。姚瑶瞅了瞅他,支侜对她笑了笑,又拿起了手机,边看聊天群边抽烟。他没什么胃口了。
  ——靠,以前下课多少女的来我们班门口走来走去就是为了看他啊。
  ——他不会突然发病吧?
  ——主席你还不赶紧给他姐打个电话,你找来的人,你得善后啊!赶紧喊人领人回去啊!
  ——他是不是打篮球也特别厉害啊?老王,你不是那会儿你们老一起打球吗?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联系啊?
  ——都是同学,他也没怎么样吧。
  支侜放下了手机,咬了口鲍鱼,嘴里不是滋味,就继续抽烟。有人过来敬他酒,人眼熟,名字叫不出,始终陌生,喝了两杯,他壮着胆子再去打量彰桂林。他不喝酒,不碰烟,吃完了手边的东西就静默地坐着,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插在口袋里,让泥巴弄污了脸的菩萨似的。酒席上的气氛似乎完全恢复了。上点心的时候支侜发现彰桂林已经不在了。
  聊天群安静了,热闹回到了饭桌上,大家商量起了国庆假期一块儿去爬黄山的事。点心上的是燕窝和奶黄流心酥,吃完后众人一块儿拍了不少合照,有人说去唱k,支侜实在没什么兴致了,头又开始疼,便推辞了,众人又劝,姚瑶便在旁装腔作势地扶住他说:“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吧。”也就没人来劝他们了。
  两人走到姚瑶停车的露天停车场时,支侜嘴里的甜味也散了,他要点烟,姚瑶还扶着他呢,回头一看,撒开了手,如释重负:“行了吧?”
  支侜笑着回头也看了看,擦了打火机,没说话。
  姚瑶说:“上车吧,我送送你。”
  支侜说:“没事,我走回去吧,挺近的。”
  姚瑶拍了拍他的胳膊,支侜会意地也给她点了根烟。两人站在车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姚瑶问他:“你移民办得怎么样了啊?”
  “准备资料呢,约了周一去公证,出生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什么的。”
  “小高那边呢?”
  “他进度比我快一点,资料交齐了,估计年后就下来了。”
  “那挺好。”姚瑶说,撑着下巴看着他,抖了抖烟灰,“你该不会是打算以后不回来了,这次回来办事,就想来同学聚会最后看一眼吧?”
  支侜笑了笑。姚瑶又说:“还是你来我们这班老同学这里来搜刮搜刮成就感?”
  支侜岔开了话题:“上次那衣服卖得怎么样啊?”
  姚瑶笑了笑:“你这网络效应肯定是有的啊,都卖第三批了。”她开了车门锁:“上车吧。”
  “没事儿,我走走,醒醒酒。”支侜拍了下车前盖,转身走开,没几步,他回头朝姚瑶挥手,姚瑶已经上车了,朝他闪了几下车灯。支侜又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出了停车场,他独自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经过一家便利店,回头看了看,窄窄的巷弄里落满了昏黄的路灯光,几辆电瓶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巷子尽头嵌着一块马路的剪影。没有车,也没有人。一道白线从一头贯穿至另一头。
  支侜进了便利店,拿了包烟,结账时,他瞄了一眼挂在收银柜台后的圆镜子。他看到外面有个人贴着一根电线杆站着,那人一身黑衣服,一双黑眼睛,乌黑的头发蓬乱,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脏兮兮的。他好像在看他。
  支侜又拿了一根甜筒,去了便利店门口吃,站在电线杆边上的人不见了。巷子里还是发黄,柏油路面闪着水光,空气潮湿,天上堆满了阴云。九月了,到了进城阴雨不断的时节了。
  吃完了甜筒,支侜边抽烟边往回走。他不时往身后看。
  他怀疑彰桂林在跟着他。
  想到这里,他的膝盖没来由地一阵抽痛,那疼痛逐渐漫延到整条右小腿。他走不快了,慢吞吞地回到了小区,慢吞吞地爬到了家门口。烟抽完了,他在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楼道上的感应灯熄灭了,他并没听到尾随的脚步声,也再没看到一双躲在黑暗里发幽光的黑眼睛,他才开了门。进屋后他立即反锁上了房门。他没开灯,屋里静悄悄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极了,他还出了点冷汗,后背汗津津的。他想走开,可浑身都发僵,完全挪不动步子,就这么踟踟蹰蹰地干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了会儿心跳,又出了点汗后,终于鼓起勇气从猫眼往外看了出去。
  彰桂林在门外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支侜一怵,反手挂上了门锁上的门闩,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砰!”
  “砰!砰砰!”
  防盗门被拍得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2章 
  “砰!砰砰!”
  支侜的心跟着砰砰乱响。他捂住了嘴,大气也不敢出。
  “嘣!”
  又一下,明显比先前那几下更用力。黑暗中,整扇防盗门都开始乱颤。拍门的人不知道攥了多久、多大的劲,不把防盗门拍穿砸烂誓不罢休似的。支侜更怕了,不禁打了个寒战。
  “嘣!!”
  门框都在震了。外面的人非要进来,铜墙铁壁恐怕都挡不住他。
  这就听到有人不客气地问了:“干吗呢?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谁啊?找谁啊?”
  像是对门许老太的声音。回应许老太的还是拍门声。仿佛永无止尽,愈来愈响,其中夹杂着许老太的愤懑:“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啊!!什么人呐,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病!”
  支侜的手机忽然震动,他一看,许老太来电话了,他深吸了口气,实在没辙,取下门闩链条,开了门,这门一开,彰桂林就从外头撞开他进了屋。支侜冲着对门好一顿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眯着了没听到,不好意思。”
  他还说:“我一朋友,好久没见到的朋友。”
  应付完许老太,支侜关上门扭头一看,彰桂林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抓着遥控器不停换台了。他也不开灯,电视机的荧光映在他的脏脸上,幽幽发青。他像从泥潭爬上来的鬼。
  支侜开了灯,换了拖鞋,一看从玄关到客厅的一串泥巴鞋印,问了声:“你不回家吗?”
  电视里一会儿喊打一会儿喊杀,一会儿轻歌曼舞一会儿全场只要998。彰桂林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机,粗声粗气地回道:“我爱上哪儿上哪儿!”
  支侜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问他:“你干吗跟踪我?”
  彰桂林闻言,“啪”地关了电视,甩过来一个眼刀。支侜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畏畏缩缩地移开了视线:“你找我有事?”
  彰桂林的嗓门更大了:“我还用得着跟踪你??”他咄咄逼人,“你住哪儿我还不知道啊?!天域小区3幢1单元601!”
  支侜瞄了他一眼:“说不定这房子我们已经卖了呢……”
  彰桂林高高昂着下巴,还在那儿报地址呢:“邮编567800,电话1675289099!进城市!白河区!中山街!”
  支侜挠挠头顶心,琢磨着这彰桂林确实有些不正常,自说自话惯了,和他估计说不到一块儿去。这时,彰桂林又吼了:“你他妈欠我的,你知道嘛!”
  支侜拿出手机,低头找程序:“我帮你叫个车吧,不早了,赶紧回家吧,不然家里人得担心了,你现在住哪里啊?”
  “我住哪里你不知道??”
  支侜揉了揉太阳穴,彰桂林这一顿连吼带嚎的,听得他耳鸣都起来了。他说:“还是自来水厂职工宿舍是吧?那我叫了啊……”
  彰桂林瞬间恼了,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你个王八蛋!!畜生!狗娘养的!垃圾!孬种!瘪孙!小赤佬!piece of shit!son of a bitch!”
  支侜和彰桂林共处一室本有些害怕,却被他这一通骂给逗笑了——每一种方言还都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英语发音也没什么口音,挺美式。支侜拉开餐桌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了,摸烟盒,点香烟,瞥了眼彰桂林,说:“你这结交了不少五湖四海的朋友啊?”
  “去你妈的!狗东西!”
  支侜任他骂,没回嘴,叫好车,就去微信一一给今天同学聚会上新加上的好友发的图文点赞。
  “你妈逼!狗操的杂种!”
  支侜还是不吭声。
  “你不是人!不是个东西!!狗逼!”
  “我杀了你!”
  支侜伸手把厨房的门关上了,扶住额头想了想,先不说怎么把这尊大佛请出门,这人万一上了车,却没老实地回家,丢了,他家人找上门来,那肯定是没完没了的麻烦;再者他要是在车上发病,把司机怎么了,或者司机把他怎么了,这来来去去地还是会牵扯到他头上,他又看彰桂林情绪激动归激动,但目前对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暴力倾向——他要揍他要杀他,进门估计就下手了,还犯得着和他啰嗦这么半天?那么多新闻报道,耸人听闻的故事,就没听说精神病杀人之前还给被害人发杀人通知的。
  支侜就提议:“不然车到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送我回去你要怎么解释,我怎么来你家的?我来你家干吗,你解释得清楚嘛!”
  他这时候说话又有些逻辑了,支侜不禁反问他:“对啊,你来我家干吗啊?”说着,他的眼皮稍一抬,又和彰桂林那两道又野又凶,饿狼似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抗不住,赶紧又低下头去。
  饿狼一样的彰桂林哼哧哼哧出了几口气——真和野兽没两样。他说:“我来毁了你!”
  这听上去就有点像电视剧,不怎么现实了,就和刚才他那几句骂人的话一样,反而让支侜更放松了。他刮了刮鼻梁,抽了口烟,看着彰桂林道:“你能说具体一点吗?”
  彰桂林双眉高耸,挺直了腰杆,啐了口:“我的计划怎么能说给你听!怎么能随便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你不得提防着我,我还怎么实行计划??!”
  支侜指指门口:“你又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
  “行,好……你看啊,你又记我家地址,又半夜敲我家门,进来了就说要毁了我,就算你不告诉我你的大计,我不也会提防着你了吗?”
  彰桂林脱口而出:“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你也去住精神病院!我要让你也尝尝被电击的滋味!!”
  说完这几句,他似乎久久难以平复,大口喘起了气,整个人都跟着上上下下起伏不停,一直瞪着人的凶眼睛闪烁了下,凶悍的眼神一时竟有所收敛。他的黑眼睛变得忧郁。
  支侜不免有有些同情彰桂林了,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磨来磨去,始终说不出口。彰桂林此时也闭嘴了,两人便大眼瞪着小眼,半晌都是无言。他们两个的事情实在不太好说。
  ※※※
  静得出奇。
  谁也不开口。这样的气氛里,思绪难免不受控制地沸沸翻涌,可思来想去无非都是麻烦,支侜不愿多想,叫的车又还没到,他便刷起了手机分散注意,打发时间。他联系上小高,告诉他:突然被拉去同学聚会了,现在到家了,准备睡觉啦。
  小高几乎秒回:累了吧?早点休息吧。
  小高又发来:晚安,爱你。
  句末附了颗跳动的红心。支侜回了颗跳动的红心,无聊地翻看起了朋友圈。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彰桂林好像消失了一般,这一阵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支侜的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彰桂林或许是他的幻觉——因为他唐突地出现在同学聚会上,硬是唤起了他关于高中时代的记忆。自他再度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彰桂林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久未蒙面的精神不正常的老同学了。他拥有了一种象征意义,他成了一个披挂着过去的阴影的幽灵,迫不及待地挤进他现在的生活里来。他将和他如影随形。
  可假如他是幻觉,那刚才的敲门声是怎么回事,对门的许老太也看到了他吧?这个点再去打扰许老太也不合适,支侜又看了看沙发处,彰桂林还坐在那儿呢,地上有他的脏足迹,墙上有他的影子。支侜悄悄打开了手机镜头,对着彰桂林拍了张照。照片上也显出人形来了。照片里的青年男人看上去十分平静,眼睛低垂,弓背坐着,竟有几分可怜和凄惨。彰桂林的情绪像是稳定了下来。支侜又有些紧张了。这时,车到了,他忙起身说:“我送送你。”
  彰桂林一听,从兜里摸出两只塑料药瓶用力拍在了茶几上,又从另外一边口袋里掏出个瓶子,低吼道:“安眠药,老鼠药,百草枯,我都准备好了,你喊人,报警,我就自杀,现在就死!死在你这里!看你怎么解释!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说着,他掰开一只药瓶就往嘴里倒,好些白花花的药丸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支侜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了那些药瓶一看,彰桂林没骗人,他刚才灌的是安眠药。支侜傻了,瞅着嘴巴塞得鼓囊囊的,还在生嚼药片的彰桂林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不是,你别吃啊!你这算怎么回事啊?你要报复我,你……你是搞自杀式袭击呢??”支侜的冷汗直往下淌,脑筋转得飞快,“这样,我现在和你一起去你姐家你看怎么样,你觉得我亏欠你什么,咱们当着你家人的面说清楚,你有家人在,我绝对不会占你便宜,绝对不可能让你吃亏!”
  “你喊的车你让他走!!”彰桂林不依不饶地嚼药,伸手就要去拿那瓶百草枯。支侜拽住他的胳膊,这人真要死在他家里了,警察来调查取证,问这问那的,他的无犯罪纪录证明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了,那移民的进度肯定要拖延了,当务之急必须稳定彰桂林的情绪,可别再吞别的什么药了,最好能让他把吃进去的药给吐出来。支侜只好打发了司机,彰桂林说:“你给我看!你别又骗我!”
  支侜马上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不骗你!”
  彰桂林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下一秒就把嘴里的药都吐了出来。支侜拍着他的后背问他:“没吞下去的吧?吞下去了多少啊??”
  彰桂林熟练地抠喉咙,又吐了些黄黄白白的东西出来。支侜心有余悸:“靠,彰桂林,你还真吞下去了啊!”
  彰桂林一抬头,一抹嘴,硬邦邦地说:“不去我姐那儿!”
  “好好好,不去。”支侜要去收那些药瓶,彰桂林立即把药都塞回了自己口袋,裹紧了外套,避着支侜坐着。支侜无奈,抽了几张纸巾擦地板,他很想知道彰桂林下一步到底会作些什么,就打算套一套他的话:“所以你说毁了我,就是打算在我家自杀?”
  “我想干吗你管不着,你干你的事儿,我干我的事。”
  支侜蹲在地上思忖了片刻:“那……你是打算出其不意地毁了我?趁我睡着了再自杀?”
  彰桂林冷哼了声。支侜擦干净了地板,无奈道:“行,那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要去拿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他也管不着了,这佛祖请进门,完事由不得他这个屋主了,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彰桂林却扑住了支侜的手机,说:“你敢联系我姐,我马上自杀!”
  “行,行,好,好……”支侜做了个双手奉上的动作,“那你拿着,你看着,我谁也不联系,谁也不找。”
  看来彰桂林真是来搞自杀式袭击的。这一时能劝下来,如果不盯着些,说不定扭头他就喝百草枯了,在他家嗝屁了。他带来的这些药总得想个办法收起来或者销毁了。想到这里,支侜几乎是下意识地瞅了眼彰桂林的外套,彰桂林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放心,我还没毁了你,我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他倒挺敏锐,支侜苦笑:“那你刚才不就打算去死吗?”
  “我试探你呢,孙子兵法,以退为进你懂不懂,看来你是很怕我死在你家里!”彰桂林有理有据地说道。支侜举起双手投降:“行,好吧,你自便吧,我一天都在外面,挺累了的,我现在去洗澡,去睡觉,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彰桂林喊住他:“你就这一只手机?”
  “对。”
  “你发誓?”
  “我发誓!”
  彰桂林拉长了脸:“呸!我信你才怪!”
  “那你搜嘛!”支侜也有些恼了,“家里就这么大,你搜!随便搜!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那你还问个屁?”
  彰桂林收起了那手机,抱着胳膊气呼呼地坐着。支侜懒得搭理他了,径自往浴室走去,孰料那彰桂林忽而窜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说:“我先洗!”
  支侜闻了满鼻子酸臭味,怔怔看着彰桂林,他是没想到这个仿佛泥潭里打滚跑出来的彰桂林的字典里还有“洗澡”这个词,可转念他就回过味来了,他是故意碍他的事呢。支侜算是猜出个大概了,彰桂林说的“毁了他”可能就是意味着不让他痛快。支侜越不痛快,他就越痛快,他就舒坦了,好像一口哽在喉咙里的陈年浓痰就能化开些了。这么想着,支侜便试着执意要去洗澡,彰桂林执意拦住他。支侜苦着脸落败,那彰桂林就得意了,扭头进了浴室。
  支侜去了客厅抽烟,越想越觉得好笑,他顺风顺水地过了小半辈子,学习事业感情上都没经历过什么大波折,突然就被一个精神病给赖上了。这病人带着寻死的药来的,也不知道这药一开始是不是打算下给他吃的。想到这里,支侜去了厨房,听到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他把家里所有刀具利器都搜刮了出来,包在一块毛巾里,可藏哪儿呢?带锁的抽屉?彰桂林一身蛮力,那些锁哪防得住他啊。找了半天,支侜抱着那一包东西进了卧室,藏进了行李箱里。行李箱是硬壳的,带有密码锁,轻易砸不开。他把箱子放在了衣柜深处。
  水声停了。支侜探头一看,彰桂林光着身子出来了。他的头发全湿了,原来它们这么长,长到了他肩膀的位置,发梢不停往下滴水,他身上也都是水珠,也不知道他们精神病院的日程是怎么安排的,他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加上他个高腿长,肤色偏深,看上去像什么时装模特的身材。彰桂林光着屁股往客厅走,弄得地上到处都是水,支侜就说:“你擦干再出来啊,浴室里不有毛巾吗?”
  彰桂林哼了声:“老子愿意!”
  支侜摇摇头,擦干了地板,他去洗澡了。这才进了浴室,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彰桂林进来了。浴室的门没锁,支侜家里没有一扇门带锁的。彰桂林一把拉开了浴帘,一屁股坐在了边上的马桶上。支侜上下打量他:“干吗,你打算偷拍我洗澡,放网上去?就这么让我身败名裂?”
  彰桂林瘪红了脸,放了个响屁。支侜捏着鼻子,皱起了眉头。彰桂林开心极了:“我他妈熏死你!!”
  支侜哭笑不得,他是摸不清彰桂林的脑回路,也不打算去摸了,草草冲洗了番就算完事。进了卧室,支侜往外看了看,彰桂林还在浴室里呢,他扫了眼窗边的一张椅子,心道:这要用椅子抵住门,万一彰桂林发起疯来,非要进卧室,这踹门拆房子的,老房子隔音这么差,他不报警,对门上下楼的邻居那肯定得报;再者,彰桂林看上去像是要多折磨折磨他,暂且不像会立即结果了他的性命,估计不会趁他睡着了弄死他——起码今晚他应该没事,况且那些利器全收起来了,彰桂林如果要下手,要么用掐的要么用勒的,或许用砸的?家里最重的就属厨房的一只炖锅了,那锅子在柜子深处,搬来弄去肯定响声很大,他睡眠浅,肯定会被吵醒,这卧室里嘛……支侜看了一圈,把床头的塑料烟灰缸和几只香薰蜡烛杯收了起来,便开着门,关了灯,在床上躺下了。
  果不其然,彰桂林进卧室来了。他在支侜边上躺下了。他的呼吸声听上去很平静。支侜还是想送他走,就趁此轻柔着声音说了句:“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我家里人着急我,关你屁事,你睡你的。”
  彰桂林的语气没那么冲了,确实很平和,支侜又要说什么,就感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被窝里。支侜撑起半个身子,彰桂林就掀开了他的被子要扒他的睡衣裤子,支侜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现在男人强奸男人也算犯法的啊,你强奸我,我是受害人,要身败名裂那也是你身败名裂。”
  彰桂林恼了:“谁他妈要强奸你?”
  “那你干吗呢?”支侜看着他,黑暗中也看不太清,窗帘是拉起来的,外头的月光是黯淡的,他说,“我有男朋友的啊,具体点说是未婚夫,我们好得很,我没想过要给他戴绿帽子啊。”
  彰桂林的火气又冲天了,一个耳光扇了过来,压住支侜就骂:“烂屁股,艾滋病!!”
  支侜气不过,辩道:“那天是你喊我跑的,是你让我赶紧走,现在你说我欠你,我欠你什么啊我,同性恋那是基因里的问题,我有那么大本事我就让你基因突变了吗?我一没给你下药,二,衣服那都是你自己脱的,三,亲也是你先亲的我!”
  彰桂林牢牢攥紧了支侜的衣领,还是骂:“王八蛋!”
  支侜挣了几下,怎么也挣不开,更气愤了:“你爸送你去电击那是你爸的问题,精神病也是基因里的问题,你变成现在这样你少赖我!”
  他话音才落,感觉领口一松,他便想坐起来,可随即脸上一热,支侜擦了擦脸,一看彰桂林,更看不清了,他低着头,长头发盖住大半张脸。他听到彰桂林哽咽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支侜继续辩解:“你被送去省城了,我一个穷学生我怎么去看你?也是你说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啊。”
  彰桂林还在哭,他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胸口,颤抖着,夸张地说道:“我那么爱你,你怎么可以就那样抛弃我……你怎么能那样对我……”
  支侜的头皮发麻,脸上又热又湿,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哪有人会在现实里像这样仿佛要把心掏出来一样地对另外一个人说“爱”呢?
  这实在有些太过戏剧化了,仿佛在演什么舞台剧,台上的演员异常卖力,声嘶力竭,疲于平常的观众不免为之一震,被其的职业精神所打动,不免心里痒痒,不免涌上一股冒险精神,跃跃欲试地也想染指一份如此真诚热烈的爱意。
  ※※※
  支侜便伸手擦了下彰桂林的脸,不再挣扎了,声音轻细着说:“你这么说……哎,是我对不起你。”
  他摸着彰桂林的脸,似是悔不当初:“是我不对,彰桂林,老实和你说吧,我对你其实挺愧疚的,你晚上来同学聚会,我都……”支侜看彰桂林这会儿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了,抓着他衣领的劲道也明显放松了,看来他的歉意对彰桂林很是受用。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吃这一套,就是彰桂林那眼泪水一时半会儿还止不住。支侜就继续软着声音,很有诚意地和他说话:“我都不敢正眼看你,真的。”
  彰桂林闷哼了声,喷了两道鼻涕出来。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支侜笑了笑,坐起来,拉长了睡衣的衣袖擦拭彰桂林的湿脸蛋,唉声叹气地调侃:“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块天鹅肉,你先前没吃到,念念不忘就想吃上一口?”
  “你说我癞蛤蟆呢?你个死同性恋,烂屁股!”彰桂林的眉毛一竖,右手松开了支侜的衣领,手臂才抬起来——他可能又打算扇他耳光,但意志似乎没那么坚决,轻而易举地就被支侜先抓住了手腕。支侜心里又一阵痒,暗暗得意,他大致摸清彰桂林的脾性了,他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支侜便愈发诚恳得看着他说话:“那时候我就那么跑了,之后也没再去看过你。”说着,他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咬着嘴唇,也憋出了几滴马尿:“我该打,该教训,我无情无义,胆小怕事,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我该打!”
  又一个耳光,啪一下,特别响亮。
  这两下自扇耳光的戏码打了彰桂林个措手不及,他完全呆住了,跪坐在床上,睁着眼睛茫然地对着支侜。支侜整理了下衣服,靠近过去一些,叹息了声,道:“彰桂林,你刚才说你爱我什么的,我听着还挺感动的。”他边说边把手搭在了彰桂林的手背上。彰桂林的手怪暖热的,人也不臭了,这么靠近了一闻,还闻出了淡淡的香气,脸上干净,身上也干净,他那比例协调的身体是那么的温暖,及肩的头发半湿未干——他的头发也是香的,和身上一个味道。他很可能用沐浴露洗了头发,以致于整个人闻上去都像一颗又酸又甜的西柚。
  彰桂林还是石像一样不动弹。支侜靠在了他肩旁近乎用气声在和他说话了:“你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说,我们是不是在错的时间遇上了呢,要是我们……”他来回抚摸彰桂林健壮的胳膊,他的皮肤下面好像有一条温热的河在流淌,他的耳朵后头散发出青涩的草木根茎的气味。好像是从他的发根处传来的。野生又原始。支侜吞了口唾沫,“这十几年你有什么委屈,你就尽情地说,你这十几年憋得很辛苦吧?没个人能让你好好说说话吧,我懂你,男的喜欢男的这种事,他的冲动,他感受到的吸引力,放在今天也不好和任何人说,今晚,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我们回到了高中的时候,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彰桂林直白地打断了他:“你现在想和我上床?”
  支侜拍了拍他的胳膊,只是笑,没接话。
  彰桂林轻蔑地一睨他:“你贱不贱?”
  支侜愣了瞬,难不成他会错意了?他不想上床那刚才扒他裤子干吗?那彰桂林还是一脸轻蔑,摞着支侜,真和菩萨一样,不为色相所动,正看他这色胚败露的笑话似的。支侜的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不是你刚才扒我裤子的嘛!”
  彰桂林好整以暇:“我扒你裤子和你自己脱裤子是一样的吗?”
  还真不一样。支侜想争辩,一口气却没提上来,更羞愤了,猛地转过身去,在床头柜上找香烟。那彰桂林这时一把掰过他的肩膀,手塞进了他的裤子里,狠狠抓住了他的阴茎,支侜痛呼了声,彰桂林整个人都压上来了:“你不是有男朋友,未婚夫嘛,你们不是好得很嘛,你还想和别人上床?”
  支侜顶开了彰桂林,滚到了一边去,气得语无伦次了:“刚才你抓着我的衣领说什么我爱你,我那是看你可怜!我看你没人爱,我那是可怜你!我怎么了我?当好人犯法啊?”他翻身下了床,这下他彻底没兴致和彰桂林调情了,这炮不打也罢,现在,他完全确定了这个彰桂林就是来折磨他,就是来让他不痛快的,他生气,他出丑,彰桂林就满足了,就快乐,就解恨。他就是恨他。恨他十几年前从他家里翻窗跑了再没去找过他。恨他也是同性恋却不用去精神病院。恨他十几年来悠哉闲哉,一帆风顺。彰桂林绝对心理扭曲,变态,有病。真的有病!
  “贱货。”彰桂林阴冷地盯着支侜,从牙缝里往外挤出这两个字。
  “你差不多就得了啊!”支侜指着外头:“你现在就给我滚,”他往外走,“我去找保安,我去找警察,你想死在我这里搞臭我的名声是吧,随便你,你就去死吧!你死了,那故事还不是我来编!我就说我是好心收留你个无家可归的神经病,谁知道你是离家出走寻死觅活的!我这房子本来打算卖了,好吧,现在成凶宅了!我才可怜呢!我他妈才凄惨呢!你搁我这儿装什么可怜!你和那些流浪汉比可怜吗?你和那些残疾的比你可怜吗?你在精神病院里好吃好住的,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的,你可怜个屁!”
  彰桂林直起腰,一把抓住支侜的胳膊,硬是把他拽上了床,压在他身上捂住了他的嘴就道:“你闭嘴吧!”他的臂膀压在支侜的脖子上,支侜喘不过气来了,脚在床上乱蹬。
  彰桂林压得更用力,喘着粗气说:“你根本就不愧疚,你愧疚个屁,你就是没男人干,你发骚了,我他妈听你放屁扯淡呢,我信你才怪,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支侜面红耳赤,呼吸困难,彰桂林扯下他的睡裤,牢牢握住了他的阴茎,支侜根本没心情,就想喘口气,可他越反抗人却越晕,他近乎绝望了。他想他可能真的会死。求生的欲望和必死的绝望在他身体里博弈起来,互不相让,它们打得好激烈,充满了血腥味,打得支侜竟然兴奋了起来。而这时,彰桂林只是捂住他的嘴,但不再压住他的身体了。他坐在了支侜身上上下套弄他的阴茎。支侜迷迷糊糊地往腿间瞥了眼。他勃起了。支侜完全糊涂了,他想到色情电影里的窒息游戏,他总怀疑濒死时人怎么可能还在想着那档子事,现在这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原本就因为短暂缺氧有些发晕的大脑更晕了。他瘫在床上,既无力反抗也无力思索,他只能看着彰桂林撕开了他的上衣,看着他往手心里吐了点唾沫继续搓他硬挺的阴茎。
  快感是如此真实。支侜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快感来得如此之快,他不光是心痒痒了,眼下整个身体都痒得厉害了。就想被人摸,被人亲,被人抱得紧紧地,就想皮肤和皮肤摩擦,手指和手指紧握,就想和什么人结为一体。他好渴。他看着彰桂林低下头舔他的胸口。
  片刻后,彰桂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靠,你的奶头怎么是咸的?”
  支侜笑了出来。他想这个时候他不该笑,他该推开彰桂林,谁知道这疯子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但是他就是想笑,就是无法拒绝,只好躺在床上放任本能去控制。
  彰桂林问他:“你笑什么?”
  支侜摇了摇头,嗓音是哑的:“就觉得挺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彰桂林一板一眼地追究。支侜硬得有些难受了,自己把阴茎往温暖的地方靠去。他磨蹭起了彰桂林的大腿。
  “不知道,就是好笑。”支侜说。
  “神经病。”
  支侜乐不可支。彰桂林继续帮他手淫,表情奇怪:“被神经病骂神经病,你乐成这样?”
  他现在看上去那么正常,他揉搓的动作也是温柔的,还带着些许挑逗的性质。支侜不觉得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能有这样细致的举动,便问道:“你是真有病还是……”
  彰桂林说:“我以前觉得我没病,后来我觉得我真有病。”
  他用手指拨弄支侜的龟头,支侜浑身一麻,打了个哆嗦,看着天花板,倒抽了口气:“你这都哪里学的,你住的是精神病院还是窑子啊?”
  “你不知道治同性恋的地方,同性恋最多吗?”
  支侜哈哈大笑,就觉身下一热,原来彰桂林含住了他的阴茎,在帮他口交。他的嘴巴又暖又湿,牙齿几乎不会碰到敏感的性器。被这么舔了会儿,支侜就受不了了,挺起腰只想往更暖更湿的地方去,彰桂林吃得更卖力了,不时发出嘬嘬地吮吸声。支侜忍不住扭起了腰,前面有人伺候着,后面不知怎么就开始发痒,实在空虚。他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安全套和润滑剂出来,拍了拍彰桂林。彰桂林含着他,抬起眼皮看他,支侜把润滑剂推了过去,彰桂林扫了眼,捧住他的阴茎伸出舌头从上到下舔了好几下,把他整根都舔得湿漉漉的了,这才坐起来,把支侜翻了过去,捞起他的腰,就从后面插了进去。支侜反应不及,疼得闷喊了一声,抓紧了床单,直呼:“你慢点啊!润滑,润滑!”
  彰桂林根本不听他的,抓住他的腰就是一顿抽插。支侜实在痛苦,想逃,却被彰桂林死死按住,他扭头求饶:“不行,真的不行,彰桂林……”
  彰桂林把他的脑袋按在了枕头上就是干,嘴上还不忘羞辱他:“不行什么不行,你下面都发大水了,不行个屁!”他拍了下支侜的屁股:“你就是欠干,就是想被男人操,贱货,骚货!”他一下插得比一下深,支侜喘着气适应,不知怎么,渐渐地,那被强行插入的痛觉竟消失了。他的阴茎磨蹭着床单,又爽又麻。
  “我干死你!”彰桂林掐着他的腰,拔得快,捅得深,支侜打着哆嗦翘着屁股,就感觉身体里被填得满满地,完完全全被占满了。支侜更硬了,想射,就把手往腿间摸,这小动作被彰桂林抓个正着。他把支侜翻了个个,分开他的腿一手握住他的阴茎干他,啐了他一口:“骚不骚?想自己打飞机?骚货,我就该拍下来你发骚的样子,给你男朋友看,看你被别的男人插得发大水!”
  他抓住支侜的右脚脚踝咬了一口,支侜更难受了,摇着头想哀求,可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声。他想说,别,不要,不要,说出来的却是:“要……嗯……嗯……要……干我……”
  彰桂林还是满脸蔑视,冷着眼神舔了下支侜右腿上的伤疤一口。支侜再受不了了,尖叫着在彰桂林的手里射了出来。彰桂林抱起他,没有给他任何喘气的机会,又是一顿抽插。支侜摇摇晃晃,根本坐不稳,只好牢牢抱住彰桂林。他感觉屁股那里凉凉的,不知道是精液流了下去了还是后面一直在出水,床单肯定是湿透了,他这闲心思动到这里又被彰桂林硬生生打断。彰桂林把他的腿打开到极致,掐着他的大腿顶他,这姿势插得前所未有得深,好像一下就把他身体里所有杂念都给顶了出来,支侜呜咽着抱住彰桂林,他还想要,他想要这种空空如也又仿佛满溢出来的感觉。他配合地分开腿,配合地张开嘴,配合地听任欲望的摆布,整个人都好像飞了起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飘飘然地,只想着快活。待他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彰桂林身上,身体扭个不停,嘴里就是恳求:“好深,好深,给我吧……”
  彰桂林出了一身的汗,抓着他的屁股卖力地活动,支侜看着他,一时有种从没有过的,新鲜的,仿佛穿越时空的感觉。他像是年轻了十几岁,像是回到了一个午后,他看到彰桂林穿着白衬衣在楼下吃冰淇淋。他很好奇那白衬衫下面有什么。
  他就喊了彰桂林一声,问他:“听说你想学吉他?我会啊。”
  支侜一时好奇,抓着彰桂林的长头发问他:“你还弹吉他吗?”
  彰桂林哼了声:“你管真多。”
  两人此时面对着面,彰桂林把支侜拉下来,两人的额头贴着额头了,四目交汇,支侜先张开了嘴。他们抱着接吻。快感迅速从尾椎窜了上来,直冲支侜的脑门,他又射了。全射在了彰桂林的肚子上。他是有些精疲力尽了,趴在彰桂林身上说:“真不行了,明天我还要早起呢。”
  彰桂林把他抱起来,咬了下他的嘴唇,支侜就张开了嘴,两人又亲,舌头缠着舌头,彰桂林亲起人来像啃,啃完支侜的舌头就去啃他的嘴唇,啃完嘴唇就去啃他的下巴、喉结、胸口……支侜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真的不行了,不行了……”
  他浑身都没劲了,半闭起了眼睛,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天上随风飘飞着还是正在水上随波漂流,反正一切全都不凭他的意志了。彰桂林啃到他的脚趾了,支侜看过去,他人跪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正捧着他的脚舔得津津有味。他一边舔一边手淫。
  “变态吧你……”支侜捂住额头说,小腹却一热,跟着兴奋了起来。他抽出了脚,坐起来,爬到床边,踩着彰桂林的膝盖拉过他和他亲嘴。他的手往下伸去,摸到彰桂林的阴茎,亲着他揉他。彰桂林喘起了粗气,支侜舔了下手指,说:“好硬啊。”
  彰桂林深吸了口气,支侜便转了过去,趴在床上,撅起了屁股。彰桂林又插进来了,没几下就射了,射了之后他不拔出来,还在插,支侜也不想他出去,手伸到后面去,摸着他的手臂摆起了屁股,他还想要。彰桂林咬了口他的耳朵,骂他:“是不是贱货?”
  支侜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懒得反驳,谁没做过几件犯贱的事呢?再说他也没辙啊,彰桂林扒的他的裤子,本能顺水推舟就把他们塞进了一只很小很小的罐子里,他们就只好紧紧抱在一起,不然他们就会死。谁不怕死啊?
  第二天,手机闹钟响了,支侜起床一看,彰桂林已经不在了。他的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连着充电线。
  支侜的腰有些痛,床单上一股异味,整间卧室都是怪味道。他换了床单,收拾了下卧室,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彰桂林换下来的衣服,没找到他昨天带来的那些药,从玄关到客厅的脏脚印也不见了。幻觉一样的彰桂林幻觉一样地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支侜的房门钥匙。
  临出门前,支侜站在玄关看了那防盗门半天,换锁师傅的号码都找出来了,想来想去,还是没打,找了备用钥匙,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行李箱里的那些刀具的数目,锁好箱子,塞进衣柜,就出门办事去了。


第3章 
  这天支侜跑了派出所和档案局移民的事办各种手续和证明,本来想着中午前能去公证处排号把资料都翻译公证了,结果到了中午才从档案局拿到办出生证明需要的父母的人事档案,去了公证处一看,赶上人中午休息,恰好姚瑶约他吃饭,他就去了。地点是一间家常菜馆,开在郊区的一个汽车城边上,中午还挺热闹,来吃饭的不少都穿着附近各家4s店的制服。饭馆有几间包间,支侜到的时候,姚瑶已经在2号包间等他了。她带了女儿和两个员工一块儿来的,这几张面孔支侜都见过,姚瑶做服装生意的,那两个员工一个是帮她跑外贸订单的小袁,有个英文名,叫Veronica,一个是负责市场营销的阿钱,姚瑶的亲表弟。支侜笑着和众人一一点头致意。姚瑶家那五岁大的姑娘斯斯脆生生地喊他:“支老师叔叔好!”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支侜摸了摸斯斯的脑袋,和姚瑶比划:“都长这么高了?上次看到还得坐那个宝宝椅呢,现在都能坐椅子上了。”
  姚瑶拉着他坐下,热情地说:“菜我先点了些,应该快上了,我点了古老肉,老鸭扁尖汤,咸菜炒毛豆,葱烧鲫鱼,支老师你可别嫌弃啊,都是家常菜。”
  支侜摆手笑:“你别埋汰我了吧,别叫老师了行吗?”
  小袁和阿钱你一言我一语:“那支老师就是老师嘛!”
  “就是,您学问比我们高不知道多少啊!”
  支侜摇着头,眉开眼笑。姚瑶坏笑着拍了下他,递上菜单:“你不老和我念叨以前荷花池驾校边上那家食堂的古老肉么,我那天中午来这里办事,一吃,这味道,我和你说,一模一样的!”她指了指门口,起身道:“我去催催啊,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便出去了。
  支侜低头正要看菜单,那小袁给他倒了杯热茶,阿钱帮着他拆餐具,支侜只得去应酬他们,道:“不忙不忙,我自己来好了。”
  阿钱在桌上的一盆热茶水里帮他烫洗餐具:“没事,没事,您看菜单,我姐说这家不错,我也是第一次来,诶您看啊,诶,开车还是打车来的啊?要不我们喝两杯?”
  小袁提议:“叫半打啤酒吧?”
  支侜道:“大白天的,不喝了吧。”
  小袁又给他倒橙汁,支侜赶紧表示感谢,三个人互相瞅着,一通笑。小袁说:“清关的公司我们这边已经联络好了,你是去温哥华是吧?巧了,就是温哥华的公司。”
  阿钱道:“是我一大学同学的表舅,说是表舅啊,其实也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他爸以前是海关的,他在美国考了律师,就西雅图那儿嘛,西雅图和温哥华就挨着,现在自己开了个专门帮人清关的公司。”
  支侜喝了口茶,又想继续看菜单,那阿钱这时说:“给你个他的微信,你们先聊聊?了解下情况。”
  小袁说:“情况我们已经和他说过了,就是你到了那边之后就先注册个公司。”
  支侜看了看小袁,问道:“我这还要上班的,能有工作还注册公司吗?”
  小袁比了个ok的动作:“绝对没问题,就算你是公务员,加拿大那边可不管这些,只要你每年报税的时候报税做好就行了。”
  阿钱就坐在支侜边上,两人年纪相仿,他一拍他的胳膊,笑着道:“注册个公司,到时候这生意要是不好做了,收了,政府还赔你钱呢!”他又道,“我一客户和我说的啊,他人在美国,不过估计和加拿大差不多,咳,加拿大还不就是美国的小老弟,那个有个信用卡你注册个business的卡,就运通那个,平时买东西1.25倍积分!”他哈哈大笑,“外国人的羊毛薅起来啊!”
  支侜跟着笑,想翻到下一页菜单,姚瑶进来了,跟着服务员就进来上菜了,满满地摆了一玻璃转盘。姚瑶先前说的那几个菜都上了,分量都特别足。姚瑶兴致高昂地问他们:“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呢?”
  她问支侜:“加菜吗?”
  支侜阖上了菜单:“不加了吧,先吃吧,别浪费了。”
  阿钱道:“我们正商量怎么薅资本主义世界的羊毛呢!”
  支侜笑了笑。姚瑶坐下了,眼睛一眨,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支侜,说:“你看看,我们新打样的几款,你觉得哪几件合适,我马上给你送你家去。”
  小袁说:“支老师,什么时候再开直播啊?”
  阿钱道:“我看您这主页上挂着休息一个月啊?这一个月……粉丝会不会……”他一笑,拿了支侜的碗给他盛汤,道:“不过我看这一片也没什么竞争对手。”
  支侜伸手去帮忙:“我自己来就好了。”
  姚瑶转动转盘,那份古老肉慢慢转到了支侜眼前,她说:“你试试!”
  支侜夹了一筷子,全是肉,转盘借着余力滑开了去。他吃了一口,连连点头:“是那个味道。”
  “是吧!”姚瑶动手给斯斯夹菜,斯斯指着古老肉说:“我要吃菠萝!”
  姚瑶就给她挑菠萝,一盆肉菜里没几块菠萝。阿钱就说:“这店家还挺良心的,不像有的地方菠萝青椒比肉多!”
  姚瑶另夹了些青椒给斯斯。支侜低头喝汤,阿钱看着他手边的文件夹又来和他说话,道:“我们最近换了个新面料,显色比以前好。”
  支侜闻言,忙打开了那些文件,里头全是不同的男模特穿着各式各样的t恤和衬衣的照片。阿钱一边吃饭一边和他介绍:“衬衫的设计师换了看得出来吧?这个剪裁我和你说,你去外面商场也看不到几个。”
  姚瑶说:“这个设计师还挺有想法的,法国回来的。”
  小袁说:“年底法国有个展销会我们打算去。”她笑着给支侜添茶,“以后我们就得是外企了吧?”
  姚瑶努了努嘴,冲支侜比了个眼色:“你别听他们瞎说。”
  阿钱老神在在地说道:“那得等支老师入了加拿大国籍啊。”
  古老肉又转回来了。支侜笑着说:“那估计有得等呢,首先我这永居得先拿到。”他笑着,“说不定我没能办成呢。”
  “你这那边都有雇主信什么的,不可能黄!”阿钱信誓旦旦。
  支侜看了眼姚瑶,姚瑶笑了笑,移开了视线去照顾斯斯了。支侜伸了筷子夹古老肉,一夹还是都是肉,一块菠萝都见不着。
  斯斯用手抓起碗里的菠萝,捏成拳头敲打起了桌子,她的一张脸吃成了大花猫。姚瑶数落着她帮她擦脸,斯斯嘿嘿笑着把菠萝扔了一地。阿钱示意支侜:“吃啊,吃,这古老肉做得真不错,这家里自己真没法做。”
  小袁说:“我再去要瓶橙汁吧,再加一碗饭?”
  支侜笑着点头。不知什么时候,他手边那几张摊开的模特照上溅到了些菜汁,红红的几滴。支侜盖上文件,就此专心吃饭。这一顿吃完,阿钱提议去带他去工厂参观一下,小袁在旁道:“支老师,我们办公室好多人都是你粉丝!你要是去了他们肯定特别开心!”
  姚瑶道:“你要是还有别的事,我送你去办事吧,”她一瞅两个员工,“支老师又不是明天就走了,就见不着了。”
  支侜想了想,道:“我也没什么别的事。”
  他就坐了姚瑶的车往他们厂里去。途经一间奶茶店,他下去买了好些奶茶,带去了厂里慰劳员工。这在工厂里,围着他又是一阵躲不开的热闹,好不容易落了单了,他叫上姚瑶去了厂外头抽烟。姚瑶一看时间,不太好意思了:“没想到弄到这么晚,你晚上还有什么约吗?”
  “没有。”支侜说,“亲戚什么的,过年过节的时候见见就行了。”
  “你爸妈常回来?”
  “还行,也就清明,中秋,还有过年的时候。”支侜抽了口烟,道:“昨晚彰桂林那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他这……吃饭吃一半就走了?”
  “对啊。”
  “我还以为我起幻觉了呢,这人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支侜笑了笑。姚瑶也笑,没说什么。支侜就问:“是江仞叫他来的?”
  “对啊,他不昨天说了么,他和他姐住一个小区。”
  “哦,那他现在是和他爸妈住在一起?”
  “他爸死了,说是和他妈,他姐住一起。”
  “他姐多大了啊,还没成家?”
  “结婚了啊,孩子都好大了,比斯斯还大了吧,那男的倒挺好的,愿意搭上这么一个……”姚瑶轻轻笑了笑,搔了下头皮,“也不是我们在背后说别人什么坏话啊,这就是一客观事实,对吧?”她望向远处,吞云吐雾,声音渐低:“彰桂林那个病吧……”
  支侜问道:“他都不用住院了,应该是好了吧?”
  “精神病哪有好不好这一说,江仞说,现在就是病情比较稳定,住院费用也不便宜,加上他妈和他姐其实都挺心疼他的,送他去住院都是他爸的主意,他爸走了,他们一合计,就把人接了回来,你别说,省城那医院服务还挺好,定期还有医生来回访的。”姚瑶打量支侜,“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彰桂林的事?”
  支侜道:“他昨天一出现,那样子怪吓人的,和以前真是天壤之别。”他吞了口唾沫,低头抖烟灰。姚瑶长吁短叹:“谁说不是呢,以前吧,你说他成绩也好,我们尖子班,他那会儿跳级来读,我记得他出事的时候才满十六吧?体育也好,人性格也好,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书呆子,江仞总说他是钻了牛角尖,成了精神病,我说还真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我就记得他这个人特别随和,大大方方的,挺开朗外向的。”
  支侜默默无言。姚瑶问他:“你们那时候不经常一起打篮球吗?我记得你还教他吉他来着,就是校庆那一阵,我们班说是要出个合唱节目,你们不是经常去乐器室排练吗?”
  支侜说:“对啊,那时候那个文娱委员芳玉,安排他弹吉他。”
  姚瑶吐了吐舌头:“那还是我们几个女生撺掇的。”
  “你们想看他弹吉他?”
  姚瑶把头发束到耳后,沉默了会儿,笑着看了支侜一眼:“有个香港电影你看过没有,金城武和陈慧琳演的。”
  “《薰衣草》?金城武演个什么天使,从天上掉下来,砸陈慧琳家那个?”
  姚瑶挑起眉毛:“还有这样一出电影?”她还是笑,眼神里颇有些缅怀的意思,“不是,是挺早的了,九几年的电影,金城武在里面搞了个乐队还是什么的,”她一摆手,“我们就是想看帅哥弹吉他嘛!”
  支侜问了句:“江仞现在在干吗啊?”
  “卖房子啊,金牌房产经纪,还做海外置业呢,前几年老和我们推销马来西亚碧桂园,后来暴雷之后他就没声了,”姚瑶看着支侜,“你们房子什么的找好了吗?”
  支侜说:“不急。”
  姚瑶笑了笑,没多问。支侜补了句:“你是不知道加拿大移民局的办事效率……”
  姚瑶还是笑,天色渐渐幽暗了,她道:“在我们食堂吃个晚饭?”
  “不了吧,家里有菜,就我对门的许老太,看到我回来了,知道我一个人住嘛,送了好多菜过来。”支侜说着拿出手机,“你忙吧,我自己叫个车。”
  那边有人出来喊姚瑶了:“姐!斯斯爬上去不肯下来了!”
  姚瑶比了个无奈的脸色,支侜对她笑,两人道了别,他叫了辆车就走出厂了。回去的路上,他买了好些水果和糕点,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他去敲了敲许老太的门,笑着送上水果糕点,道:“许婆婆,昨晚不好意思了,是我一个朋友,和家里闹了矛盾,没地方去,只好来投奔我,我手机又开了静音,一时眯着了没听到他那么砰砰砰敲门的,真是不好意思。”
  许老太往他身后看了眼,干巴巴地说:“大半夜的真的是吓人,你说你们一年里三百多天都不在家,平时都是我替你们看着……”她惊魂未定似的拍了拍胸口,喊支侜进屋坐。支侜左右看看,手里的礼品就这么放地上肯定不合适,许老太也不伸手来接。他只好进了许家。
  许老太这时才伸出手接了果篮和糕点,人也热情了些,问道:“吃饭了吗?”
  “准备吃。”
  “你做饭啊?”
  “啊,对,准备回去做呢。”
  “一个人做饭分量可不好把握。”许老太示意支侜去客厅坐,自己则提着礼品进了厨房。支侜看了看,不远处的饭桌上摆着半碗白粥和两碟咸菜。许老太从厨房探出个身子,问他:“你这还没做,不然我这里吃一些吧?我给你炒个番茄炒蛋!很快的!”
  支侜还站着,道:“不麻烦了,我就是来道个歉的,您吃吧,我先走了。”
  许老太就赶忙出来了拉住支侜,硬是把他按在了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塞了个青皮的橘子进他怀里,道:“坐回儿吧,坐回儿!”她道,“你妈微信上和我说,你要移民啦?”
  支侜挠了挠面颊,左右手来回滚那橘子,笑。
  许老太道:“那你们这房子打算怎么办啊?”
  她说:“我儿子你见过吧?还记得吧?”
  “啊,嗯,记得……挺高挺瘦的是吧?”
  “现在胖了不少咯!”许老太笑着从边上的抽屉里摸出一盒名片,抽了一张塞给支侜,“这是他的名片,他现在卖房子呢,你这要是要挂牌什么的,你联系他!”
  支侜捏着名片点头:“那一定。”他说,“不过暂时没卖的打算。”
  “不打算卖啊?可是我看你妈妈的意思……”许老太眼珠一转,拍了拍支侜的手,“没事儿,你们就先加微信先聊!”
  支侜点头,那许老太还直勾勾地看着他,支侜便拿出了手机,道:“他微信就是他这个手机号码是吧?”
  “对对!加,你加他,就说你是对门支老师他们家的就行了,他知道你的。”许老太拉住支侜的手,伸着下巴要看他的手机,“他看过你的直播呢,跟着你买的哪些营养品都不错!”
  支侜稍竖起了手机,许老太就笑着又从茶几下面抓了一大包坚果塞给他:“吃!吃啊,都是他买过来的,我也吃不完,你吃。”
  支侜敷衍地应着声,点开了外送平台,戳戳点点,叫了附近一家炒菜的外卖,菠萝古老肉,番茄炒蛋,备注,古老肉多放菠萝!
  他这才放下手机,许老太就问了:“加上了是吧?”
  支侜满口答应,实在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啊。”
  “诶,好……”许老太送他出门,再三叮嘱:“房子的事情你有什么问题就问他啊,邻居这么多年了,别和我们客气!”
  支侜道:“这么多年都麻烦您帮我们留意着了。”
  “哪儿的话啊,都多少年邻居了,这点事算得了什么,我也就帮看着你们墙上有没有人给你们做记号什么的,其实啊,我们小区虽然旧,那保安还是可以的,一有生面孔,保安就先盯上了,加上又是学区,那二手市场上行情还是不错的。”
  支侜哑然,除了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表情了,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笑着,支侜倒退着出了许家。
  进了自己家门,支侜一摸脸颊,揉搓了好几下,嘴角才算恢复了些许知觉。一阵疲惫涌上来,他去客厅放下橘子和坚果,就在沙发上躺下了翻看外卖出菜的进度。忽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周围的灯都开了,先查看地上有没有脚印,确定没有脚印之后,又开了wifi扫附近的网络,没有多出来的陌生网络。他又关了灯,也没看到哪里闪烁着红色的小点。支侜坐在黑暗里喊了一声:“彰桂林?”
  没人回应。
  支侜又躺了回去,开了电视当背景音,放松地刷手机。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这不知睡了多久,被外卖平台的提示音吵醒了,他拿起手机一看,外卖员发信息给他:帅哥,这都已经给你这么久了,你能不能赶紧给个好评啊?跑外卖不容易,先谢谢了!
  支侜一看,外卖显示已经送达,本人签收的,他一下就清醒了过来,联系上那外卖员,问他:你什么时候送过来的啊?我没收到啊。
  外卖员回了一长串:天域小区3幢1单元601是不是?我走到三楼的时候你从后面叫住我的啊,你说你姓支,还报了电话号码,我这都对得上啊,我就给了你了啊,你还说出了备注古老肉要多加菠萝,帅哥,你可别讹我啊!
  支侜抓了抓头发,起身找了一圈,屋里就他一个人,他开了门,门口也没人,他就往楼下走,走到通往五楼的楼道转角处,就看到彰桂林捧着一盒饭菜狼吞虎咽。
  ※※※
  支侜走到了彰桂林面前,楼道里虽然很暗,但支侜确定彰桂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肯定看到他了,但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继续把外卖盒子抓得咔咔响,大快朵颐。
  地上掉了一张外卖回执单,上面清楚地印着硕大的备注:古老肉多加菠萝,谢谢!
  支侜又喊了彰桂林一声,连名带姓:“彰桂林,你干吗呢?”
  偷吃别人外卖被抓了个现行,一般人要么溜之大吉,脸皮厚一些的或许会找借口搪塞,什么好几天没吃过饭啦,什么拿错外卖啦,这些支侜都遇到过,只是这彰桂林嘴里塞满了食物,一说话就往外喷饭粒,还反过来没好气地质问支侜:“你瞎啊?”
  他到底不是“一般人”,支侜拍了下脑门,按照姚瑶的说法,彰桂林的精神病并为痊愈,实打实地“有病”,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支侜也不好追究他的什么责任了,想到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忍不住试探地问了句:“你没吃晚饭?你姐家里没给你留饭?”
  彰桂林歇了口气,打出一个饱嗝,振振有词:“我看到发票上写的多加菠萝,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点的。”
  “你怎么答非所问呢?”支侜摆了摆手。彰桂林有病,他怎么还用正常人的逻辑来揣测他呢?支侜苦笑了下,“算了算了。”他瞅着彰桂林捧着的饭盒,好多菠萝块堆在饭盒一角,支侜饥肠辘辘,闻着菠萝的香味了,就问他:“你不吃菠萝啊?”
  彰桂林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两道狡猾的光芒,丢了筷子,抓起那些菠萝块一块不漏地全塞进了嘴里。支侜刹那瞪大了眼睛:“你干吗?”
  一股无名火噌地烧上了他的喉咙眼,他道:“你故意的??你故意偷吃我的外卖??”
  彰桂林嬉皮笑脸,大扮鬼脸:“对啊!我饿死你!我气死你!”
  支侜一翻他脚边的塑料袋,两盒菜,一盒米饭,整整一大盒,全空了,比眼下他的胃还要空。支侜的胃又开始乱叫,身体似是不服气,气不顺,支侜登时火冒三丈,跺了下脚,指着彰桂林就骂:“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没东西吃你就偷别人东西?你就乱吃别人的外卖?你有病吧你!!”支侜抓起那些空饭盒:“你不是和你姐和你妈住在一块儿嘛!他们不给你们吃的你就去派出所撒泼啊!你就去找居委会啊!没人养你你就去和那些该养你的人闹啊!你上我这儿来,你……!”支侜气得牙痒痒,“我到底欠你什么了我!是我送你去电击的吗?是我把你这个死同性恋生下来的吗?”
  楼下的感应灯都亮了起来,彰桂林的脸突然就很清晰了。他仰着头,咧着嘴,一张英俊的脸神采飞扬,丝毫不为任何辱骂所动,依旧嬉笑着看着支侜。支侜浑身发抖,他这下更确定了,彰桂林就是来折磨他的,彰桂林就是有病,不正常,确实没治好,完全无法沟通,他家人要是不管他那也完全可以理解,你骂他,他就对你笑,鸡头鸭讲,这气根本撒不出去。忽而,支侜转了个念头,对啊,彰桂林不正常,但是他支侜正常啊,他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神经病斗什么气?他们两个的思维逻辑,处世原则显然不同,和他斗气那纯属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支侜勉强压抑住了怒火和饥饿,声音低稳了下来,道:“没事,你吃就吃吧,当我可怜你的。”
  说着,他拿出了手机打算再点一份外卖,他还打算这次就在楼道这里候着外卖员。
  可那彰桂林不老实,伸长了胳膊就抢了支侜的手机,支侜的怒火又上了,大喊了一声,这就听到许老太那边似是在开门锁了。支侜一个犹豫,一咬唇,没好意思去和彰桂林争手机,眼睁睁地看着彰桂林拿了自己的手机跑上了楼。六楼的感应灯也亮了,仿佛一个什么警示。支侜扶住楼梯扶手仰头看着六楼,许老太没开门,彰桂林进了他家,用力关上了门。
  支侜摸到了裤兜里的备用钥匙,他望着那惨白的节能灯灯光,冷静了下来。他自问不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也没有什么低血糖饥饿易怒症的毛病,他忍得了不顺心不顺意的事,受得住气,谁和他相处过不夸他随和,好相处的呢?怎么一遇到彰桂林就破了功?昨晚两人吵架,追根溯源那是他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的问题,但今天彰桂林不过是吃了他一份外卖,他被偷过的外卖还少吗?再说了,彰桂林是个病人,他一个正常人——和精神病人相比,他身为一个正常人那是多么幸运啊,幸运的人让着不幸的人一点那不是很正常吗?
  他在电视上看过,精神病人会起幻觉,会有幻听,他们眼里的世界可能随时随地都会爆炸,可能纯粹是炼狱,到处都是要吃他们的怪物,要杀他们的魔兽,他们必须横冲直撞,才能杀出一条生路。生理的病变和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们“病”了。而他这个正常人,他知道这世界不是炼狱,并且他还掌握了许多生存的法宝,他能在人间存活下来且活得有声有色,多姿多彩,顺顺利利,幸福美满——他眼下的生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一个稳定交往的男朋友,一份稳定的工作,据说加拿大的生活会更平和安稳,那里对同性恋的包容更大。他和小高会在那里注册结婚。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人想拥有的一切,他还会拥有别人梦想中的所有。
  想到这里,支侜缓缓吐出一口气,六楼的感应灯熄灭了。支侜完全找不到理由和彰桂林置气了,他甚至很同情彰桂林了,他知道彰桂林始终觉得他欠他才成天来闹他,可发生在彰桂林身上的事——他沦落成今天这样真能赖到他的头上吗?爸爸管教儿子,他一个外人能插得上什么手?况且,就算当年他去彰家找了他,还去医院看他,写信给他,又能改变什么呢?他能去看他一年,两年的,信能写个二三十封的,可十年八年地探望他,成千上百封地寄信,这未免太不现实了,谁不会有自己的生活?谁不会爱上另外一个别的什么人?难不成彰桂林还指望他们十年如一日的蜜里调油?难不成彰桂林还指望他帮他“越狱”?两个未成年人,高中都没毕业,逃到天涯海角去?他们要靠什么生活,靠什么支撑?“有情饮水饱”这种事连小说都不写了。
  可能这些正常世界的逻辑和道理在不正常的彰桂林看来或许是那么得不合逻辑,没有道理,看来江仞说得没错,彰桂林就是钻了牛角尖——钻进了自己的那套不合乎现实的观念里头去,出不来了。这么越琢磨支侜越发觉得彰桂林可怜了,他便回了家去。地板上又是一串脚印,彰桂林穿着鞋子,两脚架在茶几上正看电视呢。支侜的同情心还在身体里翻滚,好声好气地开了口:“毛巾,睡衣我给你放浴室,冰箱里有喝的,茶几下面有零食。”
  彰桂林要是没地方可去,收留他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那彰桂林对他的好意不以为然,打了个饱嗝,搓搓鼻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支侜没动气,他彻底说服了自己,他不会再和疯子置气了。他就拿了拖把拖地。收拾完地板,他瞥见茶几上自己的手机,走过去要去拿,却被彰桂林一把按住。他把支侜的手机塞进了沙发缝里,抓了支侜把他摁在沙发上,掐住他的脖子一通乱嗅,还用腿去顶支侜的腿。支侜心平气顺地说:“昨天我是喝多了,彰桂林,我们真不能这样下去。”
  “你放屁,你屁股都湿了。”彰桂林揉着支侜的屁股说,“不然你让我进你家门干吗?不就是要我干你吗?”
  支侜才平复的怒气瞬间又爆发了,他像心里藏了个火山似的,动不动就往外喷岩浆。他打了彰桂林一下霍然坐起:“是你他妈偷了我的钥匙!”
  “那你怎么不换门锁?”
  “我那是看你可怜没地方去!”
  “我不用你可怜我,你才可怜!你男朋友一定阳痿!!”彰桂林又要压支侜,支侜用力推开他,气极:“你把我家当成什么了?”他的肚子又开始叫,此刻他真是又饿又气,血压一下高了,大发脾气:“你他妈以为我这里是会馆,是窑子呢?你以为我是什么呢?我他妈就是出来卖的,你还没给钱呢!去你妈的!滚!”
  彰桂林执拗,又扑过来,支侜没能躲开,彰桂林发起狠劲,用双手箍住他,俯身就去咬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巴和他讲话:“你少他妈说屁话,”他舔了下支侜的下巴,“少他妈和我装什么贞洁烈妇,每天回家都有鸡巴可以吃,你开心死了吧?”
  “吃你妈!”支侜左右滚动试图挣脱束缚,脚上还使劲去踹彰桂林,沙发没那么宽敞,支侜这么挣扎了阵,重心一失衡,人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彰桂林跟着也滚到了地上,支侜的后脑勺撞到了茶几,疼得要死,挤着眼睛一看,彰桂林已经坐在了他身上,脱了裤子,他的阴茎弹了出来,那玩意儿充了血,面目狰狞。支侜一看,碎碎念叨着:“我阉了你看你还怎么烦我!”
  他从茶几下面翻出了把指甲刀,彰桂林见状,哈哈大笑,支侜气晕了,抓了茶几上的一只玻璃小花瓶扔到地上砸得粉碎,他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片碎片攥着就要去割彰桂林的阴茎。彰桂林就去抢那碎片,两人在客厅的地上滚来滚去,支侜的手被玻璃划破了也不管,他低吼着发起一次次攻击,非要和彰桂林拼个你死我活一般。彰桂林的胳膊和手背被割破了也不回避。两人谁也不肯屈服,不肯让步,都杀红了眼。
  那茶几上的茶叶罐子,蜂蜜,香蕉橘子,坚果巧克力之类的零食掉了满地。支侜的体力到底不如彰桂林,彰桂林抢了那玻璃碎片丢得远远地,压在支侜身上——他的衣服在争斗中被扯得纷纷碎。支侜气急败坏:“我这衣服三千八!”
  彰桂林置若罔闻,扯下他的内裤,眼睛一瞄,拿了罐蜂蜜,往手上挤了些蜜就去搓支侜的阴茎,他又一瞥,看到地上的巧克力,撕了块自己先咬了一口,就塞进了支侜嘴里。支侜往外吐唾沫,使劲推他,彰桂林就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这时候他感觉出手上的割伤来了,痛得直眨眼。他委屈地吸起了鼻子。难道就因为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的一些事,他就要为此流血,就要赎一辈子罪吗?
  他又不是没为这件事流过血。他从彰家跑出来的时候,摔了个大趔趄,一根断开的树枝划开了他整条右小腿。
  支侜更委屈了,咬紧了嘴唇直喘气。这时,彰桂林捏住了他的嘴巴硬是喂他吃巧克力,逼迫他咀嚼。支侜实在忍无可忍,大吼道:“我去你妈的!我要吃古老肉!我要吃菠萝!”
  他听出自己的哭腔来了。脸上热热的,他一时意外,倒不是因为他哭了出来,而是因为他骂出口的那句话。他好像也变得不正常了。不就是几块菠萝吗,至于从中午惦记到晚上吗?明天不能吃吗?明天不能避着彰桂林去外面点吗?再不济去超市买个十罐八罐的菠萝罐头。古老肉里的菠萝都是罐头菠萝啊。金城武在《重庆森林》里吃的那种。支侜看着彰桂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了,就是生气。他遇上彰桂林就是生气。
  彰桂林突然说:“你别这么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黑色的眼睛变得湿润,那里头竟浮现出一丝脆弱。这脆弱也是不正常的,没有正常人会在正常的世界里表现出这样的脆弱。
  支侜吞下了嘴里的巧克力。彰桂林舔了下他的胸口,有些蜂蜜滴在了那里。支侜扭头找地上的其他零食。他饿坏了。他说:“我怎么看着你了?我怎么你了?”
  彰桂林说:“你有求于人,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你就会这样看人。”
  支侜又看他。彰桂林说:“就是很多情的样子。”他摸着支侜的脸,湿潮中涌上一股恨意,恨意中又剥离出一种不舍。
  支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是这么戏剧化的台词,这么戏剧化的表情。他渐渐对彰桂林在演的这出舞台剧有些眉目了:它是一出突兀地横亘在这一个现实的世界和一个超现实的——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世界中间的演出。在这里上演的一切都是有套路可徇的:第一幕他们总是斗气,但一定会和解,第二幕他们就会丢下第一幕的结局,愤怒会淹没他们的理智,第三幕他一定会因为彰桂林说的那些超现实的台词所迷惑,他们会忘记第一幕和第二幕的所有剧情,他们就要开始被欲望支配,被一只无形的手塞进只有他们两个的情欲戏码里了。
  彰桂林舔着支侜的小腹分开他的腿,他的一只手向上摸索,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阴茎。支侜含住了彰桂林的手指。
  如果这出舞台剧还有别的观众,一定会骂剧情不讲逻辑,骂角色不知廉耻。他们一定会一边骂他们,一边把手伸进裤子里手淫。
  支侜坐起来和彰桂林接吻,蜂蜜的味道,巧克力的味道,他喜欢的罐头菠萝的味道他通通都能吃到。他好饿。
  ※※※
  支侜和彰桂林还在亲着,越亲越激烈,都恨不得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去似的。支侜感觉身体里似乎不那么饥肠辘辘了,一个念头忽而闪过他的脑海:上面吃饱,下面有胃口,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他无法控制地笑了出来,捧着彰桂林的脸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念头多么像在为自己开脱——他和彰桂林做爱就是因着人生逃不脱的两大欲望:食和色,真没人能战胜他们,它们就是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再大本领的猴子都翻不出去——人不就是猴子嘛。这也像在自嘲——怎么每天都得和彰桂林来这么一出?打炮和打仗似的,欲望来得和涨潮似的,每次都是这么气势汹汹,忍也不忍不住,挡也挡不下来。可明明他早就过了性欲高涨的年纪了,再者以前血气方刚的时候,有时候就只是想和爱人一块儿说说话,一块儿待着,别人挑拨他,也就是平平和和地打一炮,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激烈,他和小高做爱的时候,很多次,他们都不会接吻。
  彰桂这时林阴阳怪气地问他:“惦记你那个阳痿男朋友呢?他没办法满足你吧?”
  支侜道:“你少胡说八道,我男朋友不阳痿。”
  他说:“我就是好久没见到他了。”
  可能这阵子真的憋坏了。也可能因为他一点都不爱彰桂林,和爱的人做爱的时候需要考虑很多——明天的一日三餐,往后的细水长流。做爱只是他们恋爱生活的一部分。性像是一个风向标。一场和谐的床事通常意味着双方的感情还没有破裂。和不爱的人做爱那就不一样了,纯粹为欲望服务,只要爽就够了,欲望才不管房子多少钱一平,要养什么品种的狗,要不要领养一个孩子为世界奉献些爱心。欲望只管带着人飞上天堂。
  这么想着,支侜更兴奋了,搂着彰桂林往他脸上直哈气,彰桂林拍了下支侜的屁股,要插进去,支侜拦了下,从边上的柜子里翻出盒安全套,撕了个给彰桂林戴上,彰桂林的污言秽语又来了:“你家哪儿都能找到安全套是吧?方便你这个骚货随时随地发骚?”
  支侜懒得搭理他,他不想和彰桂林吵架争辩——这是属于第一幕剧情里的内容,他现在就只想和他做爱。他的性欲已经盖过他的所有意志了,他摸着彰桂林的阴茎引导他进入自己的身体,那龟头的部分才磨蹭到他的臀缝,一阵触电的感觉袭来,他蜷起了脚趾,张开嘴呻吟。彰桂林进去了,支侜敞开腿,试图让他插得更深,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彰桂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包芒果干,抓了几条塞进支侜的嘴里。支侜勉强嚼了会儿,嘴巴没法阖上,口水流出来了。他就想叫。彰桂林捂住了他的嘴,命令般地说:“吃!饿不死你!”
  他另一只手撑着支侜的大腿拼命把它往地上压,支侜已经不年轻了,身体明显没有从前那么柔韧了,腿被这么压着,那筋肉拉伸的疼痛就传来了,他痛苦地甩了下脑袋,试图拒绝,彰桂林哪管他痛不痛的,怎么插得深怎么来,支侜实在痛得受不了了,腿快抽筋了,他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挪开彰桂林的手就和他说:“你轻点。”
  他又有些生气了,遇见这个彰桂林,他心里的一团无名火一会儿就能被点上,烧得猛了就是怒火,火势弱了就成了欲火。彰桂林不搭理他,甚至变本加厉,用了两只手分别去压支侜两边大腿内侧。支侜愈发气愤,要和彰桂林分开,气冲冲地说:“你别得寸进尺啊!”
  彰桂林拔了出来,不动了,就挺着阴茎看着他。支侜一愣,口干舌燥,干吞了几口口水,什么怒火啊,分明也是欲火,越烧越旺,他在地上磨蹭了两下屁股,不想承认,就扭过头去靠着沙发手淫,可身体里那股空虚的劲,根本不是手淫能解决的。彰桂林挨着他,脚靠着他的脚,这另外一具身体的暖意传过来,他是那么安静,支侜实在受不了了,跪坐起来摸自己,有意无意地往彰桂林怀里挨,彰桂林的手腕蹭到他的屁股了,支侜一看,找准了位置撅着屁股,跪在彰桂林的大腿上方,有意无意地用屁股蹭他的腿。
  彰桂林一脸冷漠,捏了下他的脸,问他:“你干吗?”
  支侜说:“没有你这样的啊。”
  彰桂林拍他的脸蛋,啪啪响:“又犯贱呢?屁眼自己找鸡巴呢?”
  支侜皱起眉头:“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吧?”他一打量彰桂林,压着嗓音说,“还是阳痿的是你?昨天给太多,今天不行了?”
  彰桂林经不得激将,闻言,眉毛一竖,就一把揽住了支侜的腰把他压在地上从后面干他。一口气插了十好几下,支侜差点没背过气去,干张着嘴只是喘气,身体里倒是舒坦了些,等到稍有余力了,他抬起些腰,好更迎合彰桂林插入的角度,好让身体里被填得更满。彰桂林掐住他的腰就骂:“贱狗。”
  支侜当作没听见,谁脱光了衣服不犯贱的?人不就是畜生嘛。人只有这个时候最不像人,但也只有这个时候仿佛才成就了做人的意义。
  男人和女人一边犯贱,一边做畜生才会有新的生命诞生。
  男人和男人在一块儿就只是不做人。
  支侜扭头寻找彰桂林,彰桂林欺身吻他,亲了没几口,支侜就射了,他也是稀里糊涂的,看着射在了地上的精液,还有些懵。彰桂林还没射,但也是蓄势待发,蠢蠢欲动。支侜问了声:“你快了嘛?”
  彰桂林把他抱到了沙发上去,拉开他的腿继续干,不说话。支侜还犯迷糊呢,自言自语:“怎么就射了……”
  彰桂林取笑他:“还没爽够就射了?不痛快?”
  支侜看着他说:“本来想和你一起的。”
  彰桂林的眼神一变,黑眼睛里的敏感和脆弱也在蠢蠢欲动。他抱住了支侜,低下头,额头抵着支侜的颈侧,那拥抱越收越紧,他的阴茎在支侜身体里颤动了几下,一句话也没有。支侜知道他高潮了。
  他轻轻抚摸彰桂林的长头发。忽而闻到一阵血腥味,这时候他才发现地上不止有精液,还有一些血点。他手上被玻璃割开的伤口不深,先前已经止了血,现在不知怎么回事又裂开了。支侜也抱紧了彰桂林,他的头发黑而密,摸上去十分柔软。他手上的血腥味漫到了彰桂林的头发上去。
  支侜想,他得立即包扎伤口,不然很可能会感染,整只手可能会烂掉,可能会需要截肢。他可能变成残疾,弄不好他会死。
  支侜抱着彰桂林睡着了。
  他们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隔天支侜先醒了,彰桂林还在呼呼大睡,脖子上冒出了两道血口子,大约是昨天两人争斗的时候被玻璃划伤的,可昨晚支侜压根没注意到。而他那划伤的右手已经被包成了个大粽子。地上清理干净了,两人身上还盖了条被子。支侜的脚压得有点麻,撑着茶几才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一看,彰桂林还在睡觉。这剧情和昨天可有点不一样了。这时候,支侜的手机闹钟响了,彰桂林翻了个身,继续睡觉。支侜在沙发底下找到了手机,赶忙拿了材料文件,用微波炉热了几只肉包子,拿了一个揣着就往公证处赶去了。


第4章 
  到了公证处就是等,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支侜无聊地划手机,他把朋友圈看了个遍,该评论的都评论了,该“喜欢”的都喜欢了,和小高碰上,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都是闲话。早饭吃了什么,午饭打算吃什么,姚瑶最近怎么样,斯斯又长高了,诸如此类。支侜发了几张服装厂的照片过去,小高回了个膜拜老板的表情包,支侜笑得很开心,悠闲地打字:八字还没一撇呢。
  小高回:她就是不好意思主动和你提。小高又说:我觉得也挺不错的,你不是一直都挺喜欢这方面的事情的嘛。
  支侜回:搞实业风险太大了。
  小高说:那不还有我给你兜底嘛?我养你啊。
  支侜把之前那膜拜老板的表情包回了过去。小高发了好几个亲亲摸摸的表情。支侜也跟着和他亲亲热热,轮到他见公证员了,他今天就是来办出生公证的,递了资料文件,没什么缺漏的,领了个回执单就走了。派出所那边的无犯罪纪录证明还没信,可他要办的事情还没办完呢,行事本上都记着,他还得去中国银行打听在他们境外分行开户和汇款的手续。他就去了附近的中行,进门一领号,一看,又是排队。
  这下他真找不出什么事情可干的了,就登陆了自己的视频号,回起了私信和留言。这个帐号好几天没更新了,底下评论多了不少,有每天来打卡的,有骂他虚假广告,诅咒他的,还有发小广告的,这个号都是他自己经营,该举报的举报,该删帖的删帖,恰好有在线的粉丝发现了评论区的变化,实时留言问他:支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
  支侜正琢磨怎么回复,那一号窗口前头忽然吵嚷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本来一号窗口只有一个老太在办事的,不知什么时候老太身后多了好几个中年男人,就有人不满了,说他们插队。这就惊动了大堂经理,带着保安风风火火地来解决纠纷来了。不少人怨声载道:“来你们银行办个事真是费劲!”还有人说:“老太太你小心啊!这些人说不定是骗子!”
  老太似乎要给这些人转账。
  支侜看了看排队进度,还远着呢,他耐心地回复粉丝。
  快了。他写道,先是加了个露齿笑的表情,想了想,删了表情,句末换上波浪号。一个看着似乎不够,就又加了一个。
  大堂经理也在劝那个老太太三思,老太太就发火了,支侜换了个离柜台远一些的座位坐着,戴上了无线耳机划视频推荐看,时不时就有关爱精神健康那一类的医师讲座跳出来。他猜大约是他最近骂人骂多了,又或者是骂人“有病”骂多了,被手机偷听了去,大算法可不会放过他。支侜苦笑了下,收起手机坐着,好像有人报警了,老太太和中年男人们被请到了一边去。柜台开始处理下一个号的业务了。支侜实在无聊,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搜索关键词:精神病院 治同性恋。
  第一条跳出来的就是省城一家叫万爱康复中心的,名字后头跟了一长串——专业治疗各类精神疾病关爱您和您家人的精神健康守护每一颗心灵。
  支侜点进这家康复中心的主页一看,还做得挺精致,乍一眼像是酒店的专页,什么套房照片,园区介绍,住院餐饮,一览无遗,另外还有各园区各科员工信息——连护工的照片都放了出来,每个护工看上去都很和善,充满朝气,还有照片墙——里头放了不少和和睦睦的员工和患者的大合照,不是在什么新年联欢晚会的横幅下拍的就是在欢庆中秋的大海报前照的,还有什么康复患者手写感谢信,各类锦旗的照片,各种杂志报刊的故事报导也不少,什么万爱中心救治了多少精神病患,为多少家庭带去福音,每年让多少重度抑郁患者重新走上社会云云。
  支侜找了半天没找到这康复中心治同性恋的丰功伟绩,倒回去搜索引擎界面一看,下面有一条介绍万爱的一个主治医生的,焦良,位及主任,一个慈眉善目的心理学家,专攻青少年病理性情感需求这块的,抬头可多了,什么人民医学院荣誉院士,什么密歇根大学博士,人长得慈眉善目的,页面上还附了个短视频。支侜点开了视频。视频不长,底下有个省新闻一台的标,那和蔼可亲的焦主任带着省台记者参观自己负责的片区。
  焦主任时不时就蹦出一些支侜从没听过的,既陌生又新鲜的词。表征性躁狂,母体性妄想,机械伦理学。他和记者在一条铺着黄瓷砖的走廊上走着。焦主任说:“这个颜色的瓷砖也是我们精心挑选的,你看啊,这个颜色,看着是不是特别舒缓,就是让人特别放松。”
  走廊两边一边是一间间房间,一边是竖着铁栏杆的窗户。房门前有的竖着栏杆,有的没有。
  焦主任打开了一扇没有铁栏把守的门,说:“这里是平时我们对这些误入歧途的孩子进行治疗的地方。”
  记者感慨:“这里好像什么spa会所啊!”
  房间里有按摩床,有浴缸,还摆着许多香薰蜡烛,墙上贴着暖黄色底色的粉碎花墙纸。焦主任道:“我们主要进行水疗,这是欧洲那边的先进技术,主要是它能给人一种回归生命本源的感觉,我们就是要从根源上来解决我们这个青少年他的……”
  这时,有人敲门,焦主任回头,镜头跟了过去,只见一个护士打扮的长脸女人领着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孩子进来了。大家在镜头前都笑呵呵的,孩子低着头。焦主任亲切地和他说话:“你好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你先和朱阿姨在这里等会儿啊,爷爷有点事。”
  镜头拍到了屋外,一对中年男女站在外面,女人看到镜头,转身避开,焦主任示意摄像别拍了,他走去和那对中年男女说话。镜头切换,对着那个男孩儿了。男孩儿坐在按摩床上,身后的阳光充沛,他低着头盘着手指,点头说:“我们每天吃三顿,我才吃过午饭,吃了蒜苗肉丝,丝瓜炒蛋,萝卜排骨汤,我们还有水果吃,橘子,苹果,香蕉。”
  说完,男孩儿静了下来,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外面的某个方向,问道:“你能告诉我爸爸妈妈,我很想回家吗?”
  男孩儿很瘦,样子斯文,眼珠和头发的颜色在阳光下很浅,他眨了下眼,支侜抬头看去,终于快轮到他了,他关了视频,重新刷朋友圈,手指像有惯性一样,又开始给别人展示出来的生活点赞。这动作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这天下午他从银行出来就回了家,彰桂林又不在了。支侜点了外卖,还是吃古老肉,外卖平安无事地送达,几乎一半都是菠萝,他吃得很开心。吃饱喝足,他就睡了。晚上,彰桂林没搞突然袭击,第二天,他还是没出现。支侜又开始疑心他是自己的幻觉了,他神秘地突然出现,神秘地突然消失,他口口声声说要毁了他,可他们见了这么几次面,除了做爱就是互相撒脾气,这怎么算毁了他呢?这能怎么毁了他呢?支侜还在怀疑彰桂林会趁着他不在家,偷偷进来安偷拍的玩意儿,然后偷拍他们做爱,放上网去搞臭他的名声,可他每天都在家里找针孔摄像机,什么都没找到过。
  手机又开始给他推送移民生活,怒骂ircc的帖子时,支侜下楼去买了包烟上来,彰桂林又出现了。他大口地吃着支侜刚领进门的肯德基外卖,支侜都还没来得及动呢,顿时就有些来气,才要发火,那彰桂林先骂他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吃外卖??你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做饭?吃这么不健康,急着找死去投胎呢?”
  支侜举起右手。他去医院重新包扎过那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了,换了绷带,抹了药,右手还不能碰水,平时洗澡都得拿保鲜膜裹着。他又是个右撇子,别说做饭了,抽烟都得换一只手拿烟。这伤病着实在生活上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想起这岔,支侜更气了,怒冲冲地回道:“也不看看谁干的好事?”
  彰桂林理直气壮:“关我屁事!你自己割伤的!”
  支侜走到餐厅,把钥匙丢在了桌上,道:“你偷吃偷上瘾了是吧?我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呢!”就抢了全家桶过来抱住,抓起一块鸡块就啃。彰桂林伸手来抢,两人又差点打起来,一块鸡块掉在了地上,支侜赶紧捡起来咬了一口,警告彰桂林:“我咬过了啊!好狗不吃别人咬过的鸡块!”
  “去你妈的。”彰桂林瞪着他问:“可乐呢?”
  支侜抹了抹嘴:“在冰箱里。”
  “你干吗不喝?”
  “我不喜欢喝百事。”
  “那你放冰箱里干吗?”
  “你管得着吗?”
  “你男朋友喜欢?等他来喝呢?”
  支侜听了就觉得好笑:“你干吗老惦记我男朋友?”他轻笑着打量彰桂林:“他身板比你壮,长得比你帅,年薪百万,有房有车,我们爸妈都见过面了。”
  彰桂林站起来了,一片阴影笼在支侜身上,他的眼色阴沉。支侜防备地护住全家桶:“你干吗?”
  彰桂林往外走:“买可乐!”
  ※※※
  支侜没动,继续啃炸鸡,彰桂林咚咚咚地走了回来揪了他起来,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坐这儿干吗呢?”
  支侜莫名其妙,挣开了就说:“我吃晚饭啊我干吗。”
  彰桂林吹胡子瞪眼地乱抓头发,粗着喉咙说:“我没钱!”
  支侜回过些味来了:“你想去买可乐,想我买单?”
  彰桂林梗着脖子用力点了下头,鼻孔一翕一闭,脸不红,样不怯。支侜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地厚脸皮的,心下就想,大约只有精神病能说出这种话,干出这种事来了。支侜无奈地笑了出来,坐回去,拿了个鸡翅,怪声怪气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凯子,你买东西我买单。”
  彰桂林又一把把他揪起来,支侜手里的鸡翅砸桌上了,轮到他急眼了,用力甩开了彰桂林,高声质问:“你干吗?!”
  “你欠我的!你就得去!”彰桂林义正词严,一脸无法被说服的模样,支侜听他这句话听得很烦了,又甩了下胳膊,道:“我都说了,同性恋是基因的问题,你要弯总有一天会弯,和我真没什么关系,你爸送你去看病那是你家的问题,是你爸的问题,我也喜欢男的,我们家我爸妈知道了也没拿我怎么样啊,还鼓励我别整天想这个想那个的,老担心我在国内过不舒坦,鼓励我出国结婚领证什么的。”
  彰桂林一拳捶在了桌上。
  木桌颤了颤。支侜的气一短,没声了,抱着胳膊,微低着头坐着,眼睛四处寻找要是彰桂林发起疯来掐他打他的时候能保命的法宝。
  他看到了沙发边的一盏台灯。
  假如彰桂林对他施暴,他就冲过去抢那台灯砸他的脑袋,砸不晕他也起码能让他痛一痛,缓下来,到时候就趁机逃去……支侜安排着可行的逃跑轨迹,这么漫想了会儿,他掐了自己一把,也怪自己这张嘴,知道彰桂林暴躁易怒,身强体壮的,干吗还非得激怒他?
  可半天过去了,彰桂林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支侜瞄了他一眼,便看到彰桂林黯然地垂首站着,束在耳后的长头发滑了几丝到他的脸旁。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换了鞋子。衣服和鞋子都像是新的。他沉默地站着,久久地不动,那样子有些像支侜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庞贝遗迹里出土的古尸遗骸,前一秒还在经营着日常,岩浆来袭,他就此被定格在时间的缝隙,满身的尘土,满身的遗憾。
  支侜不愿多看多想,重新拿了鸡翅啃了一口,专心填肚子。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有炸鸡翅表面的碎屑掉在桌上的声音。
  彰桂林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也不给我写信?”
  问来问去还是这么几个问题。他就是对几个问题耿耿于怀。钻牛角尖,死心眼。支侜叹了声,再一次回答:“我真的没钱去看你,我文笔也很差,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要写什么给你,而且我去了,我写信给你,又能改变什么呢?”他捏着鸡翅,叹了一声,“好,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彰桂林扭头看他,支侜为了表示诚意,放下了鸡翅,擦了擦手和嘴,起身给他鞠了一躬。
  啪。
  回应他的是这么一声。支侜抬头一看,彰桂林红着眼睛瞪着他,抬手就抽自己耳光。
  啪。
  又一下响亮的耳光。支侜一时无措,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彰桂林相处了,回他嘴会激怒他,顺着他和他道歉又会让他自虐。彰桂林又说话了,嗓音发颤:“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这个“们”又不知道从何而来了。
  彰桂林的脸上很快就落满了巴掌印,他这一下下扇得够狠的。支侜忙劝:“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很委屈,真的,肯定是憋坏了,很多情绪在身体里想发泄。”
  他安慰来安慰去也就是这么几句。
  “彰桂林,你别这样,现在你出院了,和你妈和你姐在一起,你这几天是回去你姐家了吧?衣服鞋子她给你买的吧?她们肯定对你不错吧,你这样,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们看见了肯定会心疼的。”
  彰桂林听了,忽而不打自己了,别过了脸,一吸气,声音也不再颤抖,很冷静地说道:“你跟我去买可乐。”
  怎么又绕回这里来了?
  支侜摸着后脑勺,试图跟上彰桂林这坐过山车似的情绪起伏。彰桂林这时又说:“我要是被抓了,我就说是你指使我来偷可乐的!我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记得你的手机号!隔壁那个老太太还看到我进你家门了,她能作证我们认识,你就是教唆精神病人犯罪,精神病是我的免死金牌!你死定了!”
  支侜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番话里好几处逻辑跳跃,他消化了会儿才跟上。他说:“好吧。”
  彰桂林一听,得意地大笑,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先前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开开心心地和支侜一起出了门。
  支侜说:“就去附近的全家吧。”
  “去!”
  支侜又说:“可口可乐啊?”
  “对!”
  每一声都很干脆,每一声似乎都充满了期待。彰桂林仿佛一个马上要去春游的孩子。支侜摇了摇头,不免同情彰家母亲和姐姐的生活了,和这么一个情绪变化很快,又有暴力倾向,凶起来估计十匹马都拉不住的人共处,想必困难重重,搞不好自己的心情成天地也跟着这么坐过山车,人也就跟着疯了。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万一言行又激怒了彰桂林,总得自保吧——支侜带彰桂林走的是大路,路上来往的车和人都不少,从这大路去全家其实绕了些路,孰料这一招却被彰桂林发现了,路过一条巷子时,他停下了脚步拽着支侜要走那巷子,说:“你这条路不对!”
  支侜指着前面说:“怎么不对?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从这里穿过去就行了!不用三分钟!”彰桂林拉着支侜退到了那巷子跟前。巷子里好暗,大路上灯火辉煌,霓虹招展。
  支侜不肯:“我怎么不知道从这里能去全家?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家全家吗?”
  “操,你家附近步行能到的就那么一家全家!”彰桂林眼神一利,“你那天同学聚会回来走的就是这条巷子,你还在那全家买了甜筒,你少蒙我!”
  支侜眨了下眼睛:“你把我家附近的地形摸了个遍?”
  “对啊!”又是这么理直气壮的。
  支侜笑了,此时的彰桂林虽然眼神锐利,却感觉不出半点要发狂的戾气,支侜就觉得他像个据理力争的孩子。支侜往巷子里走去。他问彰桂林:“那离我家最近的苏宁怎么去?”
  “公交车,开车还是走路?”
  “行吧,你是人形高德地图啊。”支侜想到一些讲述自闭症的孩子,却拥有惊人的记忆力或者艺术天赋的故事。他看了看身边的彰桂林,问他:“你试过考大学吗?”
  “考上了,学校不让我去读。”
  “因为你……”支侜嘴快冒了三个字出来却没说下去。还是怕惹彰桂林生气。没想到彰桂林自己脱口而出:“对啊,因为我有病。”。
  支侜没问下去了。暗色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并排走着。这巷子好窄,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两道长长的影子走在他们前面引路。
  “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换这个手机号?”彰桂林问支侜问题了。
  支侜说:“这个之前就是给亲戚朋友联系用的,换了号码,亲戚朋友还得一个个通知,麻烦。”
  彰桂林哼了一声:“你就是怕麻烦。”
  “谁不怕啊?”支侜瞥了眼彰桂林,笑了笑,上下一努下巴,道:“新衣服新鞋吧?”
  新衣服是件连帽衫,彰桂林扯着帽衫下摆,声音低了许多:“我姐买的。”
  “你和你姐一家一起住啊?”
  “还有我妈。”
  这么对着话,彰桂林听上去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们就像是普通的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在普通地叙着旧。彰桂林问支侜:“你和你爸妈一起住?”
  “没有,在杭州我另外租了个房子。”
  “和你男朋友一块儿?”
  “嗯,现在是。”
  “他干什么的就年薪百万啊?”彰桂林挤着眼睛,有些愁苦。
  支侜噗嗤笑了出来,拍了下彰桂林,指着前头的便利店招牌说:“到了。”
  两人便进去拿了两罐冰可乐。支侜问彰桂林:“还要别的吗?”
  彰桂林看来看去,拿了盒口香糖。支侜的烟瘾犯了,就要了包烟,要了个打火机。付完钱,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可乐,支侜点了根烟,指着来时的路说:“走吧。”
  他一手拿着可乐,一手夹着烟,多数时间都是在抽烟。彰桂林问他:“你干吗总抽烟?”
  支侜哑笑,抖抖烟灰,看着这个看上去还是那么正常的彰桂林,说:“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干啊。”
  “嘴巴不能闲着是吧?”
  “闲着就得回答别人好多问题,有时候挺烦的。”支侜抽烟,吐了个烟圈出来,说:“你看,我刚才不就能静上几秒了吗?”
  彰桂林急着说:“可是会得癌!肺癌很容易死的!”
  这个动不动说要毁了他,好几次和他打起来,下狠手的人突然这么关心他的死活,真是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难不成他其实想和他再续前缘?只是因为他的病,他没办法正常地表达他的所思所想,他想获得什么就只能靠暴力和愤怒去攫取,否则没有人会明白他的诉求……这么想着,支侜笑得更开了,彰桂林的眼神也越发得较真。他突然特别想逗逗他,于是支侜停下了脚步,放下了可乐,看四下无人,深吸了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揽住了彰桂林的脖子,嘴巴对着他的嘴巴,往他嘴里喷了口烟。彰桂林呛得直咳嗽,可乐脱了手,流了一地。气泡滋滋作响。
  支侜继续抽烟,看着咳得耳朵都红了的彰桂林,说:“你干吗这么关心我的死活啊?”他戏谑地说,“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知道要毁了谁去了,就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了?”
  彰桂林抬起眼睛看他,人缓过气来了,他问支侜:“你干吗勾引我?”
  支侜笑着摇头:“这哪能叫勾引?”
  他们靠近一盏路灯——暗巷里唯一的一盏路灯。黄色的路灯光在闪烁,彰桂林的眼神跟着一闪一闪的。湿润的空气凝结在他的眼角。他是潜伏在旧相簿里的老照片,褪了色,那么单薄,那么不真实。支侜亲了下他的嘴唇。吻他好像在吻旧时光。
  他抽了口烟,又亲了彰桂林一口。
  吻他好像能回到过去。
  彰桂林说:“你也偷吃偷上瘾了是吧?”
  支侜眨了眨眼睛,失声笑了出来。智力方面或许不好说,不过这个彰桂林的记性还不错。他的病或许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谁没有无法自控的东西呢?无法控制的食欲。所以有人一日三餐还要吃下午茶和宵夜。无法控制的物质欲,所以有人重复地购入相似的产品。人们吃了又吃,买了又买,仅仅为了一刻的满足,仅仅为了反复地去体验这一种满足。就像他在此刻无法控制自己的性欲,仅仅为了再去体验一瞬飞上天堂的感觉。人的身体里除了流淌着血液,还有一道冲动的暗流,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欲望,时不时就要有几波欲浪拍上脑门,控制人的行径。人生来就这样。人就是这样。
  彰桂林又说:“你不会觉得对不起你男朋友吗?”
  支侜突然悟了:“我知道了,你说毁了我就是要和我男朋友告状是吧?”
  他倒不担心这个,就算彰桂林去找小高,他有自信能解释得了。彰桂林有病,你怎么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辞呢。最多和小高坦白他和彰桂林高中的时候有过一段,因此彰桂林在同学聚会上看到他,看到他的生活过得是这么如意,心存嫉妒,就到处说他的闲话。小高会相信他的,就算不相信他,和他掰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条件不差,总会找到一个伴的,总会有别的人愿意和他在一起。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满足身体的渴求。
  支侜便心安理得地继续逗彰桂林:“你要他的电话吗?看他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他用眼神勾着彰桂林说话。
  “你会和他撒谎是不是?”彰桂林的模样认真,“不是第一次了吧?”
  支侜说:“还真的是第一次。”他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怀孕。”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踩了彰桂林的雷区,他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这么说话,你对得起你妈吗?!”
  支侜一下性趣全无,撇开彰桂林走开了,嘟囔着:“这和我妈有什么关系?神经病……”
  彰桂林跟在他后头歇斯底里:“妈妈都是很伟大的!!你知道女人大肚子,她怀胎十月,她多不容易嘛!她生下孩子之后她多辛苦嘛!”
  支侜逃也似的往家的方向去:“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忽然,他感觉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摔在了墙上。彰桂林瞅着他,虎视眈眈。支侜的牙痒痒,嘴里发干,他觉得自己像猎物,又像在诱惑捕猎者的陷阱,他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看了眼,彰桂林挡住了他的视线,手捧住了他的脸亲他。他自然地回应,还是想发泄,想爽。两人亲了会儿,支侜就感觉到彰桂林勃起了,他拉开他的裤子拉链去摸他。彰桂林也去揉他的裤裆,揉得支侜的龟头一阵阵冒水,裤裆都湿了。支侜要脱裤子,彰桂林拦住了他,支侜喘了一声,问他:“你干吗啊?”
  彰桂林说:“你想我在这里干你?”
  “别废话了。”支侜说,“话太多破坏打野战的气氛你知道吗?”
  彰桂林还是不住嘴,贴着支侜问:“你们在外面干过吗?”
  支侜稍抬起了一条腿,磨蹭着彰桂林的大腿:“在车上。”
  彰桂林好像更硬了:“停车场?”
  支侜舔了舔嘴唇,亲着他和他说话:“公园外面的停车场,在后排,我帮他舔,他也舔我的。”彰桂林的手伸进了支侜的裤子里,闷哼了声,又热又湿的呼吸全喷在支侜的耳后,支侜亲他的头发,接着说:“他把我抱起来,我坐在他身上,头撞到了车顶。”支侜转了过去,“他还把我压在玻璃上,我看到……”
  彰桂林的阴茎顶着他的屁股磨蹭,支侜难耐地呜咽了一声。地上的影子不见了,路灯光似乎更微弱了。
  “我看到外面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彰桂林顶了进去,支侜分开腿站着,忍不住打哆嗦,他说不出话来了,彰桂林也闷声不响,就是扶着他的腰抽插,干得很凶,干得支侜浑身都颤,没一会儿他就站不稳了,彰桂林就脱了他的裤子,把他拉到了边上的一条窄路里。这里是条死路,停着不少电瓶车和自行车。彰桂林把支侜抱起来放在了一架自行车的坐垫上插他。坐垫一下就被弄得很湿,支侜时不时就要往下滑,他笑了出来,双腿只好紧紧夹住彰桂林的腰,搂住他和他抱在一起。两人靠得太近,气息交汇,又亲了起来,吻得正激烈,突然,一道白光射了进来。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接踵而至。支侜一慌,屁股下意识夹紧,彰桂林捂住了他的嘴,射精了。一辆电瓶车开了过去。支侜也射了。彰桂林脱了上衣,又脱了里面穿着的白背心,单穿了帽衫,用白背心擦他的大腿和屁股,又去抹那湿漉漉的坐垫。他擦拭的时候十分认真。
  支侜套好裤子,又点了根烟,他看着死路外头,幽幽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彰桂林。”
  ※※※
  彰桂林哼哼唧唧地回道:“乐极生悲,你等着吧。”
  支侜一看他,那死路里比巷子里还暗,根本看不清彰桂林脸上的表情,就觉得他的语气里透着股狡猾。支侜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他实在想知道彰桂林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便趁着两人这会儿还能好好说几句话的时候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彰桂林轻描淡写:“毁了你啊。”
  支侜乐了,瞅着他的裤裆:“该不会是用你那里……”支侜一挑眉,想到了什么:“操,你不会有艾滋吧?”
  “神经病!”彰桂林破口大骂,抓着一团背心走了出来,催着支侜回家,臊眉耷眼地直抱怨:“你看看你裤子,尿了裤子似的,你也不嫌害臊!”
  支侜脱下了外套围在腰上,上下比划了番,不解地提出:“你告诉我干吗啊,你不是要毁了我嘛,打击一个人的自尊心,羞耻心,很容易就能让人精神崩溃,被毁了的。”
  彰桂林不耐烦地推着支侜往前走,嘀嘀咕咕:“你又知道了?精神崩溃……就你……你还知道什么是精神崩溃?”
  支侜瞬间联想到了白天在银行看了一半的视频。他想到阳光下那男孩儿的那双漆黑的眼睛,想到他真诚的问题。支侜倒真有些崩不住了,心软了,声音也软了,扶着彰桂林的胳膊,说:“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
  彰桂林嗤了声:“假惺惺。”
  支侜便叼着烟学猩猩挠头,彰桂林拍了下他,支侜看过去,彰桂林迈起了外八字,双手倒扣在脑袋上挠头发,一个劲把嘴巴往外凸,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学猩猩走路呢。支侜哈哈大笑。
  两人回到家,支侜手里的一根烟刚抽完,他又要点烟,彰桂林见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把先前在便利店要的口香糖塞给了他,有理有据地说:“你别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支侜要抢烟回来,彰桂林推开了他,几个大步冲进了阳台,大手一挥。支侜换了半只拖鞋,追过去一看,烟和打火机落了地,掉在一圈路灯光的边缘。支侜气得瞪眼,拍了下窗栏杆,上了火:“彰桂林!这是我家!我抽烟,我乌烟瘴气,你管得着吗??”
  彰桂林更火,抓着支侜就把他摔在了墙上,努目圆睁:“我警告你,我还没弄死你之前,你不能先死了,你知道吗??!”
  支侜驳斥:“我抽几根烟我就那么容易就死了啊我??”
  “肺癌一发现那就是晚期!没治了!赶紧准备棺材吧!”
  “你他妈少咒我啊!”
  刚才还以为能和这人正常交流了——连开的玩笑他都能领回了,还默契地扮猩猩,怎么突然这就又变了脸了?支侜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就像是穿了双新鞋,一开始觉得磨脚,走了阵,没什么感觉了,以为适应了,可回家脱了袜子一看,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水泡,那水泡一碰就破了,疼得要命。支侜越想越不是滋味,彰桂林有什么资格管头管脚的?他们撑死了就是炮友,还关心起他的生老病死来了,再者,这彰桂林是不请自来,连客人都不是,就在他家对他这么大呼小叫的,他以为他是谁?精神病就是免死金牌了?出门就能横着走了?这社会上,现如今谁还没个抑郁,没个神经衰弱?搞不好他去看医生,医生也给他发个抑郁的报告,他也是个精神病患者了。
  “你放开!”支侜被抓得难受,用力去推彰桂林,可彰桂林使了好大的劲,根本推不动,支侜只好嘴上发力:“你以为你是医生呢?张口就说我得肺癌?在医院住久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了是吧?你他妈住的是精神病院,不是一般的医院!”
  这话一说出口,支侜就后悔了,虽然彰桂林自己说过,也承认自己有病,但是出于道德上的同理心,对面子和隐私的基本尊重,以及骂人就爱往精神病院送的既定印象来看,住精神病院这事提出来确实很不合适。支侜以为彰桂林要揍他了,他的眼神是那么凶悍,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可彰桂林只是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竟松开了他,回了屋里,走到餐桌边继续吃炸鸡去了。
  支侜喘了几口气,也回进去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不去想了。两人徒手吃炸鸡,鸡肉早放凉了,支侜咬了几口就没胃口了,眼角瞥见桌上的一包烟,又看了看彰桂林,彰桂林恰好抬头看他。支侜吞了口唾沫,擦了擦手,塞了一颗口香糖进嘴里,抬头放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彰桂林问他:“你不吃了?”
  语气平和,那么正常。
  “吃饱了。”支侜清了下嗓子,拿了手机找小高聊天。小高今天和公司同事聚会,发了些美食照给他。支侜就发不悦的表情,小高就甜言蜜语:下次和你一起来吃。真想你。
  诸如此类。
  “气饱了?”彰桂林问道。
  “操……”支侜笑了出来,都说精神病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看这个彰桂林对周围人的情绪很敏感嘛。彰桂林这时站了起来,支侜抬头看他,他走到了他边上,一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支侜把嘴里的口香糖过到了门牙后头堵彰桂林,彰桂林伸手把口香糖从他嘴里抠了出来,粘在了桌上,捧着他的脸和他接吻。亲了会儿,支侜放松了,人往后仰去,彰桂林便把他抱到了桌上,支侜分开腿盘着他的腰,两人就这么亲密地抱着,缠绵地亲着,忽而,彰桂林一揽支侜的腰,把他压在了饭桌上,低头给他口交。支侜爽得蜷起了脚趾,手机早丢开了,手一甩,还把几块鸡肉扫到了桌子下面,他懒得管,眯着眼睛享受着,餐桌上方的吊灯摇摇晃晃,他好像上了艘船,好像正挺风前进。好像要去往世上最圣洁的白光的所在。
  光线变得十分刺眼了。支侜捂住了眼睛。刚才困扰他的琐碎问题,千头万绪,盘旋在心间的不快已经全部想不起也找不见了,他的脑袋里只有一颗大脑,大脑里只有一些神经,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所有感受都消失了。
  他躺在一片云上,晒着温和的日光,那么高,那么惬意,那么安静。
  这个世界好安静。
  支侜射了出来,睁开眼一看,彰桂林在吞他的精液,喉结上下滚动,支侜看得心痒痒,脱了裤子,摸着射精后软下去的阴茎,坐起身,把腿分得更开了。彰桂林拍了下他的大腿:“你还说你不欠操?”
  支侜冲彰桂林鼓起的裤裆比了个眼色:“那干不干啊?”
  彰桂林就骂了:“贱狗。”
  支侜笑着反问:“谁吞狗精了刚才?”
  彰桂林的脸一红,对着支侜的腿又是啪啪两下,支侜转过身,趴在了饭桌上,彰桂林就挺进来了。支侜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彰桂林抓着他顶,说着:“妈的,公狗干母狗,天经地义!”
  支侜不得不佩服他的逻辑清晰,他笑着扭头看他。彰桂林趁机捏住了他的下巴,压着他啃他的嘴唇。支侜伸了舌头,彰桂林也伸了舌头,两人怎么也分不开,支侜又勃起了,阴茎磨蹭着饭桌边缘,越蹭越硬,龟头不停往外吐淫液,弄得桌上滑溜溜的,弄得屋里充斥着水声。支侜很想喊,可还被彰桂林捏住下巴亲着,想喊的东西全成了口水流了出来,好不容易彰桂林放开了他,支侜立即就喊了出来:“啊……”
  他的双手被彰桂林拉着,上半身被提了起来,阴茎还在蹭桌子,他快射了,彰桂林大约感觉出来了,握住了他的阴茎又骂他下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支侜身后一刻都不想空出来,紧跟着往下一沉,把彰桂林吃得牢牢的。他背对着彰桂林,上上下下很有节奏地动了起来。两人像是咬合成了一台机器,目的只有一个,性,互相摩擦,完美匹配。机器在磨合时发出各式各样的响声。
  “啊……啊……”
  “干我,干我……彰桂林……彰……干我……”
  “欠干是吧?”
  “干死你!”
  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回支侜真的累趴下了,彰桂林射在了他屁股里,他的腿根本合不上,就感觉一直有东西从屁眼里流出来,他坐在彰桂林的身上半闭上了眼睛,彰桂林抱着他去了浴室。支侜迷迷糊糊的,感觉多数时候都是彰桂林在主导他的行动。他帮他擦沐浴露、冲洗,他帮他洗脸,帮他擦干身体,他帮他套上睡衣。他抱着他亲他的脸,亲他被水弄湿的发尾。支侜真的什么都射不出来了,可阴茎胀得难受,他抱着彰桂林快哭了,小声讨饶:“明天行吗……明天……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他语无伦次了:“西门庆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他说:“你是不是要用鸡巴让我变成你的性奴啊?没了你不行……就这样毁了我是吧……”
  彰桂林还在摸他。支侜哭了出来,哽咽着咬紧了嘴唇,极致的快感成了折磨,他想要,快散架的身体却在警告他不能这样下去——各个部位都在用酸痛警示他,大腿根好酸,小腿好像要抽筋了,眼角,鼻子都是酸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可他拒绝不了。腿一直在打颤了,还是没法合拢;嘴巴一直在发抖了,也还是没法闭上不去回应亲吻;手臂发麻了,也还想抱住彰桂林。掌握快感的神经大约凌驾在任何神经系统之上。
  所有人都得为它让路,为它服务,直到它心满意足。
  彰桂林快射的时候,迅速拔了出来喷在了支侜的脸上。支侜最后吐了些稀薄的液体出来,他侧过身子蜷起了身体发出略显痛苦的低吟。他觉得脸上粘粘的,实在没力气去擦了,就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恍惚间摸到彰桂林的大腿,用手松松地圈住,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帮彰桂林清理。彰桂林在摸他的头发。手法轻柔。支侜靠近了他一些,鼻腔里和嘴里充斥着腥味,那些精液清干净了,支侜就靠着枕头要休息了。彰桂林帮他擦了把脸。支侜太累了,感觉到彰桂林好像躺在他身边,感觉到他正像小鸟一样在啄他的嘴唇。
  支侜忍不住问他:“你要走了吗?”
  彰桂林哼了一声:“你又假惺惺呢?”
  支侜把手塞到了枕头下面压着,情欲还在他身上放纵余波,他一直在发抖,他得停下来,必须停下来。人是要能控制食欲,控制性欲,控制那些无休无止地诱惑和欲望的,这样人才能称之为人……
  支侜的身上一暖,彰桂林给他盖了被子。支侜哑着声音询问:“你在干吗……”
  彰桂林说:“你别吵。”
  他说:“我在摸你的羽毛。”
  他还在轻轻摸他的头发。
  支侜睡着了。
  彰桂林留下了那盒口香糖。他有时候会在支侜家过夜,有时候趁他睡着了就走了,他偶尔会消失个一两天,然后又像屋主似的出现在支侜家里享用他的各种吃的喝的。两人见了面还是都憋不住脾气,但总归还是会做爱,习惯了之后,支侜也懒得每天都排查摄像头和监控了,关于彰桂林要如何摧毁他,让他身败名裂,他有了新的理论:彰桂林八成打算用情欲毁了他,让他成为他的性奴。
  不知道他从什么劣质色情电影里学来的。
  他们也一起看色情电影。学里面的姿势,学一部电影里,两个主角被关在衣橱里怕被什么人发现,又难以自持。挥汗如雨。那一回搞得支侜的好几件衣服都沾了精液和汗水,有的衣服根本不能碰水,只能扔了。搞得两人大汗淋漓,都像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
  反正家里就这些地方,彰桂林像狗撒尿圈地盘似的,一个房间都没放过。厨房,阳台,卧室,浴室,他拉着支侜去了个遍。
  渐渐地,支侜已经放弃去理解和琢磨彰桂林到底有没有病了。精神病人自有一套逻辑,总能自圆其说,他要是能理解,能搞清楚,要么他可以直接去开挂牌当心理医生,要么他离发疯也不远了。反正彰桂林没给他喂毒药,没半夜捅过他刀子,他和他在一起很快就能放松下来。彰桂林从来不追究他干什么,赚多少钱,也从来不会问他要买多大的房子,需要多大的院子,喜欢什么品种的狗。他也不去追究彰桂林的生活,他住哪里,有工作吗,他过去十几年怎么过的,将来谁养活他,他妈还好吗,他姐呢?
  他们互相不追究这些。
  他们谁也不需要回忆往昔,规划未来,记挂别人的感受,他们在一起只是单纯地享受某一刻。在那一刻,大脑只是摆设,什么心灵,什么灵魂,都是莫须有。
  有一天——这是彰桂林又一次忽然消失的第四天。彰桂林从没消失过这么久,这天赶上支侜去银行办业务,干坐着等了十来分钟,那几个柜员的办事效率倒很高,基本五六分钟能处理完一个号,可支侜不知怎么等得十分烦躁,刷了会儿手机,看什么都很没意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便从银行出来了,在门口抽了会儿烟,想来想去,决定去找江仞。


第5章 
  两人约在江仞上班的房产经纪公司碰头。支侜到了,见到江仞,两人好一番寒暄后,江仞带着他往一间小会议室去。走去那会议室的路上,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女孩儿偷偷拿眼睛瞟支侜。支侜笑着和她们点头致意。进了会议室一坐下,江仞就张罗着给支侜泡茶,还拿了好多小包装的零食放在桌上,直说:“我就和我们公司那些小年轻说,我说,你们看的这个视频的主播,我认识!”
  支侜客气地帮着拿茶杯,干笑着回:“不是主播……”
  江仞置若罔闻,抢了茶杯回去,连声说:“你坐啊,你坐,我来好了,我来好了。”
  两人推着客气着在会议桌边坐下了,江仞把零食往支侜面前推,说:“这些零食都是看了你的测评还是什么的,都是那种比较健康的,你吃啊吃,都是我们后勤小姑娘弄的,”江仞一挤眼睛,嘴边跟着挤出个笑:“你们主播不拿厂商回扣的吧?”
  支侜问道:“刚才微信里和你说的房子的事情,你说上个月你们刚卖过我们小区一套是吧?均价你查到了吗?”
  江仞掏出手机戳来戳去,道:“对,对,天域是吧,小区是老小区了,不过以前老房子得房率高啊,周边公车地铁超市都有,学区也不错,治安也是没话说,就是你这个楼层,没电梯可能价钱没办法卖那么高,我记得我们之前卖的是二楼的。”
  “没事儿,我们也不算靠这房子赚多少钱,就是这几年回来得越来越少,房子这东西还是得有人住。”
  “你是两室一厅一卫是吧?”
  “对,大概86平吧,得再看看房产证确认一下,一间现在是主卧,朝南,另外一间本来是我的房间,现在用来做储藏室。”
  江仞看了支侜一眼:“这房子卖了,那你们一家以后是真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爸妈在杭州住挺好的。”
  “亲戚啥的还都在这儿吧?”
  “亲戚嘛,那也是逢年过节才走走,再说了,杭州回来也不远啊,现在g字头的很快就到了,不像以前,”支侜还道,“我爸现在和他们单位那些同事走比较近,老一起钓鱼啊,露营啊,还弄了个什么自驾游俱乐部。”
  江仞笑弯了眼睛,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老爷子比我们潇洒啊!”
  “那可不是。”支侜问江仞,“能抽烟吗?”
  “没事,抽吧,抽,我给你找个烟灰缸。”江仞便要起身,支侜指着茶杯说,“用这个就行了。”
  他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看了看江仞,江仞摆摆手:“戒了。”他就又坐下了。
  两人互相看着,互相笑着,支侜点上了烟,默默吸烟,看江仞又要开口,他先说话了,问道:“那你呢,你现在住哪里啊?我记得你以前是住兰香花园的是吧?那就在这附近啊。”
  “我爸妈还住那儿,中午我就去家里蹭蹭饭,我自己买了套房,在名门金地那里,打算以后当婚房。”
  “呀,”支侜一拍脑门,惊讶状,“不会戒烟就是为了结婚,备孕做准备的吧?”
  江仞头一低,嘿嘿笑。
  “有女朋友了啊?”
  “有啊,她也卖房子的,就是不是一家的。”
  “那你们这……不会聊天的时候,不经意间透露什么商业机密吧?”
  江仞哈哈大笑:“那怎么可能,我们见了面都不聊公事的,就是……”他挠了挠脸颊,腼腆地住了嘴。
  “什么?”
  “咳……就是有时候出门旅游没什么事情好干,我们就约当地的经纪到处看房子……”江仞低低说。
  支侜也笑了:“挺有意思的。”他抖了些烟灰在茶水里,趁着欢乐的兴致套江仞的话:“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和我们同学里的谁住一个小区来着?是谁来着……”
  “谁啊?”江仞蹙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后,沉吟道:“我们同学里没有住那里的啊……”
  支侜就也一副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的样子,暗示:“你那天聚会,大家在微信群里说起的啊,我这记性。”他作势要翻微信聊天纪录。那江仞岔开了话题,问支侜:“国庆一起去爬黄山你去吗?我看你在群里没报名啊。”
  支侜竖起手机,假装翻微信,说道:“我找找啊,你等等,”他回答着,“国庆我得回去上班,这次请的年假得补上。”
  这时,江仞忽而打了个响指,嗓门大了:“哦!我知道你在说谁了!你说的是彰桂林的姐姐彰玉林吧?”
  “他姐叫这个名字?”支侜放下手机,看着江仞直眨眼睛,不可思议:“玉林,桂林……他家是广西来的啊?”
  江仞笑了,可渐渐的,那笑容愈发苦涩,他道:“你说彰桂林也挺可怜的啊。”
  支侜便跟着摆出苦脸色:“精神病这估计是一辈子的事……”他长吁短叹了一阵,道,“但是我那天看他好像也不是特别不正常……”
  “就是比较粗鲁,野蛮吧。”江仞点头称是,“可能他和我们生活的环境太不一样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好好对待人呢,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不野蛮一点,说不定还要受别的病人的欺负。”
  支侜点头,弹烟灰,烫烟灰撒进温水里发出“嘶”的一声。他和江仞都沉默了。会议室里骤然被一种寂静笼罩了。
  过了会儿,江仞才继续说话,声音轻轻的,微微低着头,好像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知道吗,那时候他还参加了高考的,分数还挺高的,医学院,工程学院肯定都没问题。”
  “不过他那病……”
  “他姐帮他报了志愿的,北京那边的学校都来通知书了,他爸把通知书给撕了,还打电话给学校招生办说你们别找我儿子,我儿子有病,他这个病一天没治好,他一天就是社会的祸害,不能让他去祸害你们学校。”
  支侜听得一愣一愣的,轻声道:“这说句不好听的,我看是这爸有点毛病吧……”
  江仞的神色变得诡秘,摇了摇头,和支侜交换了个眼色,支侜挨得他近了些,两人凑在一起,更像在交换什么机密了。江仞说:“这事你别往外说啊,传出去了挺不好听的。”
  支侜忙说:“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吧……”
  江仞还是叹气,掏出了半盒烟,支侜忙递上打火机帮他点烟。江仞舔了下嘴唇,说:“给客户派烟准备的。”
  烟点上了。他道:“我这也都是他姐和我说的,这些事吧,我觉得这种事情在心里憋久了真的能憋死人,那天在小区里,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们姐弟俩都长得特别好看,他姐是我们校友,你记得吧,高我们好几届,那会儿读硕士的时候,不是还回学校来演讲来了吗,你记得吗?我们班多少男的都看直了眼睛啊!”
  “记得,记得,盘靓条顺的。”
  “我就过去打招呼,她看到我的时候,哎……”
  江仞摸着桌子,看着支侜:“你说要没他爸这一出,我们班的优秀毕业分子那肯定得属彰桂林吧?哪轮得着李大庆在那里发号施令啊……”
  支侜笑了笑,抽完一根烟了,靠回了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坐着,抚了下膝盖,道:“他姐结婚了是吧?”
  “孩子都好大啦!”
  “啊?那彰桂林不是和他们一家一起住吗?那这……他这个情况,小孩儿……”支侜欲言又止。
  江仞夹着烟说:“我看他们一家挺好的,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们家那小女孩儿,大概七八岁了吧,牵着彰桂林在小区里散步,要不就是在附近马路上闲逛。”
  “那你和彰桂林有联系吗?”
  江仞立即摇头:“我倒是想和他打个招呼,说说话啥的,可他看到我就低头,装作没看见一样,我也不好意思上去说,诶,彰桂林,你怎么怎么样啊最近,我谁谁谁,你知道吧,就是我怕……”江仞指着自己,“我虽然说吧也不是什么大老板,什么精英白领的,不过名门那里的房价也不便宜,我怕他知道我现在的生活状况什么的,就会想不开,闹情绪什么的。”
  “是,是,是有这个可能,他们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的,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惹他发病了。”
  江仞道:“以前真没觉得彰桂林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你说是吧?”
  支侜疑惑地看江仞,江仞一拍桌子,眼睛睁大了些:“以前我们去篮球公园和别人打球,都是你不依不饶地和人算分数嘛,好几次差点打起来,都是彰桂林帮着劝架的啊,他这人我看他老是嘻嘻哈哈的,根本不计较输赢,就是运动运动,出出汗,图个乐。”
  支侜笑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江仞还帮着他回忆:“他跳级读书的,年纪比我们都小,你那时候老管他叫小孩儿。”
  “那他是比我小啊。”
  “还打篮球吗?”江仞比了个投篮的姿势。
  支侜叹息了声:“现在是被篮球打,只好嘻嘻哈哈,人生不就是来活一趟,走一遭,图个乐嘛,太讲究分数真的没必要。”
  江仞笑了两声,支侜没什么想打听的了,看了看时间,就道:“那这样,你把之前那屋子的报价什么的发我吧,我回去问问我爸妈,房产证在他们那里,他们要是觉得价钱可以,我就挂你这儿卖吧。”
  “那好,没问题。”江仞对着手机一通操作,“发过去了,你看看。”
  两人都起身了,往外走,江仞拍了下支侜,问道:“你中秋前回杭州吗?”
  “差不多。”
  “走之前再吃个饭呗。”
  “没问题啊。”
  “叫上姚瑶,老王,方明他们?”
  “好啊,好啊,现在这儿我也不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还得等你们安排啦!”支侜兴高采烈地,江仞也很开心,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会议室,在店门口分开了。
  支侜拦了辆车去了名门金地小区。
  ※※※
  他本打算去小区里转转,没想到这小区管得特别严,车子进门要刷卡,就算是行人也需要刷门卡才能从保安室边上的一个窄门进去,送外卖和送快递的都只能把东西递进保安室。支侜插着兜观察着那保安室,里头或站或坐着四个保安,年纪都很轻,各个制服笔挺,人高马大,每个人都是不苟言笑的。一个保安的眼神扫过来,支侜忙避开了去,往边上走开了些,这时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要去刷门卡,可怎么也找不到门卡,她喊着什么小王小李的和保安套交情,还说:“你们刚才看到我出去的啊!我在这都住了多少年了,门卡估计是忘记拿了,实在不放心你们跟我上楼去拿嘛!”
  一个保安出来说:“家里有人吗?带门卡下来做个访客登记吧。”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啊!我家没人啊,我老公还在上班呢!”女人的嗓门一高,婴儿车里的孩子似乎被吓着了,嚎啕大哭。又出来两个保安拦着女人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
  支侜见这情形,撇了撇嘴,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是非得去彰家掘地三尺把彰桂林给找出来,他便打算走了。没成想,他最后再回头看一眼那小区时,和一个坐在保安室里的保安对上了眼神,那保安目光凌厉,盯着他不放,支侜不知怎么一阵心虚,调头就走。这走了没几步就有人在后面喊了:“诶,那边那个!”
  支侜只当没听见。
  “那边那个穿黑外套,牛仔裤的!”
  一些路人在打量他了,支侜只好硬着头皮站住。名门金地的两个保安赶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一个带着鸭舌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审讯似的问他:“你干吗的?你干吗呢?你跑什么?”
  另外一个就是那刚才坐在保安室里和支侜对视过的,他问他:“我注意你很久了啊,你在我们小区门口转来转去,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好一阵了,干吗的?”
  支侜赶紧赔笑,说:“两位保安大哥,是这样的,我可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啊,”他娓娓道来,“我这几天呢,在中介那里看了个房型,约了过几天来看房,你们也知道,看房的时候有时候中介就只带你看好的方面,那些配套设施里的缺点啊,他提都不和你提,我就想我自己先来踩踩点,在周边转转,回头别着了中介的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这边的治安状况,”他撒起谎来眼也不眨,说得有鼻子有脸的,“我觉得你们保安挺严密的,就刚才一个女的,带个孩子,说自己下楼遛娃,还喊得出来你们的名字,你们看她没门卡也不让她进去,比我现在住的小区靠谱多了。”
  两个保安互相看了看,将信将疑。支侜摸出烟,给他们派烟,没人要。支侜自己点了一根,滔滔不绝:“我们小区里的保安,咳,走路都走不利索了,还有一个斜视的,我倒不是歧视残疾人啊,就是你物业,你想回馈社会,帮助残疾人,你也招去一个对口的岗位啊,你说是吧?一个斜视的……他看人都看不利索,这万一小区里出了什么事,要他认个人什么的……”支侜唉声叹气,摇头摆手,一瞅那两个保安,“看两位的身板,平时都有在健身吧?还是当过兵啊?”
  戴鸭舌帽的保安的神色和站姿明显松懈了不少,摸了摸衣领,握了握拳头,才要说话,一辆白色的奔驰从他们边上驶过,那车里的女司机隔着车窗看了支侜好几眼,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支侜只觉得司机的眉眼有些眼熟。他追着看过去,只见那白色奔驰停在了小区大门口,一个长发的女人从轿车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和他直挥手。这下支侜很快就认出她来了。正是彰桂林的姐姐彰玉林。
  彰玉林热情极了,春风满面:“小侜,是小侜吧?!好久没见了!”
  她能喊出他的名字,对此支侜颇为意外。彰家以前还住自来水厂宿舍的时候,他去找彰桂林的时候见过彰玉林几次,可也就是点头之交,话都没说过几句。支侜讷讷地挥手回应,喊了一声:“是玉林姐吗?”
  他冲两个保安一笑:“也太巧了,我以前高中同学的姐姐!”
  那戴鸭舌帽的保安挑眉问:“你是彰桂林的同学?”
  支侜又觉意外:“彰桂林在你们小区这么有名啊?”可转念一想,安保管控这么严格的小区里住着个暴躁易怒的精神病人,那彰桂林说不定惹过不少麻烦事,因此他在保安里头出名——在整个小区都人尽皆知的可能性极高。
  那保安又说:“我们这前前后后谁不知道他啊!前几年他们家搬进来的时候,他整天不戴门卡往外面跑,还总是半夜三更……”
  另外一个保安冲他使了个眼色,那鸭舌帽保安就此打住了。彰玉林又招呼支侜:“要不要上我们家坐坐啊?”
  她和保安室里的人打招呼:“我弟的高中同学,帮我做个访客登记吧。12栋的2802的。”
  支侜一听倒打起了退堂鼓。他可没想惊动彰桂林的家人,这登门拜访,万一彰桂林不在家,和他家人大眼瞪小眼的寒暄客套也是麻烦,他现在已经不关心彰桂林的下落了,也不想知道他这么多天都销声匿迹都去了哪里。说不定他的家人也不知道。支侜马上小跑到奔驰边上,和彰玉林道:“我就是来附近转转,看看这小区周边配套。”
  “你打算买这里的房子?”彰玉林笑得更开心了,“那肯定更要跟我进去看看了,上车吧!桂林知道你来一定很开心。”
  “他……在家?”
  “这个点应该接了橙橙在家了,”她开了车门锁,嘴上一刻不停,“你知道你们以前那个江仞,就是你们现在老喊他主席的那个,以前也一直一起打篮球的,他现在也住在这儿,每次出去散步遇到他,桂林回家后心情就特别好,他很喜欢见到你们这些老同学的!”
  支侜诧异,这和江仞刚才的描述可不太一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突然袭来,怎么也压不下去,支侜上了彰玉林的车,坐后排。他道:“上次同学聚会之后就没见到他了,也没个联系方式,好像谁都没他的联系方式。”
  彰玉林把车开进了小区,从后视镜里一看支侜,奇道:“什么同学聚会啊?”
  支侜道:“就前一阵啊,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彰桂林来了啊。”他挠挠鼻梁,“他没和你说吗?那我这……咳……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了……”
  彰玉林微笑:“他没和我说。”她声音清脆地安慰支侜:“你别不好意思啊,他好多事情都不和我说的,没事儿,那你们同学聚会玩得还开心吧?”
  “挺多人的,我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参加,平时太忙了,一直在杭州。”
  “对,对,我听江仞说过。”彰玉林的脸上画了淡妆,副驾驶座上摆着一只大尺寸的名牌包,里头像是塞满了文件。
  支侜问道:“你们现在住一块儿?”
  “对啊。”
  “他平时就……在家?”
  彰玉林顿了会儿,说:“在家的时间挺多的。”
  支侜附和:“那也挺好。”
  “他不给我们惹事的。”彰玉林忽然说,“左邻右舍从来没和我们抱怨过,你不主动说,没人知道他……”
  他什么呢?他“有病”?这事似乎说不得,即便他真的有病,即使双方心知肚明,可也是必须讳莫如深,不能轻易把那两个字从肚子里提出来,拽出嘴去。这似乎是社会上约定俗成的社交守则。支侜完全理解,点了点头,没声了。彰玉林在停车场停好车,带着支侜去搭电梯,进电梯按楼层也要刷门卡,和酒店似的。支侜看了就问:“那平时外卖快递什么的怎么送啊?”
  彰玉林说:“送保安室,那里面有放外卖的保温箱,还有快递箱,我们自己再去拿。”
  “高级啊,那保安真是挺不错的,”支侜指着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我看路上监控也多,估计猫都丢不了。”
  彰玉林笑了笑,微微低下了头。支侜岔开了话题:“江仞好像买的是二手的。”
  “我们也是。”
  “他现在自己卖房子卖得挺不错的。”
  “是吧……”
  “他平时经常来吗?”
  “他挺忙的,来过一两次,后来也碰不上,就桂林和橙橙在小区里散步,在周围走走的时候遇到过。”
  支侜脱口而出:“彰桂林和你说的?”
  “对啊,说遇到就会聊几句。”彰玉林说,“橙橙是我女儿,现在应该在家了,刚放学。”她笑着看支侜:“医生说他愿意和以前的同学朋友接触是好事,应该鼓励的,说明他已经从那段时间,那段时期走出来了。”她问支侜,“你晚上有事吗?不然晚饭在家吃吧?我让桂林多做几个菜!”
  彰桂林还会做饭?就他那脾气,他们家人竟然放心让他拿刀使灶?支侜现在是满腹疑问了,但又不便一口气全打听了,就先说:“啊,你女儿都上学了?小学吗?几年级了啊?”
  “才一年级,平时都是桂林去接送她的。”
  又是个谜团。彰桂林还有这社会功能?也不知道那所小学的老师和其他学生的家长们知道橙橙有这么个暴躁易怒的舅舅来接送孩子,会不会有什么意见。那彰玉林似乎看穿了支侜的心思,说道:“他和正常人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发脾气的时候那是很正常。支侜早就领教过。他便没说什么,就笑。彰玉林添了句:“你别担心。”
  到28楼了,两人出了电梯,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门口各放有鞋柜和一些雨伞,购物袋之类的杂物。2802门上贴着一张蜡笔写的倒福字,边上画了好多小动物小花。门锁是智能密码锁,彰玉林解锁的时候,支侜往后站了站,假装回避,却瞄了眼密码。0089。
  彰玉林说:“门上贴的是橙橙和桂林一起画的画。”
  门开了。彰玉林进了屋,给支侜拿拖鞋,往屋里喊:“桂林,看谁来了!小侜啊!你以前高中那会儿教你吉他,和你一起打篮球的小侜!”
  一个小女孩儿先风风火火跑了过来,给了彰玉林一个大大的拥抱,脆生生地汇报:“舅舅在厨房洗葡萄呢!”
  彰玉林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发,笑着说:“橙橙,喊人啊。”
  橙橙朝支侜看了过来。她穿了条呢制的格纹连衣裙,看到支侜,先眨眼睛。又黑又大的眼睛天真无邪。她的眼睛和彰桂林的眼睛好像,看得支侜心里发毛。橙橙喊道:“叔叔好。”
  支侜低头换鞋,说:“你说这次登门也太突然了,我也没带什么东西……”
  彰桂林走出来了。穿着围裙,双手有些湿,他看了看支侜,眼中波澜不惊,既不意外也不回避。他在围裙上反复擦手,一个字也不说。彰玉林就拽了下他的衣袖:“你们聊啊,我先去换个衣服。”她轻声嘱咐:“多做几个菜吧,小侜在这里吃饭。”
  支侜忙推辞:“不用了不用了,不用麻烦了。”
  “别客气!就多一双筷子的事!”彰玉林走开了。
  彰桂林还是没话,还在围裙上擦手,橙橙抬头看他,说:“舅舅,那你做古老肉吗,那块猪肉不放到明天做了吧。”
  彰桂林问她:“喊人了嘛?”
  “喊了。”橙橙问支侜:“叔叔,你喜欢吃古老肉嘛?”
  彰桂林敲了下橙橙的脑门:“叫舅舅!”
  小女孩儿委屈巴巴的:“什么呀,我们老师说,舅舅是妈妈的哥哥或者弟弟,他不是妈妈的哥哥,也不是妈妈的弟弟啊。”
  支侜出来打圆场:“叫叔叔不是挺对的吗?”
  彰桂林瞅着橙橙,也不凶她,就看着她。小女孩儿不和他计较了,顺从地配合着喊出:“舅舅……”扭头走开了。
  彰桂林转过身,这才和支侜说话:“你去客厅坐吧,给你们拿葡萄。”
  支侜有些傻眼,他从没见过这么正常的彰桂林,他当然知道彰桂林有不发怒的,正常的时候,可他领教过的那种“正常”和此刻彰桂林所表现出来的“正常”是截然不同的。此刻的彰桂林是那么得平和。他从时不时就会爆发的火山忽然就变成了一道细流了。潺潺流淌。
  橙橙问道:“舅舅让我喊的舅舅,你要吃薯片吗??”
  支侜应了一声,进了客厅。他完全搞不清楚彰桂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
  橙橙摆了好多零食在客厅茶几上,支侜带上微笑走近,坐在了小女孩儿边上,眼睛已经将这屋子的大致情况扫个遍。屋子南北通透,此时太阳即将落山了,就只有客厅和餐厅开了吊灯,日光余晖映照之下,屋内仍旧敞亮。阳台上种了许多花花草草,长势旺盛。家具摆设都很简洁,以原木色为主。所有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桌上地上看不到任何灰尘和脏污。电视机开着,调在国际台,这个时候已经是新闻时间了。橙橙又问了支侜一遍:“舅舅让我喊的舅舅,你要吃零食吗?”她的口吻活似大人;“别客气。”
  支侜笑了笑,没碰零食,他问橙橙:“家里就你们几个人吗?”
  “爸爸应该马上就到家了。”女孩儿说。
  那彰玉林半天都没再出现,彰桂林还在厨房忙活,远远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背影。小女孩儿也不吃零食,撑着下巴,目不斜视地看电视,不时跟着电视上的播音员重复英语单词。支侜又和她打听了:“你外婆呢?你们住一起的吧?”
  “外婆回老家过节去啦。”
  “过节?”
  “对啊,中秋节啊,下个星期就是中秋节了啊。”橙橙看了支侜一眼,孩子明亮的眼睛灵活地眨动着。支侜笑了笑:“我这日子过昏头了。”他低头挑选起了零食,压着声音模仿许多孩子那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话的腔调,道:“这么多零食啊,我吃哪个呢?你推荐哪个啊?”
  尾音还微微上扬了。
  没人回答他,他看向橙橙,女孩儿用双手托腮了,一脸莫名:“你干吗这样说话啊?”
  支侜愣住,不知如何作答了。看到孩子就用孩子的语调放低声音慢慢地和他们说话,好像所有人都会这样,仿佛这样就能被孩子接纳,就能进入他们的世界,和他们毫无障碍地沟通了。
  橙橙摇晃小腿,认真地说:“听上去真奇怪。”
  支侜岔开了话题:“你们不和外婆一起回老家过节吗?”
  “外婆回老家玩的啊,她有好多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舅舅不是挺空的嘛。”
  “舅舅很忙的,要接我,送我,买菜,打扫……”橙橙掰扯起了手指,眼睛一瞥阳台,“还要浇花,施肥,舅舅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的。”
  支侜倒相信彰桂林在干家务活儿上确实有一手,毕竟每次他们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屋里又都会恢复原样。据说很多人会用干家务的方式解压,支侜猜测,这可能是某个医生教彰桂林的,用单调重复的不用思考太多的体力劳动来排解他的怒火。
  橙橙说:“本来外婆也是忙这些的,但是外婆回老家了,舅舅就回来了。”
  “回来了?他从哪里回来啊?”
  橙橙摇摇头,似乎也说不上来。她又问支侜:“你不吃这些吗,不吃的话我收起来咯。”
  支侜帮着她收拾,接着变着法子套话:“你舅舅在家都没什么话的吗,好安静啊。我们高中一起读书的时候他脾气就很好的。”
  这时候,彰桂林拿了一个果盘过来了,里面有葡萄,有切好的橙子苹果,还有些小番茄,苹果连着皮雕成了兔子的模样。那边厢,彰玉林着急忙慌地地跑了出来,她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戴上了黑框眼镜,刘海梳到了后头去,头发扎成了马尾,热情招呼支侜:“你们吃啊,水果吃啊,我和桂林去做饭!”
  她话音才落下,手机一阵响,她拿出手机,无奈地啧声。彰桂林便说:“你忙吧,我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从眼神到声音都很温柔。支侜起身道:“没事,我坐一会儿就走了,我晚上约了人的,真不在这里吃了。”
  彰桂林看了看支侜,那表情十足的冷漠,瞬间就变了脸,好像他们完全不认识,好像先前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姐姐说着话的人并不是他。
  彰桂林又回去了厨房。
  支侜心下咋舌:这彰桂林不会除了躁狂之外还有人格分裂吧?
  同时,他又开始怀疑那个总是无缘无故闯进他家的彰桂林可能真的是他的幻觉。可能他和彰桂林只在那天同学聚会匆匆见了一面,那一面在他的心理层面落下了什么应激反应。是因为愧疚吗?是因为后悔吗?因为他当年对彰桂林的不作为,见到他那晚蓬头垢面,疯疯癫癫,他下意识地落入了一种补偿心理的陷阱。他打算把自己补偿给他。难道这些天里,那些拥抱,亲吻,肉体的纠缠全都是假的吗?这怎么可能呢?安全套确实少了,润滑剂也确实用空了两瓶了,支侜喉咙一涩,吞了口唾沫,他到现在还记得彰桂林抱紧他颤抖着射在他身体里的感觉。他还记得他在黑夜里抚摸他的头发。他说,他在摸他的羽毛。
  那彰玉林接起电话,硬是把支侜按了回去,嘴里说着:“对,对,好的,好的,那你现在看第三页……等等啊……”她边说边走到餐桌边,拿起放在餐椅上的皮包,翻出许多文件摆在桌上埋头查看。
  支侜重新坐好,他得搞清楚彰桂林这阵子是不是半夜经常不知所踪。他和橙橙说道:“你妈妈好忙啊。”支侜说,“你爸爸也很忙吧?”
  橙橙点头。
  支侜又说:“你舅舅帮了你妈妈不少忙啊。”他又瞄了眼彰桂林和彰玉林,他轻了些声音,和橙橙说:“不过你舅舅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是不是经常会晚上自己跑出门去啊?”
  橙橙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妈妈说过的,舅舅生病了,他经常需要去外面透透气。”
  看来那些夜晚并非幻觉。但那些夜晚里的彰桂林那么暴躁易怒,脾气大得要命,从没对支侜露出过任何温柔的神色——支侜又想到了刚才他们姐弟之间的交流,他实在很惊讶彰桂林还会用那样的语调和神情和人说话,别说毫无攻击性了,甚至可以拿来当什么理想男友的模版。他好像能包容任何一切无理取闹,歇斯底里。可明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只会羞辱他,侵占他,把他弄得很痛。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好奇心挠着支侜的五脏六腑,他又说:“不过他现在好像好很多了吧,他以前是不是一直住在医院里的,他身体不好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吓人啊?”
  橙橙说:“舅舅是抑郁症,不吓人的。”
  “抑郁?”支侜笑了笑,“你是想说躁郁吧?就是有时候脾气很大,很吓人,会骂人打人,摔东西什么的。”
  “不是的啊,就是抑郁。”
  可能家长没有告诉孩子全部。
  “你没看过他发脾气吗?”
  “舅舅经常一个人坐着,妈妈说……”橙橙靠近了支侜,凭空画了个大圆圈,“舅舅是从另外一个星球来的外星人,地球上的很多事情都和他的星球不一样,所以这让他很难过,所以他经常一个人郁闷,不开心,这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
  小女孩儿老诚地抱起了胳膊,轻轻叹了声气:“唉,一点办法都没有。”
  支侜再次和橙橙确认:“你确定他没有很大声地说过话,没有和任何人起过冲突?你没听过他和你妈妈,你外婆吵过架?”
  橙橙匪夷所思,反问他:“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呀?”
  支侜被问住了,他想要一个答案,他得到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和他预期的不一样,他就不肯放过这个答案了,穷追猛打,非要把它改造成他期望的形状似的。彰桂林得的到底是抑郁还是躁狂,还是躁郁重要吗,他对别人温柔,却对他暴力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在一起难道不就只是为了肉体的满足吗?好奇害死猫,支侜想,他该适可而止了。
  彰玉林还在打电话,看文件,彰桂林把厨房的移门稍拉起来了一些。
  橙橙忽而将双手都圈成小小的圆圈放到了眼睛前面,去望彰桂林,说着:“妈妈说,舅舅有时候会把自己藏起来,你需要很近很近地看他,才能知道他在哪里,他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地球上的话告诉我们。”
  支侜不由自主也用手圈成圆圈去看彰桂林,恰好彰桂林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眼睛的底色那么深,确实像能包容一切,也像能容忍一切。
  柜式审查地,支侜去了厨房和彰桂林说话,他问他:“你在干吗?”
  彰桂林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做饭。”
  支侜很想走了,再待下去只是尴尬,就没听说过上炮友家吃饭,和他家人联络感情的。关于彰桂林的事,他不想了解更多了。他知道,越了解只会越麻烦。但他又有些举棋不定,他看着桌上的猪肉,番茄,凤梨罐头,不禁问彰桂林:“你还会做古老肉呢?”他说,“这个菜自己家里可不好做。”
  彰桂林正切番茄,咄一刀下去,横眼瞪支侜:“你来干吗的?”
  支侜看着他手里的菜刀,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来看房子的,听江仞说这小区环境不错。”
  彰桂林冷声道:“看房子看到我姐家来了?”他好像一下就看穿了支侜的谎言,支侜就有些恼了:“不然呢,你以为我专程来找你的?我打算来这里和你偶遇啊?”
  他又恼又想不通:“凭什么啊,彰桂林,这不公平吧,凭什么我就是你的出气筒啊?你是不是在你姐这里受了什么气就往我这里撒啊?”
  彰桂林继续咄咄切番茄,话锋一转:“你到底留不留下来吃晚饭?”
  “吃啊!干吗不吃!我现在就吃!”支侜还是气,伸手要去拿那罐开了的凤梨罐头,彰桂林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警告他:“你出去!”
  彰桂林也生气了。火苗在眼里窜。火山又开始往外喷灰了,濒临爆发。这点火山灰喷在支侜身上纯属火上浇油了,他也犯了倔,脑袋里好像就剩下一根筋了,就想和彰桂林对着杠。右手的伤口开始痛,越痛越气,非得去偷吃了一片凤梨,嚼着说:“我知道了,你看见我就来气是吧?对谁都能好声好气的,就是对我不行是吧?你就是专门对我发病的狂犬病啊?我到底怎么你了我,你到底想我做什么,你说吧,你想我那时候去找你爸,去找校长,还是登报声明那天和你在家里乱搞的是我支侜?这现实吗?这能改变什么啊?”
  彰桂林开始切猪肉:“我恨死你了不行吗?”手很稳,咬牙切齿。
  “那你还做饭给我吃?”
  “我下毒毒死你!”
  “千万别下在菜里,不然你们一家子和我陪葬!”
  彰桂林扭头看着支侜,恨不得要扑上去咬开他喉咙似的,这时彰玉林从外面进来了,卷起衣袖打发支侜出去,手自己来帮忙。支侜再看彰桂林,他竟在转瞬间就压抑了怒火,低头专注地备菜。支侜算是摸清他的路数了——在家人面前,彰桂林绝不会发脾气,但压抑怒火显然让他很难受。他又变得很单薄了。纸片一样挂在夕阳的阴影里。
  彰玉林开了厨房的所有灯,又来客气地和支侜说话,笑脸相迎。支侜是彰桂林的老同学,老朋友,他们欢迎他,他们会为他准备丰盛的晚餐。她希望他能带给自己生病的弟弟一些精神的慰藉。她不知道他就是害的她弟弟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的始作俑者。
  支侜实在待不下去了,说:“我就是来和桂林说一声,我真的是约了人了,我爸妈安排的相亲,不得不去,真的是不好意思了,下次,下次我下厨!”
  他这么一说,彰玉林不好留他,叫了橙橙过来,一块儿送客。支侜下了楼,站在楼下望了望,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半圆,黄而发亮。他点了根烟,抽了一阵,骂了自己一句:“我算什么始作俑者?他妈的。”
  高中那会儿他从没强迫过彰桂林。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你情我愿。感情里哪有什么被害人和加害人啊!要怪只能怪彰桂林他爸不开明,只能怪社会不包容,可绝对赖不到他的头上。支侜释然了,踏着月色回了家。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没见到彰桂林,他也没再去打探过他的下落,反正彰桂林的事他不想掺和了,谁成天没事给自己找气受啊,再者,上床打炮这种事哪还有非谁不可的。中秋前一天,支侜回了杭州,和父母聚了聚,他在杭州过了几天节,见了见朋友,还去小高家里吃了顿团圆饭。过完节他回来继续等公证书。没几天,小高来了。


第6章 
  小高过来过周末。姚瑶知道了之后,就约了他们吃饭。这次吃海鲜,去了间近来在网上爆火的新餐厅,还是坐包间,姚瑶没带女儿,带了个年轻小伙子,介绍的时候只说他姓严,叫他小严就好了,在万豪做管培生。小严认识老板,特意给他们挤了个房间出来。点菜也就由小严一并负责了。吃到一半,一个浑身潮牌的年轻人过来敬酒,正是老板本人,一聊才知道,他和小严是在滑板公园认识的,和姚瑶已经见过几次面了,也都是在滑板公园,年轻老板说:“姚姐还是我先去问的微信呢,没想到被这小子捷足先登了!”
  姚瑶笑得花枝乱缠。小严喝多了啤酒,跑去上厕所的当口,支侜问姚瑶:“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对滑板感兴趣?”
  姚瑶说:“我观察了好几个地方,什么脱口秀酒吧,攀岩中心,滑板公园,说唱俱乐部,就那些年轻人爱去的地方,我发现啊这个滑板公园的年轻人颜值最高,身板也好,经摔,经折腾,而且啊……”她转着眼珠卖起了关子。小高接了句:“很有挑战精神?”
  四人坐一张六人桌,互相离得有些远,姚瑶闻言,拿起酒杯在转盘上敲了又敲,朝小高竖大拇指。支侜觑了小高一眼,笑呵呵的,小高也笑,举起酒杯和姚瑶隔空碰杯。
  咽下黄汤,姚瑶的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抹哀愁,她转着玻璃转盘,一手捏着筷子,筷子尖抵住嘴唇,似是不知道该下筷子吃哪道菜。哪道菜都还有剩的,只是避风塘炒蟹里竟是些吃起来很麻烦蟹腿,龙虾膏炒饭里都是些米粒、粟米粒,桂花蚌的盘子里主菜吃光了,堆了不少枸杞和海鲜菇。
  姚瑶轻轻一扬眉毛,眼神有些空虚,咬住筷子说道:“其实我也想通了,我这个年纪了,还有个女儿,找个看得顺眼,看得下去的人再婚不现实,我也不考虑……”她笑了笑,看着支侜和小高,“我不是说结婚有什么不好的啊,咱们男女有别的,性取向都有别,我这个前车之鉴你们可别乱鉴啊,反正婚姻生活我是不想再体验了,现在就想多赚点钱,等老了以后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女儿操心,再就是趁现在还有胃口的时候享受享受鲜活的肉体。”
  她最终夹起了虾球砂锅煲里的一颗虾球,咬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支侜笑着寻她开心:“你少做做这个动作啊,小严要是现在进来,估计以为见到老巫婆。”
  姚瑶朝他飞了个眼刀,小高回头看包间大门,疑惑道:“去上个厕所去这么久,小严不会年纪轻轻,肾就不太好吧?”他把桂花蚌转到了姚瑶面前,“剩下的枸杞都给他吧,听说菌菇也补肾。”
  姚瑶笑开了,回道:“我还以为只有男的成天没事关心补肾的问题,男同志也这么关心补肾啊?”
  “男同志也是男的啊。”小高说。
  姚瑶又举杯:“看来我们支老师交给你绝对没问题了,这么懂保养,我很放心了。”她挤眉弄眼地说,“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支侜努了努下巴,摇摇头,小高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小严回来了,原来他是添菜去了,多加了个特色甜汤,店里还送了果盘,里头的苹果橙子都特别甜。这顿聚餐就这么甜甜蜜蜜地收了尾。
  回到家,支侜和小高分别洗漱了便在卧室床上躺下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小高问支侜:“你是还在等无犯罪纪录那个公证吧?”
  “是,当时去派出所等了好久,我看网上说三天就好了,我等了一个星期。”
  小高翻身,侧这身子对着支侜道:“老实交代啊,你是不是以前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啊。”
  支侜也翻了个身,和小高面对面,说道:“同性恋算犯法吗?”
  小高拨弄着支侜的头发,指尖偶尔掠过他的额头,说:“可能遇到同名同姓的吧。”
  “我这姓和名算冷门的了吧?”
  “反正办下来了就好了。”
  “嗯,是。”支侜窝进了小高的怀抱里,两人盖一条被子,听了会儿小高的心跳声,他感觉他把一条腿搭到了自己的腿上,支侜就用右脚去挠小高的脚底板。小高咯咯直笑,他怕痒,躲避着去挠支侜的痒痒。支侜不怕痒。小高很委屈了:“怕痒的人怕老婆……”
  支侜亲了他一下,坐起来说:“我不怕痒,我怕老公。”
  小高仰起了脸看他,手默默伸进了支侜的睡衣里。他问他:“怎么换睡衣了,之前那套不是新买的吗?”
  “别提了,质量太差了,洗了一次就给我脱线了。”支侜撒谎了。他先前带回来的睡衣不是被彰桂林撕破了就是沾了好多精液,洗多少次那味道都好像还留着似的。他闻不惯,索性都扔了。他也已经很久没穿睡衣睡过觉了。
  小高在摸支侜的阴茎了。支侜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接着也去揉搓小高的阴茎。他们翻出了安全套和润滑剂,小高趴在支侜身上一边亲他一边用腿顶开他的腿,还伸手帮他扩张。自打彰桂林没影了之后,支侜很久没用后面做过了,可两人先前一做起来就没数,内穴早就被操软了,很快就适应了小高的两根手指,支侜便先打预防针:“你不在的时候只好用玩具玩玩。”
  小高说:“那天本来想跟你回去的,结果我妈帮我把床铺好了。”
  支侜说:“没事,趁现在多陪陪爸妈吧,你妈也是舍不得你。”
  小高问他:“上次给你看那房子你觉得怎么样,你说买那种叠层连排的,到时候多买一套,你爸妈来的时候能住,我爸妈来的时候也能住,平时就出租出去。”
  支侜敷衍地应了一声,前面软了些,可小高并未察觉,他压着支侜插了进去,哼哧哼哧地很是卖力。支侜又有些兴起了,小高说:“不过他们要是一起来,你说他们住一起能行吗?买两套还凑合,买第三套我们两个还房贷那估计有些辛苦。”
  小高亲吻支侜的后颈:“我不想你太辛苦。”
  支侜反手摸到他的手,紧紧握住,一阵窝心。小高又开始猛干了,他的体力和耐力不比彰桂林差,干一会儿就去撩拨一下支侜敏感的脖子,乳头和后腰,就连他身体里最敏感的点他也了如指掌。可支侜就是提不起劲,只觉得麻木,阴茎软趴趴地贴着床单,偶有脚趾发麻的快感,冲到小腹后就冲不上脑门了。小高倒很硬,一下一下捣他,粗喘连连,支侜就只好应付着呻吟,不时说一声:“爽,好舒服。”时不时配合地要求:“干我,干我……”就像两人平时床事时一样。
  后来小高把支侜翻了过来,支侜吓得赶忙握住了自己的阴茎,佯装打飞机。小高分开他的腿看着他挥汗如雨,支侜连表情都得配合了,他半闭上了眼睛,仰着脖子继续呻吟:“好舒服……好深……啊……”
  可身体里还是不痛快,好像隔靴搔痒似的,人也没什么力气,根本不想跟着小高一起动,腰僵着,试着扭了几下,小高就捅偏了,把他弄痛了,阴茎又软了几分。支侜有些着急了,再这么下去前面这根恐怕要成摆设了,难不成他阳痿了?
  这怎么可能!前几天还好好的,每天和彰桂林干得精疲力竭也没见第二天它没精神,这就痿了?支侜急急分析,或许是这么多天他习惯了彰桂林略显粗暴的对待,得疼一些才能唤醒身体对高潮的记忆。他便旁敲侧击和小高说:“你说……那种窒息play……真的会很爽吗?”他说,“我那天看一个a片……”
  他搂住小高的脖子深吻了他一会儿,喘着气,捏着声音勾着他和他说话:“里面有个男的被掐住脖子,很用力,很用力地干,他看上去好爽啊……”他舔了下小高的耳垂,含情脉脉,“宝贝,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性本来就带着掌控的意味,一个插入,一个被插入,尤其在不涉及生育繁衍的男性之间,男人和男人做爱的时候,只有占有支配的上尉者,和被占有,被支配的下位者。谁不想做主宰,谁不想支配,谁不想掌控?这埋藏在所有人的基因里。支侜又想起了彰桂林,彰桂林肯定因为单方面地觉得他亏欠他,自己的命运因为他的决定而被永远地改变了,所以才会扒他的裤子,他要在身体的对抗上对他称霸,占据绝对的优势,讨回他失去的对自我命运的支配权。所以他才总是压着他发泄,射在他脸上,掰着他的嘴要他喝他的精液。
  支侜勃起了。又等了片刻,果不其然,小高就被这种控制的诱惑点燃了。他掐住了支侜的脖子干他,窒息和痛感齐头并进,支侜的呼吸重了起来,但小高掐得不紧。他还是太保守,太爱惜他了。这点痛感根本不够支侜塞牙缝的,他说:“打我屁股。”
  小高就从后面插他,抽支侜的屁股。这种时候彰桂林一定会骂他贱,骂他像母狗,说不定还会拉着他去照镜子,看他怎么把他干得摇摇欲坠。小高下手还是轻,喉咙里只发出兴奋的喘息。支侜还是没完全勃起,阴茎半硬不软的耷拉着,但是小高射精了。
  他低吼着射出来之后,支侜马上捏住自己的阴茎,浑身抽搐了下,佯装射精,未免败露,他大喊了一声:“靠,没捏住!”他就抽身跑出了卧室,钻进了浴室。
  他关上门,开了水龙头,坐在马桶上郁闷。此时,他一点射精的欲望都没有了,性欲彻底消失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彰桂林这个王八蛋,第二个反应是,他和小高可能完了。但他转念又想,他并非厌烦小高,不喜欢他了,假如他不喜欢他,不爱他了,他是不会假装高潮,却躲进浴室里来的。他会和他摊牌。他现在坐在这里就代表着他不想因为不和谐的性事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们日积月累了三年多的感情。
  他们还要一起移民,去加拿大结婚,房子都看好了,买了一套还打算再买一套,还打算接父母过去。他们的计划很远,规划得很完整。
  小高还想养狗,收养孩子,在花园里种向日葵。
  支侜站起来洗手,右手的伤疤忽然奇痒无比。保护伤口的绷带早拆了,伤口在结痂,时不时就会痒一下。痒得毫无规律。摸不透。擦手的时候,支侜又瞥见了自己蔫头搭脑的小兄弟,眼皮一跳,心跳跟着加速:他妈的,不会真的阳痿了吧?
  他赶紧伸手安慰了它几下,充血是充血了,那说明硬件方面绝对没问题可就是没什么欲望,难不成是心理问题?他能有什么心理问题?难不成他对彰桂林的鸡巴还有心理依赖了?怎么着,他那玩意儿是什么绝世宝物不成?真能把他调教成专属性奴啊?这怎么可能,首先小高和彰桂林从尺寸上来说,没什么区别,其次,技巧上小高甚至更胜一筹,也更知道他的敏感点,不像彰桂林就是死干蛮干,有时候好像要把整个人都塞进他身体里一样。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支侜想得脑仁疼,不愿再想,或许明天就好了,可能今天吃了什么很泄阳精的东西,提前泄了火。想到这里,他又狠狠洗了洗手,搓了那右手的疤好久,回了卧室就睡了。
  小高开了台灯趴在床上玩手机,靠近亲了亲他,问说:“你最近憋坏了吧?”
  他道:“刚才舒服吗?”
  支侜应了一声,小高又说:“我现在看松狮也挺好的,加拿大冷,夏天没几个月,不至于太热,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
  “是吧?”
  “嗯……”
  “你说叫什么呢?”
  “别叫lucky就行了。”
  小高哈哈笑,手伸过来,说:“我看看你屁股,没被我弄红吧?”他的手冷得要命,一碰到支侜的腰,支侜就弹了起来:“你干吗啊?”
  两人互相看着,一片光落在小高身后,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颤抖。支侜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挤出个笑,说:“你的手好冷啊!”
  他拍拍小高的臂膀,重新躺好,道:“我先睡了,你也别弄太晚了,晚安……”
  小高便也和他道晚安,不一会儿就放下手机关了灯,搂着支侜睡下了。
  这晚,支侜一宿没睡。他没胃口。
  ※※※
  第二天支侜和小高去市中心的万达广场看了场电影,看完出来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七层的购物广场,餐馆足足占了四层,临近饭点,每间都还要排队,两人找了间日本料理店领了个号后就在商场里闲逛。
  进了间书店,他们走散了。支侜到处翻翻看看,一抬头,无知无觉间他竟来到了心理学的分类书架前。陈列桌上最多的就是抑郁症相关的书籍。什么《走出抑郁》啊,《不要恐惧抑郁症》啊,《抑郁症的正念认知疗法》等等等等,支侜看半天,眼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抑郁”这两个字。书店还在陈列桌上放了个三角告示牌,写着:如有相关症状,请咨询本市心理健康热线,8876-5522。
  电话号码边上蹲着一只可爱的卡通小狗。
  “诶,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半天。”小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
  支侜赶忙移开了视线,找了一圈,迅速锁定了附近一排的菜谱和各色旅游攻略,快步走过去,抽出一本食谱,说:“我找食谱呢,还有……”他吞了口唾沫,在旅游攻略里找来找去:“找找加拿大旅游攻略什么的。”
  小高应声帮着找,说:“过去之后估计得经常在家做饭了。”
  他道:“听说那边的书特别贵。”
  “是吧……”支侜敷衍地应付,“我就想趁现在在这边先学起来,做饭什么的,别总点外卖了。”
  “那边外卖竞争力也没这里这么大,挺贵的,还要给小费。”
  “是吧。”
  “你拿的是什么食谱啊?”小高瞥了眼过来,支侜把食谱递给他,是本养生食谱。他指着面前的不少加拿大旅游攻略,念着书中缝的名字说:“温哥华,多伦多,蒙特利尔,还有什么东部自驾游攻略,北部追极光。”
  小高抽了本追极光的攻略出来,兴致勃勃地翻看:“我们还没看到过极光呢,你记得那年我们去冰岛,结果天气实在太差了。”
  “对,对……”支侜看了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结账过去吧。”
  “学法语吗?”
  “啊?”
  小高抽出了一本《魁北克旅游法语实用100句》,朝支侜眨了下眼睛,很开心的样子。支侜笑着点头,两人又拿了一本《煲汤36计》,一本自驾游攻略,去了柜台买单,小高抢着付了钱。
  吃饭的时候,两人坐卡座,面对面,小高就开始翻书,说:“你还别说,还是书拿在手里看有质感,而且我听说,那边荒郊野外的,手机信号巨差,是得有本书,有个纸的地图什么的。”
  “嗯,是。”支侜在刷手机,小高问他:“看新闻呢?”
  “啊,嗯……”
  “诶,那个新闻你看了吗?我来之前我看杭州的电视台都播了。”
  “什么?”支侜抬起眼睛看小高,夹了块三文鱼片,蘸了点芥末。小高拿出手机,坐到了支侜边上,支侜吃三文鱼片,芥末味一下冲上脑门,小高滔滔不绝:“就是这个新闻啊,最近你们这里隔三岔五有人半夜走在路上被人用啤酒瓶砸脑袋。”
  支侜被辣得直飚眼泪,小高见状,忙塞纸巾给他,好笑地看着他:“你每次都吃不了太辣的,每次还都蘸很多。”
  支侜摇头,又点头,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抹干了眼泪,说:“那吃生鱼片就是要蘸芥末啊。”
  他看着小高手机上的新闻,说:“我都没在注意这些,电视好久都没开过了。”他想了想,“朋友圈也没人说这个啊,都是岁月静好……”他笑了笑,把自己的朋友圈翻出来给小高看。
  小高耸了耸肩:“那可能是外地媒体有些危言耸听了。”
  “是随机发生的吗,还是集中在哪个区啊?”支侜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自己用关键词搜索,看新闻,嘀嘀咕咕,“会不会有人报导了之后,就有那些什么模仿犯啊。”
  小高说:“反正你晚上别太晚出门了,我看男的女的,年轻的,老的,都被攻击了,还有个健身教练,被打得至今还在昏迷呢。”
  “真的假的……”支侜找到了小高说的那个健身教练的相关新闻,和之前发生的几起砸人事件发生的地点距离较远,靠近名门金地,挑在监控死角。新闻记者还去采访了小区里的居民,居民都表示他们小区治安一直都很好,都怀疑是被害人得罪了什么人被报复了。
  看到名门金地这名字,支侜又没什么胃口了,放下筷子,开始喝热茶。小高还在吃,他们点的菜还缺一个鳗鱼饭,等了有一阵了,支侜点名要吃的,小高找了服务员催单,半开玩笑:“鳗鱼不会是现抓的吧?”
  支侜听了就笑。又等了二十多分钟,鳗鱼饭才上桌,支侜摸着肚子说:“吃不下了。”
  小高也饱了:“那打包?”
  “打包吧。”
  “要点甜品什么的吗?还是买杯奶茶带回去?”
  “真的挺饱了。”支侜笑了笑,喝茶,叫了买单,说:“吃饭我来吧。”他问小高:“你是明天早上几点的火车啊?”
  小高说:“没事,我来吧,是我要来吃这个的。”
  支侜莞尔:“我还有点积蓄,不至于你一顿日本料理就把我吃垮了。”
  小高笑了笑,不和他争了,问了句:“那你就是打算等移民下来了直接去周老师那边是吧。”
  支侜说:“过阵子可能弄一弄帐号。”
  “没事,没事,我就是怕你闲着太无聊。”小高一笑,说:“那天我在路上碰到明姐他们了,说你不干了之后都乱套了。”
  支侜笑了笑,又问他:“你明早火车几点的啊?”
  “早上九点的。”
  “那七点半出门差不多。”
  “七点吧,我怕遇到早高峰堵车。”小高用纸巾来回擦着面前的酱油痕迹,又想起个事由来了,问支侜:“你说家具是咱们现在先去家具城看好订好,到时候找个集运公司,还是到了那里再买啊?”
  支侜被他的这些问题搞得有些不耐烦了,可也没什么发作的理由,都是他们未来需要考虑的问题,工作,前程,安居他只得扭头挥手催买单,尽量克制了情绪,反问小高:“那你觉得呢?”
  小高说:“不然改天去家具城看看吧,其实过去买那些家具说不定也是这里的工厂代工的。”
  支侜耸了耸肩,回头找服务员:“那1688找源头工厂啊。”
  小高哈哈大笑:“你别考我啊,我真给你找。”
  服务员终于来了,小高忙拱手殷勤:“那谢谢老板啦。”
  他笑起来好看,眼睛亮晶晶的,餐厅的射灯打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朝气蓬勃的。支侜心里的波澜平静了,小高并没做错什么,问错什么,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这么琐碎,不就是没话找话说吗?他想,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要去另外一个国家,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了,难免畏惧。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回到家,一进门,支侜就看到了一串泥鞋印,他心里一咯噔,喉咙发痒,马上喊了出来:“谁啊?”
  他开了走廊的灯,客厅的地方黑漆漆的,那鞋印踩进了黑暗中。
  小高警觉地拉住了支侜,站在门口,说:“谁还有你家的钥匙啊?不会你爸妈过来了吧?那也不至于不换鞋啊……”
  支侜心知,八成是彰桂林又不请自来了。他正想编个谎搪塞小高,那彰桂林就从黑乎乎的客厅里走过来了。他面无表情地杵在走廊上,新衣服新鞋子都脏了,头发也有些乱,脸上倒还算干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小高。
  支侜忙和小高解释:“我这记性,我自己都忘了,我一朋友的表弟,前几天在微信上和我说打算离家出走,知道我家就我一个人,问我能不能暂住几天,我那时候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小高眨了眨眼睛,支侜挥挥手,示意彰桂林:“你睡了啊?那你回去继续睡吧,”他摸摸鼻梁,“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小高。”
  支侜清了下喉咙,介绍道:“这是小林。”
  彰桂林一拱肩膀,猫下身子转身往阴影里回去。支侜小声地和小高说:“他有点问题。”他戳戳自己脑门,“还是我朋友拜托我和他聊聊的,他也是学化学的,好像遇到个导师,被弄得精神有点……”
  小高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支侜说:“人挺安静的,就让他睡客厅吧。”
  小高还是点头,他和支侜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又分别去了浴室洗漱,尽量不发出很大的声音。支侜后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特意去瞄了眼彰桂林,也不敢走近,就在客厅边上看了看。彰桂林好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支侜不敢细看,关了灯,就匆匆回进卧室了。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小高正盘腿坐在床上边玩手机边喝水,看到支侜进来,对他笑了笑,支侜也对他笑,在床上躺下,关了自己这头的床头灯。不一会儿小高也关灯歇下了。他小声地和支侜说话:“诶,他是读硕士啊?”
  “嗯,是,被卡了两年了。”
  “什么学校啊?这么惨?”
  “很北的什么学校吧,东北的吧,说给我听我也忘了……再加上本来去北方就有些不习惯。”
  “东北太冷啦。”小高趴在支侜耳边笑。支侜问他:“你笑什么啊?”
  “加拿大也好冷啊,我们俩不会也被冻出毛病来吧?”
  “去你的。”支侜说,“又不是去那种靠近北极圈的地方。”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小高没声音了,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缓。
  吱的一声突兀地响起,支侜警惕地睁开了眼睛。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外面没开灯,卧室里的窗帘拉了起来。一团形似彰桂林的黑影慢慢靠近。
  踏,踏。
  他还穿着鞋。
  脚步声近至咫尺。支侜的心跳得飞快,似乎满世界就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那踏踏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心跳声还在继续。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被子里。
  那手摸索到了他的睡裤里。
  “你干吗……”支侜躲开,压着声音质问:“你疯了??”
  进屋的肯定是彰桂林,他身上那混混沌沌的味道他不会闻错。彰桂林贴在了他的脸庞和他讲话。
  “我在他的水里下了安眠药。”
  他握住了支侜的阴茎,搓着他的龟头帮他手淫。支侜很快就勃起了,心跳得更快,忍不住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这时,彰桂林又贴过来和他说:“我骗你的,我没给他下药。”
  支侜没软下去,只是紧张,彰桂林将他牢牢圈住,支侜听到边上小高好像动了一下,立即出了一身冷汗,可他还勃起着,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好像他很享受这一切,好像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似的。彰桂林咬他的耳朵,用气声和他说话:“睡在男朋友边上被别的男人摸两下就兴奋了。”
  “是个男人就行是吧?”
  “你别弄了……”支侜推了下彰桂林,彰桂林纹丝不动,支侜很想挣开,但又不好做太大的动作,万一惊醒了小高,他这硬邦邦地支着帐篷,肯定会被发现,那就难解释了,另一方面,触电一样的快感一波波袭来,欲望兴风作浪,他根本无力招架。彰桂林今晚的花样还挺多,大约是看出支侜的煎熬和享受了,舔了下支侜的耳后根,搓得更加卖力。他玩弄他的时候好像神智特别正常,特别懂得察言观色,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知肚明。支侜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逃不出他的手。他的抚摸。
  彰桂林开始亲支侜的脸,偶尔舔舐,支侜兴奋得直打颤,彰桂林变本加厉,吻他,支侜倒情愿他们接吻,这样彰桂林就不会发出说话的声音了,他们就变得静悄悄的了,不会惊动任何人。可他没想到的是,没人说话的时候,那搓弄阴茎的声音变得尤为响亮。支侜还听到了自己断断续续的喘息。小高贴着他的后背,他们还睡在一条被子里……支侜受不了了,蠢蠢欲动,彰桂林却在这时站了起来,支侜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了。那彰桂林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脱了裤子就把阴茎塞进了支侜的嘴里。
  他也早就勃起了。支侜呛得直咳嗽,小高含糊地问了声:“没事吧?”
  支侜根本没法回话,他急得乱掐彰桂林,彰桂林就一直抽抽插插,根本不管他的抗议。小高又喊了一声:“支侜?”
  支侜用力推开了彰桂林,咳嗽着说:“没事,嗓子有点干。”
  小高应了声,似乎又睡了过去。支侜坐在床上,浑身都湿透了,惊魂未定,彰桂林拿阴茎顶他的嘴,支侜气极,瞪了他一眼,彰桂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像知道他没法拒绝似的。一股熟悉的腥味扑鼻而来。支侜舔了舔嘴唇,他感觉胯间又有反应了。身体不会骗人。他的身体确实没法拒绝彰桂林。就连他的理智也在犹豫是否要倒戈了。小高睡着了,不会被发现的,爽一下也不会怎么样,最多一拍两散……凭他的条件还愁找不到别人?
  彰桂林伸出手抚摸支侜的嘴唇。支侜张开嘴,吞了口口水,仰起头摸到了彰桂林的手,含住了他的阴茎。
  他的理智彻底投降了。就当试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阳痿不行吗?反正他和小高好像是不行……性功能有没有障碍这事儿可涉及到他的终生幸福,不能马虎对待。
  支侜彻底说服了自己,抱着彰桂林的腿吃他,吃得自己又想要了,内裤都湿了,彰桂林好像要射了,他也想射,可彰桂林却在这个节骨眼推开了支侜,拉上了裤子。支侜傻了,这又是哪出?他愣愣地看着彰桂林出去,他要下床,小高开了灯:“怎么了?”
  支侜忙说:“他家人找过来了,我下去一下。”
  “现在?”
  支侜擦了下嘴,回头看了眼小高:“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他急着跟着彰桂林出去了。
  彰桂林出了家门。支侜追着他往下跑了几步刹了车,他连鞋子都没换,着了魔一样跟着他,他这是怎么了?支侜想回去,一看彰桂林,他正站在楼道转角处看他。窗外泄下白白的月光。彰桂林的脸色好白,眼睛好黑,月光抹去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
  这下真的着了魔了。
  支侜看着彰桂林,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
  六楼的感应灯到了这个时候才亮了起来。反应好像慢了半拍。
  “你干吗?”彰桂林的目光冰冷,含着点恨意,带着丝蔑视,语调更是没有一点温度。他好像总是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调和他说话,支侜仔细回忆了番,愈发笃定,就连他们温存的时候——远的就不去想了,近的也就五六分钟之前吧,彰桂林在他耳边时就是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像他是他的玩具,无论他怎么轻视他,冷眼待他,憎恨、厌恶他。玩具都不会离开主人。玩具离不开主人。可偏他还挺吃他这套,差点射在他手里,甚至还没头没脑地就这么跟着他出了门。真的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支侜又有些牙痒痒了,火气烧去了些许性欲,他的态度也冷了不少,站在高处,俯视着彰桂林,拿腔拿调地问他:“你没事又跑我家来干吗?”
  “我有钥匙。”彰桂林面不改色地说。
  他的眼神怎么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呢?他对着他难道就没有除了厌恶和轻蔑之外的别的情绪了吗?和他上床就是为了发泄恨意,作践他是吧?支侜气鼓鼓地伸出手,说:“钥匙还我,我过几天就回杭州了,你别有事没事上我家了,你这样算闯空门,私闯民宅,我可以去报警抓你的,你知道吗?我家的钥匙是你偷的。”
  彰桂林哼了两声,眼角一挑:“那你不去换门锁?”
  “我看你可怜。”
  “假惺惺,我看你是等着被我上。”
  “我等着被狗上也不等你!”
  这对话似曾相识,支侜更恼了,不愿在这里和彰桂林鬼打墙了,跑下去搜彰桂林的口袋:“钥匙还我!”
  彰桂林推了下他,护着自己的裤兜,支侜骂了声,整个人扑了过去,他无意间摸到了彰桂林的裤裆。他还硬着。一丝窃喜浮上心头。支侜阴阴一笑,抬眼瞄着彰桂林说:“我是假惺惺,你就是假正经。”支侜松了手,站直了,拍了拍彰桂林的脸蛋,眼睛眯起,指着楼下说:“钥匙你拿着吧,我现在就打电话找人换门锁,硬成这样,我劝你马上找个地方赶紧打出来,不然伤身体。”
  六楼的感应灯熄灭了。一丝暗光掠过彰桂林的双眼,他一把揪住的支侜的衣领就把他摔在了墙上,压在他身上使劲顶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野兽一样。支侜咬紧了嘴唇。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散架了,后背隐隐作痛,他使劲去推彰桂林,彰桂林就打他,抽他耳光,用一只手摁住他的脸。他的手好大,盖住了支侜的大半张脸,支侜一边脸被完全摁在了墙上,满鼻子胶水和油墨味。
  墙上贴着通下水道和开门锁的广告。到处都是。
  支侜挣扎着,他看不清彰桂林在干吗,只能感觉到裤子被人褪到了脚踝,阴茎被人握住了,屁股凉凉的,阴茎暖暖的。彰桂林在给他手淫。支侜不肯屈服,他看不起他,恨他,凭什么在他手上交待了,再舒服也不行,支侜就去拽彰桂林的手,张了嘴咬他摁着自己脸的手。他到底不是另外一头野兽,牙齿不够尖也不够长,咬来咬去竟然变成了他在舔彰桂林的手指似的。好像他在挑逗他。
  彰桂林抽了口气,手掌转换阵地,捏住了支侜的下巴,问他:“你他妈是受虐狂吧?”
  支侜啐了他一口,彰桂林把手指伸进了他嘴里,捏住了他的舌头,支侜要咬他,彰桂林反应神速,抽出了手用嘴巴去堵他的啃咬。支侜咬破了彰桂林的嘴唇,彰桂林抱住了他,张着嘴亲支侜,两人嘴里全是血腥味。支侜还想再咬彰桂林一口,彰桂林一掐他的腰,支侜不得不仰起脖子,那咬下去的力道一下轻了许多,又像在挑逗人了。他们抱着接起了吻。吻到呼吸急促,近乎缺氧,支侜的心却越来越静了。他有余力去思考了。他想到彰桂林质疑他是不是受虐狂。他要真的是受虐狂,一被打就兴奋,那昨晚怎么就没法高潮呢?
  非得是彰桂林吗?
  怎么就非得是他了?
  难道因为小高话太多了,因为他的问题太多了,他们在一起不得不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不得不面对生活里的那些琐碎,以致于该是纯粹属于肉体享乐的“性”失去了他的纯粹性。性被蒙上了一层“生活”的阴影,顿觉索然无味。
  多少异性夫妻,同性爱侣因此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所以人们才去找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寻求刺激,企图寻回“性”的本来面目。人有性快感,这种快感无法比拟,无法用别的快感来替代,一旦尝试过它,又失去了它,当然会心心念念想要将它找回来,不是吗?这是人之常情啊,这有什么难懂的呢?谁不想找回曾经拥有人生中第一件玩具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支侜坐在了彰桂林的身上。他明白了,人生就是在拥有,失去和寻找中反反复复。人生就是在不停地和同一个人鬼打墙。他和小高三年如一日的逛街,吃饭,散步,健身,旅游,无伤大雅的争执,互相倾诉爱意,互相照顾,他们像是两个住在陀螺里的人,时间是鞭子,抽着他们旋转,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相拥着生活,老去,死去……他早已经转得头昏眼花,疲惫不堪了,可时间抽着他,他停不下来,除非时间能自己停下来。那真是天方夜谭。恰好有另外一颗陀螺自杀式袭击地撞了过来,他时不时撞他一下,为他提供一点“生活”之外的刺激,单纯的只是刺激。
  支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彰桂林在地上做爱,彰桂林掰着他的腿插他,支侜坐在自己的睡衣上,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浑身都在发抖,完全止不住。
  夜很深了,楼上楼下肯定不会有人经过了,但是一有风吹草动,支侜就起鸡皮疙瘩,心直往嗓子眼跳,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真的有人经过怎么办?万一来的是小高……他担心他们,无法入眠,下来看看他们……
  小高说不定早就发现了。刚才在卧室里那些动静说不定早就惊醒了他。小高不想戳破罢了。他可以原谅支侜的这些越界的行为,可能因为多的是偷腥的猫,但猫总归要回家睡觉。可能因为小高对他们三年的感情很有把握,再说了,他们找了同一个移民律师,房子首付也是一起付,眼下要分手那麻烦可太多了。可能因为他知道支侜爱他。
  支侜知道他肯定不爱彰桂林。他对他顶多有过一星半点好奇,他不正常,和这样的人相处都挺麻烦的了,遑论恋爱。他已经想通了,他单纯地只是想从彰桂林身上攫取那种无关任何感情,不涉及任何利益的性快感。
  他们之间只有肉欲。
  只有肉体和肉体紧紧贴在一起,汗水和汗水交融,连接吻也是不带感情的,只是为了靠得更紧。支侜的前面后面一直在出水,彰桂林一动就是滋滋的水声,他感觉得出来彰桂林也很兴奋,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射了。又多又浓,从支侜屁眼里往外漏。支侜擦了下屁股,就问他:“你憋了多久了?”
  “你管得找吗?”彰桂林咬了他的肩膀一口,“我最近手头紧,知道有个不要钱的骚货等着我呢。”
  “去你妈的,你嘴巴放干净点。”支侜推了下他,彰桂林坐在了他的睡衣上,拍了下他的大腿,支侜下意识地挺起腰坐到了他身上去,意识到自己这条件发射的行为后,他脸红了,低着头没好意思坐下去,琢磨着给彰桂林个下马威,就只是用臀缝磨蹭他的阴茎,就是不让他放进去。彰桂林被他磨得失去了耐性,拉着他硬挤进去,一下插得很深,支侜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射了出来。
  事实证明,他没阳痿,一定是昨晚情绪不对,吃坏了胃口。他的生理机能好得很,能硬,能射,嘴巴张着就想亲人。他搂着彰桂林接吻,仿佛身体也很倔强地要证明自己功能正常,支侜很快就又勃起了,从头到脚都热乎乎的,他很想叫出来,可一点残存的意识提醒着他,他现在叫了那就完了。
  会被发现。
  会被人指指点点。
  会成为丑闻,会和小高分手……
  这些可能性,不知怎么,却让支侜心跳加速,跃跃欲试。他说不清是为什么。羞耻和兴奋似乎是两股缠在一起的绳子,紧紧将他和彰桂林绑在一起,这绳子上还抹满了催情的药剂,他吃不消,只好一直动一直要,彰桂林也吃不消,就一直弄他,亲他,揉他,要把他吃进去一样。舔他的手指、耳廓,弄得他全身黏糊糊的。支侜有时觉得自己像一颗糖。他就想一直做这么一颗糖,被人吃着,舔着,吮着,需要着……谁的生活不需要一点甜呢?
  他什么都不用去想。就这么被人完全地需要着,占有着。
  支侜哭了。快感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明明彰桂林干他就是蛮干,偶尔插到他敏感的地方,他也不会多加照料,可他就是这样被插得高潮了,这第二次射精之后,支侜几乎瘫软,他从没体验过这样的高潮,射精之后还留在云端一样。浑身轻得像没了肉体,像云,像风,彰桂林就是捏云的人,吹风的人,他说他是什么形状他就是什么形状,他把他吹到哪里他就去哪里。
  一点生理泪水凝在支侜的眼角,他趴在地上揉眼睛。彰桂林忽然问他:“你是不是要去加拿大?”
  “你干吗翻我的东西……”
  “你去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支侜看了看他,说:“你干吗?打算现在杀了我报复?”他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彰桂林,拜托,我真的不欠你的。”
  彰桂林说:“你就是欠收拾。”他又说:“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就行了。”支侜笑了,摸到彰桂林的手,问他:“天台去吗?”
  可能对彰桂林来说,他也是那个能短暂地让他远离周而复始的陀螺般的生活的刺激。支侜很满意,这个彰桂林还算有常识,知道炮友之间谈感情才伤感情,说不定他在外头常在花丛过呢。
  彰桂林亲了支侜一口,强硬回绝:“不去!”
  “不去那回去了……”支侜试着爬起来,腰有些酸,动作吃力,彰桂林扶了他一把,低声骂了句:“老子还没射呢……”他凶巴巴地:“你以为我是按摩棒啊?”
  支侜笑了出来,睁开眼睛,问彰桂林:“你们医院里是不是有那种吃了让人言听计从的春药?”
  “我又不是去云南住院!”
  支侜被逗笑了,抱住了彰桂林亲了一下。两人绵绵密密地吻了阵,呼吸又都急促了,彰桂林把支侜抱了起来,让他坐在楼梯扶手上,支侜用腿盘着他,彰桂林站着插他,支侜随时感觉要滑下去,可又滑不下去,在悬崖边缘徘徊似的。他难以自控地喊了彰桂林一声。彰桂林又来亲他了,嘴巴堵住嘴巴,阴茎堵住屁股,支侜放松地享受着,可一根神经渐渐又紧绷了起来。
  会不会有人来?
  这念头再度闪现。
  小高会不会突然出现?
  这念头让支侜食指大动。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高谈阔论,学生们在底下偷偷传纸条。纸条上写得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东西,可那个时候看却觉得妙趣横生。
  这个设在楼梯转角的课堂里此时就只有他和彰桂林两个学生。他们两个坏学生。不听讲课,不研究怎么精进自身,怎么造福社会,如何成为国家栋梁,就在那里做动物。低等动物。被最低等的性欲所支配。
  他们不会有孩子,不会有未来,没有爱情,就只是为了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快感。
  那羞耻和兴奋并驾齐驱的感觉再度涌上。就让他做低等动物吧,世上有另外一个人不因为爱他而想完全地占有他,完全地需要着他,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支侜放纵地摊开身体,完全地接纳了彰桂林。他挂在彰桂林的身上呜咽:“好舒服……”他抓着他的背低低轻哼:“给我吧,射给我……”
  彰桂林也低低轻哼回应。支侜舔了下他颈侧的汗珠,彰桂林又射了不少。腥味散播了开来,两人收拾了下回了家。支侜去厨房喝水,他有些饿了,打开冰箱找出了半盒冰皮月饼,他朝彰桂林招招手,两人一人挑了个口味,站在厨房里啃月饼。
  支侜望着窗外,说:“不然我给你介绍个人,挺干净的,定期体检,人挺好的。”
  “你炮友啊?”
  “不是,就是朋友……”
  彰桂林没说话,支侜问他:“你那个好吃吗?”
  彰桂林和他交换,两人吃着对方吃过的月饼,支侜伸长了脖子望着月亮,说:“今天月亮还挺亮的。”
  彰桂林说:“你这样能看出个什么啊?”
  支侜看他,只见彰桂林叼着月饼,双手松握成拳,圈在眼睛前头往外望。支侜乐不可支,问他:“你这样看到什么了啊?”
  “兔子捣药呢。”
  “嫦娥在干吗?”支侜看着彰桂林。他像个小孩。他问他,“小孩儿,那吴刚呢?”
  彰桂林一僵,放下了那假望远镜,转身背对着窗户站着了。支侜有些尴尬,自己举起了手做的望远镜,往外眺望,哪有什么兔子和嫦娥,连月球身上的斑纹都看不清。他看到彰桂林低垂的眼眸,嘴边的月饼碎屑,盖住了耳朵的长头发。他藏在了厨房的阴影里。
  支侜垂下手,挠挠鼻梁,问了句:“学校翻新了你去过吗?”
  彰桂林一瞄他:“你想半夜在教室爽啊?”
  支侜直翻白眼:“你脑子里能有点别的吗?”他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吃宵夜去吗?”


第7章 
  支侜起先挑了家在网上颇有名气的海鲜小炒店,出租车都快开到时,他改了主意,看到路边一家酸菜鱼米线店,支会司机把他们在那店门口放下就行了。彰桂林和他在一起。
  米线店不大,统共八张桌子,一眼就能望尽,大约有个二楼,一卷帘子遮着一道若有若现的楼梯。店里松散地坐了三桌十来个人,有情侣也有大学生模样年轻人。靠近柜台的地方坐着个女孩儿,正低头玩手机,大约在等外卖。点菜直接去柜台下单,支侜和彰桂林翻了会儿菜单,支侜问道:“点个中份的,加个鸡翅,泡菜炒五花肉?”
  彰桂林说:“你请客?”
  “不然呢?”支侜嗤了声,“你有钱?”
  彰桂林说:“那我要大份的,还要芬达。”他指着边上放饮料的冰柜。
  “你还真不和我客气?”支侜和柜台里的老板娘复述了一遍决定点的菜,那坐着滑手机的女孩儿抬起头看向了他们。支侜马上就认出了她——那天同学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胡。
  小胡笑着看他,比出四根手指,说:“鸡翅也能改大份的,多四只。”
  支侜错愕,前后一打量:“你是老板?我还以为你是等外卖的……”他和小胡点头致意,露出微笑:“是胡经理是吧?”
  小胡对着彰桂林也笑了笑,起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罐芬达,给他们带座,问道:“酸菜鱼要加辣吗?”
  支侜摇头:“不了吧。”
  彰桂林就不乐意了:“就你一个人吃啊?”
  支侜懒得在这里和他打嘴仗,举手投降:“行,行,好,好,那你要加辣吗?”
  彰桂林硬邦邦抛出两个字:“不加。”
  支侜无可奈何,小胡笑得很开心,领着他们坐下,摆上餐具,道:“今天锦绣那边休息,就来店里帮帮忙,我哥哥嫂子的店。”
  “柜台里是你大嫂啊?”支侜听了便和柜台里那老板娘挥手打了个招呼,老板娘朝他笑了笑,麻利地给他们送了两碟花生和毛豆过来。支侜看别桌都没有,没好意思要,正在推辞,彰桂林却已经吃上了。小胡笑盈盈地说:“很快的,先坐,先吃啊。”她问:“开车了吗?喝啤酒吗?我请客。”
  支侜听了就问彰桂林:“和我一块儿来吃饭的朋友,喝酒吗?”
  “喝酒伤肝,不喝。”彰桂林粗声粗气地回道,小胡笑盈盈地应了声,那彰桂林还嘱咐起了她:“你也少喝点!”
  小胡又对他们笑,去柜台那里忙了。支侜看了看小胡,又看了看一张嘴就没停下来过的彰桂林:“你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吗?”
  “我和你客气干吗?”彰桂林利落地剥花生壳,吃花生米,把壳都归拢在骨碟的一处。
  “那你也和别人客气客气吧?”
  “你觉得和我一起丢人是吧?”
  又有些火药味了,支侜本就不想在外头和彰桂林吵架,加上现在又多了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他更丢不起这个人。他确实挺怕丢人的。这倒被彰桂林说中了。他好像总能一眼就看穿他似的。支侜心下又有些不快,但实在不便发作,作了两个深呼吸,不再多想,和平地表示:“今天就好好吃顿饭吧。”
  彰桂林没吭声,眼看他手边的骨碟堆满了花生壳了,支侜去问小胡要了个垃圾桶。两人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了三个年轻男人,打扮光鲜,油头粉面的。支侜往外一看,马路上多了两辆颜色鲜艳的跑车。三人进来后就大呼小叫:“点外卖!”
  其中一个人身上的酒味有些重。
  一个染了一撮黄头发的说:“就说没意思吧,和老子装……”
  另外两人附和:“是,是……”
  小胡去招呼他们,支侜提着垃圾桶回去了。彰桂林盯着柜台的方向看着。支侜低头吃毛豆,和彰桂林说:“壳倒垃圾桶里吧,都满出来了。”
  彰桂林清了下骨碟,目不转睛。支侜悄悄瞥了眼过去,那三个年轻男人在柜台附近的一张四人桌坐下了,染黄头发的点香烟,一个戴了好多银项链的光瞅着小胡看。三人不时窃窃私语,发出阵阵怪笑。小胡给他们倒茶,递上菜单,说:“慢慢看啊。”
  她才说完,那银项链就发话了:“我想起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你就是锦绣那边陪酒的那个经理吧!”他作势掏兜,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就那天我和我爸他们去吃饭,你进来就发名片,我还有你的名片呢!”
  同行的黄毛鬼叫,起哄:“陪酒的?”
  另外一个头发半长的吹了声口哨:“那先给我们半打雪花!”
  店里的一桌情侣本来吃得七七八八,都只是闲坐着玩手机,这三个人开始鬼吼鬼叫后,情侣就去买了单走人了。
  老板娘给三人上酒,小胡进了厨房去,那三个年轻人不依不饶地:“干吗啊,没脸见人?陪酒算什么事儿啊!你长得这么漂亮,不出来陪酒那才叫可惜啊!”
  三人哄堂大笑,黄毛拉住了老板娘问:“让你们的陪酒小姐出来敬个酒吧。”他摸出一叠钞票拍在了桌上。
  店里一个女孩儿瞥了他们一眼,皱起了眉头。
  老板娘笑着应付:“瞧您几位这话说的,我家妹子今天来店里帮个手……”
  “你叫她出来。”
  “这钱您收起来吧……”
  “叫她出来,你和我废什么话,锦绣的大老板我熟,她还想不想在锦绣干了?”
  不一会儿小胡出来了,拿了些花生毛豆和一些卤菜,端去给那三个年轻人,笑容满面的:“今天就是来哥哥嫂子的店里帮个忙,没想到惊动了李公子来给我捧场,小店招待不周,各位老板别介意啊。”
  支侜回过了头,继续吃毛豆。彰桂林还巴巴地望着呢,脸上没什么表情。支侜拍了下桌子,说:“行了,你也别看了,吃你的吧,人的工作就是和人交际,很灵活,很会应付这种场面的。”
  那三个年轻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乎闹够了,没事了。支侜就拿出了手机刷着玩儿,突然,彰桂林站了起来,大步走开。支侜忙追着他看,彰桂林走到了那三个年轻人的桌边,原来那三人还在闹小胡。黄毛拉着她非要她坐在自己边上,其余两个人往桌上摆酒瓶。小胡站着,手搭在黄毛的手腕上,姿态很是抗拒,但脸上总归还是笑着的。
  年轻人们起哄要她喝酒,又闹了起来,叮叮咚咚地用车钥匙敲酒瓶。
  老板娘出面,要帮忙挡酒,却被那三个年轻人一把推开。一个穿着白围裙的青年男人这时从后厨走了出来,同时,彰桂林已经挡在了小面前,一把抓住了黄毛摸人的手,大喝道:“你们干吗?没看到人姑娘不愿意吗!松手!”
  支侜两眼一黑,再看过去,三个年轻人和彰桂林推搡了起来,边上两桌,一桌跑了,老板娘喊着:“还没买单呢!”追了出去,另外一桌的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拿出了手机开始拍。黄毛嚷嚷着:“拍他!拍他!他无缘无故骚扰我们!”
  银项链就喊了:“我们正当防卫!”
  他扑过去就要揍彰桂林,彰桂林可不是吃素的,硬碰硬,银项链挨了他两记老拳。支侜本想报警,看这场面又犹豫了,他和彰桂林一块儿来的饭店,彰桂林打人了,他有病,那是医院认证的,那他这个同行人没看好他,是不是得承担点什么责任?这事情要闹大了,在网上发酵倒另说,可别影响他移民。他这无犯罪纪录的公证可还没拿到呢。支侜犹豫不决时,那后厨出来的青年男人护住小胡退在一边,拿着手机要打电话,小胡却拦住了他,轻轻说了句什么。那青年男人便去劝架去了。
  看来小胡也不想报警,估计那三个年轻人家里非富即贵,报警既得罪人,也处理不了他们。
  支侜松了口气。只是眼下这情形愈来愈失控了,那三个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彰桂林又是个一点就炸的,根本劝不住,酒瓶,碗碟,椅子桌子,眨眼就砸了好许多。那一伙看热闹的大学生都跑去了外头,还拿着手机拍着呢,支侜想溜,一来找不到后门,二来他这个位置要从前门走必得经过那混乱的斗殴现场,说不定还会入别人的镜。这万一视频被人放上网去了,他被人认出来了,那就难办了……
  支侜左思右想,到处找路,恰遇上小胡到处求援的目光——那劝架的男青年不幸中招,胳膊流血了,小胡扶着他靠在墙角,十分无助。支侜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冲了过去,他就想劝架,嘴上说着:“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他对着两边都吆喝:“别打了啊!砸坏了店家的东西,报警要赔偿的啊!”
  脸上已经挂了彩的黄毛指着他喊:“你装狗屁和事佬,我看到你们坐一桌的!”
  一只啤酒瓶就飞过来了。支侜暗道不妙,手臂一疼,整个人被人往后拽去,等他缓过劲来时才发现刚才彰桂林替他挡了那玻璃瓶。血从他的发丝间流下来。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支侜骂了句,拉了彰桂林就跑。
  彰桂林想甩开他,支侜抓得很紧。
  “你放开!!我不教训教训他们,他们还要欺负人!”
  支侜说什么都不肯撒手。彰桂林又大吼:“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支侜气得要死:“打你个大头鬼!你以为你演古惑仔呢??”他还骂:“还英雄救美!人需要你救啊??她见过的这种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那她看上去就不开心,不乐意!”
  “要你多管闲事?”
  “就你不爱管闲事!”
  “就你爱管闲事!”
  支侜停下了,往后一看,没人追过来,再看彰桂林——他看见他就来气,抬脚就踹他,起手就揍他,骂骂咧咧:“你想过你姐,你妈吗!你要是被人揍得脑袋开花了,她们怎么办??”
  “他们打不过我!”彰桂林倔着,高高昂起头颅,额头上青筋毕露:“没我,我妈我姐才能好呢!”
  支侜又一脚:“我去你妈的!你以为那群小王八蛋不会讹她们赔医药费啊?!”
  “他们把我打死了是他们要赔钱!”
  “你不是说他们打不过你吗??”
  “加上你这个拖油瓶,那不好说!”
  “我……”支侜差点没背过气去,“我还是你的累赘了?我还拖累你了??”他真要吐血了,“你逞什么英雄啊你,你以为他们的跑车是白开的?你能不能多看点社会新闻??多接触接触现实世界啊!”他指着彰桂林的鼻子:“你别仗着你有病你就乱来!”
  这话一说出口支侜就后悔了。气归气,骂归骂,这话确实不应当说。支侜上下一摸,摸出烟盒,要点烟,那烟却被彰桂林一把夺过,扔开了。支侜扑过去要揍他,这条马路好安静,好黑,路灯隔了五六米才有一盏,街上是那么的暗。
  彰桂林推开了他,支侜蹲在了路边咬着嘴唇生闷气。宵夜没吃着,烟抽不上,道理说不通,还不知道人现在在哪儿,什么荒郊野外的,连辆车都见不着。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倒霉过了。
  这时,彰桂林问他:“你骂完了?”
  支侜用力别过脸,不往他站着的方向看。他看到他们跑来的地上有一些暗暗的血迹一样的痕迹。
  支侜吸了吸鼻子,说:“去医院吧,就说摔了。”
  彰桂林说:“我没事,死不了。”他倒潇洒,还道:“我有病是不争的事实。”
  支侜看了他一眼,笑了出来。人在极度生气,或者心怀愧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会想笑。可能笑是最好的答案和掩饰。生气是因为认真,愧疚是因为后悔。世上有什么事情值得较真,又有什么事情不叫人后悔。人应该活得轻松一些,不要对别人太严苛,也不要对自己太严格。一辈子很短的,能笑着过为什么要板着脸过?
  支侜笑着说:“行了吧,还不争的事实……”
  但彰桂林的样子确实有些好笑。
  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彰桂林又说:“我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家人,还有其他无辜的人。”
  “好好好,蝙蝠侠。”支侜越想越不是滋味,“那你老弄我?”
  “你又不无辜。”
  支侜磨了磨牙齿,要说什么,肚子先叫了。彰桂林左看右看,支侜也左看右看,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马路对过的洗浴中心。整条街上,只有那里还亮着灯。
  ※※※
  彰桂林没来过洗浴中心这样的地方,见了什么都好奇,逮着支侜就问。
  “这是什么?”
  “这是手环。”
  “给我扎头发的?你头发这么短怎么也有?这号码是什么意思,号码越大表示头发越多?”
  “这是钥匙,进去你就知道它有什么用处了。”
  “我看用来扎头发挺方便。”
  他就用钥匙手环绑了个马尾,昂首挺胸地走在支侜前面。
  洗浴中心的装修风格走得欧式复古路线,富丽堂皇,到处都是雕塑,油画,地上的瓷砖拼贴看得人眼花缭乱的。男宾区洗澡的人不多了,好几个药浴啊,温泉池子都空着。彰桂林的问题又来了。
  “这里怎么这么像游泳学校?那小的是给小孩儿学游泳的吗?”
  “不是,你试试水温。”
  “烫。”
  “烫就对了,这池子是用来烫猪的。”
  彰桂林白了支侜一眼。支侜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不信?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和你说,这里的特色就是可以一边洗澡一边看杀猪,猪拉进来,放这水里一烫,你闻,这水里有药味是不是?那就是为了去猪腥味的,你看,我们坐这儿看着,猪死了,人把猪拖下去,回头做全猪宴,我们去餐厅里可以点来吃,这些猪都有编号的,你看杀的是0078号猪,那回头你就和服务员说,我要吃0078号猪做的菜。”
  他越说越来劲,头头是道,彰桂林听得一愣一愣的,真有些被他糊弄住了。不巧,一个中年男人下半身裹着浴巾进了彰桂林瞅着的药浴池子,半个人浸在了水里,发出一声餍足的感叹声。彰桂林揍了支侜一拳,去淋浴区洗澡去了。
  支侜也去洗澡,看彰桂林那儿洗出了一点血水,他说了句:“你洗干净点啊。”
  彰桂林没搭腔,低下头洗头发,支侜冲掉了身上的沐浴露泡沫后就去蒸桑拿了。木头房子是全封闭式的,里面已经坐着两个男人了,一个微胖,光头,整个脑袋都蒸红了,张着嘴往外吐气,另一个人躺着,占了大半张椅子,上半张脸上盖了条湿毛巾,手垂在地上,缓缓呼吸着。桑拿房里温度不高。支侜找了个角落,铺了条干净毛巾坐下了。
  没多久,彰桂林探头探脑地找了进来。他问支侜:“这大蒸笼干吗的?”
  支侜笑着说:“妖怪建了蒸唐僧肉的地方,唐僧死了之后,流传到了民间,武林高手拿来修炼耐力的,像孙悟空那样的高手就不怕蒸。”他朝边上那堆放在桶里的桑拿石努了努嘴,“看见那些石头了没有,你往上浇水,这屋里的温度就会变高,我们现在还没开始正式练,还没开始加温度呢,反正一层层加上去,唐僧先熬不住,翘辫子了,接着就是沙僧,然后是猪八戒……”
  那微胖男子瞥了支侜一眼,支侜没搭理他,问彰桂林:“你觉得自己的level是唐僧还是猪八戒啊?”
  彰桂林浇了一大勺水,温度一下升高了,微胖男人咳了一声,捏住了膝盖坐着,脑门上涔涔地出汗。支侜也出了不少汗,但还耐得住,就觉得好玩儿,看着彰桂林,彰桂林明显也出了汗,似乎也觉得好玩儿,又加了一勺水,白汽蒸腾,他的人被笼进了雾里,真有些《西游记》特效的感觉了。他道:“那我肯定是孙悟空的level啊!”
  这个时候,那一直躺着的男人揭开了毛巾,揉开眼睛大骂:“我操,烫死猪呢!”迈着外八字就跑了出去。
  彰桂林又要浇水,那微胖男人哼了一声,要说什么,支侜忙抢着先说话,对着彰桂林道:“我和你说,真男人那都是孙悟空的level!”
  第三勺水下去,桑拿房里刹那间成了仙境了。微胖男人也跑了。
  彰桂林坐到了支侜边上,张着嘴呼吸,说:“孙悟空会口渴吗?”
  支侜也口干舌燥,周遭的温度确实过高了,空气也异常得干燥,但他却一动都不想动,只想这么靠在木板上坐着。坐在这还没消逝的仙境里头。他好像和这些仙气一样得轻。
  支侜懒样样地说道:“会啊,所以他去偷蟠桃啊。”
  “那是他遇到唐僧之前的事了吧?”
  “是吧……遇到唐僧之后就是去偷吃人参果。”
  “你吃过人参果吗?”
  “吃过啊,脆脆的,挺甜的。”
  “操,那你岂不是要活个五六千年的?”
  支侜轻声笑,白气散开了些。彰桂林说:“你说活那么久会不会很没意思?”
  “那肯定的吧,不然康熙怎么就只想再活五百年呢?”
  彰桂林说:“那套电视剧我看过。”
  白色的热气完全散开了,桑拿房里热得像火炉,呼进来的空气都是烫的。支侜被一口热口气呛着了,苦笑着说:“是有些太热了。”
  “热死了。”彰桂林附议,用手扇风,“当孙悟空真不容易。”
  支侜看着他笑,目光扫到了他额头上的伤口,伸手在那口子边上抚了下,问他:“真不去医院?”
  彰桂林也看着他,问他:“你死之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支侜左顾右盼:“你想在这里热死我?”
  彰桂林急了,抓乱了头发,又是跺脚又是挠胳膊的:“你能好好说话吗??能吗?!”
  支侜忙打手势安抚:“好好,行行,好好说话……我好好说话,你也好好说话……”他一咂摸,“不对啊,哪有好好说话,打听人死前心愿的?”他撇了撇嘴角,“没有人好好说话把‘死’挂在嘴边的啊。”
  彰桂林弯腰,低头,用双手捧住脸,嘟嘟囔囔:“我死之前就想和真的你上一次床。”
  支侜脱口而出:“那你现在岂不是可以死个百十来次了?”
  彰桂林扭头瞪他:“你会算术吗?你怎么考上大学的?”
  “你会,那你说说多少次。”
  彰桂林沉默了片刻,提出个数字:“十五?”
  支侜也算了算,觉得不对:“这么少?不可能吧,一盒安全套36个,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家那盒应该剩了二十几个,之前那次你来就用完了啊。”
  彰桂林又低下了头,耳根红红的,嘀咕着:“饿死了。”
  支侜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耳垂,挨近了他,靠在他耳边往他耳朵里吹着气说话,逗他:“诶,孙悟空,你在仙境里做过吗?”
  彰桂林一下就弹起来了,红着脸抓着兜住下半身的毛巾说:“我要是孙悟空我先一棍子打死你个狐狸精!”
  支侜板起了脸:“你别胡说八道,《西游记》里没有男狐狸精啊。”可下一秒他就绷不住了,彰桂林那躲在墙角,浑身往外冒汗冒热气,脸蛋通红,又羞又气的样子实在好笑,支侜喷笑了出来。彰桂林又要挥拳揍他,支侜赶紧溜了,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地回了更衣室,支侜领了两套洗浴中心的衣服,塞了一套给彰桂林,劝住他说:“行了行了,不闹了,吃宵夜,真的吃宵夜。”
  彰桂林哼了声:“你请客!”
  支侜连连点头,再要说话,深吸了口气,大约是先前笑得太夸张了,这会儿肚子都痛了,一口气半天都没能从丹田提上来,说不上话了,猛咳了起来。彰桂林过来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警告他:“你可别在这里断气啊!我还不知道你死前想干吗呢!”
  支侜摇着头,煞是无奈,有时候他和彰桂林沟通起来毫无障碍,谁都能接上谁的话,可有时候他又觉得和彰桂林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可转念一想,倘若他完全和彰桂林拥有了一套思维方式,共用一套说话社交的逻辑了,那他恐怕也是个疯子了。想到这一点,支侜不寒而栗,草草换好衣服,和彰桂林去休息区吃饭去了。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想到彰桂林的不正常,想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自觉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那彰桂林光是吃饭,并不在意支侜突如其来的安静。吃完饭,支侜找了个小包间休息,那包间里有电视,可以看点播电影,还可以唱k。支侜有些困了,在包间的躺椅上躺下后就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彰桂林在鼓捣着什么,他没管,真的睡了过去。
  早上四点多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看到彰桂林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撑着下巴,全神贯注。支侜便瞥了眼电视屏幕,那上面在播一出ktv伴奏带,蓝色追着白色的字一路染过去。没有声音。mv的主角他不认得,一个长头发的女的,一直在海边走来走去。可能不是正版带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带子了,分辨率很低。彰桂林看得很认真。
  这首歌播完,下一首还是这首。歌叫《新房客》。
  支侜问彰桂林:“你不唱吗?”
  彰桂林维持着那个看电视的姿势,没有动,轻轻说:“你不是要睡觉吗?”
  支侜伸了个懒腰,悠哉游哉:“你不是要折磨我吗?”
  彰桂林斜睨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折磨你?我折磨你我还让你整天爽歪歪?”
  支侜隔空踹了他一下,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随便你……”
  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天他和彰桂林打完篮球在街上散步。他不记得他们从哪里出发的了,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去哪里。
  他们远远地看到桥口体育馆,隐隐地听到有歌声。
  彰桂林望着体育馆的方向说:“里面有人在开演唱会。”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听歌。好像就是这首歌。新房客。
  那歌声轻而又轻。时隐时现。悬而又悬。
  ※※※
  支侜睡不着了,坐起来想抽烟,手边没烟,他看了看时间,说:“我要回家了,小高早上的火车,我得去送送他。”
  彰桂林说:“那你走吧。”他仍旧盯着电视看。
  无声的音乐录影带反反复复。不知名的女人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好像永远也走不出那片沙滩,那郎朗晴天。
  支侜心下烦躁:“我去哪里还需要你同意啊,我和你说是因为……”他把彰桂林拽了起来,“你别看了,我要走了,你还待着,回头你要出去的时候,你身上没钱,完了别人报警说你吃白食,洗霸王澡,警察找你姐你妈要钱去,不给她们添麻烦吗?”
  彰桂林哼了声,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说着:“好吧,那就走吧,”他还嘴硬地争辩:“现在你知道我的软肋了,我说不过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这是在和你说道理呢,什么说不过说得过的,”支侜跑到了彰桂林前头去,既然他要和他辩,他就和他辩一辩,他拉着彰桂林道:“不是啊,你别说得好像我故意拿捏你还是怎么样的,我说的不对吗?你没钱,你真走不了啊,不然你不早走了吗?你不是每回在我家,我睡着了你就走了的吗?”
  彰桂林挣开了他,闷着声音道:“我乐意!我没钱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所以我在这里走不了啊,进出你家又不用给钱!”
  支侜猜测:“你妈从老家回来了?有人帮你姐照看家里了,你不想在家里碍事了?”
  “我在家那是十项全能!我碍什么事啊!”
  “你在家,你姐和你妈说话作事肯定得注意着多长好几个心眼啊,不然谁知道说了什么话就捅了蚂蜂窝了。”
  彰桂林猛地停下,用力把支侜推到了墙上,龇牙咧嘴要吃人一般:“就你才会老捅我的蚂蜂窝!!就没法和你说两句好话!没办法好好待着!就没办法!”
  他的躁狂好像又爆发了,支侜却放下心来,这才是他和彰桂林该有的相处模式,永远带着浓重的火药味,永远不平静,不缱绻,不带一点情意。刚才那包间里的氛围,实在是让他有些害怕了。
  支侜举起手封住了嘴,不说话了,彰桂林大步走开,两人各自去换衣服,彰桂林没弄出太大的动静,开门关门都是轻轻的,反而支侜因为忙着关注彰桂林的一举一动,不小心把储物柜的门关得太大声了。彰桂林因此看了他一眼,他眼里的火烧得很旺。就是厌恶,就是恨。纯粹,赤裸裸的。这双愤怒的眼渐渐压住了支侜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少年彰桂林那带着些许胆怯,不确定,又满溢出真挚的眼神。
  女歌手飘忽的歌声终于远去。支侜心满意足。
  在洗浴中心前台买单的时候,支侜叫了辆车,那彰桂林已经往外走了,支侜查了查,这地方离名门金地得有二十多公里路。彰桂林没钱,也不像会带着公交卡出门的人,支侜在门口上了车,车子开了阵,他就在马路上看到彰桂林。他埋头走着,完全不看路,所幸路上没有什么人,他横冲直撞地只是和路灯杆子硬碰硬。
  中秋一过早上的寒意很重,彰桂林就单穿了件长袖帽衫,风吹过去,他的头发瑟瑟得抖。司机等红灯的时候,支侜看着彰桂林从车外后视镜里远远靠近。
  后视镜中的物体可能比它们看起来更近。后视镜上写着的。
  支侜放下车窗,朝彰桂林挥手:“诶,彰桂林!送送你!!”
  彰桂林头也不抬。笔直地往前走,到了个十字路口,行人灯变红色了,一辆转弯的车差点撞到他。支侜喊司机靠边停了车,跑下去抓了彰桂林就说:“我告诉你,我就算看见你被车撞死了我也不会后悔内疚一辈子的啊!”
  他道:“你姐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一晚上没回家,她担心死了!电话里都和我哭了,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啊,我说我送你回去!走!我送你回去!”
  彰桂林发倔:“你撒谎!”他推开支侜:“撒谎精!!你嘴里没一句真话!”
  司机还在前头等着,直按喇叭。支侜拿起手机装模作样:“你不信是吧,那我现在给她回电话!”他打了那司机的手机,连声说:“马上就到,你再等等,他喝多了,不好意思……”
  彰桂林明显不信,要去抓他的手机,支侜赶忙挂了电话,一瞪眼,虚张声势:“干吗?!你要和你姐说话吗?说你刚才朝着人开着的车子就走过去了?你不想活了?你是嫌她为你操的心,为你伤的神还不够多吗??!”
  彰桂林的表情一下垮了,五官扭成了一团,很悲伤,但又有怒火,恨铁不成钢一般,他开始打自己耳光,支侜抓住了他说:“你打,让你姐看你一张猴子屁股似的脸去吧!”
  彰桂林的嘴唇一颤,彻底没辙了,支侜拉着他上了车,他多给了司机一百现金,改去名门金地。这一路上,彰桂林都和霜打的茄子似的,支侜在旁偷瞄着,心里难免不生出几分得意。总算有一次,他和彰桂林争执,彻底以他的胜利告终。
  靠近名门金地时,支侜这回真要联系彰玉林了,得她下来领人,不然这小区他可进不去。可他又没有彰玉林的号码,找彰桂林要吧,那就露馅儿了,他就只好在微信上疯找江仞。大约是太早了,江仞还没起。这时,目的地近在眼前了,支侜还是没联系上江仞,他只好说:“饿死了,吃个早饭吧。”他指着路边一间汤包店:“师傅,停这里吧。”就喊彰桂林下了车。
  彰桂林拖着步子和他进了汤包店,背对着门口坐着。
  “你干吗不想回家,你姐对你这么好,你那外甥女也那么懂事,可爱。”支侜闲闲和彰桂林搭话,那得意的心情还没过去。他点了单,“两笼汤包,两碗芥菜肉馄饨。”
  汤包店才开张,一对夫妻在忙活,下馄饨的水还没烧开。店里就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外面的天蓝蓝的,树多的地方看着发青。
  彰桂林抱着胳膊坐着,说:“就是她们对我太好了,我怕伤害她们,我怕我不小心做了什么事会伤害到她们,她们太爱我了,我不配。”
  他抱住脑袋哭了起来。
  支侜始料不及,迎着那店家俩夫妻投来的奇怪神色,手忙脚乱地抽了桌上的纸巾塞去给彰桂林,拼命安慰他:“你这话说的,怎么会呢,你是她们的家人,家人之间……她们就是关心你,家人之间就是这样的,什么配不配的……”
  彰桂林还在哭,支侜坐到了他那侧去,口气硬了些:“男子汉大丈夫,你别在外面这么哭啊……”
  彰桂林反驳:“我想哭我就哭,我是男的我哭!我是女的我也哭!”
  “好好好,行行……那你哭吧……想哭就哭吧……”支侜抓耳挠腮,这下真把他难住了,一个大男人在他面前哭得这么稀里哗啦的,这还是头一遭。他转身冲店家笑了笑,说:“没事,没事,遇到些事,情绪没绷住……”
  这当口,外头走进来一个男人,年纪不小了,支侜起先只觉得他眼熟,彰桂林还在那里抽抽噎噎的,他没闲心多观察别人了,就给他塞纸巾,拍他的背,安抚他。老板娘又给了他们一盒纸巾,那进店的男人这时走到了他们这一桌边上,微微弯下了腰,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彰。”
  这一声喊出来彰桂林一怵。支侜贴着他坐着,明显感觉到他浑身都僵住了,甚至还有些发抖。与此同时,彰桂林止住了眼泪。
  他低着头回了一声:“焦医生。”
  这一声更像是条件反射,如此生硬、机械。
  支侜想起来了,他看着那两鬓已经花白的男人,道:“您是……万爱医院的焦良焦医生?”
  “您好啊,你是小彰的……”
  “高中同学。”支侜半站起来,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请坐,这么巧,您住附近?”
  焦良坐在了他们对面,笑呵呵地说:“不是,我们医院定期会对回家的病人进行回访的,我昨晚才到,今天安排了好几趟家访,就住附近的假日酒店,想着来这里最近,就和小彰姐姐约了七点,打算先把彰家跑了,”他看了彰桂林一眼,顿了顿,声音更轻更细了些,听上去如同春风细雨:“我就想说,先来这里吃个早饭,等她下来接我上去。”
  “对对,他们这小区好像什么战略要塞一样,还得有人带着才能进去。”
  焦良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问支侜:“你也住附近?”他笑着道:“你就是那个和小彰住一个小区的高中同学吧?”
  支侜说:“咳,我不是……我就是……”他指着外面,“昨晚我们小聚了一下,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彰桂林始终低着头。
  焦良伸手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挺好的,小彰愿意多和以前的同学聚聚,我觉得是很不错的,我也很鼓励他这么做,是吧,小彰,最近睡得怎么样啊?”
  焦良的手指搭在彰桂林的手指上。支侜再看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医生。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底色。
  他经常在一些男人的目光里见到这样的底色。带着很深的渴望,涂抹上了暧昧。浓烈时容易叫人反胃。
  支侜拉了下彰桂林,把他的手拉到了桌子下面,说:“你不是刚才说要换面条吗?换什么面条啊?”
  老板娘喊道:“馄饨都要好啦!”
  老板端着两笼汤包过来了,支侜指着桌子中间,说:“放这儿吧,”那焦良的手还摆在桌上,支侜忙嘱咐:“您小心烫着啊。”
  焦良缩回了手,支侜忙着在桌上张罗,拿了好些小碟子摆在彰桂林面前,往一只里头倒醋,往一只里头倒辣油,还问老板娘要了姜丝,他拱了拱彰桂林:“吃吧,先吃。”他冲焦良笑了笑:“那我们先吃了啊。”
  “没事,没事,你们趁热吃。”
  “诶,趁热吃。”
  焦良低头滑手机,支侜夹了个汤包,看了看彰桂林,他没动筷子,支侜就说:“酒还没醒,没胃口?那打包吧?”他拿出手机看时间:“那我们打包了走吧,我还要去火车站呢,你先回去睡吧,睡醒了胃口就回来了。”
  焦良这时说:“小彰姐姐要下来了,我和她说我在楼下汤包店遇到桂林了。”
  “哦……”支侜点了点头,彰桂林不接腔,他也不好硬拉着人走,只好低头吃汤包。两碗大馄饨上桌,热气腾腾的,支侜在桌下拍了拍彰桂林的腿:“没胃口就喝点热汤暖暖胃吧……”
  话说到此处,彰玉林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一身居家服,戴着黑框眼镜,看到焦良好一顿殷切问候:“焦老师好,焦老师好!”她往边上扫见彰桂林,脸上堆起抱歉的笑,“没想到这么巧,我还想说总不能您每次来,都让您在家等那么久,我和我妈一大早就去他们以前高中还有桥口体育馆那几个他常待着的地方找了半天了,没想到在这里被您给遇到了……”
  “哈哈,我们有缘啊。”焦良朗声笑。
  支侜和彰玉林挥了下手:“玉林姐。”他道,“昨晚他去我那儿玩了,我们去唱k了,有点晚了,他怕回家吵到你们,就在我那里睡了,我忘记和您说一声了。”
  彰桂林没有反驳。
  “没事,没事……”彰玉林道,看着彰桂林,“下次手机带着啊,给你买了就要用啊。”
  彰桂林点了点头,动作迟缓,脑袋很重似的。
  焦良亲切地和彰桂林说着话:“我刚才还和小彰说呢,和高中同学一起玩是好事。”
  彰玉林坐在了他边上,眼里是无限的感激:“那还是多谢焦老师的帮助,真的,没有您这么些年来对桂林不离不弃的指导帮助,哎,这真的是……”
  彰桂林的头低得更低了,他现在看上去真的很抑郁了。支侜又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他就打包了自己的汤包和馄饨,起身和大家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拍了下彰桂林:“诶,上次爬山那个事情,就是我让你帮我……”他眼珠一转,对着彰玉林和焦良笑了又笑,指着外头说:“我找彰桂林去外头说会儿话,你们不介意吧?”
  焦良微笑颔首:“你们聊。”
  彰玉林眨巴眨巴眼睛。支侜挠了下鼻梁,解释道:“我们同学组织国庆去爬山,有个女同学我挺在意的,就是想组织大家帮我个忙……”
  彰玉林笑开了:“那你们聊,你们说,桂林能帮得上你什么那就太好了!”
  支侜拉着彰桂林,提着打包盒去了汤包店外头。
  两人面对着四车道的大马路站着,支侜打开了外卖盒徒手拿起一只汤包往嘴里塞。彰桂林不响,支侜把外卖盒往他手边递了递。彰桂林也拿了一只。
  支侜说:“车多了啊。”
  彰桂林说:“都几点了。”
  他终于说话。口吻很是不屑。支侜瞅着他直纳闷,这彰桂林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突然就不抑郁了,不光不抑郁,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一脸盛气凌人地数落他:“你别没话找话说啊。”
  支侜一气,就故意问他:“你和那个焦什么是不是不对付啊?”
  他原以为提起这让彰桂林抑郁的医生,他会老实地闭上嘴落败,可彰桂林却很坦然地说:“我恶心他。”
  “他电击过你?”支侜继续挑衅。
  彰桂林说:“他扒我裤子让我上他,不然他就和我爸妈说我没救了,病入膏肓。”
  彰桂林又说:“我爸妈已经很伤心了,我不能让他们再伤心。”
  支侜吃不下了。他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不明白,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为什么彰桂林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来,这事难道不应该,不值得成为一个秘密吗?还是他已经说给别人听过了,或许这是他的疯话?他也是为了在斗嘴上赢一把,就编了这么个故事,企图用其中的不堪、肮脏压垮他的常识,震摄他的道德观,让他无话可说。
  支侜问他:“这事还有谁……”
  “我就告诉了你啊。”
  “不是啊……为什么啊?”支侜一阵头晕,胃里反酸。
  彰桂林冷冰冰地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我告诉了你,你根本不会去做什么,最多嘴上关心关心,扭头就不当自己的事了,你怕麻烦,不是吗,你没有同理心,同情心。”
  支侜吞了口唾沫,低低说:“我帮你报警吧。”
  “报警?”彰桂林打开了放馄饨的塑料汤碗,“我是疯子同性恋,他是医生,警察会相信谁?”
  他呼噜呼噜吃馄饨,声音不雅,样子狼狈:“你又装什么好人?他恶心,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
  支侜咽下一口酸水,彻底被激怒了:“我怎么了我?我不是好人我看你刚才那样子我带你出来?我……”他跑去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我不是好人我走行了吧!我假惺惺我!”他扮了个猩猩挠脑袋的动作,上了车,直接去了火车站。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回头去看彰桂林。他裹着外套只想赶紧忘掉彰桂林告诉他的事。


第8章 
  接下来的几天,支侜拿到了公证书,和移民中介再三确认了所有资料已经准备齐全,本已经买好了回杭州的火车票了,孰料,一条发在微博上的视频激起千层浪:有人把那天晚上发生在那间酸菜鱼米线店里的斗殴纠纷发上了网。没多久,这则视频就上了热搜榜。话题标签赫然写着:杭州知名网红深夜斗殴闹事。
  这标签显然有博眼球的成分,因为只要点了视频看了的都能看出来支侜明显是去劝架的。视频还录到了他劝架的言语,他的肢体动作上也绝对和“斗殴”两个字沾不上一点边。视频很短,两分半左右,停在了彰桂林帮支侜挡玻璃酒瓶那儿,从拍摄角度分析,支侜猜测,八成是那晚店里那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儿拍下来的,不知怎么被一个推荐杭州美食的营销号曝光了。这个美食号粉丝虽然多,但一看就知道是买来的僵尸粉,平时发布的微博几乎没有粉丝和它互动留言,点赞倒不少,鲜有的几个留言也都是来催他删博的,说自己写的探店博文被它盗了。就是这么个号发的一条视频短短半小时内就被转发了近万。支侜琢磨着,要么是这号给这条视频买了转发,要么是有大v转发,事情迅速发酵了。支侜就仔细翻看了第一时间转发这条视频的各帐号,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常年带货超级食物的营销博主,叫什么“美好时光diana”。她的转发给那条视频带去了巨大的流量。也是她率先指出视频里出现了支侜。
  支侜记得他年初点评过国内某品牌的巴西莓粉是假货,分析对比了其中的主要成分,提醒大家切勿上当。虽然当时他没指名道姓说出品牌的名字,但点评视频一经发布就有热心网友扒拉出了这个品牌和好几个主推该产品的博主的号。那个美好时光diana就名列其中。
  鉴于视频内容,除了支侜的粉丝自发维护他声誉,网上也有不少给他说好话的。各路亲朋好友也纷纷发来问候,都说是无妄之灾,还有要给他寄庙里开过光的护身符的。姚瑶开他玩笑,说要给他设计一件新t恤,胸口印三个字:“别打架”。
  支侜没把这事往心里去,一条社交网络动态都没发,打算息事宁人。可他没想到的是,过了两天,事情闹大了。他要回杭州去的那天早上,人才醒,他父母来了个电话,说是采访的人都跑到他们家楼下去了,买个早点被好几波人追着问对米线店的事情什么看法。支侜一下很懵,回道:“这事情都过去几天了,怎么还问啊?我没打架啊,视频不是拍得很清楚吗?”
  他爸说:“人老板家凌晨出了个声明,你看了吗?”
  支侜赶紧去微博上搜了,确实搜到了这么一个声明,是一个新注册的号发的,原来在他没关注这个事情的几天里,网友已经把事发当晚在米线店里的所有人都揪了出来,扒了个底朝天。对那晚发生的事也是众说纷纭,有说小胡劈腿的,前男友——三个年轻人中的黄毛,怒殴现男友——彰桂林的,有说店家欠钱不还的,找亲戚要了个帮手——彰桂林坐镇店里的,至于为什么找这么个人,主要是因为彰桂林是个精神病人,他要是和人起了冲突,打了人那就不算个事儿,连彰桂林住在哪个医院,得的什么病都被抖落了出来。流言蜚语四起,店家不得以出来辟谣,声明自己一没欠钱,二也不涉及什么情感纠纷,小胡和那三个年轻人就只是点头之交。声明里还原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从三个年轻人闹事到彰桂林阻止黄毛对小胡毛手毛脚到矛盾激化。支侜这才知道那晚他拉着彰桂林跑了之后,店家报警了。店家还在声明后头出示了去派出所录口供,和警察在微信上的交流纪录。
  这一通声明出来,真相是还原了,可原本对支侜颇有好评的舆论却忽然转了风向,不少人开始批评他虚伪,立人设,平时整天在网上给这个妇女权益协会捐钱,给那个被性骚扰的女孩儿发声,事到门前了,有女孩儿摊上事了,不见他第一个冲出去维护的。这下好了,支侜的粉丝和这些人吵成一团,他的微博和抖音帐号下面乌烟瘴气,全是吵架的。
  也有人给支侜打电话了,某某报的记者,某某电视台想来了解情况的,还有什么自媒体公众号的,不知怎么弄到了他的手机号。更有甚者直接来敲他的门,说是送外卖的。支侜从猫眼里往外一瞅,一台手机明晃晃对着他的大门。
  支侜门也不敢出了,改签了火车票,打算在家里避一避风头。
  舆论到了这地步,亲朋好友约莫也是不好意思发慰问的信息了,只有姚瑶还拿他开涮,发了个t恤合成图,胸口写:妇女之友。
  支侜无奈又郁闷,这事儿怎么就让他摊上了?他再去那个diana的微博上翻了翻,这回风向不是她导的,不过她也没少说风凉话,近来狂发什么“gils help girls”之类的心灵鸡汤。
  小高也来信息了,寻常的嘘寒问暖,并没有主动提这件事,还算贴心。支侜还是一贯的处理态度,息事宁人,网上的热度总会过去,况且他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网上也有不少人说了,没第一时间出来帮人解围就要挨喷未免太过苛刻。
  支侜在家待了三天,足不出户,外卖也没敢点,就吃家里的速冻食品,每天闲着没事不是看电视玩游戏,就是和姚瑶,小高,顺便还有远在加拿大的老周插科打诨,可姚瑶平时要管厂子,还要带孩子,小高要上班,老周有时差,他还是会落单。一个人的时候难免琢磨网上的帖子,他自己的号他根本不敢上,手痒想登陆的时候一想到后台的私信轰炸,他就头疼。他会直接在广场上搜这热搜事件看。
  彰桂林早就被人起底了。但最近才有人透露,支侜和彰桂林是高中同学。
  有一天,小高冷不丁问支侜:“那天米线店里那个打架的神经病我一直觉得很眼熟,今天突然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了。”
  支侜心里一咯噔,谨慎地回了个问号。
  小高回:“就是网上说是你高中同学的那个高个。”
  支侜发了个满头问号的表情。他出了些虚汗,放下了手机,去厨房倒水喝。
  微信提示音响了。支侜喝了半杯水,点了一根烟,走去看信息。小高说:“是不是那天晚上他来你家借宿啊?你说他离家出走来着。”
  小高还是贴心。他没提支侜介绍彰桂林是“朋友的表弟”。他给他留了条后路呢。支侜就顺着这条路下,发了个滴汗的表情,打字:“对,就是他,我和他姐比较熟。”
  小高问:“他真的有病啊?”
  “别提了,病了十几年了,他家里也挺不容易的。”
  关于彰桂林的话题就此打住了。小高问他:“上次你说考虑录个解释事情的视频,要录了吗?”
  录视频的事情是姚瑶提的,还说能找人帮忙给支侜润色稿件,小高眼下又提起,支侜就把先前写好的稿子找了出来,联系上了姚瑶,这么一直躲在家里也不是办法,经营了好几年的社交网络帐号他还是有些感情的,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就删号。退一万步说,他一没违法犯罪,二没突破道德底线,他就是没第一时间出来阻止黄毛骚扰小胡,这事情太好解释了,他坐的那个地方看不到啊——他当时确实是背对着黄毛和小胡他们坐的啊。
  支侜是越想越委屈,凭什么要为了这点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事在网上挨骂啊?立人设怎么了?网上做帐号的谁不给自己立几个人设?他拿钱做慈善那也是捐的真金白银,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做过慈善,捐过一分钱吗?他好歹还为这个社会作出个贡献!
  支侜联系上姚瑶,发了稿子过去。姚瑶秒回:“ok。”
  她还回了:“明天我给你送新样品来,你在家是吧?”
  她道:“加油!没什么难关过不去!!”
  支侜忽而有些泄气,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吓了他自己一跳。他听上去在冷笑。
  支侜放下了手机,干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在客厅坐不下去了。电视里演的综艺节目,歌唱竞技,真人秀,电视剧,电影,新闻,广告……他只觉得无聊。
  他走去阳台,外面没什么景致,月亮半圆,洁白明亮。可月亮又有什么好看的,三百六十五天它都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距离地球十万八千里,大致是圆的,表面坑坑洼洼,它一直都不会变。变化的只是落在它身上的阴影的面积。
  支侜瞥见了阳台地上的一个撕开的安全套包装。他和小高没在阳台干过。就只有彰桂林。他把他抱起来架在窗台上干他。不止一次。他把他摁在窗玻璃上,要是对面楼开了灯往他们这里看,肯定能看到两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
  彰桂林已经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了。
  支侜推开窗户往楼下望去,他中学的时候搬来了这里,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很快他就会离开这陈旧的小区,离开那黯淡的路灯,灰扑扑的楼梯,反应永远慢半拍的楼梯间感应灯……
  他想到那天晚上他和彰桂林在楼梯转角处做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在世界之巅,大脑一片空白,靠着本能互相分享仅有的一点稀薄的氧气。彰桂林占有着他,他射在他身上,一次不够,还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性欲被回忆挑拨着涨了起来。支侜把手伸进了裤子里,揉了几下阴茎,他正需要一些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他迫切地想要从烦恼和无聊中逃脱出来。
  他想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打不出来。或许是烦恼和无聊已经将他侵蚀得太深了。他的心事太多了,沉沉灌满了他的身体。他自己是没法安全地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从身体中抽离出来的。他需要帮手。意识到这一点。支侜去卧室拿了几包安全套,戴上口罩,出门去了。
  他很久没在深夜的市区闲逛了,先去了附近的一些公园,一个人影都没撞见,就按着高中的时候记着的几个地方乱走:深夜的游乐场需要翻墙才能进去,青草地湖滨公园已经荒废,最后他在一片柳树林里遇到了几个男人。男人们有的站在路边抽烟,有的坐在地上玩手机。荧光投射在他们脸上,他们只是一颗颗飘浮的,会发光的头颅。他经过他们时,他们的眼神会粘在他身上。柳树林里飘荡着一股腥味。
  支侜一下兴致全无。他不需要这样的眼神。他对这些人没有任何感情需求。他不需要他们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他只想要发泄性欲,只想要另外一具肉体来帮他脱离现实——一瞬间就好,带他飞向高处,让他忘记所有忧愁。就好像他的生命就是为了那一瞬间而活。好像这种感觉只有彰桂林能给他……
  “他妈的。”支侜点了根烟,踢了脚石子,还真的非他不可了吗?支侜不由想到了他告诉他的那令人反胃的事情。
  他想吐,低头忍下,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做了个几个深呼吸继续往前走。
  可不能再想彰桂林了,再想就真的要吐了。
  柳树林的气味渐渐远离,支侜一抬头,差点没叫出来。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桥口体育馆门口了。彰桂林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不现实。这简直超现实。小说都不带这么写的……支侜一个箭步冲过去——这人竟然是真的,活生生的,心会跳,身体是热的,呼吸是温的,眼神还是那么冷。
  支侜张口就问:“你跟踪我?”
  彰桂林眉毛一挑:“你有病吧?”
  支侜气不过:“他妈的,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在他想起他的时候出现,为什么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来到他面前?
  他是神安排的奇迹,来回应他内心的渴望的吗?还是他就是神?就在今晚降临。
  “靠,你干吗搞得像救世主一样?”支侜推开了彰桂林,看到边上高起的花坛,裹紧外套坐了过去,点了根烟,恶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彰桂林的体温。
  彰桂林坐到了他边上,他也问他:“你为什么来这里?”
  ※※※
  支侜说:“我出来散散步。”
  彰桂林执拗地追问:“散步走到这里?从你们家走过来起码得走一个半小时吧?”
  支侜急眼了:“我喜欢走路不行吗?锻炼身体有益健康!长命百岁!我和你说我以前一有假我就老出去户外徒步,香格里拉,雨崩,我都走过!我过阵子又要出远门野营去了,我先提前找找感觉,练练耐力不行吗?”
  彰桂林冷眼将他上下打量着:“你穿球鞋找徒步的感觉啊?你这户外玩家没双徒步鞋啊?”
  支侜把脚挪去了阴影里,微微侧过身子,抓着外套皱鼻子皱脸地说:“你知道得还挺多!”他嘟哝着狡辩,“我徒步专用得鞋不是没带来嘛,我原来就打算回来个十多天的,我没事带徒步的装备回来干吗!资料备齐了我就走了,”他道,“我明天就走了!”
  彰桂林说:“你别嘴硬了,你就是潜意识里想来这里。”
  支侜扭头一瞪他,火气猛窜上来了:“你又知道了?你学心理学的?你心理医生啊?还潜意识呢……”他哼哧哼哧地出气,在面前空划了好几个圈,“我就是想再到处走走,我以后就不回来了,我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彰桂林镇定地面对着他的愤怒,声线低沉:“我见过的心理医生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这话支侜无从反驳了,憋了半天憋出个“操”,猛吸了口烟,沉默了。彰桂林一提起医生的事,他就不自在,他就会想起那个焦良,想起他摸彰桂林的手,他看彰桂林的暧昧的眼神,想起彰桂林告诉他的那件事——那个他从没和别人说过的秘密。这秘密像重担一样压在了支侜的身上,他难受——生理上不舒服,心理上备受煎熬。倒不是因为同情可怜彰桂林的经历,感同身受,精神病院里病人被医生虐待的事情新闻上报过不少,说白了,太阳底下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况且,事情已经发生,他再和他共情又能怎么样呢?就能分担彰桂林的痛苦了?就能弥补他受到过的伤害了?因他的经历而难受毫无意义。
  折磨他的是,凭什么彰桂林要和他分享这个秘密呢?
  秘密意味着情感的联系。难道他们之间就不能只有肉体关系吗?一旦产生情感的联系,他担心他没法再从彰桂林身上获得那种纯粹的肉体快感了。他怕再也找不回那飘飘欲仙的感觉了。说不定那玩意儿又要不争气地和他闹脾气。那这事儿就麻烦了。
  支侜越想越烦躁,乱抓着头发,和彰桂林再三确认:“你那什么,那个事情就真的只有我知道?你没和其他病友啊,院里的其他医生说过?你没想过告发他啊?你真的就告诉了我一个人?”
  彰桂林摇了摇头,阴恻恻地一笑:“干吗?你知道之后你有负罪感了?”
  “负罪感?”轮到支侜冷笑了,“我干吗有负罪感,你去医院是我关你进去的吗?你同性恋是你基因的问题,你不和我搞来搞去,你也会和别人搞来搞去,你信不信?我就是倒霉,我那天在你家,我……”支侜脑袋一热,撩起了自己的右边裤腿,指着小腿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疤道:“看见没有?这条疤,我从你们家翻窗出去,被树枝划的,流了好多血,我怪你们家周围的一棵树了吗?我怨你们家的窗台干吗弄那么高了吗?你能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啊,彰桂林!”
  他道:“你见过那么多心理医生,没人给你揭示过你的问题的本质吗?你看的都是什么菜鸡,什么江湖骗子?”
  彰桂林没接腔,却也不是完全地静默,他眨着眼睛,发出低低的呼吸声,好像在酝酿、组织语言,很快,他就说道:“我的问题的本质是我很爱我的家人,我不希望他们受伤害,我的家人也很爱我,但是他们用我不喜欢的方式来爱我,我拒绝他们的爱,我就会伤害他们,我配合,我就会伤害我自己。我的问题的本质就是矛盾。”他不眨眼睛了,凝视着支侜:“我觉得‘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是‘爱’却一遍又一遍地用实际行动,用现实告诉我,它一点都不重要,食欲得到满足,物欲和肉欲得到满足都比它重要,在获得这些满足后,我又会后悔,我觉得我背叛了‘爱’,我不该向这些东西屈服,人活着应该又更高尚的追求。
  “我的灵和肉背道而行,我无法做到让它们统一,它们撕扯着我。”
  支侜听呆了,半晌,咬住烟鼓了鼓掌:“操,心理学大师啊。”
  这么些年精神病院没白住。这后半句话他吞了下去,他不得不承认,“怪不得人说天才和疯子就在一线之间。”接着,他摇着头又骂了声:“操,深刻啊,彰大师。”一根烟烧了过半,支侜掐了烟,又点了一根,彰桂林就恼了:“一根又一根,你有完没完啊?”
  支侜咬着烟好整以暇地看着彰桂林,幽声说:“理智告诉我别抽烟,但烟瘾撕扯着我,让我不得不点烟,我也矛盾啊,大师。”
  彰桂林一口气提上来,人跟着坐直了,眼睛像充了气似的虎虎地瞪圆了,对着支侜又是攥拳头,又是磨牙齿的,明显被激怒了,可不知为什么又不发作。支侜的玩兴上来了,朝彰桂林吐了个烟圈。彰桂林大吼了一声,要扑支侜,支侜已经往后躲开了,那彰桂林的动作却僵住了,怒气渐渐平复,坐了回去。还和支侜挨着坐着,从牙缝里往外吐字:“随你便,早死早超生。”
  他今天有些不一样。支侜不咸不淡地来了句:“你这暴力倾向有所好转啊。”
  彰桂林说:“我在这里有一些很美好的回忆,我不想用暴力破坏这些回忆,不然我死的时候,走马灯跑起来,我什么好的都没有了。”
  “靠……”支侜说,“你今天是文艺青年风啊?”
  支侜看着烟,抽烟,又说:“反正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彰桂林冷不丁说:“我爸抽烟抽得肺都黑了死的。”
  支侜倒抽了口凉气:“大哥,你能不能别老和我说你的事了啊,我真不想知道那么多,真不想太了解你!”他忽然想起来,“不对啊,你爸不是不抽烟的吗?”
  彰桂林一瞅他:“你到底想听还是不想听啊?”
  支侜先是摇头,可好奇心挠着他,他又点了点头。
  “后来抽了嘛,一天好几包!”
  “我一天抽不了一包。”
  “你去了加拿大,别抽大麻啊。”
  “操,你又知道了……”支侜笑开了,“你每天看不少新闻吧?”他往后仰着坐着了,惬意地伸长了腿,手里夹着烟,不抽了。他抬起了头看天,天上没有云,他的心里也好似没了乌云,清清楚楚地一片。
  彰桂林也没声音了,支侜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盯着地上,随口问道:“你想什么呢?”
  “做爱。”
  “和我?”
  “对啊。”
  “你说你整天想这些……”
  “不然和你在一起还能干吗?”彰桂林反驳,抬起眼睛看着支侜,“不爽吗?我觉得蛮爽的。”
  他直白极了:“比我想得还要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用去想,就很爽,就是爽,别的地方找不到的感觉。”
  “靠……”支侜笑了,他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先前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证:彰桂林也需要那肉体上的快感来将他从他的“日常”中解救出来。他也需要他。
  心间不由涌上一股暖意,彰桂林的眼神也很直白。那性欲又蠢蠢欲动了。支侜往后瞅了瞅,彰桂林跟着往两人身后觑了一眼。他们默契地起身,往桥口体育馆去。可绕着走了一圈,找到几扇门,全上了锁,窗户也都关着,两人都有些败兴了。支侜便将目光落在了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间,说:“去那儿吧。”
  彰桂林应下,两人钻进了树林,没怎么做前戏就直奔主题了。彰桂林插进去的时候念叨了句:“你也太湿了吧?”
  支侜也感觉到了,确实湿得吓人,一直在等着彰桂林似的,被他摸了几下,后头就开始冒水了,前面也兴奋地挺直了。两人前胸贴后背地干了会儿,支侜的嘴里干渴得厉害,侧过脸去索吻。彰桂林亲着他了,那姿势却有些别扭,亲得不顺,两人就换了个姿势,面对着面,支侜抬高了一条腿缠在彰桂林的腰上,一边亲一边干。树林里安静,风过去都没声音的,支侜就觉得身上有凉意,往彰桂林那温暖的身体贴去。彰桂林紧紧抱住他,揽住他的腰,那阴茎插得很深,他不停耸腰,每一下都带着狠劲,支侜就觉得身体被撑开了,被占满了,一下所有烦恼都被挤出去了,全身就只剩下快感。快感好像成了群,结了队,欢呼着,雀跃着把他往彰桂林怀里推。他捧住了彰桂林的脸亲他,说:“好舒服……”
  彰桂林粗声粗气地使唤他:“跪下来。”
  支侜便听话地跪在地上撅起了屁股,彰桂林一捅进来他差点射精。他喜欢这个姿势,最原始,最低级,动物一样,但插得又最深,每一下都好像要把他捣穿了,他情不自禁把屁股撅得更高。彰桂林拉起他撑在地上的手,支侜上半身悬了空,随时都要坠下去,但彰桂林拉着他,阴囊一下下拍打着他的屁股,一下下把他往自己身上扯。支侜再憋不住了,呻吟了出来。他喊得很低,阴囊拍他屁股的声音很响,树林里的树并不多,他摇摇晃晃地看着外头那昏黄的路灯光,又有些担心:万一有人经过,一定会被这声音吸引。
  他们会停下来找声源吗?他们会看到他吗?他们会认出他,拍下他吗?
  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和彰桂林打野战,他被干得乱叫,乱摇。
  支侜一阵战栗,可根本停不下来,欲望掐住了理智的脖子,甚至还不耻地叫嚣着:被人看见了又怎么样?谁不做爱啊?谁没幻想过打野战,不然那些A片怎么来的?不就是为了满足人们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嘛?谁都逃不出这种渴望,这是刻在人的基因里的。因为……因为现代人的祖先,那原始的男男女女们,在他们发现第一座栖身的洞窟之前,他们露宿荒野,他们在荒原上交合,生育,孕育新的生命……没有人能抗拒赤身裸体地沐浴在月光之下的性爱。
  树林里好像一棵树都看不到了。他们好像在一片荒原上做爱,月亮高高的吊着,洞窟近在眼前——桥口体育馆好像一个洞窟。
  他们是世界上唯二的两个人,交换着体液,填充着彼此的需求,有一秒过一秒,仅仅为这一秒而活。他们就是两团肉,没有灵魂,没有价值,没有瓜葛。两团肉揉在了一起注定会变成一团。
  “射给我,射给我……”支侜祈求着,“给我好不好……”
  彰桂林射了。射给了他。支侜也立即缴了械。他瘫在了草地上,彰桂林帮他擦身体,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腿。
  支侜说:“我明天真的要走了。”
  “随便。”彰桂林说,“我当然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支侜一愣,摸到了彰桂林柔软的头发,口气也软了些许:“上次和你说的事你不考虑考虑?”
  “什么?你给我找炮友?”
  “你在外面找一次多少钱啊?”
  彰桂林拍了支侜的小腿一下,坐起来穿裤子:“操,我还用得着花钱??那都是别人倒贴我给我钱!”
  支侜撑起了身子看他,彰桂林气鼓鼓地坐着,头发上沾了不少杂草。支侜笑着帮他理头发,说:“行行行,到处都是无一无靠的。”
  彰桂林笑了。支侜心一软,说:“不然去我家吧。”
  彰桂林哼了声:“你淫魔投胎吧你?”
  “你不想?”支侜懒洋洋地套裤子,“那算了。”
  他穿戴好站起来,彰桂林也拉好了裤子,他身上还有些草,支侜拉住了他:“等等。”
  他拍去那些野草。彰桂林扭头看了看他,眼皮一翻,说:“去就去,及时行乐!”
  两人便走到了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往支侜家里去。路上经过迎宾码头,那儿正热闹,一群年轻人在码头上欢呼奔跑,其中一个抱住了一座石桥上的石狮子,大喊大叫:“我是世界之王!!”
  出租车司机按了声喇叭,和支侜他们抱怨:“看看,多危险!!掉进河里怎么办?”
  支侜笑了笑:“年轻人嘛……”
  彰桂林趴在窗边看着,轻声说:“这河水不太急,能救上来。”
  司机没声了,支侜有些尴尬,便拿出了手机搜明天回杭州的火车票。他点了第二天中午的票,想了想,换成了下午六点半走的。他这风头避得也够久了的,归根究底,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他想通了,采访就采访呗,他根本没做什么错事,舆论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这么想着,订好了火车票,支侜又点开了微信,他有几天没看除了亲人和几个亲近朋友发来的提示消息了,这往下一滑,江仞,还有好多喊不上名字的高中同学都来找他了。第一句肯定是慰问关心,让他别在意网上那些黑子,第二句他们都会问:你和彰桂林很熟啊?
  彰桂林还趴在车窗边。不知在看什么,那么得出神。车已经开上高架桥了,外面除了车就只有茫茫的夜色。
  支侜退出了微信,凑到彰桂林边上,跟着往外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问他:“你看什么呢?”
  过了会儿,远离路灯的光芒时,支侜发现车窗玻璃上能清楚地看到他和彰桂林紧挨着的倒影。彰桂林正看着窗玻璃上的他。伸出手擦了擦玻璃,继续盯着。
  支侜的手撑在了彰桂林的腿上,彰桂林垂下手来,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支侜抬起另外一只手也擦了擦车窗玻璃。擦过的玻璃一时竟比镜子还清晰。支侜既意外又惊奇,实在挪不开眼睛了。
  ※※※
  到了支侜家,支侜又从彰桂林的衣服裤子上捡下来一些青草,他自己身上也有,他就说:“先洗个澡吧,顺便把衣服也洗了。”
  彰桂林点了点头,边往浴室的方向走边从口袋里往外掏药瓶,动作自然。支侜定睛一看,这几个药瓶正是彰桂林第一次闯进他家来的时候威胁说要在他家自杀的时候拿出来吓唬人的安眠药和老鼠药。支侜心有余悸,拍了彰桂林一下,故作轻松地提了句:“你才去药房配了药啊?”他佯装关切,“还没回家?就揣着这些药在外面乱逛啊……”
  彰桂林怔了瞬,眼中闪过一丝悔恨,既然又有些难过了,别过头去,望向厨房,敷衍着说:“你先去洗。”
  “你干吗?”支侜停下了看他。彰桂林往厨房走去了。支侜实在猜不透彰桂林要干吗,跟着要过去。彰桂林一转身,推着他往浴室去,说:“你洗你的!!”
  “你去厨房找水吃药还是想干吗?”支侜脱口而出。
  “我放一下东西!”
  “啊?放东西?藏药啊?你藏在我家干吗啊??”支侜纳闷了,“你怕你家人知道你把这些药揣身上怀疑你要自杀,担心你啊?还是你怕这些东西放家里让你外甥女发现了,误食了?”
  彰桂林不搭腔,硬是把支侜推进了浴室。支侜的问题又来了:“你先前那百草枯呢?”
  彰桂林开了花洒,指着淋浴间说:“你洗不洗啊?!”他指着支侜上上下下一通比划,嫌恶道:“你看看你,你……你脏死了!”他的眼神闪闪烁烁的,好像真被支侜说中了心事,窘迫难堪,还因此打起了结巴。
  支侜乐坏了,家人真是彰桂林的死穴,一提他们,他那冷酷的风范就不见了踪影,活脱脱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儿。支侜就口头上答应着:“我洗啊,洗……”他慢吞吞地脱衣服,“你去厨房放东西吧,放哪儿也不用告诉我,不用管我,我不会偷看的,再说了……”他拱了下彰桂林,挤眉弄眼地说:“我偷看你把药放哪儿干吗啊,我又用不着这些,我一不想自杀,二嘛……也对毒害你把我家变成凶宅也没兴趣。”
  彰桂林急急喘了两口气,迅速扫了支侜一遍,伸手过来就扒了支侜的衣服,抓住了支侜的阴茎。支侜“哎”地呼喊了一声,立马老实了。他慢慢往后退,靠墙站着,温热的水洒在他身上,热水打湿了彰桂林的长袖。支侜贴着墙,膝盖有些发软,反手摸着墙壁,渐渐阖上了眼睛。太舒服了。彰桂林的抚摸恰到好处。总是这么恰到好处。不会太轻,也不太重。频率刚刚好。正是他想要的速度。正是他想要的温度。他的手心也好,不会太粗糙,他的手掌更好,尺寸捏握着他,正合适。他的手指更好,挑逗起他的龟头来,灵活极了。
  支侜快站不住了,很需要别人来扶一扶,或是抱一抱他。这念头才钻出来,他就觉腰上一暖。支侜睁开眼睛看去,彰桂林穿着衣服钻到水下抱住了他。他好像消了气了,表情是冷的,眼里却水光粼粼的,大概是水蒸气在作祟吧,总之此刻的彰桂林看上去十分的体贴。他们两人这么抱在一起,严丝合缝的,契合极了。一丝温情脉脉涌动,支侜就很想亲一亲彰桂林脸上的水珠。他摸着他的脸靠了过去。两人站在了花洒下接吻。支侜着手脱彰桂林的裤子,彰桂林已经勃起了,阴茎几乎是从内裤里弹出来的,两人的两根硬棒槌不经意地碰在了一起,烫了支侜一瞬,随即就是痒,他呼救似的和彰桂林说话:“进来吧。”
  彰桂林低头拍了下支侜的阴茎:“你说你是不是色胚?”
  支侜难耐地搂住他的脖子:“我是,行了吧?别废话了吧?”他亲了两下彰桂林的嘴唇,看着他:“你不想要?及时行乐不是吗?明天我可就走了啊。”
  他又亲他:“我不会回来了啊。”
  他说:“我远走高飞了。”
  他一下接一下地亲彰桂林的嘴,偶尔还用牙齿咬一咬他,用舌头尖尖舔一舔他唇上的水珠,勾一勾他。这亲得彰桂林约莫也是耐不住了,把支侜按在了墙上,架起他一条腿攻了进去。支侜浑身都舒坦了,可这舒坦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秒,他全身更不舒服了,屁股和腰自己扭着、摇着,动了起来。他还要更多。他要的不仅是被占有,被填满,他要的是持续地被占有,持续地被填充。
  他和彰桂林在性爱上大概确实有很高的默契,他用双手牢牢抓着支侜的屁股,把他的臀瓣往两边分,好挤进去更多,卖力地抽动。好像他也想持续地去占有,持续地去填满。两人都拼了命地要把身体里的空虚劲挤出来,不给它们留一丝空隙。
  这很好理解。人的身体可不能空,一空就会被胡思乱想占了上风,一空就容易过虑,忧愁,焦虑,就会思考莫须有的未来,忐忑未到来的衰老,疾病,死亡,各种飞来横祸,形形色色的意外。人就是不能空,人就是要把身上所有的洞都填起来。还有什么比用别人的呼吸填满鼻子,用别人的呻吟灌满耳朵,用别人的唇舌、津液占据自己的嘴巴,用别人的器官添补自己的甬道更好的办法呢?不然用什么?用水,那会窒息,用泥,那也会死,只有用另外一个人——在视野里装满另外一个人……
  支侜射了一次了,精液被水冲走了,他的意识好像也跟着那水流被卷进了下水道去。他失神地看着彰桂林,目光几乎无法聚焦,一时觉得他好清晰,好亲切,一时又觉得他好遥远,好陌生。他抚摸着彰桂林的脸,眼底一热,两行热泪淌下。他赶忙擦了把脸,自己也惊奇:“我哭什么啊?”
  他问彰桂林:“我是哭了吗?”
  彰桂林凑过来舔他的眼泪,亲他颤抖的眼皮。支侜问他:“你要射了吗?”
  彰桂林吮走了他脸颊上的几滴泪水,偏过头咬了他的肩一口,说:“你这色魔,你是怕往后都享受不到我的鸡巴了才哭的吧?”
  支侜破涕为笑,抱紧了他,在他耳畔道:“小高的鸡巴比你大!”
  “大有屁用!大那你还整天像三五十年没被满足过一样?”
  支侜也咬了彰桂林一口,彰桂林还在他身体里动着,支侜颤下,说:“我又想射了。”他问他,“我们一起吧?”
  “一起射会加倍爽吗?”
  “不会吧……”支侜推了下彰桂林,看着他道:“你怎么这么没情趣啊?”
  彰桂林还穿着上衣,裤子掉在地上,早被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湿透了,长头发贴着脖子,样子说不出的狼狈。
  支侜想起从前他们一起打篮球时,突然下雨。他们跑去篮球场边的便利店门口躲雨,又跑去彰桂林家洗澡,换衣服,弄干身体。他们在彰桂林小小的房间里接吻,抚摸对方的手臂,互相注视。彰桂林会害羞,躲躲闪闪的,一会儿看他,一会儿不敢看他。他看他的时候总是那么真挚。
  支侜忍不住捏了捏彰桂林的脸,说:“小孩儿,我真喜欢和你做。”
  彰桂林的表情一下变了。眼神空了,就在那空下来的一瞬,他射了。他的脸迅速羞红了。支侜往两人结合的地方看去,两人的阴毛挨在一块儿,两片浓密的草丛连成了一片小树林似的。他笑了出来,跪下了抱住彰桂林的腿,扶住他才射过精的阴茎,将它吃进了嘴里。支侜本来只是想帮他清理残余的精液的,没想到舔了会儿,彰桂林又充血了,支侜含着那阴茎,抬起了眼睛看他,从根部到头部地吮了一大口,笑着说:“还真是年轻。”
  彰桂林的脖子也红了,不知是热的还是燥的,辩说:“我不年轻了!”
  他说:“我已经活了很久了,活得够久了!”
  支侜笑着投降:“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又低头去舔他。彰桂林要把他拉起来,支侜不肯,他吃得正开心,男人性器的独特气味让他兴奋。彰桂林却硬要阻拦,拽了他好几下,淋浴间地滑,一不留神,两人都摔坐在了地上。支侜撞到了后脑勺,彰桂林磕碰了胳膊,支侜一抹嘴,说:“你这就有点扫兴了啊。”
  彰桂林揉着胳膊,挤着眼睛不说话。大约很疼。支侜挪过去看他,帮他吹了吹磕碰着的地方,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太好意思了:“没事吧?”
  彰桂林看着他问道:“我要是以前就把你弄这么爽,这么舒服,你是不是会翻山越岭去医院找我?”
  花洒还在往下洒水,水温却不似先前那么热了,这可真有些扫兴了。支侜站了起来,拿起了洗发水往手上挤:“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彰桂林没声音了。支侜弄了满脑袋泡沫,干脆闭上了眼睛,他没法睁眼睛,一睁,泡沫就进了眼睛去,就刺痛。他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冲洗了头发上的泡沫,抹沐浴露,刷牙洗脸,在浴室待了好久才忙完。他去卧室换睡衣的时候,彰桂林去洗澡了。支侜洗了两人的衣服,拿了套干净衣服刚在了客厅。他还趁这当口去厨房找了一圈,很快就在冰箱深处找到了那两瓶药。他把药瓶放回原位,去卧室躺下了。
  些许睡意袭来时,他听到外头响起了脚步声,他没往外看。他已经没什么欲望了,彰桂林要是再来弄他,打一炮不是不行,但他没什么兴致主动去找他。至于彰桂林是去是留,他懒得管了,反正明天他就要走了。火车票都买好了。明天下午就走。
  第二天支侜起床一看,彰桂林还在,穿着他昨晚放下的衣服,蜷在客厅沙发上睡觉。支侜热了包子和牛奶,叫他起来吃早点。彰桂林没起,翻了个身继续睡。支侜便自己吃了些点心,去了卧室收拾行李。
  他一打开行李箱就看到了放在里面的一大包刀具。支侜往外瞅了瞅,虚掩上了房门,把那些刀具拿了出来,塞到了床底下。后来他还是不放心,把那些刀具塞进了衣橱高处的冬天用的棉被里。这么爬上爬下忙了一顿,已经接近中午,外头天色却阴沉,支侜倒也不饿,去外头看了看彰桂林,他睡得直打鼾。支侜便也去了卧室打盹。这一觉睡到手机铃声大作。他一看时间,竟已是下午三点。支侜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机又响了,姚瑶的电话来了,她兴高采烈地问:“你在家吧?我到你家楼下了!”
  “你来我家干吗啊?”
  “不是微信上和你说了吗,来给你拍道歉视频的啊,我带了衣服来啊,才下产线的!”姚瑶那边开始喘粗气了,“我在楼梯间了啊!”
  支侜拿着手机就跑进了客厅,彰桂林还在,醒了,正看电视,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语。支侜捂住听筒,打了个嗝,和他道:“我马上要去火车站了,你也回家吧。”他说,“还是我帮你叫个车?”
  彰桂林问他:“你几点的火车?”
  “四点的。”
  “放屁,我昨天看到你买的六点多的火车票。”
  支侜哽了下:“你干吗偷看我买票啊!尊重隐私你懂不懂!”
  敲门声响了。
  支侜赶忙说:“我家来客人了!!她以为我一个人在家,她找我有要紧的私事商量!”
  彰桂林一动不动,大佛一样坐得稳稳当当的。支侜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怎么昨晚还好好的,他都不用暗示,不用提示,光一个眼神彰桂林就知道要抱他亲他,怎么转天就又没法沟通了?姚瑶这要看到彰桂林在他这儿,先不是好不好解释,万一这彰桂林突然发疯,把他们的事往外抖,先不说疯人疯话的可信度有多高吧,可总归是麻烦。他明摆着是要他回避一下啊!
  他和彰桂林可能真就只有在性上合拍。本来就是,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疯子怎么可能在任何事情上都心意相同?
  敲门声加剧。姚瑶在电话那头不停喊他:“支侜你怎么了?说话啊?诶,你在家吗?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啊。”
  支侜只好去开门。
  ※※※
  从支侜家走到那间假日酒店可不近,那公里数甚至都赶上一些户外徒步的行程了。支侜脚上穿着的是普通的帆布鞋,其实走了半个多小时,就能感觉得出来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可支侜没有停下。彰桂林还跟着他。鬼魅一样。甩也不甩不掉的影子一样。牛皮糖一样。这时候停下来了就好像在他面前低了头,认了输,支侜便憋着这么股劲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了,晚高峰来了,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好多电瓶车甚至开上了行人道,路不太好走了,离假日酒店倒是近了,一抬头就能看到酒店高楼上悬挂着的灯箱招牌了。支侜也不需要导航了,径自取道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继续往酒店去。
  可去了酒店能干吗呢?直接和前台找焦良?找到焦良又能干吗呢?质问他干吗把一个好好的男孩儿逼成这样一个疯子——这样一个完全脱离了社会,不通晓人情世故的疯子?
  彰桂林以前多会察言观色啊,同桌的女孩儿课间趴在了桌上,他就去帮人打热水。一次他们年级有一个出国参加数学竞赛夏令营的机会,数学老师选了他和隔壁班的一个同学,那人好像姓李。李同学家里条件不太好,读书特别卖力,非常需要这个竞赛的机会,好为以后拿大学奖学金铺路,他们这两个人实在难选,数学老师就安排了一场课后的测试,分数高的人可以去那个夏令营。支侜记得,测试前几天,那李同学在学校里撞见了彰桂林就刻意回避,实在避不开了,那看他的眼神也和看仇人没两样,据他同班的同学透露,这个李同学没日没夜地做习题,啃参考书,到了测试那天,彰桂林却重感冒了,没法来学校,据说高烧发到39度8,第二天,第三天烧还没退,结果彰桂林直接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那夏令营的参加名单又实在没法拖太久,老师就只好报了李同学的名字上去。
  支侜还去彰家探病了。彰家父母不在家,自来水厂组织员工旅游,他们去海南旅游去了,假原来是彰玉林帮彰桂林请的,那天彰玉林给支侜开的门,支侜还带了水果上门,彰玉林一看他就乐了,指着彰桂林的房门说,你自己进去看吧,这进去一看,彰桂林什么事也没有,正趴在床上看杂志。支侜问他:“你是不是看那个李同学可怜啊?”
  彰桂林自信地一抬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他就数学好,我除了数学,其他也很好啊。”
  彰桂林还说,他以后想研究人工智能,地球上还有太多神秘未知的地方了,比如深海海底,比如火山内部,但是机器能做到的又有限,如果能发明探索用的人工智能,它拥有坚硬的外壳,人类的智慧,或许就能解开很多关于地球的谜。很奇怪,大家都想上月球,去火星,探索宇宙,寻访类地行星、第二家园,寻找类人文明、茫茫宇宙中的伙伴,可彰桂林一心只想研究地球。
  支侜回头看了一眼,彰桂林离他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能抓住他,拽走他,或者摁倒他,揍他两拳胁迫他离开。又或者扭头走开,干吗非得跟着他,干吗非得跟着他还什么都不做?
  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支侜就赶紧避开了它。琢磨一个疯子的想法有什么意义呢?为了理解他?为什么要理解他?为了解释他为什么会发疯,会变成现在这样?可还是那个问题,意义何在?如果他是彰桂林的家人,他们或许很需要去理解他,他们很需要知晓他的病根,因为如果他的症结可以解,他们就对症下药去治疗他,如果无解,那他们起码也有个心理上的慰藉——这是无解的病,得了真的没办法,只好接受现状了,只好包容他的所作所为,宽恕他的不合常理,不去触碰他的雷区,回避任何能触动他心事,害他发病的事物。他们还像爱儿子,爱弟弟一样地爱护他,关心他。
  只是再也不会将他视作一个常人。
  支侜抽了自己一巴掌,说好不琢磨了,怎么还钻研起来了?彰桂林的事关他屁事,说白了两人就是炮友,脱了裤子身体合拍就完事了,他甚至都不用知道他的姓名,年龄。在肉欲里这一切都是多余的。还是得怪他自己,色迷心窍,着了彰桂林的道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怎么就和这个老同学老情人上了床?
  问题接踵而至。他们算是情人吗?彰桂林是挺喜欢他的,他还说他爱过他,还一副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样子。
  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说过那样的话。
  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可能那不是正常人会说的话,会给别人的眼神。真挚在常人中已经绝迹了。
  彰桂林说的其他话也浮现在了支侜心头。问题的本质就是矛盾。确实没错。他贪恋这罕见的不正常的真挚,又不愿仅仅为此就脱离正常的世界。有情饮水饱那是神话。他要和彰桂林在一起了,他们怎么过日子啊?天天是生不完的气,吵不完的架,说不上几句话就没法沟通了,出个门,转头说不定他就又去惹事了,不,在他看来他是在做好事,在维护社会风气呢吧?
  这日子肯定没法消停地过,床下不消停,床上肯定也不安生,爽的时候是爽,可这么天天沉迷性爱,对身体也不好吧?到时候别真成西门庆了。
  而且在彰桂林面前,他连刀具都不敢摆出来,花瓶,烟灰缸也得多一个心眼看着,实在不行还得都换成塑料的。谁愿意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他和彰桂林肯定没法一起过。
  支侜用力叹了一声,不想了,肯定不想了。他就摸了下口袋找烟——他现在很需要一些尼古丁来麻痹一下神经,可先前走得急,没带烟出来,刚才又一路想心事,烟瘾都退避三舍了,现在瘾又窜得急,支侜抬头找起了便利店或是杂货店,这一抬头恰好和焦良打了个照面。光线黯淡的巷子里,焦良缩着肩膀站在一扇小门前。他认出他来了,忙从那门前走开,和支侜挥手:“你是小彰的同学吧?”
  支侜这才发现这巷子的周围都是些出租钟点房,都挂着粉紫幽红的霓虹,楼房都不高,全拉着或红或紫的窗帘。街上没有一盏路灯,更看不到什么天眼之类的装置。没有店铺,也没有其他行人。支侜回头瞥了眼,彰桂林到底还是怵这个焦良,不见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焦良朝支侜走了过来,还笑着,解释说:“我这抄近路回酒店呢。”
  支侜应了一声:“焦医生,又出去家访啊?”
  焦良走到了他边上:“对,对……”
  他的整张脸发红,发白的发丝松松散散地,衣装倒整齐,只是身上有一股味道——一股腥味。
  支侜犯起了恶心,和焦良拉开了些距离,往前走。焦良问他:“你呢?”
  “我?”
  “你住这附近啊?”焦良的声音轻轻的了,眼睛瞥着周围那些灯光暧昧的钟点房。一双不老实的眼睛上下扫视着支侜,他在不停释放着寻找同类的信号。支侜不喜欢这样的眼神,那恶心的感觉逐渐被厌恶取代,他指着前面说:“我也抄近路。”
  焦良竟跟上了他,追问道:“你真住这里附近啊?”
  “啊……”
  “那你和小彰住得挺近啊。”
  “还好。”
  “你们平时常来往吧?”这个焦良也像牛皮糖,怎么也甩不到了,支侜实在烦他,清了下嗓子,没回答。此时他们走到了几乎没有光的暗处了,焦良忽而拉了下支侜的手,支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甩开他的手就问:“你干吗??”
  焦良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多和小彰说说话,多陪陪他呀。”
  他笑着靠近支侜,好声好气地说话:“他对他的高中生活啊以前是又恨又爱,现在我觉得他已经能把恨意放下了,那你们这些高中同学就应该多和他沟通沟通感情,对他很好的。”
  支侜蹙眉:“你说的好像能治好他一样。”
  “他现在不好吗?他的状况我们评估过了,正常生活完全没问题了,我看他现在和家人相处得很好啊,都说他比以前开朗了,比以前懂事,和他说一些道理说得通了,他懂得换位思考,不会那么冲动了,我觉得是很大的进步。”
  提起这茬支侜就来气:“他好什么?那他还整天在那儿忧郁?还懂事呢?懂事,不冲动了会动不动就打人,发脾气?”
  要是焦良没撒谎,彰桂林难不成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病?
  “哎呀,呵呵……”焦良抚了下支侜的肩,动作轻柔,“你不要觉得他是个病人嘛,你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嘛,我们正常人也是会忧郁,也是会发脾气的是吧,你顺着他的毛,他就不会发作了。”
  “这就是你的专业建议是吗?”支侜驻足,他拍了拍衣肩,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柔声细语的医生是那么的面目可憎。就是他把人区分成了正常的和不正常的,就是他分出正常的世界和不正常的世界。
  正常的人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半点真实的冲动,他们害怕会被归类成不正常。
  就是他害得一些人只能在夹缝中苟且生存,只能被生活上的矛盾折磨。
  支侜看着焦良,黑暗中只看到一双勾引的眼睛。焦良在摸他的手臂。支侜道:“是你把他弄成现在这样的,你知道吗?你希望他懂事,他不再冲动,你希望他变得正常……
  “你知道他和家人的相处的时候多痛苦吗?他们处处迁就他,他完全没办法像他们展示真实的自己,你说的对,人都是有脾气的,我们正常人发发脾气不算什么,可是,他一个精神病人他一旦发脾气,就算是很小的脾气,那也是大事,不是吗?所有人都带着放大镜看他们的脾气,他的声音一高,他们就会害怕……
  “他知道的,于是他就只好把他的所有脾气,愤怒,他必须自己消化,或者找一个人……”
  支侜深深吸进一口气,他找到了彰桂林和他之间老是一点就炸的问题所在了:“他总觉得我愧对他,所以他能名正言顺地对我发怒,他名正言顺能地破坏我的生活……我真的是一帆风顺你知道吗?我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烦心的事,可重新遇到他之后……”
  支侜吞了口唾沫:“归根究底,是你害得我的生活变成了现在这样,你是罪魁祸首。”
  焦良愣了瞬,随即他就转身快步走开。
  支侜捡起了地上的一块大石头,这个罪魁祸首还想逃……如果他死了,彰桂林的家人是不是就会重新找一个医生治疗他,一个不会伤害他,利用他的家人威胁他的好医生。他的人生是不是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他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他就能放下过往的恩怨纠结,不会再认定支侜愧对他,亏欠他了。
  就当是帮彰桂林吧,他帮他这一次,他们或许就能扯平了。这个变态庸医是他的病根。这个人不知道害了多少病人,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这么想着,支侜全身的热血都冲上了脑门,快步跟上焦良,举起石头就砸向了他的后脑勺,这一下很重,焦良连一声喊声都没发出来就摔在了地上。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砸下去的时候,焦良不动弹了。支侜这才回过神来。一种恐惧感攥住了他。他动弹不得,很快他腿软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焦良还是没动。
  支侜吓坏了,用脚尖顶了顶焦良,人还是不动。那热血退潮了,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这时,焦良动了一下,支侜松了口气,焦良爬起来,看着他说:“你……你干吗……我……报警……你……”
  支侜傻了,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焦良去报警,不然他移民的事就要黄了,不然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了。他就完了。
  支侜抓着那石头,却又犹豫了,难不成真的把他杀了??毕竟是一条人命,杀人是要判刑的,周围真的没有人吗?真的没有监控吗?杀了他这尸体怎么处理?现在的侦察手段这么高明,他被抓的话,他一样也完了啊……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一道黑影扑了过来,拿了他手里的石头砸向了焦良。
  “彰……”焦良发出最后这一声,彻底没了声息。
  就是彰桂林。彰桂林给了他最后一击,他还去摸了摸焦良的鼻息。
  支侜问他:“还有气吗?”
  彰桂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那砸死人的石头揣进了自己兜里,去拉支侜起来,支侜忙去挖那块石头,急着道:“你带这个走干吗啊?擦擦干净扔了!快!”
  彰桂林嘘了一声,支侜安静了。彰桂林镇静极了。他拉着支侜往巷子外走,步伐坚定,支侜却越走越腿软,完全是彰桂林在支撑着他,带着他走。他不知道他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他们。他没力气去想这些了。他什么都不敢想。
  不知走了多久,彰桂林停下了脚步,支侜举目四望,这里似乎是个公园。他忙说:“在这儿扔了吧!”
  彰桂林摇了摇头,说:“你从这里去我姐家,就说我去你家找你,硬要住在你家,你晚上要走了,不可能收留我,我和你吵架,你就赌气从家里出来,身上什么也没拿,手机,钱包都没带,只好走去找她,想让她把我弄走,记住了吗?”
  “你说什么呢??”
  “你没见到焦良,也不知道我一路上都跟着你。”彰桂林说。
  支侜撑不住了,吐了出来,他崩溃了,弯着腰哭了起来,哽咽着说:“彰桂林,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应该去看你的,我很想去看你的,但是我害怕,彰桂林……”
  他哭着说:“我害怕……”
  彰桂林抱住他:“不会有事的,别怕。”
  支侜也紧紧抱住了他。


第9章 
  支侜才开始有些睡意的时候,听到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就只有一个人的。他忙扶着墙壁站起来凑在猫眼后头往外望去。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彰桂林站在门外掏钥匙。支侜忙拉开了反锁的门栓,开了门,一把把彰桂林拉进了屋,紧接着就又迅速反锁了房门。这一系列动作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做完这些,他靠着墙软绵绵地滑坐到了地上,一双眼睛无力地耷闭了起来。彰桂林弯腰去搀他,说:“进去房间睡吧。”
  支侜摇了摇头,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困。他睡不着,一颗心总是悬着,跳得很快,先前浮现的那丝睡意也只不过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自打从彰玉林那里回来后他就没阖过眼,虽然他没看过一眼时间,但直觉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他实在没这份闲心关心日子到底过去多久了,就觉得漫长,仿佛过去了几辈子。这几辈子还是一刻都放不下心来的,嗓子眼仿佛一刻不停地被火炙烤着的几辈子,模模糊糊地,他就只有一个印象:他得坐在这里等彰桂林。
  而他闭上眼睛是因为睁着眼睛也是毫无益处,甚至毫无用处的。反正此时此刻,他看什么都看不进脑子里去。脑子里尽是些糟念头——他在网上也算是个名人,好事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案发的那巷子想必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地方,那八卦肯定没完没了漫天飞了,要么说他是出来嫖的,要么说他是出来卖的,他同性恋的身份肯定藏不住了,他这样的人进了监狱那可怎么办?被强奸?被打?被逼着给人暖床暖身子,做牛做马?网上会怎么编排他和焦良?网上会怎么编排他,焦良和彰桂林的关系?别说出国了,要是被定性成故意谋杀,那他下半辈子不都在牢里就算不错了。还是得找个牛逼的律师,他记得老周和他提过他认识一个全国都有名的刑辩律,姓什么来着……好像是老周侄子的大学同学,先前把一桩故意杀人硬生生掰扯成了正当防卫。
  对啊,他杀焦良那是正当防卫。焦良先摸了他的手,他以为他要对他做什么……男人强奸男人也是强奸!男人也会害怕被强奸!
  彰桂林扶着支侜进了卧室了,他问他:“洗澡了吗?”
  支侜摇头,他和彰桂林在那个公园分开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他。隔了几世见到这么一个熟人,见到这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人,支侜看他时,难免觉得亲切。而彰桂林的脸色如常,一如既往地镇定,甚至多了几分沉稳和可靠。支侜靠在他身上,由着他扶他上了床。
  彰桂林又问他:“有人来过吗?”
  支侜又摇了摇头,歪在了柔软的枕头上,想了会儿,道:“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很模糊,就连他当时是怎么回的家都不记得了,好像是彰玉林送他回来的,又像是彰玉林塞了钱给他送他上的一辆滴滴。他真的不记得了。越回忆就越无法追溯,回忆一深入那个夜晚,就只是将他推回那昏暗的巷子,那倒下的焦良的跟前。支侜头痛地蜷起了身子。
  “饿吗?”彰桂林摸了摸他的肚子,“瘪着呢。”
  支侜还是摇头:“我头好痛。”
  彰桂林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说:“你躺会儿吧,我去弄点东西吃。”
  支侜说:“太亮了。”
  彰桂林便关了卧室的灯,一下又很暗,支侜打着哆嗦哀求:“太暗了,别弄这么暗……”
  卧室里暗得像那暗巷。
  彰桂林拧开了床头灯,坐在了支侜边上,瞅着那床头灯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家了,你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回杭州的行程,没赶上火车,重新买了一班,我看过了,商务座这个星期都卖光了,下个星期一回吧。”
  支侜呜咽了声,躲在被子里说:“我不回杭州。”
  彰桂林说:“你现在不回,以后总要回去的。”
  支侜一味地摇头,他不想回去,他哪里都不想去,就只想躲在他温暖的被窝里,身边有个人陪着,身边有盏灯亮着。
  彰桂林的目光落在了支侜搁在床头,插着充电线的手机上,说:“我帮你买。”
  支侜一把抢过手机:“你干吗……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回去啊……我不回去……”他攥着手机说什么都不肯给。彰桂林看着他:“事情都办完了为什么不回去?”
  支侜头痛欲裂:“我不知道。”
  回忆和思考都让他无法承受。他又想哭了。
  彰桂林叹了声,想了会儿,说道:“这样好了,就说你听说最近附近成交的房价,还是决定把房子卖了,你不是之前联系江仞了吗,江仞和我姐说了,说你打算卖现在这套房子。”他盯着支侜,目光柔和,声音也是柔柔的,“支侜,你听好了,你不知道我又回来找你干吗,你知道我拿了你家的钥匙,知道我精神有问题,但是不换门锁是因为你很同情的我遭遇,觉得我很可怜,你知道其他同学都对我退避三舍,你觉得如果你不收留我,我露宿街头是很可怜的。”
  他说:“你是个心地善良,很有同情心,同理心的人,而且你觉得我已经出院了,说明我的健康在好转,这个时候一味地躲避我,你怕对我造成心理上的伤害,害我病情复发或者加重。”
  他说:“如果有人问起我在你家留宿的事情,我怎么有你家的钥匙这样的问题,你就这么回答,你记住了吗?”
  支侜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没那么快了,彰桂林的轻声细语,他给他编的故事和理由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他——在杀人的罪责面前,他不是一个人。支侜瞬时轻松了不少,他吸了几口气,仿佛把失了的魂吸回来了几口。他看着彰桂林,再次点头,为了这份轻松他愿意放弃思考的能力。况且,现在除了记住彰桂林的嘱托,和他统一口径,规避嫌疑,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彰桂林站了起来,要走出去,支侜这才发现他的外套口袋鼓鼓的。好像装着一块石头。他差点没喊出来,扑过去抓住了彰桂林的手便要去翻他的衣服兜,着急忙慌:“你口袋里装着什么??拿出来我看看!拿出来!”
  他摸到那鼓起来的东西好像确实是块石头,硬得不得了,支侜登时暴跳如雷:“你是不是还没扔??那块石头你还没扔??彰桂林!你在想什么呢??”
  彰桂林一把捂住了支侜的嘴,把他按在床上压着:“嘘!”
  他压着声音,瞅着墙壁,神色严厉:“小心隔墙有耳!”
  支侜哭了出来,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彰桂林不停擦他的脸,他的眼泪不停流,他抱住了彰桂林的胳膊哭。彰桂林调整了姿势,靠在床头抱住了他。他道:“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其他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支侜点着头答应了,不一会儿,他的眼泪止住了,又过了会儿,他在彰桂林的臂腕里睡着了。这一觉睡下去,他老是发梦,先是梦到自己满嘴的牙齿都掉光了,接着梦到自己从高楼上坠落,再就是被鸟群追赶。成群的乌鸦追着他。支侜从梦中惊醒,彰桂林不在卧室里了,床头灯还亮着,支侜瞥见柜子上的手机,拿起来一看,吓了一跳,都说黄粱一梦几十年,他是浑浑噩噩只一天。距离他误了火车才过去了一晚。
  手机上只有零星几条刚收到的微信。支侜点进微信查看,小高找过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买了几号几点的火车票,他去火车站接他。支侜看到自己三个小时前的回复:本来昨天要回的,听说我们家附近一套卖了四百万,大小差不多,我打算找人问问我这个户型,要是现在真能卖出去这个价钱,就挂出去吧,可能晚几天回去。
  小高说:四百万?真的假的?你们那小区怎么突然飚这么高?
  他回:说是要通地铁。是不是很诱人?他还发了个抖眉毛的表情符。
  支侜完全不记得他和小高之间有这样的对话。他赶紧点开和其他人的聊天纪录,他竟然还在微信上正常地回复了父母,姚瑶,甚至江仞的信息。
  他和江仞打听他们小区的成交均价,他甚至还加了个房产经纪,从两个人的对谈中可以看得出来,那人是对门许老太的儿子。
  姚瑶问他,视频录得怎么样。他回:正在剪辑。
  支侜看得浑身发冷,从言辞上来看确实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用的表情符号都是惯用的。难不成他刚才梦游了?又或许……支侜望向敞开的卧室门外。门外亮着灯,彰桂林应该还在他家里。难道是他帮他回复的?他趁他睡着了之后用他的指纹解的锁?他是怎么做到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聊天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从容自若的?
  他的暴力,狂躁,喜怒无常无影无踪了,他成了个老道的杀手,或者是经验丰富的间谍,瞬间就能想好所有退路和理由。
  支侜从头到脚都发冷,他忙点开手机看最近的社会新闻,一下子就让他翻到了一则短讯,在某某假日酒店附近的暗巷里发现一具男尸,短讯并未透露男尸的具体身份,警方怀疑和该地区最近的无差别袭击案有关。
  难道那个在名门金地附近无差别袭击人的就是彰桂林?
  所以他能那么镇定地面对尸体,他还能那么熟练地编排借口,编织谎言。
  支侜不寒而栗,丢开了手机,缩在了床上瑟瑟发抖。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就算彰桂林是那个无差别攻击人的疯子,但是焦良这次,先出手打人的确实是他,会不会有目击证人?同情这个借口真的就能蒙混过关,解释他收留彰桂林的行为吗?他们以前在别的同学眼里也不算是特别要好,他们甚至刻意拉开距离,刻意回避眼神的接触——年轻的时候他们享受的正是那种隐秘的甜蜜。
  他们以前曾分享一颗甜蜜的禁果,如今又分担着一颗能致死的毒果子。兜兜转转,一切好似回到了原点。
  支侜捂住了脸。还是警察来盘问了就用秘密换秘密,和盘托出他和彰桂林以前的亲密关系……因为念旧情,所以他才愿意收留他,愿意接近这个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人。
  想到这里,支侜吞了口唾沫,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往外看了看,彰桂林正在厨房里忙活。空气里有股面香。支侜其实早就饿坏了,只是忧思过虑,食欲只得屈居二线,如今闻到食物的香气,他被馋虫勾着,走了出去问道:“你煮什么呢?”
  彰桂林回头看他,说:“泡面。”
  彰桂林穿着围裙,那着筷子,声音沉沉的,目光稳稳的,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下个鸡蛋吧。”支侜说。
  “嗯。”彰桂林走去开了冰箱,拿了两颗鸡蛋出来。支侜走到了餐厅坐下,彰桂林没穿着那件外套了,左右也都看不见那衣服。支侜心里一急,问道:“你外套呢?”
  彰桂林回头看他,没回答,支侜不敢问了。他突然又很害怕。害怕警察,害怕和谋杀案扯上关系,害怕彰桂林——他为什么要这么照顾他,为他编好故事,打通退路,他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支侜很想问,可问题还没出口,彰桂林先从厨房端着一锅面条出来了,他又去那碗筷,跑进跑出地忙活。到他坐定,给支侜盛了一碗面,推到他面前时,支侜什么都不想问了。面条太香了,他太饿了。他端起碗就吸面条。彰桂林给他倒了杯水,说:“你慢点吃。”
  他也开始捞面条,吃面条。他吃得很斯文,支侜吃了一碗就去捞第二碗,彰桂林这时说:“你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支侜一怵,打了个嗝,低头吃面。那彰桂林拍了下他。支侜怯怯地抬起眼睛看他,他很怕看到他那镇定,从容,杀手一样的目光。
  彰桂林却是笑着的,落落大方,指着自己说:“我有病,我杀了人不用去坐牢的,你只要坚持你的故事就好了。”
  他还说:“实在不行,我教你几招,回头警察给你做精神鉴定,你也成了有病的,我们做什么都不用负责任了。”
  支侜笑了,嘟囔:“这不太好吧……”
  彰桂林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也不是在帮你什么,如果非要有个什么人杀了他,我觉得这个人就得是我。”
  支侜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之前吃得太急,他的嘴巴和舌头都被烫着了,不得不张开了嘴呼吸。他吃出了满头大汗。彰桂林也出了一脑门的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出来。支侜又吃了几口面,和彰桂林分着喝完了面汤,放下了碗筷就摸着彰桂林的脸去亲他。
  他突然觉得他们像极了两个亡命徒,守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四处逃亡,有上顿没下顿。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就应该卖力得吃眼前的每一口食物,就应该卖力地拥抱、接吻、抚摸。因为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
  这种感觉既新鲜又刺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又一股战栗,难以平复,恐慌和激动并驾齐驱。支侜恍惚间又来到了让人无法呼吸又跃跃欲试的悬崖边缘。这感觉近似高潮了。他不敢往悬崖下面看,灌满了强烈的冲动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那冲动是继续往前走的冲动,那冲动是不知道路在哪里可又跃跃欲试要去冒险的冲动,他想去那里——哪里呢?前面——前面有什么呢?前面只有一片虚白。前面什么都没有。而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真的是高潮。真的是什么都不用去想,脱离了沉重的肉体,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肆意飞向云端的高潮来了。支侜射在了彰桂林的小腹上,可没一会儿他又勃起了,性欲盖过了所有烦恼,盖过了该如何脱罪,该如何躲避牢狱之灾的渴望,性欲甚至盖过了功成名就、享受人生、体面生活的欲望。生的欲望。活到明天的欲望。没有明天也没所谓,他什么都没所谓啦。这句话该不该说没所谓了,这件事该不该做没所谓了,什么都没所谓,反正有彰桂林,交给他就好了,谎都交给他去说,反正他有全社会给的“免死金牌”,他好聪明,故事编得那么好,他会安排好一切的,他相信他。如果没有高中时的遭遇,他造的机器人一定已经潜入了深海,或是攀上了火山,在岩浆里游弋。
  支侜亲吻着彰桂林,彰桂林让他转过去,他就转了过去,他让他翘起屁股他就翘起屁股,他说,叫啊,骚货。他就叫,喊着“我是骚货”。他心甘情愿地配合着,理所当然地仰仗着他的支撑,倚靠着他温热的身躯。他告诉彰桂林:“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都可以……”
  他愿意把整副身心都交给他,只希望那通常之存在于瞬间的飘飘欲仙的虚无感能拉得无限得长。他只想躲进那个往往只能一窥一二的白茫茫的世界里再也不要出来了。他坚信那个世界只有彰桂林才能带他去。那是个不正常的,不合常理的世界。没有人的性高潮能一直延续。唯有一个不正常的伴侣才手握探访那世界的入场券。
  支侜不想停下来,可后来他的身体实在招架不住,腰酸得厉害,膝盖也发软,腿根本合不上,大腿肌肉一直在颤,彰桂林插在他里面稍一动就传来噗嗤噗嗤的水声,里面满是精液和淫液了,支侜前面什么都射不出来了,他的身体很累了,只是精神还很足,他拉着彰桂林说还想要。彰桂林也还在兴头上,就继续干他,可每动一下,支侜就忍不住喊出来,那声音十分痛苦。彰桂林停下了动作,抱起他说:“你别真成西门庆了啊。”
  他摸了摸支侜的阴茎,看着他说:“不弄了吧,洗澡去吧,歇会儿。”
  支侜摇头,摸索到他的阴茎要往自己股间塞,说:“给我吧……我还想要,别停下好不好……”
  彰桂林打了下他的手,打横抱住他,凶巴巴地说:“不弄了!”
  支侜扭着腰求他,这一停下来,他眼前又浮现出焦良躺在地上的样子了,他仿佛又置身那暗巷,巷子的两边全是监牢,一张张狞笑的脸盯着他。全是长满尖角的恶魔的脸。
  支侜抱住彰桂林亲他的脸,不敢移开视线,说着:“你是不是不喜欢在客厅做,那我们去厨房,去阳台,还是去外面?”他搂着他,那些魔鬼的脸愈发得清晰,那里面有小高的脸,支侜实在害怕,诚恳极了:“我也很喜欢在外面,上次我们在楼梯那里做,真的很爽。”
  彰桂林的眼神还是很凶,瞪着他,眉毛皱得紧紧的。他拍了下支侜的后脑勺,不耐烦地说道:“都让你别担心了,天塌下来,我个子比你高,当然是我帮你顶住!”
  一个疑问蓦地在支侜脑中闪过。他和彰桂林非亲非故,除了肉体关系之外毫无瓜葛,两人的脾气还犯冲,他没少说过得罪彰桂林的话,那他为什么要帮他想借口,安排后路?
  他还爱他?不,他之前说过好几次都说自己是“爱过”他。那是为什么?莫非是为了要用他的袒护换取支侜的守口如瓶?支侜茅塞顿开,对啊,他就是用石头砸了焦良几下,要是没有彰桂林补的最后那一下,人是不会死的!肯定不会死!至多重伤——他绝构不成杀人的罪名,最多算伤人致死?他不清楚……找一个好一些的律师肯定能打掉。彰桂林才是货真价实的杀人凶手啊!他顶多算是一个……一个得知了彰桂林被焦良猥亵的秘密,一气之下为老同学伸张正义的热血青年。他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担心,没必要这么战战兢兢的,只是伤人的罪名闹大了以他的公众知名度那也是十二万分的麻烦。最好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最好还是按照彰桂林的计划来。
  如此想着,支侜问彰桂林:“你不会出卖我吧?”
  “砸死人的那下是我砸的,你说什么呢?”
  支侜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出卖你!”
  彰桂林啐了口,说:“我们是互相帮助。”
  原来彰桂林真的是那么打算的,只要他们谁也不说,谁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支侜点了点头,这下他心安了不少,彰桂林撇下了他,说:“我去洗澡。”
  支侜着实松了口气,裹着衣服坐在了沙发上,靠着靠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次什么梦也没做,安安稳稳地睡醒,没见到彰桂林了,他出了身冷汗,大喊了一声。他潜意识里还是害怕,害怕彰桂林突然消失——那天塌下来还有谁帮他顶住?
  那彰桂林从卧室的方向走出来了,说:“你手机一直有信息进来,我看你睡得很熟,就帮你发了条朋友圈,说最近纷扰很多,你打算闭关静一静心。”
  支侜说了声:“谢谢。”可转念联想起先前微信里那些自己完全没印象发过的话,汗毛直竖,道:“你知道我手机的密码?”
  彰桂林说:“还帮你和你爸妈还有小高都报了平安了,”他一板一眼地说道,“你要是表现得不正常,很容易被人怀疑,你刚才那状态你觉得你能和他们聊天不被发现有心事,不露马脚吗?”
  他这才解释密码的事:“猜你的密码能有多难?不就是你喜欢的那首吉他谱的前几个音嘛!”
  支侜叹了声,伸长了腿,说:“万爱那里是什么特工学校吧?”
  彰桂林翻了个白眼,又进了卧室,很快他抱着一条毯子出来了,他开了电视,说:“看会儿电视吧。”
  他用毯子裹住了支侜。支侜窝在毛毯里,指挥他:“看个电影吧。”
  彰桂林拿着遥控器点进了智能电视的电影界面,说:“要我帮你每天和你爸妈联系吗?”
  支侜才要回答,客厅里的座机响了。支侜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彰桂林接了电话,直接按了扩音按钮。电话那头传来了小高的声音。
  “怎么你手机关机了啊?真的闭关啊?”小高的声音充满了笑意,“不是前几天说要回来吗?闭关也回来闭嘛。”
  支侜被问住了。
  彰桂林赶紧抽了座机边上的便签纸刷刷写了几行字,塞给支侜,他写的是:同学聚会加了很多人,出事了,很烦,闭关骗骗别人,在卖房子。
  支侜就说:“咳,就是之前不是同学聚会什么的嘛,网上一出事,然后隔三岔五就有人来问候我,你也知道那些人哪是真的关心你啊,就是想八卦嘛,最近知道我要卖房子,八卦得更厉害了,我觉得挺烦的,就发了那条朋友圈。”
  “是那个什么江仞和别人说的吧?”
  “对啊,就是他那个大嘴巴!”
  彰桂林又写:江仞乱说话,移民的事,外管局,卖房资金一次性不受年度外汇限制,汇款转移。
  支侜点了点头,道:“我帮他当哥们儿,诚心诚意咨询他,不是那个外管局那边如果是卖了自住房就能去,能去申请那个免除个人年度外汇额度限制往国外自己的帐户上打钱嘛,我就问了问,他就把我要移民的事情到处说,又有不少人来问,你知道的,我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
  小高叹气:“没事,知道就知道吧……你说的那个我好像也听说过,不过是不是要等我们拿到pr啊?”
  支侜看了彰桂林一眼,彰桂林耸肩摊手,支侜迟疑着说:“好像是的吧,我也是那天去银行的时候听到有人在问大额境外汇款的事情,柜员说的。”
  小高应了声,彰桂林指指电视一角,那角落上挂着个时间,这会儿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五了。支侜便打了个哈欠,小高就善解人意地说了:“那你休息吧,卖房子也挺累的,确定好经纪了嘛?”
  “没有,想再多问几家,这几天可能到处跑。”
  “注意身体啊,我看最近你们那里降温挺厉害的。”
  “是,是,感觉过了中秋就直接入冬了。”
  “那你到时候回来之前就打电话给我吧。”
  “我手机这几天就不开了,有事我电脑上qq敲你。”
  “好。”小高说,“早点睡吧。”
  “晚安。”支侜说。
  小高挂了电话。支侜倒在沙发上,指着电视说:“我要看恐怖片!就现在!”
  彰桂林撕下小半本便签条,把那些便签纸撕得粉碎,捏着去了浴室,支侜听到抽水马桶抽了好几次水,看到彰桂林出来,不由赞叹着鼓着掌,道:“彰桂林,你不去当间谍真的是屈才了。”
  他问他:“你那些什么外汇什么的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彰桂林把遥控器丢给他:“你自己选。”他道,“你平时不看新闻啊?”
  他坐下了。支侜赖在他身上,说:“你选啊,我看你平时都看什么,我看看跟着你是不是能学到点新东西。”
  他闻到彰桂林发间的木质气味,随手卷了下他的头发,问他:“你这是什么味啊?我家沐浴露也不是这个味道啊。”
  “男人味。”
  “放屁,男人味就是臭味!”支侜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臭啊。”
  “那我香?”
  “不香。”
  “那我是什么?”
  支侜笑着亲了彰桂林的脖子一口:“你闻起来像山一样。”他又亲了他一下,“去徒步的时候,走进山里的时候就很安静,也不是没有声音,但是那些声音,风的声音,鸟的声音,都是安静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支侜从后面抱住彰桂林,脸贴着他的后背。
  “不知道,不明白。”彰桂林生硬地回道。他选了一部电影,《雌雄大盗》。电影开始了,支侜根本没用正眼看,他听着,偶尔用眼角打量几眼。他专心地摸彰桂林的阴茎。彰桂林射在了他手里之后他就躺在沙发上,脚横在彰桂林的膝盖上,打开了腿,用那只沾满了精液的黏糊糊的手自己手淫。彰桂林帮他搓了两下,俯身去亲他,两人一起摸他的阴茎。支侜舒服地呻吟着,身心都很松弛了,轻轻说话:“小孩儿,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时候就想和你做,因为……和你做的时候就能去一个很安静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的山里,那山在很高很高的天上,我无拘无束的,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我现在很需要那种感觉。”
  “我需要你,你知道吗?”支侜情不自禁地说。他不由看着彰桂林问道:“你也需要我吗?”
  ※※※
  彰桂林也注视着他,说:“前几天你问我要不要跟你回家,我跟着你回来了,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好放松,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就有这样一种感觉,就有一种家应该给我的感觉,我在我的家里是放松不下来的。”彰桂林的手还在很有节奏的搓弄支侜的敏感部位,支侜享受地躺着,蜷起了脚趾,听着他说话。尽管彰桂林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仍耐心地、认真地听着,还闲闲和他搭腔,说:“因为你在我这里可以做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彰桂林接着自己的话茬说着:“但是很快我就发现,那种放松的感觉只是错觉。”他眨了眨眼睛,眼里的黑光闪了下,“放松不止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知道有一个人会对你无限的包容,他可能会和你吵架,可能阻止你说什么,做什么,但是他会原谅你的一切,他对你是有无限的温柔的,他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放心,坦然,坦诚的魔力。”
  支侜被彰桂林摸得浑身都舒坦,缓缓吐出一口气,靠着沙发靠垫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彰桂林低下了头,撩拨了几下他的龟头,支侜笑着推了他一把:“很敏感的……”
  “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很需要,很需要你,现在,这个时候我不需要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了。”彰桂林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支侜的大腿内侧,他的手法轻柔,手温适中,活似一只小小的熨斗,蒸出阵阵性快感,把支侜熨成了软绵绵的一片。他撑开了眼皮去看彰桂林,又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彰桂林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好说的,我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我伤害了很多人,害得很多人痛苦,我自己也不幸福。”
  支侜的心也好似被熨斗压成了一片,软成了一滩。不会跳了。只觉得愧疚,只觉得无奈。他撑起身子抱住了彰桂林,上下动腰,阴茎在彰桂林的手里磨蹭了两下就射了。他抱住彰桂林直喘气,问他:“那你怎么才会觉得幸福?”
  彰桂林说:“那东西我不会有了。”
  支侜吧唧亲了他一大口:“你也没这么惨吧!你看现在那个焦良死了,他给了你不少心理阴影吧?还是你自己动的手,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你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支侜又亲了他一口,捧着他的脸说:“你可以脱胎换骨,凤凰涅槃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说着自己不会幸福,和这个世界毫无瓜葛的彰桂林一点都不忧伤,他的神情淡然,眼睛里有光,他像一个知晓了宇宙所有奥秘的先知一般不再为物喜,不再为己悲。
  他身上没什么人味了。支侜不喜欢,赶紧去摸他的裤裆,要从他身上挤出一点人的特质来。人就是会被欲望操纵,别管有什么烦恼,有什么快乐,任何情绪都不是性快感的对手。
  支侜模模糊糊地又睡着了,醒过来时彰桂林抱着他在浴缸里洗澡。他们很快就在浴缸里亲上了,边亲边互相爱抚,浴缸里的水完全冷下去后,两人也还在水里面,一个坐着,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这一次两个人一起高潮了,后来几次也都是几乎同时射出来的。他们也没什么话,醒着的时候就做,手和嘴都不歇着,做完了,支侜总能眯上一小会儿。屋里的所有窗帘始终拉得严严实实的,小高再没来过电话,支侜没碰过手机,看都不想看到。他和彰桂林很少进卧室,多数时间都在客厅里开着电视边播电影边做爱。
  电影播完一部会跳过片尾,自动播下一部。支侜隐约有些印象,他们看了什么《天生杀人狂》,《老无所依》,《热天午后》,什么《刀疤脸》,《独行杀手》,《逍遥骑士》,诸如此类。病态的情愫,残忍的杀手,执着的边缘分子,死神在繁华的市中心和荒芜的平原上游荡,收割无处可去的灵魂。
  有一次,《欲望号街车》结束了,却没跳过片尾,黑色的片尾字幕滚动播放着,电视荧幕上映出了支侜和彰桂林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好像还在演什么潮热,极端的欲望戏码。好久,好久,下一部电影才开始。这回是彩色电影。荧光落在他们身上,彰桂林趴在支侜身上舔他的乳尖。
  他们在家几乎不穿上衣,进食的时候会套一条裤子。支侜身上总是黏糊糊的,有一次做完,他实在不支,躺在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高潮的余韵还在,彰桂林射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的屁股上也还有他的精液,他晕乎乎地说:“我好像穿了一件精液做的衣服。”
  他想到一个故事,就说道:“从前有一个仙女,她在天上飞来飞去,往地上一看,看到一个湖,好漂亮啊,她就下了凡,去看那个湖,还去湖里面游泳,仙女不知道,一个臭不要脸的男人在湖边的树丛后头偷看她洗澡,这还不算,那个臭男人还趁机偷走了她的衣服,从此,仙女就再也回不去天上了,只好跟着那个臭男人过日子。”
  彰桂林踢了他一下:“你算什么仙女?”
  “我有说我是仙女吗?”支侜半闭着眼睛,拍拍边上的地板,彰桂林便躺在了他边上。两人侧着身子互相看着,支侜朝他勾勾手指,彰桂林附了个耳朵过去,支侜小声地说:“我觉得你是那个仙女。”
  彰桂林急眼了:“那我得叫仙郎!”
  “南极仙翁……”
  “去你妈的,你个臭不要脸的偷衣服的!”
  支侜哈哈大笑,说:“我想喝酒。”
  彰桂林便爬起来拿了一罐啤酒过来。他们足不出户,也不叫外卖,厨房里有什么吃什么,总是彰桂林下厨,他做什么,支侜就吃什么,速冻饺子,泡面,八宝粥,排骨汤,蔬菜色拉,还吃过海苔配白饭……支侜从来不知道他家里还有这么多吃的,这些东西好像能吃一辈子。
  他家里有各式各样的酒他倒很清楚,清酒啦,洋酒啦,红白葡萄酒啦,啤酒啦。彰桂林不喝酒,支侜偶尔会想喝上一杯,彰桂林规定他一次要么只能喝一罐啤酒,要么只能喝一杯其他酒。他还规定支侜抽烟一次只能抽一根。一根可不过瘾,支侜再要,怎么求他,讨好他,他都不给。彰桂林把他的烟都藏了起来。
  有时候支侜以为他们生活在某座古堡里,他是某个没落贵族,彰桂林是他唯一的忠心的仆人。可有时候他又像被囚禁起来的犯人,彰桂林是唯一的看守。
  支侜不讨厌被囚禁,被囚禁就意味着不用担心三餐,意味着他已经被宣判,不用担心再被惩罚。他的罪是什么呢?他不确定,也没兴趣知道。他仿佛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吃随便吃,睡随便睡,累了就闭上眼睛,觉得身上脏了就去洗澡,他没有未来,最好没有未来,更缺乏计划,最好什么都不用计划。只是活着。他活得很惬意,很放松。
  不过烟瘾犯了的时候,他也实在不好受。他试过几次想找烟,可彰桂林却好像不用睡觉似的,支侜假寐,要么被彰桂林拆穿,要么只看到彰桂林默默坐在他边上,他极偶尔才会离开他去阳台吹风。可吹一会儿他也就进屋来了。支侜醒着的时候,彰桂林更是精神,眼睛睁得好大,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么摸了几次底,支侜耐心地等到了彰桂林难得去阳台吹风的当口,他就起了身,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找烟,客厅里没有,他就去了厨房,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冰箱里还剩三根胡萝卜,两颗番茄,一罐拌饭酱,一点剩个底的耗油,急冻柜里剩下半盒饺子,半盒花生汤圆,还有两包乌冬面。彰桂林带来地的安眠药和老鼠药还在。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了。
  支侜翻箱倒柜,又发现了最后两瓶八宝粥,最后一盒午餐肉罐头。米袋空了。这家他不常回,本来就只备了小包装的大米,面粉,杂粮什么的更没备着。酒倒还剩六支,三红三白,威士忌早喝完了。支侜蹲在放米的柜子前,懵了。
  家里就剩这些口粮了。
  这时,彰桂林的声音响起,他问他:“你干吗?”
  支侜吓了一跳,啪得关上柜门,说:“我找摄像机!”
  “什么?”
  “摄像机啊!姚瑶给的那个。”
  “你找摄像机干吗?”
  支侜耸了耸肩:“突然想起来,想玩玩儿。”
  他慌忙站起来,瞅着边上的柜子想,一定还有别的吃的,肯定被彰桂林和烟藏在一起了,饼干,零食这些,平时吃得少,肯定还有存着的。他们肯定还有别的食物。
  彰桂林拉着他去了玄关,指着鞋柜上的那套摄像器材,说:“你说的是这个?”
  支侜咽下口唾沫,喊得响亮:“对!!”
  彰桂林疑惑地打量着他,支侜打发他去厨房,说:“我饿了,你弄点吃的。”
  彰桂林想了想,说:“下饺子吧,你吃几个?”
  “随便!”
  支侜就揣着摄像机溜回了客厅。彰桂林进了厨房,支侜闲得发慌,这一闲下来就又惦记起厨房里那些残存的口粮了,他拍了拍脸蛋,干脆开了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厨房里的彰桂林打发时间。他拍他。一会儿拉近焦距,一会儿拉远。彰桂林没有发现。支侜偷偷地、透过镜头看着他,把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饺子很快煮好了,彰桂林从厨房出来了,喊支侜去餐桌坐。支侜举着相机走过去。彰桂林看着他和他手里的摄像机,起先愣了下,接着他对着镜头扮了个鬼脸。
  支侜问他:“吃什么啊?”
  “饺子啊,不是刚才说了吗?”
  “没对着镜头说啊。”支侜指指镜头,嘻嘻哈哈地拍饺子,念叨着:“好吃不过饺子……”
  彰桂林夹了只饺子就去堵他的嘴,恶声恶气的:“少说点恶心话!”
  支侜含着饺子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快,快,冰啤酒!!”
  彰桂林没理他,支侜囫囵咽下烫嘴的饺子,鬼哭狼嚎:“你虐囚!”
  彰桂林剜了他一眼,支侜举去摄相机对着他拍。那摄像画面里的彰桂林眼神却很柔软:“别拍了,赶紧吃。”
  支侜没理会。
  “你拍这个干吗啊?”彰桂林坐下了,自顾自吃。
  “就……拍点东西啊,干吗?你怕镜头,害羞啊?”支侜也坐下了,用脚去勾彰桂林的小腿。镜头里,彰桂林脸红了。支侜又说:“你挺上镜的,”他笑着,“挺好玩儿的。”
  彰桂林低下头喃喃:“赶紧吃吧,别弄了。”
  支侜笑得更厉害了,脚已经踩着彰桂林的裤裆了,两人这会儿都只穿着内裤,反应起来一下就看出来了。彰桂林不断地冲支侜甩眼刀,用眼神威胁他,支侜看着那摄像机画面,看到的还是彰桂林害羞的样子。他说:“好像这里面才是真的你……”
  他放下了摄相机去亲彰桂林,坐到了他身上磨蹭了他一阵,彰桂林就耐不住,硬了,支侜稍挺起腰,拽下内裤,他后面总是湿漉漉的,彰桂林一下就插了进去。摄相机还在拍,支侜转身抓起它,将镜头对准了他们交合的地方。彰桂林推开了镜头:“别拍了,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难得说话时声音会发颤,整张脸都是红的。支侜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罕见的场面,怎么可能放过他?他扭着腰,自己动着,捏着彰桂林的脸问他:“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你下流话不是很多吗?”
  彰桂林又去推镜头,低着眼睛不看镜头,也不看支侜。支侜更来劲了,一手拿着摄像机,一手搂着他的脖子,掐着嗓子说:“干我……”
  “彰桂林,我喜欢你干我,干我……”
  “我喜欢你……喜欢你这样……啊,啊……”
  “好大的鸡巴……好爽……你在我里面,啊……”支侜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继续喊:“比小高的爽多了……”
  “我就喜欢和你做。”
  彰桂林闷哼了一声,把支侜抱了起来压在了餐桌上,哐哐几声随之响起,大约是碗砸在了地上,支侜手里的摄相机一时也没拿稳,掉到了椅子上。彰桂林把摄像机捡了起来,对着支侜。不知他从镜头里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瞬时僵住了。半晌,他才惊讶地说道:“好像真的能看到真的那个……”
  他垂下手,弯腰亲支侜的嘴,支侜用双腿盘住了他的腰,彰桂林在他体内埋得更深了,摄像机好像掉在了桌上,好像还在拍。
  支侜没坚持多久就射了。
  碗确实掉在了地上,全碎了,没吃完的饺子也掉了一地,两人一起收拾了餐厅后,洗了澡,洗了衣服,套上衣服裤子去了阳台晾衣服。支侜开了窗户吹风,彰桂林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根烟,一只打火机递给他。支侜点了烟,前前后后看彰桂林:“你平时都藏哪里啊?”他作出要吐的样子,瞅着自己的烟:“操,不会监狱风云吧?藏屁眼里啊?”
  彰桂林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你能说点好话吗?”
  支侜直笑,拍了拍彰桂林的胳膊,认真地吸了一口烟,细细地感受到烟进了肺部,在胸腔里徘徊,充满了整个胸口后,他才吐出个烟圈。这一口实在过瘾,可一下那烟就没了小半截,支侜不舍得抽第二口了,可看到烟那样兀自燃烧,又心疼得厉害,急急再抽一口,却尝出了些许苦涩的滋味。他皱着鼻子往外啐了几口。彰桂林说:“你会不会抽烟?”
  支侜夹着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老朋友了,他叹息:“我戒烟算了,抽一口不够,抽两口又不舍得,不抽更心痛,”他看着手里的烟说:“真折磨人。”
  彰桂林冷笑了一声。支侜真的不抽了,撑着下巴往楼下望去,说:“这样好像也不错。”
  楼下的几棵大树连成一片巨大的黑影,两盏路灯边上停满了汽车。
  彰桂林背靠着窗台,盯着阳台一角,那里暗黢黢的。他说:“哪里不错了?太堕落了吧,除了吃就是上床。”
  支侜笑了,侧过脸和他说:“不然我不走了吧……”他弹了下烟灰,“不然我们远走高飞,就我们两个人,去浪迹天涯好不好啊?”
  彰桂林嗤之以鼻:“你少看点电影。”
  “电影都是你挑的!”
  “我是我,你是你!”
  支侜笑着学着彰桂林发怒的样子上下动嘴皮子,不出声。彰桂林一蹙眉,关了窗户,说:“好了好了,放风结束了!”
  支侜还靠在窗边,朝彰桂勾手指,乱抛媚眼:“狱警先生。”
  “干吗?”
  “我想你射在我嘴巴里。”支侜指着自己的嘴巴。彰桂林气呼呼地走开了。支侜咯咯笑着跟着进去。他才进屋,那外头忽然响起了汽车报警器,好大声,很有节奏感。滴,滴,滴,滴……很久都不停。客厅里地电视还开着,但配乐,对白全被那警报声盖了过去,支侜和彰桂林大眼瞪小眼,没什么别的好干的,就只好接吻,他们抱着亲了会儿,彰桂林帮支侜都打了出来了,那警报还在响,支侜笑了出来:“警报比我持久。”
  他坐到了地上帮彰桂林口交。
  彰桂林真的射在了他嘴里。
  滴,滴,滴,滴……
  支侜已经习惯了那警报声了,只是忍不住猜想,到底是谁的车被什么动静惊动了?有人要偷车?车主知道是他的车在呼唤他吗?
  他听着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警报声,抱着彰桂林的腿睡了过去。
  后来,他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彰桂林不在他身边,也不在阳台,浴室的方向传来了水声,彰桂林大约在洗澡。这倒新奇,支侜印象里,彰桂林从没在他睡觉的时候单独去过浴室。门铃又响了,支侜抓起地上的衣服裤子套上,去了玄关往外一看。外面站着一个年迈的物业保安和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
  “有人在家吗?”保安敲了两下门板。
  对门的许老太开了门,道:“在家的,在家的,好几天没出过门了!”
  两个警察交换了个眼神,瞅着猫眼。支侜冷汗涔涔,赶紧应声:“我才起……我,我换个衣服啊,等等啊!”
  那边厢,彰桂林从浴室里出来了,穿戴整齐,刮了胡子,浑身都很香。支侜推着他进了卧室,虚掩上房门,说:“你先别出来!警察来了!我喊你出来的时候你再出来!”
  他稍微收拾了客厅里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去开了门。
  ※※※
  支侜堵在门口,将门外那四个人来来回回地看着,费劲地挤着笑,轻声询问:“什么事啊?”
  他不敢把目光定在某个警察,或是那物业保安,或是那守在门口盯着他这户的许老太身上。
  一个剃平头的警察先说话:“你好,我们是前桥派出所的民警。”他和另外那个警察同时亮出证件,接着他客气地说道:“和你打听个事儿。”
  另外一个警察问说:“昨晚你出门了吗?”他的眼睛拐进了屋里,余光扫过支侜,道:“你家就你一个人?”
  支侜清了清喉咙,没动,一手抓着门板,门只开了约莫六十度。他道:“对……我爸妈在杭州,我上个月回来办点事,过几天就走了。”
  那平头警察看着支侜,稍挑起了眉毛,却没说什么,支侜又笑了笑,越过两个警察的肩头,瞅着许老太说:“老太太都说了,我这几天没出过门。”他唉声叹气,“前几天遇到点烦心的事情,也算是一桩社会新闻吧,都有记者找上门来了,老太太一定也被吵到了吧?”他朝着许老太抱歉地躬了躬身子,“不好意思了啊。”
  许老太摆摆手,许老太摸了摸鬓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作出不在意的姿态:“没事儿,没事儿,现在的记者实在是什么新闻可报了。”
  支侜说:“我就索性在家避着,想当风头过去了再说。”
  那平头警察一拍脑门,推了下边上那较年长的警察,道:“师父!就那个新闻!你记得不?那天我们在派出所还讨论了呢,”他兴致勃勃地对着支侜道:“是不是米线店打人那个?怪不得我刚才看你怪眼熟的!”
  许老太便顺势接腔和支侜打听:“支老师,你那事情现在怎么样了啊?我看记者也不来了,网上那些人乱说话!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啊!”
  平头警察笑呵呵地看支侜,附议:“网上的言论什么的你别放心里去,这个见义勇为嘛,有这个能力去做是很好的,没这个能力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提倡,比较危险……”
  那年长的警察咳了一声,平头警察住了嘴。支侜陪着笑,点着头说:“是,您说的在理,那你们找我……”
  这时,那年长的警察回头冲着许老太挥了挥手,说:“您先回屋吧,问完这户,我们再找您打听打听。”
  物业保安嘴快,道:“昨晚楼下汽车警报响你听到了吧?”
  支侜长长舒出一口气,道:“真有人的汽车出事了?”他说了一串:“我听到了啊,响了好久,滴滴滴滴的,响起来的时候,我才从阳台进屋,应该就是我们这幢附近吧?不然不会听得那么清楚的。”
  保安说:“还听到什么其他动静没有啊?”
  平头警察道:“昨晚有辆车的玻璃被砸了。”
  支侜捂住了嘴:“不会吧?我们小区一向挺安全的啊,从没出过这种事啊。”
  保安忙跟着说:“对,对,警察同志,我都说了,我们晚上每两个小时就都巡逻一次,我怀疑老王就是被人寻仇的,还就是小区里的人干的,不然没可能就在我们换班的时候出了这岔子,您说是吧?我和您说了吧,他这人个人卫生习惯不好,喜欢乱扔垃圾,还喜欢乱停车,和不少住户都有过矛盾……”
  年长的警察一摆手,那保安住了嘴,看了看支侜,声音小了,道:“就对面那幢的王老板,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停楼下的车被人砸了,我们来问问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的。”
  支侜摇头,年长的警察问他:“那王老板你认识嘛?”
  支侜还是摇头。平头警察又往他屋里张望:“家里还有别人吗?昨晚家里就你一个人在家吧?”
  支侜的鼻尖冒了些许汗,这警察虽然是来打听什么王老板李老板的车被砸的事的,可要是把彰桂林喊出来问东问西的,警察会不会起什么疑心先不说,这人被许老太和保安看到了,不知道会起什么风言风语呢。支侜还是不打算让彰桂林轻易露面。他模棱两可地答道:“除了警察,真没注意到其他什么了……”
  那平头警察笑着说:“家里还有客人呢吧?”
  支侜笑着应付:“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说让你们在外面站那么半天,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几天不是做瑜伽,冥想就是看书,都有些与世隔绝了,不好意思,怠慢了。”
  那两个警察没进屋,和支侜寒暄了几句就去找许老太去了。
  支侜关上了门,开心得不得了,一看卧室的方向,彰桂林约莫还在等他的召唤呢,支侜搓了搓手,趁机又把厨房客厅翻了个遍。可没找见存粮,也没发现烟。找来找去,他的目光落在了阳台上。之前彰桂就是在阳台上变出香烟递给他的。莫非真藏在那里了?
  支侜往阳台走去。现下阳光正好,支侜又是好几天没见光了,一晒着太阳,眼睛不由眯缝了起来,他在额前搭了个篷,适应了片刻后,在阳台寻觅了起来。
  阳台不大,能藏东西的就那么几个地方,他猜,烟和打火机不是在洗衣机后头就是放在那堆在阳台一角的一些花盆里面。那些花盆是以前他爸妈用来种花的,搬家的时候他们把一些长在里头半死不活地花花草草全处理了,剩下些花盆不舍得扔。洗衣机后面什么也没有,花盆里除了一些小铲子,园艺剪刀后一些小石子之外也没别的,倒是花盆边上的一个布包吸引了支侜的注意。那布料看着很眼熟,像一件团起来的衣服。团住的似乎是一个硬物——像石头。
  支侜越看那布包越像一件衣服、一件外套——像彰桂林的外套——像极了彰桂林砸死焦良的那晚穿的那件外套!
  支侜伸手过去想拿起布包看一看,那手却被人握住了。彰桂林不知什么时候杀到了他身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支侜尖叫了一声,坐在了地上。那彰桂林木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别碰,小心留下指纹。”
  支侜骇然:“真的是你那件外套??里面包了什么??那块石头??!”
  支侜失控地大喊:“彰桂林!你疯了!!那东西你放我家里?你想干吗啊你?你……你想陷害我?!”
  他指着隔壁阳台,极力压低了声音,却无法压抑内心的澎湃情绪:“警察还没走远呢!”
  那才放下的心如今又被提到了嗓子眼,过山车都没有这么刺激的,支侜几近歇斯底里:“人是你杀的!我告诉你!是你给他的最后一下!那是致命的你知道吗?!我那是正当防卫!他摸我!我怕他图谋不轨!!”
  他唾沫乱飞,脑筋转得飞快,语速也飞快:“我知道了,你故意的是吧,你那天跟着我……你就是想拖我下水,想我出手!想我帮着你杀人!不然你看我拿石头砸他,你要是不想我怎么样,你就跳出来拦住我了啊!你干吗不拦着我?你……你看着我杀人!你疯了你!你现在把凶器放在我家里!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是吧??彰桂林,这就是你说的要毁了我是不是??你要陷害我!”
  支侜想到浑浑噩噩度过的几天,一阵晕眩,他是不知今夕是何夕了,一点阳光都晒得他皮肤刺痛。他怎么变得这么糊涂,这么脆弱?他想站起来,但浑身无力,防盗窗栏在他身上投下一条条阴影,彰桂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到底怎么了?怎么就心甘情愿地过起这囚徒般的日子来了?他大可以去打听些消息,新闻里的男死者到底是谁,警察那里查到些什么了?总是有借口能掩藏他的真实目的的,要是实在担心和凶杀案扯上关系,那就去联系律师,去查近似的案子,看看有没有脱罪的办法,最最下策那就是去自首……自首能减不少罪吧?再把焦良干过的那些丑事往外说一说,舆论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的。总之干什么都比在这儿和彰桂林没有明天似的活着强啊。再者,他身体那么健康,除非天降横祸,否则怎么可能无端端地活不到明天?算命的说过他会长命百岁。他是有福的命,一生的福气不会断,就算有灾祸,也总有贵人及时相助。否极泰来。
  支侜悔恨夹杂,哭了出来:“我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自首的时间了,我还没事人似的……”他看着一日既往平静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彰桂林,瞬间所有事情都能解释了:“好啊,好啊,我知道了,你预谋很久了吧?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吧?
  “我知道了,你用我的口吻回信息,这样焦良的事情要是败露了,我的亲朋好友就去作证说我杀人之后看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那记者可有得写了,我就要成一个冷血的杀人犯了我!你把我的口吻模仿得那么惟妙惟肖,你是不是早就加上了我的微信?你把我手机给我,我好友里面哪个是你,你说,哪个是你?!你整天顶着那个号看我的朋友圈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焦良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你故意看着他激怒我是不是?你知道我会去找焦良……你知道的……你肯定猜到了……你什么都知道!你……回我的信息,你告诉我怎么和小高说话,你……你……”
  毋庸置疑,彰桂林没有读心术,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猜到他赌气去找焦良恶心他的那一招损招呢?
  支侜的声音渐渐小了,越说越没底气了,他心知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逻辑,简直语无伦次了。他也知道他故意去找焦良意图恶心彰桂林是他不对,可彰桂林凭什么把杀人凶器放在他家?恶心人犯法了吗?杀人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判死刑的!但是他人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气势上已经输了彰桂林一大截,仿佛再不找些理由来支撑自己的理论,将自己装点成一个“受害人”,他就会变成什么主谋,什么祸首,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他头上。
  而且彰桂林虽然没有特异功能,可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在哪里了,也再没有人比他更能轻易看穿他的谎言了,他看过他崩溃时的样子,见识过他伪善自私的嘴脸,目击过他暴力出格的行径。他对他了如指掌。他如果要摧毁他,那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
  支侜茅塞顿开,仰头望着高出他一大截的彰桂林,喃喃低语:“你毁了我的意思就是把我当成提线木偶,你看着我打了人,你就有了能控制我的秘密了,你帮我,为我打掩护,就是为了用这个秘密控制我,你杀人不过是为了用罪行交换我的信赖,你好趁虚而入进入我的生活,控制我的生活……我们不是同谋,不是帮凶,我是被逼的,我是被迫的……我的生活变成这样一团糟都是因为你……你要把我也变疯是不是?”
  彰桂林没有和他争辩,等到支侜完全安静下来,不说话了,他才说道:“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是吗?一个偷窥狂,控制狂,预谋已久,想要借刀杀人,栽赃陷害你的疯子。”
  支侜嘴硬:“你不是吗??”
  彰桂林看着那布包,心平气和:“这个东西我会处理的,你放心。”
  “什么时候处理?”支侜咄咄逼人,这凶器还留在他家,他怎么放心得下!
  彰桂林说:“家里没什么吃的东西了,你能去买点菜回来吗?”
  支侜擦了把脸:“你什么意思?”
  彰桂林沉稳地说:“你去买菜。”
  支侜瞥了眼那衣服包裹,他知道他最好不要再问了。不知道就不会有麻烦。谎言会被拆穿,只有无知能躲避灾祸。他点了点头,说:“我去一趟超市。”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玄关了,彰桂林喊了他一声,支侜回头看他,彰桂林把他的手机递给他,说:“手机带着吧。”
  支侜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彰桂林想干什么,猜不透,他难道不怕他拿了手机就报警?他大可和警察说这个神经病囚禁了他,他好不容易安抚了他,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这个神经病还声称自己杀了人。
  警察一定会相信他的。
  对啊,那两个派出所民警说不定还在许老太家,说不定还没走远,就去对门找他们,去前桥找他们!
  支侜换上了鞋,彰桂林还站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他的身影罩在他身上。彰桂林说:“买点猪肉和菠萝吧,我做古老肉。”
  支侜出了门。他第一时间就打开了微信,还检查了微博和抖音帐号,没有新发布的内容,就只是微信上每天都会和父母,和小高说晚安,偶尔还会闲聊几句。小高和他畅想着未来在加拿大的安稳恬静的生活,近来总是发给他看加拿大秋天时的景色。
  漫山的枫叶红了。
  他总是捧场地回复:真漂亮;你赶紧记下地址我们一起去;我查了下有家餐馆特别不错,我们开车去看枫叶的路上去吃!
  小高说,还有地方可以看鲸鱼。
  他回了个两眼冒爱心的表情。
  这些全不是他的回复,全出自彰桂林之手。支侜走在楼梯上,他确定彰桂林真的是疯的,不然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能扮演这么多角色:疯子。贴心的儿子。体贴的男友。永远不会幸福的真挚的孩子……
  微信推送的新闻里有一条吸引了支侜的注意:本市随机袭击案嫌犯终被捕,高材生疑因生活压力误入歧途。
  就在昨天,警察逮捕了一个证券行的青年管理人员张某竹,警情通报上写道,初步判断该青年为本市近日来发生的一系列袭击伤人案疑犯。其中涉嫌故意伤人,致被害人焦某死亡。张某竹被捕时不仅挑衅警方权威,甚至公开发布扰乱社会秩序的言论,犯罪情节严重。
  支侜查了查,原来这个张某竹看到警察来访后对着他们就开始录视频,大约是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他在视频里大放厥词,声称所有人都是他打的,所有人都是他杀的,他要申请吉尼斯纪录云云。他像疯了一样。网上甚至还有同行半调侃地评论:证券行证券行,一半跳楼一半疯。
  支侜靠在墙边,又激动又有些许后怕,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焦良的死会由另一个疯子来背负吗?
  就在这时,老周的越洋电话来了。他兴奋地和支侜汇报:“支侜!就在刚才!妈的,这大半夜的,房东回了我邮件,他同意把那个地方租给我们了!就是我之前发你那个,之前要租的那个餐馆他们那边投资人撤资了,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你慢点……你说什么?”支侜没听明白。
  “就是靠近那个花园的那个带小院的那个房子!我们不是都说要开店面,那里最合适嘛,就院子里本来就种了很多花,很多香料那个,你说可以直接开调香教室的那个!”
  支侜想起来了:“不是半年前说没戏了吗?”
  “对啊!谁知道房东突然大半夜发邮件给我,找我明天去签约啊!”老周大呼小叫,“妈的,这回真是梦想成真了!”
  支侜跟着也很激动:“老周!这真是……真是没想到啊!”
  “你赶紧过来吧!”
  支侜连连点头:“资料都交上去了,说是快了,”他急迫道:“不然我先用旅游签过来看看??”
  “对,对!你有旅游签啊!”
  两人商量着一块儿去实地考察的事情,支侜走出了公寓楼,外头阳光灿烂,空气清新,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阳光已经不会刺痛他了,反而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他的心境也跟着明亮起来了。这么揣着手机,近乎雀跃地往前走了一阵,支侜瞥见了脚边的大楼阴影,他喉头一紧,回头看了看。家里的阳台上挂着好些衣服裤子,窗户紧闭着,防盗窗栏反射出刺眼的银光。
  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未来一片光明。他不能再和彰桂林这样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了。
  ※※※
  在去超市的路上,支侜买了这天最早回杭州的火车票,晚上八点半的特快班次。他想到,万一彰桂林不让他走,他就报警,就和他拼了。可思来想去,他倒不认为彰桂林有什么理由阻拦他。之前他不是还主动和提了哪天有回杭州的车票了吗?毕竟在焦良这件事上,支侜虽然嘴上逞强,说了许多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法子,但仔细一想就知道,焦良的死,他们两个谁都脱不了关系。某种程度上,他们成了命运共同体。尽管彰桂林处处表现出一旦事情败露,他会一肩承认的倾向,但杀人的事情败露,他这个病人或许不用去坐牢,但是他的家人会面对什么样的舆论压力,不难想象。他那么疼惜自己的家人,不会愿意让他们经历这些的。支侜就更别说了,他怎么可能主动和任何人提焦良的事!
  他们会为了自己保守住对方的这个秘密的。
  彰桂林虽然疯,但思维逻辑还是很清楚的,他肯定早想明白这点了,他们两人谁也没必要和另外一个人活成连体婴去监视对方的一言一行。
  他又想到,这几天彰桂林没少用他的手机,那他肯定早就看到了张某竹被捕的警情通报,他肯定也如释重负吧?就算做最坏的打算——杀害焦良的并非张某竹,警察重新调查,查到了他们头上,只要彰桂林认罪,他也能继续活个清清白白。可如果真到了这个关头,彰桂林会认下一切吗?如果警察威逼利诱呢?用他的家人威胁他?比如警察说什么只要他认罪,他们会保护他的家人的隐私,这事儿电影电视里不常演吗?就昨天他们看电影的时候还看到这一出了。
  那如果警察来威逼利诱他呢?用较轻的罪名,较轻的刑罚诱惑他呢?他会投降吗?支侜现在对自己的心理素质是有些疑问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精神其实那么脆弱,看到焦良死了,就觉得世界某日了,什么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抓着彰桂林就想抓着了救命稻草一样,和他一块儿颓废了这么久。
  哎,可不是嘛!毕竟是死了一个人啊!他的紧张,惶恐,惴惴不安才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吧?彰桂林才不正常!他到底怎么能做到这么冷静的?难道他真的杀过什么别的人?驾轻就熟了?支侜吞了口唾沫,还是彰桂林恨焦良入骨,早就在脑袋里模拟过好多次杀了他之后逃离现场,善后的情景?
  哎!到时候审讯室里一坐,手铐一带,警察的嗓门一大,十几个小时不间断的问话,他真的能守口如瓶,坚持他和彰桂林的故事吗?
  彰桂林真的能坚持吗?
  他到底为什么要把那块石头留在阳台上?支侜实在想不通,到底还是一桩心事,在超市里草草采购了些肉和菜就回去了。
  到了家里楼下了,往上走了几级楼梯,支侜点了根烟,站在楼道里抽烟。那些疑问仍在他脑袋里盘旋:彰桂林真的会抗下所有罪名吗?单单只是为了他想成为杀死焦良的那个人?不然呢?他对支侜只是“爱过”,没必要这么保护他吧?
  审讯还没落到他头上,他就陷入了囚徒困境了。
  可能在家里关了太久了,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是囚徒了。可眼下他还自由着,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不是吗?
  支侜继续往上去,回了家,彰桂林在客厅看电视,支侜瞥了一眼,正是昨天没看完的刑侦电影。一个探员小声地劝说着一个嫌犯。
  “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没有人能伤害他们。”
  “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就达成一个保密协议,你不需要去坐牢。”
  支侜说:“我把东西放厨房去。”
  彰桂林说:“你饿了吗?我现在做饭?”
  支侜说:“等会儿吧,还早。”他走到冰箱前,说:“先都放冰箱里吧。”
  彰桂林没出声了,他聚精会神地看电视。支侜又开始想东想西的。他和彰桂林现在确实是同坐了一条船没错,可他们凑作一堆只不过因为他们手上都沾着焦良的血。这条船上并不承载着任何情感,不涉及任何利益——如果涉及到什么权钱利益倒好了,支侜或许还会安心一些。没人会轻易和权力金钱过不去啊。至于情感……友情他们肯定是没有的,爱情那更是天方夜谭了。
  电视里的审问结束了,嫌犯开始和自己的律师交谈。精明的律师劝说自己的当事人同意这个协议。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协议了。”
  支侜听得很清楚。他慢吞吞地把猪肉,青菜放进冰箱。他又看到了冰箱里的安眠药和老鼠药。
  如果彰桂林死了呢?
  故事就这么编:在支侜不知情的情况下,彰桂林杀了焦良,并且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了他家里,他赖着不走,加上支侜一是想闭关,图个清静,二来还想留在这里咨询卖房的事情,就还是收留了他,两人一起住着,可没过几天,彰桂林就死在了他家里。药物过量死的。支侜出门买菜回来发现的尸体。
  故事的后续应该是这样的:支侜惊慌地报了警,他稳定了情绪后和警察交代,他想起来彰桂林曾经和他说过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还说过什么活够了。
  在这个故事里,支侜必须做到以下两点:第一,用安眠药和老鼠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彰桂林;第二,他要证明彰桂林有自杀倾向。
  第二点不难。彰桂林是重度抑郁,自杀倾向那是埋进他骨血里的。至于第一点……
  支侜看了看客厅,彰桂林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大约是睡着了。支侜趁机把那两瓶药都拿出来看了看,这药没什么气味。那就可以下在饭碗里或者水杯里。支侜还仔细看了看两只药瓶上的药物说明,他可以确定,这两样混着吃,怎么都是个死。他又朝外张望了番,彰桂林还睡着,动也不动。要下手就得现在先准备了,趁彰桂林没察觉,把药片碾碎了弄成药粉,到时候吃饭的时候撒进彰桂林用的杯子或者饭碗里,倒上水或者米饭掩饰就行了。
  可毕竟是要杀人啊……
  支侜犹豫了。他拿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他赶紧把药瓶放了回去,而且他想到了一件事,他必须马上去确认。他便关上了冰箱门,丢下一句话,抓了玄关那里挂着的帽子口罩,逃一样地跑了出去:“我忘买番茄酱了!”
  他戴上帽子和口罩,一路飞奔到了柳树林。下午的柳树里净是些遛狗散步的老人家,支侜东张西望,找了好一番都没找到一双对得上信号的眼睛。他只得进了公园一角的男厕。
  厕所里臭气熏天,支侜捏着鼻子转了一圈,发现隔间的一扇门紧闭着,他就走过去敲了敲那扇门。一个脸上长满粉刺的年轻男人咬着烟开了门,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着支侜,两条手臂抱在了胸前。支侜掏了五十。年轻男人牵了牵嘴角,皮笑肉不笑的。
  支侜进了那隔间,年轻男人关上了门,跪在地上,拉开了支侜的裤子拉链,他先用手摸了摸他的阴茎,接着就帮他口交。
  有了先前和小高在床上的那番遭遇,支侜想确认的是,他的身体是不是离开彰桂林就不行了。
  他很快就有反应了,年轻男人的嘴温暖湿热,技法熟练,在这么一个臭得人头昏脑胀的地方,支侜竟轻易地就交代在了这个年轻男人的嘴里。他确定了,他的身体只要给一点刺激就会有反应,他的性功能是正常的。那天和小高没弄成真的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他的肉欲并非一定需要彰桂林才能得到释放。
  支侜欣喜若狂,拉上裤子拉链就回了家。
  这到了家他发现,彰桂林做了一桌子菜,菠萝古老肉啦,香菇青菜啦,番茄蛋汤啦,家里剩的那两包乌冬面他全炒了,也煮了白米饭。彰桂林招呼支侜吃饭,说:“我用番茄弄了些番茄汁,就当番茄酱用了,颜色上的不是很好。”
  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彰桂林盛了一碗饭,自己坐下了,说:“你自己盛饭吧。”
  支侜点了点头,瞅着彰桂林手里的饭碗,这饭都煮好了,那他的下毒计划还怎么实现啊?支侜踟蹰着进了厨房,眼角扫过冰箱,说:“我喝点橙汁,你要吗?”
  彰桂林说:“好啊。”
  支侜的眼皮一跳,他还有机会,要动手就得趁现在了!他看了看已经开始夹菜吃肉的彰桂林,道:“我帮你倒啊。”
  “嗯。”彰桂林埋头扒饭。
  支侜便开了冰箱,拿出了橙汁,那两瓶药还在,他小心地拧开药瓶,可里面却是空的。全空了!他立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他的计划被彰桂林发现了?他把药都倒掉了?那这彰桂林不真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了?支侜忙去看垃圾桶,里面只有些鸡蛋壳和番茄皮。
  莫非彰桂林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他也想到了同样的法子,他打算先下手为强?
  支侜已是汗如雨下,勉强稳住情绪,倒了两杯橙汁想拿出去,可手抖得厉害,他再看了看,彰桂林吃得好香,也就是说那饭菜里肯定没毒。那药都去了哪里呢?下在哪儿了?橙汁是没开封的,杯子他也摸过了,没沾什么粉末。垃圾桶里也没有,难道用下水道冲走了?莫名其妙啊,这两瓶药在这儿放了这么久了,怎么突然就想处理了它们?
  支侜心里七上八下的,拿着橙汁出去了。他坐下了之后就光喝橙汁。彰桂林倒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吃得很香。一碗饭吃完,他问支侜:“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支侜一门心思都在惦记那些药片的去向,含糊地应了一声。彰桂林继续吃菜,半低着眼眸,说:“吃完去散散步吧。”
  “去哪里散步?”支侜一急,彰桂林不会打算在外头杀他灭口吧?
  死亡的阴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随便走走。”彰桂林说,“去迎宾码头吧。”
  迎宾码头倒是个人多的地方。支侜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还是他把彰桂林想得太坏了,说不定他根本没想杀他,那他不就成了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了吗?他就成了那个恶毒的想着灭别人口的同伙了吗?支侜不悦地又喝了一大口橙汁,问道:“怎么没事想到去那里?”
  彰桂林说:“新弄好之后我还没去过。”他忽而停了筷,抬起眼睛望住支侜。目光真诚。他说:“没事的。”
  支侜的呼吸一窒,他的耳边突然就静了,隐隐约约地,他的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一个能回答他的所有疑问的答案。但这答案周围实在险恶,他不敢轻易靠近、轻易去触碰。他只好默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块古老肉。彰桂林的厨艺了得,支侜吃得停不下来了,彰桂林说:“帮你盛碗饭吧。”
  支侜应下,一些眼泪跟着下来了,彰桂林进了厨房,没多久就端着两碗饭出来了,他一碗,支侜一碗。支侜擦干了脸,就是吃饭,吃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去想了。
  饭后,他和彰桂林一起洗了碗筷,抹了桌子,他去玄关换鞋,彰桂林去阳台拿东西。他穿上了那件外套,兜里揣着那块石头和支侜一起出门了。
  他们打车去了迎宾码头,码头景区很大,走到哪里都有人,可也只是零星几个人影,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一片无人的区域。这是一片小土坡,坡上种了一片海棠树林,这时节,海棠结了小小的海棠果,压弯了枝头。
  海棠无香,果子也没什么气味。
  彰桂林就地坐下了,从这里能望见迎宾码头的一个著名景点:一条有着十七个桥洞的石桥。据说那是宋朝时就有的桥,近年重修了,石桥上装点着会变色的霓虹。
  支侜也坐下了。晚风吹拂,寒意四起,果树娑娑作响。彰桂林抱着膝盖说话:“其实那天同学聚会,我本来打算自杀的,药都备齐了,死前我就想再去你家楼下转转,发现你回家了,我跟着你,去了同学聚会。”
  河面上有同样装点着霓虹的游船经过,支侜没想到已经入秋了还会有夜游的船。河边已经很冷了,河面上想必更冷。
  一颗海棠果落在了他脚边。他拿起来在手里来回抚摩着。他望着游船的方向,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彩色的光漫上云端,洒进夜河,游船驶入了桥洞,渐渐远去。它会去哪里呢?
  “嗯。”彰桂林也望着同样的方向,应了一声。
  可谁也没动。支侜低下了头,风吹得他头痛,手脚冰凉,他实在坐不住了,憋着一股气站了起来,想喊彰桂林一声,话到嘴边却哽住了——他就张着嘴看着他。他又在悬崖边徘徊了,只是这悬崖下面是黑的,前头也是黑的,没有路,再往前走说不定会去地狱——他喊不出来。
  这时,彰桂林用双手捧着脸,说:“你先去吧。”
  风把他长长的头发吹散开来了。他的脸很干净,身上也很香,他的外套下面是他姐姐买给他的帽衫,鞋子也是干净的。
  支侜擦了下脸,转身走开了。他先过去了。


第10章 
  支侜和小高跳完婚礼上的第一支舞,两人手牵着手在舞池边上随便找了两个紧挨着的座位一起坐下了。支侜气喘吁吁,小高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兴致还很高昂,看到老周去和驻场的乐队女主唱抢麦克风,他把两只手的食指塞进嘴里,狂吹口哨。支侜哈哈大笑,跟着欢呼鼓掌,不少宾客也开始起哄。女主唱笑着把位置让了出来,走到边上去喝香槟,单手叉着腰笑盈盈地冲老周飞了个飞吻。老周回了个飞吻,抓着麦克风,伸出右手摇摇晃晃地指着支侜和小高,他喝多了,有些站不稳了,说话的声音还算稳,道:“我们全宇宙,全世界最厉害的调香师,我的摇钱树支侜,我们最最善解人意的,最最优秀的程序员小高,两人好好的爱情马拉松,悲哀啊,怎么就想不开结婚了呢!”
  支侜笑着喝倒彩,小高拍着大腿喊:“我表妹的电话你还想不想要了啊?”
  老周一板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会堂里安静了些许,接着,就听他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说:“Okay,let the marriage bury this beautiful couple together!None of my business!”
  一些人笑了,老高回头看乐队的乐手们,鼓手给了他一个节拍,老周举高双手,欢呼:“Dangerous!”
  支侜又笑着鼓了好几下掌,这会儿拍得他手心都有些痛了,吉他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手。会堂外突然响起一阵很大的浪声。支侜侧过脸看了眼,落地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但他知道那外头有海,他知道他和小高正在一间四面都是玻璃墙的海边礼堂举办婚礼。
  那些他们生命中和他们关系最亲密的人都来了,有中国的亲戚朋友,有去了加拿大之后结交的人,有说中文的,也有说英文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有少的。他们最好的朋友之一老周正在舞台上纵情高歌,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老周身后的一卷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银幕上不间断地播放着他们这对新婚夫夫的合照和视频影像。
  小高半张着嘴跟着节拍晃动脑袋,很开心的样子。不一会儿,他大约是感觉到支侜的眼神了,扭头看他,笑着来握他的手。他们便握住手听老周唱歌。老周兴奋得脱下了外套在空中旋转,抓着麦克风忘情地滑起了月球步。小高哈哈大笑,支侜也是乐不可支,舞池里还在跳舞的其他人要么和老周尬舞,要么拿出了手机录像。
  银幕上出现了穿着围裙,笑着的支侜,他在向镜头展示一只表面烤得焦黑的蛋糕。
  支侜抽出手,从身后靠着的桌上找了个空杯子,找到了半瓶香槟,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小口。他再看小高,他正和坐在这张圆桌边的一个女孩儿在说话,那是他父母认的干女儿,两人青梅竹马。支侜隐约听到女孩儿在问小高:“你们这个预算当时给了多少啊?包机的钱怎么算的啊?30个人的婚礼他们办吗?”
  小高就很认真地帮她计算成本,支出,等等等等。
  老高唱尽兴了,女主唱回到了立麦后头,又是一首快歌,更多的人扎进了舞池,六张圆桌空空荡荡的。支侜笑着点了根烟。海浪声在人声和隐约伴奏的间隙拍响。银幕上交错播放支侜和小高儿时的照片。这是回到小高给婚礼策划人的视频的最开头了。这视频开始播第二遍了。
  视频是小高亲自剪的。一开始他没有告诉支侜,他偷偷问支侜的爸妈要了好多支侜的老照片,还问姚瑶要了他们的毕业照——姚瑶正和老周手拉着手热舞呢。思思也来了,只是吃了些东西后就去睡觉了。孩子在海边玩了一个下午,早就精疲力竭。
  小高还把家里那些存储卡都找了出来,有些是他们以前放在相机里用过的,有些是放在摄像机里的,有时候会从里面找到一些从没导进电脑里的照片和视频。小高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曾经纪录下来过的瞬间。
  他和支侜在一起十年了。
  有一天晚上,小高正在书房秘密地进行着这项视频剪辑的工作。支侜听到了动静,他找去书房,他发现小高正在看一则年代久远的视频。小高没有戴耳机,视频里的人在叫床。支侜进了屋,站在了小高身后了他还不知道似的。支侜怀疑小高是故意的。就像他早就发现小高在收集他们的旧影像,剪辑视频,但却没有拆穿他一样。他静待着小高给他“惊喜”。小高约莫也在静待着他的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无非是支侜看着视频的拍摄日期,和小高道歉,他还挤出了几滴眼泪,难过地捂住脸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当时我真的是鬼迷心窍。”
  “我和他高中的时候有过一段的。”
  “那时候我的状态不是很好,工作没了,移民也没什么进展,你还记得当时夜宵店在网上闹很大的那件事吧?”
  “对不起,我只有这么一次,我们十几年了,我就只有那么一次。”
  “我不是故意留着的,我也不知道我没扔……这些存储卡都长得差不多,我还以为是你的相机里的。”
  小高问他:“你自己看过吗?”
  支侜摇头,小高说:“你看看吧。”
  支侜还是摇头,伸手要去关视频,说:“没什么好看的,他人都死了,看上去有些吓人。”
  他关了电脑,和小高一块儿睡觉去了。
  第二天小高去上班了,支侜打开了电脑看那段视频。他和彰桂林在他的旧屋做爱,他们互相拍对方,嘻嘻哈哈地笑,他不记得他和彰桂林厮混在一起的那阵子他笑了这么多。他也不记得做爱的视频后面还有一段。video2。里面只有他睡在沙发上的样子。画面长时间的静止,他一度以为那是相片,直到十分钟后,他看到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抚摸他的头发。
  没有人说话。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抚摸他枕在颈侧的手。手抚摸手指。呼吸声轻悄悄的,需要把音量调得很高才能听到。
  支侜删除了视频文件,扔掉了那张存储卡。小高再没提起过这件事,况且彰桂林早就死了。自杀,死在迎宾码头边上的海棠树林里,尸体被一个清洁工发现,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块他藏在口袋里的带血的石头和一封遗书。那石头上是焦良的血和他的指纹。他对跟踪并且杀害焦良的事供认不讳,他在遗书里写下了焦良对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对焦良的憎恨,对家人的爱。爱和恨折磨着他,他无处可去了,只好解了心头之恨,再带着家人对他的爱死去。
  他的母亲和姐姐悔恨、愧疚,最终搬离了那座城市。
  万爱医院很快就关闭了。不同的记者争相报导这起事件,精神病人,同性猥亵,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吸引人眼球的内容呢?
  一个记者找到过支侜,他想采访他,支侜拒绝了,但又问记者为什么想采访他。记者告诉他:“我采访到一个和彰桂林同病房过的病友,是他说起的你。”
  “他说起我?”
  “对,他说彰桂林吃了药之后,每次看到焦良去查房,会对着他喊你的名字,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个名字很特别,他还在彰桂林的床头看到他刻过你的名字。”
  支侜说:“所以呢?”
  记者说:“关于彰桂林,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支侜说:“没有。”
  关于彰桂林,他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他顺遂的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他再不会遇到像彰桂林那样如此真挚、真诚,义无反顾地,不计较任何一切地爱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人了。
  可那又怎么样,他无缘无故地要一颗人心干吗?他又不需要研究心脏的成分,心脏的运作原理,心脏的气味……用来制作人心味的香水?这倒是个吸引市场关注的好噱头,或许可以把香水瓶设计成心脏的形状,再在里面灌满污水。不然呢?一颗心挖了出来,放在外面久了就是会发臭啊。这是常识。人不需要太厚重,太浓烈的感情。人只会被这样的感情拖累,拥有的时候还好说,一旦爱意消散——什么样的爱意不会消散啊——那人就完了,要么患得患失,茶饭不思,要么惶惶不可终日,对健康毫无益处。
  浪漫主义者才会因为缺失这样的一段经验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支侜自认绝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他只是一个会因为生活里的一点浪漫而开心,很需要物质生活,很需要别人的陪伴以打发无聊时间的普通人。正常人。他只是偶然遇上了只有文学作品里才会出现不正常的、看透一切的疯子。
  听姚瑶说,彰桂林的告别仪式上是他年幼的外甥女致的词。小小的孩子站在垫得很高的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说:“祝你们幸福。”
  那是彰桂林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也只有戏剧化的创作里才会设计一个说着大人无法说出来的话的早慧的孩子的角色。
  支侜觉得幸福。
  他并没有因为未把自己的生活活成深刻隽永的文学作品而感到不幸和失望。尽管疯子和孩子都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可他早就认清了,它们充其量只是过客,他的生活当然以他为主角,因此这不过是一本充斥着世俗的欲望,伪善,自私,利己,缺乏可歌可泣的高尚人格,终日只知道追寻唾手可得的肉欲的地摊文学。翻看这本书的人会鄙夷他,唾弃他,抨击他,会愤怒,会遗憾,会惋惜,会拍案而起,最终,会忘记他。
  他也会忘记这一切。忘记婚宴上盛开的百合茉莉玫瑰银莲花,忘记价值不菲的瓷器餐盘,忘记每一朵闪烁的烛光,每一张幸福的笑颜,忘记每一首唱过的歌。
  Deep in the darkness ofpassion's insanityI felt taken by lust's……
  最终。
  他会忘记他曾有过的欲望。肉欲。爱欲。
  这十年来,他和小高都没有遇到更好的伴。
  他们在一起比较幸福。
  幸福和快乐都是比较出来、衡量出来的。幸福并非发生于瞬间的一蹴而就。只有高潮才是。幸福需要积累。幸福需要掩埋真实的能力,需要稀里糊涂的记性,不能太计较,不能太认真。在这些方面他可是大师。他怎么会不幸福呢?
  最终。日月流转,星辰变幻。很多很多年之后。到了他生命的终点了。他坐在养老院里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真诚明亮。他和那眼睛的主人说话,告诉她,自己曾是个蜚声国际的调香师,他说,我最有名的作品是一种木质基调的香水,叫做“午夜浪人”。她说,我闻过这香水,它让我想起我的一个亲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和她说,比如在某个夜晚想起的一双眼睛,一种味道,一个地方——他很想去广西走走,去桂林看看。但是他已经老了,老得哪里都去不了了,看什么都像雾里看花,他的脑袋里一片混沌,他的头发花白,牙齿快掉光了,死亡正准备收割他。多少次,他梦见死亡,那少年人的模样使得他惊醒,为什么死神会长成那样?竟让人如此想去亲近。他悔不当初,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可这何尝不是浪漫主义者的又一次一厢情愿?
  他不会后悔的,到老了也不会后悔,尽管他偶尔真的会想起一双真诚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彰桂林靠在出租车车窗边上看河,他怀疑彰桂林以前跳过河自杀,没死成。他想起他问过他两次他有没有爱过他。一次,他骗了他,另一次,他心不在焉。
  彰桂林已经死了,再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爱会让他死而复生吗?如果他真心实意地告诉他,他爱过他,他会毫无遗憾地死去吗?谁又能说他死的时候还心存遗憾?
  思念一个死者毫无意义。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更是徒劳。
  当他老了,他一定已经忘记了一切。一切都将不再重要,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徒劳的。
  最终。时光倒流,斗转星移,他只会回到婚礼的这一晚,这被喧闹的快乐幸福簇拥包围着的一刻,小高邀请他再跳一支舞,他欣然赴会。
  纯粹的爱意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生活充实,小高时常告诉他,他爱他,他也会对小高说,我爱你。他和小高还养了一条狗。它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他们家附近的一个忧郁的孩子很喜欢这条狗。它有一身灰色的皮毛,它的脾气稳定,冷静。它走在雪地里时,周围沙沙的响。
  没什么好追忆,好幻想的了。耶路撒冷的神庙也会坍塌。来吧,像犹太人一样砸碎酒杯吧!
  来吧,干杯吧!
  祝幸福!
  干杯!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