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作者:重山外 简介: 对外冰山冷美人私下黏人很爱老婆狗狗攻司崇X表面理性高智内心又敏感又拧巴软乎乎小猫受晏川 - 新晋顶流晏川接了部同性题材的爱情奇幻剧 定妆时才发现,搭档竟是分手五年的前男友司崇 他要和拉黑五年的前任,二度合作演情侣 合同签了,片酬拿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试戏第一天,司崇戴着兽耳,长腿跨坐在他身上,将领带塞进他掌心,眼神和呼吸一样灼热:“你要怎么才愿意带我回去? 晏川心跳失控,面上却冷静地收紧领带:如果你乖的话。 花絮被疯传,#山水CP#冲上热搜第一 制片方趁热打铁,要求他们续签一年"营业合同",戏外维持情侣人设 于是,镜头前,他们是全网狂嗑的限定CP;镜头后,彼此却疏离冷淡、界限分明。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逢场作戏,面和心不和 但某个深夜无人的片场,晏川被司崇抵在墙上吻到呼吸凌乱。 他咬牙推开:“你就是这样跟人试戏的?” 司崇指腹蹭过他泛红的唇,嗓音低哑:“晏老师,我想重新追你。” “给个机会,行不行?” - 戏里戏外,台前台后,七分谎言三分真心,这次轮到谁入戏太深? * 娱乐圈双顶流强强酸甜文,有戏中戏和插叙 - 标签:破镜重圆营业情侣HE强强娱乐圈酸甜 第1章 重逢 电影节现场。 最佳男主角奖项爆冷,花落一位名声不显的老演员。 摄像机暧昧地扫过台下一个个落选的入围者,尤以在其中一位脸上停留最久。媒体如嗅觉发达的鬣狗群,循着血腥味前来围剿负伤的猎物。 被无数镜头无死角盯着的男人,身形笔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仿佛精心设计过的表演。 20岁出道就拿下第一个最佳男主提名入围,被誉为天才少年紫微星,随后六年四度被提名,却颗粒无收。 上天好像在跟他开玩笑。 比起千篇一律的获奖感言,大众更渴望捕捉到的是晏川无意间暴露的一丝不甘或愠怒。 可惜直到颁奖礼结束,媒体都没能在晏川脸上捕捉到什么可以咀嚼的新闻点。 休息时,晏川在助理林晓晓引导下去到单独化妆间。之后还有特别准备的冷餐会和记者访谈。 补妆到一半,门外有人敲门,林晓晓过去跟人聊了几句,随后走回来,在晏川耳边说,“司崇也来了,我们要不要先走?” 晏川闭着眼。化妆师只是简单给他补了点粉做个样子,面对晏川这样一张白皙清透约等于零毛孔的脸,她几乎无从下手。 “他来就来了,我为什么要走?”晏川开口。 林晓晓声音压低,“你们撞衫了,南哥想让你避一避。” 晏川的礼服由公司出面安排,精心挑选过,礼服这种是高度保密的,就等着得奖后惊艳四座。 谁料到本来不出席的司崇突然来了,而且还没参加开幕式红毯,中途进场,杀了晏川整个团队一个措手不及。 刚刚有人来提醒,两人的礼服都是RalphLauren春夏秀场新款,款式相同,只是一黑一白,因为颜色不同,品牌方的确只借出一套。 司崇是RalphLauren中国区品牌大使,晏川跟品牌没有合作,两人如果碰上,到时候被有心人拍下来,大做文章,尴尬的就是晏川。 冲奖失利又跟老对手撞衫,这真是“好戏连台”。 林晓晓作为晏川助理,一心偏向自己Boss,不由抱怨,“司崇明明没有奖项提名,都快两年没作品了,还来这蹭什么曝光?” 的确,司崇近年来几乎处于半隐退状态,推了大部分邀约,很少出现在镜头前。似乎想转型幕后自己搞制片,可折腾了一年还没有东西上映,渐渐曝光少了,还传出他过气、耍大牌,对人始乱终弃遂被女方父亲封杀等谣言,导致他慢慢就没落了。 虽然人气不比以往,可司崇成名已久,在影后妈导演爸的加持下,自小就在片场摸爬滚打,牙还没长全,就已经能对着镜头笑着说广告词。自出道从不缺关注和机遇,拿奖到手软,电影电视双路开花,星途顺风顺水。娱乐圈更新换代快,司崇仍然有一席之地,负面新闻再多,也没人质疑过他的演技。 与之相比,普通家庭出身,一步一个脚印打拼上来的晏川就要亲民许多,自出道作获提名后,演艺道路曲曲折折,碰过不少壁,吃过不少苦,性格踏实认真,低调温和,从不发脾气耍大牌,被公认为最好合作的男演员之一。 年龄相仿,都是正当红新星,还合作过电影《乘月》,按理说应该交际颇多才对。 可这两人却从来“王不见王”。 有自媒体细扒,发现自电影合作后,两人连一次同台都没有过,双方团队也从不提及对方,更对合作之事三缄其口。 大多数场合,只要一个出现,另一个总会以各种理由缺席。甚至有节目录到一半,一方临时出现在隔壁,另一方就中途退场的事。在某些避不开的大型活动中,别说交流,两人压根连眼神都没有对视过,比陌生人还生疏。 娱乐圈就是个大型秀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可他们已经水火不容到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这不禁引来许多揣测,好奇两人间到底有什么龌龊。有人说他们是在合作电影时因一位女星争风吃醋,最后反目成仇、也有人说两人是因最佳男主提名,谁都不服气谁、更有人说是晏川入戏太深,被导演要求他们三年不准见面……总之众说纷纭,至今仍真相成谜,没有定论。 林晓晓是两年前成为晏川助理的,对司晏两人的弯弯绕绕不是很清楚,这不妨碍她坚定维护自己老板,反对与司崇有关的一切事,甚至不惜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之,“川哥,你说司崇会不会是故意针对你的?偷偷打听到消息,就挑着这个时间点穿这套衣服来?” 晏川一直没说话。 化妆师完成了工作,收拾东西离开。 晏川才说,“如果我现在走,媒体就会借题发挥我是因为没有得奖负气走的。无论怎样,我主演的影片获得荣誉,我理所应当留到最后。” “那怎么办呀?” “让靳南联系一下,重新拿套衣服过来。”晏川淡淡说,他素来是这种平和的脾气,永远能以超脱冷静的眼光审视自己所碰到的一切形势,不会被情绪左右。好像他不过参加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会,也没有为预料之外的结果而失望。 仓促调过来的服装,肯定没有精挑细选的好,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一刻钟后,晏川换好了衣服,重新出现在镜头下。 冷餐会上果不其然碰到了司崇。 只是司崇不知为何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件绸质灯笼袖白衬衣,脖颈用黑色细飘带点缀,垂到胸前,搭配精心打理过的中长卷发,别有种中世纪的雅致风流。虽然不是正装,倒也不算失礼。 那件与晏川撞衫的礼服外套,则始终没有出现。 林晓晓很疑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要知道靳南作为金牌经纪人,情报消息从不出错。 - “你怎么躲到这里了?”导演方逸之找了半个会场才在角落里找到晏川,“这次评奖的事,你要是不高兴的话别憋着,说出来,不然骂两声也行,看你这样子,大家刚刚都不敢说话了。” “我没什么意见,很合理。”晏川略有疲惫地晃了晃酒杯,仰头抿了一口,“薛涛为拍这部电影暴瘦五十斤,瘦得皮包骨,完美复刻了角色形态,的确比我更有资格拿这个奖。换成我,我自问没这个能力这样塑造自己身体。” 方逸之也不能违心说人家薛涛不好,只摇了摇头说:“他暴瘦五十斤,但你拍马戏从马上掉下来差点摔死了,加上高原反应厉害,苦也是没少吃。怪你运气不好,今年简直神仙打架。单从水平来说,你的表演是毫不逊色一个奖的。” 晏川微笑了笑,“不管怎样评委评奖都有他的道理。” “其实有人偷偷跟我说了,你这次评选时就差了一票,太可惜了。”方逸之扼腕叹息,“去年撞上洪泽息影之作,人家五十年老戏骨,就靠最后一个奖光荣退休,于情于理都得给人家。今年又是薛涛,摆明就是朝着冲金来的,暴瘦成这样,我倒觉得噱头大于实际效果。” “评委席的事谁跟你说的?” 方逸之一愣,“噢,刚刚在走廊碰上司崇,说着说着就聊起你了,这次评委他老师游导也在,多少知道些内幕消息。” 方逸之自己也挺奇怪的,他一个只拍过三部戏的小导演,只有一部上了院线,司崇跟他不算有太多交情。可刚刚在走廊,是司崇主动跟他打招呼,还问好了他的新婚妻子,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方逸之受宠若惊,两人不知不觉就聊了很多,最后说到晏川这次失利,自然就带出了些小道消息。 “感觉你们关系也没媒体传闻的这么差嘛,他还挺关心你的。”方逸之有感而发,“知道你有头痛的毛病,还让我看着你少喝点酒。” 晏川低头,额前碎发落下来,眼睛就掩在阴影里,“是吗,那你帮我谢谢他。” 正巧一个侍者经过,晏川把手上的空酒杯放上去,又换了一杯满的。 方逸之看晏川的态度不像很热络,转念一想,司崇和晏川认识,两人就在一个场地,却不当面找人,反而拐个弯找自己传话。这相处模式,怎么看怎么诡异。“既然认识,你们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晏川看着他,像是少见有人会问的这么直接,随后微微笑了,“我们之前有过点误会,只是不像媒体说的那样严重。” 方逸之低头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有点冒昧,但还是没忍住,“你说的误会,我想他可能都忘了,起码不在意。” 晏川挑高眉,“怎么说?” 方逸之神神秘秘靠近,“你知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突然来?” 晏川摇头。 “为了这个人。”方逸之往人群中央一指。 晏川顺着看过去,方逸之在他耳边说,“楚希是他们公司旗下新签的艺人,这次也提名了新人奖,司崇是来替他站台的。” “有没有觉得他跟你有点像?”方逸之眯起眼,“媒体都说他是“小晏川“呢。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演法,都有点在复刻你刚出道的样子。” “这么尽心尽力捧一个模仿品,表示他一定很肯定你。” 从晏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点侧影。楚希白净高瘦,脸上笑容淡淡的,有股文气,入社会不久,还像个大学生,被围在社交圈中间。 司崇就站在楚希稍靠后点的位置,肩膀交错,表情懒散,旁观楚希和人交流,看似不经意,实际是个保护照顾的姿态,方便随时插入打圆场,还会让另一人安心,减少在陌生环境的局促。 晏川很了解司崇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毕竟从前站在楚希那个位置的是他。 时移世易,人事全非。 隔着屏幕和看到真人是两种感觉。 隔了五年,司崇竟似没什么变化,五官仍是一贯的贵气,皮肤上淡淡的象牙色像是透明,侧着的鼻隼勾勒出一条完美的线条。神情也仍是高傲散漫,总有些让人不爽的冷淡,怪不得不受媒体待见,都说他挑剔难伺候、性格差。 也许目光是有分量的。 司崇突然转头,敏锐地朝周围看了一圈,高挺眉骨下,一双长眸锐利。只是没有找到来源,目光很快糅进了疑惑。 晏川隐在大厅圆柱投下的阴影中,手指收紧,一侧身体如芒在背。 他把手里的酒喝尽,放下杯子,对方逸之说,“麻烦你跟大家说一下,我要先走了。” “这么快吗?之后大家想去和悦聚一聚,你来吗?” 晏川低头给林晓晓发消息,“下次吧。” 从会场出来,晏川就接到了靳南电话。 靳南是晏川的经纪人,晏川从出道就由他负责,晏川从老东家出走后自立门户,靳南也跟过来了。 电话里开门见山,“乔若宁酒驾出车祸撞翻了隔离带,媒体消息压不住,已经爆出来了。他签的那部剧下周开拍,估计赶不上,已经联系了公关部,。” 乔若宁是晏川公司新签的艺人,选秀出身,样貌优越,算是近期最火的新人了。 晏川问,“人怎么样?” “人没大事,就是腿骨折了。” “嗯,”晏川点点头,“腿骨折下周肯定好不了,加上有酒驾的负面新闻爆出来,你帮我安排一下跟制作公司的见面,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行。”靳南叹一口气,“这又要赔不少,你这部新剧口碑可以,但票房上不太行。目前公司账面都是赤字,林煦不是说他有认识的行长可以借到贷款,有下文了吗?” 晏川半敛睫毛,“一直没什么消息。没关系,实在不行,还有套房子能抵一阵。” “都要卖房抵债了,大明星不至于这么落魄吧?” 晏川靠着车后背闷声笑了笑,“所以嘛,那时候让你不要跟我出来的,谁让你押错宝了?” “别这么说,”靳南毫不避讳,“我那时也是自己想走。你不用有压力,何况我没说要跟你一起背债,你要是破产了,我自然有很多出路。” “你能这样想也好。” 挂了电话,晏川看着车窗外霓虹连成的明丽光带。 车正排队等着从通道驶出,旁边车道驶来一辆黑车,跟他们并排等待。也许是为了透气,那辆车的车窗没有完全关上,从外头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晏川往旁看了眼,随即身躯僵硬。 车里的人,侧脸被深色玻璃遮了一半,但距离很近,眉眼仍然俊朗而清晰。 司崇侧脸被路灯镀上金边,而那个叫楚希的男孩正凑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晏川知道自己的车贴了单向的防窥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他不用担心被司崇发现。 但在恢复对肢体的操控力后,他还是摁着钮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多余地躲开了那扇窗。 他是理工科的大脑,一贯冷静从容,思路清晰。出生到现在最冲动不计后果的选择,就是跟司崇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碰到这个人,总会让他混乱、宕机、迟钝,像陷入迷雾。 司崇是他人生中的异数,如同邪恶的魔鬼伴随着枪烟一起赋予他的礼物。 第2章 狗狗男友 半年前,晏川与前公司的合约到期后,应朋友林煦的邀请合伙创立了水映传媒,乔若宁正是公司新签的艺人。水映尚处发展初期,规模不大,旗下签约艺人很少,每个都是晏川亲自把关签下的。既然是自己选中的人,自然要对他们负责。 靳南办事雷厉风行,次日便促成了与制片公司的会面。 花了一上午时间,商务总监谈判回来,跟晏川汇报消息,说对方只给了两种解决方案,要么各种费用加起来按合同赔一千万,要么换演员,但别人都不行,他们指明要晏川来演。 “我?”晏川怔忡片刻,指尖下意识指向自己胸口。 “是的,”总监面露窘迫,觉得这个方案完全没有可行性,“我说了您最近档期都满了,但那边说这部剧的导演是您的粉丝,除了您以外其他人都不想要。还非让我把剧本带回来了。” 晏川和乔若宁演一部戏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完全不是一个咖位。制作公司是打算空手套白狼了。但赔一千万,属实是狮子大开口,水映现状完全付不起这个价格。 晏川蹙眉,犹豫了下还是说,“我先看看剧本。” 白底黑字的剧本封面写着《我的狗狗男友》,光是名字就透着青春甜腻的气息,全然超出晏川既往戏路。制片公司朗日文化在国内属二流,擅长都市情感剧和IP改编,作品多为面向年轻群体的轻喜剧。 晏川眉皱得更厉害。 他入行不短,靳南一直喊着让他转型,怎么倒退来演这种傻白甜? 总监指着其中一个角色名,“晏总,您演的角色叫男主,齐明。24岁,老家在一个很封闭迷信的地方,因为是凶日出生,出生就克死双亲,他被叫做“鬼仔”,还被亲属疏远,只能在福利院长大。从小到大,他没什么朋友,只要是他爱的人都会死于非命。幸好父母给他留下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遗产,才得以念到大学。” “一个下雨天,齐明捡到了一条受伤的流浪狗,出于好心他把小狗带回家治疗,没想到他捡到的其实是有特殊能力的人——洛昇。洛昇有一个秘密,可以在人狗之间变身。但这种变身是不可控的,受情绪和环境影响,与其说是特殊能力,不如说是让他不幸的诅咒。这次和齐明的意外相遇让洛昇发现,齐明可以抑制他的变身,让他一直维持人形……” 故事带点魔幻色彩。 好像没这么无聊。 但晏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看到齐明在公司尾牙上喝醉,被人形态的洛昇跟踪送回家,两人接吻时,晏川才反应过来,奇怪点在于他一直没看到女主出现。怪不得没有女主,这是部双男主的BL题材! 晏川迅速往后翻了几页,除了前期蜻蜓点水的吻戏,后头还有几场大尺度的亲热戏,光看文字描述都让人脸红心跳,更别提演出来了。 晏川猛地合上剧本,这也太离谱了。现在各色网剧百花齐发,但正儿八经的耽美剧还是小众,更多是打着双男主旗号擦边,晏川从来没接过这种类型的片子,也没打算接。他不需要靠这种题材来博取关注制造话题。 “制作人的联系方式有吗?”晏川问。 “有的,在这里。” 让人出去,晏川拨通了制作人刘源的电话。 “刘总,”他刚开口,对面就好像知道他是谁,笑吟吟说,“晏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总客气了,跟您说话我也不绕弯子了,这部剧我不可能接,但这个赔偿金额我们也不可能接受。” 刘源一副意料中的样子,“其实上午我就跟贵公司的人说了,我们只有这两种方案,否则只有法庭上见。” 晏川脸色难看,“若宁的血液检测结果刚刚出来,血液酒精含量在50mg/100ml,还没到醉驾的程度,不属于犯罪,我们现在愿意解约,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 刘源冷笑一下,“不管他是酒驾还是醉驾,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负面影响肯定是逃不掉的,你们已经违约了,违约金加损失赔偿,我们要这个数很合理。” “我来演和乔若宁来演,意义不同。”晏川说得含蓄,就差明摆着点对面想占便宜的心思太明显。 “如果是您来拍的话,我们愿意在原来片酬上翻两倍,怎么样?”刘源毫不犹豫地回答,这倒让晏川卡壳了,听出对方并不真的为了钱。 刘源接着说,“其实我们并不想要赔偿,在开拍前一周换人,先不说一周时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就说前期打水漂的花费都不是小数。如果一直找不到人,忙中出错选了个不合适的,后面还有许多未知风险。从一开始这个角色属意的就是您,只是我们没有机会跟您接触。也许晏总不清楚,我们这部剧的导演是丁璃,她可是您多年的老粉了。” “丁璃?之前靠《流水春天》那部自制长片,引来万转上热门的90后导演?” “是的,这是她第一部正式作品。”刘源露出一丝笑意。 “我很感谢你们的信任,只是这部剧的确不是我擅长的范畴。”晏川还是拒绝,但语气已迟疑许多。 “晏总为什么这么坚决,因为题材吗?”刘源语气放缓,“事实上这部剧的原作漫画人气很高,是流量保证。您演技是不错,但一年电影院见一次,观众会忘的,又缺少传播度够高的作品。谁都想做艺术家,科班出身舞台剧功底的大有人在,但真的艺术家凤毛麟角,明星偶像到底是靠粉丝存在的,不如弃大银幕保小荧幕。这部剧的搭档已经定了沈致,你们之前有过合作,反响不错,不会辜负了你的付出。” 话说的残忍却真实,这的确是晏川面临的困境,连着几部剧都不受大众喜爱,冲奖又失败,主流面前排不上号,粉丝和人气却在下滑,虽然有之前的作品保底,但娱乐圈日新月异,他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如果无突破,不知道何时会查无此人。何况他还有一个公司要撑,经济压力的确很大。 但题材,的确是晏川抗拒的最大原因。只是不像刘源所说,他自持清高,放不下身份,或者有什么恐同情节。 毕竟晏川的确有过同性经验,虽然只有那一个人,也正因为只有这一个。 他认识司崇的时间太早,情窦初开时就被打上了这个人的烙印。他的一切都来自他,在晏川心里,好像除了这个人以外,跟其他人谈情说爱总有些违和。 晏川非科班出身,没正经学过表演,但他有一种能力,他可以充分代入角色,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体验派”。 入戏太深,是一种天分,如果掌控不好,却容易成为灾难。 就好像著名演员希斯莱杰,在扮演小丑时曾独自隔离数月,就是为了保证自己沉浸在角色中。但也造成了严重的心理消耗,难以出戏。 过度回忆类似经历来激发真实情感,则等于把已愈合的伤疤重新剥开。 甚至他这几年爱情戏都接得很少,是演员中的异类,错失了许多爆火的机会。 但他和司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不能成为过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不该再这样被困在里头,如果不跨出第一步,他就永远无法向前去。 晏川不自觉揉皱了手下剧本的一角,半天后说,“我考虑一下。” - 晚上有一个圈内人组织的晚宴,晏川应邀出席,在宴会厅中,他碰到了沈致。 流程过半,沈致说大厅空气太闷,邀请晏川到花园里走一会儿。 走在林荫小道上,紫荆花在头顶交错缠绕,空气清新冷冽。 “我听说朗日那边在邀请你出演齐明是吗?”沈致问。 “这件事你也知道?” “乔若宁出了这种事肯定会被换掉,圈子里这种小道消息传得最快。”沈致笑微微地说,原先被酒气熏染得混沌的双眼此时却一点也不显得迷糊,“你感兴趣吗?” 晏川犹豫不语。 “如果还没确定的话,从私心来说,我很期待跟你合作。”沈致坦言,“实不相瞒,我对这部剧抱了很大期望,试镜三次才争取到这个角色,如果失败,那我可能只有准备退圈了。” 他轻轻叹一口气,眼睫半垂,笑容略显苦涩,“我已经接近两年没进过组了,上次拍戏还是跟你合作那次。不是我挑剔,而是没有本子来找我,如果要演,就是在一些剧里打打酱油,但那种角色演两次,以后找你的就都是这种,想再演回男主几乎是不可能,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被定型。” 晏川也没有违心地对沈致的现状表示惊讶,沈致的处境不是个例,在娱乐圈实在太多。“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你的角色。” “我不喜欢欠人情,我朋友不少,要是想开口,也不会现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夜风拂动沈致额前的发丝,他转身朝向晏川,黑亮的眼睛透露出孤傲的光芒,“我希望角色是凭借能力争取来的,而不是低三下气的求来。” “之前合作时,我就觉得我们的化学反应不错,你应该也不讨厌我吧……”沈致向晏川走近一点,瞧着他,眸中闪动天边白月亮的光泽,“你看过剧本,就知道剧本不错。如果和你的话,我有把握能演好,加上粉丝基础,这部剧只要播出就一定能火,这样你不用赔违约金,我也能得到更多机会,这是场双赢。” 夜风在两人间浮动,带来若有若无花果香。 从门厅那儿传来一阵音乐声,是醉酒的人群在把电线和乐器拉到花园来唱歌。 亮起的霓虹灯光把他们照亮,从远处望过来,晏川和沈致身形几乎交错,就显得很亲密。 晏川眨了下眼,眼睛有些刺痛。 “别动。”沈致突然说。 晏川困惑地朝他看去。 沈致俯下身向晏川靠近。 俊美五官一寸寸放大,近得几乎能感受到湿热鼻息,晏川吓一跳,刚想后退。沈致一只手扣住他腰,一只手在他眼睛上拨了一下, “你干什么?”晏川立即拍开他的手,拉远两人间的距离。 沈致手里拿着一丝白色柳絮,神情无辜,“我看有东西吹进你眼睛里,想帮你拿一下。” “噢,”晏川有些尴尬,“谢谢。” 沈致直起身,温和笑笑,“虽然不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考虑一下吧,我很诚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晏川看着沈致,想也许这的确是一个好的突破机会,便点点头答应会考虑。 和沈致分别后,晏川转身走进大厅。 此时,二楼突出的弧形阳台一点火星湮灭,那儿站着一个人影,角度恰好能把刚刚的一切都收入眼中。 第3章 下海 夜色渐渐浓重,黑云遮蔽了月亮。 烟几乎要烧到指上,花园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 司崇站在原地,捏着烟的手过度用力隐隐泛白,指间闪耀的火点让他眸色暗沉,目光在人进入大厅看不见后才收回来。 指腹捻灭火点,刚刚看到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消散不去。两人谈话时异样的亲密,晏川惯冷淡的脸却露出柔软的笑容。 晏川在娱乐圈虽然口碑好,可能让他放下心防结交的朋友却不多,他能有感兴趣的工作,能接纳新朋友其实是好事…… 司崇转身准备下楼,眼角余光却瞥到花园灌木丛一个移动的黑影。 略一停顿,司崇调转步子,从阳台角落的铁艺旋转楼梯走下二楼,直接进入花园。 刚靠近灌木丛,就发现有人捷足先登,先拦住了那个黑影。 花园内的树枝上高挂着零散彩灯,照亮了一张光风霁月的清雅面孔,竟然就是沈致。 司崇略一蹙眉,顺势隐身到榕树后头。 “都拍到了?”沈致压低声音问。 “拍到了。”黑影拍了拍相机回答,“包满意的。” “那好,就按之前说的,你把照片发出去,搞点劲爆的标题,等事情闹大了,我再出来解释,说是在聊合作剧的事,让晏川骑虎难下。”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黑影嘿笑一声,“不过我挺好奇,你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让人接部剧?” “你知道什么,”沈致脸色黑沉,“这部剧要是播的好,两个主演间就是被绑定的关系。他的资源就等于我的资源,我当然得挑一个条件最好的搭档,难道还让新人来吸我的血?” 沈致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说多了,转头微带懊悔,“好了,我先走了,你晚点出来,别被人发现。” “行。”黑影把东西装好,鬼鬼祟祟捂着包。 等沈致离开后,他打算从小道开溜。 然而刚出灌木丛,就被人堵住去路。黑影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衣领,“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李记者,老朋友了,不打个招呼吗?”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醇厚悦耳,自然有一种丝绒的优雅。 李昌抬头,看到一张令他意外的脸,尬笑两声,“是你啊,好巧,你也来这里?” 司崇微抬下巴,睫毛低压着看他,“多有缘分,咱们也很久没见了吧,你来做采访?” 李昌含混说,“就随便拍两张照写个报道交差。我还赶着回楼里呢,没什么事就先走了,你们玩得高兴。” “等一下,”去路却被一只手拦住,“拍了什么?能让我看看嘛?” 李昌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到司崇黑沉的眼睛里毫无笑意,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相机包,“没什么,就是常规取材。” 司崇从口袋摸出手机,通讯录下滑递到李昌面前,“正好前两天还跟你们主编见过面,要不要把我刚刚听到的跟他汇报一下?” “别这样啊,司影帝,我就是接个外快,何必为难我?你这次当没看见,下次要有什么劲爆的料我提前通知你。”李昌压低声音,透着点讨好,“咱俩就还是跟之前一样合作不行吗?” 司崇面不改色地按下通话键,拨出电话,“你聊还是我聊?” 李昌见司崇软硬不吃,不消一刻就怂了,把相机递过去,“行了行了,给你给你都给你了。” 司崇挂断电话,接过相机,一张张翻看里头的照片。内容就是刚刚晏川和沈致交谈的画面,只是因为角度问题,姿势相当亲密,像接吻或偷情。司崇拿出存储卡,再把相机还回去,“照片没收了。” 李昌一脸郁闷,“钱都给了,人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你就把收的钱还回去,说相机弄丢了,别提我名字。” 司崇转身背对他摆摆手,插着兜离开。 回到宴会厅。 璀璨灯光下,中央被团团围住的年轻男人鲜眉亮目,长着一双勾人带笑的狐狸眼,叫楚岚音,是国内最大影视公司的小儿子,也是这场聚会的主人,和司崇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楚岚音端着香槟,从人与人的缝隙间看到司崇从通往阳台的侧门走进来。 厅内金属摆设反射的白光照亮司崇妆容精致的脸。身上还穿着品牌方指定的服饰,宝石戒指,黄金胸针,半长卷发漆黑光亮,一件雅痞风的缎面薄外套,里头是领口开到小腹的绸质印花衬衣。 只是这样随意走进来,浑身上下都是闪闪发光的漂亮。 虽然漂亮却缺少表情,气息冷漠而内敛。 像精致的冰冷的艺术品。 楚岚音从人群中挤出来,端着酒杯过去。 “你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司崇眼转向他,公式化的笑容里透着些疏离感,“我寄来的成片你看了吗?” “看了,真想不到这会是你拍的。”楚岚音由衷感叹。 看着自己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发小,楚岚音感觉这些年司崇像变了个人一样。这人原本自由散漫,狂傲不羁,行事作风极为张扬,最不耐烦那些规矩琐碎,千篇一律的事情。可在国外的这段时间,他却肯耐下性子,一遍一遍重复枯燥的工作,日复日做着相同的事。一个人顶一个团队,从选材拍摄到剪辑全都亲力亲为,花了两年时间,做了一部记录片出来,完全是专业水准。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两人离开人群,走到僻静的角落,司崇进入正题,“有个叫沈致的人你熟悉吗?” “了解一些,你对他感兴趣?”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认识他。” “那我劝你朋友离他远点。” “为什么?” “你太久没回来了,很多人事都不了解。”楚岚音眼神中笑意不减,说话却很锐利,一字一顿道,“因为这人不是个东西。” 司崇眸光闪烁,“怎么说?” 手捏着酒杯转了转,楚岚音继续说,“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平常待人处事也很圆滑。但道貌岸然,实际就是个伪君子。明明是同性恋,又想借女监制的东风,脚踩两条船被捉奸在床,丢掉了手上资源,但最近好像又不知勾搭上谁,压住了所有负面消息,还接触到一部bl剧,下了重码,想要另辟蹊径翻身。” “他属于为了上位会不择手段的,玩的也不干净。”楚岚音啧了一声。 司崇垂眸,很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阴影,“你说他接触的那部剧,能让我看看吗?” --- 几日后,位于市中心的豪华私人公寓,面朝落地窗的一台跑步机上,原本规律矫健的步伐被耳机里插入的铃声打乱节奏。 晏川摁下蓝牙耳机,接通来电。 “喂?” “晏川!你接这种剧怎么都不跟我商量?”说话者声音非常激动,气得不轻。这人是晏川公司的合伙人,刚刚收到朗日那边寄来的合同。 晏川减慢速度,隔着电话也能想象林煦此刻气得咬牙切齿的样子。“看剧本不错就接了。” “你到底对自己有没有点认知?演员花期就这么短,花大半年时间投入一个剧,钱名利,好赖总得图一个吧?正剧影帝下海演BL剧,对剧方来说多好的噱头,你做出这么大牺牲,片酬居然就要这么点?” “只是提名。”晏川补充更正,“我还没有真的拿到过奖。”因为跑步,他微微有些气喘。 “有什么区别?剧方肯定会用这个来宣传,你名字报出去照样有分量。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精力去维护你的名声吗?说下海就下海,说不要就不要,这么糟践自己,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如果连演员自己都给自己的戏路做框定,又怎么能让导演相信我能突破从前的角色?”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晏川跟林煦是很好的朋友,林煦当过一段时间的演员,但很快对演戏失去兴趣,转后台做了监制,这人属于十六边形战士,脑子聪明,一点就通,编导摄影剪辑音乐美术,什么都会且都做的不错,加上攒了点本金,就不高兴给人打工,决心自立门户。 恰好晏川跟原公司闹得有点不愉快,也想脱离出来,两人一拍即合,就有了现在的水映传媒。 开始时相处得不错,但渐渐由于公司发展走向,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分歧。 在林煦看来,明星是什么?和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的漂亮商品没有区别。商品本来遵循的就是市场法则,优胜劣汰。 谁火或者谁不火,都是概率论问题,签一百个人,火一个,这一百个的签约费就成倍赚回来了。签的越少,概率越低,如果像晏川这样每一个都巨细靡遗地管,一步步规划,他们公司不亏谁亏?广撒网可比吊死在一棵树上强多了。 公司亏损的原因,晏川一根筋的固执占了很大比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不要跟朋友有工作合作,很多东西一旦牵扯上利益,最后总会闹到刺刀见血。 晏川从跑步机上下来,仍然平心静气,“如果你看的仔细点,就会发现,虽然片酬不高,但还有一份补充合约,我会拿到可观的渠道分成。” “所以你赌这部剧会一炮而红?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部没剧情小众XP的黄色漫画,一个过气没戏拍的对手演员,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导演,你知道这些负效应加成下,这部剧能火的概率有多小吗?哦,这破片子还上不了卫视,只能走网络渠道,靠口碑营销。”林煦气到阴阳怪气。 “我看过丁导获奖的影片,拍摄很细腻,有她自己独特的视角。我愿意试一试。”晏川还是不疾不徐。 “你知不知道这部剧的性质决定了你在做一场赌博,如果输了的话,你的名声就完了。一旦你演了次茄子,今后来找你的就都会沾点紫。你最好祈祷这部剧传播度不大,否则不会再有什么大导的电影愿意用你,他们会把你归进哗众取宠的流量明星一列。” 晏川沉默不语。 林煦冷着嗓子,“你打定主意不肯改了是吗?” 晏川淡淡说,“今天下午试妆。” “如果真的有什么后果,都你一个人承担。”林煦挂了电话。 阳光明媚的午后,碧绿的爬山虎顺着窗缝伸进来一角。 晏川跟林晓晓走进约定的地方。 丁璃等候多时,把他们带进主演的化妆间。 化妆师热情地跟晏川打招呼,“晏老师,您有什么要求或者习惯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按您要求来。” “没什么,按你的想法化吧。” “好的,那麻烦老师这边坐一下。” 化妆师开始上妆,晏川闭上眼。 过了会儿,隔壁突然传来声音,“司老师,您看这样可以吗?”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可以,挺好的。” 绝不可能弄错的声音。 晏川脑中神经巨震,像被闪电击中一样。 他睁开眼。 目光和镜子里正看向他的人,撞了个正着。 男人和他对视,眼睛深得像吞没光的黑洞。晏川很久没在电视屏幕以外见过这双眼睛。 “好久不见了,晏川。”响起的声音低哑磁性,像贴着人在低语,气息比梦还柔软。 “你为什么会在这?” “丁导没跟你说这部剧换主演了吗?”司崇眉眼微压,说得无比自然。 “你演什么?” 眼刷轻柔地拂上眼皮,司崇闭上眼,“我代替沈致。” 第4章 试戏 听到这句话,晏川双眼大睁,猛地站起来,凳脚发出尖锐一声,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不顾化妆师在后头喊,“晏老师,你去哪啊?” “丁璃呢?”晏川在走廊随便抓了个人问。 那人是被临时叫来搭布景的小工,抱着很厚一沓泡沫板,没认出晏川,往影棚的地方指,“丁导在影棚那儿跟布景师商量怎么搭呢。” 晏川松开他,大步往影棚走去。 “为什么司崇会在这里?” 丁璃正在跟布景师商量几个场景的事,转头看到晏川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你怎么跑这来了?” 晏川说:“我刚刚在化妆间碰到司崇,他跟我说这部戏换角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事先不知道?” 丁璃有些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就在前天,沈致突然说他有事要罢演,赔了一大笔违约金后人就消失了。幸好司老师突然联系过来,说他对这部剧有兴趣,问还有没有角色没定人。”说到这,丁璃眼发亮,兴奋得仿佛捡到黄金,“他可是司崇啊!三金影帝,只有他挑剧本,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晏川脸黑得像锅底,“他的片酬按出场时间计算,剧组付得起吗?” “他说他知道我们是小成本剧,所以片酬只要跟以前的男主一样就行。” “沈致呢?” “我看到他在微博说最近有一个秘密项目,已经开始集训了,估计是接了其他的工作吧。” “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巧合吗?为什么沈致刚拒绝,司崇就会找上来。” “是有点奇怪,但也没关系,”丁璃耸耸肩,一副想不通就放弃的态度,“我们没有吃亏,不仅拿到了一笔赔偿金,主演还变成了更大牌的人气偶像,都是好事。光司崇的名字放在演员表上,这部剧就能被抢破头,他已经在荧幕上消失一年多了,演电视剧更是好几年前的事!”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适不适合?” 当时司崇联系过来,丁璃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了,的确没提前让人试镜。但她对司崇的演技有信心,毕竟三金奖杯不是这么好拿的。“你放心,不会差到哪去的。” “算了,我不演了。”晏川揉揉太阳穴,冷静下来,知道司崇在里头搞了不少花样,“至于赔偿,我会在三天内补齐。” 丁璃人都懵了,“什么?” 晏川解掉刚换上的剧组领带,“我说我不演了。” “为什么?” “我没法跟他共事。” “因为司崇?你们之前真的有矛盾?”丁璃心突突跳,她当然知道媒体间传闻的王不见王的事,但她以为那只是捕风捉影,这两人交际少的可怜,也没听过有真的利益冲突,面都没碰过的人怎么会到水火不容的程度? 晏川抿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一会儿演一会儿不演,你还是小孩子吗?”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晏川循声看去,发现本应该在化妆间的司崇,此刻竟然抱胸靠在门边,不知道把他们刚刚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 “我记得之前媒体采访中,很多导演都夸赞晏老师专业拼命,无论出现什么状况都会全力以赴完成自己工作,悬崖雪地的戏份也亲自上阵。现在却因为合作对象不是自己满意的人,就要放弃?未免有些区别对待了吧。”司崇从门那边走过来,声音严肃陌生,“这么意气用事,作为演员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晏老师是不是应该早点考虑换一份工作了?” “这不是意气用事,是剧组换角色之前没有跟我商量,我有知道的权力,这是基本尊重!”晏川一阵气结,恼怒于司崇的颠倒黑白、模糊重点,他明明知道是什么原因,也知道自己没法解释,却故意把过错推到自己身上,明明他才是被隐瞒的那个! 而司崇偏偏还要火上浇油。 “我们只是演员,负责演好自己的戏份,选角的事并不归我们管。”司崇看着他,嘴角冷冷一哂,故意说,“我有点奇怪,你到底是冲着沈致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剧本身来的?就算晏老师再欣赏沈致,也不该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还是你觉得这部剧你只能跟沈致演,其他人你都看不上?” 晏川额头青筋都气得一茬茬爆出来,明知道司崇在故意激将自己,但他却好像不受控制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没对谁特殊,只是担心你有没有能力演好这个角色,”晏川深呼吸一下,克制着愤怒回答,“坦白说,请问您提前看过剧本吗?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吗?您纡尊降贵肯来这种小剧组是我们荣幸,但我怕最后不合适,白浪费您和我们大家的时间。” 司崇不急不躁,垂眸望向他,眼神深邃得好像神话里看对方一眼就能蛊惑人心的海妖,吐字轻缓,“你还没有跟我试过呢,怎么知道我演不好这个角色?” 晏川脱口而出,“如果试过不行,你会退出吗?” 司崇好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俊美的脸上绽开一个含义模糊的微笑。 他抬头看向导演,“丁导,晏老师想看看我们和角色的适配度,你觉得我们适合用哪个场景来试戏?” 【作者有话说】 之后基本二四六随榜单更新,偶尔加更,晚上十点前不掉落就是没有啦。希望大家支持下这本“山水”CP噢~ 第5章 棋逢对手 丁璃看他们两个交锋看呆了,突然被call,急忙低头唰唰泛起分镜本,“这……你们第一次合作的话,不如从简单点的初遇演起,先适应一下?” 司崇却打断她,“丁导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觉得情绪丰富的对手戏,才能更好体现演员间的化学反应和契合程度不是吗?” 丁璃茫然地抬头,“啊……好像也是……” 司崇说,“我有个建议,我记得剧本里有一场是洛昇藏起来被齐明找到的戏,就用这场戏来看看我适不适合怎么样?” 晏川没说话,剧本里洛昇躲藏的情况有好几场,他一时有点混淆。 “好,那要不先各自准备一下,熟悉一下台词,我们半小时后开始?”丁璃小心翼翼问。 “我没问题,你呢?”司崇侧头问晏川。 “我也可以。”晏川面无表情说。 两人齐齐向外头走,出了门,到走廊要拐弯时,晏川犹豫不决要去哪,他不想回化妆间,再跟司崇共处一室。 司崇好像看透了他在想什么,用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去化妆间接着化吧,我已经化好了。想必你也不想见我,我到楼下休息室做准备。” 说完,司崇便换了个方向下楼。 到化妆间坐下,晏川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虽然刚刚说的把握十足,觉得司崇肯定演不好。但也是因为原作的洛昇身世太惨,受尽欺负和不幸,而司崇生来就享有特权,做什么都比旁人顺利,长得也是贵公子样,从小就被上天眷顾的小孩只要站在那儿气场都跟旁人不一样,要改头换面自然更难。何况要跟前男友合作,他不会觉得别扭吗? 不过晏川很了解司崇的能力。 只要司崇愿意,他能塑造任何角色。 在起初,刚开始认识司崇时,晏川甚至觉得自己幸运,从司崇身上他才知道什么叫专业演员。 在演戏上面,和晏川这种野狐禅不同,司崇是标准的学院派,他会深入定制角色,在镜头前、舞台上的每一次呼吸、台词、肢体控制,都经过设计,把握得极度精准,像一台设定精密、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母亲李梦师承劳伦斯奥利弗,强调“表演是技术”,是司崇的表演启蒙。何况司崇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这让他对所有技巧处理起来驾轻就熟。 每当导演喊开始,有些演员也许还需要调整状态,过两句词才能彻底进入角色,但司崇不用,场记拍板一打,他就跟换个人一样,瞬间入戏。与之相同,一旦导演喊卡,往往晏川还沉浸在戏里的情绪无法恢复,司崇却已经迅速抽离,无论刚刚是哭还是笑,从他身上都再看不到一点痕迹。 晏川有时会觉得司崇这种能力很可怕,所有情感跟滑过管道的水一样流经这个人,却无法渗透进他内心一点。那这个人跟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一个人演的再好,如果对手方想要毁掉一幕戏的话,也是轻而易举。 他只要故意笑场,在对方情绪最饱满的时候捣乱就可以了。 如果导演问起原因,无非是他们两不适合做搭档。 晏川下了狠心,伸手拿起导演叫人送过来的剧本,里头已经把接下来要演的那场戏重点标注了出来。 刚看了几行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场吻戏。 试戏用吻戏,这个人是故意的吧? 试戏也试的很正式,做了妆造,剧组还给他们专门收拾了个房间。 晏川推开门。 屋里,不知从哪拉来了条长桌,丁璃坐在桌子后,戴着导演标配的渔夫帽和黑框镜,手里转着一只墨水笔。考虑到戏份特殊,屋里就丁璃和另一个副导演,还有一个架起的摄像机和摄影师,说是为花絮收集素材。 一切似模似样。 晏川看向中央空地,司崇正站在那儿等他,旁边除了一把给他们做道具的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司崇脸上化了特效妆。领带松垮地系在脖子上,披着件扣子全部崩落的白衬衣,半裸上身,司崇的身材属于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肌肉紧实,胸肌、腹肌薄而线条分明,白得晃眼,优美如古希腊雕塑,人鱼线延伸进紧扣的黑色皮带下。 这么一具充满野性和力量美的躯体,头上却戴着耷拉下来的柔软黄色犬耳,身后还拖着条毛发蓬松的尾巴。 晏川的视线没法从那耳朵和尾巴上挪开,司崇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故意把头朝他歪了点,上下动了动耳朵,“可爱吗?还是电动的呢,毛很柔软,你要摸摸看吗?”向她微笑, “不要,”斩钉截铁拒绝,“别玩坏了,还要重新订做。”晏川强迫自己冷着脸移开眼,虽然那对从黑发里探出的耳朵看着毛绒绒的,好像真的很好摸。 早在化妆间他就想象过司崇的扮相会是什么样,现实看到仍然被惊艳了一下。 纸上的人物毕竟是平面的,远没有会说会动的立体真人带来的冲击力大。何况司崇只是随意站在那,侧身望过来的颀长身姿,就超出了漫画里的冷艳俊美。那些可爱的犬饰,中和了司崇原本过于立体锋利的长相带给人的距离感,让他意外变得可亲友好。 不过就算扮相很完美,不像就是不像。 狗意味着忠诚、陪伴、永不背叛。即使你丑陋、愚蠢、贫穷、残疾,在世俗眼光里是个失败者,一无是处,但只要你豢养了它,你仍然可以是它的全世界,得到它全心的爱与守护。 和人不一样,人,即使你真心真意对待他,他仍然不会满足,想要更多更好,把你给他的视之为理所当然。人嫌狗蠢钝,难脱兽性,只是畜牲,但这让它的世界很简单,没这么多野心、背叛和算计。动物是好的,人是坏的,如果是晏川,他也宁可要一只忠诚的小狗。也许那位作者这么写,是她也失望于人的多变,想得到一位痴心爱人。 而这些,司崇是不会明白的。 晏川只想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准备好了吗?”这时丁璃问。 晏川点头,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好,那就开始!” 这场戏主要讲的是,洛昇和齐明吵架后离家出走,又因为服用了黑市流通的药剂,产生副作用,没法变回人身,一直处于半兽化状态,不得不躲起来,齐明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他。 司崇一步步倒退到房间角落,然后蹲下,静寂的空间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晏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已经是齐明了。 推开废弃工厂的门,一片黑暗,他跨一步后侧身手在虚空摸索,似乎想找到灯的开关。 而这时,角落蹲着的生物突而抬脸偏开头,抬起手挡在眼前,头埋进臂弯里,像不能见光的深海鱼一样躲进黑暗环境。 晏川犹豫一下,又做了一个关灯的动作。 在他这个动作后,坐在墙角的司崇就把遮住脸的手拿开了,面朝他仰着脸,脸色苍白,额头密布虚汗,眼神空洞死寂,毫无神采,好像真的被自己身体的异变折磨了许久。 开口时声音非常滞涩低沉,像野兽初学人类说话般吐音含混,“你来干什么?” 晏川因司崇的变化浑身一凛,不由自主被吸引进了角色。 他看着眼前已经完全投入进角色状态的人,胸腔和血液都变得火热和鼓噪起来,那是一种暌违已久的熟悉感觉。 他突然生出种棋逢对手的好胜心。 第6章 化学反应 晏川慢慢向角落的人走过去,又保持一米距离不至于太靠近。 一双黑色的眼正从乱发间盯着他,喉咙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晏川反问着,左右望了望糟糕环境,“一辈子躲在这种地方吗?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你知道去什么地方喂饱自己吗?” 克服着自己恐惧的心情,假装镇定。晏川一边说一边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扔到椅背上,然后坐到椅子上,卷起衣袖至肘,露出白皙精干的小臂,他握拳,青筋绷起,向司崇的方向伸过去,“你过来。” 司崇撑着地顺着墙壁坐直了些,没刚刚那么颓唐,他看着伸到眼皮底下的手,又瘦又弱,青蓝血管隐约可见,好像一口就能咬穿。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渴望,却很快假装冷淡地撇过脸,“没有必要,太麻烦你,像你说的你没有义务帮我。”他声音十分固执,仿佛还在跟谁怄着气。 “这次是我自愿的。” “我不需要施舍,也别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司崇嗓音嘶哑,“你要是害怕的话,就离我远点,我没求过你。” “是你先骗我的。何况那天我只是因为害怕才口不择言,但我不是把你当做怪物,我只是太过震惊,”晏川喉结滚了滚,“毕竟你是这种样子……又要喝我的血,你总要给我一些适应时间。” 司崇咬着嘴唇,把头埋下去,像大型犬一样缩在墙角,耳朵耷拉,明知自己要求过分,还浑身都散发着死不低头的倔强气息。 晏川没有办法,靠近他,咬破手指,另一只手突然用最快速度卡住司崇的下巴抬起来。 那人下意识咧嘴龇牙,朝他发出受惊的嘶吼,原本藏在背后的手也伸出来,属于人类的手指已经变成有着尖锐锋芒的利爪,斜上挥出,在要划伤晏川皮肤的一刹那,又紧急把爪子缩了回去,柔软肉垫擦过,只是留下来两条浅浅红痕。 晏川匆忙收回手,幸好刚刚短短一刹那,已经足够晏川硬往他口中滴了滴血。 血珠渗透干裂的唇纹,再滑入口中。 幽绿瞳光闪了闪,司崇张口伸出舌头舔掉险些滑下去的血,张合间,雪白利齿一闪而过,寒光锃亮,好像轻易就能撕碎什么大型猎物。 晏川捂着被打落的手臂,疼得像被钢筋砸过一样,仍在发麻,“现在相信我没骗你了吗?” 司崇仰起脸,一瞬不瞬看着他,许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晏川盘腿在地上坐下,重新伸出手,又喊了一遍,“过来。” 司崇乖乖的,四肢着地如同走兽般朝他爬过来。 挨到近前,司崇俯下身,唇贴着晏川手指上刚刚咬出的伤口,含住了他的手指,将他流出的每一滴血液都喝下去,之后还很仔细地在他伤口上舔了舔,直到那个小口子愈合,一点血都流不出来。 手指一阵湿热,晏川手本能想回缩,那点痒像电流一样传递到神经末梢。 “你这样很危险。” “危险什么?” “我会上瘾。”司崇抬起眼眸,眼神如动物般直接坦荡,唇上还沾着血,一角上翘时流露出一股邪气,“你知道为什么无论多凶猛的老虎都可以被放归,但吃过人的老虎一定要被杀掉吗?因为它尝一次就会记住味道,之后日日夜夜,对这种味道的渴望会无时无刻不折磨它。” “……” “总有一天,欲望战胜理性,它杀戮的本能会冲破人类建立的栅栏冲出来,将猎物吞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我怎么办?” 司崇用两只藏起爪子的肉垫托起晏川的脸,“随我怎么办吗?” 这里本应该点头的,晏川却僵住不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剧本里短短两行字在脑海里滑过。 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晏川心跳如擂鼓,浑身肌肉都因感知到危险逼近而紧绷,他下意识往后退,在一瞬间又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在他扭头找导演想要说退出时,司崇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怯懦,强硬地控制着他的动作,在他要喊出暂停的前一秒,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吻来势凶猛,压上来时却很轻柔,晏川死死咬紧牙关,像捍卫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司崇并没有蛮狠地撬开他的齿关,只是温柔地含着他的上唇,像含着什么珍稀的宝物,小心翼翼地轻吻,连用力一点都舍不得,几乎像小动物一样在他嘴上吸来吸去。 湿热气息如海底火山喷发的岩浆,烫得晏川皮肤都要绽开。 谁都没有闭眼,近在咫尺的双目倒影出迷乱与困惑。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距离,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热度…… 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一时有无数汹涌的情绪和记忆涌上来,晏川鼻头发酸,却又在呼吸交缠的静默中一点点被心中的无尽黑洞吞噬进去。 他有一种时空倒错的混乱,分不清自己置身于何时何地。那些美好的回忆与此刻重叠覆盖,欲盖弥彰的情话、让人脸红心跳的触碰、缠绵颠倒的欢愉,如最芬芳的酒最迷人的夜,可转瞬间一切震荡碎裂,记忆画面如同破碎的镜子,掉落满地。 在晏川快要被回忆的刀片杀死前,司崇终于松开他。 晏川得以呼吸,他大脑一片空白,眼眶早已湿润,但铁打的专业素质,让他还在按照剧本的走向,全凭机械记忆说台词,“你干什么?” “其实除了血液以外,其他的体液,比如唾液、汗液、泪液,这些都可以。” 洛昇两手搭在他肩上,肩背弓起,埋首下去,一寸寸吻过他下巴和颈间皮肤,随之舔掉皮肤上渗出的细密汗水,“液体中饱含的情绪浓度越高越有效,能让我保持人形的时间越长,血液是痛觉,亲吻是欲望,上次见你哭,一滴泪就很有效,我想是悲伤。” 晏川木然垂眸,和司崇对视。 司崇握住晏川扶着自己的手,顺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样就不会伤害你了,”司崇眼角弧度柔和下弯,还是分毫不乱地套着剧里的壳,说着剧里的话,“现在,你能重新把我捡回去吗?” 晏川不语。 双目对视间,心里陡生一股怨气。 他是真石头心吗?可以坐怀不乱。连狗都比他有人情味。 司崇可以做到角色是角色现实是现实,为什么自己不行? 晏川眼中倏地沉寂下来。 他抬手恰好摸到自己刚刚扔在椅子靠背的领带,顺势抽下来,绕在司崇脖子,微微收紧,像项圈,像缰索,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眼,争锋相对的火花在视线相交时迸发,才吐出原本该说的台词,“如果你乖的话。” 本来这一幕到这里就结束了。 导演准备喊卡,表演却还没结束。 司崇突然俯身,依着晏川的束缚,压着他向地面倒去。 晏川猝不及防倒落在地,两人交叠在一起,挨得极近,司崇略长的发垂落,恰好把他们的脸遮蔽起来。 司崇肩宽,投下阴影将晏川笼络。 晏川心跳快一拍,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有种被大型野兽猎住的恐怖,目不能见其他,只有近在咫尺的、黑色的眼睛。 仿佛自己真成了猎物。 身子伏低,慢慢靠近,司崇在他耳边说了一串发音古怪的话: “Менсенжасыкремн。” “什么?” 司崇后撤一点,半撑起身体,从上往下看着晏川,眼睛闪烁着绿色的亮光,他没有说话,犬只一般在晏川身边趴伏下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然后像柔软的毯子一样盖在晏川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晏川不再问。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司崇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知到心跳的节奏。 时钟走声规律,神情和肌肉慢慢放松。 晏川想如果他真是齐明此时会想什么呢? 齐明是个被亲人遗弃的人,从出生到现在,他始终是不幸的孤零零的,他所爱的,都陆续因他死去,而现在他有了洛昇,洛昇需要他。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全。 他没意识到,他的安全感来源于他的孤独。 爱不爱都没关系,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 “卡!”丁璃站起来,率先带头开始鼓掌,“太好了!” 晏川躺在地上,睁开眼,神色仍恍惚,皮肤似乎还残留司崇唇上余温,滚烫灼人。 司崇先站起来,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向晏川伸出手掌,笑微微的,嘴角一高一低,是个有点顽皮的笑,好像完全没被刚刚发生的影响。 晏川没有握上去,他敛下睫毛,看也不看他,用手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 像避瘟疫一样,远远得又离开两步。 刚刚开始时两次开关灯的动作,都是剧本里没有的,是晏川自己的想法。 就如同从前,他们好像无师自通一样,每次晏川的即兴发挥,司崇都能知道他的意思,并理所当然地配合他完成,发挥到最佳。所以宁舒华才会说他们是最默契的搭档。这种习惯,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在那一刻,晏川就知道,没有比这一次更成功的试戏了。 司崇得到了这个角色。 而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演员的骄傲让他不会在工作时给司崇捣乱。 无言的默契让他们即使多年不见仍然是最好的搭档。 晏川看着丁璃欣喜的表情,仿佛挖到了什么宝藏。他轻轻叹气,此时他还没想到后面会有更难预料的境况等着他。 丁璃把拍摄好的片段导出来,在电脑那儿回看刚刚的画面,越看越兴奋,“老杨,你觉得我们把这一段剪出来,作为公布角色的预热怎么样?” 副导演年纪比丁璃大一点,最初是在电视台宣传部,在热点触觉方面明显比丁璃老辣,“是不错,我联系一下小张,定一下剪辑方向。” 他重新回放了一遍片段。 “不过这里,司崇说的这句话是什么啊?剧本里他没有台词啊,声音太轻了,好像挡住了收音器,听不清楚。” “啊?”丁璃把最后一段重复循环了两遍,的确听不清。 “可能是记错了吧,没关系,又不是正式拍摄,这一段剪掉好了。” 副导演面露遗憾,“可惜了,这段还蛮有感觉的。” 他望着屏幕里的两个男人,即使不管剧情,都能感受到两人间拉扯的饱满的情感张力。 这种化学反应,完全不是演技能带来的,当他们被放在同一镜头中时,就有这种味道,让两人中间插不进任何其他人。 第7章 好久不见 从试戏的房间离开,一切尘埃已定。 主角定了,而且化学反应不错,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只有晏川显得心事重重。 当天还拍了定妆照。 全部折腾完,也花了不少时间。 换衣间门口,司崇等了半天,才堵住最后一个出来的晏川。 “好久不见。”司崇笑着,眉眼一如过去般倜傥英俊,只是年轻时的飞扬锐气不见了,被打磨出一种成熟内敛的润泽光芒。 晏川冷漠地扫他一眼,头也不点就想越过人离开。 一个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屏突然伸到晏川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既然都要合作了,能加个微信吗?”司崇并未因他的冷漠置气,一改之前的争锋相对,突然变得很好脾气,始终温言温语的说话。 晏川手揣在兜里没有动。 “丁导建了群,让我拉你进去,之后讨论剧本同步日程安排什么都要用到。” 晏川拧紧眉,思索片刻,估计想不出什么借口,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用户头像跳出来,显示已存在,转入对话框。 映入眼帘的是一长排孤独的无回应的消息。 回看从前自己发的消息,晏川太阳穴狂跳,感觉既卑微又烂俗,像什么苦情剧。 最顶上小灰字提示他不是你的好友。 差点忘了,这人早几年前就已经进了黑名单。 晏川低着头拿手机操作一番,抬头说:“好了。” 说完他转身想走,却被司崇叫住。 “等一下。” 晏川莫名转过头。 手机一震,司崇的头像亮了消息提醒,晏川点进去看,收到一个笑脸。 “好了,现在没事了。”好像叫他停下,不过是验证自己真的“出狱”。 司崇看了眼自己手机。对话框里,无数打了红色感叹号的未读消息。只有最下面一个笑脸,是已接收状态。 不动声色把手机收回口袋。 “合作愉快,晏老师。” 手伸到眼皮底下,手指很长,手腕上戴着一条编织成的红色手绳,垂下墨色珠子,随着动作,一荡一荡,撞击到腕骨。 晏川盯着看了看,瞳孔在看到熟悉的手绳后剧烈收缩,手仍旧揣在兜里半天没动。 许久,他撩起眼皮,视线慢慢上移,和司崇对视,始终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换掉了沈致的角色对吗?”他毫不迂回地直接问,“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是你想要的都要得到,不在乎会对别人造成什么影响吗?” 司崇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慢慢把不会得到回应的手收回去,平淡解释,“我没有强迫他,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更好的选择,是他自己决定退出这部剧的。” “是啊,你就是这样替别人选择的。不由分说抢了别人的角色,然后让我接受,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刚刚你也有机会,如果你觉得不好,可以提出来。” 晏川嘴唇颤了颤,独断专行的话像刮骨的刀子激发了他强烈的反抗,他仰起脸,笑出一副客气的样子,“不错,司老师演技精湛,出神入化,是行业前辈,我怎么有能力对您提出什么批评意见呢?能跟您一起合作是我的荣幸,像您这样的搭档,明显是我高攀不上的。” 司崇眼神加深了些,“我可不敢说什么高攀不上,在演戏的纯熟度上你不也是不遑多让的吗?”嗓音低沉,深邃眼眸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阴霾,“从以前到现在,你演的多好,都不用教,任谁都会信以为真。就好像方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我真的旧情难忘呢。其实事实是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耳听到旧情难忘时,晏川神经尖锐地被刺了一下,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感到恶心,“戏归戏,现实归现实,司老师何必混为一谈?” “晏川,你躲了我五年,是不是可以停止这种避嫌,我不想每次去哪里,都要提前看一看你会不会在附近出现,免得打乱你原本的工作行程。” 同在圈内五年,从未打过照面,不是巧合,是一方的刻意为之。就像深海航行时要绕开的暗礁,免得一相遇,就船破人亡。 “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们难道真的不可以从头来过吗?哪怕只是当普通朋友也没有关系。” 晏川半天没有说话。 心跳却又快又重,好像一节节楼梯踩空。 身边传来很淡的男士香水味,一点薄荷的冷,格外鲜明格外熟悉。 他可以不听不看,呼吸却是本能,是直觉,是半自愿半强迫,味觉无孔不入地潜入记忆深处,勾起过往,细微却无法抗拒。 晏川记起司崇刚宣了香水代言,今晚似乎还有一场品牌方的慈善晚宴。跟他一起拍广告片的,是前段时间和他传出暧昧绯闻的kpop女团主唱,这些年花边新闻就没断过。 跟明星分手有一个好处,就算你跟这个人再也没有交际,只要你想,你仍然能巨细靡遗地掌握这个人所有的事情。但与之对应的,对于你不想了解的讯息,也总有人有意无意把信息灌入你的意识。 晏川深呼吸一下,不知为何,感到胃里疼得难受,胸腔又酸又胀,像被关在缺氧的环境里难以呼吸。 “你真想从头来过?”他低声。 “嗯。” 叹息一下,晏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抬起头说:“要不还是用以前的方法,听天由命,要是你赢了,我们就当以前的事没有发生过,做个朋友。” 以前遇到争执不下的情况,他们总是玩这个游戏。 谁赢了就听谁的。 因为吵过一次架,和好以后,都不想在怒急攻心的时候,再口不择言说出伤害对方的话,才选择这种抉择方式。 没想到最后会连分手都像一场儿戏。 司崇点头,“好,你猜什么?” 晏川说,“我猜人头吧。” 硬币高高抛起,司崇目光也随之追去,边缘反射的银辉比月光还冷。 反倒是硬币的主人低头不看。 啪一声落回掌心。 手掌翻开。 结局揭晓。 人头凸面熠熠发光。 “好不巧,那没办法了。”晏川冷硬地叹口气,把硬币收起来要揣回口袋。 司崇却抢先一步拦住他,角力般攥开他手指,硬生生把硬币扣出来。 来回一翻。 两面都是人头。 晏川丝毫不慌张,仰头绽开一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微笑,“哎呀,被你发现了。以前拍戏用的道具,我觉得好玩就要了一个。” 司崇肌肉僵硬,笑不出来,明知晏川一直什么都清楚。只是想不到他会记恨这么久。 在分手时,他们也像这样做过抉择,那次玩的骰子是特制的,里头灌了铅,每一面的重量不一样,所以可以想扔出几点就扔出几点。 司崇提议的,他先扔的骰子。 所以要看的从来不是机率,是选择。 摊在掌中的硬币被晏川重新拿回去。 指尖掠过掌心时,如飞过来不及抓住的蝴蝶。 晏川望过来的目光平淡,又恢复了之前的漠然疏离,好像刚刚并不曾有一瞬心软,那种犹疑和迷惘的眷恋都是戏耍他投下的饵。这人再也不会像从前赶几千公里过来,只为了给他送一只亲手做的蛋糕。 司崇忽然明白像晏川这样的人,哪怕只被推开一次,也会被推开得很远。失去了生命里重要的东西,人会变得很轻很轻,如同风筝一般,受不了一点牵拽,遑论放手。是他先放开了手。 “不揭穿不是挺好吗?”晏川低声说着,挺直背转身,亮闪闪硬币在指尖翻转着跳跃,像海浪间自由跃起的白鱼,“就当是天意。” 从前连分手都不敢正大光明说,要假托天意,叫人看不起。 其实不过是分手,世上这么多痴男怨女,无缘结合,便是分手,十分平常。又不是惊天动地冤情,也没有排山倒海恨意。 只是后来无数夜晚,还是忍不住千百次想,不知道败在什么手上——倘若狠下心仔细想,也是知道的。 由此才难以释怀,今晚想通,明晚又沦陷。几年了才学会不动声色、谈笑自如,把往事不轻不重拣起。可最后还是按捺不足,意气用事,要跟人开一个报复玩笑。 “司崇,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可以从头来过的。” 晏川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手中还转着那枚硬币,拇指和食指突然一用力,硬币被高高向后抛向天,越过肩头然后掉落在楼梯上,兀自旋转,迟迟没有停下。 第8章 我输了 车行驶在市区道路上。 晏川一路沉默,上车后就侧头盯着窗外发呆。 林晓晓看他脸色很差,问他是不是刚刚试戏太累了,要不要取消下午的活动。 “不用。”晏川垂眸,伸手揉了揉眉心,“有点晕车。” 他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小塑料盒,手指一敲盒底,从里头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就这么干咽下去。 林晓晓好奇地问,“晏哥,这是什么啊?” “这个?”晏川拿着塑料盒晃了晃,“想吃吗?” 林晓晓点点头。 晏川笑了下,略长的眼尾勾起,有一丝旖旎的弧度,语气温和,“是药,小孩子不能随便吃。” 林晓晓跟晏川两年,还没对晏川的脸完全免疫,偶尔离得太近看他,还是会突然被惊艳一把。骨相很高级的脸,清冷疏远的气质,难得有笑意流转在眼角眉梢,让本就俊美的脸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像林间不可捉摸的骄傲白鹿,若即若离,难以捕获。 她结巴着解释,“也不是想吃,我是想如果效果好,下次再有很赶的行程,我提前帮哥备着点,避免哥忘带了嘛。” 晏川把小盒放进口袋,懒懒得闭目养神,“不用备着,不会吃很久的。” 林晓晓的疑问没得到解答,心里更奇怪了。 她悄悄用手机发消息问靳南,晏川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不舒服,还得身边常备着药片。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助理的不会不知道。晏川是早产儿,生来体弱,该忌口的防过敏的要求琐碎,她都记得很清楚。可靳南今天不知在做什么,迟迟没有回复她。 不知不觉车已抵达下午的活动现场。 晏川跟等在那里的工作人员汇合,先化妆,拍杂志,随后出席一个站台活动,很晚才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休息。 然而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一遍遍重复白天和司崇重逢的场景:拥抱时传来的热力和嘴唇柔软湿润的触感、后背贴在地上时,司崇望着他说的那句话:Менсенжасыкремн 晏川清楚记得,这是他们看的一部剧里的台词,也许是司崇灵光一闪的即兴发挥。意为我清晰地看见了你,是哈萨克语中的我爱你。他们在表白时,不说爱,而是说看见,意味着我不仅是肤浅的热烈的爱你,我爱的是真正的你,全部的你,你的存在与内心。 反反复复,晏川没有办法让脑海中的声音停止。 再闭上眼时,是各种错乱的场景,盛夏、蝉鸣、狭窄的巷子、塑料杯壁上晶莹的水珠、靠着阳台望过来的少年,还有温柔垂落的拂过掌心的睫毛……原本以为忘记的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原本不愿碰触的人像解了禁一般在他心里兴风作浪,要如何才能平静?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晏川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了过去。 沥青融化的盛夏,天气很热,蝉鸣好响,他和司崇打着赤膊躺同一张凉席上睡觉。 窗户没关,灌进来的风都是闷的烫的,裹着弄堂里下水道泛上来的腥臊,让人喘不过气。 睡一会儿晏川就被热醒,背上都是汗。 他想起来喝点水,但睡着的司崇翻了个身,把头搭到他肩上。 柔软过长的头发落到脖子上和脸上,痒得他想打喷嚏。 早就让人去剪了,可司崇臭美,觉得剪短了不好看,就是不高兴。 晏川拼命忍着,怕把人吵醒。这个人娇生惯养,换到新环境下睡眠糟糕,今晚好不容易才睡着,而明天他们很早就要起来练体能,他怕他休息不好。 他咬着下嘴唇,盯着天花板分散注意,度秒如年。汗珠从鼻尖沁出,滑到嘴里,咸咸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手指伸上来挠了挠他的喉结,晏川再忍不住,弯折身体,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司崇从床上盘腿坐起来,面上都是迷糊乍醒的惊慌,“你怎么了?” 晏川痛苦地抬眼看他,视线一片模糊,雾蒙蒙的,是咳出了眼泪。 司崇伸出手去轻拍他的后背。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才看清司崇的样子,高眉骨下眼窝很深,眼白紧张得有些泛红,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晶亮亮的,刘海被汗打湿,紧紧贴着额头。大多数人这个造型都不会好看,但司崇这样却显得很乖,钝化了五官的棱角,像雨天蹲守在家门口湿漉漉的小狗。 “没什么,你该剪头发了。”晏川心乱得别开眼,揉了揉鼻子,起身下床去倒水。杯子里的水刚倒了一半,后背就有什么力道把他往桌沿一撞,晏川手没拿稳抖了下,水洒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淌,冷水滴到他的脚背。 司崇从后面搂着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晏川感觉耳朵痒痒的,热热的,浑身的毛孔都立起来,是司崇在往他耳道里吹气。腰和腿软得往下塌,幸好被人抱住了。 “喂……别乱来,老师住在隔壁呢。”晏川轻声,只是声音软得没什么威慑力。 司崇咬住他的耳垂,尖尖的虎牙咬起人来没轻没重,有点痛又有点像全身过了电,“睡不着了,怎么办?”说话的声音明明睡意困顿,还黏糊糊的,像嘴里含了块麦芽糖,甜得化丝。 “我们安静点,好不好?”没得到答案就不依不饶,听上去是明知他不会拒绝的得寸进尺。 司崇把他翻过来,凑上去吻他的嘴,叼着他的嘴唇咬。 晏川吃痛,模糊间觉得,他们不是在接吻,是司崇想把他一点点咬碎吃下去。 夜色深沉,一轮冷月高高挂在窗外火树的树冠,霜似的清辉无声漫过一蓬蓬猩红的花,照进房间,落下一片冷白。 19岁的晏川仰着头,紧咬着嘴唇,克制住种种声音,让其被吞没在喉间。 重重一下颤抖。 晏川猛然间醒过来,浑身汗湿。 他紧攥着床单在床上静坐,很久才下床趿拉了拖鞋去厨房找水,喉咙燥渴,腹腔的火要把他烧干了。 冷水下肚,手撑在冰凉的流理台。 闭上眼,眼前却不再是那晚摇晃的月光,而变成了人声鼎沸的酒吧。 骰子在桌上旋转,黑底白点,司崇冷视着他说:“我们来比大小吧,如果我赢了,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 “我先来。”没有等晏川同意,司崇拿起骰子丢出。 黑骰子在桌上旋转,周遭突然间静默,只有棱角撞击桌面的碰撞。 晏川盯着骰子眼一眨不眨。 司崇却将视线移开,面向吧台的酒柜,自顾自喝酒,表情漠然而冷峻,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不在乎结果是什么。 最后停下,是六点。 晏川僵硬干涩的眼珠动了下。 “该你了。”声线很低,不过是从喉管挤出了几缕气流。 晏川抬头看向司崇,深褶的眼皮下,那双迷人幽暗的眼睛流淌着酒吧里变幻的灯光,唇抿成一条线,透露出淡淡的厌倦。 司崇一贯很骄傲,爱的时候把你捧到天上,不爱的时候也最绝情。 晏川从桌上拿起骰子,捻在指尖转了转,分量不对,他若有所思,然后勾起嘴角笑了。 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骰子扔进刚刚点的冰威士忌,啪嗒一声落在冰块上,升起一串气泡,“我输了,你自由了,司崇。” 第9章 背叛 三日后,《我的狗狗男友》影视化定角消息正式公布。 海报上是晏川和司崇一坐一站,一前一后。司崇脖子上项圈的牵引绳握在晏川手中。 两位素来不对盘的竞争对手,冰释前嫌,合作下海成情侣搭档。 官方还放了一段剪辑后的试戏片段。 视频发布后迅速引爆讨论。 当天晏川正在公司楼下戴着口罩买咖啡,付款时手机上一直弹消息。 有给他转视频的,也有让他登微博去看的,还有问他这新闻是真的还是假的。 等晏川提着咖啡登上电梯,有时间看微博时,发现短短一下午,粉丝连超话都建好了,CP名也定了,叫“山水相逢”。 相逢二字挺有意思,估计是以前“乘月”时期的老粉有感而发。 谁能想到,五年时间连同框都没有,再出现时竟然有了合作剧。 所以,人只要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跟司崇的合作,比之前传出和沈致的小道消息时,掀起的舆论风波更大。 之前他和司崇试戏的片段被剪成花絮,放在宣传视频里,到吻戏画面时,屏幕几乎被弹幕淹没。 到他最后拉司崇领带,两人一上一下对峙,画面戛然而止,随后就是敬请期待。 全赖视频音效和剪辑加成,花絮里每一次对视都拉长,每一个微表情都放大,每一个小动作还要加注释,看得连晏川都要信了,司崇正爱他爱得不能自拔。 弹幕里都是川川好帅啊、司崇是不是逆生长的为什么脸比刚出道还嫩了?、两个人配就一个字说腻了、双A就是最爽的,苏得我腿软…… 有一个比较火的阴阳怪气评论是:如果以前媒体报道的是真的,这两位真是印证了一句话:钱能通神。 晏川草草翻了翻,深呼吸一口气,收起手机。 命运何其爱捉弄人——本以为不会再见的人又出现在眼前。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他跨步出去。 这几天,他打不通林煦电话,发消息不回,去他家也没人,这才来的公司。 水映传媒租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一幢写字楼里,占了三层空间。会议室、练功房、录音室、办公室等该有的都有。 但公司成立后,晏川来到次数却不多,他工作太忙,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泡在剧组,剩下四分之一广告代言时装周封面拍摄什么的就全部瓜分掉了。除了年三十回家吃顿饭,有时一年也放不了一天假。公司经营的事都由林煦负责。 到了公司,把咖啡给办公室秘书分给其他人。 一打听才知道,林煦已经三天没来公司了。 晏川心里突然升起种不详的预感,他叫来前台开了林煦办公室,发现里头井井有条,却没有私人物品的痕迹。 又打电话给林煦亲近的朋友,大多都推脱不清楚,只有少数人声音惊诧,“你不知道吗?林煦之前炒币爆仓,不仅本金全贴进去,还欠了近千万,找我们借过几次钱,我们都跟他断了联系。我以为最后是你帮他还的?” 晏川当即把公司法务、财务和两个可信任的高管都叫到会议室。 细细一盘账才发现公司的几个银行户头都空了,林煦在最近一个月以投资项目的名义,陆续把所有账面资金都转给了另一家影视公司,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壳,法人去向不明。这其中也包括晏川上部剧的所有片酬。 不仅如此,林煦还以公司名义借了好几笔贷款,所有债务加起来高达上千万。 还有一周时间就是公司发薪日。 公司目前还有两个项目在推进,每天张开眼就是几十万,还有12个全约艺人要养。 “报警吧。”高级经纪人刘洋揉着太阳穴说,“能追回来一点是一点。” 事情发展到现在,晏川还有些不切实感。 他没有想到林煦会背叛他。 他们认识四年。 一周前他们还在一起喝酒,庆祝晏川的新电影反响不错;再上个月林煦生日,知道林煦爱玩表,晏川特地飞去米兰取了一款手表卡点送给他,价格不必说,光定制就等了一年;再往前公司成立,他把车子抵押出去,两人拼拼凑凑三百万,站在租下的水泥房内开了香槟;签下第一份影视合约时,林煦把那只派克金笔送他作纪念,现在还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 为什么林煦向所有人都借过钱,却独独没有向自己开口?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林煦在炒币,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林煦用了一个月时间掏空公司,而这段时间内,他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跟自己喝酒聊天谈未来过问自己的行程表? 他一直都把林煦当真朋友。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虽然偶尔会吵架争执,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不会变。 什么朋友会背后刺人一刀? 晏川站在原地,周遭炙热的目光像要刺穿他的皮肤。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站立不稳。 被背叛的感觉让他感觉像受到了羞辱。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再次信错了人。 最后报了警。 警察来后,拷走了公司资料,带他们回去做了笔录,给他们立了案,说有林煦消息时会通知他们,至于钱款债务要另走司法程序。 “现在怎么办?”财务总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晏川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先用这些钱顶一顶。” 他本来不用把自己的钱再搭进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自己出资额为限承担公司债务。 但不到万不得已,晏川不想让公司破产,他不甘平静接受这样的失败。 他投入了一年心血在这家公司上,从公司财务报表来看,问题只是出在林煦身上,水映整体经营状况还可以,从远期看,也是盈利的。 只要能挺过这半年,制作的项目上线了,公司就能喘过气。 从公司离开,晏川先回了家。 之前跟靳南开玩笑说大不了就把房子抵押出去,没想到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晏川出道到现在,名气有了,身上却没多少积蓄。 得因于前公司的不公正条款,他前三年所有赚的钱,都作为公司的培养花费被收走了。后两年公司为了跟他续约,把分成比例调成了六四,他才稍微攒了点钱下来。 所以这五年艺人的黄金演艺生涯,属于他自己的,只有位于市中心的一套公寓,还有一辆宝马代步车,还是基础款的那种。他身为老板,比手下员工还穷。 找出房产证后,晏川打了Amy姐的电话,她堪称娱乐圈百事通,请她给自己介绍个银行的朋友,这两样东西抵出去,也值个几百万。 报了警,事情就瞒不住,很快整个圈子都知道这则丑闻。 晏川手机消息快炸了。 前一秒还在因为新剧宣传上热搜,下一秒又因为公司债务问题上热搜。 一天里,晏川的名字就没从热搜上下来过。 晏川觉得自己耳朵被人念叨得都在发烫。 从银行出来,晏川回去公司,稳定军心。 签约艺人担心自家公司要倒闭,雇佣员工担心被裁员,高管人心浮动正联系猎头想要另觅高枝,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盯着晏川的动向。 还是得晏川在,得他出面承诺。 林煦认知的也对,每个人在世上都有一个标价。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得有足够份量的人去收拾。晏川一直是水映的招牌,是水映的定海神针,当初多少人是冲着晏川的名气找上门的,现在就有多少人需要他去承担责任。当初林煦会邀请他不也是看重他的身价吗?他一无所有,只有这个名字象征的名气和地位,他说一句负责到底,就是拿前途命运做赌注,不允许轻易抽身而去。 晚上,靳南打来电话说:“我在“蓝调”,你要不要来这里坐坐?我请客。” “不来了,”晏川揉揉酸胀的眼睛,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是成堆的文件资料,为他前一年的识人不清买单,从头梳理公司业务,看看有没有能卖的资产或者成本太高负担不起亟需转手的项目,“你要是有工作,倒是可以介绍给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挑。” “杜蕾斯广告也接?” 晏川忍俊不禁,“我成天泡健身房练出的好身材,应该给的不会少吧。” 靳南笑声豪爽,笑完后又正色道,“我手上还有些备用金,你要有急用,可以拿去顶一阵。” “谢谢,”晏川诚恳道谢,声音却还是轻松随意,“但还不用,要是真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真没事?” “没事。” “我怎么听说你去找Amy姐了。” “噢,是的,我想把市中心那套房子抵押出去。” “这还叫没事?” “无所谓了,拍戏都住酒店,平常我也多住公司公寓,那套房子一年住不了一个月,空着也是浪费,现在有机会处理掉,物业费都省了。”晏川边说边转着水笔,许是怕自己多说多错,他飞快要结束,“好了,不打扰你喝酒了,我这里还有点事先挂了。” “行,那你自己注意休息。” 结束电话,靳南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下。晏川联系Amy姐找抵押的事瞒得住谁?Amy是百事通也是臭名远播的皮条客,这种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都不知道扭曲成什么样了。 他把手机反扣到玻璃桌上,对坐在对面的男人说:“你听到了吧,晏川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能自己解决的绝不肯麻烦别人。” “不过他做事有数,不会太出格的。”靳南宽慰道。 司崇放下威士忌酒杯,里面的冰球都融了小半,他没有动过,“多谢,麻烦你再顾着他点。” 靳南靠向沙发软垫,“无所谓,不是你来问,我自己也会弄清楚的。今天难得有机会,我一直找不到时间约你出来感谢,早年如果不是你把他推荐给我,我也没法靠他赚这么多钱,荣升王牌经纪人。” 司崇笑意模糊,坐了会就起身告辞离开酒吧。他来得快走得也快,目的性强,没有逗留。 极其扎眼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在高架飞驰,一路的风灌进车厢。 司崇知道,晏川不会轻易向人示弱,这个人一向理性,思维指向的永远是解决事情的办法,表现在外的是冷感的迟钝,而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发酵腐烂的情绪都只会闷在心里自己消化。 以前的他比现在冷淡的样子更鲜活一点,而现在,随着时间淬炼,他好像变得更难以接近。 虽然外表冷冰冰的,仿佛不会受伤,但晏川很重感情,只是将情绪藏得太好,叫人误以为他无坚不摧。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个非常容易被骗的人,当有人认真跟他说“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时,他真的就会开始相信他。在碰到晏川之前,司崇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同时用聪明和单纯来形容。 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司崇想到那个叫林煦的人,眼神就变的狠厉起来。 上个月晏川突然无预兆地飞去米兰,原来就是为了给这混蛋送表庆祝生日;这一年晏川突然工作量翻倍没日没夜赶场累到打吊水,到头来都白给这王八蛋干活。 而自己明明近在咫尺,却什么都没法插手。没立场没身份,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更让司崇焦躁。 第10章 营业合同 后面三天,晏川把公司事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摸熟业务流程,把公司庞杂琐碎的各种项目拆分合并减掉了一半,又从内部提拔了新的总经理来负责日常运营,有几个艺人担心后续资源不好,自己找好了下家,来联系他解约,他没有为难对方,没要多少违约金就让他们走了。 在他终于有精力喘口气时,丁璃联系他,新剧的workshop要开始了,问他最近有没有空。他便答应下来。 第二日一早,黑色宝马驶入朗日公司停车场。 晏川停好车,从车上下来,戴着墨镜和棒球帽,从员工通道进内部电梯。 上七楼,在走廊,透过会议室的磨砂玻璃就能模糊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晏川推门进去,刚想打招呼,在看清坐的是谁后,又紧急闭了嘴。 司崇坐在窗户那侧靠里的位置,低头看着什么,笼罩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中。 晏川低下头,在他对面,斜对角距离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尴尬,只坐了两个人却没人说话。司崇身形微动,晏川眼角瞥到,就拿出手机走出会议室装作要打电话的样子。 幸好不会儿就有其他人陆续进来,三男两女,会议室变得拥挤且热闹,晏川才从外头进来。 上午在会议室讨论剧本,每个人根据自己的角色对戏,提出意见和理解。 下午去活动室,有老师指导他们做一些互动游戏来增进对彼此的熟悉度,培养默契。包括闭眼找人,还有躲避球,有点像上学时玩的游戏。 轮到晏川和司崇一组时,每次对视,晏川就把眼神移开,手上不是在玩球就是在玩蒙眼的绑带,十分不专注。老师知道这两咖位不小,不好意思直接说他们两个,明里暗里一直强调:只有了解自己的搭档,学会交流和相互配合,才能得到好的游戏结果。 结果即便晏川全程和司崇零交流,他们的得分仍然是小组第一。 稍微有点眼力见,都能看出晏川心不在焉,大家自然而然以为是他公司的事,也不敢问,对他小心翼翼。 结束后,各艺人都有助理来接,一车电梯本来挺满的,电梯陆续停在1楼、负一楼,人都走完了,到负二停车场时,轿厢里只剩下晏川和司崇两个人。 “你怎么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川冷漠得仰头看红色数字变化,一层时间很短,电梯门开了,晏川率先走出去,没有回答一个字。 第二天如法炮制,除了当日剧本围读和活动内容有所不同。 连着三天,除了必要合作,晏川和司崇依旧零交集。 第四天休息,晚上有朋友约了晏川吃饭。 吃饭到一半,朋友递手机过来,一脸调侃,“你怎么又上热搜了?” 某吐槽bot一个高热帖:就这两不熟的样子,还有人磕?恨不能躲对方八百米远了,难以想象这两个人之后怎么演情侣,一点默契都没有。 配的图和视频是营销号发的。 有这几天他们剧本围读时的图片,两人坐的一头一尾,全程无交流。 有司崇跟他打招呼,但晏川视而不见扭头没有反应。 还有他们从电梯离开去停车场,一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分开时晏川直接走了,脸色冰冷,外人看了以为他们在电梯里吵了一架。 看角度像偷拍,不知道是私生还是狗仔流出来的。 晏川没想到自己冷脸这么严重。这几年表情管理课算白上了。 看评论区,粉丝们很不满意。 “山水”CP刚刚因为宣传有点热度,吸引了一些少的可怜的CP粉,现在都被两人私下时冰封般的气氛创到心碎。 只有少数人还在自我安慰:刚开始不太熟都这样的,进剧组后多拍段时间就好了。 有人回复她:别忘了,你两哥哥六年前就合作拍过电影了。现在二度合作态度还这么差,除了不敬业就是牛不喝水强摁头。 又有人说:我就爱吃强扭的瓜,做恨CP不香吗?他两站一起就是配啊,反正这两张顶级脸拍什么我都爱看,何况是谈恋爱还有吻戏看。 ——说来说去,没人好奇这两个人之前发生过啥吗?不然为什么都要合作了,态度还这么奇怪?装也得装一下相敬如宾吧。 ——哪有这么多爱恨情仇,可能只是资源分配不均。司崇资源一直比晏川强,消失一年归来仍是顶流,某些人别酸了,脸绿得跟青葡萄一样。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晏川在摆脸色,司司什么都没做。这人到底哪来那么大脾气?跟司司合作很委屈他吗? ——川川也是因为自家公司的事,这段时间压力比较大才心情不好吧。谁被信任的合作伙伴背叛了还能笑的出来?某些人的粉没必要看几张图就这么上纲上线乱泼脏水吧? …… 晏川翻完了所有评论区,讨论五花八门,其实不算太严重,起码跟他以前的经历比只是毛毛雨。 依据多年在娱乐圈内的直觉,他知道制片方一定会对这样的舆论走势感到不满。 果然次日,刘源就来找他了,说有事想和他商量一下。 这次没在办公室这么严肃的地方,和上次谈赔偿不同,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刘源有意表现友好,跟他约在一家隐密性较好的中餐厅,边吃边聊。 小桥流水,假山庭院,檐下还有竹子做的风铃在微风中叮咛作响。 晏川在服务员带领下走进包厢,进去后发现丁璃也在。那八成就是为剧本围读时的事来试探态度的,按道理,司崇也该在场才对,这又不是晏川一个人的问题。 坐下后,刘源笑得春风化雨,说话也拐弯抹角,先给他介绍这里的时令菜系,又问他要喝什么酒。 “不用了,我最近不喝酒,喝茶就行。”晏川心里疑惑,以为他要先礼后兵。 “那看看要喝什么,都是今年的新茶,安华的松针有,信阳的毛尖也有,碧螺春今年的味道涩,可能是雨水不好。晏老师爱喝什么?” 晏川点了菜单上一款,“就这个吧。” 刘源笑起来,“晏老师果然识货,这款高山乌龙,是这儿的老板特地从台湾带过来的,茶汤清醇,带有冷冽的花果香和奶韵。” 茶上了,刘源亲自站起来给晏川斟茶。 “刘总太客气了。”晏川双手捧着去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是不是因为剧本围读?” “这是一方面,”刘源大方承认了,“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到位。照片泄露的事我已经在查了,整个大楼的安保系统都做了升级,我向你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几句话把晏川搞糊涂了,他还没道歉,刘源反倒先道歉了,还丝毫不提舆论引发的问题,背地里究竟藏的是什么牌? 刘源则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除此之外,我倒有个好消息要跟你分享。因为之前剧的宣传效果不错,我们这部剧的招商多了几千万,有大公司主动来谈合作,整体预算费用提高了,后续播放渠道也有好几家来接洽。” “这的确值得庆祝。” “多亏了你和司崇演的好,入木三分,短短40秒,就能把人物的精髓演出来,才能吸引到资方。” “还是要归功于刘总的运营团队懂得营销。” “这倒不错,”刘源大笑,话锋一转,“也别怪我说话直接,再好的商品都需要包装。投资不是这么好拿的,一个剧的成本上去了,压力就大,这几年剧不好做,资方也怕亏本,这么多人巴巴地指着这部剧养家糊口呢。除了剧里演的好,剧外的营销配合更重要。说到底拍片子不就是给观众造梦的吗?没人想要在做梦做的好好的时候,突然挨上一记冷巴掌。‘’ 兜兜转转,这时终于入了正题。 刘源笑得见牙不见眼,话里话外却都是商人的精明,“谁都知道梦是假的,大家都是清醒着装傻,你非要给人把梦给捅破了做什么呢?既然都是在镜头前演戏,剧里剧外又有什么区别?这部片子20集,满打满算也就播两个月,加上前后连拍带播、宣传期、冷却期,最多一年。要是火了,对大家都有利。” 晏川已经听懂了,却还是故意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你跟司崇配合一下,表现亲密点,给人一种情侣的感觉。” 晏川内心没什么波动,营业情侣的事,在圈子里再正常不过。他虽然爱情剧拍的少,但为了增加话题,也按照剧方要求,和几位女星打过配合,不是毫无经验。 但这种营业合作的事本来该在签协议前定下,根据时长和绑定程度,确定酬劳。而这本来是经纪人的工作,如果片酬跟合作细节都让演员自己来谈,经纪人要来干嘛? 可今天刘源只让晏川赴宴,没跟靳南沟通,就是想着晏川好说话,怕靳南太老油条自己拿捏不住。 这部剧晏川片酬不高,分成也一般,全凭一时起兴。最后会播成什么样,谁心里都没有底,如果还要搭上这么长的营业时间,对晏川来说弊大于利。 “不好意思,这会影响我的粉丝群和商业价值,时间跨度也长,妨碍其他工作安排。”说着,晏川又转向丁璃,“丁导,这次workshop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希望您能再相信我一次。” 丁璃对上晏川的眼神,她本来被主演两人间的不和风波搞得很挫败,如果主角都无法对彼此心动,这部剧肯定要完蛋。此刻却仿佛被蛊住了,觉得只要晏川说能办到,就一定能做到完美,她下意识点头。 晏川微笑了下,“谢谢。那我先告辞了。”他站起来想走,刘源却叫住他,语速极快地说:“我知道水映传媒最近出了点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晏川身形一顿,转眸望向刘源,知道这是要谈条件了,他眼尾轻轻上翘,“这要看刘总能帮到什么程度了。” “你说说看,也许我能办到呢?或者你想让我跟你的经纪人谈?” 晏川微微眯起眼,心中衡量一番,重新坐下,爽快地说,“不用,跟我谈也是一样的。” 有些演员自诩为艺术家,阳春白雪高高在上,认为谈钱太市侩,是俗人干的事。但晏川很坦荡也很公道,难道避而不谈,那些钱最后就不是落到艺术家的腰包里去吗? “片酬提到100万一集,加上朗日接手水映的一个待播网剧,承担全线宣发。另外,我知道钱导的新剧开拍,我这里有两个艺人,水平都不错,麻烦刘总牵个线引荐一下。”晏川笑眯眯说。 听完晏川开的条件,刘源脸都青了,晏川简直狮子大开口。 他斩钉截铁回绝,讨价还价拉锯两番,晏川却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刘源脸色颇有些狰狞,“晏川,没必要把事做这么绝吧?这部剧也不是非你不可。胃口这么大,小心消化不了。” “刘总多虑了,我没说过要毁约,如果谈不拢,就还是按照之前的条款,我仍然会全力以赴。” “一点让步都不行?” 晏川笑吟吟的,“您别让我为难了。” 虽然不甘心被人这样拿捏,但比较一下,刘源还是决定赌一把,咬牙答应下来,“好,就这么定了。” 晏川瞳孔微微放大,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惊讶闪过。“什么意思?” “就按你开的条件,我现在回公司,稍后会把合同寄过来。” 晏川不知该喜还是该惊。 喜的是水映的财政危机得到缓解,惊得是天地良心,他只是把条件抬到最高,随便试试。 他完全没想过要真的跟司崇去营业。 刘源站起来,以茶代酒敬晏川,“好了,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两位自己处理了,我们不打扰了。” 一道屏风拉开来,露出隔壁包厢端坐的人。 和那人双目对上。 这下轮到晏川脸青了。 【作者有话说】 把前面三万字全部大修了遍,之前有追文的宝子麻烦从第五章 看起,就能衔接上了,实在不好意思,后面应该不会再有大修的情况了 第11章 纠缠不清 “你早到了?” “没有,比你们晚一点,在你们谈条件的时候到的。” 晏川看着司崇站起来,穿过包厢隔断,白衫黑裤,施施然坐到自己对面。 “刘源之前就把事情跟你说了,你答应了?” 司崇点头,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是先问的我,我说你要是答应的话,我就没问题。不过,”倒茶的手顿了顿,胸腔发出一声笑,“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晏川沉默片刻,仿佛无奈,平缓出声,“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谁能想到他胡诌的条件也能成为白纸黑字的合同。 司崇垂眸饮茶,半扎的中长发散落一点到颊侧,蒸腾白雾笼罩浓重眉眼,鸦黑的长睫浸在湿润茶香中,微不可觉地弯出一抹弧度。 细品一口后,司崇抬眸看向晏川,眼尾仍是弯弯的,“闻着味道就不错,果然是好茶,茶汤细腻,香气清雅。是你喜欢的口味吗?” “我不喜欢。”晏川冷冷反驳,“你不觉得太腻了吗?” “腻吗?”司崇又尝了一尝,“还好呀,那你喜欢什么?”又贴心地说,“你觉得腻是不是因为吃了太多甜食?下次配甜的,让店里给你换点解腻的毛峰。” 满满一桌珍馐美味,但晏川碟子里却没有正经饭菜,唯有蜜渍樱桃和榴莲千层酥。 他从小就爱吃甜食,当演员后为了保持身材,避免上镜肿脸,他把爱吃的慕斯蛋糕和香草冰沙都戒了,吃得比和尚还干净素淡,偶尔吃一口冰淇淋,临睡前都得在跑步机上跑五公里把热量消耗掉。 但最近开始,他又有些控制不住食欲。嘴巴里不塞点甜的,就难受得浑身像有小蚁在爬,注意力涣散,无法静下心。 甚至严重到被林晓晓下了戒断令,收走了他随身带着的巧克力松露球。 然而刚刚和刘源谈得太过投入,不知不觉就把上来的甜品都吃掉了。 晏川看着碟子,有些痛心的衡量自己今天的甜品摄入,以及结束后要去健身房锻炼多少时间才能抵消。 “最近还好吧?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你一般不会吃这么多。”司崇问。 他多了解他,吃甜食是他缓解压力的一种手段。 但这话问的很多余,他被朋友背叛,公司陷入困境,心情不好是理所应当的。 晏川推开碟子,让自己不要再碰,故意反问,“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你是因为林煦还是因为再见到我?” 晏川表情僵了一下,事实上,他对甜品的无节制始于颁奖礼的重逢,到林煦失踪后加码,而试戏发生的一切,更仿佛解禁的潘多拉魔盒,释放了无数混乱和烦恼。 从试戏的吻,到走廊冲动的报复,再到这人用不讲理的野蛮方式换掉沈致的角色,他不得不配合着来试戏,没有一件事是让晏川舒心的,他被动地接受这些,半强迫地被推着向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又落入和这人纠缠不清的境地。 这几日他都睡不好,半夜惊醒时,恐慌如山洪冲毁水闸,熟悉的感官唤醒记忆,想起很多种过去,好的坏的差强人意的,失眠一整夜后仍淤塞在胸腔,难以疏导。 见晏川不回答,司崇轻声说,“我本来还以为上次你已经气消了……” 晏川打断他,挺起背,双手抱胸,呈现抵御的姿态,“不要说这种无谓的话了,没有什么气不气的,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也早就忘记。从现在开始,我们还要合作一年呢,不要让情绪影响工作,司老师。” 他眸色坚定,神情严肃,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掷地有声。司崇曾说过的话原模原样又还回去。他本来就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吃不得一点亏,以前喜欢人,才愿意无底线退让,现在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再忍受?所以三令五申提醒彼此,他们现在是合作的同事,只有工作关系,没有私人交际。 司崇微微笑着,表现得并不着急,好像不管晏川什么态度,他都乐于接受,“你说的对,我们是要作为情侣,交往一年的。时间还很长。” 情侣二字说得缱绻,晏川随即修正,“只是假装,又不是真的。” “是我不严谨,”司崇很老实地改正,“但就算是假装,要做到让观众信以为真,还是有很多功课要做,谁都不是傻子,不会以为两个连肢体接触都无法忍受的人,只是口头上说说就真的喜欢对方了。” “所以呢?” “先对目标达成一下共识,你觉得可以到什么程度?” 以晏川有限的炒作经验,他要做的配合就是让狗仔抓拍到几张同出同进的照片,偶尔见见面吃个饭,一起上几个节目,在被媒体起哄时,含糊其辞、欲盖弥彰,也就这样,还能如何? 虽然娱乐圈假戏真做的不少,这个“真”通常是指肉体关系,在身体有需要的时候排遣寂寞,所谓剧组夫妻。他们当然不会到这个份上。 所以司崇说的程度是什么意思? 晏川疑惑而警惕地反问,“你想到什么程度?” “起码,你得接受让我靠近你吧?”司崇靠着椅背,两腿交叠,不紧不慢的态度像在收紧拴在胡萝卜上的线,诱惑兔子自己从洞里出来钻进笼子里去。 “你这几天,”他顿一顿,换了种轻缓的语气,“是在躲着我吧?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要是剧的事,我为没提前跟你商量道歉,但事已成定局,我们配合的不差。” “噢,没有这回事,我没生气,只是最近事有点多,分了心,”晏川语速很快,心里稍松的弦又绷紧,“你又不是刺猬,难道怕你扎到我吗?如果在镜头前,我当然可以配合。”他顿了顿,又补充:“就好像那次试戏一样。” 他们是专业的演员,分得清台前和台后的尺度分寸。 演员的身体也是道具,除了无形的思想和感情是私人的,如果剧情需要,他们可以做一切事,接吻都没问题,肢体接触又算什么。 “那如果接受采访时,有记者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第一次见到对方是什么感觉,你要怎么说?” “就按事实说,我们六年前就认识了,很多人都知道这段事情,没有必要隐瞒。” “还有后半个问题呢。” 晏川盯着司崇,总觉得他的样子像不怀好意,“我们一见如故,我受益颇多,你是会帮助新人、经验丰富的前辈。” “一见如故?”司崇被这词逗乐了,笑得肩膀微颤,“就是这样吗?那我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晏川眯了点眼,评估般细细扫了遍司崇周身,“起码你的脸还是挺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可以了吗?” “我的脸?”司崇收敛笑意,眼睛专注凝视他,“你那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晏川磨了磨牙齿,有谁会关心一个自以为是的口罩男长得帅不帅,他连脸都没有看清,“我是怎么想的,重要吗?” “当然重要。”司崇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人会为任何浅薄的关系多花一份力气的,能引起人迷醉与探索的必然是深切的情感与欲望。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什么,你让别人怎么相信?” “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也可以编,你既然都要去做了为什么不做到最好?还是你在怕什么?” 晏川一时失语。 一般这种合作,糟糕的情况有两种,一是两人间发生无法调和的矛盾或误会,难以忍受对方,从朋友变成无法共处的敌人。 二是有人演戏演到太真,骗人骗到失分寸,把自己也绕进去,分不清故事与现实。 毫无疑问,第二种是最惨的。合作崩了,人也丢了。 “我可以请人设计一个故事,”晏川突然说,“这样我就知道在每一个故事的环节,我应该怎么反应。” 司崇怔了怔,眼睛凝住不动,半晌才眨眼,“噢,你想请人再写一个剧本。” “是,”晏川伸手去摸桌上冰冷的瓷杯,“我把时间线告诉他,他会帮我们计划好。你可以一起参与进来,这样就不用改来改去。如果你觉得单纯的喜欢对方太无趣,你也可以让他制造点波折,发生点争吵,编剧和读者都喜欢起伏的情节。而我们只要做我们最擅长的事。” 晏川面无表情地说。 从本心来说,他不喜欢这么做,处心积虑欺骗别人,会让他在面对真诚的粉丝时感到惭愧。 但他也很清楚,他们爱的本来就不是真正的他,他只是梦的一部分。 这个梦应该灿烂、明亮、完美。是粉丝想要成为的样子。梦不该有阴影。 他不想欺骗谁,却没法不这么做。 因为现实往往不如人意,真相远比想象的丑陋。 何况像木偶一样被剧本的线指挥着动作,可以防止有谁入戏太深。 “但我不想在离开片场后还要扮演另一个人,那很耗费心力。”司崇却说。 “像你说的,这是工作,你得证明你物有所值。”晏川的表情冷酷到残忍。 司崇静静望他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从对面绕过圆桌,靠近晏川,坐到他身边的位置。 “你干什么?”晏川动作夸张地弹跳起来,往旁边躲。 但司崇伸手强硬地揽过他的肩,“既然无法达成共识,这些事就晚点再商量吧。”他拿出手机,举到前方,上半身靠前一些,头歪向晏川的方向,一股冷冽的薄荷香气纠缠上来。从晏川的角度,侧点头就能看到司崇覆盖后颈的半长狼尾。 “第一步,先拍张合照。” 取景框圈住两人,亮光闪烁。 “来,笑一个。” 跟听见指令的士兵一样,晏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标准的商业微笑已经摆在脸上。 咔嚓一声,司崇收回手机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还不错。” 照片里,晏川笑的很得体。 流利得配图发送。 司崇对他扬了扬手机,“好了,看看微博。” 晏川低头点开微博,新增粉丝和未读消息亮着无数红点。 他的微博一般是助理管理,但他自己也会浏览,只是很少回复。 点进最新一条。 司崇发布了刚刚的照片,配字是:好久不见,接下来请多指教吧,齐明。@晏川 晏川点进司崇的微博,上面显示的是对方已经关注了你,回关一下吧。 “互关一下吗?”司崇问。 晏川沉默着做一个敬业打工人,关注,点赞,转发一条龙。 配字是:很高兴遇见你,洛昇。@司崇。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两句话,终于结束了这几天网上烽烟四起的猜测和对骂。 正主的互动打破了双方不和、冷战的传闻,并给粉丝打了一剂强心针。 两人的互关也成为媒体对二人关系猜测转向的一个分水岭。 仿佛一下子从相看两厌到兜兜转转还是你。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呀 第12章 山水CP 某匿名APP讨论版:【进来猜一下这对要干嘛……是在一起吃饭吗,就他们两个?#山水#CP】 —还能是什么,剧开拍了搞幺蛾子,被领导骂了,终于想通开始卖了吧? —感觉是很多人一起啊,露出的桌子是圆桌,我猜是全剧组人都在。 —起码知道单独发两人照,证明是有心的。回头是岸腐海无涯,凭这两张脸我还是可以溺爱。 —真好,我豹豹麻麻终于互相认识了,还同框了! —今夕是何年,《乘月》以后就没看到他两同时出现过,我在北极圈待得快要饿死了,突然从天而降一顿满汉全席。 —我也是,有谁还记得乘月时期经典的片场30秒吗?看了那个视频我就走不出来了。可后来一周年特别纪念版发的蓝光盒子关于他们的只有三段花絮,我都盘包浆了。影片点映会上司崇也没有出现,两个人再也没同过台,谁能理解我的意难平。 —我记得!我就知道讨论这两个人一定有《乘月》的姐妹,那几段花絮我嗑生嗑死。尤其是两人本来在一起说话,司崇把下巴搭在晏川肩上,就着这个姿势从后头抱着他看手机,结果看到镜头贴上来,司崇突然松手冷脸走开了。磕的就是这种别别扭扭的劲儿,说单纯关系好你躲什么躲! —还有晏川情绪崩溃的那场戏结束走不出来,司崇过去安慰他给他擦眼泪,做鬼脸逗他笑,两个人都超级可爱啊! —主角般配,剧也很好看。不懂日月骨科的有难了。哥哥死后,弟弟幻想出哥哥的人格陪伴自己,你死后我变成了你的样子。明明胆小得要命,但哥哥一句话,他可以抡起斧头砍自己父母,艳红鲜血溅在白皙幼嫩的脸上时又瞬间惊醒,无辜感和反差感简直了! —咦,本来是进来磕CP的,怎么变成推影楼了? —因为真的很经典!弟弟在知道吃药能缓解自己的头疼回归正常生活,却会让陪伴自己的哥哥消失时,选择把药冲下马桶,一辈子待在精神病院。结尾时,梁月穿着病号服,独自坐在医院花园的白色椅子上,身边是一丛丛开放的红如炭火的野月季,阳光打在他脸上,皮肤白得透光,漂亮得像个天使,你知道有多美吗?19岁的少年期的晏川啊! —画面是挺美的,但剧情又虐又吓人。我四年前看的了,现在想起来还要做噩梦。前面在一惊一乍闹鬼,中间反转发现哥哥其实早就死了的时候,我心想还不如闹鬼呢。后头弟弟拖着装满被损坏娃娃的麻布袋出去埋掉,结果镜头一转,土坑里埋的是死掉的继母,那双死不瞑目大睁的眼,还有额头淌下的血、艳红的断掉的指甲、后脑正中插着的一把斧头,把我吓死了,一晚上做噩梦。 —哥哥死了其实不是最难过的,最难过的应该是哥哥被勒死的时候,弟弟就在楼下,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但因为被父亲责骂赌气跑出家门,他后面想起这件事,意识到是哥哥临死前发出的求救,就崩溃了,自责到产生幻觉,精神分裂,才一直走不出来。 —听上去不错哎,打算作为今晚下饭片。最近还有什么好看的恐怖悬疑片吗?我片荒了,偏好温子仁那种精神恐怖流。 —有啊有啊,我最近在看…… —推荐影片请去隔壁“观影小组”哦。 *** 朗日的电子版合同很快传过来。 次日workshop,地点定在公司舞房,加入了角色的职业技能课。 晏川到的时候,司崇靠墙盘腿坐着,手里拿着剧本,丁璃坐在他前面,正给他讲戏。 晏川默默放下背包,脱了鞋主动坐到司崇旁边。 司崇朝他看过去,笑着说,“早啊。” 晏川冲他点点头,再看向丁璃,“丁导早,你们在讨论哪一段?我可以加入吗?” 丁璃扶了扶眼镜,给他看手上剧本圈出来的地方,也许因为在讨论剧本,丁璃今天的气场比平时要强。她是那种平常待人处事随和、不拘小节,但对待工作无比认真且特别注重细节的导演。她曾经为了拍摄一场阴天的戏,不满意云在头顶的状态,让整个剧组等了三天。这个事情一直被当做笑料在导演圈子流传,但就是这种较真的态度,反而让晏川很认可她。 说完那段戏,丁璃又问,“正好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齐明和洛昇,谁先喜欢上谁的?” “齐明吧。” “当然是洛昇。” 不约而同,两人同时开口。 晏川转头向司崇,不太赞同地重申自己的想法,“当然是洛昇,第一次接吻是他主动的。” 司崇单腿支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自然垂下,“亲吻又能代表什么?也许他只是看到了信号。一个人的动作、表情、眼神,能在无声中传递更多信息。” 一瞬间,晏川瞳孔放大,脸色突然有些不太自然,他盯住司崇,“你的意思是,洛昇是被引诱了。” 司崇一只手拨弄着剧本的纸页,淡淡说:“这只是种可能。” “齐明在刚开始甚至都不知道洛昇是谁。” “但他们之前就遇到过了吧,”司崇突然变得固执,“在超市躲雨的时候,在小巷被跟踪的时候,咖啡店偶遇,还有齐明去画展,他们遇见过很多次。” “噢,齐明还不认识他,就一直在刻意引诱一个陌生人。从伞下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一见钟情了。”晏川眼梢挑起,有些凶狠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齐明很孤独,他一直想要有人陪伴他,他自然会抓紧每一个自愿靠近他的人。” “是洛昇从一开始就看穿了齐明的伪装,他在齐明最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他甚至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欺骗他爱他。” “如果是陌生人亲你,你会连躲都不躲吗?”司崇针锋相对地反问。 “他喝醉了!” 猛地一下,晏川从地上站起来。 丁璃被他吓一跳,“怎么了?” 晏川手捏成拳,手臂上青筋蜿蜒,眼白发红,但慢慢他卸了劲儿,松开手,垂下头说,“没什么,我看到培训老师来了去接一下。” 司崇看着晏川消失在门外,才转而面向丁璃,“丁导,你还没说正确的理解是什么呢。” “爱本来就是一个相互吸引的过程,像磁铁的两级。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能明确说出你是在哪一刻爱上他的吗?我想要展现的就是你们因为不确定小心翼翼试探彼此的过程。”丁璃笑着,似乎乐于见他们因此争执,她摘下眼镜说:“你们昨天那张照片反响挺好的。以后可以多发一点,我也能帮忙拍。” 培训到下午三点多,两人都听得认真,但默契得不肯跟对方说话。 晏川先走一步,约了去银行处理抵押贷款的事情,那边说一定要本人去柜台办理。 前脚刚出大楼,后脚天就刮起大风来,瓢泼大雨转瞬即至。 雨点重重打在朗日大楼的全景落地窗上,密集如打鼓。黑云密布,路上行人匆匆,十字路口车辆堵成了长龙。街边行道树像弹簧一样被吹得歪向一边。 晏川被堵在路上,才想起今天气象台发布了暴雨黄色预警。 银行四点半就关门,他开过去还要半小时。 明天上午来培训,下午到晚上要作为嘉宾录一个综艺,狗狗男友这部剧后天计划开机,要去外地拍摄,他没其他空闲时间。 前方一长串车屁股,红通通的尾灯没有丝毫挪动迹象。 晏川看前面堵得厉害,想起还有一条小路可以走,如果不堵的话还能在银行关门前赶到,就是那边的路前段时间在修路,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反正都是看运气,不如赌一赌。 晏川打方向盘变道,在前方路口调头,随后右转,往一条分岔的小路开去。 这条路没什么人走,一路通畅,施工的围挡和脚手架都已拆除,路上也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晏川刚想庆幸自己运气不错,就看到尽头是一条断头路,上桥的地方被封住,虽然施工结束,但路还没通。 只好掉头,回去的时候,不知压过什么东西,车身颠簸一下。随后就响起胎压警报。 晏川心一沉,在路肩处停下车,拿起副驾驶的鸭舌帽戴上,驾驶座没有伞,伞在后备箱,他懒得去拿。 刚跨出车门就被一瓢雨水打了个透湿,帽子险些被吹飞。 晏川顶着风弯着腰,捂着帽子,走到轮胎处,弯腰检查,结果发现是轮胎被散落的碎玻璃和碎钉子扎破了,已经出现明显瘪塌,也许是施工落下的,路面还没做清理。 车里也没放备胎。 雨势太大,晏川简单检查后就坐回驾驶座,又试着发动车,车倒是能启动就是一直报警,晏川试着开出一段距离,警报一直在响,他也不敢再动。 熄火,拿钥匙下车,放警示牌。 然后打电话叫拖车,好不容易打通,那边问他情况严不严重,天气恶劣,出车祸叫救援的太多,人手安排不过来,如果不严重的话让他把车扔着先回家,晚点再处理。 晏川没办法,又联系助理,说了自己现在的位置,那边说好的马上过来,但过了会儿回电话来抱歉,去那边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恐怕要等很久。 晏川烦恼得抓了抓头发,“知道了,没事,你们到了跟我说。我先看看有没有办法回去。” 天越来越暗,之前还能看到点光,现在光线几乎完全被乌云吞没。 晏川心跳愈快,他盯着天看,隐约的天光像蛛丝般细不可察,黑暗环境像浸了水的海绵一样堵得他难以顺畅呼吸,熟悉的恐慌如藤蔓生长。 透过车窗外瓢泼雨势,模糊看到不远处有个公交站。光坐在车里不是办法,去路边不管是搭公交还是拦过路车都方便。晏川下决心,推开车门,到后备箱找出一把雨伞,结果刚撑开,走了没两步,大风就把伞骨吹得倒翻过来。 冰凉的雨点直直砸到脸上眼睛里,眼睛刺痛。晏川抓着把破伞,抵在前面,脸被风吹得发麻,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每一脚都精准得踩进水坑,鞋子成了小船,凭着直觉往前摸索。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裤子衣服湿透,他打开手机灯光,上头还是老的公交站牌,不是电子屏,没法知道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 晏川只好站在原地等。 他都快忘了上一次坐公交是什么时候,也就没想到用手机查查公交线是不是停了。 风急雨骤,天是黑的,黑到分辨不出时间,路边的电线杆都被吹得疯狂摆动,叫人看的胆战心惊。 晏川站在路边,脸色愈白,被吹得摇摇晃晃,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风刮走了。冰凉的雨水砸到身上,骨头缝都挤满了碎冰渣,耳朵里跟灌了水一样,只有狂风的呼啸,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两道明亮的车大灯刺破黑沉沉的雾霭,晏川像飘流的迷途者看见救生船一样欣喜,往前跨一步,伸手拦车。 结果哗啦一声,保时捷飞快驶过,在经过晏川时不仅没减速,反而压过水坑,车轮带起的水,泼了晏川一身。 晏川被水淋得整个人都懵了,伸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脏水,狼狈得站在雨中,像只湿哒哒的落汤鸡。 这司机实在是没素质,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故意的,晏川浑身哆嗦,嘴唇咬紧松开,又退回到公交站下。 他把帽檐往下压,遮住自己的脸。 突然间,一声刺耳刹车响起,明亮的大灯照亮世界。 抬头看,是刚刚泼人一身水的跑车竟然掉头回来,停在他面前。 这次停的温柔不少,精准避开水坑。 车窗降下一半。 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晏川看到近在咫尺的英俊脸上的焦急和气愤,所有话卡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人推门下车,鞋踩进水坑踏出水花,黑色眼睛跳跃着愤怒的火光,手里抓着件外套,“这么大风大雨还在外面,你忘了你会看不见吗?” 晏川不知该说什么,人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他眨了眨眼睛,眼前模糊一片,都是雨雾。 第13章 光怪陆离 车前灯的白光勾勒拉扯着两道人影。 天空黑云密布,狂风吹得人东倒西歪,不知从哪飘来的铁皮啪一下打到路灯上,砸碎了灯泡,发出一声爆裂,晏川整个人往对侧缩了一下,正撞进司崇怀里。 司崇用西装外套把晏川整个人包起来,触手肌肤冰冷,抖得厉害,看到人这幅样子,想继续发火又舍不得,只好先带人回去,“雨太大了,先上车。” 司崇把晏川带到副驾驶,给他开了车门。 晏川却没直接坐进去,在车前停下,开口时嗓子像堵住,嘶哑如裂布,“我身上都湿了,会把你车弄脏,你要不先拿纸垫垫?” “你坐你的,不用操心这些。衣服也别脱,就把外套穿着。” 看晏川坐进去,司崇关上车门,绕回主驾驶。拉开车把手时,他深吸一口气,才能平缓心情坐进去。 司崇只比晏川晚一脚离开公司,车在路口排队,他看到晏川的车突然掉头驶进一条小路。 他那时候奇怪,因为晏川家不往这个方向,而这么糟糕的天气,他不回家又能去哪? 他想跟上去看看,可道路堵满了着急回家的车,连掉头的车道不知何时也排了长龙。 等过路口后,已经失去了晏川的踪迹。 抱着试试的心态,他无目的地胡开。 直到远远看到一辆宝马停在路边,急着过去,视线太聚焦,没发现公交站里有人。 开过去,才发现车是空的,想起刚刚有人在拦车。 闯黄实线掉头回来,就看到一个人浑身湿透戴着帽子站在公交站下。 很瘦削高挑的身子,被冻得缩着肩塌着背。 抬脸时,雨水顺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淌,睫毛处挂着水滴,眼神迷茫失去焦距,黑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颊侧,可怜兮兮,像意外落水的小猫。 司崇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突然想如果自己今天没有跟上会怎么样,这个人会被雨淋多久? 他有些控制不了脾气。 可下车面对面看到人苍白的脸色,又只剩下心疼,心像被针尖戳着一样,疼得隐秘而尖锐。 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外界的风雨一下隔绝,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车内亮着暖黄柔和的灯光,晏川心静下来,刚想说话,突然鼻子一阵痒意,打了个喷嚏,“阿嚏。” 衣服湿透贴在皮肤上,刚刚神经紧绷站在那里感觉没这么明显,这时坐下来就感到头重脚轻,身上冻到骨头的寒意。 司崇冷着脸,伸手拨了拨出风口,调大风速和风向,暖风轰轰热热得吹出来,晏川感到一阵舒然的暖意,身体渐渐回温。 从后视镜能看到,晏川原本宽松的白T和黑色裤子被淋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段隐约弧线。 “后座有件衬衣,你先换上,否则要感冒。”司崇点火起步,一脸正经得目视道路前方。 晏川两手抓紧披在身上的外套,羊绒布料柔软轻薄,清了清嗓子,“麻烦送我到最近的银行放下,我会打电话叫人来接。” “去银行干什么?” “有点事要办。” “也行,但你得先把衣服换上。” “这有什么关系?” “为你形象考虑,你这样进银行,人家以为你在耍流氓。第二天娱乐版头条会登什么?” 晏川看看自己身上湿到透的衣裤,确实有碍观瞻,不太雅观。 他妥协了侧过身,伸手到后排,果然摸到件衣服。 刚拿到手上,就闻到熟悉的司崇身上才有的古龙水香气,微微皱眉。 “别嫌脏,这件衣服没穿过,不是换下来的。就是放车里备用。”司崇一直目视前方在开车,却好像无师自通一样能察觉得到晏川在想什么。 晏川倒不是嫌脏。只是这件衣服的味道,太司崇了,让他不安。 他脱掉披着的外套放到腿上,一手扯着T恤后颈,从领子处把衣服脱下来。 手臂伸展,露出刚刚隐约才能看到的一截细腰,然后是紧实的腹肌,训练痕迹明显的胸膛,纤薄适度的削肩,冷白皮腻到恍人。 司崇正人君子,余光飘都不往那处飘,心无旁骛看前方道路。 晏川抽纸巾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把衬衣穿上,柔软亲肤的布料,属于那个人的味道飘然跑到鼻腔里,他奇怪地感觉头没这么重了,鼻腔也好像通了许多。 一颗颗扣上纽扣,晏川拉挺衣服,尺寸比自己大,肩膀和下摆都宽出一截。 “还有裤子。后头有条牛仔裤。” “……”晏川还没不要脸到可以在别人车里换裤子。“还是算了,裤子干起来快。” 司崇没再坚持。 “你怎么会突然到那里去的?”司崇问。 “我想去银行,怕关门,就抄了条近路,没想到封住了,回去的时候路上有钉子,轮胎就漏气了。”晏川靠向车后座,微微半阖了眼,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有仿佛劫后余生的安稳,虽然这么形容好像过于夸张,“今天多谢你了,如果不是碰到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没事。”两个字轻描淡写,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爆出,只有司崇自己知道心情。 “不过你怎么会到那里去的?那里又没路了。” 司崇顿了顿,只是说,“开错道了。” 车到银行门口停下。 晏川压低帽檐,准备下车。 司崇又递了个黑色口罩给他,“双重保险。” 晏川接过,“谢谢,今天麻烦你,直接回去吧。” 本以为就十几分钟,结果因为手续很繁琐,晏川足足在贵宾客户区处理了一个多小时。 等晏川办完事出来,路过大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客户等候区。 那人双手抱胸,两腿交叠,戴着墨镜口罩看不清脸,有些困倦地半低头,面前还放着杯喝了一半的热咖啡。 他走过去,站在人面前,难掩惊讶,“你没走?” 司崇抬头看见是他,才站起来,“本来想等到你助理来就走。但她在门口停车的时候撞车了,我就让她先把车开去修,我来送你回去。” 晏川不可置信,他拿出手机果然收到一条微信语音,是林晓晓的致歉,跟司崇说得一样。 “你就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 “是,刚刚有人给我拿了杯咖啡过来。”司崇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这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十分寻常,不过一眨眼功夫,“她说看我有点困。” 晏川在营业厅内环视一圈,有不少窃窃私语看向他们的视线,只是因为暴雨天,除了工作人员外完全没客人,才没人上前骚扰。他有些无奈,低声说,“你被人认出来了。没人向你要签名吗?” “有,”司崇好像无所谓,“我跟她说了,这是私人行程不想被打扰。” 晏川瞟一眼桌上的咖啡杯,拿起来把咖啡倒了,然后把杯子折好,扯了个银行里提供的信封塞进去带走。 司崇跟在他身后,“你做什么?” “防止倒卖。小心点总没错,这种事发生了你会觉得恶心的。” “你比以前细致多了,很有明星意识。”司崇声音带着调侃,又有点欣慰,像看一棵照顾的树苗茁壮长大独立成荫,满满都是欣赏。 晏川转过身,差点撞上身后紧跟着他的男人。 司崇本能要去揽他腰,最后却克制地落到手腕,帮助他站稳,没有超出社交范畴。 “不是你教我的吗?”晏川淡定地把手抽出来,言行举止很自然,像对待一位普通同事,“你车停哪了” “地下车库。” 两人走出营业厅,往电梯去,外头雨还在下,风也没缓和,光亮彻底被吞噬,完全是黑夜的状态。 但因为不是一个人倒没再这么可怕。 在电梯里,足够隐秘,司崇站在晏川身后侧,突然开口说:“你刚刚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之前私生的事?” “这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要多。”司崇轻声漫语,既然不在公共场合,就没有顾忌,他大胆地从侧后方用目光一寸寸勾勒晏川的轮廓,想把这个人永远烙印,“你之前被私生骚扰过,所以很在意个人隐私。这就是为什么你刚开始拒绝戏外配合,你可以接受工作时间延长,但不能接受个人空间被入侵。同我在一起,你觉得不自在,更不想泄露情感给不相干的人知道,才宁可做什么都用拍戏的态度对待。你选沈致不选我,不是因为中意他,而是因为你对我才有感情。” “这么自信?好像很了解我?”晏川一脸淡漠,仿佛司崇说得一切都是无根据的臆测。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晏川感觉身体靠近司崇的那侧皮肤灼痛起来,好像有什么烧伤了他。 “你在害怕,阿晏。但你不用怕的,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司崇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温柔许多。 晏川攥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不知道司崇从哪里听来这些事情,被私生围追堵截的遭遇,不是哪位明星特例,娱乐圈屡见不鲜。 是在拍一部电影的时候,有人潜入晏川入住的酒店房间,收集了他用过的纸巾毛巾牙刷,幸好他惯细心,发现自己东西被人翻动过,找酒店查了录像发现。还是个男粉,被抓后警方找晏川来认人协商,发现翻出的被人偷走的自己使用过的毛巾上有凝固的jing斑。那人在酒店干过临时工,复制了他的房卡,也许是初犯,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搞点小偷小摸,但如果晏川没有在他第一次闯入时就发现,谁知道拍戏的后面几个月,这个人的胆子会不会越来越大? 娱乐圈对外人来说,是绯闻是八卦,是光怪陆离,是光鲜亮丽,好像小孩子看到了万花筒的世界。而所谓明星,不过是出卖了自己的人生,来换取所谓的荣华富贵。 太多类似的事在发生,被入侵,被窥探,被背叛,被拍卖,身上才会长出厚厚的壳,对一切旁人的接近都报之以警惕逃避的心,看似冷淡的表象,是用来保护自己不会被刺穿的防御方式。 他又如何能做到再像从前毫无保留的相信另一个人? 进到车里,司崇问,“你现在住哪儿?” 晏川报了个地址。 “这是你们公司的公寓?” 晏川点点头,“离公司比较近,来去更方便,不会堵车。” 车驶出车库,驶入黑暗的暴雨。 晏川看着车前灯辟出的一方光亮,雨丝像鞭子一撇撇划在车前挡风玻璃上,随着行驶,一点点驱散黑暗,但前方刚亮一点,后面又暗下去,好像怎么都没办法完全照亮。 他突然又问了白天在舞房的问题,“你觉得齐明和洛昇两个人,是谁先喜欢的谁?” 第14章 风波 “你觉得齐明和洛昇两个人,是谁先喜欢的谁?” “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 “没料到你会那样想。” “我想了什么?” “洛昇会主动吻齐明,是因为齐明之前给了他暗示。” “哦。”司崇轻点头。 “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晏川深吸一口气,因为要说出口的话过于私人,像把自己剖开,暴露一些卑微酸涩的果实,让他不太自在,可那根刺扎在心里太尖锐,他又不得不问,“之前,在拍《乘月》那部戏的时候,你会回应我,是……是因为我那时候引诱了你?是我把梁月演的太真,给你产生了误会。” “你是这么想的?” “嗯,不然呢,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司崇笑得竟有些自嘲,“当然不是,我反而是觉得你太入戏了,你本来就是这样会全身心投入的演员,一旦拿到剧本就什么都忘了,献祭般的死磕。我明明一直知道,却利用了这一点。我才是那个乘虚而入的人。” “何况,就像我之前说的,如果没有心动,没有谁会在被突然吻上来时毫不拒绝。” 晏川怔一怔,低垂眼帘,“原来你是这样想。” “你觉得是吗?” “……” 晏川睫毛颤了颤,好像又回到那个炎热的夏季,只有电扇散出一丝凉意的小房间,狭窄的铺着竹席的小床上,他和司崇在对词。 故事还在电影开头,电影里的他们是很亲密的兄弟,从小到大都很亲密,不会吵架,什么事都跟对方说,很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和语言不通的菲律宾保姆,小时候牙疼哥哥甚至会嚼碎了食物喂他吃,在浴缸里帮他洗澡,夜里经常挤一张床上讲悄悄话到睡着…… 台词念着念着,司崇坐得开始没形象,也许是这样坐在床上靠着墙对台词不舒服,墙太硬咯得背很疼。到后半段司崇整个人就往下滑,最后干脆侧过来,把头枕在晏川大腿上,拿着剧本的手懒懒搭在一边。 司崇半阖着眼睛,是早把词都背熟了,这人记忆力就是好到叫人嫉妒。这么跟他对词,偏偏还能声情并茂,丝毫不让人觉得出戏。 晏川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梁月,他和哥哥在度过一个自由漫长的暑假,在只有他们的房间,喝着冰镇饮料,有刚借来的漫画书和游戏卡带。 话题不知怎么聊到第一次青春期的X经历,他觉得嫉妒,因为这是哥哥没告诉他的部分。他强迫要听细节,听他和女生如何接吻和爱抚,哥哥的嗓音有些低,磁性的酥麻的,显得很涩情。低头看是司崇漂亮的脸,似笑非笑勾起的嘴角,闭着的眼睛遮盖很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阴影,柔软的卷发散乱地滑过自己的大腿内侧…… 虽然剧本没有明示,但晏川知道梁月喜欢哥哥,无论这喜欢是哪一种,但世上都没有谁可以超越或者比拟,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嘴上还在念台词,人却情不自禁地微微伏低身,靠近以后要做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只是心里这么想,他就这么做了。 他看到司崇眼下有一颗不明显的颜色很淡的小痣,要凑得很近时才能看到,像一个只属于亲密者的私人符号。他顺着那颗小痣往上,司崇的眼角是有些偏狭长的,清晰的弧线走势向上,这让他在睁开时形成冷艳贵气的丹凤眼…… 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晏川猝不及防和他对上目光,心里一惊。 他们两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彼此脸上每一处细节,连吐息时的热度都异常鲜明,像在交换一个隔着空气的吻。 而司崇并不惊讶,只是笑,像他惯会的那样,嘴角一上一下,有些玩闹意味般的不正经,“你想干什么?”他轻轻说,故意鼓起嘴吹一口气晃动晏川额前的碎发,“吻我吗?” 气息暧昧地拂过,像一只温柔的手的触碰。 晏川耳边嗡嗡的,一切声音都像远去,交织进了一片无意义的白噪音。 这白噪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层层裹缚进去,如同被蛛丝黏住的动弹不得的昆虫。 思绪一瞬间被拉得很远,又拉回来。 他后来无数次想过为什么后来司崇会回应他这种隐匿的心思,明明他很小心掩饰了,明明最开始司崇并不喜欢男生…… 车厢内— “我没这样想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晏川胸闷气促地解释,“但我想不是。” 否定的干净利落,倒不出司崇预料。就算是,他也不会知道。 “其实怎么认定都可以,丁导说她更想表现得是一个相互吸引的过程,他们是双向的。” “噢,”晏川有些心不在焉,“不会影响拍摄就好。” 两人间静了静。 “我送你回去。” “好。” 次日,银行的事又掀起风波。 那天前脚司崇离开银行网点,后脚拍的照片就被上传到网上。 只是重点跟晏川想的有出路,不在偶遇,而在于他们两个一起出现。 素人爆料的图片和事件,再被营销号截图转发。一下又成为热点。 两人的广场几乎被这个爆料屠版。 —po主的意思是,司崇陪晏川去办业务,还在网点等了快两小时? —是的!司崇看上去很累的样子,但他还是在那里干等了快两小时,一步也没走开。等晏川办好业务,我看到他们两个一块走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如果可以让我等两个小时,我一定很重视这个朋友。 —你说的真的是这两个人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本来也不敢相信,特地过去送了咖啡,结果就是他啊!本来想要合影的,但他说他状态不太好,不想拍照。 —你们没注意到晏川的衣服有点大吗?不像他的风格。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一旦恋爱了,连喜欢的风格都会发生变化? —不是啦,其实是我记得司崇有件一模一样的私服,上次机场有人拍到,因为这件衣服是品牌方定制的,领口有司崇英文名的暗纹刺绣,不会有第二件,所以我印象很深。 —是这件吗?图片.jpg —对对,就是这件。我还去买了同款,但商场卖的没有刺绣。 —晏川的这件有吗? —照片太糊了,不太看得清。 —我把照片放大做了画质修复,从阴影的轮廓来看,好像领口是有东西。 —我靠,为什么晏川会穿司崇的衣服?为什么这么大暴雨的天这两个人会一起来一起走? —这也太离谱了吧,再好的关系也不至于一件衣服两个人穿。 —你们磕糖就磕糖,脑补就脑补,不要没糖硬磕啊,很下头哎。你们难道要说晏川在司崇家过夜,才会穿了他的衣服?过于脱离实际了吧。这两又不是真gay。 —那楼上解释一下为什么司崇的衣服会穿在晏川身上,为什么两个人会一起来又一起走,这么大的雨他们不回家难道还会去别的地方吗?你要是愿意去考古一下,就知道拍《乘月》的时候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但后来突然就闹掰了。不然为什么六年了只是一部电影的合作,还会有这么多CP粉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们?都是相信这两个人肯定是有真感情在的。 —就算不是Gay,是关系很好认识了六年的朋友也很好磕啊,我就是喜欢他们把彼此当做那个特别的人。 —别说了,为什么有点被伤到了。正主释怀了,但我们还念念不忘,磕“山水”CP真的很造孽又很美味…… * 因为传播面太广,方向也不太对,营业宣传搞点暧昧制造点话题没问题,往真Gay的私人生活引,会导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单方唯粉要给说法的呼声也很强。 最后两方工作室都下场辟谣。 【司崇工作室:不信谣不传谣,哥哥还是单身哦。】 【晏川工作室:谣言止于智者,请多多关注哥哥正在上映的电影《十字路口》。】 即便如此,很多人仍然半信半疑,甚至觉得这是欲盖弥彰。 媒体蠢蠢欲动,逮不到正主,逮到经纪人也好。 司崇的经纪人叫麦可欣,圈里人叫她麦姐,从香港过来的,除了带司崇外,手下还有位举足轻重的一线女星,她就是在陪那位女星出席晚宴时被记者围上的。 麦可欣十几年老江湖了,哪能被这种小场面吓住,甚至不介意添油加醋。 “司崇跟晏先生也是老朋友啦,他们好早前就认识了,只是从前工作交集少,来往没那么频繁。现在有新合作项目,两个人都高兴,想要呈现更完美作品,经常讨论剧本到很晚。那天正好是去工作,一起上下班也很正常的啦。”麦姐不忘跟各大媒体拜托,“大家除了打听八卦,别忘了多宣传我们小司的新作品啊,他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 这样回应很大方,坐实了两人是好友,擦着朋友的边做什么都是交友自由。 之后,晏川有早定好的行程安排,要去录一个户外综艺。 在节目流程进行到艺人两人一组分开各自去做寻宝任务时,晏川在一条古街上,正逢周末,路人比较多,节目组一出现,就吸引了大批人围观。 晏川国民度一向不错,引起的阵势不小,有些甚至不知从哪买到行程消息,特地从外地飞来看他。一时狭窄小巷被堵得里三层外三层,节目几乎没法顺畅录制下去。 就算因为太拥挤被人推搡到站不住,手臂还被某个疯狂粉丝用力扯了一把,掐出印子,晏川也没生气,一直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然后说希望大家能让自己先完成节目组的任务,注意安全,不要拥挤。 结果走到一半,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人突然从人群中窜出。保安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冲到距离晏川不足两米的地方。 "你这个虚伪的贱货!"手里不明物体飞出,直直向晏川砸去。 有两三枚直直砸到晏川身上,黏稠的蛋液顺着晏川的衣服向下流淌,刺鼻的腐臭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其中一枚正中晏川额头 现场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保安终于反应过来,将袭击者按倒在地。 第15章 你是故意的吗 晏川捂着头,被砸到的瞬间脑子有点发懵,差点一头栽倒。 也可能因为他就早上吃了个白煮蛋,中午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 录制立时被中断,晏川被保镖护着送回车内。 头发上都是糊的黏滋滋的臭鸡蛋,蛋清顺着发丝往下淌。 鸡蛋是烂的,散发出难言的臭味。 衣服上青绿色一滩,脸上也沾到了。蛋黄混合着蛋清黏在睫毛上。坐在车里,恶臭如潮水般将晏川淹没,胃部一阵痉挛,晏川几乎要当场呕吐。 助理和工作人员围着他,用湿巾给他整理仪容仪表。 “哥,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晏川除了被臭味熏的快要晕过去外,其他倒没什么。 车开回录制厂,导演制片都围过来。 “怎么样,还能继续录吗?” “这还怎么录啊,哥是被砸到头了啊,肯定要先送医院看看吧。” 导演面露难色,“但还有两part就结束了,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林晓晓满脸不可思议,“还要录完?万一再出什么事怎么办?谁知道还有多少疯子?” “我叫医生过来,简单检查一下,要是没事,就坚持把节目录下去。”导演转向晏川,一脸恳求,“晏老师您帮帮忙,这是最后一期收官节目了,少个人后面的游戏都进行不下去,我跟上头没法交代。您放心,我们后期肯定好好给您宣传,保管让您这下不白挨。” 林晓晓还想据理力争。 围着的工作人员私底下嘀嘀咕咕,“鸡蛋而已,又不是石头,能出什么事?臭点就臭点罢了,脑壳难道还能比鸡蛋壳脆?” 晏川哭笑不得,他含着清醒头脑用的薄荷片,额头被砸的地方通红一片,“好了,我的确没什么事,给我点时间,我洗个头换套衣服就来行吗?” 导演喜笑颜开,“好的好的,那麻烦您了晏老师,我们等着!” 好不容易下节目已经半夜十点多了。 半夜三更,外头也聚集了一大堆长枪短炮,轰动一如白昼,有记者也有关心晏川的粉丝。 晏川刚出现,现场就吵闹起来,有几个领头的情绪激动,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差点拦不住。晏川遮得严严实实,在一排保镖护送下,在人群拥堵中钻进保姆车,他卸下口罩,一抬头发现里头坐了个人,是靳南。 “南哥,你怎么来了?” “晓晓说你出事了,我来看看你。吓着了吧?” 晏川脸色平静,“其实没什么,只是臭点罢了,这点心理素质我还是有的。” 靳南松口气,“刚去了趟警察局了解情况,袭击你那人是司崇十年老粉,受不了你两最近舆论,觉得你故意勾得司崇围着你转,一直骂你是狐狸精。听说司崇原本有个很好的本,现在男主换成了沈致,粉丝猜他是为了跟你搭戏推掉了,她恨铁不成钢,就迁怒到你身上了。” 晏川有些惊讶,“你说的本是哪个?” “他师傅游导的新作品,冲奖热门,前两天刚公布选角,你知道游导一向是精益求精的,听说这次光剧本就修修改改快五年,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都会换人?” “是。所以你再跟司崇搭一块儿就得有心理准备,他出道早,老粉多,后援会里不少管理相当激进,不管是把自己当妈粉还是女友粉,都独占欲极强,对司崇各种工作指手画脚,虽然初心是好的,但免不了发生些极端事件。你应该也记得一年前司崇生日会的情况,他淡圈这么久,现在复出,情况反而更难预料。” 不管司崇跟谁走近点,但凡是个女的,那人的社交平台就会被粉丝攻陷,刷不出正常评论,这有利有弊。有些人觉得黑红也是红,有抗压能力差点的,就容易被骂到自闭,删了所有社交账号。 不过现在晏川粉丝战斗力也强,但凡有不好言论,就是两方火力全开对骂,分不清谁赢谁输。 加上海王CP粉虽然新,数量也不占大头,但来势凶猛,全是吃瓜乐子人,有话题度,对双方无偏颇,怎么骂都不痛不痒,永远是最占优势的。 晏川不在乎黑子的话,但在乎话里透出的事实。 “对了,你有没有看司崇发的微博啊?” “他发了什么?” “他很少亲自出来说话的,这次是真生气了。” 靳南拿手机给晏川看,点开来,是司崇说希望任何人都不要以粉丝名义伤害到他身边的朋友。无论什么情况,如果不是特别了解一个人,就不要轻易片面给他人下定论。而袭击更是违法行为,他不会容忍。 “所以昨天麦可欣在记者采访时,说你和司崇和好了,真的假的?” 晏川哭笑不得,“媒体面前说的话,能有几成是真的?” “其实司崇人品可以,不是那种明一套暗一套的,他待人真诚又直率。我也不知道你两以前是怎么回事,怎么见人就要躲着。但既然都要合作了,能做朋友还是朋友好。这个圈子豺狼虎豹很多,遍地都是,真正能称作人的却很少。” 晏川摸了摸鼻子,无奈笑笑,不知该怎么说。 很久才轻轻回答,“我知道。” 晏川低头阅览手机消息,问他情况的一个个回过去,都是没事了,谢谢关心,偶尔极亲近的,才多聊两句。回一圈发现,能多聊两句的,寥寥可数。 翻到最下头,有一个陌生头像,是最近才加上的。 他点进去,里头是一条语音,晏川顾虑到靳南在旁边不敢点外放,点了语音转文字,上头就显示几个字:抱歉,你怎么样? 晏川用食指磕着手机边,考虑怎么回。司崇也没啥好道歉的,虽然是他的粉丝,但跟他又没关系。 过了会儿,晏川没像之前对别人那样回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没事谢谢没关系,反而问,见一面吗? 对面很快回过来,几点?在哪里? 晏川犹豫了下,发了个地址定位过去,并附上:现在。 保姆车把晏川送到公寓底下,本来要送进去,晏川制止了,“就到这吧,我自己走回去。” 靳南疑惑,“万一碰到人怎么办?”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你放心,这片区域明星多,安保很好。” 靳南知道他今天遇到黑子,肯定心情不好,想散散心也可以理解。“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晏川单肩背上包,从保姆车上跳下去,转头对他们挥挥手,“再见。” 林晓晓探头出来说,“哥,明早九点半的飞机去片场,我八点来接你去机场行不?” “行,你到时打我电话。” “那哥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夜,会气色不好的,黑眼圈要很多粉才能遮住,你又不喜欢上粉。” “知道了,你再这么操心,又要抱怨长白头发了。”晓晓初出社会就跟着他了,巨细靡遗关心他到像个23岁的小老妈子,晏川忍俊不禁。 保姆车掉头离开,月光下,晏川单肩背包,双手插在口袋,却没进公寓,反而往另一个方向走。 公寓楼对面是一个不大的城市公园,设施老旧,到处是枝桠浓密的老树,路灯稀疏,大半夜的完全没有人。 q 晏川熟门熟路地找到地方坐下等。 司崇到的时候,先看到一片小孩子玩的游乐器械,地上铺着软的塑胶,有跷跷板、小木马还有秋千等。 一个红色的塑料秋千,藏在漆黑的林荫下,晏川坐在上面,个子太高,脚交叉点着地,双手抓着链子,一荡一荡,他仰着头迎风,下颌线连到脖颈修长白皙,风吹起他的碎发,这样轻,像一缕烟,随时会飘得很高很遥远。 司崇平缓呼吸,车停在外头,他是跑进来的,气息不稳,手捂了捂胸口,确保没有异样了,才慢慢走过去。 晏川看到他,微微一笑,“你来啦。” 司崇点点头,在他面前站定。 晏川上上下下打量他,满脸不可思议,“刚从哪里来的,怎么这幅样子?好像每次见你,你都在工作,显得我很不修边幅。” 晏川就简单套着T恤牛仔裤,浑身上下一件配饰都没有。司崇则打扮得太光鲜,帅得叫人挪不开眼,身上还喷了香水,发丝都定型得一丝不乱。 “嗯,刚在拍杂志。” “哪有杂志是大半夜拍的?摄影师不睡觉的吗?” “是临时加出来的工作,不是马上要进组了吗,有点活要处理掉。”司崇详细解释,然后说,“我看了今天的新闻,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臭有点脏,其他没什么。” “那就好,我为我粉丝的行为道歉。” “这跟你没关系,总是会有几个疯子的。” “有去医院看过吗?” “不用啦,真的没有事,只是臭鸡蛋,又不是原子弹。” 司崇点点头,两人间静默片刻。 “你叫我来是为什么?” “我有个问题想问,电话里说怕表达有误会。” 听他语气严肃,司崇也正色起来,“什么事?” “之前不和的爆料,前几天那件衣服,还有在银行被偶遇偷拍,你是故意的吗?”晏川偏头看过去,声音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便问问,眼光却是笔直的犀利的,像射出的子弹。 第16章 朋友 听到问话,司崇面色瞬间变了,阴沉得能拧出水,“为什么这么说?” 晏川淡淡解释,“拍摄的照片太私密,只有内部人员能够获取,电梯那次只有我们两人,除非粉丝蹲守或者在车里等你的助理能有这样的视角。爆料内容详细时间集中,更像专业人士。那件衣服作为品牌定制,你不应该这么不小心,放这种衣服在车里做替换。银行是公共场所,你可以在车里等的,或者说你没必要等我,这实在毫无理由。” “所以你宁可觉得这是我的炒作,也不愿意相信还有另一种可能?”司崇声音冷得像混了冰渣。 “还能有什么可能呢?也许你是觉得我的表现让你不满意了吧,所以用了点手段。” “如果是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这个过程看起来太迫不及待,即使是工作,也希望能按我的速度来。”晏川语气仍和缓,“还有你经纪人的话,透露的暗示太多,既然是朋友,那过去发生过什么,怎么会一点联系都没有?日后上节目,一定会被主持人问到。她是丢了个伏笔,等我们展开。我不想聊太多,否则不好收场。” 两人视线相交,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 许久,司崇缓缓冷笑,“你想得很长远,连以后怎么收场都想好了。明明还未开始,就预设了结局,是不是太悲观了?“ 晏川眸光一闪,先败阵,偏开脸去,“无论过程如何,一切殊途同归。” “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怀疑。但有一点,我没法控制天气,也没法控制你要去哪里。你倒是可以说,我是临时起意。”明是解释实则以退为进,顿了顿,司崇还是软下态度,“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些事我开始不知情。不过你说的没错,不能操之过急。我下次会跟可欣姐说清楚。” 晏川电光火石间也想明白纰漏。的确是他猜疑心太重,是被蛇咬一次后看到打水的绳都要疑神疑鬼,变得像角落里阴暗的老鼠见不得光。司崇又不是神,他哪能事事都预料得这么完美。就算是临时起意,他在暴雨天救了自己,也是事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眼睫垂下来,气息放缓,“抱歉,我只是不喜欢被利用……” “没关系。”司崇说话声闷闷的,眼睛望着黑漆漆树林中的某处虚空,像因为被冤枉气得不轻。但考虑到他以前是个惯犯,犯过不少类似错事,又好像没立场真去怪晏川。 “刚刚靳南说起我才知道,你师父游导的新剧定了沈致。” “那要恭喜沈致了。”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来和我拍这部,沈致却得到了大制作,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司崇漠然耸耸肩,“所以我说要恭喜沈致。更何况,我觉得这部剧也不错。” “你如果是真心这么觉得就好。”晏川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心沾上的铁锈。“既然你宁可推掉游导的角色,也要来演这部戏,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决定了,就该给它起码尊重。” “之前几天的确是我意气用事,牵扯进了私人恩怨,太不成熟。其实你是没什么可挑剔的搭档,很专业,也很坦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之后还要合作这么久,我想了很久,”晏川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真心地提议,“司崇,我们和解吧,做回朋友怎么样?” 晏川鼓足勇气向司崇伸出手去。 悬停在半空中。 司崇没有立刻和他握手,眼神好深,像幽寂无人的潭水一样不见底,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不安的涟漪。 公园阒寂无人。 孤独的路灯倒影在前几日留下的未干的积水中。 树木在泼天倒地的积水中,黑暗浮浮沉沉,像一座世界沉没后的孤独小岛。 司崇的手落在身体两侧,手指垂下,后背绷得笔直,如一株枯干的树。 “第一次见面时我问过你,你拒绝了。” 晏川没想到他会不满意,“是,所以现在我重新提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司崇咧了咧嘴,慢慢说,“你说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旅行时互寄明信片?朋友圈动态互相点赞?节假日发一句千篇一律的祝福,但实际五六年没有见过一次面?在有成就时告知对方,而在遭遇失败时躲起来,避免被对方看到自己破烂的样子。对对方说很多的“谢谢”、“抱歉”和陌生人挂在嘴边的那种客套话。时刻装成理想中的样子,而非真实的自己。你说的是这样的朋友吗?” 晏川声音颤了颤,强装无事,“这样不好吗?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是,我们当然可以成为这样的朋友,”司崇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脸上仍然是一副笑模样,嘴角是翘着的,一上一下有点痞帅的那种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细看进去,仿佛有点泫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并不觉得高兴。” 晏川蓦然有些酸涩,那股酸涩直冲鼻腔,让他天灵盖都疼。 他想说世上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孤独的,只是彼此的独立世界偶尔会互相穿插经过,在短暂的为对方扮演某一角色后,又很快分道扬镳、再度分裂。爱情,灿烂美丽一如鲜花,盛放的代价是需要哺育它的人不断循环更迭,腐烂消解。每个人都只是彼此生命的匆匆过客,全都没有差别。 晏川停顿很久才强笑着问,“所以,你是不要?” 司崇却摇头,“不,既然是你提议的,我当然不会拒绝,你觉得我们是朋友,我们就是朋友,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反而要感谢你。这样想想,当朋友总比当陌生人好。” 他同样向晏川伸出手,却要晏川握过来。仿佛他们要做的是一个商务合作的盖章仪式,他还要确定这是否真的是晏川想要的。 晏川机械地握上去。 手心相触的刹那,热得像岩浆融化。 司崇忽然收紧力气,将晏川整只手囫囵握住。 他比他手大上一圈,五指穿插进指缝,狠狠交扣,骨头在挤压中收紧,压迫的一丝缝隙都不要有。 晏川吃痛,想把手抽出来却抽不出。 他用了力气也没用,从五指传来的疼痛美妙到令人上瘾,仿佛他正被紧紧抓住,命运让他们交缠紧缚,无论怎样都不会被放开。直到晏川觉得再坚持一下眼泪就要掉下来,只好说,“司崇,放开。” 司崇眸中的亮光如雾般被吹散,很快放开他的手。将视线移开,情绪收敛,落脚点是不辨光明的黑暗。 “你要说的事,是不是说完了?” “嗯。” “我送你回家吧。”司崇低声。 他们顺着黑漆漆的林荫道走,风把沸腾的情绪吹灭。 一条路不知不觉走到头。 没有一刻觉得这条路这么短。 晏川走进公寓,没有回头。 进房间第一件事,晏川认认真真重新用热水洗了遍头和澡,洗发水起码抹了三遍,反反复复搓身体到皮肤泛红,还总疑心自己身上有股怪味。他有点小洁癖,平常感觉不明显,现在浑身都不舒服,发狠般要弄痛虐待自己,热水温度高到烫人才感觉快意。 磨蹭好久才从浴室出来,晏川拿起手机,手机上安安静静,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把手机往旁一扔,整个人重重仰躺到床上,柔软的乳胶垫承托起他疲惫的身体。他望着公寓天花板,施工质量一般,角落刷的漆不知何时已经有如蛛网般的裂痕,那纹路蔓延得和他曾住过两个月的房间这么像。 他意识到明天就要进组,再次和司崇演同一部剧。 时隔六年的第二次合作。 不知不觉竟有这么久,时光飞速拖着他们向前毫无痕迹。 回忆刚刚在公园的事,他只是想跟司崇和解,表明自己的态度,在开拍之前摒弃杂念,全心投入角色,但司崇却好像误会了什么。 司崇一贯骄傲,完美主义,有一点瑕疵就宁可丢掉,现在却愿意忍气吞声,接受他脑子一热提出的建议。 晏川把手背覆盖在眼皮上,胸腔像被吹鼓了气,胀起来,很多情绪像被装在吊起的水桶里,七上八下得互相撞击。 有酸涩有难过有沮丧,更多的还是烦闷。 甚至忽然疑心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 他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把眼鼻耳舌都闷进厚厚的被褥中,双手紧扣后脑,闷热压抑紧缚,无法呼吸肺要爆炸的躯体痛楚让大脑排空一切,惨白惨白的什么都不剩下。 在即将窒息的前一秒,晏川把自己从棉絮中释放出来,他张开嘴大力呼吸,脸潮红潮红的,瞳孔涣散而无神地盯着面前的白墙。 有人说在窒息前的十秒,神经元因缺氧开始受损,海马体功能紊乱,会出现格外清晰的碎片记忆,仿佛身临其境。 如果他们还只是第一次相见该多好,他就可以没有顾虑微笑着伸出手说久仰。 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有6章左右过去的插叙><还是建议看一下的。 第17章 初见(past) 出租车车轮掀起大片尘埃,一声刺耳刹车后,在路边急停。 19岁的晏川提着行李袋在公交站牌下了出租,左右看了看这片陌生的土地,弯下腰扒着窗口小声问,“师傅,麻烦问一下咸水巷68号怎么走?” 师傅一边找钱一边给他指路,一口本土话,夹带许多口癖,粗野豪爽,唾沫横飞,像随时撸袖子要与人干仗,手左挥右摆要把人绕晕。 晏川一脸茫然地听着,除了捕捉到几个行和阻的字眼外,什么都没听懂,刚接过零钱,司机已经一脚油门开走,留他在身后吃尾气。 等他转身顺着指示站到巷子口,立时迷失在了眼前纵横交错的巷道小路中。 小巷曲折,街上店铺林立,光茶楼、棋牌室就有好几家,老字号门檐下挂着鸟笼,人流络绎不绝,还有许多干货行和海味铺,空气里都是海水腥气,尽头一排鸽子笼似的唐楼,空中都是交错的电线,连鸟都不敢往这里飞。 出租车少,摩的很多,穿街过巷炮仗一样横冲直撞,大街上飞尘仆仆。 晏川一手提行李,一手拿着名片,一家家从墙上找门牌号。从巷头走到巷尾,甚至拐进街尽头,围着那打楼房绕了一圈,从上午找到正午太阳直射,走出一身大汗,数来数去都没有68号。 街边商铺门口的椰子树下,坐着不少打着蒲扇聊天的街坊,也有推着小车卖冷饮、卖香烟墨镜的商贩。 晏川在人群周围徘徊了好几次,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去问,老人却操着一口本地土话,两人完全鸡同鸭讲,晏川拿着名片,结结巴巴比划,老人目光茫然,晏川只好放弃。 经过买冷饮的小贩前,胳膊突然被人拉着,小贩一脸热情地用蹩脚普通话问他,“帅哥,天这么热,买根棒冰吃呗?” 晏川像抓住了救星,忙买了根赤豆棒冰,顺便问路。那卖冷饮的小哥拿着名片看好久,随后斩钉截铁说,“肯定是你搞错了,”把名片推回去,“我在这里好几年了,就没见过这个名字。谁给你的这个片子啊,你再打电话问问清楚。” “不会的,”晏川拧着眉毛解释,“不会错。你要不再看看?” “你个小孩是不相信我了?那你还来问什么?” 晏川连忙摇头,“没,没有,只是我……” “好了,还买东西吗,不买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正好有一家三口带着小孩过来,小贩转头去接待,挥手示意晏川快走。 晏川往旁边退了一步。 手中包装袋里的棒冰在高温下迅速开始融化,空气里的水汽在塑料袋上液化成水珠,顺着晏川的手背下滑掉在地上,啪嗒啪嗒,碎成八瓣。 他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半天,明明该饥肠辘辘的,看着棒冰却没什么胃口,甚至有点反胃。 但浪费粮食总归不对。 晏川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拆开包装扔进去,咬了口棒冰,凉得倒牙,一股劣质甜味剂的味道,他忍着恶心一口口把棒冰吃完,胃像一块冰沉下去。 刚转身想走,突然被人叫住,“喂,你东西掉了。” 晏川回过头,看到一个大夏天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男人,那人手里夹着一张名片,晏川一摸口袋,才发现名片掉了。 他伸手去拿,“谢谢。” 那人却抬手躲开了,盯着看名片上的字,“你在这种小地方找电影公司?怪不得人家要说你弄错了。” “路名是对的。”晏川说。 男人低头,墨镜顺着挺直鼻梁滑下来一点,“你是去做什么的?求职?你是摄影师,灯光师还是编剧?” 晏川低声,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的结巴一下,“我,我是演员。” “演员?”那人噗嗤一下笑了,“路人甲吗?问路都问不清楚还要演戏?” 晏川听出了那人话里的轻视,但好像不带什么恶意,也许这人性格就是很烂,心直口快。 他尴尬笑了笑,这话听过很多遍,他倒是无所谓。 “喂,你都不反驳几句吗?”没有听到晏川的回应,那人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反驳什么?” “说我没有眼光,你其实很厉害,演技很好,所以你以后一定能当男主,有志者事竟成,像我这么嘴毒的才会一辈子跑龙套。” “那倒也不至于,”晏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说的挺对,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因为我很容易紧张,一紧张就会结巴,我只是想试试。”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那人双手抱胸,“所以你是去干嘛的?没听说最近在拍剧招龙套。” 晏川从背包里翻出张广告纸,“我老师让我来参加这个。” 那人凑近看广告纸上的字,“演员训练班?宁舒华导演办的?这要海选的,全国只招二十个,不是有钱就能上的,你通过了吗?” 晏川很腼腆地笑了,“通过了。发了邮件让我过来。” 那人顿了顿,半天才笑意模糊地说:“还挺厉害的,看不出来啊。” “那行,你跟我来吧。” “你知道在哪吗?” “嗯。”那人点头,“算你运气好。” 男人往前走,晏川急忙跟上去,最后停在一家他经过无数次的一家海味铺。 “这不对啊,我要找的是68号。” 晏川退出去看门,上头明明白白写着66号。 “两间打通了,所以门牌号只剩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跟我来吧。” 晏川疑心病犯了,掌心抓着名片,在店门口犹豫着没动。 男人察觉到他的迟疑,后退一步。 “怕我把你拐走?”语气似在调侃,男人伸出手,瘦长的手指抵着门边钉了半边的揽客招牌一抬,底下露出一行褪色的字:荣华联合电影公司。 晏川大为震惊,大名鼎鼎的宁舒华导演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名字都被挡住改成了海味店,怪不得问人都不知道。“就是这里?” 那人点头,“我在楼上看你好久了,上午就到了,像个傻子一样驮着行李来来回回地转。” 晏川甚为尴尬,但转念一想,这人竟然就这么看自己无头苍蝇样找了半天?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跟你一样。” 晏川一怔。 唐楼最底下一层是商铺,比寻常底层要高很多,上头用木楼梯连着,就是住的居民楼。 晏川跟着男人穿过商铺,走上一排极窄的木制楼梯,根本没有转身空间。 他带的行李过大,只好侧着身子两手提着挪上去,很难跟上那人脚步。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抓住了行李袋的带子。 晏川顺着手臂望上去,看到男人身上穿着的黑色紧身T,袖口箍着上臂、从颈到胸,紧绷着勾出清晰肌肉线条。两人一上一下交错站着,楼梯太窄,男人垂下的略长的发丝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身上有一股清爽的薄荷香,比这里到处充斥的海腥味好闻。 “松手。” 晏川下意识放手。 男人拿过行李,直起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丝毫不费力的样子。 晏川手上轻松,追在人身后,“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搭理他。 穿过长廊,站到一间屋门口,男人推开门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说,“喏,人给你带来了。” 晏川好奇地向里面看,里头两张桌子,其中一人留着利落的及耳短发,烟不离手,一条腿裹着石膏,架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被卷成桶状的剧本,还有本翻开的《大众电影》。 那人向他招了下手,“是学员吗?进来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字?” 晏川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宁舒华导演,之前选人也是她做的评委。晏川走进去,桌上有张登记表,满满当当写了不少名字、年龄,就读院校和联系电话,“我叫晏川。” “噢有印象,唯一非科班还是学医的那个。你试戏的即兴片段是“烧纸”,很生动。”宁导说话时眼睛也没从手里拿的本子上抬起,却能细节到连他演的片段是什么都报出来,食指磕了下烟,烟灰掉下来,“这里签字,好了让小桃带你去宿舍。” 晏川俯身写好信息,把本子递回去,“宁导,我想问一下刚刚带我来的那人是谁……”他转身向门口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宁舒华这才看向他,“你不知道他?” 晏川有些困惑。 “你平常不看电视的?” 晏川不太好意思,“我们家没有电视。” “那你也不看电影?” “我舅舅在电影院工作,我经常偷溜进去看。” 宁舒华这才点头,“没事,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了。” 晏川提着行李走出门,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在外头等他,还伸手要帮他拿提包,晏川绅士风度刻入骨髓,怎么也不肯让她帮忙,女孩犟不过他,只好放弃,“不用这么客气。我叫陶澄,大家都叫我小桃,桃子的桃,是宁导的助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先带你去宿舍看看,现在人少宽松,是一人一间,但如果之后还有人来,你们可能就要挤一挤了。” 晏川初来乍到,还有点怕生,不像其他从小训练的小孩那样大方,蚊子叫似的说了“谢谢。” 晏川参加的培训班是由宁舒华导演发起、荣华联合电影公司出资,针对青年演员的公益培训,旨在为影界培养有潜力有能力的专业人才。那时候这种类型的训练班还属稀有,尤其是有大导演出面,更加珍贵,含金量高,讲究情怀和理想,不仅不收钱,每月还倒给生活费。全国面试,一共只录了二十余名。不像后来的培训班办得越来越商业化,不是巧立名目得骗些报名费和学费,就是某些奸商蛀虫借此撒网增添了些廉价明星。 晏川能进这个训练班,纯属运气好,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没妄想过能站在镜头前演戏。 第18章 你会认识的 宿舍离公司很近,小桃领他上四楼,“你们住四楼,屋后头就是片场。” 晏川伸手推开窗户果然能看到片场的铁门。 “你要是不想住这,也可以住到镇上的旅馆去,条件会好点,也有人是住那里的,车开过去就20多分钟。”小桃带他在屋里转了圈儿。 “我就住这儿吧,”晏川好奇地东看看西摸摸,“都挺好的,宁导她们也住这里吗?” “是啊,她住一楼,她腿不好嘛,上上下下的不方便。” “宁导的腿是怎么了?”晏川好奇。 “噢,”小桃说到这事忍不住捂嘴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给演员导戏的时候太专注,被电缆线绊了一跤,小腿磕到了机器上,就这样了。胫骨都骨折了,她第一反应是机器有没有事,宁导就是这样的人。” “她好尽职。”晏川想起刚刚无意间瞥到的宁舒华手上的本子,不知道是什么电影的分镜本,上头一格格的,每一个场景都用图的形式画出来了,还特别备注了打光,方便几个场景连着跳拍。 现在很少有导演这么认真对待分镜,愿意一格格去画了。 小桃掏出钥匙交给晏川,“钥匙就一把,好好保管,丢了就得找开锁的重新来配。” 晏川接过钥匙,放到口袋里,“好。” “你休息一下,我先过去了。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门被关上,晏川转回身看了看房间,住宿条件很简陋,跟他们学校的宿舍差不多,屋里有两张床,一张床铺了席子,另一张床用来堆行李,比较奢侈的是,角落有书桌和一台厚电视。 晏川倒退坐到由木板拼接起来的床上,墙纸很旧,图案是绿纹花卉,翘起的墙纸下露出皲裂墙皮,仰头能看到天花板水渍渗出的黄痕和霉斑。这里位于低纬热带临海,湿气重,屋里总氤氲一股潮热的气息。 房间是被隔出来的,墙壁薄的他放行李的时候感觉墙都在抖。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洗澡打水都要去走廊的公共卫生间,阳台是公用的,一个阳台连接两个房间,他走过去看了看,隔壁拉紧窗帘,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住的是谁。 这是他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瞒着家长一个人出远门,住在陌生的地方。晏川有点不安,摸出挂在颈上的护身符,握在掌心,这是妈妈给他的,要他随身携带,说会保佑他。 其实妈妈不知道他真正是来了这儿。 晏川前年刚高考完,正在读大二。 他生长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里,读小学时爸爸因下水救人意外去世,只留下一张见义勇为奖状和五万块政府奖励。晏川的妈妈乔燕个性好强,拒绝了被救人家属东拼西凑的感谢费,选择一个人在鱼市场摆摊辛苦把晏川带大。 晏川跟大多数单亲家庭的小孩一样,早熟懂事,每天的任务除了按时上下学,刷题做作业,还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周末就去市场帮妈妈摆摊卖鱼。 他成绩不错,人很聪明,什么数学竞赛英语演讲都是全国拿奖的种子选手,在附中这种聚拢了全市尖子生的名校里,排名也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属于家长眼里的好儿子,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别人家孩子的好榜样。 乔燕是个嘴硬心软的,每当别人提起儿子,她表面都说这算什么呀,但在丈夫祭日时她边喝烧酒边尽情哭了一次,哭完后欣慰说虽然男人没福气死的早,但幸好给她留下了个希望,不然她也许就跟他去了。 晏川身上,寄托了乔燕所有对人生原本的期待,而他也足够优秀,足以让乔燕在劝她改嫁的亲戚面前扬眉吐气。他被乔燕保护得很好,他可以不做家务可以吃好的穿贵的,但绝对不可以对学习懈怠,不可以贪玩,要乖要听话要出人头地。 晏川不像其他小孩,喜欢玩具或者游戏,他天性冷淡,对什么都不好奇,没有特别的喜好。直到一次他拿了奥数竞赛金奖,奖品是一台电视,晏川突然迷上了里头的光影世界。 妈妈怕他玩物丧志,只在考试第一的时候作为奖励让他看半小时。如果他一个人在家,妈妈会把遥控器藏起来或者电池抠出来。晏川却瞒着乔燕偷偷用零花钱买了新电池,每次写完学校和家里布置的功课,就装上,哪怕看十分钟也好。他会在妈妈回来前关掉,用风扇给电视散热。但有个周末妈妈提前回来,那时候电视里在放邵氏出品的射雕英雄传,晏川看入迷了,没听到脚步,一直到妈妈在门口被领居阿姨叫住聊天,他才惊觉,冲去关了电视。 可还是露馅,妈妈一摸电视顶是烫的,就问他是不是偷看了,他摇头嘴硬说没有,妈妈让他把手伸出来,用塑料尺打他掌心,再问他一遍有没有看。妈妈越问,他越不敢承认,涕泪横流,手心被打肿也咬牙说没有。妈妈转身就把电视机从楼上扔下去砸了,说这东西教坏了她的孩子,不如不要。他被吓得整个人都呆住,爸爸走后他们家不富裕,一台电视就是妈妈半年工资。 这之后妈妈不允许他做的事,他再也没做过。 他表现得像妈妈口中的好孩子,代价是压抑自己的个性和喜好,如同被剪掉横生枝丫的盆栽,只能按照一种形状生长。 但他本性里又有一点叛逆,只是借由理性的管束和对亲情的重视,压制了下去。 就比如既然乔燕坚决反对他看电视,但并没有说不允许他看电影。一字之差,留下了钻空子的余地。 晏川的舅舅在镇上的放映厂工作,里头有很多老电影的胶片。夏天乔燕会把他安置进去在空包厢蹭空调做作业呆上一天。 第一次晏川跟随舅舅在监控室,看的是一部黑白片,这是他和电影的初次接触。胶片放映机投出梦幻的蓝色光芒,他看着那会动的画面,完全沉浸,或者笑,或者恐惧,有时看到伤心之处就抹眼泪。只要看得入神了,就能把外头的一切都屏蔽了,听不到,也暂时不用去想了。 他有自己喜欢的作品风格和演员,还偷偷剪了他很喜欢的笑起来有甜酒窝的叫做李梦的女明星画报贴在日记本上;他会在日记本里写剧本,把自己看过的电影故事复述下来,对于没看到结局的,他就自己发散想象给它们编一个结局;还会关起房门中二得自己模仿电影里的桥段,一人分饰多角,记不住台词或动作,就跑电影院多看几遍。 晏川记忆好,两三遍就几乎能把这部剧所有主要人物的台词和肢体动作全部重复模仿出来,一字不差。他高中学校旁边有一家书店,那里的仓库堆着老的画报和讲电影戏剧的刊物,他如饥似渴看了许多,贪婪地往头脑里灌输美术、文学、戏剧、音乐和电影方面的知识。 现实生活是沉闷的、单调的、艰辛的,电影是让他逃避现实约束,任想象飞驰的自由天堂。 虽然喜欢,但他从没想过要上荧幕做演员。在他看来,演员是存在于另一个美丽虚幻的异世界的,可远观不可亵渎,是一个缥缈的意象,并不真实,他们构成了那些美妙动人的故事,是白日里梦的缔造者。 大学他考进了全国排名前三的学校,从偏远小镇来到大城市,读了医学系,因为妈妈想让他做医生,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有价值的职业。 学校有大礼堂,大一社团招新,他接触了戏剧社,开始只是做一些场景布置跑腿的活,仅仅这样他都乐在其中。后来因为演员生病,只有他背的出所有台词,作为替补第一次站上舞台,表现出色得让所有人震惊,被表演课的老师看中,他才开始正式学习表演。无师自通,很快配合社团演出了很多莎翁、契科夫的经典戏剧。 之后宁导的团队来他们学校选人,老师让他去试试,没想到真就选上了。 这件事,晏川一直没敢跟乔燕说,怕乔燕反对。乔燕观念传统,一心想要晏川有份正经体面的工作,当演员无疑是异想天开、不务正业,把前途当儿戏。 何况晏川也只想试一试,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走,电影是他的乐趣,他没做好把兴趣当工作的准备。就撒谎说暑假学校有个夏令营项目要住外地,实际是出来上培训班。 空旷屋内,手机铃声响了。 晏川看清来电,整个人立时从床上跳起来,快步走到阳台上去接。 “喂,妈?嗯,我已经到北京了。老师同学都在,我没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是的,这对毕业以后进医院实习有帮助。” 挂断电话,一个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为什么不说实话?” 晏川循声看去,一个身着紧色黑T的人背靠着隔壁阳台的栏杆,一只手臂搭着栏杆,一只手夹着烟,正拧身看他,身后是夹在两幢组屋间正缓慢下沉的落日。 是刚刚替他领路的人。 橙红晚霞落在他如脊般的后背、宽平的肩膀,镀上一层金边。稍长带卷的头发在脑袋后面随意地扎了起来,目光里藏着的锋锐被唇边浅淡的笑意柔化了,显得懒散不羁,口罩墨镜都摘了,露出五官。 男人的长相非常耀眼,颇有古典主义色彩,骨相立体精致到完美无瑕,线条锋利如达文西的画作,一刻一画都完美得像黃金比例,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而带着罕见的棕色,皮肤光滑到几乎没有毛孔,天生就是要吃镜头饭的。 一时间这人刚刚毫不留情的犀利调侃都有了理由。有这样的面貌在,当然对演员的准入门槛有更高要求。 男人见晏川盯自己盯得目不转睛,嘴角勾起一侧。 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好像在警示他不要说话。 晏川以为这是叫他不要举报偷偷吸烟,便听话得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男人被这动作微妙地可爱到,挑了下眉,笑说,“好巧啊,我们还要当一段时间的邻居呢。” 晏川也笑了,觉得挺有缘分,“谢谢你刚才给我带路。” 男人又问,“你是医学生?” 晏川点头。 “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喜欢。” “那你还回去上学吗?” 晏川思考了会儿,诚实说:“应该会回去的。” “来这里玩玩的啊,”男人拖长尾音,目光疏远了些,漫不经心说:“那你白浪费了一个名额,这个机会给其他人会更有价值。” 门外传来小桃喊人吃饭的声音,晏川应道:“来了!”又问男人:“你一起下去吗?” 男人摇头,“不了。” “好吧。”晏川有些遗憾,还以为自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刚走进屋,想起什么又突然掉头回阳台来问,“我叫晏川,你叫什么?” “你不认识我?” 晏川疑惑,“我应该认识你吗?” 这话把男人问得愣住了,片刻后才笑起来,“你会认识的。” 第19章 早点睡 在阳台看着人离开,把烟捻灭在铝易拉罐里,司崇转身走回屋内, 拉开阳台门,到自己房间,司崇拿起放在屋里充电的手机。 手机上跳了不少消息,还有几个未接电话,司崇回拨过去,那头直接问,“你去哪了?可欣姐找不到你,都问到我这来了。” “我这两个月有点事。” “你不会真去找宁舒华了吧?你也太胡来了。都演过这么多角色了,还去培训班跟那帮新手混一起做什么?浪费时间吗?” 司崇把自己扔到床上,一腿架起,一脚落在地面,床头柜上有一个斑斑秃秃的网球,他随手拿起来,往天花板上扔着玩,“你不懂,我不是要做明星,我是要做真的演员。” “你就是太好强了,不就是试镜被拒了吗?不是你演的不好,是你年龄不够。” 司崇敛下睫毛,网球恰好弹回来,被他抓在掌心。 一部民国戏,司崇从剧本出来起就看中了男主,势在必得。 背词,揣摩角色,设计细节,所有试镜人中,司崇毫无疑问是表现最好的。但那导演还是不满意。 试镜完后,一群人去导演家喝酒,酒醉了,那导演趴在桌上遗憾地说司崇是不错,但这个角色只有林明江能演出来,如果林明江可以再年轻20岁就好了,可惜花不百日红人无再少年,他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林明江了。最后因为没有合适人选,导演决定暂缓拍摄。 林明江退影十年,寡居低调,只跟宁舒华有合作,是这次培训班的表演课老师。 要想请教,司崇只有来这里。 司崇是从小在镜头下长大的人,顶着父母光环,一出生就备受瞩目,任何小事都会被镁光灯放大。这也使他性格在某些方面出奇得要强,他不在乎的东西可以让给别人,但他想要的必须要攥在手里。 “如果你真的想演,让你爸去打声招呼不就得了。” 司崇眼神一变,“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那头立刻求饶,“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大少爷,没有你爹妈,你也不会比谁差。只要你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你啊?” 求饶得毫不真诚。司崇翻了个白眼,心情恶劣地掐断电话。从小到大,所有人心照不宣他能站到今天的位置,全靠父母给他铺路,不管他如何努力证明他有相匹配的实力,别人也只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有一点失误,就会成为他配不上做那两人的儿子。 越想越心烦,司崇从床上起来,对着墙上镜子,摘下耳朵上的耳钉,用棉签沾着酒精消毒。 为了贴合角色刚打的耳洞,没有得到足够照顾,意外红肿起来。身边没有助理,司崇就是个天字号生活废物,因为很疼,所以学了基本的消毒常识,但他甚至没发现耳洞已经发炎化脓,寻常的消毒根本不够。 来这里,司崇要克服的问题有不少,耳洞问题已经被放到最末端,毕竟他受原生环境影响免不了带着些公子哥儿养尊处优的坏毛病,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饭洗衣全不会,只是片场待多了,对什么差环境都不挑剔,就是不好适应。 这里床就是两片木板,空气潮湿闷热,水土不服导致他失眠严重,来这儿的两天都没好好休息。 今天晚上也一样,吃了半颗安眠药才睡着,结果睡一半便被隔壁乒铃乓啷的动静给吵醒。 墙壁薄的后果就是隔音极差,隔壁一点声音都能传过来。 其实那人也没干什么,就是睡得晚,很迟才洗漱,偶尔嘴里还哼什么歌,上床后翻来覆去不睡觉,每翻一次身,床板就发出鲜明的嘎吱声,一墙之隔的司崇听得清清楚楚。 司崇看了眼手机时钟,凌晨两点。这人究竟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晚还不想睡?现在学生的生物钟这么糟吗? 好不容易隔壁安静了,司崇盯着天花板,药效过去,已经毫无睡意。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熊猫眼下楼去到上课的地方。 下楼梯时和昨天那个新人碰上,那人很主动朝他打招呼,看着精神不错。 司崇睡眠不足昏昏沉沉,却碰上这样一张笑脸,原本的兴师问罪只有咽回肚子里,总不能要求说你晚上不要翻身,12点前一定要睡着吧?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 司崇进到教室时,原本喧闹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很习惯这种注视,垂下目光,不看任何人,随便找了个空着的座位坐下。 而跟在司崇背后进来的晏川,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莫名其妙被无数视线投注,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衣服。 开班仪式上,20位男男女女依次自我介绍,从院校专业,获得过的荣誉,历来表演经验,兴趣爱好等,甚至还有人以父母家庭为切入,个个拿出来都履历辉煌,不是芭蕾舞金奖,就是钢琴十级,还有人从小学习昆曲,嗓音如天籁,母亲是有“中国戏剧界奥斯卡”之称的梅花奖获得者。不像介绍,反而像一场拼家境的面试。 轮到晏川时,他因为没有拿得出手的表演方面的成绩,家庭也没什么好说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只好简单说了自己的学校和专业,却引来学霸的惊呼。 之后是司崇时,他只简单说了名字,其余什么介绍都没有。底下就已经议论纷纷,激动不已。 晏川不明就里,直到邻座男生悄悄问他是怎么和司崇认识的? “他很有名吗?” 男生瞪大双眼,“你都不看电视的吗?还是故意这么说?太让人想不通了,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晏川这才觉得这名字耳熟,用手机上网去搜,然后被搜到的信息震惊,怪不得那天在阳台司崇会有这样一句反问。 来的时候,是晏川主动贴着人来的,下课的时候晏川整理笔记慢了点,抬头一看,司崇的位置已经空了。晏川也就不太好意思再追上去,怕让人误会。 培训班的课程密集且不轻松,早晨是“表演练习”。讲课的有导演宁舒华、影帝林明江和著名表演教育家江涛,轮流上课。下午的课每天轮换,有声乐、台词、形体、舞台布景和剧作文学等,培养的是综合素质。晚上则是自由活动,但三天一理论小考,七天一表演大考,都是放在晚上。 所有人铆足了劲,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在每次考核中拿一个高分,证明自己不是愚钝的石头,而是块可以雕饰的璞玉。 都知道宁舒华下部电影《乘月》正在选角筹备,宁导选人从来不讲究咖位、知名度、有无经验,只看合不合适,这次培训班就是难得机会,如果让她看中,当了主角,那可就是乌鸦变凤凰,一飞冲天,起码少走十年弯路。 晏川没有任何科班基础,在这样高压竞争环境中,压力可想而知,几乎令他喘不过气。他当惯了好学生,没想到在考试中落后垫底是这么令人失落,所有人都懂只有他跟不上时他好像成了异类,他以前觉得有疑惑张口问是很简单的事,现在才发现如果连解释都听不懂,他没办法一而再问下去。 文科和理科的学习思路不同,这种训练班也不同于学校,针对的是表演实务。老师讲课时从来没有教材也没有课纲,从嘴里成套说出的理论和人名,晏川听都没有听过,想课后努力都无从下手。还好他带了录音笔,只好录了音晚上回去听着默下来,再慢慢去查,给自己补课,这么一折腾,每天都睡很晚。 一晚上,他刚打开录音笔,房门就被敲响。 打开门,司崇站在外面,精神不太好,疲惫憔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像是饱受失眠困扰,嗓音嘶哑地说:“你今天的课有哪里不懂,我来教你。” “什么?”晏川有些懵。 司崇手插入头发抓了抓,推开晏川走进他的房间,在床沿坐下,“江涛老家在四川,讲课讲着讲着就用上四川话了,他念外文有口音,你一遍听不懂再听十遍也一样,再这样下去,你没有听疯,我快要听疯了。” 晏川瞪大眼。 司崇伸手到那堵分隔的薄墙上敲了两下,“你觉得这玩意儿能起到多少作用?” 晏川立时明白他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什么,没想到自己是罪魁祸首,瞬间面红耳赤,“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放心,今后我不会弄出声音。” “你不听录音了,那你后天考试怎么办?” 晏川拧着眉毛想想,咬牙说,“我去外头路灯下听,听好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你回来开门关门一样会吵到我。” 晏川只能沉默,想这个人睡眠质量未免太差。 司崇走到桌前,拿了他桌上的笔记来看,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你空出来的词是迈斯纳,SanfordMeisner,美国的一位表演教师,他创立了一套表演训练方法,强调从他人身上获得行动动机,而非依赖预设情绪或固定表演模式。” “还有这个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写了著名的书《演员自我修养》。” 司崇弯下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再把笔记本递给他,“你不用觉得挫败,这些课程我们在大学入学第一年就学过。在基础没有打扎实前,就听总结综述性课程当然会跟不上。把这些书看完,会对你有帮助。” 晏川接过笔记本,上头字迹飞扬,潇洒自如,“谢谢。” 司崇转过身,又对上那张木板床,目光似有些怨念,“你睡这个床不会难受吗?” “不会啊,”晏川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床反应这么大,“我家里也是这种,睡习惯了。” “我订了席梦思床垫,过两天应该会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晏川莫名其妙。 司崇面无表情说,“因为这张床翻身太吵了。”他坐下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晏川瞬间反应过来。 司崇从床上站起来,动作一下太猛,上半身晃了晃才站稳。 晏川敏锐发现他不对劲,嘴唇发白,双颊潮红,耳朵红肿得厉害,试探询问,“你还好吧?” 司崇有气无力得摆摆手,“你以后如果能早点睡,我就没事了。”说话声音沙哑,像染了重感冒。 他越过晏川往门口走,脚步不稳,身形摇摇晃晃,结果还没走两步,突然眼前一黑,一头往后栽倒。 第20章 合作 司崇再醒来,人已经在诊所。 诊所没有病房,他半躺在输液室的白色躺椅上。 天还是黑的,天花板亮着白炽灯,透过玻璃窗户,能看到外头白乎乎的月亮,像画上去一样。 试探着动了下手,却被人按住手腕,“别动,在打吊水,小心针移位。” 司崇视线聚焦,自己手背上贴着白色纱布,延伸出一根塑料管。 按着他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是个男人的手。 司崇往上看,看到一张清俊的脸。 晏川把手机放下,“既然醒了,先把药吃了吧。” “白色的左边是消炎药,右边是抗生素,红色的是退烧药,两种不能一起吃,要隔五分钟。” 晏川扶着司崇坐起来一点,端来特意晾冷的水,把药递给他。 “你的耳洞化脓了引发感染发烧,医生给你做了清创处理,这段时间小心不要沾水也不要用手碰。” 司崇就着水把药咽下去,“你送我来的?” “我跟老师一起送你来的,他们出来太急钱没带够回去拿钱了,我留这里陪你挂盐水。” “你回去吧,天太晚,等好了我自己可以走。” “没事,你也知道我睡很晚,是个夜猫子。” 司崇不喜欢受人恩惠但也不是个喜欢客气来客气去的个性,见劝不动他,干脆闭目休息。 盐水吊到凌晨一点才结束。 训练班的生活老师开车把他们送回咸水街,从这里到镇上的卫生院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 烧已经退下去,但怕过会又烧起来,整晚都需要有人看着。 晏川和司崇住隔壁,老师不住宿舍还要回家,晏川就接下了这个差事。 夜里,司崇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又醒来。 闭着眼皮还能感受到微弱光亮。睁开眼,侧头看向台灯笼罩下的人,晏川蹙着眉在看书,神情透着专注,细碎的发覆盖额头,脸廓好像已经比来时瘦了一圈。 司崇撑着床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沙哑着声音说:“你可以回去休息的,我不需要人来照顾。” 晏川闻声放下笔转过身,“吵到你了?是灯太亮了吗?” “没有。只是睡够了,我平常睡得就不多。” “要喝水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用,麻烦你今天跑来跑去了,接下去我自己休息会儿就好。” 司崇话里话外都是想把人赶走,晏川见他没什么需要,就转回身又拿起笔看书,态度却很坚定,“我答应了今天会照顾你,何况你抵抗力变差,我也有责任。”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别人。” “你耳洞发炎了都没及时处理,能生生拖到发烧,再说这种话很难有说服力。” “……”看着脸软绵绵的,好像人畜无害,两句话却能把人怼到哑口无言。 虽然司崇自理能力差是事实。 晏川继续看书。 司崇无聊得拿起手机刷了刷,回了几条消息,楚岚音约他打游戏,但他现在不怎么想打。他不是爱玩手机的人,所以看了会儿新闻也没什么好看的。索性把手机倒扣,仰头盯了会天花板,然后又看向屋里另一个活人。 晏川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坐姿也很端正,肩膀平得能端水,背挺得像一把钢尺量过,完全是学校里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没有驼背抖腿动来动去转笔的坏毛病,一看就是在严格的家教下长大,和挂墙上的奖章一样注定要被老师时常挂在嘴边骄傲念叨。 他看起来太乖太老实了,有种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的冲劲儿。让司崇忍不住开口,“其实如果你不想将表演作为职业,花时间在这里没有必要。你还要回归学校,有专业课程要学。如果只是兴趣,我觉得你不该留下来,对你和我们都是浪费。” 晏川握着笔的手停顿,“你觉得我不合适吗?” “我只是从更实际的角度考虑,最后怎么决定,还是看你。” “我也不确定,”晏川低头盯着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微微有些怔忡,“我没想过这些,之前是觉得这是一直喜欢的事,想要做就来了。现在是觉得,既然来了就要把事情做好,不想就这么认输。我也不知道我是否适合表演,又是否能有什么成就,或者我适不适合,也许我的确不是个有天赋的人。只是之前在学校,见的人少,随便演演就能得到夸奖让我有了自己还不错的错觉。现在来到这里,见到了真正有才华的人,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眼界有多狭隘。”晏川苦笑一下,“不过,唯一明确的是我的确喜欢演戏,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他攥着笔的手收紧了,连日高压的疲惫涌上来,让他眼眶有些泛红,“所以你让我现在放弃这个机会,我以后想起,一定会不甘心。” 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晏川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翘润红的嘴唇,漆黑发尾覆着腻白后颈,低头时那里凸起一小节骨头,像一幅散发着怀旧色彩的浓丽油画。 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浓郁夜色中,司崇看着被光圈起来的侧面人像,忽然觉得这幅画面从构图到色彩再到线条都很美妙。 不专注的人是无法在娱乐圈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生存的,你不努力就会被别人顶替。他一直在等晏川几时会受不了放弃,但没想到这个人坚持得比预想的要久。 司崇本来不爱多管闲事,但在他反应过来前,一些话已经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第一天在你演李尔王向天咒骂那场戏的时候,林明江点头笑了。如果你观察得再仔细点就会发现,在这几天所有学生的试戏中,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表示过认可,只有你那一次是例外。” “你记得这么清楚?” “大家不都在猜我为什么要来这吗?坦白说,我就是冲着林明江来的。那天他肯定你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我想知道你究竟跟其他人演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司崇坦率,“你阅片量足够,所以模仿得很到位,但你还没学会怎么唤起情感来演戏。所以每周的即兴演出,你的分数最低,因为你没有了参考。” 晏川愣了一下,他自己没想过司崇说的这个问题,“所以我只是在模仿?” “很多人都是这样开始的。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会不甘心,就不要放弃。你不是毫无天赋。” “如果我连做演员的基础——表演都做不好,你说的天赋又是指什么?” “你怎么会认为模仿是一件容易的事呢?更何况,”司崇却停顿了,微笑着看他,半天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要谢谢老天,给了你一张漂亮的脸。” 晏川始料未及,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算什么天赋?只能做个花瓶吗?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漂亮。” “演员,颜值虽然不是第一位的,但形象要求十分苛刻。”司崇摇着头,他举起手,一只手倒转,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抵住,放在眼前,比作相框的样子,刚好把晏川框在中心。眼睛从中间空白处望过去,像摄影机捕捉到定格的一刹那,嘴里模仿着咔嚓一声,一只眼随之眨了下,“我的漂亮不是指那些虚的。我见过很多明星线下真人的样子,漂亮得千篇一律,更重要的是有特色。” “很多人,见过一次就不记得了。但镜头需要的是,能让观众清楚得看见并且记住的人。你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氛围感,太多人求都求不来这种感觉。你不相信我的眼睛吗?” 就好像那天在楼下,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他还是可以第一眼看见他。 “所以想做就去做吧,你不是为了实现别人的梦想而出生的,这是你的人生,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因为染病,司崇说话低哑,像一把小勾子,勾得晏川神经一震。 从晏川的角度看过去,被台灯的光亮分割出半明半暗的小房间,司崇的轮廓是虚浮的,半靠在床头,面容仍苍白,干裂的嘴角却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不管是真心话还只是鼓励的安慰话,那一瞬间,晏川还是感觉摇摆不定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之前看过的百度百科中,司崇这个名字被太多光鲜的字眼包裹,家庭背景、学历作品、证书奖项,这些完美的东西,拼凑不出一个真实的人。 在晏川认识的所有人里,司崇长相一流漂亮,脾气同样一流恶劣。 言行肆无忌惮,个性骄傲,独来独往,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说话虽然刺耳却很真实。绝不会为了人情世故,说些虚无缥缈的假话。 这反而让他的肯定变得格外珍贵。 休息两天,司崇的病渐渐好起来,晏川依靠大量有针对性的课后看书补习,理论课也渐渐跟上了节奏。 训练班每周的表演考试换了形式,从单人展示变成了双人合作。 本来是自由组队,但因为有两个人都想和另一个人组队吵了起来,宁舒华就改成了抽签。 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毕竟主角只有一个。 太出挑的,都会被针对。 司崇首当其冲,他太出名,一直是第一,没有人敢接近他,怕被他抢了风头。 晏川成绩开始落后现在虽然追上了点,也是被避开的选择,怕被他拖累。 人人都祈祷不要跟他们一组。 晏川抽完签,紧张地打开纸条,写的是第5组。他攥着纸条看向人群,大家陆陆续续找到抽到相同组别的队友,但都没人来问他,眼看落单的人越来越少,他不免焦虑,怕抽到的人不好合作,这一周又要垫底。训练班是淘汰制,再这样下去,他坚持不到结束。 直到他看到角落里,懒散靠着墙,同样无人光顾的那个人。 穿越人群,两人的目光相撞,司崇对他挑眉笑了下,手里的纸条挥了挥,一瞬间,晏川焦躁烦闷的情绪都平静下来。 司崇单手插兜走向他,白衣黑裤,走姿如流水逶迤潇洒,把手里的纸条塞进他手心,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要加油啊,我可从来不喜欢输。” 第21章 搭档 随着两周磨合,晏川和司崇的配合渐渐默契。 晏川很努力,天赋不够,汗水来凑,他不是会轻言放弃干脆认输的人。 这周他们抽到的戏是“谜底”,这部电影以著名恐怖小说大师爱伦坡为引,讲述了一个剧中剧的故事。 晏川早把原版电影看过两遍,对情节烂熟于心,但要做的是演绎而不是模仿。 他时刻记得司崇的话,他不能只是学着里面的人的动作和台词,而是要唤起内心的情感,把自己融入到角色,甚至分析角色所被支配情感的来源。 下午结课,约好回屋里对戏。 去宿舍前,晏川先去了楼下冷饮店,生意太红火,人挤人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排了半天队,后背衣服都湿了,才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两杯用塑料袋装着的冰饮,冰凉的水汽在杯壁凝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 天气太热,晏川喜欢楼下冰饮店里淋了草莓酱的香草沙冰,而司崇常喝那里的薄荷百合冰茶。其实司崇很少说自己喜欢什么,他吃什么东西都是点到即止,也不怎么喝饮料,只有这款他喝过两次,被晏川悄悄记住了。 之后每次对戏,晏川总会提前准备喝的。 一杯粉的沙冰,一杯绿的冰茶。 司崇只在第一次看到时随口问了一声,晏川说是自己也想喝,顺手多买了一杯。 司崇也就很自然喝了。 也许因为总被当做特殊照顾的对象,司崇并不在意这些小恩小惠。 晏川拎着饮料上楼时,碰到几个训练班的同学。 人群中打头的叫赵永,老爸开传媒公司,在这里很有人缘,经过晏川时,那人突然停下,毫不客气说:“晏川,你买了两杯饮料嘛?正好我热死了,楼下人又多,你把这杯给我吧,省的我下去买了。” 晏川后退一步,躲开赵永伸过来的手,“这杯不行。” “别这么小气,我给你钱,就当是冲你买的也不行吗?” “这杯是给别人带的。” “谁啊,运气这么好,还有人专门给带饮料。”赵永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好像晏川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晏川没什么反应,冷淡地就事论事,“我跟司崇约好了排练周日的表演。” 听到人名,赵永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你特意给他带喝的?你们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我们是搭档。” “没听说过搭档还要负责跑腿的,你就说给不给吧?” 晏川犹豫了,他知道赵永做事嚣张心眼小,少一杯饮料和被人针对间,他比较了一下,训练班机会来之不易,他不想惹事,就把自己那杯递过去,“如果你真的想喝的话,可以喝这杯。” 赵永接过去尝了一口,随后脸皱起,故意吐出来呸了一口,他把饮料用力推回去,撞到晏川胸口,“太甜了,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东西?谁会喜欢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晏川抱着饮料,而其他人已经夸张得笑起来。 他尴尬地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这些人再没有其他目的,但又没有让路的意思,只好默默绕开人群往楼上走。 拐过弯,走到上一层的台阶上,虽然看不见人,但他仍然能清晰听到楼下传来的交谈声。 “最近晏川怎么老跟司崇在一起?” “你不觉得他跟在司崇后面的样子很像狗腿子吗?司崇怎么会跟这种货色混一起?” “有人给你买饮料,打饭,拿包,记笔记,这样一个免费跟班,又不用钱,给你你要不要?” “我可做不出来拍马屁的事,我来这又不是给别人当佣人的。晏川到底为了什么?” “能为什么?为了以后出道有一个明星朋友介绍资源啊,他一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还想当演员,靠什么?靠他卖鱼的老妈吗?” 爆发一阵哄笑。 “靠,这人心眼还挺多。怎么这么贱,要不要脸?” 晏川背脊僵了僵,他在楼梯上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比起被嘲讽,他更在乎在周日能不能有一个好的表现。毕竟司崇说过他不喜欢输,晏川同样不喜欢。 进屋时,司崇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晏川带上门,把一杯饮料递过去。 司崇拿起吸管戳开喝了一口,紧接着就看到晏川走到房间角落,把另一杯扔进了垃圾桶。 “你怎么把它扔了?不喝吗?” “沾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晏川轻描淡写地回答。 墙上年代久远的空调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关着窗的屋子,仍然闷得让人冒汗。 这部剧的台词晦涩难懂,一语双关,情感压抑,人物内敛,比预想的更难磨合。 晏川喃喃背着属于自己的台词,偶尔低头写一些注释。 司崇卷起剧本,背过手,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他并不是个会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研究的类型。 晏川背着背着词,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司崇人高,站在那儿几乎顶到天花板,常年被镜头聚焦的身段,走路的姿势,站立的体态,肩颈腰,挑不出错,踱步时都像优雅的猎豹。从窗户走到门,一共需要走8步,而绕房间一圈需要17步。 司崇实际上只要8步的时间就能背完台词,绕房间一圈后就已经能完全掌握如何表演。 而自己却连基本的台词都说不清楚,也许真像赵永说的,自己黏在司崇身边,跟那些溜须拍马找点好处的人没有两样,只是累赘。 等司崇又转了个身回来,就发现晏川一直盯着他,眼神怔怔的。 司崇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怎么了?我走来走去打扰你了?” 晏川才低下头,咳嗽了下,故作冷漠去看剧本,干巴巴地说:“没有,我只是在想其实你应该要求单独表演的,这对你更有利,跟我合作只会拖累你。你这样帮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司崇听了他的话,偏了偏头,眼神复杂而隐晦,“你有看过媒体对我的报道吗?” “什么?” 司崇斜身腰靠在晏川伏首的桌边,修长手指轻敲桌面,“就那些话啊,在剧组里我爱耍大牌,眼高于顶,挑剔小气龟毛,跟谁都合作不了,跟女的上床,跟男的雄竞,拉帮结派,霸凌新人。” 晏川瞠目,他不太关注娱乐新闻,所以也没听过这些事,没想到在媒体笔下这个光芒耀眼的大明星竟然可以这么妖魔化,充满不堪。 看到晏川的表情,司崇轻笑了下,“我跟你说过我是因为林明江才来的这里对吧?” 晏川点点头。 “我要向他取经,就要证明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以为宁导为什么要从单人表演变成双人表演?因为拍戏本来就是种合作的艺术,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个无法和别人合作的演员,不管你本身多优秀,多投入,都注定在这条路上走不长。” “所以不是我在帮你,相反我需要你帮助我,帮我证明我能在与人配合上做的不错。而不像媒体上说的那样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放松点,”司崇伸手去扯了扯晏川的脸颊肉,“不要表现得好像我在欺负你或者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一样。我们是搭档,是平等的,各取所需而已。” 晏川左右挣扎着千辛万苦从司崇作孽的手下把自己的脸拯救出来,“这很痛,不要随便掐我脸。” “谁让你脸这么软的?”司崇戏谑笑着收回手,突然俯下身靠近晏川,收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一脸正经,面对面和他对视,“那么我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晏川脸还在充血的状态没有恢复,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睛,有些怔忡,被蛊惑一样点点头。 司崇眼角这才弯起,重新站直身体,“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是因为这件事?” “我没有心情不好。” “不要骗我,我又不是瞎子,这都看不出来吗?” 晏川哑口无言。司崇在这种时候就敏锐到令人咋舌。 “既然说清楚了,那么还是回到正题上,你对剧本有什么想法吗?” 晏川不太确定地回答,“是有一点,比如这里神父跟你说了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套话吗?那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你吓唬走呢,还要留你住宿?” 司崇偏了偏头,眸中闪烁着亮光,好像晏川说了一个令他着迷的点子,“你是说,这个凶手其实想要被抓住吗?” 司崇演的是来到一个小镇寻找灵感的知名悬疑小说家,却被扯入一起少女惨死的命案,镇上的警长向他寻求帮助。 而晏川演的是镇上外表慈悲的神父,但也就是他在过去二十年间残忍囚禁杀害了十几名向他寻求庇护的孩子。 司崇把更好演绎、有更强冲突和爆发性的角色给了晏川,当然发挥空间越大,难度也就越大,需要更深的理解和设计。 “我不知道,”晏川垂首,盯着纸上的铅字,有些恍然,那些字慢慢组成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世界,“我想是我还不够了解他……” “不够了解就再深入一点,我们有很多时间。来吧,再试一遍!” 落在耳边的嗓音如风吹松浪。 晏川看向司崇,这张荧幕里永远高傲俊丽的面孔,和外表不同,他竟然是一个有着极强引导力和耐心的搭档。 第22章 月牙 对戏对了一个钟,勉强过得去,只是不够完美。 司崇坐在椅上,把剧本放开,人向后仰,舒展了下肩膀,“算了,休息一下,先去找些东西吃吧,你不饿吗?” 他们到楼下。 夏天白昼长,太阳落得晚,晚上七点还能见到黄昏。片场周围被一圈低矮的灰砖白墙环绕,依着矮墙是一整排郁郁葱葱的大榕树,榕树底下有两个老头在下棋。晏川和司崇下楼时,渐渐西沉的太阳晒在矮墙上,金灿一片。 窄巷到晚上就会摆出夜市摊位,训练班包了三餐,来这里这么久他们还没怎么出来吃过。 晚风吹散了白日的闷热,两个人都穿着短裤汗衫,在露天的夜市坐下,落地风扇呼啦啦地吹,隔壁烧烤摊上油烟滋啦滋啦作响。 司崇看看四周,随后盯着空荡荡油腻腻的桌子,满脸困惑,“菜单呢?” 晏川抽出纸巾擦了擦桌子,“这里没有菜单的,你想吃什么?” “那我怎么点菜?” “直接跟老板说就可以。”晏川指了指铁皮小车上琳琅满目的菜品。 司崇皱起眉,显然不知道怎么应对。 晏川自然地说,“那我帮你点?你有什么忌口吗?” 司崇刚张嘴,习惯性要报出一大串要求,但看到周围大朵快颐的食客,迟疑了会儿改口说,“没有,我什么都可以吃。” 晏川挑了挑眉,看出他在逞强,不知道他想干啥,也不戳破,“那我真的随便点咯?” “行,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烤串、炸豆腐、蚝烙和柠檬无骨鸡脚,还有两瓶冰镇的饮料。 炸豆腐和蚝烙上洒了很多辣椒粉,晏川一向无辣不欢。 司崇瞧着盛在铁盘上的食物犹豫。 晏川咬了串鸡心,把炸豆腐推到对面,“不吃吗?” 司崇看见他吃鸡心时表情有些诡异,犹豫再三才拿起一次性筷子。 晏川看他要直接用筷子夹,迅速从他手里把筷子抽走,“这里的竹筷子比较劣质,上头有倒刺,要先这样磨一下,不然会被扎伤。”他把两根筷子夹在一起摩擦后递过去,“现在可以了。” “你知道的挺多。” “我又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这是基本常识。” 听出来晏川在调侃他,司崇不太愉快地蹙眉,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炸豆腐,刚吃一口,瞬间倒吸口凉气,眼睛都红了,“好辣!这里面放了什么!” 司崇急得四处找水找不到,扭头却看到晏川俯着身趴在桌子上肩膀不住地抖,“你在干嘛?真的好辣,快帮我找瓶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晏川抬起脸,司崇才发现他都已经笑出了眼泪。 晏川看到司崇脸都气黑了,才憋着笑,把桌上饮料推过去,饮料已经开了盖子,还插了吸管,显然早有准备。“明明就不能吃辣干嘛不直接说?不说就不说,为什么还要真的吃下去?” 司崇没工夫回答他,眼泪快流出来了,不住拿手扇风,大口大口喝着橙汁,嘴唇还是感觉麻麻的。 更别提晏川已经笑得快趴到桌子底下去了,完全在拿他取乐。司崇周围气场低得简直能刮台风。 但等晏川笑够了抬头,司崇看见他笑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两侧甚至皱出可爱猫咪纹,难得放下紧绷,完全放松时,终于有点小孩样。 司崇愣了愣,突然就发不出什么脾气,连疼痛都像被凉爽的春风拂散了般。 最后只是不痛不痒地问了句,“你故意的?” 晏川努了下嘴,“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逞强?” 司崇喝了大半瓶饮料舒服点了,“入乡随俗,我想试试这里的东西。我很容易过敏和浮肿,这些年为了保持上镜状态,我吃的东西很单一,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太辣了,”司崇皱起眉,“我想我不喜欢。” 晏川笑起来,“是你太急于求成了。” 司崇耸耸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总之我试过了,答案是不喜欢。” “这里没擦干净,嘴角还有……”晏川自然地伸出拇指抹掉司崇嘴角沾着的辣椒粉。 手指碰到嘴角的一刹那,晏川才猛然觉得不太对,这太亲密了。 但做都做了,现在缩回去,又好像欲盖弥彰。 只有硬着头皮把辣椒粉抹去。 指腹碰到的一刹那,晏川感觉司崇的嘴唇很软。 飞速缩回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晏川心莫名其妙跳得有点快,躲避司崇目光,他朝老板的方向挥了挥手,故意背对着司崇说,“不要勉强自己吃不适合的了,我给你点了煲仔饭,这个你应该能接受。” 说着老板就端来了石锅煲仔饭。 盖子掀开,腊肠腊肉铺在香米上,还卧了个蛋,香气扑鼻。 “你尝尝看。虽然不好看,但底部焦焦的那些才是精华。” 司崇紧绷着只尝了小口,表情才如释重负,“恩,是不错。” “怎么了,”晏川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含笑,“以为我还要骗你吗?那你要小心,也许吃到下面又藏着什么机关。” “看不出。”司崇撩起眼皮端详他。 “什么?”晏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不出你外表像个乖学生,其实性子也挺顽劣的,平常相处明明不这样。” 晏川挑了下眉,“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很会恶作剧的吗?我可是孩子王呢,七岁就差点把家里给烧了,从此我妈再也没让我进过厨房。” “你吗?” “不相信,你要不要再试试?”说着晏川就拿起烤串,站起来装模作样朝司崇伸过去硬要喂他吃。 两人吃得吵吵闹闹,正开心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了晏川的名字。 “晏川?” 晏川回过头,看到了赵永一行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明明没做什么,他却感到尴尬。原本离司崇很亲近的距离倏地拉远了,坐回到了原来对面的位置。 赵永走过来,眼神有些古怪,显然把他们两刚刚的举动尽收眼底。表面上却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很自然地拖了凳子在他们边上坐下,“好巧啊,你们来这里吃宵夜吗?”话中说的你们,脸却只朝着司崇。 司崇好像没看到他一样,没说话,垂着眼慢悠悠嚼着米饭。 还是晏川低声搭腔,“是的,屋里太热待不住。” 赵永有些挂不住脸,粗着嗓子说:“喂,司崇你也不要太目中无人了,你上次主演的那部剧就是我爸投资的,你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呢。” 司崇这才撩起眼皮看向他,似笑非笑,“噢?我都忘记了。那你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赵永得意地咳嗽下,“我的搭档今天发烧了,考试那天没法去,我想向你借个人。” “向我借人?” “对。”赵永指向晏川,“你的搭档借我用一天。” 司崇直直看着赵永,嘴角弧度不变,眼神却冷下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赵永好像胸有成竹,“你不是接触范思哲的全线代言人很久了吗,一直没谈下来,正好中华区的负责人是我舅舅,你把他借我一周,我就跟他打个招呼。” 司崇没说话,眼睛微微眯起,他平常对谁都面无表情,所以也不觉得这人有多可怕,现在浑身却突然散发出一种瘆人的气息,叫人背后发毛。 “我想再确定一下,你是在向我提交换条件,还是在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会怎么样?” 赵永一惯气焰嚣张,此时却莫名有些怂,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两度,“就,你怎么理解都行……” “呵,”司崇轻笑一下,“那就是后一种了。” “也不是,没那么严重,就是跟你商量一下。”赵永说话更加发虚。 “但你弄错了,他不是我的。所以你应该直接问他。”司崇转头看向晏川,“你呢,你怎么想的?” 晏川笔直坐在原地,表情冷峻,他朝向赵永,原本黑白分明很温润的眼睛瞪着人,有点张牙舞爪的凶,铿锵有力得抛了四个字,“我去你妈!” 话音落地,赵永脸瞬间铁青,司崇却抚掌大笑,“好,既然你不想那就不去。” 司崇施施然站起来,“有脏东西在,这顿饭也不好吃了,我们走吧。” 晏川没有立刻动作。 司崇就走过去,拉起晏川的手让他站起来。 晏川下意识想抽出手,但司崇把手握得很紧,关节都发出声响那种。 他抽不出,如果换做以前,晏川不会喜欢这种强势的做法,但现在这种用力时带来的微微疼痛反倒令他有些上瘾。 也许所有人都喜欢被紧紧抓住,坚定不移选择的感觉。 赵永急急站起来,“喂,你们就这样走了?” 脚步停顿,司崇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像从很远很寒冷的地方飘过来,“我今天心情不错,你不要惹我发火。另外我要纠正一件事,如果我的私人宴请,有人不顾保镖劝阻过来敬酒也算同席的话,那么你也可以说你爸跟我吃过饭。” 赵永被那声音冻得浑身发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离开夜市,走在柏油路上。 路灯隔得很远,月亮照耀着前方。 两人握着的手还是没松开。 “你刚刚……” “我刚刚……” 两人同时开口。 “怎么了?”晏川不太确定地问。 司崇转过来看向他,声音很轻地说,“骂得不错。” 于是晏川抬起脸笑了,笑得眉毛和眼睛一起弯起来,像弯弯的月牙。 【作者有话说】 周一中午12点入V,会有双更,回忆也是周一告一段落。 第23章 吻(回忆结束) 司崇看着眼前的人,印象里这一天晏川笑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都多。 “你应该多笑笑的。” “什么?” “你笑起来比较好看。”司崇心直口快。 晏川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转移话题说,“我们快回去吧,还能抓紧时间再练习一下。” 两人走回楼,上了房间,晏川一开门才发现出门时忘记开窗,屋里发酵一下午的闷热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刚进房间,就一身汗,两人都有点受不了。 这周正好撞上当地的节日。在村子中心会有盛大的游行和露天电影,培训班的人很多都出去看电影了。 整幢楼都没什么人,屋内又热又逼仄,完全待不下去,司崇就提议了一个更适合对戏的好地方——天台。 到顶楼,要过一扇铁门。 天台上偶尔有人来晾衣服被子,所以铁门很少会锁。 两人上到天台。白色月亮在乌云后露出一半。 顺着剧本走台词。 伪善的神父被侦探揭穿,罪行败露后,意图拉着侦探玉石俱焚。 在燃烧的熊熊大火前,神父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是说,是爱伦坡的鬼魂指引你找到这里?侦探先生,恐怕你实在看了太多小说,都有些神志不清了。死人怎么会说话呢?” “我怎么会把我心爱的女儿活生生砌在墙里面,活埋了她,然后听着她绝望死去呢?” “侦探先生,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神父侧脸向窗户,眼神变得疯狂而混乱,嘴里颠倒地低吟,“是她来了吗?我听到她棺材的破裂声,她指甲抓挠的挣扎声,她手上锁链的摩擦声,还有她临死前的惨叫……不,她已经死了啊,可我现在还逃到哪儿去?难道她不会马上就到这儿来吗?” “是她要我这么做的,她已经被该死的魔鬼附了身,还有那些孩子,他们也都一样,他们在求我帮他们解脱……” 火舌沿着地板烧上来,木头在火焰中发出哔剥的声响,温度上升到人难以忍受,整座修道院的玻璃被映照出血红的颜色。 神父向侦探看过去,他手里紧抓着十字架,用力到手背青筋毕露,黑色的袍子着了火,他没有害怕,如梦呓般呢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侦探先生,你跟莉莉丝一样,都有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 “别怕,大不了死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神父慢慢向侦探伸出手,但还没有触碰到人,一梭子弹突然从湖对岸击穿玻璃射入,那只苍白嶙峋的手在半空中停滞,终于跌落在地。 演绎到这里停止。 晏川放下手,把眼神投向司崇,试图从他那里得到评价。 司崇卷着剧本,单手插在衣兜,眼神落在晏川脸上,很久才说,“你看了太多遍电影了。你应该演你自己,而不是演那个演员。” “哪里不对?” “很多地方,眼神,动作,都给我一种刻意的感觉。” “不真实?” “是。”司崇继续说,“就比方说,当神父发现侦探有一双和他女儿很像的眼睛时,他会是什么反应?他既因为想起了女儿感到怀恋,又因为真正的女儿已经死了,心里十分悲伤。”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脸上露出喜悦的样子,心中却很悲伤。但我很难同时体现这两种感情。” 司崇向晏川走近,把自己做过标注的台词本递给晏川,“其实人大多数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真实的反应都是不由自主的,只是在情感到来之时,自然而然地受其支配而已。如果你想的太多,反而容易受限制。” “我以为我应该提前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真正支配人行动的,是一种比当下的任何情感都强烈的情感。所以表演的关键不如说是如何找到那个情感。” 晏川似懂非懂地打开司崇递过来的本子,看到几个标记。 司崇双手抱胸,斜靠着墙壁补充,“有时候如果我找不到这种感情,我会去想想是否有某种过去的情感和这个问题有关,如果有,就会用一些记号在剧本上标明,方便我在正式拍摄时唤醒。当然,仅仅依靠模仿是不行的,演员最重要的是创作。” “这个红色的圆圈,是什么意思?”晏川问。 司崇轻笑了笑,回答,“这是愤怒却无能为力的意思。”他点到即止,没有更多展开,岔开说,“还有神父死去时也是一样。就像你之前说的,与其说神父在砌词狡辩,不如说他一直在等待被什么人杀死。这是很好的思路。” 晏川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说,“我们再试一遍。” 又尝试了一遍,他好像摸索到了什么。 他想起父亲的葬礼上,他和母亲穿着白色的丧服跪在灵前,向每一位来吊唁的亲友答谢,直到门口走进来一位特殊的小朋友。是他父亲下水救上来的人。那个小孩的母亲拉着小孩跪在母亲面前乞求原谅,他看见母亲泪流满面,掌心攥着指尖,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仿佛理性与感性极度撕裂时才会显露的痛苦。 等表演结束回过神,晏川发现由于刚刚过于激动,自己正抓着司崇的手。 他连忙松开,“对不起……” 司崇却没让他松,反而攥住他的手,把他拉近,给了他一个拥抱,低声在他耳边说,“刚刚很好。” “你真这么觉得?” “是的。” 松开人,晏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看上去有点紧张,因为我夸了你吗?”突然听到司崇说。 “没有!”晏川抬头否认,却迎上司崇似笑非笑的眼睛,好像撞入一个陷阱。 “没有就没有,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心虚啊?晏同学。”司崇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有些不正经,“被人夸让你这么害羞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晏川喉咙梗住,他收紧指尖,仓促转身,背对了司崇,感觉自己被他戏弄了。 同时晏川悄悄去摸了摸自己额头,然后被过高的温度吓了一下。他想自己今天为什么总是觉得很热,难道是要发烧了吗? 台词动作都熟练了,配合得也七七八八,两人准备回去。 突然听到楼下砰一声,两人对视一下,齐齐往楼下跑去,到门口一看,果然,天台往楼下的门被锁上了。 怎么办?大家都出去过节了,楼里没有人,现在大声喊也没用。 天边黑云翻滚,轰隆隆的旱天雷由远及近,光线越来越黯淡,眼看就要下雨。 晏川脸色微变,他有轻微的夜盲症,虽然不至于一点都看不见,但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其他的感觉就会无限放大。 在失去视觉的环境里,人会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对于曾有过走失经历的晏川而言,这种不安全感变得更为强烈。尤其是处于空旷陌生的环境时,雨声雷声都会变得格外可怕。 猝不及防,闪电划破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雨滴窸窸窣窣落下。 晏川急忙左右看了看,天台上晾了床刚洗过的被褥,锁着的木屋檐前还有用油布蒙着的八块旧门板,暂时借用一下,一块块地搬过来,斜倚在围墙上。雨却不打一处来,上边遮住了,下边渗过来,脚底挡住了,头上流下来。 晏川缩在里头,眼睁睁看着门板下成了水帘洞。 水一点点浸湿了铺在地上的被褥。 “这下我们两个可真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司崇坐在他身边,好像不着急,只一味低低的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还是第一次跟人一起淋雨,为什么没有电影里看起来浪漫?” 司崇抬着头,饶有兴趣地看拼接起的门板间露出的一线天空,还伸手去接门板淌下的水。 大少爷没经历过苦难日子,连在天台上被雨淋都是新鲜事,颇有诗意。 晏川就没有他这种闲情雅致。 他有些恐慌地靠着门板,浑身很快都湿透了,晏川缩紧身体,把下巴埋进胳膊里,在冷气下一阵阵颤抖。 司崇挪过来靠近他,两人肩膀挨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热量透过湿漉漉的衣服传递过来。 雨滴打在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好像热锅里爆开的钢豆。 伴随着闪电撕开夜空,可怕的响雷接连而至。 眼前黑漆漆一片,每次打雷晏川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一点,攥住身边人的衣角。 “你害怕?”那人声音在耳边落得很近,耳廓能感到另一个人的呼吸。 晏川咽了咽口水,犹豫一下才坦白,“我有夜盲症,这种时候会看不见东西。” 温柔的触感覆上他的手背,自然地把他的手攥在掌心。 “别怕,看不见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宽厚的,坚硬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骨骼和肌肉,淡淡的须后水味,都彰显着鲜明的男性特征。 传递过来踏实的安全感。 晏川把眼睛闭上,抓着司崇的手,他像是丢失方向的船舶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第二天雨过天晴。 晏川先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睡在司崇怀里,司崇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而他睡熟时,手里还攥着司崇的衣角。因为看不见,怕他害怕,司崇抱着他睡了整晚。 晏川昏沉的意识和神志瞬间苏醒,紧贴着的人体热度就变得越来越滚烫鲜明。 掌下的腰线紧实,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传递过来压抑的蛰伏的男性荷尔蒙。 晏川浑身僵硬,每一根神经都被拉成一条紧绷的线,小心翼翼呼吸,慢慢松开手,从司崇怀里抬起身,为了不惊动人,动作幅度很小。 司崇搂着他肩的手顺势落下去,但人还没有醒。 空气里散布着雨后的土腥气,连呼吸都水汽绵绵。 晏川微微侧了点头,看到司崇的脸,近在咫尺。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 视线流连,他观察到司崇眼下有很淡的痣,眼尾弧度是略略上扬的,鼻梁很挺,山根拔地而起。 动作在思考之前。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试探着碰了一下司崇的鼻尖。 像一个小心翼翼,发自本能,来不及思考的吻。 第24章 我们(now) 遮蔽太阳的晨雾散去,万事万物在抖落的金辉中苏醒,逐渐显露出这座城市的本来面貌,不远处的航站楼隐约可见。 在去往机场飞驰的车上,车窗玻璃倒影出的,已经不是当初因为跟不上培训进度就红了眼眶怀疑自己的少年,而是一张褪去青涩,独自摸爬滚打厮杀过,从懵懂无知到冷静从容,在任何场合都能独当一面的冷峻明星面孔。 从在家门口,接到晏川那一刻,林晓晓就敏锐察觉自家老板心情不太美妙,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气场。 而她昨晚临下车的告诫显然也没有起到作用,晏川眼下青灰,脸色憔悴,一看就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活像一整夜都没睡。 机场贵宾室里,晏川坐下没多久,一个前呼后拥的身影也到了。 剧组订票,给两位主演订了同一架航班。 司崇戴着口罩和墨镜,坐到晏川对面后摘下,素颜,没有化妆,两个人一模一样的熊猫眼。 两张和素人有壁的高级建模脸,却是一样憔悴和无精打采,竟有种诡异的和谐登对。 明明四周座位还很多,司崇却非要坐到自己对面。 晏川一抬眼就能看到昨晚阴魂不散在梦里纠缠自己一整夜的脸,那张脸和初见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除了言谈间更成熟,表情更少,没过去那么容易看懂。 晏川看着这张脸,手下意识按向自己胸口,心跳很平稳,没有加快的趋势,呼吸也很正常,没有感觉到紧张,身体似乎终于对这个人免疫,不会像从前那么容易被影响,不听使唤。 他移开手,放心下来,想当然,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自己不爱他了。 也许还保留一丝情意,但也绝不是过去那种感觉,只是发生过的太多纠葛,让自己没办法把他当做陌生人看待。 最起码他对他已经失去信任,而感情是以信任为前提的。 但当司崇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时,晏川还是仓促移开视线,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旅游宣传单看,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他。 片刻后,花花绿绿的风景照被一只拿着饮料瓶的手取代。 “这里没有沙冰,所以给你要了草莓奶昔,喝点冰的可以消肿,等会在镜头前会更上镜。” 为了保持人设,晏川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种粉红饮料,没有人知道他爱吃这种。 他没有接过,淡淡说不用。 司崇却自说自话坐到他身边:“不是说要当朋友吗,连杯饮料都无法接受的话,这算什么朋友?” 林晓晓端着咖啡回来时,就看到曾全网传言不对盘的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她下意识停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晏川却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林晓晓乖乖走到面前。 晏川伸手越过司崇,拿过林晓晓手上端着的一杯冰美式,“不是无法接受,只是换了口味。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喜欢一辈子的,时间过去,喜好也会变。” 递出去的饮料无人笑纳,司崇也不尴尬,自然收回手,身子后靠向椅背,拧开奶昔,仰头自己喝了一口,“喜好虽然变了,但是东西没变。如果愿意再试试的话,又会喜欢也不一定。” 晏川慢慢咽下嘴里的液体,咖啡味道虽然苦却很香醇冰爽,味蕾已经习惯这种味道,反而比甜腻的奶昔更好接受。 登机落座,两人的座位总算不是挨在一起,晏川得以放松休息了两小时。 飞机落地在一个湿润的南方小城市,坐上接机的车到酒店办理入住。 上午演员到场,下午开机仪式。第二天就要正式开始拍摄。 晏川从酒店出来去片场,刚从车上下来,一个不知名黄色物体从侧方像个炮弹一样猛冲过来,周边人都被吓得往后避,晏川猝不及防腿上就遭受了一次钝钝袭击,要不是他下盘稳,险些被掀翻在地。 所幸那炮弹到他面前时,已经减缓攻势,只是一个劲儿绕着他腿吐气转悠,速度极快,像个陀螺,转得晏川眼都要花了。 是一只黄色大狗。一条无人控制的牵引绳被拖在后头,上头的不锈钢片撞到地面发出乒乓的声音。 晏川寻到间隙,弯腰拾起绳索,缠在手腕,用力一拉。 精力过于旺盛的小狗颈部一紧,行动被限制,不得不停在原地,仰头立刻冲着晏川发出不满的吠叫。 晏川严肃表情,正对着小狗眼睛,发出指令,伸手往下一压,“坐下!” 小狗不接受指令,尾巴不安地高频率晃动着,眼神乱转躲闪。 一人一狗在无声中对峙。 “坐下!” 晏川又重复了遍指令,声音比刚刚提高了八度。 小狗被他的气势吓到,加上受过训练,在指令的作用下,下意识就后肢曲起,臀部触地,居然真的坐下了。 晏川眼神有些意外,没想到小狗真的可以听话。 面前坐着的小狗有点不安,黑漆漆的眼睛专注地注视他,耳朵软软耷拉着,微微张开嘴吐出舌头哈气,好像在问自己做得对不对。 晏川不太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小狗脑袋,“做得很好,乖孩子!” 同行的剧组人员惊奇地围过来,“晏老师,没想到你还会训狗啊,刚刚好几个人都抓不住它,它怎么在你手里就这么听话。” 晏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没养过狗,就是模仿着看到过的试了试。” 跟丢的训犬师也在这时追上来,不住的跟大家道歉。说这只金毛巡回犬正好处于换牙期,特别闹腾,爱咬东西,精力旺盛,他一时没看住,它就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没关系,”晏川把牵引绳交给训犬师,“它叫什么名字?” “饼干。”训犬师回答。 晏川又问,“有零食吗?” “什么?” “给它吃的零食有吗?” “噢噢,有的。”训犬师从腰包里翻出鸡肉条递给晏川。 晏川把鸡肉条撕碎,弯腰放在掌心里喂给小狗,小狗立时凑近他欢快地吃起来。 晏川摸了摸小狗的脑袋,“你叫饼干是吗?你刚刚做的很好哦,但下次不可以乱跑。” 小狗吃完东西,用舌头舔了舔晏川的掌心,前爪抬起来亲昵地想往晏川怀里钻,要不是脖子上的牵引绳被训犬师抓着,它怎么都扑不上去,它估计想趴在晏川怀里直接打两个滚。 晏川抱着小狗的脖子,手陷进蓬松的毛发,奖励似的撸了撸,但想站起身时,小狗却立刻怨念地咬住晏川的裤管,不肯放他走。 一旁剧组的人调侃,“这只狗可真是一点都不怕生,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这么粘人?” “说明晏老师跟它有缘啊,这样也好,到时候在剧里合作会更顺利。” “没想到晏老师还是易招猫逗狗的体质呢。” “漂亮的人果然在小狗那儿都更受欢迎。” 训犬师绞尽脑汁蹲在地上想从小狗嘴里夺下晏川的裤管,又害怕劲使大了把大明星的裤子扯破,急的汗都出来了。 最后还是晏川蹲下来挠了挠小狗的下巴,用一块它最爱吃的骨头饼干,换下了自己可怜的裤子。 训犬师松一口气,拉紧牵引绳,“其实金毛这种品种就是挺亲人的,不过前天我刚到的时候看到它,它比今天胆子要小一点。现在可能对环境熟悉了,解放天性了。” 晏川听着奇怪,“这不是你的狗吗?” “不是,”训犬师咧着白牙笑起来,“我倒想有一条品相这么好的狗呢。剧组只是临时聘我来教导它完成指令,好配合拍摄。它的主人不是我。” “那是谁的?” “是司老师的,”副导演杨进从人群里站出来解释,“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狗来演,正好司老师养狗,宠物跟主人配合会更默契,试了一下就决定用这条了。” “他养狗?”晏川愣了一下。 这时原本安静下来的小狗突然冲着一个方向兴奋地疯狂吠叫,竭力想要挣脱项圈,人高马大的训犬师险些拉不住它。 人群望过去,司崇正好从门口走进来。 训犬师松开手。 小狗直接冲进司崇怀里,司崇蹲下来,小狗左摇右晃地在他胸口蹭脑袋。 没人再会怀疑他的主人是谁。 晏川直起身,远远看着一人一狗相处和谐,杨进在他旁边说,“除了跟人要配合,你跟狗的搭戏也很多,明天第一场戏就是。等会儿开机结束,要不让司崇先带你跟狗熟悉一下?不过刚刚看这条狗很喜欢你,你也很会训狗,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晏川抿唇,狗亲不亲人是一码事,但要狗足够聪明听话到能完成拍摄又是另一码事。 司崇的狗看起来年龄还小,有点小孩脾气。 但训狗的逻辑并不复杂。 完成指令,能得到奖励。违背指令,要接受惩罚。听话,会享有一定自由。擅自行动,会被套上项圈。 晏川相信自己能做好,所以他点点头,态度从容,对副导演说,“好的,等会儿我去找他聊聊。” 第25章 故事 晏川还没找到机会开口,就被推着去参加开机仪式了。 供桌铺着红绒布摆好,上摆烤乳猪和新鲜瓜果,关公像放正中间,媒体摄影机齐聚在警戒线外,就差人员到位。 依次上香,揭红布,放礼炮,开机仪式赶着吉时,流程一丝不苟。 主创集体合影后,开始媒体采访。 晏川跟司崇站双C,导演站他们旁边。 跟本剧相关的常规话题聊完,现场气氛被几个主演幽默的回答活跃得很轻松,接下去开始问些题外话。 媒体嗅觉敏锐,不出所料捡起麦可欣遗留的话头,问起晏川和司崇过去的事。 “听说两位认识很久了,这次重新合作,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吗?” 话筒被递到嘴边,晏川没准备过这个问题,一下卡壳。 肩头突然一沉,是司崇自然地把手搭上他的肩,“你们说的故事是指什么?” “什么都行啦,合作过程中的趣事啊,对对方的印象啊,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细节,或者你们为什么好久没见面?” “噢,那让我想想,很多事情不能说哎。一些细节倒是有,他睡觉会抢被子算不算?” 媒体间瞬间一阵尖叫起哄,等会发头条的标题有了,立刻打蛇顺棍上地缠问道,“司老师,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晏老师睡觉什么样你都知道?” 司崇笑意晏晏,“也没什么,就是之前跟他一起培训上表演课过,那时候一个班人比较多,开始还是一人一间,后来宿舍房间太紧张,所以我们住一间,另一张床塌掉了,临时在一张床睡过两天。他睡觉挺不老实的,有天晚上我被冻醒,发现他的被子掉在地上,我的倒被他抢过去了。” 晏川不可避免得后背挺直,肩线绷紧,但在无数镜头面前,他低头仿佛不好意思般笑笑,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司崇,“谁让你那时候不说,你明明直接叫醒我就可以了,非要挨到白天。” “你睡得很熟,我不想吵醒你啊。”司崇自然而然回答。 晏川侧抬头时,正好对上司崇的注视,那眼神直接而有力,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压抑在黑色瞳仁下。晏川怔了怔,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这是计划外的躲避。 他之前执意要隔开两个人的界限,不越雷池一步,就是怕出现今天的局面。 但从接受刘源的建议起,他和司崇就是绑定在一起的,不可能再有什么界限。从他们嘴里讲出的每一句话会被掰开了嚼碎了研究,任何言行举止都是有目的的,不会再有没有意义的行为。 可戏演多了免不了暴露出皮囊下真实的自己。公与私模糊不清,真情假意难以分辨,往往以为自己还在局外,实际却已经深陷局中,脱不开身。就算有什么意外,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我听说他现在不这样了,睡觉很安静,一晚上都不带翻次身。”司崇贴心得为这个话题收尾。 媒体采访结束,一行人从侧方离开。 晏川肩膀微抬,司崇立刻收回手。 两人肩并肩走时,司崇低声,“不好意思,只是怕你紧张。” 晏川淡淡摇头,“没关系,两男人不用介意这些。” “你适应得很快。” “我也不是刚出道的新人。” “这样的尺度你可以接受吗?” “没什么问题。” “但你好像还有些紧张。” “只是没准备好。” 从台上下来,丁璃在记者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刚刚配合得很好。”夸奖完,她又提了个小建议,“不过对视的时间能不能再长一点?摄影都没抓拍到合适照片。” 剧组的宣传人员正端着电脑火速编辑排版刚刚拍到的照片和文案,第一时间上传微博,多个小号齐发动造势。晏川注意到有个小号居然还是他和司崇CP超话的大粉,专门负责营销带节奏。第一张照片就是他和司崇的对视动图,特地做了慢放。 ——司崇看晏川的眼神好深情啊,救命,他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爱人的眼睛是世界第八大洋,晏川是不是脸红了? ——他两有体型差哎,188和183差这么多的吗?抱在怀里刚刚好,晏川怎么变这么小一只了? ——好嗑的是他们对视的那一秒吗?好嗑的是晏川愣神后的躲避! ——不是我们多想,是正主都抵挡不住,司崇的眼神就是有问题,一点都不清白! 这些女人的直觉简直可怕。 晏川有些毛骨悚然地把手机放下。 开机仪式后,导演请吃饭,就在片场附近的一个饭店。剧组所有人都去,制片公司和几个主要投资人也来了,和主演单开一个包厢,其他人在大厅。靳南临开桌前到,这种场合不可避免要喝些酒。 导演领着主演轮流去敬几个投资人,靳南帮晏川挡了两轮,但挡不住,单独被刘源拉到一边灌。 晏川对几个老板有印象,想忽悠他们给自己公司注点资,有人说自己女儿是晏川粉丝,还跟他要了签名照。 一杯两杯下去,晏川被围着起哄,到后来数不清喝了多少。 他快喝不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递到他眼皮下的酒杯,“明天晏老师还要拍戏,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今天聚餐全程,司崇都只是静静坐在一边,不太说话,没什么存在感,很低调,现在突然来挡酒,事出反常,很多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敬酒的老板打了个酒嗝,喝的红光满面,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不识趣,可现在神经迟钝,他没意识到司崇的言外之意,“难得高兴就放纵一天嘛,拍戏也可以调场次吧?今天不把这瓶白酒喝完,谁都不准走!” “你没听清吗?”司崇眼神锋利如刀,手指挤进酒杯与手掌的缝隙,把酒杯抢过来,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司崇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席上突然鸦雀无声。 老板哆嗦一下,酒瞬间就醒了,傻瞪着眼看向司崇,只是下不了台的尴尬,让他僵在原地。 “好了好了,”一声轻笑打破了塑封般的冷寂气氛,晏川不用怎么使劲儿就从司崇拿过酒杯,他仰头把那杯白酒喝干净,然后递回过去,“李总高抬贵手,我们明天的确有拍摄计划,既然开机大吉,总不好第一天就开天窗。这杯就算是我敬您的最后一杯了,怎么样?”他话说得漂亮,笑也笑得漂亮,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春风一样吹得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李总见有人给递梯子,立刻顺竿往下爬,他还不想真跟司崇正面起冲突,“对对,工作重要,是我不识趣了,那我祝各位新剧拍摄顺利,鹏程万里!”说完拿着酒杯,忙不迭坐回原位。 晏川咬唇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酒气,在众人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伸手轻拍了司崇的后背,语气平静,“坐回去吧,没人需要你现在逞英雄。” 掌下的后背硬得像铁板,司崇立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有入席,而是转身径自朝门口走掉离场了。 没有解释,我行我素,司崇这种不给人脸面的做法也只是惹来席中人两句阴阳怪气的调侃。 有多少人能像他有这种底气? 晏川冷冷地看着司崇背影消失,即使是名字并排的合作演员,但晏川仍感觉自己和他位于距离非常遥远的两端,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就算某一刻短暂相交,日后也一定会永远分别。 他想这人这辈子一定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样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怪事。 少了一个人后,席上仍然热闹,晏川用手肘撑着桌面,手心遮住脸,好像不胜酒力,埋在掌下的唇边却扯出一丝怪笑。 司崇越是这样维护他,他越是不愿接受,像沾糖的毒药避之不及,偏要说点什么刺伤对方。 也许自己就是贱呢? 说好做朋友又没法平心静气,嘴上说的好听,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实际却还是耿耿于怀。 后来晏川去卫生间吐了一轮,他知道自己酒量底线,不会让自己真醉。和他吃过饭的都夸他酒量好,两斤白酒当水喝,脸不红走路也不晃。没人知道他曾经胃出血,连夜被送进医院急救室。 包厢里空气浑浊,烟酒味交杂,回来后晏川坐在椅子上呼吸着这样的味道忍不住要反呕,就跟大家告假说下楼去走一圈醒酒。靳南说要陪他,结果还没出包厢,自己左脚绊右脚,摔在地毯上。 所以只晏川一个人下楼,仗着拍戏地方偏远,他连口罩都没带。夜晚空气冷冽,吹散了胸口淤堵的闷气,头却更晕了。 只是沿人行道走到一半,竟然撞见司崇在同一条路上遛狗。 两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司崇手里握着狗绳,前头的黄色小炮弹不断地试图往前窜,被主人死死拉住。 晏川突然想到白天杨进跟他说过要跟狗培养感情,昏昏沉沉就直接走过去了。 “好巧。” 司崇还因为刚刚的事臭着脸,但看见晏川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嘴角又有点压制不住要翘起来,勉强忍住,只是矜持地问一句,“嗯。你们楼上结束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晏川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看他,而是蹲下来,面对着小狗,张开手臂,“真巧啊,你叫饼干对吗?哈哈,又见面了……”搁清醒时他绝对干不出这事。 小狗顺势往他怀里一扑,晏川脚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被狗完全压趴在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上了他的脸。他觉得痒,咯咯笑着伸手去推,左右摇着头躲,“好了,好了,停下……” 一人一狗玩得亲密无间,没人注意到遛狗的人脸已经黑了。 第26章 晏川胸口陡然一轻,沉甸甸的分量被移走。 司崇一手抱起狗,一手去扶晏川胳膊,要搀他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喝这么多?其他人呢?靳南这个经纪人怎么当的,放你一个人在外面走?” 越问越快,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一样问过来,能听出隐隐压着火气。 晏川被他吵的头痛,他推开要拉自己的手,索性躺在地上摊开四肢,感觉自己像在太平洋漫无目的漂流,顺着海浪颠倒起伏,感受着月球引力和地球自转带来的眩晕神迷。 他睁着眼,眼神定定的,看着星空,好像第一次看到一样,一点点亮闪闪的银光在大片柔软的深色丝绒上闪耀,夜空像被海水洗过一样澄澈,他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恰好卡住一颗星,“你看,好美啊……” 司崇收回手,冷冷抱胸在他旁边站着,“你知不知道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晏川却自顾自陷入自己的记忆,“我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也像这样。” “电影播放结束,片尾滚动完最后一行主创名单,大灯亮起,雷鸣般不息的掌声,他们让所有主创上台,我跟在宁导后面,站在台上,舞台很高,我站在那里腿发软,手心都在冒汗,心里却很激动。筒灯照着人发烫,那么亮,我看不清下面人的脸,但我看到了很多星星,那些星星是属于我的,都是给我的。”晏川弯起嘴角幸福地微笑,“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向上仰望的眼瞳漆黑,同样倒影着璀璨星空,仿佛陶醉得陷入回忆,无数晶莹的星星碎片落在他眼中。 “那现在,”一个声音响起,“你喜欢你现在拥有的吗?” “当然,”晏川闭上眼睛,回味着那时感受,露出的笑有些艰涩,像是跋涉太久终于抵达目的地后,筋疲力尽但心满意足的旅客,“我有段时间以为自己永远也没办法演戏了,我记不住台词,没办法面对镜头,导演一喊开始我就浑身僵硬到动不了,以前很轻松就能进入的状态,那时候就是做不到……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好像因为你做错了事,连上天也抛弃了你,把曾经赐予你的东西都收了回来,你无论怎么乞求都没用。” “现在好不容易能重新站到镜头前,这怎么会不是我想要的呢?” 晏川躺在星空下,倾吐过去时,干巴巴的,像吐出一块食之乏味的烂菜根。 司崇垂眸,心脏却像被一把锈蚀的钝刀一点点捅进去。 “以前的都过去了……”司崇轻轻说,“我也很为你高兴。” 晏川把小臂搁在眼睛上,停顿片刻,又慢慢说,“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要一辈子演戏,那本来只是一个兴趣。是有人告诉我,我可以试一试,我不想让他失望。再加上我看见他沉浸入角色时,非常有魅力,非常专注,也非常快乐。我从小到大,很少有能感受到快乐的时刻,我就想试试全身心投入这件事,会是什么样子,我是不是也能像他那样,走出自己的路。但其实把兴趣当做工作来做后,它的意义就变了,不再纯粹,好像没从前那么快乐了。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也许我更适合在台下做一个观众,在恰当的时候鼓鼓掌擦擦眼泪就好,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野心。水里的月亮就应该待在水里,不适合被人捞上来。” 司崇手颤抖了下,“你后悔了?” “也不能这么说,万事没有如果,不要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路。”晏川咬着下唇哼哼,“也许我那时要是改变了主意,现在又会想我要是再坚持一下会怎么样呢?我也能成为电视里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呢。” 良久,一只手伸过来安抚般的揉了揉晏川的头,“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 晏川不太高兴地把头躲开,“喂,做了造型的。” 低笑一声后,司崇蹲下身,温柔扣住晏川的手。“好了,起来了,地上很脏。” 晏川迷迷糊糊地借力起身,却因酒精作用一个踉跄,整个人栽进司崇怀里。他刚要道歉,突然被紧紧抱住。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领,一个声音闷在衣服里传出来。 “对不起...”司崇的声音哽咽,“下次……教我该怎么做才是对你好……" 白天时装得多正经,多克制,多有分寸,都是一敲就碎的粉饰。 只是因为那声做朋友,司崇进退为难想了很久。 他们这样的关系,明明比朋友更进一层,可偏偏没能走到最后,之后怎么对待彼此都不再合适,每有一点举动,都会在心底暗自思考,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不敢打扰,怕是自作多情,不甘后退,怕错过后再不能挽回。司崇没想到,他这样的人,有天连句“在乎”、“喜欢”,都再不敢说出口。 像装满雪花的圣诞水晶球,只须被外界轻轻一晃,雪花就漫天飞舞,把过去所有的不堪再度暴露。 怎么能在这么长的伤害后,再自以为是说爱。又怎么能确定,晏川饱尝失望后,还会一无反顾爱他。 表面从容,实际上这段时间司崇始终像走在悬崖吊着的钢索上,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去。 晏川虽然醉得厉害,却本能地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好了好了,发生了什么吗?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过去了。睡醒了还不行就去吃点好的。我知道有家跷脚牛肉很美味,是五年前有人带我去吃的。沾上特制的干辣椒面,又香又辣,垫底的莲花白和芹菜吸饱了汤汁,清甜中带着牛油的丰腴,解腻又提鲜……” 晏川边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喉头咕涌一下,好像把自己说饿了。 司崇忍俊不禁,把眼睛埋在他肩头,拭掉湿漉痕迹,低笑出声,“你还记得吗,可那家店好像搬掉了,我上次去找不到了。” “噢,是啊,那家店的老板生病了,后来是他儿子接手,觉得租金太高,所以搬掉了。不过我知道他们搬哪了,在一条小巷子里,有点难找,我带你去就好了。” “那说好,等回去了你再带我去吃。” “好啊。” “谁忘记了谁是小狗。” “一言为定。” “那拉钩?”司崇松开他,在他面前伸出小指。 晏川也伸出手,但迷迷糊糊地对不准焦,司崇就拉过他的手,把小指勾到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司崇哑着嗓子,像哄小孩似的说,“你也要说。” 晏川喝醉了听这话都觉得幼稚,不太乐意,在司崇再三催促下,含含糊糊地重复一遍。 “再盖个章。” “怎么盖?” “像这样。”司崇让他们两人的拇指碰了碰。 这一套下来,司崇才肯松开手。晏川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摇摇头,“真是的,我小学就不玩这套了,你还是小孩子嘛?” 司崇拉着晏川手腕让他站起来,松手时还小心翼翼提醒,“你能自己站住的吧?” “当然可以。”晏川不在乎得摆手,但站得左摇右晃,饼干冲上去抵住晏川小腿,这才站稳了。 司崇在晏川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晏川乖乖趴上他的背,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脖子。金毛犬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路灯将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谁能想到呢?他这样从小就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人,此刻会小心翼翼地背着另一个人,走过这条坑洼不平的小路。他走得那么稳,仿佛背上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手抓得这么紧,害怕把人再弄丢一次。 第27章 选择 这个世界从不公平,出身对人的影响往往是无意识的。 不同起点导致的阶层,并不是通过压迫式的手法施加作用,而是通过各种有形无形的限制,当你处于这个系统的底层,就会缺乏资源,支持,能力,品味……你会一直被否定,也会不断否定自己,始终渴望成为他人,又无法真正成为他人。而个人对未来的所谓理性规划,也与他所处的环境,接触到的事物脱不开关系。 训练班这么少的人,也像一个小社会,悄无声息得按对每个人未来发展的预估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司崇毫无疑问跻身到了这个系统的上层。 司家是文艺世家,爷爷从政,奶奶传媒大学教授,父亲司敏安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从建筑系转学到导演系,之后顺利斩获无数奖杯,是首位在戛纳电影节获奖的华人导演,母亲李梦在那个年代被称为玉女歌姬,歌坛影视双栖,在司敏安的镜头下,拿下最佳女主,从国内火到世界。 这样的家庭发展至今,在娱乐圈内已到处是门生故吏、挚友同袍,早已根深树大,势力盘根错节。 司崇作为司敏安的独子,理所当然会对演艺事业感兴趣,并从出生就具备绝佳镜头感,此后不管想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甚少经受失败。 可他好像天生反骨,不像司家其他小辈一样懂事听话,因年轻而张狂不羁,不愿意按部就班照他爷爷的想法先走学术路线,很小就自作主张进了娱乐圈,也不肯安分守己走铺好的坦途,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和他爸叫板,总是搞得家里硝烟四起。 拍了几部戏,人气正旺突然消失去搞音乐,出了几首单曲,本该趁热打铁出专辑,又突然跑去非洲拍野生动物,在旁人看来司崇算是年少成名,在司敏安看来他就是散漫随意,三分钟热度。 然而,宁舒华的《乘月》剧本刚出来,训练班里20个学生,司崇仍然是依仗特权第一个看到剧本的。 麦可欣从楚岚音那里知道了司崇的去向,没隔两天就把剧本发过来,让他好好研究一下,兄弟二人都可以说是男主,看他想要试哪个。 民国那部的导演费安因为找不到演员,索性环球旅行采风,现在不知道到世界哪个角落冥想去了。 既然司崇执意推掉工作,要浪费时间,不如浪费的有点价值。宁舒华作为导演不比费安差,只是这几年拍的戏偏冷门,没什么票房号召力,但她仍然是最会讲故事的导演。麦可欣给司崇把过关,《乘月》有望成为宁导事业生涯的里程碑。 因此在正式选角时,所有人都只拿到一纸人设,而司崇却早已看过完整的剧本,甚至还多了一个星期准备。本来想演弟弟梁月,弟弟是这部戏的戏眼,反转和冲突都在这个人身上。但试完戏后,最后通知定他演哥哥梁旭。 接到通知时,司崇正在篮球场打球。 运球过人,起跳,灌篮,进球时场外响起一片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喝彩。 中场暂停哨声吹响,从篮球场下来,他撩起衣摆擦汗,风把汗吹干。 有女生跑过来递水,司崇视而不见。 走到看台的水泥石阶坐下,手自然地往旁边伸。 晏川把冰水递给他,已经细致得拧开了瓶盖。 司崇一边喝水,一边看新增的手机消息,看到内容后,皱了皱眉。 “怎么了?” “结果出来了。” “《乘月》的角色?”明明是自己的事,晏川却听起来比他还紧张,“怎么样?” 因为和预想有落差,司崇情绪平平,“我演梁旭。” “为什么是梁旭?” 司崇咔嚓一声手机锁屏,“我也不知道。” 之后《乘月》角色消息公布,梁旭已定,梁月二次公开海选。 司崇站在公告栏看到消息,取了张报名表,回到宿舍后递给晏川,“你去报名吧。第一次时你说你睡过头,这次不要再找借口了。” 晏川拿过报名表看了看,把纸对折起来,“还是算了,去了也不可能被选中,” “为什么这么没信心?” “是你想的太简单了。” “但我想跟你一起演。” 晏川抓着报名表,听到这句话,抬头看着司崇愣了愣。 那副样子,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干什么这幅样子?”司崇挑了下眉,坐没坐相地后倒到对面的椅子里,翘起一条腿。“怎么了,不可以吗?我觉得你跟我合作很默契,我想看看你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 “但……”晏川说话时险些咬到舌头,苦思冥想如何让司崇打消这个念头。 临走前,司崇故意把完整的剧本留在晏川房里,如果晏川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但晏川没有领会他的暗示,晚上剧本原封未动还过来。“你把这个落在我那了。” “看过了吗?”知道打哑谜无效果,司崇干脆直接问他。 晏川摇头,“这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看?” 司崇险些被气笑,“你是笨蛋吗?” 司崇这时候明白,晏川不要他提供的便利。他给了晏川跨越出生阶级陷阱的机会,但晏川拒绝了。 他倒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他主动给出了好处,那个人却不想要。 一直以来,每个人跟他的交往都是有目的的,保姆照顾他是因为钱,同学主动接近他是贪图他的名声出风头或借人脉,甚至第一部戏的导演会选他也是因为他妈妈是那部戏的女主角。他在娱乐圈内如鱼得水,看起来跟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是因为他姓司,拿掉这个姓,他什么都不是。 人们出于各种目的,使出一万种方式接近讨好他,司崇无动于衷。 而现在晏川对他无所求,司崇却偏偏就想要给他了。 晏川是个好强的人,司崇知道他从小学习就不错,一步步从偏远小镇靠做题走进大城市,身上自带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他如今这样执着的学习表演,有时会让司崇疑惑,这是他从小绩优主义的惯性使然,还是说他真的热爱并愿意永久从事这份工作。 演员并不像外人看来那么光鲜亮丽,碰壁太多会消磨人的热情,出名更免不了接受一些阴暗面,和鲜花并存的还有辱骂和纷争。 想到也许这个训练班结束后,晏川因为缺少机会,会回到他的大学校园,按部就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像大多数人那样很快的娶妻生子,享受家庭生活,他们将再无交集,司崇突然有些烦闷。 “跟我来吧。我陪你过过戏。” “现在?”晏川一脸懵,现在是晚上八点。 “对。”司崇拉起晏川手腕,强硬拖着他往天台走。 白色圆月高高挂在天空一角,偌大的天台夜风阵阵,吹得晏川缩着脖子,搓了搓手臂。 着重准备的场景是司崇参加选角时,宁舒华让他表演的一幕。梁月意识到哥哥已经死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幻觉。 无实物,无对手的单人表演。 晏川按照司崇要求的,看完剧本,试了几次,感觉都不太对。 “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你一直看着我。”晏川苦笑一下。明明在以前的表演中,台下也有很多评委,晏川都没这么不自在过。可换成司崇,他就是觉得很难入戏。 “如果换做我现在正跟你对戏呢?你能代入吗?” 晏川看着司崇,努力酝酿情绪,还是没办法哭出来。甚至对视到后来,晏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这很好笑吗?”司崇板起脸,“如果现在是正式开拍,你也会这样笑场,浪费所有人时间吗?” 感觉司崇真的生气了。晏川才收敛表情,他刚刚的确没这么认真。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拿到梁月的角色,只是因为司崇一定要他试,他才去做。 “再试一次,把我当做梁旭。”司崇说。 晏川闭了闭眼再睁开,好不容易泪水流出眼眶,却被司崇冷漠打断,“如果哭不出,没必要硬挤出来,你现在只比用眼药水的人哭得强一点。” “我已经想了很多悲伤的事了。” “悲伤也有很多种,你在路上看到有人出车祸,跟至亲亲人去世,这两种情绪会一样吗?” “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有兄弟姐妹吗?” 晏川摇头。 “那其他亲人呢?” 晏川嘴唇抖了抖,“我爸爸,他在我七岁的时候溺水死了。” 空气安静,这显然是不该触碰的话题。司崇没有强迫他,“我们换一个对象。” “你还记得你的初恋吗?把我想象成你爱的人也可以。” 晏川睁着眼睛,茫然看他。 司崇好像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你还没谈过恋爱?” 晏川显得窘迫,“这有什么关系吗?” 司崇看他聊到这一话题会露出跟之前不同的稚嫩,突然有去逗弄的冲动,像没有人能忍住不去触碰一株敏感的含羞草,“有时候感情是可以共通的,如果觉得亲人太敏感,当做爱人也可以。” “一定要这么做吗?”晏川没什么精神地抓紧剧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事那么认真。 “阿晏,”司崇突然严肃,看着他说,“要是你自己也觉得不可能,这件事才不可能。否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晏川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有些迷茫。眼前的人英俊,眉眼张扬甚至桀骜,但注视着你时,又会让你觉得温柔,令你觉得自己是被他坚定选择的。虽然不明白司崇为什么可以这么相信他,但晏川觉得,如果有这份信任,那他也许真的可以所向披靡。 “现在听我的,试一试,”司崇伸出一只手抚摸晏川的侧脸,指尖如点水,从脸颊勾勒到耳侧,“把我当做你世上最亲密的存在,我们了解彼此的一切,你喜欢我,爱我,你无法忍受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会为了我去杀人,哪怕那是养育你的父母……” “所以你会问我,我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迟迟不去,是为了复仇吗?如果是,你愿意为我去完成。” 司崇慢慢靠近,强势地紧逼,向他附身,低声蛊惑着,声音如裹满蜜糖的毒蛇。 晏川则微微颤抖着,睁大眼,步步倒退。 天台冰凉的风掠过他发烫的后颈。 表情如此猝然失措,慌乱倒退着,直到撞上天台晾晒被子的不锈钢杆。 尖锐的嘎吱一声响。 晏川被吓到了。 司崇挺直身,收回手。 “你明白了吗?” 晏川捂着胸口,终于点头。 指尖尚残留淡淡温热触感,司崇捻了捻手指,一时也有些分不清,这是出于帮晏川拿到角色的好意,还是一时起兴的恶劣私心。 一周后,梁月的人选出来了,爆了个大冷门。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司崇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画素描用的铅笔掉在地上,一个快到跑出虚影的身影突然撞入他的怀里,把他紧紧抱住。 “你相信吗?”晏川兴奋地抓着手机,给他展示上面的短信,声音因为剧烈奔跑和过于激动而颤抖着,“我被选中了!” 司崇一只手落在晏川的腰上,他没看清短信的内容,只是感觉怀里的身体很热很软,腰很细,发梢有些汗湿,传来一股因剧烈运动产生的很淡的汗味。他不由扣住双手,把人紧紧带入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压抑声线,但低到如吐气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稳,“恭喜,我早说过你可以。” “这都要感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晏川回抱着,就着这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司崇的肩膀,热切仰头,像天真的自投罗网的猎物,说话时湿热气息打在司崇的耳廓。 司崇突然感觉下腹部有些悸动。 他哆嗦一下,然后猛地把晏川推开。 “怎么了?”晏川莫名其妙,差点没站稳。 司崇捏紧手,垂落身侧,目光从晏川脸上移开,“没什么,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你一定要感谢我,就请我吃顿饭吧。” 第28章 戏里戏外 晏川醒时在酒店,头痛欲裂,好像被一千匹马踩踏过。 他撑着床坐起身,屋内被夜色笼罩,他什么都看不见,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入目是陌生的装潢和散落的行李。 淋浴间正传来水声。 晏川脸色倏地变化。 不是一个人? 他掀开被子一看,还好衣裤都完整。 昨天干什么了?剧组吃饭,然后他去楼下散了个步,然后呢?记忆到这里断片。 有人把他送回酒店了?可为什么不送他回自己的房间? 晏川赤脚踩上地毯,他鞋子呢? 走到紧闭的卫生间门外,晏川犹豫了下,里面会是谁?他伸手去敲了敲门,试探着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回去了。” 里头没有回应。 晏川走出套间,在玄关看到自己的鞋。 他刚把鞋穿好,卫生间的门打开,一个人只裹着浴巾走出来。 晏川抬头,跟司崇视线对上。 “你醒了?” 晏川脸色一僵,“你送我回来的?” “幸好你遇上的是我,喝醉了晚上还敢一个人走,如果是别人你现在要么上头条要么醒不过来。”司崇面无表情说的这话,语气不善,他冷脸时挺凶,像领地遭入侵的狼。 “不需要你管。”晏川同样不好对付,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转身拧开门把手想走,但怎么都拧不动。 “也许下次我应该让你吃点亏,这样你才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声音由远及近,一只手落到晏川抓着门把手的手背。 晏川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你干什么?”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司崇危险得眯眼,眸光都是蠢蠢欲动的侵略,“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要一出事就逃避,不要去挑战人可以变得多可怕?”他侧身挤进晏川和玄关墙壁的缝隙,把晏川逼得只能紧紧贴着墙纸动弹不得。 晏川抬起头,目光有些惊恐。 狭窄门廊挤了两个人,司崇身上只围了条浴巾,散发着淡淡的海盐沐浴乳香。啪嗒,从他发梢落下的一滴水滴到晏川的脖子上,晏川反射性抖了一下,感到一阵冰凉。那滴水顺着肌肉曲线往下滑,直到落进领口,被纯棉衣料吸收。 司崇的手动了动,晏川视线下意识跟着移过去。 那只手从门把手慢慢下移到保险栓,然后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司崇皱着的眉舒展开,连原先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也恢复戏谑,“只是帮你开门罢了,难道你想在这里留宿吗?我是不介意,但这里只有一张床。”说话带着调侃,他后退一步,给晏川留出足够空间。 覆盖头顶的阴影消失,空气流动。 晏川紧绷的肌肉放松,随后感到一阵被戏耍的愤怒,“我可不像某人,没有随便跟别人睡一个房间的癖好!” 他拧开门大跨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司崇房间对门,只好又折返回来。 结果发现司崇还靠在门框抱胸看他,毫不意外地调侃,“怎么又回来了,改主意了吗?” 晏川瞪了他一眼,摸口袋找到房卡,他刷卡开门,进房前留下一句,“穿上点衣服吧,走廊也有监控。暴露狂!” 考虑前一日有聚餐,加上刚开始大家还没进入工作状态,群里通知的第二天拍摄从上午十点才开始。 拍摄任务也很宽松,就三个场景。 齐明作为伴郎参加暗恋了很久的学长的婚礼,席上借酒浇愁,醉醺醺走回家,走到一半天降暴雨,他到路边店铺的雨棚下躲雨,看到一只奄奄一息、受伤的小狗。 洛昇还没到人形出场的时候,所以司崇没有戏份。 他暗恋对象叫陆谦,饰演陆谦的男演员拍过几部仙侠剧的男三,有点名气,浓眉大眼,是很传统意义上的帅哥。 晏川到片场时发现,虽然没有司崇戏份,但他也来了,就坐在导演边上一块儿看监控器,讨论镜头、拍摄手法、定位点、如何布光、场景安排。已经全神贯注进入工作状态,露出蹙眉沉吟的模样。 晏川做好妆造,换完衣服出来,一切准备就绪。 他远远看着拍摄场地,摄影机放置在轨道上,收音器被录音师高举过头顶,罩灯亮起雪白的光。 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开场戏就是单恋不得,因为背负所爱之人必死于非命的诅咒,齐明始终连表白都没有胆量说出口,既害怕被拒绝,也害怕在一起后他会给爱人带来厄运。所以他选择压抑自己的感情,进退有度只做一个好友。 婚礼开始前的最后一小时,新郎和伴郎躲到楼道里,抽一根烟。 场记打板,正式开拍—— 生锈的防火窗“吱呀”敞开,漏进一缕阳光。晏川饰演的齐明靠在窗边,烟盒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度。 “她不让抽?”齐明轻笑,喉结滚动,“以前是谁说打死不戒烟的?” “不一样,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虽然是抱怨,却满满透露着爱人的甜蜜。 “啧,少秀恩爱了。” 滚轮抹动,一簇火光跳跃,齐明伸过去先给陆谦点烟。 打火机点燃一根后没油了。 齐明烦躁地用力甩了甩,试几次,还是亮个小火星就灭掉。 “别动。”陆谦说,他把烟含嘴里吸一口,让火烧得更旺,然后凑过去点燃齐明嘴里叼着的烟。 齐明愣了愣,像被施了咒语,在原地不动。 两根烟嘴触碰,缭绕的灰白烟雾弥散开。 点着后,陆谦站直身,他隔着烟雾看向自己好友,浅灰色伴郎服,修身设计很好得束出齐明修长的腰线,深蓝领结,胸口插着一束白色满天星,还有左耳耳垂的银色耳钉,是自己送他的毕业礼物。 突然,陆谦低笑了下,“其实,我有段时间觉得自己是同性恋……”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喜欢你,所以我试探了下,就是在大阪旅游那次,其实我没有喝醉,不好意思冒犯了你。但你对我没意思。” “幸好你没意思,否则我也不会碰到琪琪。” 陆谦长长吐一口气,“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好久,现在终于说出来了。”他轻轻撞了一下齐明的肩,“喂,你不会觉得我恶心吧?你别多想,心里也别有疙瘩,我都结婚了,就是以前血气方刚不懂事。” “哪会……”齐明把手背到背后不想让陆谦看见他明显在发抖,脸上刚刚在大厅热空调吹出的血气迅速得褪下去。 那根烟烧到一半,新的语音消息进来,陆谦看过手机,急急忙忙把烟捻灭在窗台上,“我先过去了,琪琪的戒指找不到了。你怎么样?” 齐明摆摆手,头低垂,几乎埋进胸膛,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声音嘶哑得说,“我把这根抽完就来。” “好。” 楼道里只剩下一个人。镜头推近,聚焦到晏川人物特写。 晏川缓缓抬起头,监视器放大他每一帧表情:绷紧的下颌线,颤抖的睫毛,灰白的脸,脸上流淌的泪痕,刚开始是冷静克制而麻木的,但突然他歇斯底里大笑起来,笑到直不起腰,蹲下来肩膀仍在耸动。 他本来以为他注定是孤独的,而现在命运告诉他,原来他曾经离幸福这么近,只是他错过了。 有电话进来,手机不停得震,有人在找他。他好像没听见一样。 手机响了很久彻底安静。 透过墙壁传来婚礼进行曲。 他食言了,没有去履行伴郎的职责。 他一直信仰爱情的自由,觉得勉强是没有意义的。他本来想要体面的放手和祝福,可是太难了,他做不到。 错过就是错过。 他不住地笑,像个疯子,笑声到最后变成喘不上气的哽咽,然后是彻头彻尾的伏地的悲泣。 导演站起来喊卡,一条过。大家都鼓掌称赞晏川演得好,层层递进,克制与爆发都诠释得很完美。 但晏川蹲在地上,过了很久,半天没有把头抬起来。 司崇走过去时,发现对方正用手抵着胃部——这是晏川焦虑发作时的习惯动作。 晏川感到肩膀一沉,身体从前被圈住,头抵住一片宽厚。这是以前司崇的习惯,如果觉得晏川情绪太激烈,他会来拥抱他安慰。用他的话是,把他拽回到现实。 晏川却伸手把人推开,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垂着眼,避免眼神接触,没有跟司崇说什么,独自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作响,不算整洁的卫生间只有晏川一个人。脸上有妆,晏川只洗了洗手,然后用打湿的手拍打脖子降温。 镜中人的眼睛有点红肿,他快速深呼吸,手伸到口袋里摸索着里头的红绳,等呼吸平稳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拉开门,一株紫藤从墙沿垂落,有人站在外头,一条腿的膝盖弯曲,目光垂落地面,靠着墙在等他。 听到动静,司崇抬起眼看向他。 “你跟过来干什么?” “你还好吗?” 他们两同时开口。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司崇继续说。 晏川揉了揉眼睛,“五年了我还没学会你的那套技巧,没有进步,这确定不是嘲讽吗?” “你不用学我,你有你自己的表演方式。” 晏川突然问,“坦白说,你接这部戏,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没有钱,又不是什么大制作。” “我也没想清楚,”司崇向他走过去,“也许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我不想看你跟别人演这些,如果你非要拍,不如跟我搭档。” 晏川讽刺地勾起一侧嘴角,“你忘了我是演员嘛?你这次截胡了,难道以后我拍的每一部戏,你都要搞一次这种把戏?” 司崇望进晏川的眼底,同时抬起一只手要去摸他泛红的眼眶,“是,所以也有其他目的。” 晏川没有动,任凭他的手落到自己眼下,“是什么?” 司崇慢慢说,“你不觉得“朋友”这个词很虚伪很懦弱吗?明明有机会却错过,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词,一层层包裹起自己的心,树立起界限。” 晏川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只把你当“朋友”。” “别胡说!” “你不是齐明,我不是陆谦,我们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开始拍戏了 第29章 错误 他疯了。晏川想。 司崇的手从眼下移动,慢慢拂上他的鼻梁,摩挲过脸颊,触碰着下颌,像情人温柔的吻般流连不舍。 麻酥酥的,战栗的,顺着神经电流一样精准袭击上晏川的大脑。 晏川终于反应过来,他用力伸手一推,把司崇推开。 看他狼狈地撞上对面的墙壁,身体竟然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没有力道,任凭晏川一推就能推开。 “别开这种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胸膛起伏,气息不稳,晏川推人时太过用力,手腕有一种扭伤般的疼痛,表情则恐慌得像看着一个疯子。 在司崇还要再说什么前,晏川伸出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话。 固执得像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抗拒一切外界的讯息。 “拍摄期间,我们只谈工作。”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不想做朋友,那就只做同事。合约结束前,别再提这种事,否则我立刻退出。” 他的眼眶烧得通红,血丝狰狞地爬满眼白,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 司崇沉默了。 晏川比他想象得反应更激烈,抗拒更明显。 司崇看出来,晏川是认真的。 他一直是言出必行的人,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司崇垂下手,背因为猛然的撞击牵扯旧伤有些钝痛,他抵着墙壁站起来。 这是个错误的时机,自己太过冲动做了错误的事,但事态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挽回的可能。每个人都要承受选择后得到的结果,不论是好是坏。 身体微微颤抖了下,但他很快克制住,攥紧手,“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而晏川已经转身,他走得很快,几乎像是逃。 片场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杂工搬着的道具被他撞翻,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卡片记号笔泡沫板撒了一地,有两个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晏川下意识道歉,蹲下来帮人捡东西,虽然对方一个劲说没关系不用了,小心手,拿扫帚来扫好了。但晏川耳边嗡嗡的,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他眼前和脑子里目前只能专注去想一件事,他还是坚持徒手捡玻璃碎片,理所当然被割伤,他把捡好的沾了自己血的东西递给那个人,然后重新往片场走。模糊听到后面有人在尖叫,好像在说谁受伤了一类的事。 晏川走回原来的地方。 人们看见他朝他打招呼,突然表情变了,变得恐慌,好像他成了什么怪物。 晏川感觉神经被刺了一下,一种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在视网膜上蔓延。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晏川头痛起来,记忆里,他曾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有两个人拿着白毛巾跑过来,朝他伸手过来。 晏川恐惧得躲开了。 “晏老师你怎么了?”场记小张说,“你手流血了,你不痛吗?快点坐下,我们给你包扎一下。” 晏川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糊满了整只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去的玻璃碎片。 “天啊,嵌进去的好深。” 有人拿了扎凳过来让晏川坐下,有人找出医药箱,有人问谁有镊子。 一瞬间好像片场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关心他的伤口。 晏川坐在凳子上,看着人专心致志地用镊子挑出玻璃碎片,用棉花蘸着酒精给他消毒,一边处理还一边说,“晏老师,可能有点疼,你稍微忍一下。” 晏川眼皮抖了抖,他其实并没有感到疼痛,但感受到了来自大家的关心,所以他笑了笑,“没关系,只是小伤,贴一下创口贴就行了。” “这还小啊,流了这么多血,你看看,这一地都是。” 丁璃闻询赶过来,“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晏川把包扎好的手缩起来,“丁导真不好意思,刚拍第一天就出这种事。” “现在你手受伤了,接下来的场景怎么拍?” 晏川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加一场摔倒的戏吧。齐明喝醉了,暴雨里滑倒很正常——伤口可以用血浆盖住,不会穿帮。” “这是个办法!”副导演也赞同。 丁璃同意了晏川的建议。 深夜,洒水车形成人造雨,狂风暴雨,空荡无人的街道,昏黄的路灯,齐明捡到了受伤淋雨的小狗…… 任务不重,但因为开始得晚,今天还是断断续续拍摄到晚上十点才收工。 最后一个场景结束,丁璃站起来,给所有人鼓气祝贺,“今天完成!大家辛苦了!” 晏川换下湿透的衣服,裹着毛毯,走回到保姆车上,工作人员拿着医药箱来给他处理伤口。 摊开手掌,原先止血的伤口皮肉外翻,被雨水冲刷得泛白。 刚刚拍摔倒戏时NG了几次,自然会二度受伤。 “比之前严重好多。” “没事,只是破了点皮,小伤口罢了。” 闪光灯一亮。 旁边有人拿手机拍了张照,“晏老师,发个微博吧?粉丝会心疼的。” 晏川摇摇头,“发个收工照的自拍吧,别拿这个图片配,会给剧组引来麻烦。” 他太清楚了——这么做只会引来无谓的争议,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林晓晓颇有些自豪地补了句,“我哥以前连高原拍戏缺氧晕厥都没发过微博,何况这种小伤口,他从来不卖惨的。” 处理好伤口,晏川坐上回酒店的保姆车,片场的景象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某一刻,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阴影里,沉默地望向他的方向。 晏川倏地收回视线,车已经驶出片场的铁门。 再次回到片场,投入拍摄工作,和司崇搭档,给了他一种时空颠倒的错觉。 好像回到了《乘月》的拍摄时期。 在那时,司崇教会了他调动情感,却显然忘记教会他如何脱离。 《乘月》杀青后,晏川一度出不了戏。 这是他第一部正式作品,他没有太多演戏经验,不知道什么叫入戏太深,更没有快速出戏的技巧。 他好像真的成了精神分裂,夜里会听到很多不存在的声音,是电影里的角色在他耳边说话,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整宿整宿失眠,无法入睡。抑郁,焦虑,厌世,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每天起床都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连对饰演他继母的演员都把剧里的反感延伸到剧外,没法跟那位演员一起吃个杀青饭。 对司崇的态度,也变得模糊复杂起来。好像司崇真的成了他在世上最亲密的存在。 是司崇教他这么做的,他学得太认真,结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他对跟任何人相处都没有兴趣,唯独对司崇有意外的依赖和迷恋,有不能跟别人分享的偏执和占有欲。 更何况那时,他和司崇已经超越了普通搭档的范畴。 是他先主动的,讨来一个吻,司崇回应了他。 但彼此始终没有认真谈过是什么意思,司崇从没有跟他说过喜欢,只是身体契合,像暧昧不清的情人,他不知道这是最令人窒息的情感模式,不知道这样只会加重精神脆弱者的恐慌和焦虑。 他知道司崇从前是有女朋友的,在训练班时来找过他,也是女明星,来时豪车接送戴墨镜口罩,十分神秘,遮得严严实实,也能看出身形窈窕,精致到每一根发丝。乘月拍摄前她和司崇突然因为未知原因大吵一架分了手。 既然曾经是异性恋,就不可能完全变成同性恋,就算对同性有冲动,也可能是剧组拍摄期间太寂寞。 戏里戏外这么多露水姻缘,有多少对能成真? 晏川拼命压抑克制着自己的念头,警告自己不该太当真。 可理性归理性,感情归感情,和司崇相处得越久,他陷得越深。 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他去看医生,要服用巴比妥酸盐来缓解焦虑。 即使这样,他还是没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入戏太深,需要时间走出来。 他相信,时间过去,他在戏里的感觉也会淡化,他慢慢就会康复的。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也许宁舒华拍过太多戏,见过太多演员,又有女性独有的敏锐而细腻的触觉。他的所有情感在镜头下无所遁形,即使晏川想掩饰,宁舒华仍看出了他的不安和异样。 在杀青宴上,宁舒华告诉晏川,这部剧结束后不要和司崇见面,起码三年,不要见他。这对他们都好。 然而拍摄结束,所有演员各奔东西,晏川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司崇没有敲门就进来,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问他,“跟我一起回Z市怎么样?我有适合你的剧。” 晏川看着他,还是鬼使神差般点头了。 刚开始,晏川还是有退路的,有机会挽回脱轨的一切。 但他就是个蠢货。 为什么以为他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一切殊途同归,激情过后是生活的无聊琐碎和现实身份的巨大落差。 在他失去方向最低谷最痛苦的时候,司崇提出了分开。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可以是那个例外? 成功之所以被大肆宣扬,是因为有无数个失败的前车之鉴。 大多数人只是被累加的分母,不会成为幸运儿。 到最后落花流水,大梦一场。 对晏川来说,司崇不过和那个夏天的太阳一样,照进来,又悄然退去…… 第30章 拍戏 虽然剧本是连贯的,实际在拍摄时,场景往往是跳跃的,并不按剧里实际时间线进行。 有可能昨天才拍两人相遇,今天就要拍亲密船戏。 因为其他合作演员的档期问题,来不及进组,导演临时决定先把晏川和司崇的几场亲密戏集中在这两天里拍掉一部分。 晏川前一天才接到消息,拿到下场戏的分镜本。 陆谦结婚后,齐明陷入人生低谷,错过的遗憾和失恋的痛苦以及长久以来对感情的压抑,让他走到邪路上,变得偏激,更加渴望被爱,不顾一切寻求温暖,甚至不惜去同性酒吧,追求一夜情,用R体放纵来分散消解精神孤独。事到临头又后悔,却被下了药带到宾馆。 清晨到场化好妆,晏川在车里准备,因为有吻戏,林晓晓按晏川之前的习惯,提前准备了薄荷糖。 晏川接过,含了一颗在嘴里,接着熟悉台词和动作。 过了会儿场务来叫他进去,晏川披着外套下了车。 这是场棚里戏,鉴于内容敏感,提前做了清场,只剩下导演、摄影师、几个必要的工作人员和演员。 镜头照亮的区域,布置成了廉价宾馆,花绿墙纸,一张大床,拉绳的玻璃罩灯,床头柜上一摞未拆封的保险T。 晏川很少拍亲热戏,这种程度的更完全是头一次。 先拍晏川跟路人的镜头。 晏川脱掉外套扔到椅子上,走到定位点站好,他往镜头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看到司崇插着兜站在镜头后面,他那块是暗的,整个人隐在阴影中,所以刚进来时不容易被看到。 演路人的男演员走近,羞涩地跟他搭话,“晏老师,我一直很喜欢你。”样子年轻的很,还很青涩,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演员,“等会你能给我个签名吗?” 晏川收回目光,转向那人笑得温和。“好,等拍完了来找我。” 男演员被这一笑迷得有些发晕,被导演提醒才想起动作,伸手去搂住晏川的腰。 晏川放松自己,软软得靠向男演员的肩。 灯光摄影等人员机位。 导演助理喊:“Action!” 刷卡开门,被人半拉半抱地拖进屋,齐明凭着残留意识伸手去抓门框,但指尖仅仅扣落一片木头碎屑。 他被扔到床上。身体陷进床垫,连花时间解扣子都觉得浪费时间,男人急不可耐地扯开他精心熨烫过的丝绸衬衣,扣子崩落,露出苍白的皮肤。手摸到胸前,粗鲁而用力地抓了一把。 齐明痛得哼出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伸手无力地想要推开。“不,滚开!” 那人想跟他嘴对嘴地接吻,但被齐明伸长脖子躲开,随后混杂着烟酒和体味的湿漉漉的嘴唇落到脖颈和肩膀。 摄影机跟踪着两人的动作。 突然间,“卡!台词呢!说台词啊!”丁璃从监控器后探头,恼怒万分,“重来!” “对不起!对不起!”男演员手忙脚乱从晏川身上爬起来,一个劲道歉。 晏川坐起来,以前辈的姿态轻拍他手臂,“没事,别紧张,先把自己要说的做的再脑子里过一遍。” 换一套衣服,整理布置。 重新开拍。 一样的动作。 跌跌撞撞走到床,倒下去。 “不,滚开!” “臭B子,你装什么装,不是你先来勾引人的吗?打扮人模狗样,看看衣服手表都是高档货,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贱得主动摇着P股找人自己。” 齐明残留一些理智,“不是这样的,你滚开……” “我看得出来,你就是那种假正经的,“男人用手紧紧掐住齐明的脖子,让他窒息,从而放弃反抗,”没在床的时候特别高冷,等开始了就跟发Q的狗一样S……” 司崇看着红色线条框中交叠的两个人,压抑的喘息,崩落的纽扣,廉价宾馆闪烁的灯光忽明忽暗照亮晏川漂亮的脸,因为挣扎躲闪而仰起的脖颈修长。 镜头对晏川有偏爱,他像濒死的鱼一样仰头挣扎呼吸,仍然能勾出精致的下颌线,却暴露了自己脆弱的脖颈给野兽咬住,脸颊因为缺氧显出一种窒息的诱人的红色,眼里蕴了一半的眼泪。 司崇深呼吸一下,换了个站姿,两腿交叉,一腿前一腿后。 杨副导本来专心致志在看镜头,总感觉有一股冷飕飕的风从后头刮过来,扭头就发现司崇跟刀片一样的眼神盯着场内,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给自己挪了个位置。 “卡!好,补一下齐明的近景!” 男演员连忙从晏川身上移开,脸红得要充血,头低得快埋进前胸,“对不起,晏老师。” 晏川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表情镇定而平静,除了还在微微喘气,跟刚刚镜头里完全像两个人。他摆摆手,没提男演员在自己身上起反应的事。 男演员捂着裤子,扭头就往卫生间跑。 化妆师上前给晏川补妆,整理衣服,晏川重新躺下去,机位调整,整个摄影框里都是晏川沾着眼泪的酡红的脸。 司崇深呼吸后别开眼,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补完镜头后,到司崇和那个男演员的戏份,晏川只需当个背景板,在后头保持原来的姿势就可以。 洛昇一直跟踪着齐明和男人进房间,因为他不确定这是否出于齐明自愿,如果齐明想要他会尊重齐明的需求,他要做的只是保护齐明安全。 直到听到齐明的呼救,洛昇才踹门冲进去。 揪着后领,把人从齐明身上掀下来。 跨骑到那人身上,毫不犹豫一拳冲着鼻骨打下去,血飞溅出来。 一下两下,男人后脑勺重重撞向地板,毫无反抗之力,是要把人弄死的打法。 凶残得像野兽,毫不顾忌是否会出人命。 摄影机在轨道上推前,由远景变成两人的中景。 洛昇卡着那人脖子,让他仰起头,然后把自己的手塞入那个人的嘴里,防止他叫出声,惊动不相干的人,这是他无数次实践学会的技巧。 另一只手则猛一使劲掰断了那个人两根指骨。那人痛得失声大叫,嘴巴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好用牙齿紧咬堵住嘴的手。 鲜血顺着手纹淌落。 洛昇仿佛没有痛觉,任凭自己手掌被咬破,凑近那人耳边说,“他说不要就是不要,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会拧断你的脖子。” “听懂了吗?”洛昇垂眸俯视自己掌下血污不堪的脸,眼神像高原山顶的冰雪一样无情。 男人恐惧之极,血和眼泪糊满了整脸,含混不清地点头。 洛昇松开他。男人踉踉跄跄站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逃命一样夺门而出。 “卡,过了!”丁璃手一挥。 作为背景板的晏川起身去换衣服,再回来时他只套了件浴袍,下摆露出赤着的小腿,胸口处有刻意画上去的伤痕。 工作人员还在重新布置场景,调整灯光和摄像机的位置。 从动作戏改到情感戏,所有机位几乎都要重架。 晏川又摸了颗薄荷糖在吃,眼睛则盯着手上的剧本,意识在神游,完全没看进去。 司崇走到晏川身边,“抱歉,要是知道今天拍这场戏,我昨天不会跟你说那些。” “知不知道,你都已经说了。”晏川目不旁视,嘴里含着薄荷糖,糖块滚过牙齿,说话时舌头顶着糖推到腮侧,鼓起一个弧度。 司崇看到他薄薄的颈侧皮肤有一点红红的印子,是五指的指痕。他不由自主伸手去摸,“还痛吗?” 伤口被触碰,像被羽毛尖搔过,痒的晏川缩了缩脖子,一偏头躲开,“早没有感觉了,他没有很用力。” 司崇收回手,“等会拍那种戏,你会受影响吗?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可以跟导演商量一下,等会更多由我主动。” “不用,那就不合理了,被下药的是齐明,又不是洛昇。” “没关系,其他的不变,只是一些动作的位置调整一下。” “你觉得我刚刚演的不好吗?”晏川扭过头,黑晶似的眼睛笔直盯着他。 司崇心跳漏一拍,脑海里闪过刚刚的画面,这双眼睛含着眼泪,动情的压抑的破碎的,像是被弄坏了,眼角红得像弄碎的石榴……“不,你演得很好。” 能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疯狂的那种。 “那就可以了。” 突然想到什么,晏川抬起头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吃了它。” “我刚漱过口。”说是这么说,司崇还是从他手中接过糖,“你喜欢这个味道?” 晏川耳朵有些红,“不要说无关的话。” 司崇把薄荷糖扔进嘴里,“能告诉我这款糖的牌子吗?” “干什么?你去问晓晓,她买的。”晏川没跟上他的思维。 “感觉它尝起来……像你第一次吻我的味道。” 晏川错愕得眨了下眼,颤动的睫毛透露出一丝心慌,“不是说好不说这种话了吗?” 司崇笑了笑,耸肩说,“开个玩笑罢了,你看起来太紧绷了,想让你放松点。”他看了眼不远处抱着衣服的林晓晓,女孩像警惕的护犊的羚羊一样观察着他两,好像随时会冲过来保护自己的幼崽,“她不喜欢我,有种敌意,我哪里惹到她了吗?” “我不清楚,你要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她。” “她好像觉得我想利用她对你干什么坏事,上次只是问问你现在喜欢喝什么,她就觉得我要对你下毒。”司崇苦笑。 “那你该反思一下自己做过什么事,让她有了误解。” “丁导给你讲过戏了吗?” 晏川点点头。 早上丁璃跟他讲戏的时候主要从角色情感状态上分析了通,没有对语言动作做一个个拆解,手把手教不是她导戏的风格,她喜欢一些即兴的东西,这对演员的要求就很高,等会儿真刀真枪拍摄,还是依赖两个主演的交流和发挥。 晏川外在表现得挺淡定,丁璃就觉得他应该不紧张,胸有成竹。 实际上他掌心一直在冒冷汗。 现场布置完成。 副导招呼大家过来,“好了好了,大家做好准备。” 晏川深呼吸后走过去,解开浴袍,躺到床上,床边的机位架得离他很近,能拍清楚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灯光也比刚刚要亮一点。 他感觉灯光照得眼皮有点发烫,身体细细密密得暴起一颗颗鸡皮。 各组人员就位。 场记打板。 丁璃手拿着卷起的分镜本,把声音提高,站着喊,“Action!” 第31章 何必当真 房门随着男人逃出去,砰的一声震响。 洛昇走向倒在床上的齐明,弯腰想把他抱起来。 齐明却顺势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主动把嘴唇贴上去,梦呓般说,“帮帮我,我很难受……” 湿漉漉的亲吻,嘴唇的温度很烫。 洛昇垂眸望过去,齐明的眼睛像在下雨,雾蒙蒙含着眼泪,皮肤烧红。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在研究所里看到过这种情况,穿着白大褂的人给试验品注射针剂,然后试验品会扑倒对方,狂暴地撕扯彼此的衣服,开始交G。这是齐明现在的状况吗? 齐明用力却不得章法地吮着他的嘴唇,胡乱地又亲又咬,手从后颈向上纠缠进他的头发,抓扯着发根。薄薄的散开的衣料隔不住年轻男人过高的体温,滚烫的皮肤贴在一起。 洛昇听从本能俯下身,迁就齐明让人疼痛的力度…… “卡!”丁璃站起来。 两人的动作都停下,晏川像真被烫伤一样远离司崇的身体。 “晏老师,这里的齐明要性感且破碎的,不能太僵硬横冲直撞,否则镜头没有美感。” 丁璃比划着两人的动作,“还有刚刚你们虽然在接吻,但下半身距离太远了,镜头会有一个全景,这样会显得很生疏。” 两人调整了位置,比刚刚贴合得更近。 但丁璃还是不太满意。 她走过去,站到晏川面前给司崇做示范,“这样你换一个姿势。” 司崇学着她一条腿弯曲,膝盖搁在床上,嵌入晏川两腿间,压着晏川的肩膀,向下附身。 两个人像榫卯一样交错在一起。 司崇眼睛自然地往下看。 晏川在司崇的注视下不自在地拧过头。 他的嘴唇还有些发麻。 和刚刚被那个男演员亲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唇瓣相贴的触感鲜明深刻,浑身像过了电一样,晏川有些无法处理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只能尽力不去细想,专注于自己要说的台词和做的动作上。 “齐明要和洛昇对视,你们的视线不能避开。”丁璃却伸手去掰过晏川的头,让他们两对视,“你在勾引他,你的眼睛里应该有YU望。但刚刚的镜头里你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你的情感还被你锁在玻璃罩里,现在我需要你找到那把钥匙,把锁打开。” 晏川睫毛微微颤动,他尽力撩起眼皮回望过去。瞳孔对照瞳孔,司崇和他的距离,只比刚刚接吻时远一点,他甚至能在司崇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不敢投注自己进去,害怕会在那片黑色里面溺死永不超生。 “不要试图掩饰,让镜头捕捉到你真实的反应。你现在就是齐明,你被欲望裹挟,想要被爱,想要被拥抱,哪怕如飞蛾在火里被烧成灰烬也义无反顾……” 这么赤裸的词,虽然知道丁璃是为了让他入戏,晏川还是不由自主得耳廓烧红起来。司崇的目光是极其有穿透性的,好像能看穿自己在想什么。这明明应该是很私密的事,却被暴露给所有人观赏。 “要不要先试一遍再拍?”司崇问。 晏川不确定他是在问丁璃还是在问自己。 “也行,先试一遍。”丁璃替他们做了决定。她退后一步,把空间给他们留出来。 “要真亲吗?”司崇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不用紧张,你可以试一下怎样演最自然。” “好。”晏川僵硬地点点头,随后像刚才那样抬手勾住司崇的脖子,抬起下颌,向右侧偏过头,去亲吻司崇的唇。 这样他的头就不会挡住司崇的脸,下颌线拉得更清晰,镜头拍出来的角度会更好看。他并不是不懂拍摄技巧的小白,知道如何拍吻戏,会更上镜更有美感。 晏川把这次也当做在拍戏,很用力地吻着司崇,拉着他,慢慢往床铺上倒。 他能尝到司崇嘴里刚刚薄荷糖的味道,凉凉的,一丝丝甜,带着清凉香气。 司崇配合地轻咬他的上唇,一只手握住晏川的腰,另一只手从半挂在他身上的衬衣里伸进去,抚摸他的背脊。 带着户外运动留下薄茧的手顺着腰部的曲线蜿蜒而下,手抚过凹陷的沉没在凸起肩胛骨间的脊椎槽。 暧昧的,带着热量与力度的。 突然间,晏川倏地收紧肌肉,停止了亲吻,原本往下躺的动作也停住了。 司崇手止住,配合他停下,没有再动作。 “不错,这样好多了。”丁璃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下条就正式开拍吧。” 对视,湿漉漉的目光,亲吻,抚摸,拉扯。 那只手徘徊在腰和背之间,唇顺着下颌线缠绵亲上敏感的喉结。 空气在微厘缝隙间交换,眼神望着对方,吸进身体的氧气里都带着对方的气息,热度节节攀升,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也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与其一而再NG,不如一次就做到最好。 晏川心头发狠,豁出去了。他抬起腿,勾到司崇的腰上,把人拉近,身体像柔韧的修竹一样弯曲紧绷,他启唇,彻底放开声音。 压在他身上的人仿佛一哆嗦。 …… “卡!” 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丁璃不得不又喊了一遍,“卡!可以了!” 好像这时才听见,动作停滞,两个人飞快地弹开,各归各位。 晏川把自己撑起来,按在床垫上的小臂微微发着抖,胸口因为缺氧不断起伏,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尝到了另一种味道,脸色变化,然后用手背重重擦了一下嘴, 丁璃重看了一遍回放,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她从监视器后探出头,“这遍不错。晏老师司老师,以防万一,我们再保一条啊!” 晏川脸上的肌肉微妙地紧绷起来。 第二遍。 结束时,两人还叠在一起。 晏川两手上举,眼不安地睁着,被司崇一只手扣住手腕压在床头,动弹不得。 导演喊卡了。 司崇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松开手,扯过床上的毛毯遮住他们,顺便用身体挡开外人的视线。 晏川侧躺着蜷缩起来,控制不住颤抖,睫毛低垂,情绪好像已经被逼迫到崩溃的临界点。 司崇来回抚摸他的背脊,小声安抚,清晰感到手下的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丁璃一瞬间就明白了,开始往外赶人,“好了好了,无关的人都先出去。” 晏川攥紧毛毯一角,身子蜷缩在司崇后背投下的阴影中。从这个角度,他不用看见别人的反应。 巨大的照灯照射在他身上,他感觉身体被照得发烫,很热。 他有一瞬无法呼吸,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自己像一件商品,像关在玻璃柜被人观赏看笑话的动物,像被扒光了推上街游行,没有任何人格和隐私,他被侮辱被贬低,他想自己为什么要接这种片,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没顶的海水一样席卷了他。 “没事的,这没什么,很正常。”那个人的气息像火舌一样越过后肩燎上耳垂。 “别…”晏川艰难地稳住嗓音,眼泪忍在眼眶中不要掉下来,用手肘用力地捅开抱着自己的人,“你别说话,让我自己待着。” 手肘撞到坚硬的腹肌,那个人却不退反进,揽过腰的手用力,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又往身后的怀抱中陷落几分。 “需要我帮忙吗?” 晏川闭着眼,不用去看都能感觉到司崇的目光,“先处理好你自己。” “所以我是说不需要互相帮忙一下吗?反正都有需要。”司崇额头抵着他后背凸起的脊椎末端,手还落在他的小腹打着圈。 晏川眼皮猛地一抽,这简直是他听到过的最荒谬的话。 喷在裸露皮肤上的呼吸滚烫灼热。 晏川压低声音说:“你搞什么,只是在拍戏。” 司崇用手指摘掉他汗湿的沾在额头的发丝,“对啊,只是在拍戏,所以你又是怕什么呢?别这么大压力,谁都没说会当真的。” 晏川出乎意料转头盯着他,嘴边有一句国骂简直呼之欲出,这个混蛋。 他眼睛赤红,心脏有一种像被人挖出来一块的痛。 深呼吸,大脑放空,什么都不要想,分离开身体的感觉。他说的也没错,拍戏又能代表什么?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晏川翻身烦躁得推开司崇,扯过毛毯裹住下半身,让床上半裸的司崇不得不拿了个枕头遮挡。 晏川赤着脚走出布景,接过林晓晓递过来的浴袍穿上,毛毯就被扔在地上。 周身终于不用被那种恼人的气味覆盖。 晏川跨步走出拍摄间。 停在走廊里。 早春的凉爽携着花香从走廊尽头开着的窗吹拂过木然立着的人。 藏在眼眶里的眼泪才掉下来。 化妆间里—— 镜中的男人眼睛有些红肿。 “丁导刚刚说,等会儿晚上八点有微博直播,需要你和司崇一起参加。” “知道了。”晏川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用遮瑕遮掉脖子上的吻痕和牙印。 那些痕迹正不偏不倚覆盖在他上一场戏被人捏住脖子留下的指痕上,有些地方甚至都咬出血了。 粉扑碰到的时候会有点疼,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掉。 真正过分的明明是司崇,他一点都不知道适可而止。 第32章 采访 晏川走进门,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衣,刻板工整得扣到了最顶端的一颗扣子,头发收拾得很利索,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干净。 用于直播的房间里架了很多摄像机,挤了很多记者和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各司其职,窄小的空间挤了过多的人,即使开了空调,也没有丝毫凉意,仍旧闷热。 摄影机的红灯亮着,证明已经开始录影。 晏川穿过人群走进去,看到司崇已经到了。他今天也穿得简单,黑色纯T,宝蓝格子外套,凌乱卷发扎起来,露出锋锐五官,脖子戴了件银色配饰,有种男大的帅气不羁。 沙发很窄,对于两个180出头的成年男性来说太小了。 晏川坐下后,司崇的胳膊没地方放,索性搭在他肩上。看起来就是种很亲密的姿势,两个男人勾肩搭背,腿贴着腿,坐在一张沙发上。 主持人熟练地开始热场:“哈喽直播前的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最近是不是都被《我的狗狗男友》的预告刷屏了?洛昇和齐明这对CP真是张力满满,甜得让人上头!今天我们邀请到了这部剧的两位主演,相信大家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们……” 主持人说话时,晏川搁在沙发上的手被司崇另一只手压住。 晏川不敢露出什么表情,暗暗用力想抽出来,但司崇却强硬得攥住了他的手指,让他没有办法挣脱。 在那么多摄像、视线和灯光下,众目睽睽。 虽然两人身体恰好把交叠的两只手遮挡住了,但不知道从哪个角度会有人偷拍,而在未被人注意前,晏川还是要装得全无异样。 手背紧贴着掌心,窒息压抑闷热,被紧握的触感通过皮肤仿佛蔓延至身体每一个细胞。 晏川表情越发僵硬。 “晏老师,我们都知道您之前是电影专业户,怎么会突然想要来拍电视剧的?这部剧有什么吸引到你的地方吗?”主持人将问题抛给嘉宾。 晏川刻意让自己忽视掉异样的感觉,侧了点身,找到亮灯的摄像机,摆出他一贯优雅完美的笑容:“电影和电视只是不同的媒介载体,本质上都是讲故事。我之前较少出演电视剧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并不是不想接。在收到丁导邀约后,我就去看了原作漫画,故事很美也很温暖,我一直想尝试一部简单而细腻的作品。大城市里,灯光和高楼都很炫丽,但孤独是解不开的母题。” “不知道晏老师您是怎么看待这部剧里的同性元素的?” “这的确是我第一次尝试类似题材,但爱不分性别,你爱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这个人是男是女。” “那可以说您不介意交往对象的性别吗?”主持人暧昧地问。 晏川眼神收紧,避重就轻故意把问题含糊过去,“我更看重两人间的相处。” 主持人随他敷衍,也没再深究,“那司老师呢?” 司崇这时才挑了下眉,“我?” “是的,众所周知,这不是您第一次出演性少数群体,不知道您觉得这两次有什么区别?” 主持人显然做了功课,司崇在16岁时演过电影,扮演街上跟嫖客抢夺过夜费被打死的牛郎,但那只是客串,没有多少戏份,只是导演让他突破形象的一次尝试。却因为部分镜头美得惊人,而在各大剪辑盘点里长盛不衰。 “之前我只是化了妆穿上那人的衣服,然后按照导演要求完成戏份,我并没有时间去真正了解认识那些人。但这次我有机会完整演绎一部剧,所以我得学会让自己变成他,并且爱上他的爱人。” “我们已经知道了洛昇的爱人是什么的,不知道你对爱人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呢?” “我的理想型?”司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转过头与晏川对视,“没想过这点,非要说的话,和晏老师一样的就挺不错。” 晏川尴尬地回望他,面上风轻云淡般不在意,私底下却狠狠掐了一下被握的手,以示警告。 “噢哦,”主持人配合得笑得花枝乱颤,“真的好甜啊,怪不得两位这么受大家喜欢。” 紧接着主持人聊到目前拍摄进度,顺带提到了晏川手受伤的事,晏川才得以把手从司崇的桎梏下解脱。 那之后晏川向前坐了点,两只胳膊肘都支在膝盖上。 离司崇远了点。 他呼吸都顺畅多了。 在镜头前说的话哪有什么是真的,一切都是节目效果罢了。 晏川垂眸拿起放在桌上的魔方摆弄,修长手指飞快旋转,不出一分钟,就把原先混乱的色块复原成了最初的模样。 他小时候拿过全国魔方比赛的一等奖,主办方知道这个细节,所以摆了魔方来给他们制造话题。 手上忙碌起来,晏川表现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完美,八面玲珑。 司崇则有些心不在焉,懒洋洋靠着沙发,也许觉得这种直播很无聊,他不太活跃,除了主持人抛给他的问题外不太主动说话,只有当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会友好微笑一下,无差别饭撒。 弹幕一刻不停在刷新,几乎叫人来不及看。 -司崇为什么又在发呆,看着好煎熬,他是不是不喜欢这种直播啊。 -对啊,司崇出道这么久,你见过他参加过几次综艺节目?何况是直播。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答应这种节目。 -司崇表情好拽哦,晏川笑起来好漂亮,好像不良校霸和十项全能学生会长,就只是坐一起两个人都好般配,我脑中过了八百篇同人文。 -不过等一下司崇搭在晏川肩上的手在干什么?他在摸哪里,是耳垂吗? -晏川的耳垂上有颗痣哎,好性感,好适合被咬。耳朵红得要滴血了。害羞了吗? -这两个人能不能克制点,这是直播间,不是床上! -耳垂都捏了,四舍五入我CP怎么不是做了呢? -好自然的动作,感觉他们私下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习惯。 弹幕在刷屏,即使不看那些字,晏川也能感觉到司崇的手在做什么。 但碍于镜头,他不好有什么反应。 桌上摆着一排果汁饮料,是他们剧的赞助商之一。 晏川为躲开司崇的手,靠前去拿了一瓶苹果汁,他插进吸管喝了一口,主持人问他好不好喝,晏川就适时对着镜头微笑替赞助商打广告。 “青柚味的也很好喝,你尝尝。”突然间,司崇把喝过的饮料递到晏川眼皮底下。 晏川紧握的手背青筋暗暗抽搐,无数摄影机正对着他们,主持人一脸暧昧的表情。 无数视线下,晏川手攥紧又松开,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观众想看到什么,偏偏不肯接,而是自己去桌上拿了一瓶青柚味的,喝了一口,然后点头回应,“是不错。” 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井喷一样爆发。 -晏川没有喝司崇递过来的饮料,这是刻意在避嫌吗? -我心疼司神了,好尴尬啊,自己这么主动示好,结果对方不接,当众打脸。 -之前采访还说他们认识了很多年,关系很好呢。这像关系好?反正我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好朋友这么尴尬。 -不是说晏川有洁癖的吗?连别人筷子碰过的食物也不要,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也可以理解。 -他两又不算是一般同事,之前花絮里口水都吃了,同喝一瓶饮料又怎么了? -笑死我了,可以进B站十大麦麸失败现场了。我要截图留念。 -晏川拽什么拽?给脸不要脸,还没吃上饭就想掀桌了,最他妈不想看这种装逼的人了。 晏川偶尔用余光看到飞快刷新的那些字,直播间的人数不断暴涨,跟坐了火箭一样飞升,不一会就成了频道第一。 在饮料事件出现后,直播间的网已经卡得动都动不了了, 主持人也被直播间弹幕火药味渐浓的聊天气氛刺激得坐立难安,拼命想给两个人制造点亲密合作的机会。 比如考验默契的你画我猜。 弹幕越骂,晏川脸色越冷,反而越不配合,好像跟网友怄上气了一样,完全一个犟种。跟司崇毫无默契可言,3分钟的游戏一个都没猜出来。一个指南,一个说北。 本来计划一个小时的直播,最后只播了40分钟,就因为人数过多,情形过于混乱,而不得不提前结束。 跟观众告别,停止录影后,晏川立刻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司崇几乎是追着晏川快步跟出去的。 摄影师瞧着这两人背影嘀咕,“好奇怪,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别扭,以前光听过没见识过,晏川脾气可真不小。” 女主持人长吁口气,仿佛终于送走一对怨种,“可能谈崩了吧,没什么奇怪的,要不是为了钱谁会在这异性恋装同性恋,”她摸出包对着手持镜补口红,“这算是不错的了,你不知道上次那对差点没在现场打起来……” - 司崇最后是在卫生间才堵到晏川。 他进去后转身把门关上,扭上锁扣,反锁了门。 晏川听到摁下门锁的声音,身体一震,从镜子的反射看到司崇,整个人都警觉起来,“你来干什么?” 司崇向他走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晏川腰抵着洗手台,被强迫和他对视,眼珠像玻璃珠一样透,却晃动着色厉内荏的易碎,“什么怎么想的,因为我没有喝你的饮料?” “这只是一部分,你明明知道这么做会被骂,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以为我们是在工作。” “是你先做这种突然的事。”晏川猛地气愤,手抵上司崇前胸用力把他推开,“我会有感觉,让你很骄傲吧?所以你可以这样玩我?工作也有工作的界限,你越界了!”他喘息不定,高领衬衣擦过脖子上用来遮掩痕迹的遮瑕液,露出偏白肤色上的红印。 司崇感受到晏川的怒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喜欢和我接吻,你会有反应,只是证明你还没有忘记我。” 晏川眼皮上撩,瞪得太用力,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狠厉,嘴唇却哆嗦着,冷嘲般挤出字,“你给我根按M棒,我也会有反应,难道我喜欢按M棒吗?”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但对我而言是一样的,”晏川扯动嘴角,“你怎么就不愿相信你不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了?” 司崇步步紧逼,“承认你还忘不掉我这点,这么让你排斥吗?” 晏川身体颤抖到难以停下,血气上涌则让他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他用力推开司崇,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你还是不知道过去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你放弃了我,我也放弃了你。” “我们结束了。摔碎的镜子永远都修补不回去,永远都会有裂痕。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过去的人也糟蹋掉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有最后两章倒叙,倒叙部分就结束了。 第33章 口是心非 《乘月》拍摄结束后,晏川选择跟随司崇到了Z市。 晏川原来就读的大学的新学期已经开始,他瞒着母亲偷偷去办了休学。 下这个决定前,晏川翻来覆去思考很久,承认这是一时冲动,但司崇说的也有道理,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这次不抓住,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人生的分叉路就在转念之间,冲动也是本能的倾向,是心里更向往的未来。这次尝试过后就算失败也没必要后悔。 一部影片的后期制作时间很长,虽然有了完整拍摄电影的经验,但在市场看来,晏川仍是没有任何作品的新人。还是得先找公司签约,挨个跑剧组面试。 由于晏川是第一次来Z市,没有朋友也没有落脚处,司崇就邀请他同住。等晏川带着他两个大行李袋的东西到司崇家时,立时就被惊呆了,他知道这种房子他自己的话绝对住不起。 司崇为方便工作买下的公寓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安保严密,36层,很高,站在落地窗前俯视,一览众山小,城市如蝼蚁。 司崇的意思是,这套房就他一个人,这么多房间没人住也是空着,本身就不能创造价值,他只是借给他住,晏川没必要付房租。 晏川却坚持,朋友暂住不收钱没问题,但他还不知道要住多久,就这么一直白住什么都不付出,他怎么好意思? 聊这件事的时候,司崇表现得有点不耐烦,拧着眉问,你非要跟我算这么细?你觉得我还想赚你钱吗? 晏川当然知道司崇不在乎这点钱,但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线,他也怕再跟司崇纠缠下去他会脱口而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所以我才可以不在乎谁付出多谁付出少? 在这场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游戏中,总会存在让人失足滑落的危险流沙。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亲一下无所谓,但如果被司崇察觉到自己真的动了心,一切就不是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这么简单。 最后别别扭扭定了,晏川老老实实按月给司崇的卡里打钱,虽然司崇一点都不关心他打没打或打了多少。 明面上两人是住在一起,实际上却是聚少离多。房子几乎只有晏川在用。 自回到Z市后,司崇就变得很忙。之前为学习和拍戏推掉的工作全部找上来,演戏、广告、出席活动,通告排的满满当当,每分每秒的时间都被换算成人民币,已经不是司崇自己能掌握,两人多是通过微信联系。 加上费安终于结束了环球旅行,民国那部剧重启,在林明江推荐下,定了司崇做男主。司崇无缝进组,开始读剧本、练马术、练射击等各种培训,几乎24小时连轴转,连睡眠都不够,每天都处于很困乏的状态,晏川不好意思多去打扰他。 也是这时候,晏川鲜明地感觉到两人间的差距。在培训班和剧组这种封闭的环境里,人与人的差别不明显,大家都是同样的身份。而一旦扔到社会上,两人不同的社会身份就带来鲜明落差。 司崇是大明星,演艺世家,童星出道。有粉丝有名气,出生就站在一个常人够不到的高点,很多事情完全是他没经历过也想不到的。比如晏川只是一个没有作品的新人,无业游民,没有收入,捉襟见肘。 司崇之前提到的适合他的剧,是一部大制作的古装权谋剧男三,晏川去试了镜,之后迟迟没动静,晏川就以为黄了,也不好意思再跟司崇说。 之后晏川做了个人简历,寄给几家经纪公司,凭着《乘月》的演戏经验很快有人来联系,去面试时,司崇还问他要不要陪他去,会不会紧张,晏川没让他陪,自己一个人跑了几个场。最后签的公司叫星耀,管晏川的经纪人叫柳江,是个大忙人,加了晏川联系方式后就让他等通知。 过了一周柳江安排了次试镜,让晏川去个剧跑龙套,是个佩剑的衙役,能露脸有台词,当天晚上妆还没卸干净,柳江急匆匆拉着晏川去了一个饭局,说是这部剧的投资人。 晏川到了,席上几个脑满肥肠的煤老板,晏川一直被灌酒,还被摸了屁股,吃完饭又要开下半场,他中途就走了,被柳江打电话一顿臭骂,后面再叫,晏川就不肯去,柳江在电话里威胁,“谁都能接受怎么就你毛病多?你不去就没工作,你还想不想留在这里干?不想干就等着饿死吧!” 果然连试镜的机会都没了,经纪约还在公司手里攥着,晏川无事可做。 每天晚上跟司崇视讯时,还得装着若无其事。聊天的时间不长,因为司崇总是很累,不太有精神,有两次视频还连着,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晏川让他挂断电话,早点去休息,但司崇只是抬起困乏的眼,黑亮的眼睛有模糊的笑意,有点像刚醒来的大型犬,拖着很重的鼻音说怎么办,虽然很困,但会想他。 发烫的手机传来司崇低沉规律的呼吸,晏川盯着屏幕里睡着的人,心像被一枚子弹击穿了一样滚烫得灼烧,胸口原先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沮丧惶恐渐渐消失,被一种很宁静很满足的暖流包裹,好像这种谁都不用说话只是陪伴的瞬间就是最幸福的时刻。 过几天突然有高中时的同学找到晏川,问他是不是来了Z市,怎么不联系自己,要请他出来吃饭。 那人叫童浩,也是搞艺术的,爱玩音乐,自己开了家工作室,帮人做歌,因为做了几部剧的OST,认识了几个导演,听说晏川来闯Z市做演员,就自告奋勇让他把资料发给自己,他去引荐一下。 不多久童浩就带了导演来跟晏川吃饭,是一部独立电影,预算紧,没什么片酬,但角色很有挑战性。晏川试了男主,当天就拍板定下了。 晏川压抑不住激动,跟司崇说了这件事。司崇的反应没晏川想得这么高兴,反而淡淡的提醒他演员花期短,接剧前要多考虑比较一下。 第二天经济公司突然打电话叫晏川过去,接待的人一改之前的冷漠,话里话外叫着晏老师,把他高高捧起来,又是请他坐又是给他倒茶。问了他最近的情况,知道跟经纪人相处不好没有工作后,立刻给他换了一个经纪人,新经济人叫连真,文质彬彬,戴副眼镜,瘦瘦高高,没有柳江那种粗野劲儿。 连真待晏川也比之前的柳江亲切很多,问他想演什么样的角色,什么类型的剧,提要求后由自己来联系。 晏川受宠若惊,什么要求都没提,说有戏演就很好了。 连真行动力很强,当天下午就给他发来了个剧本,晏川一看,是自己之前试戏的那部古装剧,还是男三,并且因为之前试过了,不用再试,只要他点头就直接签合同。 明明之前没消息了,怎么突然又把角色给他?一下从一个跑龙套的小衙役跃升到男三,怎么想都不合理。 再跟司崇说起这事,司崇毫不意外的态度让晏川立刻明白是司崇起了作用——他不想自己接那部独立电影。 “为什么?” “你看过完整的剧本吗?”司崇也不再迂回。 晏川摇头,说是为防止剧本泄露,导演只给他看了人物设定和跟他有关的那部分剧本,他是一个想要拍电影的背包客,穷游西部,用一个破烂摇晃的镜头记录他颠沛的旅途。 “你要全裸出镜,不停地跟人上床来换取车费和住宿,你拍那些妓女和嫖客,然后你也加入他们成为一员。你能接受演这种东西吗?” “他们不给你看,就是防止你拒绝,等签了合同你就跑不掉了,他们已经找过很多男演员了,没有人能接受这种本子。我不否认那个导演之前的作品不错,但得多优秀的结果才配得上这种牺牲?” 晏川说:“那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地里做这些事?” 手机屏幕里的司崇突然顿住,表情刹那有些凝固,很久才说,“也有演员会接的……这是一条出名的捷径。电影节,镜头瞩目和奖杯,如果你有野心,你就很难不心动。” 想要获得什么就要抛弃什么。司崇也没有把握,晏川是否会为了成名,不惜代价。 如果司崇没有给晏川新的机会,他是愿意孤注一掷,还是继续忍受被公司雪藏的绝望,漫无期限去等待? 但被左右操控的感觉仍然不太好,晏川打电话去联系导演,才知道这个角色已经由星耀公司出面给他拒绝了。 司崇觉得自己没有错,晏川有更好的选择,不需要跟其他绝望的底层演员一样,不惜底线的付出来杀出一条血路。 而晏川却感觉心里扎了根刺,如果司崇提前坦白告诉他,他也不会去接那部剧,但司崇选择先斩后奏,一切的意义就变了。 他们有三天没有说话,这几乎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冷战。 晏川不是容易生气的人,他脾气软,因为很早就跟母亲相依为命,在市场上做买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所以包容心更强,嘴甜话少,未语先笑。虽然年龄上比司崇小一点,行事做派上却比司崇要成熟,相处中也是他更为忍让。这仿佛就给人一种他是软包子的错觉,但实际上,在某一些真正在乎的点上他出乎意料的固执、不知变通。 相反司崇就有更多的小孩脾气,有种残忍天真的任性,认为所有事都应该按照他安排好的轨迹运行,不愿意认输也不肯低头。他见多了野心和欲望、刀不染血的手段,什么原则底线更像是一场笑话。他知道人是复杂的多变的,所以对真心,就像对待易碎品,始终持一种远观而不敢轻易触碰的态度。 炎热的夏天过去,枯黄的秋天过去,Z市已经进入冬天。 短短冷战的三日,整座城市就一下子入了冬。 在楼下的超市买了煮火锅的材料,寒风瑟瑟,晏川感觉整个人都要冻僵了,裹着厚厚的围巾大衣走回去。 在公寓楼下,他看到一个戴着帽子遮住脸,穿着单薄驼色风衣的人。 手上的袋子掉在地上,晏川愣住了。 男人双手插在兜里,没有走近他,只是固执沉默得站在原地,头顶是干枯错乱的枝丫,黑色冰凉的眼睛从遮挡的帽檐下望出来,露在外头的脖颈和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晏川心跳得狂乱失落,身体在头脑控制前已经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男人,男人的身体像雪一样冷,发梢都被冻得很硬,不知道站了多久,“为什么等在这里不上去?在等我吗?”他抬手去揉搓司崇冻得泛红的后颈。 司崇僵硬的身体这才在他的拥抱中放松下来,别别扭扭地抬起一只手覆盖上他的后背,寸寸收紧,闷闷吐气,“我才没有在等你。” 第34章 为什么 牵着人的手,把人领回家。 手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寒冷的铁。 “你为什么穿这么少?” 进到屋子里,外套脱下来挂到墙上。 倒热水洗了条热毛巾给人取暖,司崇却不接,把两只手伸进晏川的毛衣里肉贴肉得取暖,像煨在火炉边的猫一样发出舒服的喟叹,眉毛都弯起来,“我偷偷从剧组里溜出来的,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买了最早的航班,死老头儿为了防止我们跑掉,收走了我们的身份证。” 晏川被冻得一哆嗦,又因为话里潜藏的暗示感到一些甜蜜。 司崇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闷闷地开口,“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拍那部独立电影就去拍,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阻拦。” 抓着毛巾的手收紧。 晏川突然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人与人相处时总是像博弈,不是你退一步就是我退一步,才能维持微妙平衡。他知道司崇退让了,但他想自己要的明明不是这句话。 洗了菜,切了肉,沸腾的火锅在天花板吊下来的水晶灯下咕咚咕咚冒着汽泡, 一枚黑色骰子在玻璃餐桌上旋转,闪烁着晶亮的光。 “剧组的道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揣在兜里带回来了。”司崇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住旋转的骰子,又莫名其妙地说,“我不喜欢前两天的你。” 晏川把一篮子还带着水珠的蔬菜摆上桌,“嗯,我不会再跟你这样了。”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其实我也不太习惯……我没跟别人这样过,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觉得心里憋着口气,堵得浑身都疼。” 晏川的表情隐忍、困惑又别扭,这种少见的反差感让司崇细微地勾起嘴角,“我也不该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为了防止下次还碰到这种情况,以后你有什么想法要跟我说,我有什么想法也会告诉你。” “嗯,好。” 晏川喜欢吃辣,所以买的锅底也是红油重辣的,司崇是猫舌头,怕烫,金贵,不能吃辣,又在拍戏期间要防止浮肿,也不能吃太多盐。 所以最后煮了清汤锅。 “你不喜欢吃清汤锅对吧?”司崇还在玩那颗骰子,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看着沸腾的汤里起起伏伏的菌菇和枸杞、白菜。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调酱。”晏川简单地回答。 “别这样,”骰子在司崇纤长的指尖打转,“我知道我很难相处,身边人都习惯了顺着我,但我不想你跟他们一样。” “我们玩个游戏吧,”司崇把骰子握在掌心,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你赢了就听你的,我赢了就听我的。概率游戏,这样对谁都很公平。” 咕噜噜,骰子从司崇手里扔出来,在桌上旋转,停在了三点。 “该你了。” “没这个必要,我不想玩,我吃清汤锅也可以的。”晏川摇头,他把煮沸的锅盖掀开,往里头加菜。 “那你就是还在生我气。” 晏川拗不过他,随手接过扔出去,骰子旋转,停在了六。 “啊,我输了。”司崇弯起眼笑着说。 晏川愣了愣,抬头看他,也有些想笑,“笨蛋。”最后还是轻轻骂了声。 司崇耸耸肩,站起来从冰箱找出调料包往火锅里放了一小块红油,用勺子搅匀了,很小心地尝了一口汤后,认真地品味了一番,“好像也不是很辣嘛,多试一试可能就喜欢了。” 司崇没有吃很多,只吃了一点嘴唇就辣的肿起来,不住找水喝。晏川看他简直是自己找罪受,这么折腾一番,原先的脾气早就消失了。本来想给他弄点其他吃的,但红眼航班飞回来的代价就是司崇看起来困得要命。晏川打发他先进卧室休息。司崇打了个哈欠,找出衣服先去洗澡。 等晏川收拾好桌面和碗筷,擦干手转过身,就看见司崇换了居家的衣服,靠在墙上睡眼朦胧地等他。 晏川问他做什么。 司崇张开手臂,表情有些赧然。“你想一起睡吗?” 晏川脸刷的一下红了,但他还是快走两步,抱住司崇,抬头在他红肿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晚上,窗户没有关紧,夜风从缝隙间溜进来,吹鼓起很重的丝绒窗帘。 吹过光裸的脊背,两个人都没想到去关窗,只是畏冷得抱得更紧,像在靠彼此取暖。 司崇搂过晏川,替他挡风,然后低头吻他。 从湿漉漉的眼睛吻到红润的嘴唇,很喜欢他耳廓发红的小痣和慌乱抖动的肩胛骨,所以亲的特别小心细致,仿佛每一个吻里都寓意着长长久久,会一生一世这样吻过去。 晏川不可避免地动情了,他以前总是不敢太陷进去,做什么都要留着两分,也许是害羞,也许是害怕,在爱与欲望之间,总是拦着一道鸿沟。那天是个例外。他把自己敞开了,容纳一个人住进去。 司崇撑在晏川身上,低下头,对上晏川的眼睛,那双眼珠很湿,很亮,像藏了一枚星子,有着无穷的引力,能够吸住别人的视线,叫人挪不开眼。 而现在那颗星星好像走失了,在蓝黑丝绒般的夜幕中,有一些迷茫无措。 司崇困惑地望进那双眼睛的深处去,好奇里面都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看到晏川伸出手,贴上自己的脸,很轻声地问,“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司崇脸色变了变,这是“乘月”的台词。 司崇注视晏川良久,随后轻轻叹口气,俯下身,额头抵上晏川的前额,“戏是假的,摸不着看不见。”他拉起晏川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掌心下是稳健的心跳,“这个是真的。” 从司崇离开剧组的第二天,费安的电话就追过来。 晏川看到司崇的电话一直在响,每次接起电话,司崇都很头痛地紧皱眉。 司崇的经纪人叫麦可欣,听说是经验丰富的王牌经纪人,一手带出了无数天王天后。 晏川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某次偶然听到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女人厉声差点被吓一哆嗦。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整个剧组在等你一个人,传出去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风波!” “我在这里还有点事。”司崇的语气很有些无奈何。 “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站,我去订机票,你最好今晚就走。” 司崇来时没通知任何人,走时也匆忙,当天晚上就飞了回去。 晏川休整两天,按通知进了古装剧的剧组。第一天去时,组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客客气气,晏川看不懂那些暗地里的浪潮涌动,友好只是表象,等正式进入拍摄,所有人步调一致地孤立他,连他坐过的椅子都不会有人碰。 事实上在他来之前,这部剧已经拍了两天,他是挤掉另一个人缘很好的实力派男演员进的组,那个男演员的戏份全部删掉,由他补拍。空降关系户,大家还要陪他加班,自然都不满意,猜测晏川上头的人是谁,这样一个生面孔,从来没听说过,却有狸猫换太子的能力。 晏川是个内敛口拙的人,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刚进娱乐圈什么都没经历过,拍戏很多规矩也不懂。虽然有乘月铺垫,但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导演风格也不同,进组以后,又面临这种高压的气氛,越是怕犯错更加容易犯错,不是念错词就是走错位,拖慢了所有人的拍摄进度。 有次不小心把一个特制的道具弄坏,导演气得骂了句脏话,换成别人肯定要被骂得狗血喷头,可碰上晏川,导演就只是摔本子走了。 这种情况下,不骂比骂更难受,晏川怔在原地,周围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此起彼伏。他去卫生间时听到有人说他又蠢又笨,就是个花瓶,演戏都不会,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拿到这个角色。笨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只会给人添麻烦。不知道是什么没眼光的金主在捧这种人。 从卫生间出来,道具师正跟导演抱怨被摔坏的道具做起来有多麻烦,导演让他忍一忍,晏川这人有来路,上头点名要他,就当供个菩萨了,说完不屑地叹了口气。 晏川在剧组里如坐针毡,他本来就是要放松才能演好戏的,电视剧时间又很紧,经常每天只能睡两三个钟,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宿不能合眼,晏川没时间揣摩人物,就很难发挥好。但他一直咬牙忍着,努力想呈现更好状态,这部剧实际就是司崇给他争取下来的,他不想让人觉得司崇看错了,或者觉得自己熬不住就要走捷径。 一个月演下来,晏川筋疲力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次雪夜戏后,他被埋在雪里几小时,被人忘记,等想起来回来救他时,他已经昏迷了,被紧急送医院。 所有这些事他都默默忍了,没告诉司崇。 这不是他逞强,而是他怕了,怕司崇的过度干涉,怕他们的关系变质。 他在拍戏,司崇也在拍戏,两人这么忙,联络就更少了。 住院的几天,晏川空闲下来,才发现媒体上司崇和女主演的绯闻早就沸沸扬扬。电视里,光鲜靓丽的女星站在司崇旁边,俊男美女,的确很登对,媒体用的标题是国民CP。 最后这部剧晏川还是没能坚持完,导演以他身体不好为由,改了剧本让他提早下线。 杀青那天晏川忍不住,偷偷闷被窝里哭了,他给司崇打语音,刚接通还没说话,那边就有人在叫司崇名字催促,司崇问他怎么了,晏川把眼泪咽回去,说没事你去忙吧。 之后晏川回到住处,公司再给他安排工作,站在镜头和所有人的目光前,晏川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演戏了。他太害怕犯错,害怕被人议论,害怕辜负别人的期待,黑色的镜头像未知的黑洞,好像能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嘲讽议论。 冷汗泅湿衣服,导演喊了开始,他四肢如千斤重,还是一动不动。 试镜结束,不出意外,他被淘汰了。 走出大楼,晏川站在阳光下,手机振动,接通,是妈妈乔燕打来电话问他在学校里学的怎么样,晏川一时哽咽,难以开口,谎言像针一样扎穿舌头,好不容易才憋出几句话敷衍过去。 电话挂断,晏川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他有些迷茫,不知该做什么,想找个人说说话,翻遍微信,找不到一个人。 他跟司崇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司崇工作繁忙,两人的沟通越来越少。消息回的很慢,有时候上午发的晚上才会回,错开的时间,消磨了对彼此分享生活的心情。 他明显感觉到一种危险,他和司崇的联系正愈来愈淡,差距越来越大,像单薄的蛛丝荡在风中摇摇欲碎。 三月的时候,媒体传出报道,司崇在拍戏时坠马受伤,晏川很担心,又怎么都联系不上,冲动地坐飞机去了云南,剧组就在云南采景。到了医院,楼下围了很多记者和粉丝,晏川找不到途径进去,还是司崇的经纪人麦可欣认出他,叫住了他。晏川很意外,他没想到麦可欣竟然会认得自己。 麦可欣把晏川带到司崇单独的病房,让他等一下,司崇刚吃了止痛药和安眠药睡着了。晏川不好意思多打扰,只要看到躺在病床上还在呼吸的人就满足了。他从包里掏出之前去寺庙求的保平安的红绳给司崇系上,自己手上也有一条,就要求离开。 出病房后,麦可欣说她知道他和司崇住一起,如果晏川为司崇考虑,就不应该公开露面,包括这样突然到剧组的行为,太冲动太鲁莽,曝光无疑会毁了两人前途,世事捉摸不定,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多久。如果想要继续,必然有一方要为另一方做出些退让。 5月,司崇的新剧杀青,因为两人实在太久没见,早约过要一起庆祝。司崇不能公开露面,约会地点只能在家里。晏川下厨,准备一桌司崇喜欢吃的,晏川本身也不太会做饭,但这一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就渐渐什么都会了。 可惜他等到很晚,司崇也没出现,电话也关机。 反而是在官微发布的照片上,看到了杀青宴,司崇被围在中间,他似乎有些醉,但看起来很开心。周围全是俊男美女,常在电视杂志出现的熟面孔,众人举杯相庆,香槟礼服耀眼华贵,钻石胸针闪闪发光,全然是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晏川放大了照片又关掉,这时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乔燕给他发了几张图片,一包包扎好的土特产,说想坐车去学校看看他,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担心他学习太辛苦,最近是不是很累? 晏川怔了怔,什么都不敢回,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庞淌下来,憔悴的红血丝,隐隐泛青的眼下,惊讶自己竟然长出了白头发。他才20岁呀,却有了白头发。 第二天司崇凌晨回来,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晏川一夜没睡,坐在冷掉的饭菜前,抬头看见司崇,强打精神,一鼓作气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决定不再演戏,重新回去读书了。” 一切声音霎时间静止,晏川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一声“为什么”,司崇不发一语。 在那双黑深、洞察的目光下,晏川还想再说什么,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声。 “你想好了?” “嗯。”晏川深呼吸一下,挤出一丝笑,“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职业。” “很多人都爱这么说,”司崇冷冷地开口,言辞毫不留情,“做不到,就说自己不适合,缺少天赋。但想摆脱平庸,本身就是件扒皮去骨、脱胎重生的事。”话说到此,他似乎忍住了什么,猛地转身进卧室。 窗缝间模糊透进的晨光中,只留下晏川独自坐在客厅,单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灰色扭曲的缠线紧裹着他。他低下头,他不知道司崇对他抱着怎样的期待,却还是被一种无言的压力逼迫到喘不过气。 第35章 般配 小时候看科教频道,风平浪静的海上,海员捞上来一只海龟。 海龟的背上布满了一种寄生动物——藤壶。 这种寄生甲壳类动物一旦依附在宿主身上,便会迅速繁殖。 而被藤壶寄生的海龟,行动日渐迟缓,难以追捕食物,难与同类竞争,会在游往大海深处的过程中慢慢死亡。 晏川小时候觉得海龟很可怜,明明给寄生类动物提供了栖身之所,却要被它拖累,一步步迈向死亡。 而藤壶愚蠢又可恨,为什么要不停地繁衍呢?为什么不能适可而止呢?因为它的任性,最后只是把两者都推向死亡罢了。宿主死掉了,寄生者难道能独活吗? 后来他明白,繁衍是生物的本能,是不能自主决定的。 而爱和本能一样,都不受理性控制。如果任凭它成长,它的胃口就会不断膨胀,日复日贪婪,直到变成畸形扭曲的怪物,把两人都吞噬。 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好像谁都不能责怪。 晏川为自己的梦想尝试过,但失败了,并付出了代价,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也不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坚强,只是缺少了一些运气,每个人都会失败。人生就是由无数的失败、不如意组成。 他回学校没多久,双方生活没有交集,司崇和他渐渐断了联系,一条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在聊天框里显得格外孤单……晏川也曾想挽回,千方百计找到麦可欣打听行踪,追到人面前,但决心一刀两断的司崇变得很残忍和冷漠,让他明白一切行动都只是自取其辱。 晏川到这时才明白,他们并非爱人,也并不般配,原本就生活在两个世界。只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像昙花只开一瞬,缘分尽了就结束,是两条不同的平行线,短暂相交后各自走向命定的道路。 也许在司崇看来,晏川已经从并行的伙伴,变成了会吞噬掉他的藤壶,是麻烦的负累,需要及时狠心的抛下,才能让两人都生存下去。 他时常觉得与司崇相遇的两年像梦,并不真实,充满虚幻。就好像他明明是生于尘世的俗人,见天光绽露,便生出了非分之想,以一种初生牛犊的剽勇,登上天梯,披上彩衣,用虚伪的假象骗过了天上的神仙。 但既然是梦,总是有清醒的一天。彩衣被烈火焚烧,他露出了原本软弱平庸的肉体凡胎,一场漫无边际的黄粱美梦醒后,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冷清。 单从故事来看,一切本应该到此为止了,之后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命运突然垂青于晏川,《乘月》上映,大获好评,晏川获得最佳男主提名,重新进入主流电影圈。经纪人靳南慧眼识珠,千方百计联系到在大学读书的他,帮他和原公司解约赔付违约金,签入新公司名下。 就好像一个土气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故事。 兜兜转转,晏川又回到了镜头下。 再和司崇在名利场中相遇,穿过人群遥遥相望,熟悉的面孔摇晃在灯火杯影的斑驳中,物是人非,晏川发现自己仍难以释怀。 曾经浓烈的情感发酵成酸涩的烈酒,将他从头到脚浸透,仅仅只是在同一场合中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带来近乎窒息的压力。 他不知道谁的问题更大一些,也许谁都没有错,他们会相遇才是最大的错。 人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这样的人,他的福运太薄,所以这缘分没能维系,只能亲手了断。 他没有勇气再冲动一次,但也不想任何人毁了他曾经的记忆,哪怕是本人也不可以。 …… 《我的狗狗男友》临时租借的片场楼是从民国时期保留下来的老楼,有很长的走廊,曲折的拐弯,千篇一律的绿色玻璃,晏川从卫生间出来后,跌跌撞撞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头顶老化的吸顶灯在几次闪烁下终于偃旗息鼓得报废。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寻常人还能凭借模糊洒落的月光认路,但晏川什么都看不到,不得不小心翼翼摸着墙行走,指腹摸索过粗糙的墙皮,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在鬼打墙。 他在原地绕圈。 心里突突的跳,晏川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却显示电量低自动关机。 他怔了怔,只能慢吞吞继续往前走,走的时间越长越是惶恐。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浓郁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阵歌声,吓了他一跳: “I’mwaytoogoodatgoodbyes,Nowaythatyou’llseemecry……” 不是他的手机。 “谁?”他壮足胆子,拔高声音问。 却无人回应。 晏川循着铃声走过去,铃声时远时近,在黑暗里像无形的蛛丝,牵着扯着。终于在某一个拐角,铃声突然停了,手机照明灯的白光在他眼前晃过。 晏川抬起手遮了遮眼,“谁在那里?” “哥?!”一个清亮女声响起。 晏川从指缝间看到林晓晓满面慌乱地朝自己跑过来,林晓晓跑到他面前,“晏哥你没事吧?我找了你好几层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是你啊。”晏川放下手,心里简直想要嗤笑自己一声,“没事,这里灯坏了,一下子走错了路。” “再往左走就能出去了。”林晓晓用手机打光走在前头,回头却看到晏川还手扶着墙没有动,又跑回来,“哥你怎么了?” 晏川苦笑一下,“你拉着我走吧,我看不见。” 晏川向她伸出手,林晓晓略有诧异,但还是咽回了好奇心,小心翼翼伸手,只敢去牵了晏川伸过来的衣袖一角,衣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林晓晓拉着人走出灯坏了的走廊,一走到灯下,就急忙缩回了手,耳朵尖微红。 从黑暗中骤然回到光明,晏川眼睛闭了闭才适应过来。 回酒店的车上,晏川低头看手机。 林晓晓不安地总朝他这儿探头探脑,三不五时递个饮料零食打断他一下。 晏川不得不收起手机,“有什么你就说吧,不用这么小心。” “也不是什么事,”林晓晓扣着指甲,“但你今天还是别上微博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又是早戏。” “如果你说微博那些评论的话,没关系,我早看到了。” 林晓晓表情一紧,随即有些生气地替晏川抱不平,“这关你什么事儿呀,是司崇太没边界感了,你跟他又不熟,不知道他在那儿一厢情愿个什么劲儿,不管要做什么事,都得提前商量好啊。他不知道你有洁癖的吗?喝了他喝过的东西,上吐下泻拉肚子怎么办?” 晏川笑起来,“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别在外头说,要是被他粉丝听到,我们可就惨了。” “本来就是嘛。”林晓晓嘟了嘟嘴,“真当全世界都得溺爱他啊。” 社媒上因为直播间的事件,晏川被骂的很厉害,说他又当又立,故作清高,戏都接了,又不知道在装什么。 林晓晓插科打诨,是怕晏川看了伤心。 晏川面不改色地浏览过所有恶评,说来说去,还是怪晏川没满足粉丝脑海中对两人的幻想。粉丝怨恨晏川不够爱司崇,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却不知道他已经够爱他了,如果不是爱他,他完全可以演的更好。 第二天晏川到片场时迟到了,这是他入行以来屈指可数的迟到。 昨天晚上睡不着,又怕影响今天的拍摄,他吃了药强行入睡,结果早晨错过了闹铃,是林晓晓叫酒店服务员强开了他的房门,才把人叫醒。 幸好丁导也没多说什么,就让他快点去化妆换衣服。 今天要拍晏川和小狗的戏,金毛犬饼干被训犬师牵到现场。 等晏川换好衣服到场,他看到空地上,司崇穿着洛昇的衣服,蹲在地上,拿着一袋饼干在逗小狗玩。 训犬师站在旁边,“它为什么叫饼干?” 司崇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说:“一开始我把它带回家后,它非常胆小怕人,总是缩在边角,怎么叫它它都不肯理我,用狗粮也没用,但只要一喊它吃饼干,它就会出来,就干脆叫他饼干了。” 趁着司崇说话分心,小狗已经咬住了饼干,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司崇的掌心。 那边导演在叫演员集合。司崇拍拍手上的饼干屑站起来。 晏川没来得及躲开视线,司崇已经朝这边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晏川下意识想低头,又觉得自己躲什么躲,他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心虚?昨天卫生间的争执,明明是自己占理,所以就这么犟着抬头看回去。 也就是这时候晏川才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养狗养久了,司崇原来也可以有一双小狗般的眼睛,圆圆的瞳仁,很浓的眼睫,不用做什么表情,就有一种淡淡的讨怜,衬着眼下那点泪痣,整个人都变得柔软。 但在晏川的记忆里,他明明俊美得跋扈嚣张,一双凤眼低眉斜睨时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带了点坏和邪戾的。 他才感觉到时间的力量,无论是19岁的他或者21岁的司崇,都被永远留在那个洒满了梧桐树影、充斥着蝉鸣的闷热酷暑。来到现在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们走出来了一部分,又永远留下了一部分。 司崇侧过身,把牵狗绳递给训犬师,“下一场戏是晏老师的,先让他和饼干熟悉一下吧。” 训犬师带着小狗朝晏川走过来。 晏川蹲下身,小狗一个飞跃扑到他怀里,兴奋得乱叫,晏川需要紧紧抓着狗脖子,才能避免它把自己脸上的妆舔花。 他把手陷入小狗柔软的毛发中,一瞬间有些明白剧里的齐明为什么会在失去所有亲人与爱人,心灰意冷后,还是会因为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狗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当你真正感受到被喜欢和信任时,你会不忍心辜负这种期待。 第36章 磨合 风雨夜 齐明带着受伤的小狗回家。他自己却在浴缸里醉过去,险些溺毙。 手上伤口的血滴进小狗嘴里,洛昇因此恢复人形,有力气从浴缸里把人抱出来放在沙发上。 洛昇跪在沙发前,好奇地低头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描绘昏迷的人,手指落到男人脸上,划过湿漉漉的眉眼……这个人类,有着一张忧郁却漂亮的脸。 平静只持续了数秒,下一瞬间,撕裂般的痛楚从洛昇身体内爆发出来,浑身骨骼像是被打碎重组。洛昇紧咬住自己的手背避免发出惨叫,退后倒在地上,异变再次发生。 第二天,齐明被正午的阳光唤醒,掀开毯子,脚却踩到温热活物,低头发现是自己捡回来的小狗趴在他的脚边睡得正香。 他蹲下来,把小狗囫囵抱起来,再去到浴室。 一路湿淋淋水迹,从浴缸蔓延到客厅。浴缸里的水满得要溢出来。 昨夜记忆涌现,一个令人惊讶的猜测呼之欲出。 齐明低头盯着小狗黑漆漆的眼睛看,感到不可思议,“是你救了我吗?” 他抱紧小狗,把脸埋进小狗的软毛里来回蹭了蹭,嗓音带着醉酒后的沙哑,“你怎么这么聪明?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 —— 有动物参与的戏一般波折最多,这次却出乎意料的顺利,一遍试戏,两遍正式开拍,就过了。 等轮到晏川和司崇两位主演上阵,大家都觉得这么简单的戏份,这两位经验丰富更不会有什么问题。 却没想到足足NG了十几次,把丁璃都气得没脾气了,从监视器后头站起来,让杨副导盯着,她出去抽根烟,杨副导就让大家休息十分钟,两主演再磨合走一下戏,争取回来一遍过。 现场气氛紧张,所有人都面带怨气。 晏川绷着脸,从放满水的浴缸里跨出来,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身躯滚落,很快被旁边助理递上的毯子遮盖。打湿一半的发梢黏在后颈,显得他肩颈更瘦削,薄薄一片。 司崇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到休息区,看着晏川身边的两个助理忙忙碌碌给他擦头发,递水,补造型,捧着取暖器。 晏川走在布景棚外的折叠椅上坐下,左腿叠在右腿上,拿过一旁的水杯喝了两口,才抬起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一遍司崇,目光犀利。 他一个醉酒昏迷的人能有什么状况?状况在司崇身上。 他冷冷开口,“你想我怎么配合你?是哪里不对吗?” 司崇没说话,眼神聚焦于晏川脸上逃过助理手的一滴水珠,透明的一颗,从晏川额前的碎发滚下来,掉到他的睫毛上,再随之一眨,珍珠一样落到玉管般高挺的鼻梁,摇摇欲坠。 脑子里一瞬是空白的,他没听清晏川在说什么。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是在浪费大家时间,真要等到导演发火就晚了!”晏川略有烦闷地蹙起眉,司崇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对不起。”司崇才开口,谦恭的态度和沙哑的嗓音,让晏川猛得后悔刚刚太疾言厉色,“是我耽误了大家时间。” 司崇姿态太低,晏川不自在得错开眼,也不好再严肃语气,只能抬手摒开其他人后,放低音,“你怎么了?” 司崇摇摇头,没说话,他在晏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叠在膝上,头垂落,目光落在两脚间的地面。他不知该怎么说,说他根本没办法把自己和洛昇区分出来,不带一点私人情绪。总是演着演着,就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眼神骗不了人,这是幕初见的戏,洛昇没有那么浓重的情绪,不会看一眼,就喜欢上。 他开始怀疑,避了这么多年都咬咬牙度过了,怎么偏偏这一次过不去?偏要一时冲动?把两人都架到骑虎难下的位置,撕破脸一样这么难看。 刚开头就这么艰难了,后面要怎么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让晏川借力扶摇的东风,没想到却是三番两次将他打落进泥沼的冰雹。 早知道不如不换人,起码对着陌生人,怎么演都不会失当。沈致将这部戏当做翻身的筹码,戏外再多事,也不会在戏里胡来。 司崇表情渐渐凝重,落在晏川眼中,更加如山雨欲来般可怕。 晏川不明所以,却不能再安然坐下去,他惴惴地站起来,眼波惶惑得抬起又落下,想不出会发生什么,能让司崇这样脸色大变。 十分钟很快过去,杨副导开始招呼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要再试一次。 晏川往忙忙碌碌的工作组那儿看一遍,杨副导戴着耳机在指挥人试音,帮他们走位的人把地上的点粘好,怕每次水溢出来破坏胶带。 一切有条不紊,晏川看得有些紧张,他又看向司崇,“你好了吗?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先说出来。” 司崇这才抬起眼,“你要是觉得和我演不舒服,我也可以再跟导演商量一下,现在还有机会。” 晏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眼神里仿佛在说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说这种话? 话脱口而出后,司崇也觉得不妥当,但这种事本来就是拖得越晚代价越大,不如早点说清楚。 晏川恨恨咬牙,眼眉吊起来,血色从唇上颊上褪去,只留下惨惨的白,好像气急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发泄,“现在才这样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 司崇默然。 那边杨副导叫演员就位,晏川瞪了他一眼,甩手就往布景棚走。 走到一半突然又折回来,单手揪起司崇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司崇身体沉重,几乎是倒在他身上。两人面贴面对视, 晏川瞪着猫儿一样的眼睛,薄薄的双眼皮,勾勒出去的眼角被气得熏红。 “你是对我的表现不满意吗?”晏川低哑着声音,滚烫的气息微微有些不稳,扑打在司崇的脸上,像一小簇火苗撩着烫着。 眼睛很大,带着薄薄一层水汽,黑瞳仁在里头浮浮沉沉,即使话语尖利,却好像是支离破碎的委屈。 “我知道你不在乎违约,但一开始是你要来演的,到这一步了,你不想演也要给我演下去!” 晏川用力说完这句,就失了力气,一松手,又把他重重掷回去。 司崇却在晏川松开手跺脚转身要走时,突然伸手把他的手腕拽住了。 拽住人了又不说话,只用拇指指腹在手腕上摸着脉门,来来回回地捻蹭,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眼睛盯着晏川被发丝覆盖的后颈。 晏川不用回头,也觉得那里要烧起来了一样。 “你干什么?” “只要你不介意,我会尽力。” 晏川身体狠狠一颤,“这是你自己的事。”然后他用力,把自己的手从司崇钳制中一下子抽出来。 灯光、摄影、录音师就位,麦克风杆高高举起。 杨副导蹲在监视器后一言不发,扫视过各方面没问题了,才一扬手。场记打板,再次开拍。 哗啦从浴缸内被抱起的水声。 月光一点点追逐着地板上被打湿的足迹。 公寓布置强迫症一样工整对称,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拍卖所里竞得的黑白线条画。 灰色布艺沙发凹陷出褶皱。 司崇跪在沙发前,看向闭着眼的男人。 他伸出手,把晏川打湿了粘在眉间的发拨开。被浓密眼睫盖住的卧蚕透着柔弱的清秀,是整张线条明晰深邃的脸上,唯一一点叫人心软的破绽。 司崇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晏川的时候,自己在二楼,靠着墙。屋里宁舒华刚找到个好本子,戴上眼镜兴致勃勃在跟其他导演讨论改编的事情。 旁边的菱格纹窗户挑起,太阳把榕树的叶子晒成深绿,房间内空调坏了,他好热,脸凑到窗外蹭吹过的凉风。眼落下,看到楼下有个人。 少年瓷白的脸仰视过来,手里拿着张纸,在找什么。唇微张着,神态迷茫而窘迫。 他看不到他,但从司崇的角度,他却好像被吸进了那双眼睛的深处。 …… “卡!” 丁导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头进来的,站在边上抱胸看。 杨副导觉得这遍没问题,比之前不知道强多少,但还是不确定,直到丁璃弯腰又回看了遍镜头,嘴角慢慢露出笑。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知道是过了。 第37章 旋涡 头很痛,像被球砸过一样,耳边吵吵嚷嚷,骰子声音乐声呼喊声混杂成一团。 晏川扶着脑袋从桌上抬起头。 “醒了?”杨副导坐在他旁边,“不是说你酒量挺好,在这装睡呢?” 晏川手一挥,碰到桌上剩了半瓶的啤酒,酒洒到桌上,他慌忙扯了纸巾去擦,裤脚上还是湿了。 今天赶上剧里摄影指导生日,大家收工后一起吃了顿饭,吃完饭就组织去KTV放松。 晏川模糊的视线望出去,丁璃已经卷了袖子跟电工组的几个小伙子拼上了酒。 铃声响起,晏川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到包厢外关了门,走廊里安静许多,晏川接通电话,然后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喂,妈?” 侧耳用肩膀夹住手机,开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去手上黏腻的啤酒,“嗯,我在剧组拍戏呢。中秋我请假看看,要是有时间就回来。” “张叔那个女儿?”晏川顿了顿,苦笑出声,“妈,你别计划着给我相亲了,我这个职业不合适,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电话里乔燕急了,大意是你都快三十了还不结婚,人家三十孩子都抱两了,当演员怎么了,当演员就不可以不结婚了?再等下去,我都老了,没精力帮你们照顾孩子了。那些女孩子样貌才品都是百里挑一,你都不回来看一眼就说不要?娱乐圈不干净,外头男女关系乱的很,三天两头上新闻,你不要跟那些人学坏。男人还是要结婚有个家才算完整。 晏川耳边嗡嗡的,乔燕说的话他一句都不认同,但也习惯了对母亲的话百依百顺,不会去当面驳斥。他一直没敢跟乔燕出柜,一想到要面对乔燕的反应,不管是愤怒还是哭泣,他都只想逃避。 他软弱无力地退一步说,“等我回去再说吧,现在还在拍夜戏呢,导演叫我了。你保重身体,按时吃药,我先挂了。” 说完也不管电话那边还要说什么,就急匆匆挂断电话。 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他沉重地吁出一口气。 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后头隔间的门发出嘎吱一声响。晏川从镜子里看到司崇从里头出来。 晏川头一低,关了水龙头,想要往一旁墙上扯纸巾擦干净手,才发现司崇站在那儿洗手,要过去必然要经过他。 湿淋淋的手交握,犹豫了下,才抬步走过去。 他站在司崇身后扯了两张纸,半步的位置,足够他闻到司崇身上很淡的男士香水,薄荷鼠尾草和沉香檀木。熏人的好闻。 晏川匆匆擦干净手,把纸扔进垃圾桶。 司崇关了水龙头,“你妈在叫你回去相亲?”一句话把正准备离开的晏川叫住。 知道他听到刚刚所有对话。晏川点头,“嗯。” “你是还没跟她说过,还是你自己也觉得男的女的都可以?” 晏川喉咙梗了一下,“等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跟她说。” “你这些年见过几个?谈过吗?” 晏川青筋跳了跳,“问这些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好奇,”司崇洗好手,扯了纸,慢慢用纸擦着手指间的缝隙,“怕你敷衍着你妈,就真跟女孩子谈了,到时候分不掉就麻烦了。” 晏川厌恶地咬了下嘴唇,“你放心,我做不出这种虚伪的事。要是不喜欢,我不会去耽误人家。” “那是有喜欢的人了?” 晏川这才转过身,盯着他看,挑衅地问回去,“光问我了,那你呢?你谈过几个?” “我?”司崇抬起眉毛,“我说没有你相信吗?” 晏川分不出他是真话假话,媒体上这个人绯闻太多,就算捕风捉影,十件里总有一件是真的,晏川头脑一热,被说不上来的胜负欲控制,很快脱口而出,“这么多年过去了,当然会有。” “男的女的?几个?有想要结婚的吗?”几个问题接踵追问出来。 “都有,一年一个吧。”晏川胡说。 司崇原先问话时的随意,一点点像吹散的雾一样消失,他眼神专注地看着晏川,压低眉,细细的,像是端详。他看出晏川说的话不见得全是真,却也不敢打包票就一定是假。他没这种自信。 很多话在唇舌间翻滚咀嚼,最后只淡淡的不痛不痒说,“那不算少,很风流呢。”话是吹捧,却透着点酸溜溜的味儿。 晏川移开眼,感觉没意思透了,含混嗯一声,终于从卫生间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包厢里正有人扯着嗓子唱死了都要爱。 晏川坐回原来的位置,司崇离他很远,在角落里,和谁都不挨着。 晏川从桌上抓了点软塌塌的薯条吃,余光不经意往那边瞥,心里也有些不满,问是他要问的,现在这幅阴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又是装给谁看? 杨副导从划酒令那帮人里出来,酒喝多了,整个人晕乎乎的,他从水果切盘里拿了块杨桃嚼着醒酒,醉眼惺忪地指指司崇又指指他,“刚刚你们怎么是一块回来的?” “卫生间碰上的。” “就没聊聊?” “也没什么好聊的。” “你该跟司崇多培养一下感情,你们在一起时没有恋爱的味道,两个人都僵硬的很。”杨副导秉着对工作精益求精的态度劝说,说着还挺可惜地摇头,“明明刚开始试戏的时候挺有劲儿的,怎么一开拍就成这样了呢?试戏的那场面,我一结婚了的在旁看着都脸红呢。” 晏川低头,下巴几乎要戳进胸骨里。 “要么就是不太熟还害羞吧?你们小年轻就是脸皮薄。” 晏川抓着湿淋淋冰凉的啤酒杯,仓促喝一口。 “喂,”杨副导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让你们合唱首情歌怎么样?” “啊?”晏川茫然抬头,还没等他有任何表示,就看见杨副导抓着话筒站起来,激情昂扬地说,“让我们有请两位大男主给大家合唱首歌怎么样?” “哇哦!好啊!唱一个!唱一个!” 全场都是起哄的,此起彼伏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晏川晕乎乎地被人拽着胳膊拉起来,手里被塞进一个话筒,往长沙发的中间推。肩膀和人撞在一起,他仓促地转身,只看到司崇侧脸凌厉的下颌弧线,KTV包厢灯光暗淡迷蒙,无数张看不清五官的人脸。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彭羚和黄耀明合唱的“旋涡”—— “沿着你设计那些曲线 原地转又转堕进风眼乐园 世上万物向心公转 陪我为你沉淀……” 所有人起哄声中,司崇先开口的,低沉自带混响的男嗓,唱情歌时格外显得深情勾人,声音放低了,罩着抹不散的忧郁,像雾蒙蒙的空荡的雨天。 人群把他们往一道儿推挤,像热热闹闹的宾客在起哄新婚的小夫妻。 胸膛和胸膛叠在一起,额头和额头对在一块儿。黑暗中,晏川脚步错乱,差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司崇身上,司崇扶了他一把。他抬头,对上司崇的眼睛,黑漆漆的,喝过酒后眼尾有点湿红。一瞬间,心里像涌出什么东西,苦涩的,灼热的。临近了能闻到司崇身上之前的淡淡冷香被一股酒气盖住。 到女声了,晏川机械地把话筒举到嘴边, “逾越了理性超过自然 瞒住了上帝让你到身边 即使爱你爱到你变成碎片 仍有我接应你落地上天……” 他们贴在一起对视着。 久久的目光交缠。 贪婪地把轮廓烙印在眼底。 对视三十秒,是不触及的亲吻。 “来拥抱着我从我脚尖亲我 灵魂逐寸向着洪水跌堕 恋爱在蚕食我如地网天罗 不顾后果这贪欢惹的祸……” 司崇原先扶着晏川防止他跌倒的手没有从他腰上放下来。 虎口卡着那截劲瘦的腰,用力握紧,薄薄羊毛衣料下是鲜活的肉体,拇指在不能见的暗处留恋摸索,唤起模糊的身体记忆,他们也曾交缠,也曾好过,也曾爱过,身体分开了,但记忆还是会让骨头战栗,肌肤贴合,毛孔敏感得绽开,贪婪吸取那人的气息。 感受到那双手的动作,晏川抓着话筒的手指骨节白楞楞顶出来,掌心出汗了,从手背到小臂,全身都在克制着用力。 呼吸很重,这么嘈杂的环境,他仿佛还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唱着唱着,眼眶肿涩起来。 苦涩的,心好像泡在盐水里,被吸干了水分。 还好灯光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最后一声伴奏也消失。 梦醒了。 第38章 霜花 一首歌结束,下面都在起哄说再来一首。 晏川先垂下头去,别开脸,委顿不堪地露出脆弱的小节脖颈骨头。 “好了。”司崇深深看一眼晏川,似乎想伸手去摸一摸,又忍住了,他把晏川手里的话筒抽出来放下,“合唱一首就够了,你们还要听什么,我给你们唱。” 司崇的嗓子不赖,还出过单曲。平常能听司崇独唱的机会稀缺,所有人七嘴八舌开始点上歌了。 晏川退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手心还湿湿的,全是冷汗。 他听着司崇唱了会儿,低头喝水时能感受到一缕有意无意望过来的视线。 那低沉华丽的男嗓,像钝刀子一样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伤口不见血,只是疼,陈年累月,刀刀叠加,早已流不出血。 晏川只坐了一会儿,就忙不迭站起来走了,像逃命一样,也不要人送,打车回去酒店。 回到房间,晏川在床沿上坐着发了会呆,脑海里总是司崇唱歌时完全不加掩饰的入骨的眼神,像一簇小火撩过肌肤,眼神出奇镇定幽深,好像在看必将落网的猎物。 晏川身上细细暴起一层鸡皮疙瘩,拍戏时的记忆也上来纠缠他。 他受不了,索性起身去洗了个冷水澡。 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 外头传来敲门声,“谁?” 晏川穿着浴袍,浑身冒着水汽打开门。 外头站着刚刚还在他脑海里纠缠不放的人,手里提着一个小袋。 和之前同样的入骨眼神往他身上落。 晏川下意识伸手把豁开的浴袍前襟拢了拢。 司崇看到他这动作似乎笑了下,“给你拿了药膏过来。”说着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什么东西?”晏川没有立刻接,看到里头是个瓶子,“什么药膏?” “祛疤的。”司崇说,“你手上的伤,要是不养护好,等好了会留疤。拍戏不好看,还要做手术祛疤,白白遭罪。这是我之前从澳洲带回来的,味道不刺激,效果也不错。” 晏川看着塑料袋,听他说话时,嗓子发出的声有些哑,不知道是喝酒的原因还是唱太多歌的原因,“谢谢,只是小伤罢了,不用这么当真。” 司崇只是叮咛,“早晚涂两次,小心碰水,别忘了。” “哦。”晏川低低应了,拿出药膏,手指贴着冰凉的玻璃瓶身。 两人对站一会儿,司崇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 “明天的戏……”司崇顿了顿,“你不用紧张。” 晏川眼皮轻颤,拍戏几个月,如果次次碰到亲热戏他都要心里打个杵,那真是没完没了了,“不会,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他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吧。” 司崇退后一步,回了对面房间。 晏川关上门,手里捏着药膏转了转,随手把它放到了壁柜的隔层里。 入夜后没有睡意。 晏川闭了闭眼又醒来,他心里总晃过司崇的眼睛,又不确定。他靠在枕头上,下意识拿着手机翻微信,找到之前恢复好友的那条信息,才发现司崇改了名,头像换成了他抱着只还没长大的小金毛的照片,名字变成了微信自带的咖啡色耳朵的小狗表情。 他正看着微信发呆,突然屏幕上弹了一条消息。 【你戳了戳“小狗”的脸颊,并说夏天过去了。】 ??? 我靠,手滑了。 “?”那边很快发过来一个问号。 “点错了?” “嗯……”晏川回过去。 “还没睡吗?” “现在睡了。” 晏川反扣手机,感觉到手机振动也没有回,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不再震了,他才翻过来看。上面只有两则消息。 “真的睡了?” “晚安。” 晏川摁灭了屏幕,抓着手机闭上眼,终于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晏川是顶着黑眼圈到的片场。 精神憔悴倒正好符合了角色需要。 今天拍的戏很密集。齐明常做噩梦,他母亲难产死亡,父亲过不去这个坎,看见儿子心里就难受,第二年就酒驾出车祸死了。他被爷爷奶奶收在身边,结果一场火灾,把家都烧掉了,只剩下他。他被当做扫把星,哪里都不要,去了福利院,好不容易被人收养,不出一年男主人旅游漂流落河里失踪,女主人得到消息心脏病突发也没了。他真是倒霉透顶,完全坐实了凶日带煞、鬼仔防人的名声。 齐明一闭上眼都是死去亲人的脸在眼前晃,所以睡眠不好,吃药吃多了怕有依赖性,睡前就会喝红酒助眠。栽进梦里时会陷得很深,又频频因噩梦惊醒。 有次齐明在梦里流泪,洛昇趴在枕边,舔去了他的泪水,恢复人形。 洛昇就开始趁着齐明睡着的时间出去活动。 他偷偷从齐明的柜子里找出安眠药,下在红酒里,这样齐明一睡就会睡好长时间,轻易不会醒。 洛昇喜欢从窗户翻出去坐在房檐上看月亮,偶尔在夜晚的城市街道里走一走吹吹风,和流窜的野狗野猫说说话,然后赶在变身的时效之前回到齐明家。 有时候齐明外出,洛昇要是能变身,就会悄悄跟在他身后出去。 那次洛昇从旅馆里救下齐明,是他第一次和人接吻,而那次变身的时间特别长,足够他把齐明背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液体都可以?所以唾液也行,其他也行? 安静的夜里,洛昇第一次没离开屋子,他蹲在床头打量人,试探着握住齐明的肩,驱使他仰起头,俯身去碰了一下。 日头过了晌午,齐明才从睡梦中惊醒,第一感觉是浑身酸痛,再一动感觉身下濡湿,他迟疑又不可置信地掀开被子。 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C梦。 他又是震惊又是尴尬。 过了青春期以后,他很少会发生这种事了。 可是那个黑影是谁?不是陆谦,如果幻想的是陆谦,为什么在梦里的人迟迟没有露出脸? 他在梦里被人紧紧抱着,他以为梦是没有温度的,但那个人的手很烫,身体如同暖炉般高温,从小腿往上摸到大腿时喜欢整个握住自己,能感受到那人虎口和食指第一指节的内侧有茧。体格健壮,覆着有力的肌肉,肩很宽,一只手无法揽下。 亲人的时候总是糊里糊涂的又舔又咬,好像没什么经验,蹭的脸上都是湿淋淋的口水。 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竟会梦到这种细节,这么逼真。像有特定的人一样。 齐明低下头,长叹一声,羞耻得用被子盖住脸,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疯了,真是单身太久,连这种梦都会做出来。 蒙了头一会儿,他突然掀开,凑近嗅了嗅被子。 那上头不知为什么带了丝凉凉的香气,像是花又不像,更像夜间结出的霜花的那种冷。 第39章 解法 暖黄的灯光炙热地打着,人多挤一起后,房间显得特别拥挤狭窄。 床单和被褥乱糟糟缠在一块。 丁璃贴心得做了清场,然后喊,“Action!” 贴在一起,舌尖灵活地撬开唇往里探,很快攻城略地,纠缠得分不清谁主动谁被动。 亲着亲着两人都有些不对。 嘴唇叭的一声分开,司崇头靠在晏川颈间,休息一会儿,转而亲他的脖子、下巴、耳廓、颧骨,晏川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背脊就往床单里躲。可是司崇手扣着他的腰,他能动的空间很小,只能做出些微小的扭动,像被藤蔓缠住的某种幼兽。 戏结束,丁璃喊了“卡”,两人一时都没反应。 晏川闭着眼,胸口起伏不定。司崇松开搂着他的手,目光却下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声,“你还好吗?” 晏川睁开眼,眼睛湿润,手紧紧握成拳,他顺着司崇的视线望下去,表情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正常。“我功能正常。”说着他曲起膝盖把司崇的大腿顶开,碰到某处时,眉峰挑起,“你不是也差不多?” 他挑衅地听到司崇痛苦压抑的闷哼了声,晏川自顾自扯了床单围住自己,翻身下床走了。 没有刚开始这么激动。他发现人的适应性是没有下限的,头一回儿,他脸皮薄羞愤欲死,现在同样的事遇多了,他就没什么感觉了。 而且现在这出戏怎么反而变成是自己求司崇留下演的? 想想也不知道那天司崇是不是故意出的乱子,给自己下套,让他像扯线木偶一样被操控。 晏川独自进了厕所,水龙头哗啦啦淌着凉水,他扯了两张纸巾打湿,对着镜子擦拭脸上脖子上的口水痕迹。镜子里的男人裸着上半身,脖子到下巴有刚刚导致的印记,刚做过造型的头发被蹭的一团糟,眼神虚浮而迷茫,嘴唇红润肿胀,像开得开到极盛快要败的花。 他在别人看来是这幅样子吗?镜头里也是这样吗? 晏川不可置信般微微颤抖了下,低下头,眼睫下落,双手撑在盥洗台上。 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斑驳的台面。 他慢慢放平呼吸,越想越觉得司崇每一步的逼近都深不可测,一环套着一环,自己仿佛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丧失了主动权。 上午的戏拍完,晏川先陪着导演回顾了遍自己拍好的戏份,看了几遍总觉得有问题,很不对劲,动作和表情像被输入的指令,不够自然,人物在镜头前始终拼命压抑和控制着什么,不肯被打碎,让观众看到真心。 丁璃也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 晏川默默离开,换好衣服,回到休息室,午餐已经放在桌上。 周围没有其他人,晏川边吃饭边捧着接下去的剧本看。 心里不太安定。他知道是什么阻碍了发挥。 被司崇看笑话不算什么大事。 但这种生理反应已经影响到他拍戏了,就是件大事了。 嘴里无油无盐的水煮西蓝花难以下咽,噎在喉咙口,晏川仰头喝了口芹菜汁,过于恶心的味觉,让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现在还好,不算什么难的戏,但再往后怎么办?连杨副导都看出他两演亲密戏不自然,不像真情侣,后期再强大,也不能在屎上雕出花来。就像之前说的,晏川既然接了这种戏,回报就要对得起他的付出,他也不是慈善家,对功利目的一无所求,那他不该接耽改电视剧,他应该去接公益片、文艺片。 现在也不是有两人凑一起演什么都能火的时候了。观众眼光刁钻,好剧本好演员好氛围,缺一不可。 说来说去,他对这部剧是抱了期望,希望有点成绩的。 晏川第一部转型电视剧,要给资方看他的流量号召力和口碑,会决定他今后能接到什么质量的片子,能不能一直做男主。 夜里,收工已经很晚,今天有夜雨戏,请了消防车来洒水,回来整个人都被淋湿了,头被淋的最厉害,冷水浸到骨头缝里。 晏川回酒店后,那股凉意还没散掉,惹得太阳穴一侧血管牵着整个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就让林晓晓拿了一次性泡澡袋给他,他往浴缸里注满热水,拆了一个茉莉香味的浴球,又从酒柜里拿出红酒,放入醒酒器醒着。 等他舒舒服服泡完热水澡,头痛也舒缓许多。 晏川披着浴袍出来,倒出醒好的红酒,对着酒店的全景落地窗一个人慢慢喝。 眼角余光看到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瓶绿色药膏。 晏川走过去拿起来,旋开盖子,凑近鼻端,有股青草香和中药味。 味道还不错。 他挖出一点抹在伤口上,触感很清凉,在皮肤上薄薄一层,不会黏腻。 司崇知道他的喜好,晏川皮肤触觉过于敏感,所以不喜欢带首饰,不喜欢化妆,受不了身上有多余的东西。 端着酒杯坐回窗边,晏川看着天边的月亮和小城镇星星寥寥的夜景,红酒杯徐徐在手里摇晃,反射如同光洁赤红的玛瑙。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时间蛀空了一个洞。 不知不觉一瓶已经见底。 突然有门铃声响起。 晏川反应迟钝地站起来,起身太猛身子还歪斜了一下,头晕乎乎的。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 “谁啊?”他打开门,看到外面的人愣住,“你来做什么?” 司崇站在外头,目光扫过晏川还在滴水的短发,扎紧的白色浴袍,在浴袍下露出的笔直白皙的小腿停留一会儿,才从下到上集中回晏川的脸,他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过去,“今天淋雨戏,导演怕演员感冒,买了点板蓝根,我来送给你。” 他在说谎。晏川目光笔直地盯着眼前的人,虽然反应迟钝了,起码的常识还有。既然是导演让买的,为什么不是剧务来送?为什么不是收了工就来送,要隔这么久? 果然司崇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抬手把东西递过去,“留着吧,吃不吃随你,我送到就行了。” 晏川接过来,僵硬地说:“谢谢。”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司崇后退一步,准备回自己房间。 “等一下。”晏川却把他叫住。 司崇困惑,“怎么了?” 晏川好像有些乏力般侧身靠在门框上,说话时声音温吞而缓慢,“喂,你那时候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晏川回答,“拍戏时说的话。” “哪场戏?拍摄时说过那么多话,你指什么?” 晏川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他的口吻,“不需要互相帮忙一下吗?反正都有需要……” 浑身一震,司崇瞳孔猛地收缩,怀疑自己是误听了。“你什么意思?” “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晏川敏感地眨了下眼,后退一步,作势要关门。 “等一下!”司崇一只脚伸过去抵住门,不顾被夹住受伤的危险,迅速把半个身子都挤进去,半踏进房间,“你确定吗?” 晏川不再多说,他上前,直接抓着司崇的手把他拉进房。 房门砰的一声在后面关上。 第40章 你确定吗 刚一进门,晏川就被司崇抵到玄关的墙壁,一只手被抓起来,司崇的拇指在他的虎口关节处反复带着X意味地摩挲。 晏川仰头,司崇极具压迫性的黑黢黢的眼神紧紧盯着他,里头的渴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好像要把他就这么连血带肉地吃了,明明是他的提议,此时,晏川却也不由自主的慌张紧绷起来。 “你想好了,开始可就不能反悔了?”司崇俯下身,贴着他耳廓,呼吸燎过后颈。 晏川怕痒得缩起脖子,被困在墙壁和身体间,在逼仄空间内不得不加快加重了吸取氧气的频率,呼吸间透出缕缕酒气,“你不要啰里啰嗦问这么多。” 司崇把身子抬起一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五官,分析他的反应,半晌却迟疑地问,“你喝醉没有?” 晏川不耐烦得从他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挣出来,“你醉了我都没醉。” 司崇看出他的糊涂,玩味地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比了比,“那你说,这是几?” 晏川往他手指的方向瞥一眼,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三!你还有完没完,不想就出去。” 司崇脑子里天人交战,没经受过这么要人命的考验,拒绝了像自己不识好歹,接受了像自己趁人之危,他倒没有什么道德上的障碍,就是怕晏川清醒了跟他秋后算账,一气之下脸皮薄下不了台,真的跟他一刀两断。 “还有件事要先说清楚,做可以,但有个条件。”晏川带着红酒味的呼吸让空气都好像发酵了般醉人。 “什么条件?”司崇几乎没法思考,感觉现在晏川给他把刀让他去杀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做。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不同意的事你不能做。” “什么意思?”司崇皱眉反复分辨这句话隐含的意思,精准挑出适用场景问道,“如果你爽了,喊不要,那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晏川斜着眼睛,冷笑一下,扯住司崇领口把他拉近自己,“不会出现那么复杂的情况,意思就是我能爽,你不能爽。” 司崇表情凝固,这话简直是不平等条约。 但他脑子完全没法想别的东西,他看着面前这个距离自己不到半公分的人,只是觉得晏川这种锐气的样子很迷人,像有棱有角的水晶,边缘锋利到能割伤人,光芒又耀眼得叫人挪不开眼,好像每碰一下,从指尖到心脏都会缠绵的串联起一阵尖锐的疼,他永远舍不得让他碎掉,“也就是说我只能在你的要求内做事,不能做多余的事。” “是。” 司崇心平气和,一点也不讨价还价地接受了,“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晏川看他这么好说话,倒有些惊讶。好像本来狮子大开口,准备被死皮赖脸磨着拉扯几轮,结果对方吃很大亏也无所谓,一口就答应了,反而显得他很霸道不讲理,惹得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你答应了?” “对啊,”司崇丰瑞的凤眼笑起来颇有些潇洒的意味,“怎么,你还想要跟我多谈判比较一下吗,要数一下你爽几次我爽几次?没关系的,随便你怎么样都可以,我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晏川被狠狠噎住,这么不要脸的话,说一次就够了偏偏还要说几次。 他往旁移开眼睛,嗫喏一声,“噢。” “看在我是个很好说话很大度的合作伙伴上,能不能讨个奖励?” 晏川感觉他像是不怀好意,于是很警惕地皱眉,“你要干嘛?” 司崇微微扁嘴,表情无辜纯良如稚子,眼神又闪烁狡黠如狐狸,“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只是想你能不能先亲我一下?甜品店里招揽客人,总会有试吃的不是吗?” “你把我这里当甜品店吗?” 司崇靠近他鼻子耸动嗅了嗅,“但你闻起来的确很香。” 这其实不是什么过分的事。看在这次的合约自己得了很大便宜,司崇牺牲不小的份上,是应该给点奖励。 晏川犹豫了下,还是靠过去,微带有讨好意味的第一次主动在司崇唇上亲了一下,亲完后他有些怔忡,过了会轻笑了下,眼睛月亮一样的弯起来,梦呓般很轻地说,“很软。” 司崇感觉一腔暗火从下三寸瞬间烧上了天灵盖,和拍戏那种被人围观的克制的亲吻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这个吻是私人的自发的亲密的,是甜的腻的热的软的,把他浑身都要烧成渣了, 他难以控制地伸手去搂住晏川,变本加厉地跟踪着他的嘴唇追过去。 可惜还没亲到,就被晏川躲开了。 一根食指抵在司崇的唇上。 司崇皱着眉顺从他,不抵抗,晏川没有太费劲,蜻蜓点水的力道就足以把人推开。 晏川在怀抱有限的空间里拉开距离。 司崇正以一副拆骨刀光般白亮的眼神瞪着晏川看,想亲近又不能,眼白都被火烧红了。 晏川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哪有一点醉酒神志不清说胡话的样子,“你忘记了吗,我说过,只能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只能我尽兴不能你尽兴。” 司崇抓着他的手在抖,情绪像搁在瓦斯炉上顶开了盖子的水壶沸腾长鸣,又硬生生被他憋回去,冷白皮烧得发红,铁皮烧穿,却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忍耐力压下来。 不遵从又没办法,本来就是晏川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只要能靠近一点,都比从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尴不尬说一声朋友强得多。 晏川身上的浴袍带子在两人推搡间,不知不觉松开,露出胸口大片皮肤。 司崇目光略过更深了,伸手拉过他,埋首在他颈间深吸一口,肌肤散发着洗浴后的清爽味道,还有一股淡淡清雅的茉莉花香,在发酵的酒香味中显的异常清新。 “这样呢?”他哑声问,“你同意吗?” 晏川仰起头拉长脖子,轻轻拉扯着他的头发,鼓励他继续。 于是司崇把晏川推到床上,让他坐到床沿,然后当着他的面跪下去。 晏川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咚咚跳得像打鼓,好像不愿意错过司崇的每个举动,不愿意错过这个高傲挑剔、从出生起就被众星捧月的男人为自己心甘情愿地跪下去服务。 司崇迎着这种注视抬起眼,从低处往上仰视他,随后挑眉笑了笑,有些邪气有些乖戾,“宝贝,闭上眼好好XS。” 于是晏川乖乖闭起眼。 夜还很长,房间的灯光几乎整夜不灭。 第41章 很想你 换下来的床单被套乱糟糟堆在房间一角。 床头灯颜色暧昧,纵yu之后的身体懒散而慵懒得依靠在床头,瓷白的肌肤在晕黄灯光下散发着如涂满香油般润泽的光芒。 晏川刚才废了的脑子终于在贤者时间重新运转起来,马后炮地震惊起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他略带懊恼地吐出一口气,伸出骨干修长的手拉开床头柜翻找,找到一包软壳苏烟,摸出一根叼在嘴上,空出的手再去摸火机,却怎么都找不到,不知道是掉在哪里。 烦躁时,咔嚓一声,突然有一抹火光靠近。 晏川抬眼,隔着蓝幽幽的跳跃的外焰,看到司崇黑晶似的瞳孔,目光专注,里头只剩下火光和自己。 墙壁被火光拉扯的黑影中,司崇赤着身单膝压下床垫,俯身探过去替晏川点烟,肩背拉伸如起伏山丘,从宽阔背脊到毫无赘余的小腹都散发着致命吸引力,这是一副精壮优美的身体,比年轻时更具力量美和雕琢感。 晏川喉咙收紧,刚刚发生的一幕幕在脑中错乱闪过,灼热的掌心和潮湿的吻,纠缠的拥抱和颤动的喉结,心脏像被羽毛拂过,又轻又痒。 他连忙垂眸掩盖,烟头凑近火焰,滋啦一声烧起,灰迹蔓延,尼古丁焚烧的香气。 晏川很少抽烟,毕竟公众人物要完美无缺,他不该给粉丝做不好的示范。但此时激情褪去后,海潮般袭来的是失去的空虚,他迫切想要借尼古丁麻痹涌起的那些多余的感伤。 一股烟雾含在嘴里,薄薄的腮边皮肤鼓起又凹陷下去。 啪嗒,甩手合上打火机。司崇看着眼前的景象。晏川仰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花板,下巴抬起,形状姣好的唇微微张着,雪白的齿咬着烟,烟雾迷离,意态缱绻,不紧不慢的呼吸节奏像逗一位情人。 晏川拍过不少嗜烟的角色,面对镜头塑造出的习惯让他会自然显露最适合人观赏的模样,手拿烟的方式,下巴上扬的角度,都经过导演千百次修正。就算不在镜头前,他也是最完美的人工造物,每一寸血肉都是橱窗里待价而沽的高级商品。 由额前凌乱的发到弧度和缓的眼再到挺直的鼻,一寸寸滑落,最后到唇与烟嘴接触的那一截濡湿的痕迹,明明刚刚才密不可分,司崇却发现,对这个人他怎么品尝好像都不会腻,总有消不散的冲动。 晏川视线向下,点了点司崇又开始捣乱的位置,“你怎么办?” 司崇翻身从床上下来,站在床头,伸手插进凌乱的发中捋了一把,苦涩又无奈地摇头,“不介意我用一下卫生间?” 晏川扬扬下巴,让他去。 靠着床头软垫,晏川抽着烟,听着里间传出的淋漓水声。 酒店卧室区隔用的是凸纹的磨砂玻璃,上绘着大片睡莲,花瓣叶片栩栩如生,遮也遮不全,影影绰绰,透出模糊人影。 都说最撩人的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是美人隔纱雾里看花。 要让司崇听到有谁评价他是美人,司崇一定会赏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但这不妨碍这种气氛和这种余韵下,一切仍然暧昧得叫人心潮起伏、容易心猿意马。 晏川不知道乱糟糟的思绪从何端理清,他咬着烟赤脚走下床,停在模仿日式的推拉木门外,然后什么也没做,双手抱胸,轻轻得斜身依靠在门板上。 过了一会儿,水声暂停,晏川猝不及防听到里头传来一些压抑、断续的声音,同是男人,他当然知道里面在做什么。这声音持续很久,似乎迟迟难以释放,逐渐变得焦躁不耐。 晏川不安地站直了一点,在这种时候去窃听别人隐私未免太不尊重对方。 在他想离开时,突然有沙哑男声从里面传出来,“晏川,”经过空荡浴室的共振,带着颇为性感磁性的混音,“你在外面?” 晏川犹疑片刻,还是低声应了,“嗯?”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晏川不自在地靠远一点后回答,“怎么?” “跟我说说话,”男声顿了顿,又以那种带笑和无奈的语气来请求,“帮帮我。” 一瞬间就理解了他的帮是什么意思,晏川脸颊漫上两片红晕,他压低声音,“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夹杂不自然的喘息,足够听得人脸红心跳,“说点你觉得在这种场合会有用的话,” 一门之隔的两端。 晏川站在外面,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却仿佛能想象那副画面,被汗水打湿的黑发和司崇天生白皮下泛红的颧骨…… 晏川低下头,舌头抵着烟推到一侧,用边上的臼齿咬住,清清嗓子,开始背乘法口诀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里头沉默,什么声音都没了。 晏川背完一遍,挑眉,仿佛恶作剧得不够,还要问,“要再来一遍吗?” “该死,你让我想到了我的数学老师……”很久,里头传来了一声拳头砸墙的震荡,司崇懊恼地骂了声,“秃顶啤酒肚,他总是叫我给他带我妈的签名照。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会有用?我又不是受虐狂。” 晏川扯起嘴角笑了,“是你自己让我随便说的,你不觉得数学很性感吗?光是看到那些阿拉伯数字我都要G潮了。” 里头并不生气,反而也笑了一下,“你读书的时候一定数学很好吧。” “还不错吧,”晏川随口答应着,咬着嘴里的烟吞云吐雾,“反正我高考数学是满分。” “真聪明……我就知道你很聪明。” “说这些干嘛?” “这烟很香,”飘渺白烟转过门缝像偷情者的脚步一样跨越妓女的门槛飘进来,司崇情不自禁鼻翼阖动嗅了嗅说,“也很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嘿,”司崇带着笑意轻哼,说话时又低又柔,又透着点不怀好意的促狭,“我在想你高中时穿着校服在学校读书的样子,一定很乖。那些乖乖仔都留着齐刘海,带黑框眼镜,系紧风纪扣,校服整洁雪白。总是坐在第一排,老师提问题你会第一个举手,下课了你从不跟坏学生玩,只是握着笔坐在桌前写作业,情人节的时候,抽屉里堆满了你不懂拒绝收下的巧克力和情书。” “变态。”晏川实在受不了他乱说,“我没有近视,不戴眼镜,个子高所以总是坐最后一排,还有我从来不会在课堂上举手。” “那刘海呢?” 晏川不情不愿地嗯一声。倒被他猜对了。 “巧克力和情书呢?你收下来过吗?有男生给你送吗?” “没有。” “什么没有?没收下过还是没有男生追你?” 晏川感到懊恼,“两者都没有!” 司崇满意地哼笑一声,“那是他们没眼光。要是我那时候认识你,我会天天堵你教室门。” 晏川低了点头,刘海落下来遮住眼睛,他有些不知道该回什么,因为脑海里被司崇带的,不由自主去想象穿校服的司崇会是什么样子。瘦瘦高高,桀骜不驯,肯定是令老师头痛的问题学生,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校服不好好穿,拉链永远拉不上,也许还过早地染了发,带了耳钉,会背着老师躲厕所抽烟,打篮球时整个看台都是看他的女生,不管怎么选他都是公认的校草…… “宝贝,唱首歌给我听吧。”从门内传来低低的祈求。 晏川垂下手,轻叹一口气,把头靠在门上,“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晏川一时没什么思绪,除了那时候在走廊里听到的那首英文歌,于是他闭了眼睛,轻轻哼唱起来: “I’mnevergoingtoletyouclosetome, Eventhoughyoumeanthemosttome, CauseeverytimeIopenupithurts。 Babywedon’tstandachance, it’ssadbutit’strue, I’mwaytoogoodatgoodbyes……” 晏川嗓音清亮,即使变完声,也透着浓浓的少年感,不算天籁,却有股独特的味道,忧郁空灵,好像能穿透皮肤直击灵魂。 “该死,”晏川听到里头传来低斥,他就慢慢收了声。 说话的声音变急,嘶哑强势,好像到了最后关头,“叫我的名字,阿晏,叫我的名字。” 晏川换了个姿势,仰头背靠门板,好像也难以呼吸般,脖子拉直,牙根紧咬烟嘴,苦涩烟草味在嘴里泛滥开。 在司崇的催促中,无可奈何的,终于屈从的,哑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这么低这么重,沉甸甸的,压迫在舌尖,好像包含了无限相思,无尽情意,“司崇…” “不够!” “司崇,司崇……” 前一个音调紧紧咬着后一个音调的尾巴,伴随着最后一声,晏川身体也跟随着狠狠战栗一下,握着上臂的手收紧,手背青筋虬结凸起。仿佛烟花爆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空气里弥漫开原始的味道。 一片硝烟散尽的死寂中。 恍惚的,如梦般,他听到了几个字,“我很想你……” 破碎,压抑。 不知是激情后的口舌冲动,还是打碎泄露的一点真心。 晏川空睁着眼,望着前方的白墙,好像看见消融进大海的那滴雨水,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找不到看不见。 背贴着薄薄木板,一墙之隔,中央空调吹着干燥热风,他胸腔起伏,背后都是薄薄虚汗,顺着脊椎凹槽淌下。 良久,晏川轻呼一口气,掐灭手里的烟,眼里有未干的潮湿。 不知何时会有暌违多年的风重新吹到面前,拂拭去那湿意。 第42章 在意 淋浴间的水声响了很久才停。 晏川听浴室没了动静,就盖上被子侧过身子装睡。 司崇穿着浴袍出来时,卧室只留一盏床头灯,蒙蒙的光线勾勒床上被子盖住的身影,模糊的边缘像起了层刺刺的毛边。 司崇走到床边,在晏川空出的半个床位坐下,低笑一声,“睡着了?” 晏川不答。 司崇抬手去摸晏川后脑翘起的发旋,没受到阻止,变本加厉凑过去在他头发上吻了一下。 掌心下触碰的身体呼吸明显加快了,司崇垂下眼,借着昏暗灯光打量晏川的脸,即使在暗处,五官仍然立体鲜明,眉眼流畅得像泼墨绘就的山水画,有淙淙流水和隐雾的山峦,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侧着睡而更卷翘浓密的睫毛正微不可察地抖动,但上下眼皮还是牢牢粘合在一起,没有要分开的趋势,好像打定主意今夜做完就结束,像对待一夜情一样,既然对方只是不辨眉目的肉体,就不需要跟陌生人有任何另外交流。真说不上是逃避还是狠心。 “睡得还挺熟,”司崇卷起晏川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玩弄,“也是,刚刚抱着我又哭又喘,的确消耗了不少体力,怪不得沾上枕头就着,都不理人了。” 晏川耳根发烫,但不理他,只闭着眼装尸体。 “哎,这么一折腾,我也累了,要不就在这睡了吧。” 身边的人放过他。床垫一轻,很轻的衣物摩挲声,好像是浴袍落地的声音,随即身边床垫重重向一侧凹陷下去,晏川感到背后有温热的身躯贴过来,气息贴近耳畔,带着漱口水的薄荷味儿,清清凉凉。那人还得寸进尺地探手勾住了他的腰。手掌在皮肤上的摩挲仿佛带了细小的电流,让人又麻又痒。 晏川忍无可忍睁开眼睛:“你该走了!” “现在肯醒了?” 晏川翻过身,伸手拿掉司崇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说好的,只是各取所需,你要出尔反尔吗?” 司崇收回手,双手抱在胸前,盘腿坐在床上,“利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你真这么狠心?” “明明是在开始前就定过的规矩。君子一诺千金,小人才说出口的话都当放屁。”晏川冷硬着脸。 “话是没有错,”司崇咧开嘴微笑,舌头舔过森白的牙,“可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啊,我喜欢当小人,更轻松自在,你不觉得吗?” 任何人面对这样耍无赖的厚脸皮都是没有办法的,晏川深知不能顺着无赖逻辑纠缠下去,索性单刀直入,“那你想怎么样?” 司崇看晏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惯于察言观色的人,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虽然刚刚说了些胡搅蛮缠的话,图的倒不是这一时半刻的缠绵,他眼光长远,更看重未来的走向。“也没什么,我并没有要拿这件事威胁你的打算,你不要把我想的这么糟糕。”司崇轻声道,“我只是想说,你要是觉得这次体验还不错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刚刚说的咄咄逼人,最后却还是轻飘飘服了软。 晏川一言不发地看着司崇的把戏,心里有些不爽。明明是他不讲理,到头来却仿佛还是自己欠了他人情,是自己得理不让人,占尽便宜。 司崇从床上站起来,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晏川盯着他动作,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离开,一定还打着别的算盘。却没想到司崇真的没再说什么或做什么,只跟他道了晚安后,就带上房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时,晏川才放松了浑身的肌肉,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一切结束得太轻易,反而有担忧另一只靴子未落地般的不安。 屋里昏暗而冷清,电子钟数秒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头晕眼花,晏川才重重往后一倒,终于在身心俱疲下稀里糊涂睡了。 第二日,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潜入,晏川从一个不断下坠的梦里猛地惊醒。 房间里整洁如新,昨夜那种淫靡的气氛已经消散全无。 床单被罩换了新的,自己脱下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边。 记忆回溯,晏川想起昨夜自己做的荒唐事。 而司崇还真遵守着他的规矩,像一丝不苟的忠诚奴役一样执行他的不平等命令。司崇这样的公子哥脾气,却肯答应这种事,好像变了个人。 除了床上掉落的几根短发,看不出有另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但身侧的枕头似乎还残留那人留下的味道。 晏川独自躺着,激情褪去,理性重新占领大脑高地。 他这才开始认真思考。 就这么做了?今后该怎么办? 司崇和他现在算什么关系? 炮友?片场夫妻?营业伙伴? 怎么又把关系搞成这样? 司崇到底是怎么想的? 等会儿拍戏的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晏川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最后懊丧得又叹一口气。决定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计划再多也赶不上变化多,他闷闷地闭上眼,就这么躺到闹铃响了,才起来刷牙洗漱。 等他到片场时,人来得还稀稀拉拉,有不少工作人员正蹲在台阶上吃早饭。 走进摄影棚,齐明公寓。 司崇站在灰色沙发前,丁璃一手剧本一手笔地在跟他圈圈画画讲今天的戏。 晏川进来时,两人抬头看他,打了招呼。 司崇穿着件灰色的宽松毛衣,头发蓬松恣意,一对黄色的狗狗耳朵从头发间露出来,软软耷拉下耳尖,整个人挺拔英俊,精气神也不错。反观自己,就显得很憔悴,好像通宵没睡一样。 晏川一言不发地越过司崇,跟随助理去了化妆间。心里暗暗想,打起精神来,可不要被他给比下去了。 正式开拍。 后头恋爱的戏前置。 对视、接吻、爱抚。 两个人裹在毯子里喁喁细语像互相取暖的雏鸟,嘴唇触碰时,司崇占据主导,晏川会顺从地配合他改变偏头的位置,也许是昨天亲多了,接吻已经无比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呼吸。 唇瓣分开时,还痴缠着追上去,被叫停后,晏川眼神迷茫,胸口起伏,有一种被亲懵了的恍惚和迷恋。 丁璃很喜欢晏川那个反应,特意让摄影师推过去拍了近景。 最大尺度的一场是司崇躺着,晏川跨坐在司崇的身上,摄影机从后方开始拍,再绕过一个圈,集中到晏川的面部表情。 昨晚的亲热降低了晏川白天和人接触时的敏感度,这次在镜头前的表演,他完全沉浸入人物,收和放都很自如,从容不迫又得心应手。 不会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一不留神就被自身的情绪和感受左右,控制不了表情,不能正确做出反应。 丁璃对晏川的表现十分满意,拍摄到现在,第一次对他做出了公开夸奖。说他比刚开拍时要放松,表演轻盈许多,找到了人物的感觉。丁璃夸他时带着自豪,好像自己千挑万选、酬劳不菲、花了点手段才争取到的名演员,终于展露出了与过往名气相当的价值。 晏川眼神晶亮得低头笑了笑,整个人如释重负。 司崇站在摄影师后头,这次是杨副导掌机,他听到杨副导说,“晏川可真厉害,我就上次跟他提了一次你们演的味道不对,今天再看,他就脱胎换骨了。” 司崇双手抱胸,一只手的指节轻轻叩击着另一只手的小臂,他看的很专注,是那种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作品时才会浮现的认真,在听到老杨的话后,他转向杨导问,“你说他演的不好吗?” 杨导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也不是不好啦,我只是说你们没有恋爱的感觉,不够甜蜜。拍这种戏怎么能不甜蜜,不像对恋人呢?不然观众看什么?还这么代入?” 司崇垂下睫毛,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好像想通了什么,抬头笑了笑,“是,他一直都很在意外界评价,也不想让对他有期待的人失望,你对他说了,他当然会努力去改。重要的是,现在变好了对吗?” 第43章 付出 晏川的单人戏份结束,他从照明灯下走出来。接下来又是双人戏。 司崇在台下等着他,对晏川露出微笑。 晏川先是有些不自然地躲着他的目光,但随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瞳孔一缩,突然快步走过去,假装跟杨导说话,同时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把司崇穿着的毛衣往肩膀上一提,挡住痕迹,“杨导,剧本这里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能不能先跟司老师对一下戏再拍?” “行啊,那你们先去对戏吧,我们这边再布置一下。” “谢谢。” 晏川拉起司崇的手,把他拖到主演化妆间,里头的剧组化妆师干完了活,拿着平板边休息边刷剧。晏川找了个借口,把她支走,然后把司崇摁在对着镜子的椅子上,转身关上了门。 晏川低头在桌子上找跟司崇肤色相近的遮瑕膏,但他自己不化妆,不太懂这些,大多是化妆师选几种,上脸让他挑,他觉得哪种好就用哪种,他自己也不知道脸上的是什么。 “你在找什么?”司崇的声音从后头冒出来。 晏川好不容易挑了两款遮瑕膏,随手拿了个扁头刷子,转过来,“你肩膀上有印子。”他伸手把司崇身上的毛衣往下扯了扯,指给人看。 司崇毛衣边缘的肩膀上,露出半个红色的吻痕。也许因为在身上,化妆师没有看见,刚刚毛衣垂坠往下掉,这时才露出来。 “噢。”司崇笑了笑,坐正了等晏川给自己上遮瑕膏,“你身上的呢,刚刚化妆的时候怎么解释?” 晏川垂着眼睫,拿刷子沾了遮瑕给司崇涂,“知道就不要弄上去。我衣服遮的多,何况之前拍戏就有印子了。新的叠旧的,分辨不出来什么。” 也许嫌刷子不上色,晏川丢了刷子,拿手指给他抹。热热的画两个圈,两种色叠一起,总算跟正常肤色大差不差。 “行了。”晏川把遮瑕膏扔桌上,用纸巾擦干净手,“出去吧。” 门一拉开,门外躲着偷听的化妆师和一个女道具师没来得及闪人,和他们撞了个对眼,化妆师脸一红,尴尬得笑笑,“晏老师,不好意思,我化妆工具还在里头,有演员来了我赶着过去。”说着猫腰从晏川身边挤进去,乱乱地拢了化妆袋,到门前拉着道具师就跑。 晏川无语地站在门口,对着司崇问,“你觉得她们听到了多少?” 司崇单手插兜靠着墙,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这种剧组里,不管他们在外头说了什么,传到网上,也不会有人当真的。” 他抬手搭上晏川的肩,“走吧,拍戏去,看看你昨天的付出有没有成果。” 晏川耳朵发烫,低声骂,“别乱说,怎么叫付出?” 司崇却很通透,抬手轻捏晏川微红的耳垂,“你不是为了拍戏,哪肯做到这一步?”他俯身,靠近晏川耳朵,“戏疯子,下次要是有别的招儿的话,可别轻易用这招。” 晏川在原地怔住,没想到困扰整夜的问题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化解。 司崇不在意。 意识到这点,晏川突然觉得不爽,一点没释怀,好像心情更差。 下午,有新的女演员进组。 晏川从房车里下来,就感觉今天气氛不太一样。 不少人很兴奋地往化妆间那儿跑。 原本主演化妆间只有他和司崇在用,然后今天他过去时,走廊里就围了不少人。 他立刻明白来者名气不小。“谁?”他问角落里的布景师。 那人把他往门里一推,“你看了就知道嘛。” 晏川敲门进去。 镜子里,一张熟悉妩媚的眼和他对上。 “晏老师,好久不见。”白筱通过镜子看向他。 晏川愣在原地,这世界真是小,怎么好像所有熟人都挤到一部剧里来了? 他坐到另一侧的镜子前,他的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 白筱就是晏川第一部参演的那部古装剧《寻龙》的女主,晏川作为男三,跟她有过不少对手戏。在那场针对晏川展开的孤立行动中,白筱其实没参与什么,她跟剧组所有人都不太亲近,对晏川也是公事公办态度。 白筱身材高挑,长相艳丽,出道就被看重,接连两部戏,先是女二后是女一,可惜星运不佳,两部戏没把她捧红,就没有导演再用她演女主了,机会只有几次,她成了公司弃子,奔波于各种剧组中演一些镶边角色。这是明面上原因,私底下原因则是她性子冷傲,不肯接受潜规则,才止步不前,渐渐过气,却也不肯退出演艺圈,反而给她什么就演什么,埋首勤耕于那些一闪而过的镜头。单就这点,晏川是佩服她的。 至于晏川见白筱为什么有些不自在,因为他在拍摄《乘月》时,撞见过司崇的前女友,虽然没看清正脸,但背影和白筱很像。恰好白筱第一部戏就是和司崇搭档,八卦杂志在那段时间爆出过他们一前一后出入一家酒店的绯闻,都是同一时期。 晏川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个男人没敲门扭着腰进来,公鸭嗓刻意夹尖,“小白你弄好了没有,快点去跟导演、监制打个招呼。” 白筱示意化妆师快点,“快好了,江哥,再给我五分钟。” 男人不耐烦地抱胸打量白筱妆容,“小白啊,你最近眼袋有点重啊,粉打厚点,还有你这个脖子,以后少低点头,颈纹都出来了……” 挑头挑尾找出一堆毛病让改妆,男人消停点找了个椅子坐下,扭头才看到坐边上的晏川,吓一跳站起来,上来拽着他胳膊,“哎呦,这不是晏老师吗?真巧啊,您还记得我不?我柳江啊,以前咱两还合作过呢。” 晏川被他尖尖的指甲抓着胳膊,浑身鸡皮疙瘩都要炸开了,要不是柳江自己上前打招呼,他怎么都难以相信之前对待自己粗鲁不耐烦的经纪人,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走路都要扭两下的娘炮?“你,你好……” 柳江从西装内兜往外掏名片,“以后有什么合作机会记得联系我啊,也多多照顾我们小白。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那些破事当个屁放了。不管怎么样,相逢于微时,也算种缘分。我已经从老东家离职了,咱们就当重新认识行不?” 晏川攥着掌中的暗纹白卡,还记得柳江那时候推他去陪酒的眼神,评头论足,像看件商品看条狗,任何艺人在他手下都不会好过。晏川勉强挤出点笑,“筱筱姐是我前辈,我们算互相学习。” 剧务敲门来催,让演员准备。 “这就来。” 第44章 过敏 “我最近见到一个好帅的年轻人新搬进我们楼,每次丢垃圾的时候都跟他碰上,我上次买了袋米,电梯坏了,还是他帮我提上楼的。” 齐明每天都会去花店买些花给家里换上,去的多了就跟花店的老板娘白露熟悉起来,每次有新品种,白露都会给他留一些。这天他照例在花店里挑新到的月季,白露边修剪花枝边跟他聊天。 齐明选了几支,递给白露请她包扎,“你这是心动了?” “还没了解呢,都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女朋友。”白露有些害羞。 正巧那人经过,白露指给他看,齐明看到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一闪而过走进街角。 随后,齐明又在咖啡店看到了白露说的那个男人。 齐明在买咖啡,那人就坐在咖啡店的角落。灰色毛衣,咖色阔腿裤,半长卷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打扮简约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的那种。齐明经过他时,无意间和他对视了眼,看到凌乱卷发下竟然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很漂亮少见的瞳色,那人局促地把头低下去,有些腼腆,好像害怕人看见。  夜晚加班,齐明九点多才去便利店买速食果腹,家里新养了小狗,他多买了些宠物用品。 提着塑料袋出来,外头下起大雨,齐明在檐下躲雨。雨连绵不绝,天空乌云密布,下得没完没了。路尽头出现一个人影,撑着黑色的伞,走近,是那个男人。在齐明面前停住,突然把手里的一把空伞递给他。齐明错愕得都没来得及道谢,那人就转身跑开了。 还有很多地方,画展、停车场,公司门口……齐明像撞了邪一样总是见到那个男人,刚开始像是巧合,次数多了就怀疑是跟踪。齐明想把伞还给他,拦下他问问怎么回事,可拿着伞的时候又总是碰不到他。 没几天,齐明被这事搅得心神不宁。 齐明伸手推开花店的门,门上风铃叮当作响,他刚想跟白露说说自己遇到的怪人怪事,就看到那个男人正和白露站在一块儿,系着围裙,拿着剪刀,冷峻的脸上露出微笑,在学习插花。 齐明盯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有些空。 白露招呼他都没听见。 — 粉的白的月季,淡蓝黄蕊的矢车菊,碎钻似的满天星,嫣红的保加利亚玫瑰…… 甜甜的花粉飘散在空气中。 四个机位,两个镜头在拍司崇和白筱,两个镜头在拍晏川。 “当啷。”风铃晃动,有客人进来,白筱去接待,出镜头。 晏川怔在原地,过了会儿转身,上楼,气喘吁吁跑下来,推门进入,把手里的伞用力递过去,“还给你!” 司崇手里还拿着一支剪了刺的玫瑰,深绿的枝,血似的花瓣,擎在苍白的手指间,他看着晏川,眼皮不安地上下闪烁,不太熟练地开口,“送……送给你。” 镜头反切。晏川警惕,“为什么无缘无故送伞给我?” 男人不回答。 “你在跟踪我?”压低的声音。 “没,没有。” “别骗我,你有什么目的?”晏川向白筱看一眼,“你也跟踪她了吗?你为什么要接近她?她哥哥是警察,你小心点,如果你对她做了什么,我一定让她哥把你抓起来。” 晏川板起脸,凶狠地盯着男人灰蓝色的眼睛,他拉过男人的手,把那雨伞强硬塞进他手掌。“伞还你,现在离开,别让我再在附近看到你。” 男人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晏川已经看见白筱接待完客人即将要过来,他急了,于是用力地推了男人后背一把,“快走!别呆在这!” 男人没有想到晏川会对自己动手,猝不及防毫无抵抗,腹部撞在桌子角上,把桌子上的花瓶撞落跌碎,玻璃碎片四溅,水漾开,一束还没扎好的花掉在水面,花瓣落地碎开。 疼痛则让男人应激,他回过头,野兽一样冲晏川低吼,瞳孔有绿色的竖光,显得凶狠可怕,吼完又愣神,猛地转头逃走。 玻璃门被大力拉开,空荡荡摇晃。 镜头定格在晏川错愕惊恐的表情。 “卡!”导演站起来,“过了!补两个司崇和白筱的镜头。” “阿嚏!”晏川退下来,揉了揉鼻子,他有点花粉过敏。林晓晓给他拿了过敏药给他吃,小心地掀开他领子,白皙皮肤有小片红色疹子,“真过敏了。”林晓晓担忧地说,“花店的戏还没拍完呢。”包里带了抹的药膏,但这么频繁暴露在过敏环境中,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才能褪下去,这样后头就不能拍裸露身体的戏份。 晏川找了瓶矿泉水吞服药,站在摄影机后头看布景中的一男一女。 灯光打的是冷色调的白光,两人站在一块儿,亮眼登对。 晏川转身,一点都不想看。 一天戏拍完收工,晚上剧组安排了给白筱的接风宴,晏川过敏得厉害,先回酒店休息。 他下保姆车,刚进酒店电梯,电梯门快关上时,不管不顾挤进来一个人。 晏川眼疾手快摁下开门键,让他进来,“你没去吃饭吗?” 门徐徐关上,电梯里就剩他们两人,司崇往晏川身边靠,很轻快地开口,“嗯,我说我头疼,先回来了。” 晏川抬头看着他,舔了舔下唇,“你跟白筱不是以前认识吗?接风都不去,这样不好吧?” “没关系,她性子直爽,不需要这种客套的东西。” 晏川兀得绷起脸抿起唇,转开视线,去看红色跳动的楼层数,目光有些冷和讥诮,“噢,你们熟到这地步了?” 司崇低头端详他,随后跨一步,拿肩膀抵住他,气息包裹上来,“有谁喝醋了,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酸?” 一侧是冰冷的铁壁,一侧是火热跳动的胸腔。 晏川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像冰火两重天,他厌烦,“鼻子有问题就去找医生。” “你有推荐的吗?”司崇用肩膀碰碰他,“告诉我。” 晏川不肯回答。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私密的二人空间被扯开一道口子。 晏川推开司崇,快步挤出去,司崇落后他一步出来,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跟着。好像知道他逃不掉。 晏川拿房卡刷开房门,司崇还停在他身后,没有回房的意思,晏川狐疑转身,“你干什么?” 司崇靠着门框,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不是过敏了吗?我帮你涂药啊。” 第45章 涂药 晏川手上的动作一滞,但没多说什么,刷了房卡,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 床都上了,还说些避嫌的话,就有些没劲。 晏川走进房,把手上提着的包放在门口鞋凳上。 “先说了,只涂药,我要休息,不做别的。” “知道了。”司崇懒洋洋晃进来,进别人房门,他比晏川还随意,解开外套,扔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 酒店房间打扫过,洗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卧室床上。 “坐那儿去。”司崇往床上指了指,“我先看看。” 晏川犹豫着坐到床沿,不太自在,有点紧绷,小腿僵硬地踩着地,柔软的床垫只挨了一半。 司崇站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白衬衣的纽扣。轻飘飘的丝绸质地,纽扣是白贝母的,珍珠光泽,触感又凉又滑。 纽扣解到只剩下小腹的最后两颗,司崇用食指撩开晏川白衬衣的领子,看他从脖子往下蔓延的一小片红肿,锁骨下方起着密密的疹子,胸口处倒仍是很白皙,透着点隐约的粉,他拿拇指捻了捻锁骨处那根瘦楞楞凸起的骨头,“痒吗?” “还行。”晏川之前不痒,现在被他摸得倒有些痒了。 “是不是没提前吃药,才这么严重?” “嗯。”晏川低头,知道今天拍花店的戏,早晨药林晓晓给他准备了,但出门太急就忘记了。 “早让你记得的,你就是不爱吃。”司崇收回手,有些怪责地说,拍拍他的肩,“先去洗澡,洗完给你涂药。” 晏川从床上站起来,去行李箱那儿翻出内衣进洗浴间洗漱。 热水从淋浴头打下来的时候,晏川哆嗦一下,脑子迟钝地回溯,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对话有些不对劲,太自然了,跨越了一条隐形的界限,有一些亲密,亲密到像是家人。他用湿漉漉的手掌拍了拍脸,责怪自己就这么被他带着走。 “你药放哪儿了?”稀稀拉拉的水流声中,传来司崇的问话。 晏川捋了把脸上的水,“在包里。” “那我拿了?” “你拿吧。” 司崇走到玄关,拿起晏川放下的包,一个款式简约的男士随身包,像品牌方送的。里头也没什么东西,耳机,过敏药,防晒霜,湿巾,一部手机。他拿出过敏药膏,不小心碰倒了包,夹层里有东西掉出来,落在地上,是一根褪色的红色编织手链,跟司崇现在手上戴着的款式一模一样。 司崇愣神了下,捡起来,极珍惜地捧在手里,他盯着那破旧的不值钱的红绳,慢慢咧嘴笑了,然后小心地给晏川放回夹层,顺便拉上了夹层拉链。 捡东西的时候,手机屏亮起来,司崇也不是故意的,随便瞥了一眼,就看到那上面的微信消息:回酒店了吗?拍一天戏很累了吧? 司崇眉头敏感地拧起来,跟谁呢,说话这么亲密?晏川累不累的跟这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说这种没营养的废话?这一看就是在搭讪聊天找话题。 浴室里水声还没停,司崇做贼似的拿起晏川的手机,想偷看里头的聊天记录,他摁亮手机屏,面容ID扫码失败,提示要密码解锁。 司崇输了晏川的生日进去,提示错误。 他想了想,又输了晏川妈妈的生日,爸爸的忌日,还是错误。 三次机会没了。 司崇抓着手机,往浴室的位置望过去,影影绰绰的暖黄色倒影在磨砂玻璃上,水声已经停了,时间不多。 瞥了眼夹层,司崇脑子里有个大胆的想法。 输入六位数字,手机解锁,跳转进微信聊天界面。 他看了眼联系人认出来是沈致,又看了看聊天内容,从上周起就有一搭没一搭说些日常琐事,有些打着工作名头,有些纯无聊找话题。晏川回的很少,就挑着跟工作有关的才回,一天也就收工时候回一两次。冷淡的意思很明显了,可偏偏某人不动察言观色,像有所图。 就在上周,沈致被游导的剧组开除了,明面上是档期冲突,暗地里其实这人作风问题,睡了同组的两个小演员,玩双飞嗑药出事故,把人搞进医院。游导气的火冒三丈,出事那天大半夜打电话把司崇这个介绍人骂得狗血喷头,然后就把沈致拿掉换了人顶上。 晏川估计只知道前半件事,不知道后半件事,否则不可能还留着这个人的好友。 “咔哒”一声,浴室门开了。 司崇忙把手机锁屏,扔回包里,拿着药膏从玄关走进卧室。 晏川赤着脚走出来,站在卧室灯光下,脸被热水蒸得泛红,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两段笔直匀称的小腿,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似的没怎么照过太阳般的白,拿着浴巾擦着头发。也许是顾虑到司崇在,所以他没穿浴袍。T恤领口被水打湿一片。 司崇喉结滚了滚,眼神发干,直直地朝着他走过去,“怎么不吹干头发?” “麻烦,”晏川刚和司崇的目光对上就有些架不住躲开了,但过了会眼神又抬起,有些挑衅地往司崇面上打了个圈,好像知道司崇在想什么。他撇撇嘴,走到床边坐下,“过一会儿就干了。” 司崇不说话,只是走进卫生间,拿了电吹风出来,很温柔地说,“先把头发吹干,湿着睡觉,会头疼。你不想过敏没好又感冒吧?” “你给我吹?” “嗯。”司崇找了电源,把线插好,站在晏川身侧,推开开关,“把毛巾给我。” 晏川下意识把毛巾递过去。 热风呼呼吹起来,司崇一手拿着电吹风,一手给他用毛巾擦头发。 开始还好,晏川觉得热风很舒服,后脑被一只手托着,热风扫过头皮,带来一阵熏然的酥麻,噼里啪啦,电流一样沿着神经往下传。 但吹了一会儿,晏川就突然有些不自在。很小心地在司崇手下僵着不敢动,像全身毛都炸开来的猫。 舒服还是舒服,但太舒服了,舒服得让晏川有些怕了。晏川本来觉得让司崇做这种伺候人的事很新奇,所以没有拒绝,但现在就跟刚刚洗澡时他想到的问题一样,太亲密了,他们不该这样,他们没到那个份上。这是个危险的暗示。 他们虽然谈过恋爱,却没多少同居生活的经历,以前,他们不过像两只不太熟悉彼此的蚂蚁一样,一点点靠近,小心翼翼伸出触须彼此试探,连付出也要斟酌对方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接受,竭尽全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露给对方,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湿漉漉毫无防备的样子。可后来他们的伪装被血淋淋撕开了,再也没有机会去探寻另一种真正亲密的相处方式是什么样时,一切就结束了。 而现在,就好像把断掉的关系续上一般,他们竟然自然而然跨过试探的阶段,进入了亲密的状态。而这是不对的。 这温馨的气氛像硫酸一样腐蚀着表皮,晏川像无法忍受了,握住司崇的手腕阻止,“算了,我自己会吹。” “你吹起来太慢。”司崇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都吹一半了,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晏川倒挑不出什么刺,他坐着,有些不安又有些担忧地垂低眉毛。 头发很快吹干,司崇扔掉毛巾,用手去梳理晏川柔软的发丝,黑软蓬松的头发缎一样滑过他的指间,散发着好闻的柠檬香,不过是酒店的大众洗发水,司崇却好像上头的瘾君子,靠近晏川发梢闻了闻,怎么都闻不够,手指摸过被吹风机熏热的软软的耳垂。 晏川被他摸得腰都要酥了,推开他站起来,“不是吹好了吗?” “嗯。”司崇站直身体,把使坏的手背到身后,凤眼弯出一个富有魅力的弧度,“你这样漂亮极了。” “还是快点抹药吧。”晏川别开脸催促,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意外。 “也好。”司崇拿来药膏,问晏川,“衣服脱掉还是撩上去?” 晏川想了想,人转过去,把T恤撩起来,两只手拢着,露在司崇面前的是一片白皙的背,两侧凸着两片蝴蝶骨,劲瘦的腰,臀到腰的那段凹陷,好像在诱惑谁把手放进去。 司崇心跳得不正常,因为晏川好乖,乖乖拢着衣服把自己露出来,像跪在祭坛前的祭品,被献祭前还要念声哈利路亚,赞美我主。 两根手指上粘上药膏,背上起的疹子不多,集中在腰侧和肩颈。 晏川很怕痒,尤其是腰侧,到处是痒痒肉,一碰他就缩起身体,司崇不得已,只能用一只手从前头把他两只手腕掐起来,又用两条腿一左一右把他扭来扭去的身体固定在中间。 这姿势很暧昧。 晏川不太舒服,拧过头有些负气地盯他,白水黑石的眼睛无声般质问,你在干什么? 司崇觉得自己初心是好的,可还是在这种质询中悄无声息红了脸,不可否认,把人夹在怀里的感觉,跟把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对上一样满足。那身体柔韧得像蛇,矫健得像一匹烈马,人总是喜欢驯服不羁的事物,那才有胜利的快乐。 他从后把脸凑近晏川耳侧,很温柔地哄哄他,“别动,给你涂药,很快就好了。” 晏川才把头扭回去,一声不吭地重新把背脊暴露给他,原先拢起的T恤被夹在上臂内侧,没有往下掉。 司崇集中精神,沾了药给他涂。 白色的药膏在人体高温下化开。 把背面起红疹的地方仔仔细细都抹好药膏,一点都没放过。 “翻过去,换正面。” 晏川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却向他伸出手,“正面我自己来,我看得到。” 司崇看他脸很红,下唇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被咬得都是牙印,眼睛雾蒙蒙含了水汽,可能是刚刚忍痒忍得难受。司崇不想看他受罪,所以把药膏递给他。 晏川拿着药膏逃一样进了卫生间,还很小心地关上了门。 司崇站在原地,隔着门,他几乎能想象里头是什么光景,晏川对着镜子,脱掉衣服,艰难地低头,一点点给自己抹药,脸和胸口一样红。镜子里一个他,镜子外一个他,浴室的灯打在那具漂亮的身体上。 司崇低头扶额笑了笑,耳朵也红了,他有些嫉妒,嫉妒浴室的灯光,能够随时随地肆意地吻那个人。 第46章 特殊 浴室一片安静。司崇眼观鼻鼻观心,他觉得自己得找点另外的事分散注意,否则总这样肖想,会叫人讨厌。 恰在此时,搁在包里的手机又亮了屏,这回来了电话,嗡嗡震起来。 “有电话找你。”司崇拿着手机到卫生间门口。 “谁啊?” 司崇低头一看,发现来电显示是沈致,他皱起眉,掩饰不了厌恶。“沈致。” “噢,”晏川好像不意外,“你放着吧,我等会回过去。” 司崇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两个字,暗地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要问,“这沈致是不是在骚扰你?” “什么?”晏川隔着门回答。 他没听懂,司崇想,晏川也许连骚扰和普通朋友的寒暄也分不清。他知道晏川这人朋友不多,学生时代只顾着读书生活,上大学了,认识了几个室友,但才待一年就被自己拐跑了,投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晏川跟同龄人的生活错开了,截然不同,圈内的人看他青涩像个小孩,不把他当朋友,只会当利益伙伴,圈外的人却看他太成熟太复杂了,是不能毫无芥蒂接触的对象。久而久之,晏川也没什么朋友,不习惯跟人交心,也不允许别人介入他的生活。 “我看到你们发的消息了。” “什么?”晏川猛地拉开浴室门走出来,震惊又愤怒地质问,“你看了我的手机?你怎么能随便看人手机!” 窥探别人隐私这种事说出去的确很下等,司崇有些理亏。但他强撑着,辩解说,“我不是有意的,是手机掉地上,我捡起来,正好看到他发信息过来,好奇就点进去看了。” “你怎么看的,不是有密码……?”晏川的质问戛然而止,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他能看,当然是解锁了他的手机,破译了他的密码。 “用习惯了才没有换,其他的总忘,会被锁,你不要多想。”晏川埋下头,急促又烦躁地解释,不管听起来多像欲盖弥彰。用前男友的生日做密码,好像他多忘不了他一样, “你别再回他了,删了他吧。他骚扰你呢。” “只是普通朋友寒暄罢了。” “他要是个女的,你也这么聊吗?”司崇走近,晏川不得已往后退,结果靠在浴室门上,哐啷一下,门撞上墙,司崇身子伏低,山一样的阴影笼罩下来。 晏川强撑着仰头,“这怎么能一样,男女有别,当然不能这么没边界,但我们就是朋友。”晏川被阴影完全包裹,像逃窜的田鼠被高空盘旋的鹰隼锁定。 “早安、晚安、吃什么、累不累?这算朋友的聊法吗?我要是跟别人这么聊,你会不会生气?” 晏川有些压抑,呼吸不过来,推了他一把,“我生什么气?你就聊呗,聊上床了我也没意见。” 说着晏川挺起身来要走,司崇从后面搂过他的腰把他抱住拦回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不管你气不气,反正我会生气,我气得快疯了,妒忌得要死了。你难道听不出来吗?就算为了我也好,将心比心,你别跟他聊了。” 晏川不动也不回答,司崇手箍得他更用力,要把他勒进肋骨里一样。“删了那个人,答应我,好不好?”声音是软乎的,一只手却慢慢上移,捏住晏川的下巴,强迫他转头,张嘴,吻住他,舌头探进去舔他的上颚,往他的喉咙深处钻。 晏川闭起眼,不能反抗地任由司崇动作,稀里糊涂张着嘴,感觉自己要被他吸进去一样头晕目眩,像一块冰在太阳下融化,一颗糖一样被他含化,整个人都要软掉。晏川下肢使不上力,软塌塌要往下倒,被司崇搂住腰抱起来,手从下头撩起T恤往里面钻,总算贴上了刚刚肖想已久的胸口皮肉。 司崇抱着他往床上走,两个人倒在床上,司崇才松开他。 晏川快要窒息,湿漉漉的眼失焦地大睁,明明嘴上一直要推开他,手却使劲绞着司崇的衣服,好像怕他丢掉自己一样。 司崇爱死了他这幅表情,小狗似的蹭蹭他的脸颊,“你答应了吗?” 晏川这才移动眼睛看他,话很凶,但呼吸不够,声音软绵绵的,说一半又吞一半,“不,你不要重复一样的话,我不会答应的,我要换手机密码!” “你不用换!”司崇拦住他,随后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不会再看了,我向你保证,如果做不到就让我不得好死。”司崇伸出三指朝天。 “闭嘴!你跟谁学的,怎么动不动就乱发誓!”晏川捂住他的嘴,有些烦闷的提高声音,松开抓他衣服的另一只手,往外推司崇的胸膛,“发了誓也没用,你这人本来就一点信用度都没有,有哪次信守诺言了?” “你当然可以把我的话当真。”司崇抓住他的手贴到胸口,灼热得往他掌心里靠,“不相信的话你就再试一次。” “试什么?你想让我怎么试?”晏川望他的眼神有些慌了,抽两下手又抽不出。“松手!”他叫道。 司崇紧抓他的手不放,在他虎口的位置挠了挠,“不管怎么样,你先答应我,不要再跟沈致有联系。” “我不跟他联系,难道跟你联系吗?”晏川好像被逼急了,冷笑起来,他看着司崇,声音有些发抖,“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司崇顿住,随后低低的,有些可怜的回答,“但我不会骗你。” “你没有骗过我吗?”晏川斜眼针似的看他,发出如同金刚石般的冷光。 司崇无法点头,他想解释,他是真心的,但沈致这种人不过是玩玩。 晏川抽出手把人往旁边重重推了把,然后从床上起来,把卷的乱七八糟的衣服扯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嘴都被亲肿了。 赤脚踩下地,晏川走到电视机柜,拿起酒店赠送的矿泉水,他灌了半瓶凉水下肚,感觉整个人降温冷静了,这才撩起眼皮看向司崇,眼神练达又洞彻,“你以为沈致来联系我是要做什么?难道真是想泡我吗?怎么可能?” “他前不久刚被游导的剧组开除,又丢掉了我们这部剧,算是鸡飞蛋打,一个都没捞着,肯定急了。” 司崇跟在晏川身后,盯他嘴角的水渍,说到沈致,眼神则掩饰不住轻蔑,“他自己不争气,来联系你也没用。” “说是这么说,”晏川捏着矿泉水瓶子,“但你的角色原本是他的,游导又是你的师傅,在他的认知里,很难不觉得是你设了局,抢了他的角色,又故意坑害他,害他什么都没捞到,把他往绝路上逼。” 司崇听得皱起眉,“小人之心,我可没有在背后耍手段。” “人总是不会去想自己错在哪,把失败归因到他人身上,会让事实更好接受。” “所以……”司崇好像懂了,“你敷衍他,是怕他有什么别的打算?怕他要针对我?” 晏川睫毛颤了下,没看他,掩饰性地背过身,捣鼓桌上酒店摆着的茶包茶具,“你要不要来点什么喝的?我现在烧点水。” 看他欲盖弥彰,司崇就笑起来,从后面贴过去搂他的腰,搂着轻轻晃了晃,“你担心我?” 晏川不回答。 司崇本来想逗逗他,但望着他黑发覆盖下白皙的后颈,黑白分明的,清水淌过一样的干净细腻,突然又不想说什么了。言语已经变成多余的东西。从以前到现在,这个人都没有变过。 司崇的胸膛贴着晏川的后背,寂静的环境,两颗心脏好像贴着一起跳动,能清晰听到血液泵流的声音。 烧水壶“嗡嗡”发出尖锐鸣叫,水煮开了。 晏川从司崇怀里挣开,去拔了插座,往茶杯里倒水。 “你不用理沈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管他出什么招我都能对付。” “如果他想要一个新角色,你也要给他吗?” “我又不是他爸妈,哪能次次都哄着他?”司崇抱胸冷笑,有股直率的桀骜,“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发生一次已经够稀罕了,机会就这么多,他没有抓住就不要怪别人抢。” 酒店隔音不好,他们交谈到这时,走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剧组的其他人吃完饭陆陆续续回来了,到房间门口也不进去,打着酒嗝道别着又聊起来。这两层楼住的几乎都是他们剧组的人。 两人默契地噤声。 好像怕被人听到他们两个共处一室一样。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一个词:做贼心虚。 寻常两个同性的合作演员共处一室也挺正常,对词排练讨论,有时候一聊聊到后半夜,甚至都不用回房,就一张床对付一下挤挤睡了。 就好像拍乘月时候一样,他们还没在一起,关系就暧昧着模糊着,谁都不挑破那层窗户纸,但对别人都没有对这个人的那种特殊。多少个晚上,聊戏到半夜,不是他睡到这屋,就是他睡到那屋。头抵着头脚挨着脚,亲亲热热,打着友达以上的名义,贪图那点温度。 但这是从前,司崇心里一颤,捏住发酸的眼角,就算他们又在一块儿拍戏了,也不会像从前。 突然,他察觉晏川碰了碰他手背,轻轻叫了他声,“哎……” “嗯?”司崇有些不解。 晏川低着头,不太好意思,“我刚刚说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司崇更是一头雾水。 “就是,”晏川声音更是小得像蚊子叫,“说你跟沈致一样的话……” 司崇反应过来。 不管他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仍然是最特殊的那个,他对他有无限的包容。 第47章 起浪 因为司崇的原因,沈致后面再发消息来,晏川就没回。 晏川身上的过敏来得快消得也快, 本来花店场景比较多,导演特地压缩修改了一点,有些抱着的花,也用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花,这样晏川受影响的程度就会轻一点。 经过这几天配合,晏川和小狗的感情越发好,经常没到他戏的时候,他就在一边逗小狗玩,而其他演员喜欢打手游打发这种间歇的空余时间,白筱看着挺高冷一女演员,但打手游段位特别高,能力特别强,组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不是她对手,无一不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剧组能凑够五个有空的人打联排不容易,有时候晏川就会被叫过来凑人头,晏川玩得不多,但操作还行,玩射手很溜,跟白筱配合默契。游戏打着打着,两人就比刚开始熟悉很多。 剧组有次发红豆汤,白筱没配助理,人又在走戏,晏川就叫林晓晓给白筱多拿一碗无糖的放着,怕她结束了大家都分完了。 等白筱下戏,红豆汤果然已经没了。她走回休息的椅子边,却看到椅子旁边放了一碗,林晓晓正蹲在旁边拿着扇子守着,碗没盖,她怕有小虫子飞进去。 白筱不确定,面露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林晓晓站起来,把红豆汤推给她,满脸活泼,“我哥给你留的。” 白筱皱了皱眉,后退一步,冷漠地摇头,“你拿回去吧,我不吃。” 林晓晓还是往前递,几乎凑到人鼻子前,“不用担心长胖或者戒糖,我哥特意拿了无糖的给你。吃了吧,我哥好心呢。” 白筱很反感,她伸手想要把碗推开,结果一时心烦,使大了劲,“我都说了我不要!” 红豆汤舀得很满,很厚实浓稠,铺平碗沿的一大碗。林晓晓本来拿的就不稳,有些费力,被白筱一推,她手上没劲儿,结果“当啷”一声,碗砸到地上摔碎了,红豆汤撒了一地。 两人都愣住。 林晓晓看着浪费一地的红豆汤,想自己蹲着等了半天,晏川一片好心,热脸贴冷屁股,结果人家不领情,压根看不上。 林晓晓说不出话,白浪费东西!还不如自己把那碗红豆汤喝了呢。 反观白筱,也没说个道歉。只是又退后一步,好像那摊东西很脏,一脸冷意地重复了遍,“我说过不要的。” 好像在怪她多管闲事。 林晓晓深呼吸一下,反复默念,她是明星,她是明星,不能给晏哥惹事,今后还要一起工作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谁让老子是个白受气的牛马呢? 所以她硬生生挤一个笑,从牙缝里挤出字,“那真不好意思,是我多事了。” 说完转身就走。等林晓晓拿了清洁用具重新回来时,却看到白筱不知从哪儿拿了个拖把,弯着腰默默把撒了的红豆汤打扫干净。她自己亲自做的,没叫工作人员帮忙。 林晓晓在一旁站着有点懵,她见过很多过气后没有助理的演员,但没见过会自己拖地的明星。 等白筱把地打扫干净,就又到她的戏份,被导演叫过去拍戏。 林晓晓梦游似的低着头,走回到晏川身边,把刚刚发生的事跟晏川说了,又低头有些困惑,“我还以为她是耍大牌,看不上这种便宜东西,但肯自己打扫地面的人不应该这么没礼貌,连好好说话都不会。” 晏川也有些惊讶,想了想说,“是我忘记了,白筱在剧组时候是不吃东西的。跟你没关系,你别在意。”他安抚林晓晓。 快要到晏川的戏了,晏川走过去准备。 花店中,白筱和司崇的戏还没完,白筱穿着素色衣服,气质清冷出尘,长发变成麻花垂在肩侧,高挑白皙,站在魏黄姚紫间,像花里的仙子。她和戏里的白露一样,带着欢喜雀跃的眼神看司崇,两人站在一块儿插花,如同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 旁边的摄影师小声说,白筱真漂亮啊,这两人跟一对儿似的。 晏川的表情僵了僵,他突然不是很想过去,打破这幅画面的和谐。 有了这个芥蒂,晏川就很反感在白筱面前拍跟司崇有肢体接触的戏, 偏偏他们三个的戏份还特别多,白筱做事认真,常在旁边观察别人演戏,有时候晏川跟司崇拍吻戏,没到要清场的地步,白筱也留下来,一脸认真地观摩学习。晏川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感觉自己像偷人老公的第三者。 其他时候只要白筱在,他就特别注意和司崇保持分寸,几乎不跟他待一块儿。 有次剧组布景的时候,顶上的镝灯没固定好,尼龙绑带松了,晏川就在底下,千钧一发之际,司崇猛地冲上前把他扑倒,抱着他滚到安全区域,躲开砸下来的大灯。 玻璃四分五裂。 两人惊魂未定地站起来,晏川的手背还是被地面擦伤了,司崇一脸紧张得攥过他手检查, 剧组的其他人听到声响都跑过来,晏川余光见到白筱也在,他整个人一凛,猛地把手抽出来,退开一大步,就怕白筱看到什么。等他被场务带走再转头去看司崇时,看见他站在原地,眉头拧着,有点不高兴,眼光闪烁着,手藏在身后又好像有点可怜。 今天的戏要拍到凌晨,中间等戏的时候都困得不行,为了打精神,剧组四五人围在一起组了局打游戏,晏川也在白筱也在,他们两主力,无师自通一样配合默契。 玩到一半,司崇突然过来,问他们在干什么,说要跟他们一起玩。 其他人不好拒绝就答应了。 结果司崇的号八百年没登过了,重下个游戏都下了半个小时。不知道玩个什么劲儿。 晏川等的想打瞌睡,没等司崇的游戏下完就站起来说不玩了,他去眯一会儿。 早晨四点才收工,所有人跟没了半条命一样。晏川沉重地拖着脚步往房间走,站到房间前,从后头一个身影和他擦身而过,两人背对背转身,中间隔着宽阔走廊。 晏川从兜里掏房卡的动作停住,身后传来滴一声,电子锁开启,那人要进去了。 晏川捏住房卡,突然转身。 司崇转动门把手的左手手腕被拉住,拉着他的手骨感白皙,但虎口上新涂了紫药水,像涂污的宣纸叫人可惜。司崇盯着那只手,皱起眉,话硬邦邦掷出去,语气很冲,“做什么?” “刚刚你救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受伤了?”晏川没被他吓住,看着他问。 “没有。” “那你把右手伸出来给我看。” 司崇不动,晏川就硬拉起他藏在口袋的手,很固执地重复,“给我看看。” 司崇没再用力阻止,由着晏川把他的手从口袋拉出来,手上倒没什么,但小臂上却有一道被崩溅的玻璃碎片割破的伤口,血凝固了,做了简单处理。 晏川倒吸口气,“这么长的口子,你刚刚怎么不说?” 司崇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冷漠地扭动关节给他看,“肌腱正常,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所以没必要说。” “行了,别再动了,小心又撕裂。”晏川抓住他的手臂,防止他做什么大动作,低头检查他伤口是不是彻底清洁干净,有没有未被察觉的玻璃碎片。 司崇小心地追逐他的细微表情,“你在担心我?” “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司崇这才微微勾下嘴角,“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说谢谢才救你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以身相许好了,我可以勉为其难考虑接受一下。” “……” 真该放任他逞强疼死算了。 晏川差点就忍不住要去掐他的伤口。 在晏川检查他伤口的时候,司崇突然冒出一句,“你跟白筱很熟吗?怎么觉得最近你们两老在一起?” 晏川怔了怔抬头,心想我跟她再熟,能有你跟她熟吗?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问上了。 司崇眼底有暗火烧,“又是给她打红豆汤,又是陪她玩游戏,她玩你就陪着,我来你就要走?怎么,你喜欢她这种类型的?” 晏川愣住,“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司崇几天的憋屈都泛上来,反客为主,抓着晏川手腕把他抵到墙上,伏低身,恶狠狠问他,“你们认识多久了?你很怕被她看见我们在一起吗?她一来你就要躲我?你以为我没发现你那些小动作?” 晏川扭动手腕,不解释,只是压着嗓音说,“松开我,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他这段时间酸涩窒闷的心思绝对不可能让司崇知道。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电梯滴一声,然后是渐近脚步声。 晏川整个人吓得一颤,往走廊看去,模糊看到一个白色身影,他猛地把司崇推开。 两人刚分开,白筱就从走廊拐角处现身。 白筱刚夜跑回来,一身运动装,脖子上还挂着擦汗巾。熬夜打工完先去运动,简直是女战士。 见到远远站着的两个人,白筱目光奇怪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迟疑地说,“你们……?” 晏川神经绷紧,“你别误会,我们在聊剧本,有几场戏不太清楚。” “这么晚……在酒店,聊剧本?”中间的停顿饱含着无限遐想和欲言又止,白筱目光狐疑,很快转为见惯了的不咸不淡的漠然,“抱歉,你们继续。” “等一下!”晏川一看就知道她误会,怕她传出什么,“我们住对面,只是刚巧碰上聊了两句。” 白筱点头,“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晏川快绝望了,寻常人不会多想,但娱乐圈腌臜事多,无风都能起浪,何况这种情况?他求助地看向司崇,“你也解释两句啊……” 司崇本来抱胸靠墙上,没什么反应,还拉长个脸,一副没消气的样子,听到晏川问,他才不甘不愿嗯一声,“嗯,他说的都对。” 好敷衍。 但白筱见司崇开口了,似乎有些诧异,看看晏川又看看司崇,突然间对着司崇挑了下眉,“你怎么变得这么没用?” 司崇表情倏地严肃了,警惕盯着白筱,好像在警告她别乱说话。 晏川则困惑不解,“什么?” 白筱看向他,勾起淡色的唇,“晏老师,我相信你,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关系。” “……” 为什么比之前更奇怪了? 随后,白筱向司崇走近两步,爽朗一笑,轻轻依靠向司崇,“崇哥,我们好久没见了,上次接风宴你也不在,什么时候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叙旧。” 司崇莫名地望向她,“好端端吃什么饭?” “算是道谢了,当初要不是你教我演戏,我也许早就不做演员了……”在晏川看不见的地方,白筱冲司崇挤了挤眼。 司崇还有些莫名,不过顺着她点头,“嗯?” 晏川表情僵硬在脸上,他这才发现白筱虽然五官是清冷挂的,但笑起来别有一番妩媚的韵味,像启坛的酒一样芳香四溢。 白筱继续说,“时间就这周六晚上吧,地址么……” 她垫脚靠近司崇耳边,好像怕别人听见一样暧昧耳语,嘴唇擦过司崇脸侧,故意要勾引他似的。 晏川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司崇倒听得很清楚,但不是什么地址,不过是在继续刚刚未说完的话,“你好可怜噢,怎么这么久了都还没有追上?” 司崇偏头,只见她狡黠的笑,留下一缕香风。 这句话说完,白筱飞快远离,冲他们摆摆手,“周六不见不散哦,两位老师晚安。” 第48章 进一步 白筱身影消失不见。 司崇不用回头就能感到晏川注视的份量。 但他看过去,晏川却又避开他的眼神,空盯着墙壁,像要把墙壁盯出一个洞。 司崇抬手擦了擦白筱刚刚碰过的耳侧位置,“不好奇她跟我说了什么?” 晏川烦躁地一手捏紧小臂,“不就是见面地点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旧情复燃了,真是想不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嗤了一声,带了点嘲讽。 司崇看着晏川的侧脸,似乎意外,“你真的介意。”没用疑问句,而是用的肯定句。 “我不介意。”晏川否定。 “你不会真喜欢她吧?”司崇有些不确定地说,但很快转变了态度,“可惜人家好像对你没兴趣。你这几天的心思都白花了。” 晏川扭头,不知道司崇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又觉得利用别人的喜欢来炫耀的司崇很混蛋,“如果对人家没有意思就不要随便招惹,招惹了就认真一点,别表现得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司崇脸色阴沉,“谁说我招惹她了?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如果不是你给出了错误暗示,她为什么要找你约会?”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的错?” “没有什么错或对,我只是想让你对待别人心意的时候认真点。”晏川冷冷说,“每个人的心意都很珍贵,不确定的事,就不要胡乱承诺。” “她的心意要认真对待,那我的心意怎么办?”司崇突然变得严肃,“这段时间我一直围着谁,想要向谁表达,你看不出吗?我哪有功夫去招惹别人?” 晏川的指尖微微抽搐,他把手指扣进掌心,然后用力攥紧手。 司崇看出他苍白面色下的不自在,“我没别的意思,但我看到你的手绳了,我没想到你会随身带着保存那么久。” 一切尽在不言中。 晏川有些惊愕地抬头看司崇,嘴唇蠕动了下,好像想质问为什么他连这个事情也知道,随后脸上浮起被打了一巴掌般的羞愤。沉默在他们中间停滞好久,晏川才找回声音:“为什么要说出来?” 司崇紧紧盯着他,“我只是想对我们坦诚一些。” “但刚开始不是你说这样就可以的吗?得到以后就变得贪心了吗?” 司崇口拙起来。 人总是贪心不足,有了一就想二,刚开始只是想说能重新看见他就好了哪怕离很远也没关系,看见以后就想如果能跟他自然相处就好了,合作以后又想能跟他亲近一点就好了,而现在就开始想如果能重新在一起就好了。 深夜窄小的走廊,一切声音都能被放得无限大。包括心跳和呼吸。司崇不想错过晏川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希望能给自己的猜测多一点支撑,可惜男人修炼的太好,他什么都看不出。 “你可能有点误会。由始至终,你都是自由的,我没勉强过你。我们只是合作,演戏是这样,接吻也是。所以你想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跟我没有关系,同样你也没有权利左右我做什么事。”晏川慢慢抬起头,眉目间风轻云淡,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手链只是放在那里很久,我都忘记了。如果这几天让你产生误会的话,我真的很抱歉。” 他佯装轻快地笑了笑,“在剧组这种密闭的生活环境里,日程单调重复,每天24小时都跟同一个人在一起,又要被演的内容洗脑,总是容易对身边的搭档产生错觉。心理学上不也分析过这种现象吗?吊桥效应,人在高压紧张的环境下,容易将这种生理反应错误地归因于对身边人的浪漫吸引或好感。等出了这个环境,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我们上过一次当了,司崇,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啊。” 说着晏川从随手包里的夹层找到那条手绳,然后用力一扯把它扯断了,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司崇的瞳孔猛地紧缩。 扔完后,晏川转回身,表情平静,没有一点不忍心,眼睛黑得纯粹笃定,和说的话一样顽固不留情。 司崇手微微发抖,晏川正全盘否定掉他们所感受过的所有心跳和情绪,不是爱情,只是幻觉。他能肯定自己不是,却无法保证晏川不是。五年了,有多少变化有多少残留?他可怜得迟疑了。 晏川继续,用平铺直叙的口吻陈述,“所以如果你要结束这种关系,我也没关系,只要不影响工作就好。” 工作,工作,一切都只围绕这两个字吗?忍着恶心共处是为了工作,重新上床也是为了工作,也许有一天真的说了爱你,也不过是在工作罢了。 没有哪一刻比起现在,更讨厌这两个字。 可如果没有这层关系的话,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司崇像被一枪击中的软体动物一样蜷缩起身体,不敢再进一步,“知道了,我不会做妨碍你的事。” 晏川问,“所以你打算结束这种关系吗?” 司崇高大的身材背过去,说话的声音也很低沉,“不,在你没说结束前,我不会结束。” 很快到了周六,每周会有一天提前收工,让剧组的节奏不至于这么紧绷。 司崇完成自己的戏份后就换回了休闲衣服。 晏川去卸妆时正好和他擦肩而过。 “晏川。”司崇喊住他。 “什么事?”晏川停下脚步,他们这两天除了工作外很少说话。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酒店,所以你不用来找我,房间里没有人。” “噢,知道了。”晏川冷漠地回应。 等晏川换好衣服,出片场时,就听到许多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司崇和白筱上了同一辆车哎,他们是要去约会吗? 晏川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坐车离开。 天还很早,透过车窗,还能看见半落山的太阳,周边云彩的边缘透出蓝紫色的霞光。 林晓晓问他晚餐要吃什么,晏川单手撑着下巴,“随便什么都可以。” “煲仔饭可以吗?听说这家腊味三拼煲仔饭很有名呢,再点一杯柠檬茶好了。” “不要这家,换一家。”晏川却突然出声。一点都不想吃到和那个人有关的食物。 “啊?” 晏川对她解释,“太清淡了,我想换口味重一点的东西。” 林晓晓懵懂地点头,“但拍戏吃辣的会上火,你不都是忌口的吗?” “没关系,”晏川有些烦躁,“偶尔破例一次也没有关系。” “好的,那我再点杯薄荷水吧,这样觉得太辣的话可以缓解。” “不要!” 林晓晓的话音未落,晏川就拒绝。 “为什么?” 他想不出理由,只好说,“牛奶吧,冰牛奶就可以。” 总觉得自家老板今天奇奇怪怪的,但林晓晓还是听话的按晏川的口味定好了晚饭。 明明是按自己口味点的晚餐,最后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晏川没吃两口就停下了。 时间这么早,几乎没有人会直接回酒店,都结对出去觅食或者找乐子,晏川推了几个邀请才独自回来。 晏川刷朋友圈,看到好多张碰杯的大合影,他一张张点开放大来看,最后却在某一张合影中,看到了角落里面貌模糊的人,对边坐着的是举着啤酒杯的白筱。 什么嘛,还以为是两个人出去,结果只是跟大家一起去聚餐。 那何必要跟自己多说这么一句? 晏川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手背遮着眼睛,迷迷糊糊竟然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他闭着眼睛接起来,“喂?哪里?” “晏川吗?你在酒店对吧?” “啊,王指导。”晏川从床上坐起来,王强是组里的美术指导,非常有资历的学院派导师,“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们在居酒屋,好几个人喝吐了,车子不够带不回去,这里太偏僻也打不到车,能不能麻烦你来接一下?” “好,我现在过来,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第49章 恰好 挂断电话,晏川从床上起来,抓了件外套披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居酒屋地址发过来了。晏川看了下手机,现在是晚上十点。 开车到居酒屋,远远就看到门口挂着的两只红色灯笼,随风摇摆。 撩开门口挡风的布帘走进去,在最里头的包厢里,拉开日式移门。 里面有五六个人。 除了白筱和王强,剩下几个不是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就是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胳膊里一动不动。 白筱脸也红红的,看样子是喝了不少。 晏川看向角落,司崇倒在最里面的位置,手臂遮住脸,看不清楚状况。 “真是麻烦你了,找了几个人都出去玩了,电话也不接,就只有你答应过来。” “没事,能帮上忙就好。” 把醉鬼一个接一个扛上车。有一部分工作人员不住在酒店,住在另一家民宿,王强负责把他们送过去。坐上车后王强对他们叮嘱,“等会把车窗打开,先让他们吹吹风醒醒酒再开车吧,我怕路上颠,他们吐剧组的车上。”晏川点头答应了,王强朝他们摆摆手,先开走。 路边就站着晏川和白筱,车后座躺了两个人。 “司老师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喝了很多,一直在闷不吭声地给自己灌酒,喝闷酒最容易醉了。”白筱和晏川搭话,这时候又开始叫起区分关系的老师。 晏川看着她,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那天在酒店你是故意表现给我看的对吗?” “被你发现了吗?你真的很聪明哎,”白筱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所以有用吗,你有吃醋吗?”她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有帮助你认清自己的心吗?” 晏川木着脸扭开视线,“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我们又没有关系,哪里有吃醋这种事?” 白筱一脸惊疑,“我以为你们只是在吵架,原来压根就没有开始吗?” “……” 晏川有些无语,烦躁地说,“等的差不多了,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等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白筱突然开口,一改之前的戏谑,表情认真起来。 “什么?”晏川一时想不出他们两个会有什么联系。 “之前在寻龙剧组的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做,真的很对不起。”白筱轻叹一声,“见到你就一直想道歉,但没什么机会。你顶替的演员是我同学院同导师的师兄,他各方面条件都不差,就是缺少了点运气,随着年龄上去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为了演好寻龙这部戏,他花了很多功夫研究人物,学习骑马射箭,但一切才刚刚开始,就被你这样的新人取代了。我替他不服气。” “而且那时候我自己也经历了一点事情,不太顺利。所以当你被针对的时候,我没有在意。” 说起那段事情,晏川不由自主抓紧了手腕。只有两个月的剧组时光,但在脑子里好像变成了混淆不清的黑影,有沉重的分量,像水泥一样压迫着心脏。 “中间改剧本的时候,有一些戏我也觉得太过分了,你太好说话了,居然这样无条件地接受下来。” “还有后来,你差点出事……” 晏川至今还记得被埋在雪里挣扎的感觉,天一点点暗淡下来,直到所有光线都消失不见,他尝试呼救,但雪压迫得胸口很痛,身体快速失温,他渐渐没有力气,叫不出声音。 “你住进医院的时候,我才感到抱歉,心里很不好受,是我太冷漠了,对不起。” 时至今日,晏川已经不在意她的道歉。他后来还经历过比这糟心百倍的事情,是他那时候太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既不懂得应对也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益。白筱也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不过能道歉总比不道歉好。 晏川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没关系,你只是演员,能做的事本来就有限,我们那时候也不认识,没必要太苛责自己。” 白筱仿佛松了口气,“说出来真的好受多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你跟司崇认识的。我在医院看到司崇出现,真的很诧异。现在想想能跟他做朋友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虚伪卑鄙的小人呢?” 听到这里,晏川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她,“什么?你说看到谁?司崇也在?” “是的,”白筱点头,面露疑惑,“你不知道吗?司崇哥来的时候都半夜了,整个人慌张又恐惧,我没见过他那副样子。我跟他说话,他也没有理我。” “你昏迷了两天,他就陪了你两天,一步都没有离开,没喝过水也没吃过东西。” “第三天你醒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表现得很愧疚,好像觉得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明明是好心,却酿成了错误的结果。” 晏川像被雷击中一样,呆愣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后半程是怎么开回的酒店,晏川已经没有印象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电梯里,四周的金属玻璃照出两个贴在一起的纠缠不清的男人。他揽着司崇的腰,司崇的手臂搭在他肩上,酒醉不醒。 晏川偏过头,看向司崇被凌乱卷发遮了一半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仿佛透明一般,有些不真实,“你真的喝醉了吗?”他开口问。 人死沉死沉的,没有意识,一点都不动弹。 晏川有种想把他原地丢下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揽着人走出电梯,到了房间门口,先把他放到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有些暴躁地去摸他的口袋,“房卡呢?房卡放在哪里了?” 外套的口袋内袋都没有。 晏川去摸司崇牛仔裤的口袋,口袋很深,卡片很薄,晏川摸卡片的时候,摸到男人大腿的肌肉。 这个部位有点敏感。 司崇往前一倒,头就靠在晏川的肩膀上,闭着眼重重喘息,带着酒味。 “很臭!”晏川嫌弃地把他的头扶正,司崇却像抽掉骨头一样又往他身上靠过去,嘴唇擦过脸颊和耳侧,很软的触感。 晏川紧绷着脸,无奈妥协,不再试图把司崇从自己身上拨开,任由他靠着,从牛仔裤口袋摸出房卡。 费了好大劲把人拖进房,放到床上。 司崇喝醉了一点也不安静,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一躺到床上就变得好动又难伺候,好像很难受地闭着眼拧着眉毛,不是说热就是说想吐,用手解着衬衣扣子。晏川只是转身去盥洗室洗了条热毛巾出来,这么一会儿功夫,司崇就把衬衣扒下来了,上半身什么都没剩下,手正准备去解牛仔裤,被晏川一把按住,扯了被子盖到他身上,“难受就安静地睡一会儿,谁让你要喝这么多的。” 晏川用一条腿暴戾地压住床上的人,拿着热毛巾很大力地给司崇擦脸,既然衬衣都脱了,索性伸进被子里把脖子和上半身也擦了擦。司崇好像对力度不满意,被弄疼了,一直很抗拒地哼哼,后来意识到自己反抗不了,就赌气似的非暴力不合作,倒方便了晏川摆布他。 擦干汗后,司崇舒服点,眉毛舒展开来,终于不再闹腾,安安静静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闭着眼睛睡觉。 晏川却被他折腾出一身汗,长吐口气。 把空调调整到适合睡眠的温度,关了大多数灯,只剩下一盏床头灯,晏川没有走掉,而是脱了外套,重新坐回床沿。 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刚刚和白筱的对话在脑海中闪过,还有那些陈年往事。 明明知道司崇什么都不会听到,晏川却面对他,问出一个压迫在心中很久的问题,“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他顿了顿,自嘲般哑着声音自问自答,“是厌倦了吗?还是因为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优秀?” 说完这句话,晏川委顿地埋下头用手盖住脸,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认真地去直面这个问题,去反思一切发生的原因。他逃避了太久,面对人,他都只敢退缩,更别提面对自己的心了。 他不愿把过去发生的事想的太坏,想司崇从没爱上过真正的自己,他们之间只是太多的恰好,恰好在一个训练班,恰好做了搭档,恰好演了同一部戏,恰好一起合住,恰好对方模样个性都不错,所以就在一起了。等把这些恰好拿掉,激情的火花熄灭,耀眼的光环暗淡,捆绑在一起的联系变弱,就没必要继续了,不如去找下一个更适合的。 他只是一个很方便的选项,不代表有多深的感情,所以放弃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那些他看起来很珍贵的回忆,对司崇来说只是过眼云烟。 天平两端,他们对这份感情的分量是不对等的。 每次越这样想情绪就越糟糕,陷入一个深的不见底的泥沼,所以就不敢再去想了。 晏川之前还抱有希望,认为也许司崇不知道他的苦衷,才会对他的退出这么生气,他也没想过要在司崇面前展露伤口,选择已经做出,再去解释并没有意义。如果自己不符合他的期待,只能接受后果。 但现在看来司崇什么都知道。 晏川身上发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司崇的眼睛,从睫毛落到鼻尖,“明明来看过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害怕吗?害怕我会死缠烂打地追着你不放,要你负责?” 晏川手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没有一个可能能解释司崇的所作所为。 他收回手,保持一个姿势静坐很久,才从床边站起来。伸手关掉床头灯,晏川依靠着手机照明,从司崇的房间离开。 第50章 污水 那天吃饭后没多久,网上开始传白筱和司崇的绯闻,说两人是一道来又一道走的,唯一一张配图是吃饭时两人坐在一起的照片,居酒屋的角落,就他们两个,光线昏暗,两个黑影叠靠在一起,姿势暧昧。 拍剧期间,男主和女配擦出火花,有图有真相,热度涨的飞快,好几天都压不下去。 原漫画粉被惹怒了,双男主的剧,男主和女配传绯闻算什么事? 趁着这波热度,白筱上了部新剧,虽然是网剧,但她是女二,分量不小。 舆论立刻醒悟,点破八卦媒体之所以选这个时间爆男女绯闻,原来是白筱要给新剧宣传。 白筱因此被扯进骂战,被几方粉丝围攻,骂得太厉害了,最后只好把微博评论都关了。 那部网剧倒因此获得了不少关注,据说白筱在里头演白切黑的女二,大家一窝蜂涌过去边吐槽剧情傻逼边骂两句女二泄愤。 拍摄期间发生这种事,违背了导演初衷,丁璃一个不怎么抽烟的人,焦虑得开始烟不离手,记者和粉丝在片场周围安营扎站,网上也是群情涌动,连累得官方剧组也被刷了波差评。 这两天,白筱戏份不多,但她还是天天到场,还连着两天请了全剧组喝奶茶,虽然什么都没说,大家都知道她是在表达歉意。 晏川中午在演员休息室吃饭。 林晓晓在他旁边刷着手机,越刷眉毛皱得越厉害,“网上骂得好难听啊,生气也不至于给人P遗照吧。”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林晓晓去开门,司崇站外面,“我有点话跟晏川说,你先出去一下。” 林晓晓看了眼晏川,晏川点头,她才不甘不愿地关门离开。 司崇在晏川身边坐下,“我跟白筱没什么事,那天是很多人一起聚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拍的,但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可能是P的图。” 当初是晏川把他们送回去的,当然知道事情不像照片展示的那样,他很平静地说,“你不用着急和我解释,怎么让你的粉丝相信更重要。” 司崇沉默下去,脸色不好看。 晏川知道他对此有些恼火,“你打算怎么回应?” “实话实说,把事情搞清楚,”司崇回答,“我不可能白白被人拉出去当枪使。” “别迁怒到白筱身上,还是先跟她聊聊,你们不是合作过吗?也许她有什么隐衷也说不定。” 司崇冷笑一下,“我跟她没什么深交,只是合作过一部剧罢了,这可不是能随便陪她造谣的理由。” “我还是建议你先跟她问……” 晏川的话被司崇打断,“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什么?” “比起这件事,你好像更担心白筱会怎么样。” 晏川表现得很冷静,“这种程度的绯闻对你的公关团队来说不算什么,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 “是,舆论怎么样我不在乎,但我在乎你是怎么想的。”司崇一直看着晏川毫无情绪波动的侧脸,见他没反应,恼火又无奈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特地来找你解释的行为,无意义的傻透了?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 “没有,不过你的确不用跟我解释。” “晏川!” 晏川垂下睫毛,他用叉子机械地戳着水煮蔬菜里焉掉的菜叶和枯瘦的西蓝花,好半天才问,“你吃过饭了吗?” “什么?”司崇疑惑地放下手,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川对着只加了少许盐的蔬菜毫无胃口,他把餐盒推远,抬头迎向司崇的目光,“我不是很想吃这些,你想出去吃吗?” 司崇跟木头人一样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当然想。” “你想吃什么?” 车里吹着暖风,座椅上铺着柔软的毛绒坐垫。 司崇从助理那儿借了辆雷克萨斯的车钥匙,开车出片场,就他们两个人。 晏川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条缝,风瑟瑟地撩起他的头发,就算是中午,太阳也只是萎靡不振地挂在天边角落。 他有些无聊地单手撑着下巴,“什么都行。” 司崇一边开车一边间歇性用手机刷点评软件,“周边有家水煮鱼,评分还不错,你想吃吗?” 晏川余光看到他的举动,立即伸手去收了他的手机,警告地瞪他一眼,“开车的时候不要看手机。” 司崇一愣,随后勾起嘴角,露出了这几天罕见的笑容,手指在方向盘皮圈上敲了敲,很愉快地说,“那我们去吃水煮鱼吧。” 坐在店里,晏川一手拿着铅笔一手翻着菜单,司崇从冰柜里拿了两瓶饮料插了吸管递给他。 “你为什么突然想出来吃?” 晏川头也没抬,“导演要求齐明再瘦点,晓晓就天天给我准备水煮菜减肥,舌头快淡得没味了。” “你现在这样上镜也挺好的。” “你没听丁导说嘛,齐明要瘦到病态,骨头都支棱出来那种,你只是增肌,我饿了快一个月了,”晏川垂着眉毛,有些抱怨,“这顿吃完,还得去跑步,今天晚上也不能吃了。” 晏川勾完菜,点了麻辣的水煮鱼、辣炒花甲,然后把菜单递过去,司崇没怎么看,就把菜单给老板了。 “你不点些其他的吗?这些你吃不了。” “人是会变的,我以前不爱吃,但现在能吃了。”司崇说。 很快菜端上来,一个白色大瓷盆,鱼片上摆满了干辣椒段、花椒、蒜末、葱花,汤上浮着一层辣油。 司崇要了两碗米饭,夹了豆芽鱼片沾着没剔除的辣椒和蒜末,就着米饭囫囵往下咽。 晏川绷着面孔看他吃得嘴唇红肿起来,也许是水煮鱼太辣了,呛鼻的气味随着冒起的热气往人鼻腔里钻,那股麻劲儿直冲头顶。如果是以前的晏川,会去找老板要两瓶冰饮,会去点一些酸甜口味的菜,会阻止司崇自虐的行为,但现在的晏川没有这个立场和身份,所以什么都不会做。 晏川低头,端起碗,默默开始吃。 两人间只听得到咀嚼声。 吃到一半,晏川的手机突然狂震起来,消息提醒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晏川解锁看了一眼,以为是什么劲爆新闻,结果是说白筱曾经带头霸凌新人。昔日新人,今日顶流,附一张晏川昏迷被抬进救护车的旧照片。说白筱是搭上了《寻龙》的投资人才当了女主,片场晏川不小心得罪了她,后头处处针对,把人弄进医院。之前她跟司崇的绯闻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八百年前的旧事都被挖坟刨出来,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白筱跟撞了邪一样倒霉。 晏川眼角狠抽了抽,他去看司崇,发现司崇也在看手机,想必是看到了。 司崇抬头,视线正好和晏川碰到一起,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晏川反扣手机,夹了块鱼片到司崇碗里,“先吃,吃完再说。” 回去的路上,剧组的群里在催,下午的拍摄要开始了,本来根据昨天发的拍摄计划,晏川跟司崇分两组,一组跟丁导,一组跟杨副导。杨副导他们是要出外景的,但群里临时通知,说因为片场外记者过多,怕出外景受打扰,暂时不出去,把室内戏先拍掉。 剧组有专门的停车场,车还没开过去,就看到那里堵了很多人,司崇当机立断掉转车头,不走正门,环片场半圈,停到了后门的路边。 后门常年是锁着的,没钥匙进不去。司崇打电话要剧组的人来接他们,等待期间两人没下车,怕哪里会窜出来蹲守的记者或粉丝。 车里门窗紧闭,没有放音乐,静的可怕,只有他们两人起伏的呼吸声。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晏川说。 “报道里的事情不全是真的,白筱不会带头这样做。” “我是当事人,我当然知道,”晏川侧一点头,“你好像不惊讶?” 司崇避开他的注视,像被审讯时露出马脚的犯人,“嗯,我的确之前就知道。” “你说,”晏川哼笑一下,用漫不经心的态度,“如果白筱不是原因,那原因是什么?我这么惹人讨厌吗?竟然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去死。” 司崇立刻转回来看他,但晏川正望着前挡风玻璃,只留给他一个侧脸,“这当然不是你的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 司崇没说话。 “你不会觉得是你的原因吧?”晏川平静地问。 司崇呼吸却加快了点,脸色唰得变白,急促的呼吸声在封闭的车厢显得很突兀,“是,”他突然拔高了音量,“是我那时候太年轻,做事不够成熟,没有想到后患。我以为临场换角是很正常的,但我没想过你凭什么?你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气和知名度的新人,没有后台和应对经验,挤掉一个混迹多年的老演员,这样的事出来,不说那名演员咽不下这口气,圈里的其他人怎么看你?让你为了一个角色,就和圈里所有人为敌,被所有人针对,是我把你抬上了一个要被妒火烧死的位置。” 晏川怔住,他原本只是随便猜测,但现在一切被证实了。“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你的问题?”他控制着声线,“如果这样你都能自责的话,那我才是更应该被归责的人。是我接受了你的帮助,走了捷径,之后遭遇什么,都是自作自受,你用不着可怜我。” 但司崇就只是赤红眼回望他,“你看,我让你成为了一个有污点的受害者,因为这个污点,你连宽恕自己、毫无顾忌地去谴责施害者都做不到。如果连你都无法原谅自己,你又怎么能让我相信自己什么过错都没有呢?” 如果这里是滩污水,司崇生于此长于此,享受尽权力人脉的优势,对一切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已经习惯了。 即使做了伤害他人的行为,也可以被轻而易举的解决,不会威胁到他本身。他只要轻轻开口,就可以扭转一些人的命运,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直到他肆意妄为的结果,反噬到他在乎的人身上时,他才开始反思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就是正确的吗?难道习惯了的特权就可以不称之为特权吗?那些被压制下去的不满,在暗处滋长,终于子弹一样击打在没有反抗能力的晏川身上。 司崇不是什么恶人,他努力上进,认真把演员最后一份职业来严肃对待,他的付出和才华配的上他所得到的喜爱和欢呼。 但配得上并不代表他本来就该拥有这些。 给一个机会,给一点时间,给一盏聚光灯,配得上的人有很多。 是司崇从开始就站在了比许多人都高的多的起点,轻而易举一步跨越站上了高处。 而晏川就是没有那些特权的司崇,他也有配得上的努力和天赋,却没有刀枪不入的铠甲。所以当辉煌的前景蓝图还没有展开,他就被恶意射杀在了起跑线,像软弱无力的兔子在与猎豹的追逐赛前就被咬住脖子。 司崇眼里遍布血丝,这就是他一直逃不开的梦魇。 晏川的胸腔很酸很胀,他想说一切不是司崇说的那样,司崇并没有做任何事,而该被谴责的是带着恶意伤害别人的人。他想张嘴,胸口却像被泡的柔软沉闷的棉花堵住,一句话不能倾吐。 第51章 丑闻 车玻璃在这时被敲响,两人望过去,是剧务来带他们进去。 下车,走进片场。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只有导演不在。 “刚刚白筱姐来找丁导了,好像说是要辞演。”场务凑近他们耳边说小话解释,“毕竟发生了这种事,你们两位的粉丝现在对白筱姐都很不满意,官微不管发什么,下面都在要求换演员。怕到时候播出,反对声浪更大,影响整部剧的口碑。” 晏川停下脚步,“丁导怎么说?” “丁导肯定没同意,她说放白筱姐两天假,让她休息一下,把事情处理好再来。” “白筱现在呢?” “好像去休息室收拾东西了。” 晏川想都没想就往休息室走过去,却被司崇拉住手腕,他转过脸盯着他,“干什么?” “你不用去,我去。”司崇语气不容置喙,“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白筱之前跟我是同家经纪公司。” 白筱的事情看着就没这么简单。剧播时接连出事,绯闻还能说是炒作,但陈年旧事的丑闻就毫无疑问是有人在刻意针对她。既然司崇跟白筱有故交,那他的确应该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好再逞强的。晏川垂下眼,后退一步,点头默认。 在司崇和他擦身而过时,晏川说,“剧组的事,她已经跟我解释道过歉,就在前两天。她并未参与,我一点没有怪她。” 司崇回道,“好。” 休息室在二楼。 司崇走楼梯上去,还在走廊里就能听到里头爆发争执,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宣泄谩骂。 “谁让你自作主张跟导演说要退出的?你就这么好强吗,如果她让我们赔偿损失怎么办?你有钱吗?你那套公寓都被卖掉了,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拿什么去赔偿?” “以后做事前能不能动点脑子,面子比钱还重要吗?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你这辈子就毁在这副臭脾气上了,当初大导看上你你却不肯去,那么多机会抓不住,心比天高,能力却够不上眼光,你拉不下面子就想得到,你有那资本吗?把自己混成这副模样,连带着别人也跟着你倒霉!” 没有再听下去,司崇抬手敲门。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我。司崇。” 里头先是安静,随后传出匆忙脚步,“司老师稍等,这就来!” 很快门锁打开,司崇先看到的是柳江擦了粉底液的白脸,摆出眉开眼笑的模样,“司老师,是来看我们小白的吗?真是不好意思,刚刚小白跟我还提到你呢,说你这段时间在剧组很照顾她。” 司崇点点头,眼侧过去看到在化妆镜前背对他坐着的白筱,背脊笔直,一动不动,显然刚刚也是以这幅模样面对柳江的责骂。 “我有些事想跟白小姐单独聊一下,不知道可以吗?”司崇转向柳江问。 柳江看了眼白筱,“如果是因为之前照片的事的话,就是狗仔看图说话,瞎编乱造的,现在势头也过去了,双方也没什么损失,就这样算了吧?” “是其他事。”司崇言简意赅,态度却很强硬。 柳江没办法,“小白那你自己跟司老师聊聊,有什么就叫我,我在外头。” 柳江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司崇走到化妆镜前,看到白筱妆容精致,在室内也戴着墨镜,“眼睛怎么了?” 白筱僵硬的四肢才动了动,摸了下眼下,“没事,下楼的时候磕了下。照片的事很对不住,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传出去的。” 司崇拖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双手交叠在腿上,“我找人去查了,照片是有人当天晚上就匿名爆给媒体的,特意找的角度,动过手脚,把其他人P掉了。就是为了营造假象。追踪发照片来的邮箱IP,发现是你经纪人。” “柳江他不是什么好人。”司崇下了定论。 白筱木着脸,无动于衷,反而讽刺地笑了一下,“司老师,你也在娱乐圈混了很久了,怎么还是连这些小事也要大动干戈?我有新剧要上,经纪人为了制造话题发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给媒体,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跟晏老师之前做的,跟我的行为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次是我们自作主张,没有通知你,借了你的名声,不好意思。” “也就是说柳江做的这件事经过你的默许?” 白筱这次倒没吭声。 “你为了自己另一部剧的热度,牺牲了这部剧的口碑,明知以你的角色身份跟我炒绯闻,只会让这部剧的剧粉更讨厌你,却仍要这么做。无疑是说,你重视那部剧超过这部剧,这样厚此薄彼,那你的确不适合再演这个角色了。”司崇声音严厉而冷酷,毫不估计往日情面。 白筱低下头,尖尖的指甲紧扣着白皙手臂。 司崇调转口风,“不过如果你不知情,一切就情有可原。剧方和媒体为了制造噱头,争夺网友的注意力时,不在乎会对演员造成怎样的影响,带来多大的精神压力,而演员拿了钱,为了配合剧方宣传,又什么解释都不允许讲,白白被当成工具。但如果这种宣传偏离了正常轨道,带了别的目的的时候,就不合适了。” 白筱抬头,“什么意思?” “几年前的事都会被翻出来,你怎么还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正常宣传?” 白筱轻声说,“我知道有人在搞鬼。” 司崇在手机上翻出一篇窄小通讯,再往后一滑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你一年前参演的电影,被评委看中,前段时间小火了一把,还提名了最佳女配。跟你竞争的正好是这次网剧的女主。” “柳江把你以前的事爆给剧方,剧方才投了重金,接二连三搞了这场爆料,既能让你声名狼藉丧失夺奖威胁,同时也能给这部劣质网剧一个黑红的机会,算是一举两得。而等到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柳江就可以踹开你,签下那名女主,这样你还要为柳江说话吗?” 白筱看完聊天记录截图,她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小包掏出电子烟,放入涂了大红唇膏的嘴中吸了一口,呼出一口烟雾,才慢慢镇定下来,“三年前要不是柳江接手了我,我现在应该已经被经纪公司逼着去夜总会陪那些老板了。” “我跟他那时候都算穷途末路,他说要在我身上赌一把,我也信了,这几年他在我身上投了不少人脉钱财心力,可惜我还是没能混出什么样子。都说经纪人和艺人要一条心,但耐心会被损耗,最近他对我的确越来越不满,我以为他只是太急躁,忍一忍就没事,看样子他连等看我到底能不能拿奖的时间都没有,或许他压根就不相信我能拿奖。甚至临散伙前,还想再找理由捞一笔。”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白筱墨镜下艳红的唇线拉平,冷静地说,“既然彼此不信任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我会跟他解除合约。” “还有,我刚刚跟丁导说了可以退出,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我不会拖累别人。”白筱又呼出一口白烟,“这样你满意吗?还是要我公开向媒体道歉。”她隔着墨镜看向司崇,“连累了你和晏川,我很抱歉。” 司崇收回手机,“你用不着道歉,你是无心的,”司崇说,“你可以继续演白露,你演的很好,丁导刚刚不同意,也是不想放弃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白筱垂眸,白皙的指捻着烟慢慢转着。 “只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也想找个办法把这件事的影响减到最轻,起码不能影响这部剧。” 白筱低头想了想,肩膀卸下劲来,“好吧,不管你们想怎么做,我都会配合。” 说清楚了,司崇站起来想走。 “喂,”白筱喊住司崇,“我还有个问题,你和晏川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司崇回答。 “普通朋友?”白筱像是在笑,“哪有普通朋友是这样的。五年了还是普通朋友?是你没捅破,还是他在拒绝?” “这跟你没有关系。” “怪不得那天我跟他说你五年前曾去医院看过他,他那么震惊,因为普通朋友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因为他没看到你担心他的样子?” 司崇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恰好看到,”白筱从椅子上站起来,优雅地理了理裙子,“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是一对,就随口调侃了一下。” 司崇闭眼又睁开,怪不得车里的时候晏川这么敏锐,这么激进,他轻轻叹口气,“没关系,本来也不用瞒他。” “既然你帮了我,还有件事我觉得要告诉你,”白筱说,“拍寻龙的时候,导演给晏川加过两场全裸的涩情戏,原本剧本是没有的,我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最后上映的时候也没放出来。” 司崇脸色倏然变色。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存原片的硬盘有没有销毁,但柳江既然知道当年晏川被针对的事,这件事肯定也知道。虽然这种戏对男星的影响不像对女星那样,但放出来总归不好看。” “你们要是要做什么,得给双方都留一线。” 第52章 直播 和白筱分开后,司崇找到晏川把前因后果都说了,白筱也找到导演解释刚刚是自己一时冲动,答应继续把这部剧拍完。 晚上拍完今天的戏份,准备回去休息时,晏川找上司崇,让他坐自己的车。虽然奇怪,但司崇连原因都没问,就跟着晏川走了。司崇的小助理叫周则,本来拿着包想跟过去,被司崇笑眯眯地赶回了自家车上。 上了晏川的保姆车,司崇老实不客气地坐到晏川身边,挤占了原本林晓晓的位置。 林晓晓一上车看见自己位置被占了,委屈地看了眼晏川,晏川没吭声,她只好忍气吞声地抱着东西坐到了后一排。 车子开出去,车上多了个陌生人,气氛就有些怪异,有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林晓晓也不知道晏川为什么要邀请司崇,但他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从林晓晓的角度来看,她一直认为司崇和晏川两者是竞争关系,因为从担任晏川助理第一天起,她就被告知不能让两人的活动撞到一起。而自从接戏后的几次冲突,晏川和司崇间都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验证了起初的猜想。 但凭借林晓晓给晏川做助理多年的直觉,她早就看出来,晏川并不讨厌司崇,却忍受不了他的接近。那是一种渴望却又拼命压抑的状态,因为害怕而时刻神经紧绷不敢松懈,简直像高空走钢索的特技演员,每分每秒都心跳加速,掌心出汗。 虽然林晓晓不想恋爱脑,但这种特殊性怎么看都充满了暧昧的粉红泡沫。 就好像现在。 因为司崇坐在晏川旁边,晏川表面只是和平常一样侧头看着车窗外,但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后背挺得像一把钢尺,连头发丝都仿佛无脊椎动物探知环境伸出的敏感触须,会因为旁边的一点动静而牵连出蔓延全身的反应。 果然司崇只是咳嗽了一下,晏川就像遭了电击一样迅速转头看他。 林晓晓怒其不争地扼腕叹息。 傻子都能发现他有多在乎他。 司崇从容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对着晏川笑,“不好意思,最近有点感冒。” 晏川睫毛煽动一下,从前座旁的置物盒里拿了瓶水递过去。 司崇自然地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晏川回答,“我想晚上开个直播,说明一下白筱的事情,顺便你也一块儿出镜。” “就我们两吗?” “嗯。” 司崇皱眉揣度一番,“这事你跟丁导他们说过吗?” 晏川摇摇头,“没有,说了性质就变了,这只是私人的行为。” “那你想说什么呀?” “也没什么,就是解释一下那两张照片的始末,并不涉及所谓的霸凌或者不正当关系。还有,”晏川顿了顿,“粉丝不是说很久没看见我们了吗?就当是跟粉丝聊聊天了,没有其他工作性任务。” “怎么突然想这么做?” “最近直播挺热门的,我看公司的几个小的,都开了直播账号。上次livehouse的反响也不错。” “那行。”司崇点头答应了。 对于司崇来说,他是不会做这种开直播解释事情的,简直多此一举,最多叫工作室发一份公告。他跟粉丝的关系有点老派,很有距离,他宁可粉丝喜欢他的电影,而不是他本身。但晏川就比较较真,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误会小风波都会倾向于认真解释清楚,好像自个儿掏心掏肺对别人了,别人就能领他一份心,理解他的本意一样。 司崇挺庆幸这次晏川肯叫他一起,否则他都不敢想象晏川一个人要被蜂拥而上的弹幕大军质问到什么程度,在关键问题上,晏川愿意跟他一起面对,这就足够让司崇知足的了。 晚餐已经在剧组解决,各自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上轻便的衣服。司崇敲开了晏川的房门,两人聚集在电脑前。 “你会用吗?”两人登上了晏川的账号,捣鼓半天。 “我也没用过。要不让晓晓来操控一下吧,省的到时候出什么故障。” 晏川摇头,“没事,不会很久的,几分钟就结束。” “你跟靳南也没说吧?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靳南肯定要轰炸你了。” 晏川耸耸肩,“你不是在旁边吗?要是有哪里说的不对,你可以提醒我一下。” 这话里有种天然的信任,好像司崇是个可以被放心托付的人一样。就算他两还没真的和好,这种信任感都已经刻在骨子里。 晏川的账号之前就认证过,也开过直播,但都是由团队组织的,他自己干这还是头一次。 两人嘀嘀咕咕自己埋头摸索搞半天,总算顺利开了直播。 没过几秒,直播间就涌进来了大量晏川的粉丝。都是把晏川设为特别关注,跳了提醒进来的。 晏川有些拘谨地对着镜头挥手对大家打了个招呼。 他今天没有化妆,穿着宽松的素白T,背景是酒店房间,跟以往的直播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刚开始弹幕还看得清在讲什么的,都是在表达兴奋之情。 【我靠,我看见什么了?真的是晏川,川川开直播了!】 【今天川川好清爽啊,刘海放下来好乖,像男大,想听他叫姐姐!】 【川儿关掉滤镜吧,你已经够漂亮了!这滤镜一开,下巴要戳死人了。】 等到司崇也入镜,粉丝们都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司崇?他们一起开的直播?!我没眼花吧,他们两终于和好了吗?之前到底是不是在吵架?】 【我CP第一次的双人直播!我幸福得要死掉了,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这才是真正的般配!我爸妈简直一对颜霸!】 所有人都开始刷山水CP。 司崇坐在晏川旁边,挂着他一贯的那种随意的笑,对镜头挥手,他穿了件黑T,跟晏川一黑一白,特意搭配过。 弹幕刷得飞快。 晏川清了清嗓子,互动了一会儿,就入了正题,“这次主要是想澄清一下之前媒体发的那两件事。” “还有我知道大家很想见我和司老师,”晏川往司崇的方向摊开手掌做了一个展示的手势,“所以跟大家见个面,聊一会儿,可能十分钟左右吧。” “这段时间我跟司老师都在剧组拍戏,行程安排比较紧,很多事情没有及时回应,让大家担心了。” 晏川解释了寻龙剧组的事,说那是他第一部电视剧,有点紧张过头了,拍雪夜戏的时候,一直在逞强,导演问他还好吗的时候,他就觉得再坚持一会儿也没事,最后导致去了医院。跟剧组的其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白筱是他尊敬的前辈,在拍摄期间帮过他很多…… 总之一番解释,这事总算是翻篇了。 偶尔有零星两三个冒出来问司崇和白筱是不是在谈恋爱的。 晏川本来也看到这个问题了,故意略过去继续说别的,怕司崇不好回答。是司崇看到以后抢过话,很干脆地说他跟白筱除了曾经合作过外,其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又有人问,那你会喜欢上搭戏的女演员吗? 司崇把这个问题念出来了,然后斩钉截铁回答,当然不会,怎么可能?这只是工作。 下面的人就开始问,那男演员呢?所有同事都不会吗? 司崇眼光在那句话上面飘过,本来想当做没看见的,但突然间所有人跟组织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开始刷屏,司崇澄清绯闻时表情还有点严肃,不太高兴的样子,这时候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说:“你们想让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晏川惊恐地转向他,简直怕他要当场出柜。 幸好司崇还留了点理性,“我分得清戏里戏外,不会因为演戏喜欢上谁,入戏太深就说要在一起,对于彼此都是种不负责。如果我真的有爱人,也不会是因为演戏。”回答完后,他看向晏川,有些玩笑地抬了下眉毛,好像在笑他大惊小怪。 晏川却在他说完这句话沉寂下来,虽然后来强打精神,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结束直播后,晏川倒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比跑了场马拉松还累。 司崇比他小心,又重新检查了遍设备,确定已经结束直播,怕出现什么事故。 晏川靠着椅背,看他站起来收拾桌子,突然想起件事,“你跟白筱真的没有在一起过吗?” “你也相信八卦杂志那些小道消息?” 晏川奇怪,如果那时候来剧组找司崇的女人不是白筱,那会是谁?那段时间,司崇只有这一个绯闻对象。 “你怎么会觉得我跟白筱在一起过?”司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转头看他问了一遍。 晏川不太好意思再说自己的猜测。 仿佛证明自己从训练班的时候就开始在意他了。 直播刚结束,晏川的电话就震起来,打开一看果然是靳南,显然是来质问他私自直播的事。 晏川在接通前看了眼司崇。 司崇问,“介不介意我用一下卫生间?” 晏川抬手示意他自便,自己转头去阳台打电话。 司崇拿着手机进卫生间。 关上门,手机在震,两条未读消息亮在屏幕上。 司崇靠向墙,点开来看,是直播期间麦可欣发来的,问他决定了吗? 就像晏川说的,所有活动都是商务性质的,但没有工作人员参与的直播是私人的,是真实的。司崇很少向外界展露这种真实。 司崇摸着手腕的红绳,因为总带着,虽然保护得好,还是不可避免的脏污陈旧。 司崇低着头,打字回消息:他好像知道了。 过了会儿消息回过来:你们两总待在一起,他能不知道吗?早让你不要接这部戏的。 司崇抵着墙想了想,切换语音,按着输入键,低声说:你以前问过我会不会后悔,我说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跟他重新在一起这段时间,我才有活过来的感觉。我想自私一次,把选择权给他。 第53章 得偿所愿 五年前—— 那天回Z市的只有两个航班,司崇临时加价买的飞机还晚点了。 所以他到医院已经凌晨一点。 住院部很安静。 他认识这家医院的院长,半夜打电话叫急诊科的值班主任把他带去病房。 忽闪着冰凉冷光的长廊,脚步错杂,白大褂衣角翻飞,后头跟着的是垂坠的黑色大衣。 经过走廊的等待区时,司崇面色沉沉目不旁视,自然也没看到塑料椅上坐着的白筱。 走进病房,有一股彻骨的冷意。晏川躺在病床上,全身性失温导致的意识模糊、心率呼吸减慢,还有轻度冻伤。 进一步检查发现病人伴有营养不良、心律不齐和皮质醇偏高。 有服用抗焦虑药记录。 在医生念病历时,司崇身体像被冻住,寒气从他被雨水袭过的后背不断传至周身。 心率监控仪规律的响声,如同死神迫近的脚步。 还好晏川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次日脱离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只是也许是精神太累,一直没有苏醒。 拍摄期间出事故,是很正常的。但会把人折腾成这副惨样,却是少见。 明明在把晏川送进剧组前,自己抱着的还是一副虽然瘦但骨肉匀停的身体,然而眨眼两个月,还回来的却是在病床上瘦到脱相,摸一摸手臂,只剩下骨头的人。 导演来看过一次,撞见司崇的眼神,跟刀子片似的要杀人,仿佛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给床上的人补进去。他吓得不行,没来得及解释两句就被司崇厌烦得赶走。 司崇清楚,以这个导演的咖位,自己关照的人,不至于被折磨成这样。 最后是楚岚音查到了前因后果发给他。 司崇没等到晏川醒来,确定他平安后,安排了人留下照顾,就离开医院。 意大利罗马飞Z市的飞机落地。 国际大导司敏安刚从贵宾通道出来,就看到自己本该乖乖在剧组拍戏的儿子正站在路中央,充满敌意地在前方堵截自己。屏幕上光鲜亮丽的天之骄子,现在却头发油腻胡茬泛青,穿了三天的衣服皱巴巴,像一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 司敏安沉下脸,向助理耳语,要他去检查周边路人是否有拍摄行为,同时立刻把司崇走员工通道带去车上。 助理跟司敏安多年,他给司崇送上帽子和口罩,请他戴上,“少爷你先跟我走,司导稍后会过来。” 但司崇并不领情,他接过帽子不戴,反而坦然地仰起头,在两边玻璃射入的阳光下暴露面貌,眼睛挑衅地望向仅有几步之遥却不肯上前相认的父亲,“他是怕丢人吗?我可以让他更丢人一点。” 现在想来,这种挑衅行为是很愚蠢的逞一时之快。 彼时的司崇有什么,他才刚刚21岁,正狂热地着迷于光影构成的迷宫、像攀登高峰一样孜孜不倦地挑战一个个复杂多变的立体角色,不在乎是否要立足脚跟,不在乎是否要趋炎附势与谁结交,也不在乎在主流媒体看来他是否只是依仗父母余荫庇护占尽便宜任性跋扈的星二代。他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但还没有与谁抗争到底的能力和底气。 司敏安不会在公共场合和自己的儿子争吵,把家丑宣扬的人尽皆知。既然司崇不肯走,就他掉头走了。 最后两人在家里碰面。 话不投机,司敏安让保镖把司崇锁进房间。 司崇开始绝食,连水也不喝。 晕倒后被管家发现,叫医生来打了一剂营养针。 司崇的强硬和坚持,并没有让司敏安有任何动容。他还是坚持除非司崇道歉认错,否则这辈子都不要想出这个门。如果司崇执意要不顾前途地出柜,那死了比活着干净。 直到司崇为了从囚禁他的房间脱逃,从窗户跳下,摔折了一条腿,就这么拖着残腿,在离家一公里的公路上才被司家的保镖找到。 这件事情惊动了司崇的母亲李梦,她中断了手上正在筹备的音乐剧,从英国飞回来处理家务。 司崇醒来时,是他的母亲坐在床沿,手上正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恍然不知自己已经入镜的男孩子,“就是他吗?”李梦向他展示那张照片,轻软地问,“让你跟你爸爸犟成这样?” 司崇被打了止痛针,摔折的腿没有知觉,但仍然因失血和绝食而十分虚弱,他张着充满狰狞红血丝的眼睛,眼眶内有轻微的水光,喉咙沙哑肿痛到无法说话。 李梦端来温热的蜂蜜水,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喂给他。 在勺子碰到司崇嘴唇时,司崇迟疑片刻,还是张嘴喝了。 水润泽喉咙后,司崇才可以慢慢说话,开口第一句,就颤抖地怨怒地控诉,“爸……简直是要害死他!” 李梦放下杯子,按住他想要撑起自己的手,“我知道,我已经说过他了,这人也只是个小朋友,敏安不该这么对人家。” 司崇被按回床上,牵扯到伤口,脸色疼得发白,咬着牙说,“我希望他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李梦却轻轻说,“但这件事只是方法不对,敏安图快,用了简单粗暴的方式,其实最后结果是一样的。你还不了解你爸爸吗?我知道你跟他总是争执,每次好像只要你足够强硬,他都拿你没办法,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影响你一辈子前途的事,他不会妥协的。从导演到制片,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只要你们还要从事这个行业,日后就必然处处受掣肘。” 司崇听出了母亲的背叛,迅速以一种生冷顽固的姿态像斗牛一样强硬地顶撞回去,“如果我不姓司,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成为阻碍?” 李梦略一停顿,垂下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受伤,但说话的声音仍然平稳,“就算我们不插手,媒体也不会放过他的。现在这个圈子里,人们嘴上说着开放包容,实际还是容不下真的同性恋。普通人第一反应还是恶心还是猎奇,就算复杂如娱乐圈,主流圈子仍然对性少数者充满敌意,会为他们贴上标签。一旦被曝光,你和他都会面临难以想象的压力。你已经有了积累,但他在外界施加的暴力下,却是毫无反抗能力的。” “这次的结果,你不也看到了吗?”她顿了顿,手指拂过照片上人青涩的面庞,“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比你还小。也许你会说,大不了就退圈好了,反正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你已经什么都经历了,觉得当明星也不过如此。但他才多大?努力这么久,一切才刚刚起步就要戛然而止,他还没有体验过做演员是种什么感觉,就失去了这个可能。你能替他做这个决定吗?或者说,你敢替他做这个决定吗?就算现在他愿意,等到以后,你保证他不会怨恨你,不会惋惜吗?他明明有这个天赋,有这个热爱,却因为你而永远失去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 “你会成为磨灭他理想的罪人。” 司崇愣住了,像三伏天被泼下一盆冷水,他刚刚那么激烈的抗争,那么顽固地相信自己绝不会屈服,但当陈列清楚利弊,他的所有坚持都如同小孩子无理取闹般幼稚。 未知的冰冷的未来像一击重重的耳光把司崇打回了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客观审视起他们的处境。 他是否真的有准备承担一切严苛的后果?是否有勇气坦然面对镜头和舆论的非议?就算他可以,是否要不顾一切地拉着晏川陪他一起沉沦? 他像置身于茫茫海面,黑色的海浪激烈地冲击向他,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这样自以为是,最后只会害了他。”李梦缓缓说,“我不介意我儿子是同性恋,你可以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得替你的未来负责。” “现在你们还太小,总是冲动,以为什么东西都会一生一世,事实上,也许连一年都坚持不了。感情到后来,无非都是那样,合适才最重要。你现在要做的是走好每一步,不要对未来有太多预设。等你们长大了,到时候再来说说愿意为彼此付出多少代价吧。” 在李梦冷静的话语中,司崇低下了头。 李梦看到她最好强又骄傲的儿子,把头埋进胸膛,头发乱糟糟地遮盖住脸庞,肩膀细微颤动,徐徐的,顺着下巴淌落下一滴眼泪,打湿了遮掩的被角。 李梦站在原地,有些震惊。除了在镜头下,她很久没见过司崇哭。她的孩子一直很坚强。 记忆里司崇最后一次哭,是六岁的时候,他发了高烧,而自己赶着去参加时装周,只能把他哄睡后留给阿姨照顾。李梦匆匆拿了行李坐上车,车轮掀起尘埃,一种母子间的感应让她莫名向后看,她看到小司崇追出来努力跟着车屁股跑,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直到因为实在追不上而哇哇大哭,被外籍阿姨抱起来哄着。 那次以后,她好像就再没见过他哭了。 眼泪从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 离开前,司崇向李梦讨走了她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对着偷拍镜头毫无心机地微笑,腼腆又稚嫩,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还什么都未曾沾染。 休养好腿伤后,司崇回到了云南的剧组。 因为无意间了解到晏川在吃药的诊疗情况,导致拍摄时分神,让他从马上摔下来,进了医院。 他没想到晏川会过来。 “他走了。”麦可欣进来关上病房的门。 司崇这才睁开眼,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簇新的红绳, 眼波眷恋得停留,他还记得刚刚晏川给他系红绳时手指的温度。 “为什么要这么做?”麦可欣问,她双手环胸,利落的短发下,锋利的眉峰挑高,“想要跟人分手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让我替你做这个坏人?这种程度的混账事,你可不像连自己感情都搞不明白的臭小子。” 司崇抬起脸,他低头时的神情有些忧伤,让麦可欣在一瞬误以为他会哭泣,但实际并没有。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是一种情绪抽离般的淡漠。“我是要跟他分手,但还不是现在。” 麦可欣撇撇嘴,她在娱乐圈看多了分分合合,没人把感情当回事,最廉价易碎的就是爱情。 “直接说不行,所以我要你帮我。”司崇看向麦可欣,“要是直接跟他说,坦白将一切告诉他,就这么要求分开他肯定不会答应。” 麦可欣打断他,“你真这么确定?给100万不行,那就1000万,或者你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来交换,他一定会松口的。” 司崇仿佛很自信,“我相信,不管是跟什么作比较,他都会选择我的。” 麦可欣嗤笑摇头,“啧,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恋啊,就不能有其他意外吗?” “因为我了解他。” 司崇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他太温柔了,有时候会有点不自信,容易被别人左右,没有东西在后面推着,他随时都可能听从他妈妈的话,退回到原来舒适的壳里面去,除了当演员,他也可以有很安稳平静的一生。” “但我不想他这样,你就当我自私好了,我不要看他早早地娶妻生子,过上平凡普通的人生,就算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我也不要看到别的女人拥有他,看到他儿女成群。所以我想让他不甘心,我想让他恨,有了失去的代价,他才会更害怕,执着地要把手上的东西紧紧抓住,要证明自己配得上,才会一直向上走。” 司崇半闭着眼,仿佛在做一个梦,“他虽然温柔,骨子里却很坚韧,只要有了目标就不会放弃。既然这样,不如就让他抱有一个误会。我要让他站到镜头前,完成他的梦想,要让他享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喜爱,他配得上最热烈的爱和世上最好的一切。还有就是,”司崇突然停顿下来,睁开眼,眼睛里的光因为过于用力而亮得偏执狰狞,“我要让他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要做他不会愈合的伤口,只要被触碰就会痛到心碎。” 麦可欣仿佛正看着一个疯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了?” “你觉得理想和爱情哪个比较重要?”司崇不理会麦可欣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麦可欣问。 司崇抿着嘴角,他低低说,“你这是理想化的答案。但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人生总是面临选择。” “我不觉得我有好到可以让他放弃理想。我怕的不是现在他怎么想,我怕的是以后。” “我宁可他现在伤心难过恨过两年,也不要让他在度过一生后,才幡然醒悟,这样的一生是他不要的。”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我不要他有一点牺牲,有一点不如意,我希望他只有快乐。” 麦可欣有一瞬说不出话,她盯着司崇背后的白墙,哆嗦着手从随手的小包里摸出香烟想要冷静一下,刚想抽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又急急忍住了,“你爱他。”片刻后,她气势汹汹地扭转头,斩钉截铁地断言,“你他妈的爱死他了,你居然要跟他分手?” 天光从病房的窗户里投射进来,落在司崇锋锐的脸部弧线,形成明暗错落的两边,袒露在阳光的眼尾有隐约湿痕,而隐没于暗处的苍白嘴角却挑起一抹残酷的笑容。 司崇闭起眼,紧紧握着手腕的红绳,不知道这决定是否正确,如果天上真的有神灵,就请让他得偿所愿吧。 愿你此生,一往无前。 第54章 童话 司崇知道自己如果跟晏川待在同一个地方,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去找他。 所以当确保晏川在靳南的帮助下,重新进入娱乐圈,并一路顺风顺水,在Z市的人脉金字塔上站稳脚跟后,司崇就逃了。 在事业最红火的上升期,推掉一切工作,去到远离城市的地方,去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刚开始也没想过要去哪里,不知道除了演戏外他还能做什么。 以前为了节省时间,不管去哪里都是坐飞机,现在他无所事事,头一次有大把时间可以消磨。从Z市南下,就选择了铁路。 绿皮火车在陇上奔驰,时常半夜停在一个无名小站,撩开窗帘只见外面冷月空山。他想那年晏川从老家到咸水,又从咸水来Z市,坐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火车,是不是也在这里停留过,是否也看过同样的月亮,是否也同样迷茫,是否也在路上憧憬过未来,幻想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在夜晚枕着枕头用耳朵捕捉火车压过铁路的轰隆声,司崇彻夜难眠,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他想去拍一部记录片,去找到虚构里的真实,纪录片的名字就叫“路”。 也许每一个从小城镇或者大山里拼命挣扎出来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己脚下这条千军万马挤过的羊肠小路,最后会通往什么地方。 Z市如聚星,数不胜数的飘离故土的种子,汇集到这里,在这里生根、发芽、疯长或是过早凋零。 他们四处游走,不断流浪,每一步都在离家越来越远,向自己以为的梦想一步步靠近。 命运的指引在哪里,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什么是错误的。 他们会功成名就,还是客死异乡? 没人知道,所以他帮他们去探寻,去寻找人生理想的终点,命运的颠簸无常。 从被镜头聚焦的人,变成用镜头去记录的人,从台前到幕后,用五年时间,他在不动声色开疆拓土,去获得能独立决定和抗衡的实力。 …… 手机的持续振动打断了司崇的回忆。 麦可欣打来电话,是恭喜他,说刚刚得到消息,纪录片送去多伦多电影节后得奖了,虽然在评委那里遇冷,却赢得了观众口碑,获得了观众选择奖。这是最具有分量的奖项。 司崇没有特别大的触动,他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晏川正背对他,坐在电脑前。 电脑页面显示着关于司崇纪录片得奖的新闻。 晏川转过脸,喜形于色,和那时候知道司崇得到乘月角色时一样,明明跟自己没有关系,却比他显得还高兴。 “你看到了吗?你得奖了!” 司崇捏着手机,很用力地忍着,忍得额角青筋突突的跳,他不在乎什么奖,他只是想重新去抱这个人,去吻他,想和以前一样陪他演戏,两个人挤一块儿说只有他们在乎的话,就这么抹去五年的时光,回到他们初见的唐楼,躲进梧桐树投下的树荫,分享雪糕融化后的甜与黏腻,不要去想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自私地只活在此时此刻。 什么理想与现实,都下地狱去吧。 司崇慢慢走过去,伸出手。 但他要怎么解释呢?说那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想分手,采取那种方式只是理性衡量后自认为最好的选择,所以就不顾对方的意愿擅自做主。 说晏川为拍戏心理出现问题开始恐惧镜头,是自己父亲暗中施压导致;说他试戏屡屡失败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说发生在晏川身上的一切不公,自己才是罪魁祸首;说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没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和他一起面对,反而放任他碰壁碰的头破血流,看着他一个人把自己缝起来,躲进谁都找不到入口的堡垒;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甚至为了让他记住他,给他量身定制了一个结局,任他痛苦了这么多年。 司崇伸出的手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缩回去。 不仅是被假想的现实刺伤,更害怕面对晏川失望的眼神,即使晏川什么都不说,不责备,不怨恨,乃至原谅他,他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司崇收回手,肢体僵硬地在床沿坐下,“谢谢……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感觉到司崇的疏冷,晏川拘束地收起笑,清了清嗓子,关掉电脑上的网页,“没什么,今天麻烦你。” “嗯。”司崇低着头,却磨蹭着迟迟没站起来。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他就该离开了,这是别人的房间。但身体却另有打算,就是一动不肯动。 晏川看他一眼,见他没动,也没赶他。又把眼睛移到电脑上。鼠标点着桌面上的图标,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打开一个网页又关掉,几个新闻页面冒出来,他都没仔细看上头的字在讲什么。突然间,一个混厚的男声从电脑音响冒出来,“兄弟,我在传奇等你……” “靠,什么傻逼?”把晏川吓了一跳,慌忙去点右上角的红叉。 就这么一会儿,晏川感觉原本坐在床沿的人走到了身后,就站在他右肩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那一侧的身体像麻痹了一样。 司崇的声音从右耳传入,“你还记的明天要演哪一幕吗?” 晏川喉结滚了下,才想起来,“噢,我不是发现你身份了吗?” 自从齐明和洛昇在花店发生冲突后,齐明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看见那个奇怪的男人。 直到一次他临时回家,恰好撞见洛昇变身的时刻。 男人赤身蜷缩在地,皮肤撕裂,长出柔软的小狗耳朵,蓬松的毛发,掉落在地上的衣裤口袋里掉出了自己买的项圈。 齐明第一反应是逃,惊骇恐慌,甚至怀疑自己精神错乱,在外面一直待到凌晨才走回去,回家就看到男人抱膝坐在家门口等他。 男人向他解释,齐明却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地骂他怪物,命令男人滚开,离开这里,否则他会报警。男人露出被伤害的表情,起身离开。这表情让齐明几晚都辗转反侧,陷入噩梦。 之后公司尾牙聚餐,齐明送完醉酒同事独自回家,在巷子里被流浪汉袭击抢劫。 他被人掐倒在地,慌乱中,一个黑影从暗巷冲出来,和流浪汉扭打在一起。 流浪汉虽然被打跑,黑影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齐明壮着胆子走上前,在那个瘦削的肩头拍了拍,“你没事吧,需要去医院吗?”。黑影身体一颤,头也不抬地挥开齐明的手逃走了,昏暗路灯照射下的路面留下零星血迹。 齐明认出来是谁,心里腾地升起一种荒唐的感觉。自己明明已经把他赶走,他却仍然在跟踪保护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然后就是试戏时候的那场,”晏川回忆着说,“我从废弃工厂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嗯,”司崇轻轻点头,“之后他们会在一起度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回顾剧情,晏川嘴角也不由挂起轻笑。 自从秘密被揭穿,洛昇不用再以小狗的身份陪在齐明身边,也不用因为害怕暴露而不敢开口说话。他把齐明家当做自己家,理所当然地向齐明提要求,依赖他粘着他,会喋喋不休地告诉齐明他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喜欢什么牌子的巧克力奶,他不是真的狗,吃巧克力不会死掉,相反他非常喜欢吃巧克力,所以请多给他买一些巧克力。牛奶巧克力万岁,榛子巧克力非常美味,黑巧克力请永远不要在这个家里出现。 齐明以前觉得自己家里太冷清,而现在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吵闹。简直像个自我中心有爱撒娇的小孩一样,虽然有很多可爱之处,有时却也很难应付。 尤其这个同居者还会时不时凑过来亲自己一下,为了得到他所谓的能让他维持人面貌的体液。 这让齐明想到前两个月他频繁做到的一些凌乱的梦。 也许不是他寂寞太久,是有罪魁祸首。 …… 晏川想着剧本里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和司崇演起来应该会颇具笑料,毕竟司崇长着这样一张冷冰冰贵公子的脸,撒起娇来却很擅长。 “我以为剧里洛昇会有点帮助的,但看起来好像只是在给齐明惹麻烦。”司崇却不带感情地评价。 “这当然不是麻烦,”晏川反驳,“他们成了朋友,朋友在一起从来不是以功利性为目的。” “为什么齐明会愿意接纳洛昇,这样一个怪物,不是很脱离逻辑吗?” 司崇的声音听起来平板而冷酷,好像他并不是这部剧的主演之一。 晏川因为角色被贬低而有些生气,不由拔高了音量,“不是齐明愿意接纳,而是洛昇一开始就选择了齐明,就算被放弃也没有改变。他们会走到一起,从头到尾都是双向奔赴的过程,缺少任意一方的心意都无法实现。” “只是短暂的相遇,就坚定不移地选择彼此,没有摇摆过,怪不得说这太像一个童话了。”司崇声音低沉,“但这世上,能有多少童话呢?” “如果连演员自己都不相信,又这么能让观众相信这是真的?”晏川转过身,不理解为什么拍摄过半,时至今日,他们还在讨论最基础的情感问题。侧头时,却猝不及防撞上司崇专注看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睛温柔而深情,并没有困惑,反而平静如一汪深潭。他忽然明白,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说给他听的。 “你觉得,”司崇问,“有什么要再排练一下的吗?” 晏川听懂了司崇的试探,他错开视线,“没什么了吧,后面的戏份都比较简单。” 用私底下的真实情感,来换取镜头前短暂以假乱真的亲密,跟特效药一样,不能总这么干,怕上瘾,怕混淆,他需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来获取足够的抵抗力,去压下他藏了很久的感情。 “之后我可能要请假两天,因为纪录片得奖,有几个活动要参加。”司崇低声说。 “哦。”晏川点头。 “那我先走了。” 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司崇从晏川房间离开。 屋里空荡荡的,剩下晏川一个人在。 晏川把视线余光从司崇离去的背影折回来,合上已经没什么用处的笔记本,他支起一条腿踩在凳子面上,身体折起来弓着背脊,手臂环过小腿,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耳垂,还是很烫,他低头把脸埋进宽大鼓起的衣服里,深深吸气。他有些可怜齐明,就这么被动地习惯了两个人的热闹,等以后再重新变回一个人的话,又该怎么适应? 第55章 惊梦 因为纪录片获奖的事,司崇收到邀请,要去跑几个节目,不得不和剧组请假。 司崇不在的那几天,剧组只有拍别人的戏份。 次日拍摄结束,导演突然把晏川叫去,说是改了剧本,要跟他商量。 晏川刚进屋就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沈致翘着腿坐在导演身边的沙发上,一件咖色外套,头发抹得油亮亮的,一脸和煦的跟晏川打招呼,顺口问他是不是很忙,贵人多忘事,找他一次不容易,给他发的消息都不回。 话里茶味很浓。 “最近连着夜戏,是没多少时间看手机,消息太多,可能漏看了。”晏川只好扯谎解释。 晏川在另外的椅子上坐下,扫一圈,改剧本这样的大事,来的人不多,演员里只叫了他过来。 等看到新改好的剧本,晏川大吃一惊,司崇的戏份被删了不少,剧里新加的男三却加了很多场戏。 沈致不知道怎么神通广大,能删司崇的戏份。 丁璃又要导又要改剧本,精力不够用,组里就增加了一个随组编剧,这次主要是他的手笔。 “搞点第三者火葬场什么的,两个帅哥争来抢去,现在的观众都爱看。”新编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言情是这样,BL也是这样,有冲突波折观众才有点播的欲望,原来的那种太没意思了。” 晏川谨慎地合上剧本,“这事跟司崇商量过吗?” “他现在不是不在吗?时间太紧,我们先定,等定好了再告诉他,你放心,肯定会征询他的意见。” 这些都是托词。 是所有人都定好了,才能给司崇施压。他是主演又怎么样,在大局面前还是要低头。 “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剧本比较好,”晏川合上本子,看了看沈致,谨慎地说,“人物太多,会导致主线分散,齐明也没有理由就这样喜欢上别人。” “但这个角色能帮助齐洛二人认清自己的感情,”新编剧强调,“你不觉得一帆风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的爱情故事太无聊了吗?没有经历过失去,人怎么会成长?感情怎么会成熟?观众怎么会放不下?我们是拍电视剧啊,又不是在写童话故事。” “势力的、肤浅的、遇见一个就忘记上一个的感情,平常见的还少吗?这个本子原本的特色就在于它是理想中的乌托邦,因为现实中不会发生,才更显得珍贵。”晏川想都没想就说。 那人的脸色沉下来,“我们已经决定好了,晏老师不是编剧,所以不了解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不清楚一个好剧本的基本架构。” 新编剧的语气强势,晏川又提了别的意见,但周围并没有附和他的声音。 晏川有合同压身,所有条件是开拍前谈好的,他对剧本和演员没有话语权,改剧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人家愿意问他不过是尊重他作为主演的身份,走个过场。导演怎么说他就怎么演,原则上没理由过于较真。 最后,导演组只是把晏川的意见做了记录,说之后会考虑。 晚上定下剧本,第二天沈致定妆,下午就通知要拍沈致和晏川的对手戏。 齐明就职的公司主业是展览策划,沈致饰演的卢泽,是齐明公司新调任来的业务部组长,也是齐明的上司。 两人因为组织活动异地出差,日渐亲密,在试探得知齐明性向后,卢泽开始追求齐明,频繁送花送巧克力,邀请他一起吃饭。 当天下午到晚上,拍了初始、试探和约会的三场戏。 晚上下戏后,沈致拦住晏川,“等会儿一起去吃点宵夜吧,我请客,导演他们都会去。” “不了,”晏川松了松西装领带,“我要早点回去熟悉一下新改的剧本,都要重新背词。” “不用太紧张,你看,就算没磨合过,我们配合得还是和以前一样默契。”沈致信心满满,刚刚几场戏,几乎都是一条过,没什么卡顿。 晏川反感地皱眉,为了捧人就把原剧本改的面目全非,完全不在乎人物行为的合理性,这才是片场大忌。 但沈致是既得利益者,晏川没必要跟他多费口舌。 他现在算是知道从天而降的关系户能有多讨人厌了。 回酒店后,晏川思考再三,给司崇发消息说了这件事,司崇很快回说,让他不用管,继续拍就好,等他回来。 司崇的态度是这样,晏川却不打算忍气吞声。 他转而联系了靳南,让他看看最近有什么可以参加的活动。 “你不是要拍戏吗?之前还说要专心在剧组,所以推了所有公告,现在又要去临时加活动?” “剧本被改了。”晏川从衣柜里拿了几套衣服出来。 “你的戏份被增多了还是删减了?” “我的戏份没动太多。”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主线被改了。”晏川把衣服扔进行李箱,砰的一声盖上盖子,“人都不是那个人了,我拍着也没意思。” “你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抗议,也太小家子气了。合同都签了,到最后不是还得乖乖回去拍戏吗?” “有没有用另说,起码得显示出自己的态度,谁知道这次忍了,后面会不会有更过分的事出来?” 靳南深知他的脾气,跟头犟驴一样,决定了的事不撞个头破血流不会掉头,“好吧,最近正好有个新剧演出,邀请你去做嘉宾,不过钱不多,你愿意吗?” “行,是什么剧?” “传统戏剧新编,《游园惊梦》。” “戏剧?我没涉猎过,为什么会请我?”晏川感到奇怪。 “不太清楚,想找个够分量的提高话题度吧。”靳南猜测着原因。 晏川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了,一时间没有更好的选择。他跟导演请假,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飞往Z市的飞机。 飞机上,晏川在看靳南发他的那部剧的宣传册和介绍。 游园惊梦是改编自昆曲《牡丹亭》里关键的一折,将传统戏剧经改编后重新搬上舞台,是戏剧方为迎合大众口味,在现代社会中找到定位的全新尝试。 翻到封皮,这部剧的主创中赫然写着“李梦”二字,是这部剧的总监制。 晏川一怔,他非常熟悉这位艺术家。在晏川还在上学的时候,李梦就火遍了大江南北,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几乎都是她,谁都能随口哼上两句她的歌,她的海报曾贴满了晏川的储物柜,无论是歌还是电视剧,晏川都反复观看过无数遍。 除此之外,李梦还有一个身份—司崇的母亲。 这是晏川跟司崇分手以后才知道的,那时候晏川还后悔,怎么没趁机要张签名照回来,也算了却青春期的一个遗憾。 飞机落地后有人接机,请他们去酒店休息。《游园惊梦》的首演在晚上八点,晏川作为嘉宾需要在七点到场,晚上吃饭时有剧组的负责人陪同,李梦的飞机因为晚点还没到,所以没出席。 七点,晏川入场。 演出地点在眉山剧院,晏川在剧组呆了一个多月,很久没经历被记者粉丝镁光灯轰炸的日子,甫一从车内踩上红毯,差点被闪光灯刺到眼睛。他佯装镇定的走完红毯,在签名的KT板前签完字,拍照,进入剧场。上台,就见到一位熟人坐在导演位,那人也挺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笑意盈盈,“晏老师好久不见。” 晏川下颌绷紧,过了会儿才点头,“刘导。” 刘畅是《寻龙》的导演,寻龙的收视率和口碑不错,他很快转投到电影圈,但后面扑了两部大电影,没人敢投他,就再没动静,没想到转而来排戏剧。 晏川坐到刘畅身边。 趁着人还没到齐,刘畅跟晏川闲聊,“不瞒你说,排这种剧,我也是头一遭,李梦老师是我师母,她是昆曲迷,对这个题材有兴趣,她说要排,我不能不支持,只是没把握成品会怎么样。” “师母?”晏川问。 “嗯,”刘畅看他一眼,“司敏安司导是我在电影学院的博导,我就是跟着老师做执行导演入行的。” 这些熟悉的人名被串在一起,晏川似乎感觉到中间有条无形的线,但他还看不到。 李梦是在活动开始那一刻才姗姗来迟。好像主角永远要踩着最后时刻到场。 她穿了一件中式旗袍,头发高高挽起,五十余岁,身段仍然窈窕纤细,气质高雅,在一众年轻的主创间毫不逊色,卓尔不群, 晏川在她经过自己时下意识屏息,他在李梦身上看到了一丝司崇的影子,那同样叫人挪不开注意力的深邃眉眼,充满了叫人陷落的魔力,他想也许就是这样的母亲才能培养出那样的儿子。 李梦的目光在全场扫视一圈,望向晏川时,朝他微微颔首笑了下。 就是这一刹那,晏川突然有一种直觉,李梦认识他。 整场首演仪式,晏川都有些恍惚,李梦那儿好像存在一个巨大的引力场,频频吸引他看过去。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移步台下观看表演。 《游园惊梦》,凄咽的洞箫声响起来,杜丽娘快要入梦,柳梦梅也要上场了。 一袭袅娜的声影,随着灯光,徐徐摇曳。 “剧本是梦姐改的,她做的编排,”到了台下,仍是刘畅坐在晏川身边,“为情而死,虽九死而未悔,才能还魂,与心上人再续前缘。她是信这个的,所以才这样写,她对美、对爱的追求,简直贯穿了一辈子。” 演员谢场前,屏幕上亮起一行字: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 短暂清晰后,便如烟般消散。 第56章 朋友 戏散场,晏川像被魇住般走到后台,李梦正被一班演员围着,笑着闹着,互相分享首演成功的喜悦。 晏川站到门口,扑面而来一股冷气和脂粉香。 李梦从人群中看见他,“你找我吗?” “嗯,是。” “这里人太多了,说话不方便,跟我到这里。”李梦出人群,领着晏川下楼,打开尽头的一扇小门,走到剧场后的小花园。 花园僻静幽暗,沿着石子小路间隔很久才有一盏路灯,满院子影影绰绰,栽满了花草树木,围墙周遭密密栽了一圈桂花树,一片秋后的清月,升过高大的树干照耀向两人。 晏川和李梦一前一后。 “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晏川小心地问,“这次是您邀请我来的吗?” “是,”李梦很直接地点头,“不用叫我李老师,跟他们一样叫我梦姐好了。” “梦姐,”晏川低着头,他莫名不敢直视李梦的眼睛,跟她说话时总有些羞涩,“真是惭愧了,我其实不太懂戏曲。” “不用多想,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故事,所以就请你来了。”李梦引着他走向被月光照耀的石子小径上,“普通观众跟你一样,都是没接触过昆曲的人,让没看过戏的人也觉得有意思,才是我们这次改编的目的。看完感觉怎么样,会觉得无趣吗?” “不会,”晏川眼睛晶亮,“一点也不枯燥,真像做了场梦,今天才见识了真的“昆腔”。说句不好意思的,后头我都差点看哭了。” “做演员的人,总是比普通人内心更纤细和感性。”李梦作为总制片,听到这样高的评价,自然高兴,转回头对他微笑,“你还在片场拍剧吧?开始以为你不会来的。” “幸好来了,不然我就错过了这么好的演出。” “这段时间和小司合作的怎么样?要是没记错距离上次你们合作,快六年了吧?” 李梦突然提到司崇,晏川一愣,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嗯,时间太快了,一切仿佛还跟昨天一样。” “我看到媒体上那些新闻了,你们看起来很有默契,配合得很好。” 晏川背脊一紧,不知道李梦是否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内容。 “你不用紧张,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哪些工作是必要的,哪些工作是需要配合的。” 晏川只能谨小慎微的解释,“我跟司老师一直是很好的搭档。” “只是搭档吗?”李梦问,“你就从来没想过要更进一步?” 晏川大惊失色,他抬头,本以为李梦只是在开玩笑,却发现她脸上丝毫没有玩笑的样子,“我们当然是朋友……”晏川结巴了一下。 李梦却摆摆手,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又转身向前走,“他在我身边长大,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吗?” “我一直想谢谢你,愿意照顾他。他是个不太成熟的人,自我主义,小事清醒,大事却糊涂。如果遇到太过软弱的伴侣,就会被他的任性所牵绊摆布,直到遍体鳞伤仍不觉醒。但你不同,你是有勇气又清醒的人。他本来能像你一样,趁着年轻,有很好的成就,却被他自己荒废蹉跎了,白白浪费了时间。他不知道珍惜,我虽然是他的母亲,也没有办法,只有等他自己醒悟过来,知道后悔。” “你觉得他现在知道后悔了吗?”李梦突然转回来。 晏川原是跟在她身后,猝不及防撞上李梦的注视,有些莫名,“这……他为什么要后悔?” 李梦轻笑一下,珍珠贝般的整洁牙齿一闪而过,“是啊,他一赌气就浪费了作为演员最好的时间,却还不觉得后悔。” “我没有觉得他浪费,作为演员他无数次求学训练就为有更好的表现,作为导演不计成本四处采风寻找有价值的内容,任何一件事,他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了。”晏川脱口而出,“做事专注心无旁骛,没有因为起点不一样,就有任何傲慢狂妄的脾气。不图名利,而是在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老师您花这么多心力只是为了完成一部戏剧,难道会因为它没有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就否定它的价值和您的心血吗?” 晏川一口气说完一长串。 李梦没想到晏川会这么直白地反驳自己,他刚刚显得这么谦恭礼貌,然而一到这个问题时,他却变得充满了攻击性,“你是在教训我吗?” 晏川错开视线,颇为倔强地坚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我理解家长对子女总有很高的期待,但您作为母亲,也不该否定自己孩子的努力。” 李梦看着他,突而笑起来,并没有生气,“你觉得他做的对?” “我尊重他的任何选择。” “还以为分了手的情侣,都会变敌人,像你这样一心维护的,倒很少见。” 晏川脸上的表情僵硬,他就该想到没有什么事能逃脱父母的眼睛,尤其是李梦这样在娱乐圈浸润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接触过什么人? “你已经在镜头前演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兴趣尝试些不一样的?”李梦领着他继续往前走着,“要不要试试站到舞台上表演?就跟刚刚一样,没有NG,没有再来一次,没有容错率,你会面对面接受观众挑剔的目光,幕后千百次的排练只为了台上的一分钟,这更严酷,更迅速,更残忍,也更有挑战性。”李梦说,明明是很简单的话,却被她说的很有煽动性,像播下一团点亮的火,“其实我这次请你来,是有个机会给你。我们剧团很快会跟英国的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合作,编导是刚获奥利弗奖的剧作家JamesGraham,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加入我们。” 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是全球莎士比亚戏剧的最高殿堂,晏川一年前才去现场看过格拉汉姆的《DearEngland》,这简直是所有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 “你觉得你做不到吗?”李梦反问他。 只要对艺术有追求的人就不可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可不知为何,晏川却没法一口答应。 李梦见他迟疑,也不强迫,“不急着决定,你可以先回去考虑。但机不可失,我希望你能在手上这部戏拍完前告诉我。我需要一个对自己未来有坚定信念的人。” 晏川点头,“好。” “在回去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小司,现在想听听你会怎么回答。”李梦招手示意晏川靠近。 …… 院子里梧桐影摇晃,澄月在空。 踩着枯枝,晏川跟随李梦从后院走回灯火璀璨的剧院。 望着李梦的背影,晏川突然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 那时候在乘月剧组,他看到的来找司崇的人,并不是什么追过来的前女友,其实是李梦。所以司崇那些传说中的绯闻,从没有任何可被证实的部分。他唯一谈过恋爱的,可能只是自己。 直到进入室内,刚刚在花园里的话,仍一直在晏川的脑海萦绕不去,为什么李梦说司崇拍纪录片是赌气?为什么司崇要后悔?他做了什么事? 穿过小门上楼,晏川接到靳南的电话,问他在哪里,车在外面等很久了。 上楼梯时,恰好经过导演休息室,晏川见里头灯光未熄,想必刘畅还在。他迟疑片刻,让靳南再等一下,他有些事要弄清楚。 第57章 生日快乐 飞机降落。 晏川坐上专属的摆渡车,刚打开手机,信号连接,弹出来一条短信:XX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受强对流云团影响,预计今天午后到前半夜市区所有街道(镇)将有中到大阵雨或雷雨,局部暴雨,请注意防范强降水可能引发的次生灾害。 晏川往窗外看,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玻璃上,整座城市浮在半空般模糊不清。 铃声响起,晏川接起来,“喂?” “回来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晏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刚下飞机。” “剧本的事已经解决了,你回来确定一下没问题就可以。” “你是怎么解决的?” “还记得你在讨论剧本时提了几个意见吗?大部分按你说的做了修改,让卢泽的戏份不至于喧宾夺主。”司崇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晏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你应该相信我能处理好的。” 司崇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还有不容反驳的自信,晏川喉结滚了滚,他看向一旁的靳南,靳南似乎猜到自己正跟谁通话,虽然侧脸对着自己,嘴角却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这次是靳南陪他一起来工作。 晏川清了清嗓子,对电话里说,“你现在在片场吗?” “是的。” “我在回来的路上,估计一小时后到,有些事想跟你聊聊,等我一下好吗?” “好。”司崇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收起电话,晏川故意向靳南说,“刚刚是司崇打来的。” 靳南转头向他,明知故问般,“你们关系变好了?之前还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合作,你看,只要肯迈出那一步,在一起待久了把事情说开了就好。没有解不开的冤家。” “你听起来跟他很熟悉,你们之前认识吗?” “司崇很小就出名了,我既然做这行,很难不熟悉他。”靳南一脸镇定地解释。 “噢,也是。”晏川点头,“是在成为我经纪人之前,你们有过合作吗?” 靳南似乎考虑了下,还是说,“我跟他工作交集不多,但他的经纪人是我学姐,我们高中在同一所学校。” “怪不得,”晏川看着窗外瓢泼的雨,空气里飘进来一股冰凉的雨腥气,“南哥,我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靳南古铜色的脸因为这样感性的话而有些不好意思,“突然说这种话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走到今天很幸运。以前觉得我经历了不少,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但现在想想,不管遇到什么难题,最后都能平安无事的化解。圈子里的潜规则或者打压新人,我见了不少,但好像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一部电影获得提名以后,就自然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找上来,导演制片都对我很满意,第一部主演的电视剧收视平平,也没有受指责,反而出现了许多夸赞我的评论。甚至还有大导愿意冒风险在大制作里邀请我去试戏。不管是代言还是杂志封面,都拿的很顺利,就连之前跟前公司解约也没被刁难,赔了一笔钱就离开了。跟其他人比起来,我简直幸运得可以去买彩票了。就好像一切都有人在冥冥中安排好了一样。” 晏川说着说着自嘲般笑了笑,以一种自我调侃的态度看着靳南,“怪不得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你这样的王牌经纪人,能无保留地给我介绍这么多珍贵资源。所有工作安排也一直是以我的诉求为先,从来没有为了公司利益强迫我做过什么。” 靳南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晏川一定是察觉到了,不知道是否跟李梦有关。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没有道理突然就开悟,他还是谨慎地开口,“这怎么能说是幸运呢?彩票和演戏不一样,如果你的演技有问题,也不会有这么多观众喜欢你了。只有手上拿到的牌足够好,像我这样的经纪人才有操作的余地。” 这时摆渡车已经到达,晏川在下车前对靳南点了点头,“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我刚刚说的感谢都是真心的。” 说完,他提起放在两人中间的行李,弯腰走出车门。 一把黑伞罩在他头顶,隔绝雨水。 靳南看着雨水笼罩中晏川的背影,轻轻叹一声,也跟随他下车,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但我的确对你隐瞒了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 …… 从机场开回片场,需要两个多小时。 晏川的飞机是下午四点到的,等到片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雨还没有停,风刮得猛烈,坐在车里也能感受到外头排山倒海般的雨势和狂风,路边的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车只能停在片场的铁门外。隔着车窗往外看,片场空无一人,整栋楼也没有亮灯,远远看过来黑漆漆一片。 “他们真的在片场吗?”靳南狐疑地问,“这像是有人的样子?” 晏川又拨通了司崇的电话,虽然有信号却显示无人接听。 “来都来了,进去看一下也没关系。”晏川说。 “好吧。” 付了车资下车,晏川撑着伞经过中间露天的空地,短短几步路,就被淋得全身湿透。 到檐下收了伞,他用手机照明,踩着楼梯上楼,二楼也是黑漆漆一片,靳南跟在他后面,“这楼有点年纪了吧,怎么一股鬼气森森的感觉?”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到了二楼,所有房门紧闭,因为太黑,晏川有些迟疑。但又想到既然答应了他,司崇不会一声不吭地回去,所以他仍然顺着走廊走过去。 突然间,耳边砰的一声巨响。 礼花炸开,“HappyBirthday!” 许多人影从两侧的房间内窜出来,放出藏起来的气球和彩带,密集地挤满通道。 手里拿着的绿的蓝的荧光棒,不断摇晃,照亮了整条走廊。还有摇晃的闪着红点的摄像机正直直对着晏川,记录他的反应。 “晏老师,生日快乐!” 一个娇小身影捧着蛋糕向晏川走来,是导演丁璃。 蛋糕上面插着点燃的“19”的生日蜡烛。 晏川愣了一下,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谢谢大家,但我身上都湿了,真是太狼狈了。” 用人递了纸巾过来,“正好您是下个月生日嘛,但再拖到后面戏就要结束了。因为想要制造一个惊喜,就挑在您回来的今天了。” 晏川在剧组过过很多次生日,给主要演员庆祝生日是剧组惯例,除了第一次他没出息地掉了眼泪,后面都把这当做一个必然流程,虽然不会再哭出来,却还是会因为情绪过于丰盈而被触动。 “我们本来打算想问真实年龄的,但司崇老师说就按19比较好,毕竟演员对年龄比较敏感。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永远都算做19岁,刚刚成年,一切悬而未决,充满可能性最美好的时候!“” 晏川看向站在丁璃身后,手里抱着一束花的男人,荧光棒的蓝绿光在他脸上分割出了一道道阴影,下巴半陷进粉白月季和黄色的向日葵里,钝化了脸部线条的锋利度。 “快许个愿吧!”周边同事的催促,打断了晏川的注视。 “好。”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所有人的生日祝福歌里,晏川闭上眼睛,双手相握,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司崇上前一步,把手里的花递过去,轻轻说,“生日快乐。为了避免你花粉过敏,所以用了永生花,不用担心花粉,可以保存很久。” 晏川接过花束,仰起脸,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只有司崇的眼睛显得十分清楚,他能认出这不是19岁时认识的男人,但他同时也辨认出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与那时并没有什么差别,足以让人铭记很久。 掌声,欢呼,被推着往房间里走,还有响起的礼炮。 从走廊进到小房间,里头布置了海鲜自助餐,切了蛋糕,给所有人分了一块,晏川收到了许多人的生日礼物,大家热热闹闹地庆祝到后半夜结束,才四散回去休息。 一整个晚上,晏川作为生日会的主角都没有时间和司崇单独相处。 但不必着急,因为晏川刚回到房间,他的门铃就被按响了。 打开门,看向门外妆发齐全的大明星。 “我的礼物呢?”晏川率先说话,向司崇伸出手。 已经许久未见过晏川这样故意跟他玩笑的样子,司崇把自己的手搁上晏川空荡的掌心,“哪有生日主角这样子讨要礼物的,就笃定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吗?如果我没准备怎么办?” 晏川却出乎意料地反扣住他的手,“这是“你是礼物”的意思吗?” 司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玩味地笑,“你要这么认为的话也可以啊。” 第58章 守护 司崇轻轻收紧五指,握住晏川的手。 “不行,这可太敷衍了。”晏川把自己从他掌心中抽了出来,然后转身走进屋内,招呼他进来,“进来吧。” 司崇进屋的同时把门带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丝绒小盒子,就是他给晏川准备的礼物。 司崇扫视了遍房间,行李箱在角落还没来得及打开整理,沙发上扔着晏川刚刚换下的湿透的衣服,书桌上堆满了刚刚剧组同事送上的生日礼物。 晏川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才转身对司崇说,“谢谢你们准备的生日惊喜。” 司崇把丝绒盒子从身后转移到胸前,递给他,“这是给你的,拆开看看吧。” 晏川接过盒子,很轻,“是什么?” 司崇站到他身边,“一套耳返。” 今年年初,晏川应某卫视邀请表演节目时,耳麦出了问题,发生漏电,导致他短暂失聪,幸好治疗后顺利康复。他不是专业的唱跳艺人,很少表演节目,所以不会像其他舞台艺人那样准备自己专用的设备。 晏川打开,一副红色透明的定制耳返,上面激光刻着“YC”的英文字母,他没有试戴,就把盒子合了起来,“谢谢。” 见晏川的反应比预期要平淡很多,“不喜欢吗?”司崇问。 “并没有,这很实用。”晏川这才转头对他笑了一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这次去参加一个活动,见到你母亲了。”他后退一步,斜斜倚靠在桌沿。 “你们说了什么?”司崇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为什么你看起来很紧张?” “没有,但你从来没表现过对戏剧有兴趣,怎么会突然去她的剧院?” “其实我大学就是学舞台剧起家的,只是出道以来一直忙于拍摄,没有再回过舞台。隔了这么久,我几乎都忘记那时的感觉有多好了。” “就只是去看了场剧?”司崇充满狐疑。 晏川点头,“不然还能有什么呢?”他反问回去,司崇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要拙劣,他一直觉得司崇是天生的演员,细节刻画到无微不至,但其实带着上帝视角去观察,他还是有许多难以掩饰的小动作。绷紧的眉心,紧握的手,会不自觉咬唇,也许他也没想过要掩饰,毕竟自己总是对摆在表面的事实视而不见。 “她没跟你单独说什么吗?” “噢,是有的,”晏川假装现在才记起。 司崇果然紧张起来,“什么?” “她给了我一个邀请。”晏川回答,“邀请我加入她的剧团,说他们即将跟英国的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合作,问我感不感兴趣。” “你答应了?” “没有,”晏川摇头,“我还在考虑,但我想不出理由拒绝。也许我在电影上的能力就是做到这一步,我必须得想点别的办法突破自己。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晏川等了会儿,没有等到司崇的回答,“你为什么不说话?” 司崇无可奈何般深呼吸,英俊的面孔有一丝裂痕,“你想让我说什么?你不是已经有倾向了吗?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只是我的想法,还不成熟,我想让你提供点意见。”晏川叹口气,“毕竟这不是一两年能结束的工作,从筹划到排练到巡演,我也许会在那里待四五年都不会回来。在荧幕上消失这么久,我的粉丝会想我的。而且你母亲又要我在这部剧结束前给出答复,她说如果我答应了,时间很紧张,也许这边的拍摄工作一结束,就要接上剧团的工作。”晏川故作轻松地说着可预见的以后,虽然是抱怨,语气却不乏雀跃。 司崇只觉得刺耳,他的眉越皱越紧,“所以只有一个月?你要用一个月时间决定之后四五年的生活是什么样?” “但这是一个宝贵的机会。机会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你不是最了解娱乐圈的严酷性吗?” 司崇的手扣紧掌心,好像这样他才能保持冷静,“我是你这部剧的搭档,我们签了一年的协议。你走了,我要怎么办?” “是哦,”晏川摆出思索的样子,“没关系,反正这部剧已经快结束了,剩下的工作我可以抽一些时间出来配合你,一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不行。”司崇斩钉截铁的拒绝。 “为什么?”晏川收起笑容。 “因为你是这部剧的男主,你这样走掉,未免太不负责了吧?而且协议已经签了,你现在是要毁约吗?凭你公司现在的收益,能承担违约金吗?”司崇语速飞快地说,“明明已经许下承诺,却因为有更好的选择就反悔,你的承诺就这么不值钱吗?还有刚刚说的所谓配合,不过是敷衍罢了,不是全力以赴做的事又有什么价值?又怎么会有好的结果?” “所以从你的角度,你是希望我拒绝的对吧?即使你也知道这个机会有多宝贵,对我的职业发展有多难得?只是因为你自私地想把我捆在这部剧里,就要用各种理由来劝服我。”晏川突然拔高了音量。“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怕这部剧后续的营销被我的状态影响,怕这几个月的辛苦付诸流水,你话里话外都在说我自私,但你又好到哪去呢?” 司崇一下子噤声,他的眼白被逼到有些泛红,高大的身体微微向着晏川前倾,好像想抓住他,但又没有真的伸出手,“是你先要问我的意见的,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 “所以你的意见是不同意吗?”晏川冷漠地看他。 司崇咬紧唇,却一时没说话。 “喂,问你呢。”晏川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虽然你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没有多余的钱来支付违约金,如果说你们真的要留下我的话,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真的闹到法院上。也许我还是只能放弃这次机会。” “不一定,”司崇却改口,“如果你说愿意,她会帮你付的。” “什么?她是谁?” 司崇半垂睫毛,投落在地的目光有些阴冷,“毕竟这才是目的,一些钱而已,她不在乎的。”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听懂。总之现在的局面是,如果我同意,你就去。如果我不同意,你就拒绝,是这个意思吗?”司崇抬起头看向晏川。 晏川小小颔首,“可以这么说。” 司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真没想到,我对你可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晏川双手抱胸,“没办法,比起感情来说,白纸黑字的工作协议更加具有约束力,你要是去起诉我怎么办?” 司崇轻笑一下,“但你都说我是自私的人了,我怎么可能甘愿放你离开呢?这对我百害无一利,你让我决定,完全是多余的选择。” “万一你会不忍心呢?我愿意赌一下,”晏川耸耸肩,轻声道,“所以啊,如果你不同意,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司崇却只是静静看向他的眼睛,“她不是给了你时间吗,我会在最后一天回答你的。” “你要让我煎熬一个月吗?” “是,”司崇转过身,以一种冷酷的姿态,“你把我逼到道德悬崖,我不可以也报复一下吗?让你体会一下忐忑难安的心情,思考我究竟会不会为你展现善良。”说完,他离开了晏川的房间。 房门自动吸合。 晏川靠在桌边,还注视着司崇离去的方向。半晌,他微微笑了一下,眼角温柔地弯起,内里像无波澜的平静的海,没有半点刚刚争执的疾言厉色。视线落到随手扔在床上的丝绒盒子。 晏川走过去,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耳返,逐个塞入耳朵。里头空寂一片,柔软的橡胶触感,起到了隔绝杂音的耳塞的作用。 晏川闭上眼,轻轻哼了段旋律,食指指腹摩挲着上头的激光刻字,好像他正站在舞台上般。红色炙热,是燃烧的火,他被最汹涌的爱意包裹,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守护。他并不孤独,只是发现得太迟。 第59章 选择 “晏老师,先休息一下,我们下午拍这场怎么样?” 晏川一手拿着水瓶咬着吸管喝水,一手拿着丁璃给的新剧本。一场春雨一场寒,连着下了几天雨,温度陡降不少,晏川穿着短袖出外景待久了,手指都被冻得有些木讷。两场戏的间隔,重新布置场地,灯光,找替身踩点等工作耗时不少,还有一些群演的场景要补拍,他被助理拉着去房车上休息。 今天晏川跟司崇分开拍摄,他跟A组出外景,司崇跟B组留在片场拍室内戏。 下午计划拍沈致的最后一场杀青戏。 晏川后来才知道沈致之所以能天降来越级抢司崇的戏份,是因为投资方对主演拍戏期间就闹出那么多负面消息不满意,抽走了一部分注资,导致刘源要去外头拉赞助,这才让沈致有机可乘。至于司崇所谓的解决办法,就是用钱砸,他把自己纪录片的收益拿来抵了这部剧的窟窿。 司崇给沈致留了面子,没把他的戏份删完,而是重新改了结尾。 卢泽跟齐明告白后,齐明身上的诅咒就开始发挥作用。卢泽屡屡历险,陆续遭遇走路碰上高空坠物差点被砸死,吃饭被鸡蛋卡住喉咙差点噎死,最后一次过马路,如果不是齐明及时救他,也许就要被卡车撞死。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惊魂时刻后,卢泽终于求饶了。他决然地要跟齐明分手,齐明也没勉强。两人和平分手。 但分手后,这种情况仍未好转。卢泽突然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出院后,卢泽把一切都归罪到齐明身上,千方百计堵到刻意躲避他的齐明面前,疯狂而绝望地央求,“难道你还喜欢我吗?拜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还年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本来就只是跟你玩玩的,你不要这么认真行不行?” “你误会了,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齐明疲惫不堪地躲避。 卢泽像疯子一样纠缠齐明,让他放过自己,齐明多次解释他也不肯听,“就是因为你啊,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倒霉?求求你,你就放过我吧!” “那你想我怎么做?” “这很简单!”卢泽像是终于可以得救,金鱼般凸出的眼睛几乎要爆裂出来,同时说出荒谬至极的话,“只要你不喜欢我,我就不会有事了!” 听到这句话的齐明精神崩溃,愤怒地吼出,“是,我不喜欢你了!我不仅不喜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任何人的!你满意了吧!” - 这是场需要调动起充沛情感参与的戏,直到导演喊卡,晏川仍面色涨红,剧烈颤抖到没法停下来。 林晓晓拿了纸巾来给他擦眼泪,又让他喝点矿泉水平复一下情绪。 两人退到一边,透过监视器看刚刚的回放,看到卢泽的戏份时,“他真是个懦弱的渣男。”林晓晓忍不住骂了句。 晏川淡淡说,“和会付出的代价比起来,喜不喜欢就不重要了。” 原来有些时候,喜欢也会变成一种负担。 只要你不喜欢我,我就不会有事了。 这句台词,在晏川脑海中挥之不去,不断回响。 监视器里—— 卢泽是在齐明工作期间找来的。 空旷的展厅,还没有对外营业,卢泽在得到齐明的保证后欣喜若狂的离开了,只剩下齐明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展厅的灯光还没有全部安装好,几盏射灯零散分布,光线无比暗淡。 镜头拉了一个大全景,突出场景的空旷和齐明的渺小。在齐明身后有一副巨大的画作,画的是希腊神话里俄尔普斯的故事。传言俄尔普斯为了救回妻子欧律狄刻,冲入地狱用琴声感动冥王,冥王告诫少年,离开地狱前万万不可回首张望。冥途将尽,俄尔普斯却遏不住胸中爱念,转身确定妻子是否跟随在后,反使得欧律狄克堕回冥界的无底深渊。 色调阴郁的巨幅画作,透露出绝望悔恨的浓烈情绪。 晏川凝视了一会儿,转身从监视器后面离开。 一整天,晏川都没有和司崇碰上,一直到晚上拍夜戏,两人才合体。 洛昇一路背着齐明回家,齐明是醒着的,却装醉。 把人放在床上,洛昇舔去齐明脸上的眼泪,在想去吻他的唇时,却被齐明惊惶躲开了。“干什么?你现在不需要对吧?” 洛昇专注地捧起齐明的脸,“我想安慰你。” “安慰人的方式不是这样的。” “可是我看他是这样做的。”洛昇用拇指轻蹭齐明的脸颊,声线沉沉,“为什么他可以,我却不可以?为什么以前可以,现在不可以?” “只有恋人才可以这样做。” “那我们就做恋人。”洛昇回答得毫不迟疑。 齐明愣了愣,随后哭笑不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不懂。” “我懂。”洛昇直直地注视着齐明,“你跟他做的那些事我都懂。是他不配做你的恋人,是他辜负了你……” 齐明愣了愣扭过头,没有给出回应,夜色深沉,窗户外是梦一般的白色星芒。 “我喜欢你,你试试我好吗?我会很好地珍惜你。” 洛昇轻轻说,然后低头,不容齐明躲避得吻住他的唇。 …… 现场有四个机位,正从前后左右在拍他们。 他们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下。 晏川闭着眼仰着头接受司崇的吻,氧气不畅,在唇瓣稍离的间隙呼吸。 搁在床上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床单,紧绷起来,微微痉挛着,五指和小臂一起用力。 丁璃指挥了一个摄影机,去拍那里的特写。 修长的手指,苍白皮肤上凸起的淡蓝色青筋,颤抖着,较着劲儿,不肯松懈,同时兼具力量与脆弱的美感。 但随即另一只手徐徐移过去,从上方覆盖晏川的手背,轮廓比之大一圈,可以完整地包裹,从指根开始一点点强硬地把晏川攥着床单的手指扯开,然后翻转过来,从十指指缝间穿过去,不容他躲避地紧紧扣住。两只手十指紧扣,紧密相缠。刹那间,晏川身体没有依靠,连手的控制权也被夺走,只能把身体的重量全部转移到司崇身上,听之任之。 “卡!” 丁璃喊了停。 晏川睁开眼,正对上司崇不知何时也睁开的眼睛,唇只分离毫许,牵着一缕银丝。面对的眼瞳黑沉,司崇已经瞬间从洛昇的状态切换回了他自己。 自从上次谈话,连着一周,司崇就没再理过自己,拍戏也只是公事公办,以陌生人的姿态对他。一副赌气的样子,晏川由着他,不肯低头。结合李梦、靳南和刘畅的叙述,晏川已经串联起来了大部分因果,这是一个荒唐的故事,每一步都凶险异常,叫人后怕,而所有后果司崇要负主要责任。 重看刚刚的场景,丁璃说,“司崇,你是不是有心事,感觉不够投入。” “那再来一次吧。”司崇建议。 “行。” 晏川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 台词部分没问题,这一次进展很快,上来就是亲。 晏川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堵住了。这次亲的来势凶猛,舌头挤进口腔,捉到晏川的以后用力吮吸,晏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灵魂都要被他吸出来。舔过上颚时敏感到像有电流在大脑皮层流窜过,晏川被他亲到腿软,幸好是坐在床上的,不然他可能差点要跪下去。这个人吻技好到犯规,却用劲得好像要把他吃掉,等丁璃喊结束了,晏川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恢复意识时,发现司崇正低着头在挨训,显然刚刚的吻戏也不是丁导要求的效果。 “再试一次吧。”司崇又是这么说。 丁璃点头,“晏川你没问题吧?” 晏川只有表示配合,“没问题。” 晏川做准备时,余光捕捉到司崇以一种冷冰冰的目光看着自己,晏川不禁有些愤怒,你到底还在生什么气啊,被亲到断气的又不是你。 所以在这次开始前,晏川在司崇耳边警告,“好好演。” 这次比前两次好多了,既没刚刚那么激烈,也没一开始那么蜻蜓点水,算中规中矩的一个吻。 只是在丁璃喊卡后,司崇突然趁着退出口腔时,用力用牙齿咬了一下晏川的嘴唇。 “嘶。”晏川所料不及,低呼一声,抬手捂上了自己的嘴。 血顺着被咬破的嘴唇流下来。 在工作人员来检查时,司崇态度很好地道歉,扯了纸巾给晏川擦,“不好意思,刚刚不小心。” 晏川挥开司崇的手,抿了抿嘴,舌头尝到一股新鲜的铁锈味。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收工!辛苦大家了!”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今天的拍摄结束。 晏川上车时,林晓晓一眼就看到他嘴唇上的伤口,“怎么咬成这样?” 晏川又摸了摸伤处,他知道司崇是故意报复,报复自己为了前途要抛下他,他又想不出理由来挽留,所以用这种方式泄愤。这人这么小气占有欲强,之前又怎么能忍受这么多年的分离,却一声不发? 晚上回酒店,晏川洗漱后,拿着手机按照惯例回消息,看新闻,逛自己广场,然后玩了会儿抓大鹅。屏幕上突然弹出个对话框,点进去是朋友给他分享了个搞笑视频。 点链接就自动跳转到视频播放网站,下面又有一个推荐视频。 封面是司崇的剧照。 晏川不受控制点了进去。 应该是司崇的影迷做的,里头记录了所有司崇出道以来拍的形形色色影片,哪怕只有一个镜头也被剪了进去。从儿时青涩的客串到成名后无数大导的佳作,无论是乞儿、游侠还是警察、杀人犯,司崇对角色的掌握越来越游刃有余。他一直很有做演员的天赋,那些很复杂的多面角色,难以用文字表述的别扭心情,司崇不靠话语,单靠视线和肢体动作就能巧妙表现出来。一幕幕镜头的特写,清晰展现了司崇一路行来的轨迹。 原本是想轻松观赏,但不知不觉晏川就沉浸在了司崇营造的角色世界里。即使不是主角,只是配角,也能让人过目不忘。好像他生来就该当主角的,就该被镜头瞩目,在镜头下的司崇能表现出如此丰富真实的人性,不知不觉中,就让观看的人深深为他着迷。 晏川想起他在回到学校后,无意间看到的一个采访司崇的节目,里面播了许多拍摄花絮,司崇还是小孩的年纪,烈日下一遍遍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刀剑无眼留下的伤痕,发育后才压腿时苦忍紧皱的眉心…… 然而所有华丽的影像在23岁时却戛然而止,留给镜头的只有媒体采访和狗仔追捕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晏川突然明白为什么李梦说可惜,对司崇自己来说也许每一阶段他有自己追求的东西,但对影迷来说,见证他一路走来的不易,所有期望都达到了最大值,他却偏偏在最好的年华、最巅峰的状态,一意孤行,自己辜负了过去的自己。那种愤懑,那种失望,那种哀其不争,不是用语言可以表述的。 晏川的眼眶随着视频结束而湿润,他盘膝坐在床上,对着黑掉的屏幕说不出话。 他心里被愧疚啃食,甚至难以坦然接受过去五年的自己。 他知道是司崇用自己的前程,换来了他的星途。用沉默固执的抗议,去奉献出千疮百孔的心。 怔愣间,房门敲响。 晏川浑身一颤,从床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去开门。 第60章 晚安 那个人就站在门外。 晏川站在打开的门前,泪痕未干,胸口起伏。 司崇一脸惊疑,不安地往他屋内看了看,“你怎么了?” 晏川怔怔瞧着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他低头掩盖通红的眼眶,吸了吸鼻子,擦了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没什么,看部苦情剧太感动了。” “都这个点了,还熬夜追剧,明天起得来吗?” 晏川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部剧叫什么名字?” “嗯?”晏川疑惑抬头。 司崇瞥他一下,“让你感动成这样不多见,我去看看拍得有多好。” …… “拍的不怎么样,挺狗血的,我自己瞎感动。”晏川扭扭捏捏不肯说。 司崇猜他可能看了些爱情片,脸皮薄不好意思提。 有机会可以陪他一起看看爱情片。司崇默默在自己待完成约会的小本子上多列了一项。 “你来找我做什么?”晏川调整好自己。 “……”司崇犹豫下,“你也看到了,今天的戏拍的不太顺利。” “嗯?” “明天的戏难度也很高……”司崇抬起眼。 “哦。”晏川几乎听懂了。 “最近进度已经很滞后了,丁璃急得都上火了,不该再给她添堵。” 晏川点头,“我也不想再添个伤口了。”他故意舔了舔自己唇上的伤。 司崇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追过去,耳朵隐隐泛红,“抱歉。”他伸手去碰晏川的唇,晏川没躲,指腹摸到淡淡湿润。 “还疼呢,”晏川抱怨,司崇看起来更愧疚了,晏川继续说,声音压低,“等会儿要试戏的话,不要碰这里。” 司崇低下头,耳朵更红了,“好……” 两人进到屋内,坐到沙发上,面对面看着。 司崇还记着晏川的要求,他不开口,他就不动。 “所以现在我是齐明,你是洛昇。”只好由晏川来打破僵局。 “嗯。”司崇点点头。 “洛昇可不是这样的个性,不会什么都憋着不说,也不主动,那他们两永远不会有说开的一天了。”晏川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怨气。 司崇眼睛闪了下,立刻就动了,他拉过晏川的手把他拉过来,压到身下。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晏川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下就变成了软软的沙发靠垫,司崇的身躯挡住了天花板的灯。 晏川心跳快起来,他很紧张,这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是主动提议的人,他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处理欲望。但这次换成了司崇,他知道司崇回来不是出于动物本能,更多是出于爱,那些爱正从他的眼睛里、触碰里、话语里流出来, 司崇盯着他,眼神像黑色的网,“现在我们是恋人了对吧?” 晏川不得不点头。他在说剧里的词。 “你真的有爱我吗?” 晏川眼睫颤动着,他分辨不出问这句话的司崇还是洛昇,但他知道不管是谁答案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们任何一个都不敢轻易说出口。我是被诅咒的人。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吧?你不会出事,不会有危险,不会被迫放弃,会有更美好的未来等着你吧。 晏川突然不受控制得红了眼睛。 他发现这个答案竟然是否定的,没有你我不会变得更好。好像生命里缺了一块,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剥夺,从今以后无论走了多远,都好像是行尸走肉。美人如同枯骨,胜景如同废墟,山珍海味如同嚼蜡,这世上所有鲜艳的颜色都变成失去生命力的灰色。 就算站上了从前向往的高度,也早已不复当初的心情。说什么现在的这些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啊,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这是场失败的试戏。 因为晏川哽咽了,难以说出台词。他在司崇认真的注视下,不顾不愿地哭了出来,重逢以来,他从来没像这一次这样狼狈,这样示弱。尽管一直在抬手抹去眼泪,泪水却像开闸的水库般难以停下来,他也觉得哭到喘不上气而面红耳赤的自己很丢人,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明明也没什么需要哭的事情了,他想要的人已经回来了,想要的事业在前方铺成了星光大道,他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比起曾经一无所有的自己,现在是多么值得珍惜啊。 可他就是难以停下来,百感交集。 他害怕如果过去有哪里出了差错,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为什么司崇要自作主张呢,他知不知道尝试和一个人在一起需要多大的勇气。 从他开始哭的时候起,司崇就惊慌失措了,他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了他。手臂牢固地环绕过他的肩和腰,形成密不透风的保护,像哄小孩子一样,从沙发上坐起来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下安慰地拍打他的后背。 司崇的上半身对于晏川来说还是有些高,所以晏川最舒服的姿势是用一只手从后扒住他的肩,下巴搁在他的颈项处。他不住抽噎,越是感受到来自身边人的温暖,这种委屈就越是控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晏川才停止哭泣。 司崇轻柔地把手伸进头发,按摩着他的头皮,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晏川闭着眼,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延续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这很舒服,而且安全。他喜欢司崇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乳,就是他本身的味道。如果你连一个人的汗味都觉得好闻,那完了,你可能从一开始对他就是生理性喜欢。 所以晏川低头,用力地把眼泪鼻涕擦在司崇的衣服上。他不在乎这又是哪个品牌方的定制款,既然司崇抛弃过他,这是必然要付出的一点代价。 司崇也没有抗拒或者推开他,任由他糟蹋自己的任何东西。 “不要问,”晏川轻轻嘟囔,“也许有天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司崇按摩的手顿了顿,“跟我有关吗?” “可以说有关,也可以说无关。” 晏川松开手,离开司崇的拥抱。他往沙发的另一侧退了点,两人拉开了点距离。 “抱歉,我们继续吧。” 司崇黝黑的眼睛里倒映出晏川红肿的眼眶,“还要继续?现在?” “是。”晏川清了清嗓子,“刚刚到哪里了,哦,洛昇问齐明他是否爱他,因为齐明从来没有主动表露出来过,只是被动地接受他对他做的事。所以洛昇才会对两人的感情毫无底气。两个人身体很熟悉了,心却还离得很远。更何况,就连卢泽都会遭遇意外,如果齐明真的喜欢自己,为什么自己却一直平安无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司崇皱眉打断他,“你很累了,需要先休息一下。” “还好。”晏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但齐明并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在遭受错过和背叛后,觉得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他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自私地希望有人陪伴他就可以……” 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司崇用行动来回答,向他靠近,但又想到刚刚晏川的话,在距离唇还有一点的位置停下了,没有完全触碰,只是虚虚的很珍重的亲了一下。“不用帮我理角色了,你早点睡吧,我走了。” 在司崇要撤离的时候,晏川却拉住他的手,然后直起身搂过他的脖子,主动把嘴唇送上去。 像千百次排练过一样,司崇很自然就抬手搂上晏川的腰,越吻手收得越紧,直到两具身体贴在一起不带一点缝隙地磨蹭。 晏川本来就因为哭消耗了很多体力,现在又被掠夺尽了氧气,很快就在这个姿势支撑不住,整个人都要往下滑。 突然,司崇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往床上走。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在拥抱时,晏川环住司崇的腰,紧紧抓住他的肩,在意识濒临涣散的时刻,含混地贴着他耳边说,“俄尔普斯,不要回头……” 回头的俄尔普斯,是陷入对爱情的不确定,他不知道伴侣是否会坚定地跟随在自己身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爱情是否只是幻觉,所以他要回头,要切切实实的看见,要千百次的确认,才能放心地继续往前走。然而一旦回头,爱情的基石—信任也就此崩塌。就好像这世间的所有情侣一样,陷入爱情时却惶惑,面对伴侣时却猜疑,不知道他爱我是否像我爱他一样多,是否我的真心会成为他的负担、旁人的笑料。 不要回头,俄尔普斯。 你的爱,永远不会被无视,永远不会成为负担。 它比得上这世间所有珍贵的东西。 不用担心,我爱你正像你爱我一样多。 晏川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怀里的人,让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你要带着我走出这片深渊。 ……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得像一首催眠曲。 晏川已经洗过澡,换上了睡衣,然后被放置在簇新松软的被子里,他的四肢软而沉重,整个人昏昏欲睡。 他是被司崇抱进浴室做的清理,因为结束时他腿软到无法站起来,却像餍足的猫一样趴在主人身上不愿意下来。 时钟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明天还有早戏,经过了精神和体力的极大损耗,他该睡了。 但晏川却强打精神,还不愿意闭眼。 水声停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 “你想好答案了吗?”在司崇从浴室出来时,晏川突然开口问。 这让原先旖旎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不是还早吗?”司崇表情僵了一下才回答。 “只是提醒你,怕你忘了。”晏川说。 司崇默默去地上捡起衣服准备穿上。 “不要走了。” “什么?” “这么晚了,走来走去不是很麻烦吗?”晏川裹着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床上一半的位置。“这张床又不是睡不下两个人。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 司崇手里还拿着衣服,看着床上裹成蛹的人,眼神逐渐困惑,“我好像有点看不懂你在想什么。” 晏川整个人往被子里面缩,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现在是让你睡觉,又不是让你做快问快答。” 司崇转身去橱柜里拿了新被子,在晏川身边的位子铺上。 “有一点,你得早点起来去你自己的房间,否则你助理叫你起床时会发现。”晏川突然又探出头叮嘱。 “知道了。”司崇在晏川身边躺下,侧过身看向他,然后撩开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是秘密。” 晏川迅速地往被子里一躲,像怕水的猫一样敏捷,眼睛闭上,“好了,睡觉吧。” “嗯,晚安。”司崇看着他闭上眼睛,才扭身关了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和好哈 第61章 杀青 经过沈致的那场闹腾,后头的拍摄速度明显加快起来。 他们经历了误解、吵架、和好,逃过了洛昇曾经所在研究院的抓捕,得到了白露的理解与帮助。洛昇很幸运在齐明真正爱上他以后,也没遭遇什么要命的灾难。所有人都觉得也许所谓诅咒终于结束了对齐明的纠缠。又或许洛昇不是人类,所以逃脱了诅咒的范畴。总之,一切看起来都在走向圆满。 整部剧的最后一场戏并不是影片的最后一幕。 暗黄逼仄的浴室。 齐明和洛昇坐在浴缸里,半温的水流淹没至他们的胸前。身上布满伤痕的洛昇奄奄一息,手腕上有外翻的狰狞伤口,象征实验室编号的黑色油墨印记随着皮肉割损而被破坏。齐明从后拥抱着他,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柔软的黑色头发散乱地搭在洛昇削瘦的肩膀上。 充满破碎与温情,没有其他人打扰,两个人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从彼此身上汲取舔舐伤口的能量。 等所有戏都拍完,大家聚一起吃了顿散伙饭。 丁璃喝醉了,她卸下导演的担子,终于像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一样,露出软弱,肆无忌惮地哭了两声,“妈的,不就拍部剧,怎么这么累啊!半路还给我硬是塞了个编剧进来,我要是自己有钱自己投就好了!管别人什么意见!” 哭完以后,她擦干眼泪,调整过来,给自己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一脚踩上椅背,举高杯子对所有在场的人说:“我不知道这部戏评价会怎么样,但这是我的第一部戏,我以后还会有很多部,我会一直拍,拍到我眼花看不清监视屏,腿跑不动取景地为止!希望我们还能再度相聚!” “敬丁导!” 所有人都向她举杯。 吃饭吃到后半程,已经不是在吃饭,而是三五成群地搭着肩说话叙旧情,叙着叙着,免不了情绪化,谁活这么大没有点遗憾?人无论到了几岁都还是会受伤。平时说多了矫情,也就这种时候能放松一下。 包厢里有K歌设备,嗓子好的已经扯了话筒开始唱歌。 晏川很安静,酒精并没能触发他什么情绪化的反应。 丁璃在晏川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怎么了,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唱?” 晏川微笑了笑,跟她碰了个杯,“太吵了。” 举杯喝酒的时候,眼神飘到了角落,司崇坐在那里。他穿着身很潇洒的白衣服,配上微蜷半长的头发,立体深刻的五官,几乎有点出尘脱俗的味道。他正与别人碰杯敬酒,虽然被许多人围着,但郁郁寡欢,像有心事。 今天是他们约定的最后一天。 “你真的很适合干这行,尤其是进入状态的时候,不管怎么拍都十足有故事感,你光做你自己就已经像幅画了。”丁璃放下杯子。“应该很多导演给你说过吧?” “不是,我刚拍戏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连台词都要一个字一个字扣。”晏川垂下眼睛,“不止一个人说过我是很笨的人。” “那是他们不会拍。我最喜欢拍你的眼睛,”丁璃抬起手,用手指比出相机的姿势框住晏川的脸,“你的眼神不会隐藏,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情感。有些人的眼神天生就是深情的,看只鹦鹉都像是在看情人。但你不一样,你需要内心情感作为驱动。如果对比拍摄前期和拍摄后期的话,你的眼神变了太多。这有时会让我担心演这部戏,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丁璃放下手,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你这样的演员对我们导演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好演员总是比一般人更有共情力,更情绪化,更容易被影响。我不希望你陷入一段不属于你的人设错觉。” 丁璃的话让晏川想到了宁舒华,她也跟他这样说过。 他们都说他入戏太深了,他也曾经这么认为过,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晏川离开饭桌,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想独自在阳台吹会儿风。 过了会儿,玻璃门打开,他侧身去看,是司崇。 “你出来干什么?”晏川问。 司崇手上拿着件外套,给他披上后背,“你刚喝了酒,身体对冷热没知觉,现在夜里这么凉,被风一吹,小心闹头疼。” 晏川抓着衣角,“你就是为了给我送衣服出来的?” “我不是答应过你,等戏拍完了,要告诉你答案吗?” 晏川抬着下巴点了一下,“嗯,你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戏拍完吗?” 晏川嘴一抿,“你不是说是为了报复我,让我忐忑不安的过完这最后一个月吗?” “说是这样说,但真实原因不是这个。”司崇像喜欢看晏川这种不服输的反应,嘴角翘了翘,“起码你并不像真的因此在难受。” “那是为什么?” “是你自己说的,在拍戏过程中,如果再谈感情,你就要退出这部剧。” “噢,”晏川迟钝地想起来,“好像是这么说过。” “要跟你谈这个,就逃不掉以前的事。我怕谈崩了,你兔子急了又咬人,真逃了。” 晏川瞪圆眼睛,“你才兔子呢,说事就好好说事,怎么还带骂人的?” 司崇轻笑出声,“你不觉得兔子很可爱吗?” 晏川眯起眼打量他,“你不再因为我要离开的事生气了吗?终于想通了?” 司崇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陈旧的红绳,跟他手腕上带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晏川愣在原地,语气迟疑,“我那根?你怎么找到的?” “你那天扔掉以后,我去垃圾桶里找出来了。”司崇淡然地说,并不在意去翻酒店的垃圾是多么狼狈的事,“但它太旧了,又被你扯断了,所以把它复原花了我很多时间。我也不太会做编绳这种事。” 晏川这才发现,手绳褪色的丝线中掺杂着几缕新鲜的红绳,尤其是断口的位置,和原来的颜色大相径庭,“你自己编好的?” “嗯。”司崇点点头,“因为记录片请假的那段时间,顺便去找了专业的编绳老师。但毁掉的东西,的确没办法和过去一样复原,断掉的位置永远都在。”司崇轻轻抚摸着断口处。 晏川用力交握住双手。“何必多此一举?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上次是你给我带的,这次该轮到我送你了。” 晏川警惕地把手往身后藏,“你是什么意思?” 司崇握着红绳,“你想去英国,我不拦你。但我想让你把这根红绳带上。” 晏川被他气笑了,气他又在顾左右而言他,“司崇,我接个工作,还要把人卖给你了吗?你说戴我就戴?如果我不高兴,你就不让我去了是吗?” 司崇说,“我没有权力不让你去,但我可以陪你去。” 他突然变得异常认真,“晏川,我想跟你从头来过。” 从前晏川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有过很多次是司崇在对他说这句话。他们回到那个夏天,司崇站在他面前,然后跟他说要从头来过。他在梦里哭了又笑了,醒来时,却只剩下冷清。 然而等一切真的在现实中重现,他竟然没有曾经做梦时幻想的喜悦。或者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在第一年的时候会想要给放它出来的人很多很多财富,但在很多很多年后,他不再感恩,甚至开始怨恨。 “你爱我吗?”晏川问。 司崇点头。 “你喜欢我哪里?” “全部,你的一切。” “如果我不是演员晏川,你也喜欢吗?” 司崇点头,“这跟你是谁没关系。” “骗子,”晏川摇头,“如果我不做演员了,我们连再见的机会也不会有。你压根没有给我第二条路走。” “不是这样的。”司崇快速反驳。 “你是想说,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你还是会在这里跟我说在一起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一开始要分开?” “因为……” “因为你想让我做演员对吗?”晏川打断他,“因为你害怕我会因为你失去机会对吗?” 司崇失语。 晏川突然哽咽起来,说话变得激动,“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什么明星,我很多次都不想干了!我一个人在Z市,没有朋友没有熟人,很多东西我不懂,粉丝给了我很高的期望,但我觉得我配不上,我总是出错,我做的一点都不好,每天压力都特别大,晚上睡不好,整宿整宿的失眠,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我有时很想放弃这一切,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我很想你,哪怕只是跟你的名字一起在台上被念出来都让我有种我们还在一起的错觉……” 晏川靠着栏杆,说话的声音颤抖,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栏杆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但他没有发现,“我原本只是想在一个隐秘而安静的地方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当演员很好,不当演员只是偶尔表演也很好。我喜欢你,你不回应我也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可以不做明星,但你不能回应了我又反悔,不能让我以为得到了后又把它收回去!” 司崇有些惊恐地看他离阳台的边缘越来越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轻得像害怕吹散一朵蒲公英,“我知道了,好了,晏川,你先不要再后退了。” 晏川停下来,深呼吸,夜晚的风把他燥热的脸庞一点点吹冷,他低头抽了抽鼻子,声音破碎哽咽到几乎分辨不清在说什么,“你不是我,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相信我,凭什么代替我做决定?” 趁着他失神的功夫司崇扑过去,一下把晏川抱住,把他搂在怀里,抱着他往后退,让他离阳台摇晃的栏杆远一些,“我知道了,知道了。” 司崇痛苦而后怕的不停地亲吻怀里人的头发,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开,然后捧起他的脸。晏川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白密密地爬满了红血丝,司崇用拇指不断抚摸他的脸,“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我让你不快乐了吗?真的对不起。”司崇说着说着,整个人都伛偻起来,他把额头搁在晏川的肩上,掩饰从眼眶滑下的泪水,但那点湿漉还是渗进了晏川的衬衣,烫得晏川浑身一抖,他说,“我明明尽力在避免的,但还是让最不愿看到的事发生了。我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晏川迟钝地抬手回抱过去,他感受到衬衣的那点热度,好像心被烫出一个窟窿,他没见过司崇流泪,这个人连拍戏的时候,再怎么动情,摄像机一移开,他都是最冷静的那个。但他现在听起来像一个失败者,像一个拥有太多遗憾无法释怀的沉于旧梦者,像一个绝望又无措的迷路者。 晏川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司崇,一时心疼又心软,手覆盖上司崇的后脑,“好了,我没有怪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以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反正都过去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可惜还是遗憾,但那动作充满爱意和温柔。 很久,他听到司崇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乘月拍摄结束后,宁导单独跟我聊过。” “她也找过我。”晏川以为又是同样的内容,“我知道她的想法。” “不,你不知道。”司崇急促地打断他,声音充满了不安和虚弱,“除了劝告,她还给了我一个建议。她让我不要跟你联系,让你回到校园读书。等你毕业了,她还在拍戏的话,她会给你机会。这样你不仅能完成学业,也能多一种选择。你那时候还太小,不够成熟,这个圈子太复杂,诱惑太多,匆匆忙忙推你进去不是件好事。” “可我一意孤行,把你骗去了我的城市。”说话的人喉头颤动,好像已经达到了崩溃的极限,却以一种执拗的顽固硬生生要把话说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否真如宁导所说受角色影响太深。但我只是自私地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离开我身边。而如果到Z市,你就只能依赖我,就算只是入戏,日以继夜,相信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事实证明,宁导是对的。你之后的遭遇都是我带给你的。我始终不敢承认这个,但我的确做了该被你讨厌的事。”司崇苦笑一下,“我比你想的更自私,更独断,并不是你眼里一门心思替你着想的前辈,我是不是很可怕?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司崇话语浸满不安,却还是把头抬起来,直直地面对晏川的眼睛。 像是死刑犯,等待一刀落下的判决。 这的确出乎晏川的意料,他愣了愣,但很快摇头,“停止学业是我自己的决定,并不是你强迫我这么做的。” 晏川看着眼前的人,而司崇却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仓皇地低眉躲开。于是晏川伸出手,又强硬地把他的脸捧起来,“至于演戏,如果是以前我不敢说这句话。因为在“乘月”之前,我没有拍过其他戏。我不知道所谓的出戏或入戏是怎么样的。才会在宁导问我时,有不确定的感觉,怀疑自己。但现在我已经拍过很多戏了,在戏里我爱上过很多人,但在戏外我只爱过你一个。我认识你本来就在我认识角色之前,所以,这跟入戏太深没有关系。” 晏川认真地说完,“如果一直困扰你的是这个,如果我们是因为这个才分开……”他咧了咧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们真的浪费了好多时间。” “你爱我?”司崇目光重新聚焦,从握住他的肩膀改为抓紧他的手。 “是的,笨蛋。”晏川无可奈何地红肿着眼睛看他,“你看不出来吗?” 司崇放松了身体,很快又紧张不确定地问,“那现在我们是重新在一起了吗?” 晏川看向他,却慢慢把手从司崇的手中抽了出来。 在掌心一点点变空时,司崇的表情也在一点点变僵硬,脸上的喜悦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子般消失不见。冰似的寒霜迅速覆盖了他全身,他感到空洞的寒冷。 晏川抽出手后,却重新把手放在司崇面前,呈现握手的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笑起来,笑得眉目都弯,如一缕和煦化冻的风,“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青年演员晏川,很高兴认识你。司老师,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拍的电影,你是我的偶像。” 司崇愣了愣,很久才抬起手放上去,郑重地跟他握了下,眼里的晶莹从笑着的脸上滑落下来,“你好,我是司崇。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已经说开了,后面会是一些甜的日常,不要熬夜等哈,下更估计周四了,谢谢阅读 第62章 返程 隔天,晏川就坐上返程的飞机。 结束拍摄,他空了几天档期出来休息。 先回公司看了看,季度财务报表颇有起色,竟然扭亏为盈。全靠之前跟刘源谈判的时候狮子大开口,晏川公司的两个小花靠着这两个角色,火得莫名其妙,运势来了挡不住,成功拉高了整个公司的营业额。 他难得现身,公司高层就组织起来对他开了个汇报会。整个汇报过程中,晏川的手机一直震。他头两次回了消息,后头就放任它弹提示,没有理。 “如果晏总有事忙的话,汇报会要不下次再开?”总经理比较会察言观色,主动提议。 “没关系,”晏川把手机转成静音,“家里养了小狗,生了病,我让人隔会儿给我说一下情况。” 一直等到会开完,人都走光了。 晏川才拿起手机。上头十几个未接来电,三十几条未读消息。 晏川被这信息密度压迫得有点窒息,正看着呢,又有电话过来,他条件反射就给挂断了。几乎是同时弹了条语音出来,晏川点开来听:你在哪? 晏川只好回电话过去:“刚刚在开会,刚结束,手机开了静音。” 电话那头,司崇说,“哦没关系,下次你有事就忙你的,不用在意我。” 晏川听不出他有没有在阴阳怪气,“我下次看到会回你的。” “没事,我不是在说反话。”司崇在电话里笑着,心情似乎还挺不错,“我打我的,你忙你的,等忙好了再回我就行。” 晏川垂下头,咔哒咔哒按着原子笔,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说他控制狂一样电话轰炸,他说你不用理。说他不要太小气,他说我没有说反话,我不在意呢。 不在意却轰炸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饼干还好吧?”晏川问。 “没什么事,我带它去兽医哪儿看了,是有点肠胃炎,所以吃不下东西。” “我给它买了点东西和药,晚点会寄到你那儿。” “你不来看看它吗?它很想你呢。” 晏川看了看手表,想着今天的行程时间表,“我可以来,不过要晚一点。” “那一起吃晚饭吗?”司崇显得很高兴。“我现在去订座位。” “不一定来得及,你不要等我了,而且我也不想晚上再出去。” “好吧。”司崇的情绪一下低落下去,但很快又振奋,“城东有一家预约制的甜品店,有很有名的草莓冰,我让周则去取,等你来了正好可以吃。”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话的尾音上扬,虽然隔着电话,晏川几乎都能想象出他头上竖起的不断乱摆的柔软小狗耳朵。 离开公司后,晏川按预约时间去看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走进连续好几年按周光临的熟悉咨询室,晏川摘下掩人耳目的墨镜,躺在治疗椅上。 “你有几个月没有联系我了,感觉怎么样?” 晏川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塑料盒子,里头装了很多白色的药片,消耗量不足四分之一。一般如果要进组拍戏,他会配上数量足够到能支撑完整个拍摄周期的抗焦虑药物。 “你没怎么吃药?” 晏川点点头,“因为状态还不错。” “比之前有了很大改善。”医生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一笔,“是这次拍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晏川思考了会儿,“嗯,遇见了一位故人。” “他有什么特别?” “我本来以为碰到他情况会更糟,所以来找你多配了药。但跟他在一起,我几乎没有想到要焦虑、担忧或者失眠,”晏川双手叠放在小腹,睁眼看着乳白色天花板,“他给了我一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觉。” “控制?” “嗯,”晏川点头,“吃药总是让我觉得疲倦,迟钝,没有精神。但跟他在一起,我的思维很清晰,同时又感觉很安全,不会去想很多,好像能掌控自己走的每一步。” 医生收起记录本,“你还跟他有联系吗?如果可以的话,多跟他待一起会更好,这样就可以尝试完全断药了。你之前的药物依赖很严重,我一直很担心。” “我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试一下。” 医生看了下手表,“现在还有一半时间,你想像之前那样,在我这里睡一下吗?” 晏川看着墙上的时钟,“不了,我还有点事,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吧,我会按标准时长付给您。” “以后如果有需要,剩余的时长可以跟门外的护士预约。” 晏川从椅子上下来,拿起挂在一边的薄外套搭在手上,“谢谢您,陈医生。” 晏川傍晚去司崇那儿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他用指纹识别开锁,屋里没人,一人一狗都不在。 晏川撑了把伞下楼,小区绿化做的很好,房屋错落,不密集,几乎是一个小型公园,有不少名贵植被。 雨点噼里啪啦得打在伞面上。 他撑着伞来回走了两圈,才看到小路对面,司崇穿着大雨披,饼干穿着小雨披,一人一狗走过来, “这么大雨怎么出来了?”晏川快走两步过去。 小狗兴奋地在晏川腿间绕着8字转圈。 晏川不得不低下头,怕不小心踩到它。 “你很久没来这里,怕你找不到,想出来接你的,结果你已经到了。”司崇自然地接过他的伞,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等到他们开始吃晚饭时,外头还是沙沙得下着雨。 晏川拿着筷子,出神的看着雨斜斜打在玻璃窗上,像面瀑布,隔开了外面的嘈杂和室内的宁静。 “不好吃吗?”司崇看他食欲不佳,不禁皱眉尝了两口菜,很地道的湘味小炒鸡,“你觉得哪里不好?” 晏川把自己吃了两口的草莓冰向他推过去,“我不是说了来不及吗,不用特意为我在家里准备……” 像怕他多想,司崇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只是顺便而已,恰好时间又晚了点,并不是特别为你做了什么。” 今天晚饭是司崇下厨做的,晏川简直没料到他竟然会做这件事。看着他熟练地卷起袖子,低头洗切炒煮,处理得有条不紊,晏川几乎觉得是自己把人弄错了。 之前认识的司崇进入厨房唯一的事就是按下烧水键,从小连菜刀都没有拿过,晏川还记得莫名一次他突发奇想要做早餐,结果端到面前是烤到硬掉的吐司和碎到连蛋黄都不成形的荷包蛋,至于色拉也只是一堆菜叶子挤了酱和随便切块的西红柿。最后因为太难吃,又被司崇全部倒进了垃圾桶。也许是这次尝试时,被晏川强忍的表情挫伤了自尊心,那之后司崇就再没在晏川面前展示过厨艺。 虽然惊讶于司崇熟稔的表现,但又对成品不太有信心。 不过在司崇的催促下,晏川还是坐下来。司崇坐到他对面。 没想到味道给了晏川很大的惊喜。 桌子上,司崇看着推过来的草莓冰没动,只是锲而不舍地看看冰又看看晏川,直到晏川用不锈钢勺子挖了一勺向他递过去,他才张开嘴吞下。 “草莓好像有点酸。”司崇皱着眉挑剔得评价,“果然这种店铺,都是誉过于实。” “明明很好吃啊。”晏川把草莓冰从不懂欣赏的人那里拖回来,接着用小勺一点点挖着吃,“如果你不要吃,那就都是我的了。” 司崇突然停下筷子,双手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晏川不动。 “怎么了?”晏川疑惑地看他。 司崇笑了笑,伸出手,指腹擦掉晏川唇边的一点冰,“沾到嘴角了,像小猫喝牛奶一样。” 第63章 乘月 吃完饭后,司崇又主动承包了洗碗的活儿。晏川看着厨房内忙碌的背影,右手不仅抚摸上了左手手腕重新戴上的红绳。 自从上次杀青宴上阳台的聊天后,他们只说了要重新开始,并没有确定什么关系。司崇给他戴上了这条红绳,随后他们的相处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自然。 这样严格说来,司崇还欠他一个表白。在吵架时挂在嘴上说的爱你,不能当真来算。 晏川回头观察这间屋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但看起来,这里一点也没有变,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好像房屋的主人很少回到这里一样,就连他曾用过的杯子、换过的抱枕、喜欢的书籍碟片,都好端端摆在原来的位置。 “要看电影吗?”司崇洗好碗擦干净手,见晏川望着客厅发呆,就蹲在电视柜前,拿了两张建议,“廊桥遗梦或者乱世佳人?” 怎么都是爱情片? 晏川忍住了困惑,“都行。” 司崇拿着碟片站起来,“你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睡衣就穿我的,在衣柜里。” 晏川洗好澡后换了睡衣出来,客厅里没人。饼干卧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咬着一个靠垫玩。 晏川耷拉着拖鞋走到沙发边,低头摸了摸饼干,然后歪靠在沙发的一角刷手机,赤着的脚缩起来搁在沙发垫上,给司崇留出了很多位置。 晏川刷着手机,照例登上微博看看有什么内容。 特别关注里,司崇重新开始在微博上分享他的日常。之前他的微博停更了快三年,几乎查无此人,连工作内容也没有,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复更的。 没有什么文字,都是一些照片。 照片里总是时不时会带上一个人。 但从来不拍完整,不是只有一只手,就是只有一片衣角,甚至有时表面看起来只是空景,实际上墙那边却有那个人的影子。好像按捺不住要向全世界宣告,又吝啬得守财奴一样只肯露出一点。 晏川能看出这个人是自己,每次都奇怪他是什么时候拍到的。 评论区的粉丝像侦探一样巡查着他们两个人表露出来的蛛丝马迹,为追查到的每一点痕迹而欢呼雀跃。 晏川刷了些评论,觉得挺有意思。好像真的觉得他们很般配,想证明却又害怕捕捉到的情感是假的。 毕竟一切都可以被归结为尽职的营业。 如果告诉他们,我真的很爱他。这些评论会变成祝福还是恶心呢?毕竟除此之外,也有少部分人对此觉得荒谬,坚决认定这一切不会是真的。 晏川很在意大众的眼光,这些年都是她们陪伴他走过来的。他总是能收到各种形形色色的私信,虽然不乏谩骂,但其中也有不少真情实感的留言,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自己不会让那些在乎自己的人失望。 如果这样暧昧不清,大家只会为他们巧妙的营业方式赞叹神来之笔。 但如果承认了呢,却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所以晏川的社交媒体上还没公开表露过什么相关的内容。他甚至还没有非常坚定的信心说他们两人能坚持多久。 过了会儿,司崇从卧室拿了两条毛毯出来。 晏川察觉到他靠近,为了掩饰紧张,仍低着头没有停下刷手机的手。 “我可以抱着你看吗?”司崇突然说。 晏川惊讶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到司崇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或许他并没有故意装可怜,但他睁大的眼睛摆明了在这么说。 晏川在沙发上坐正了,稍稍往司崇那边靠近,低下头低低地回答,“可以。” 下一秒,晏川就感觉自己被一股熟悉的热气笼罩住,司崇宽厚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沉重的人体重量把他压得险些往前倒去,又被一只手绕过前胸稳稳托住。 司崇张开毯子,把晏川整个人包裹进去,从后面环抱住他,下巴就搁在他的肩膀处。 “你真好闻。”一把人搂进怀里,司崇小狗似的在他耳边嗅了嗅,说话时的吐息喷在他颈后。 晏川脖子的位置非常敏感,触碰都受不了,更别说这样湿热的呼吸了。 他缩了缩脖子,由脊椎窜上一阵酥麻,他想离司崇远一点,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一点空间可以逃。 “不要对着我脖子说话。” “怎么了?”司崇变本加厉地凑得更近,几乎是咬着他的后颈,说话的音调带着些不正经的调笑,“会很敏感吗?” 晏川简直快呼吸不上来了,被触碰的地方飞快得由白皙变成滴血般的红色,他浑身电击一样颤抖一下,然后缩起来挣扎躲避着,“离远一点,这很痒。” 但因为他是被人抱着的状态,晏川躲避的时候反而不过像努力往司崇怀里钻,司崇原本是想逗他的,却被他蹭得呼吸全乱,浑身都被点了火种。 他不得不停下来集中注意力深呼吸,然后箍住晏川的四肢,“好了好了,我不说话了,我们看电影好吗?” 晏川这才安静下来,老实得靠在司崇怀里不动了。 司崇拿起遥控器点击播放。 电视机上的画面开始流动起来,晏川看得很认真,专心致志得一动不动。 司崇却完全没有关注上面在演些什么,这些经典老片,从他开始学表演起就已经被多次当过教案了,有一些名场面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光听背景音乐他就能知道现在在放什么画面。 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人身上,司崇微微垂眼,能看到晏川被发丝遮了一半的精致侧脸,漂亮的下颌线像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天然白皙的肌肤更像掀开笼屉的米糕般呈现一种温暖的色泽,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比起拥抱来说,司崇更想和人在沙发上做一些情侣该做的事,他们等了这么久,而渴望从没有减少半分,他却始终迟疑着没有更进一步。拍完戏,他便没有合理的借口或心照不宣的暗示来做越线的举动。 司崇当然不是没有试探过,但晏川总是以慢慢来为借口搪塞,司崇也就无法确定晏川那时候是什么意思,是重新在一起,还是只是给一个机会再相爱一次。但现在总归是没名分的状态,明明在片场已经把一切该做不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现在却连拥抱都要先征得同意才能这么做。 听起来似乎卑微得有些可怜,但司崇也没有觉得多难以忍受,控制想要更亲近的欲望很困难,但仅仅只是两人独处,都让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像普通恋人一样,只是说话吃饭看电影,他都觉得像在梦里一样最好永远不会醒来。这些都是他在过去渴望过无数遍的场景,就这样无论度过多久他也不会腻。 而且现在有比上床更重要的事要先推进。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趁着晏川看电影专注的时候,司崇说。 “嗯?”晏川果然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复他。 “今天外面下雨了,你过来很麻烦吧?” “还可以。” “但我很担心,怕你会迷路,怕你在路上出意外。而且你要回去的话,太晚了也不安全。” “完全没必要担心啊。”晏川拧过头看向他,“之前很多工作都是要做到半夜的,我也是成年人了。” “我的意思是不如就住在这里吧。” 晏川考虑了一下,“也可以,就是没有合适的衣服,明天很早就有工作……” “不,我的意思是以后也住在这里吧。你在这里住过不会不适应,饼干一天没见到你就很想你,我这里离你公司也很近,出行都很方便,我们也随时可以见面。” 晏川愣了愣,随后笑着问,“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是的,”司崇承认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对吧?跟我住在一起,我又不会像猫一样挠柱子,也不会跟狗一样乱吠,我很乖的。” 语气这样轻率,隔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司崇却又抬高眼皮,小心而谨慎地问,“你答应了吗?” “好啊。”晏川憋着笑,故意不看他,继续裹着毯子看电视,好像这是很自然的事。 “那我明天带你回去拿点洗漱用品过来。” “嗯,”晏川点点头,眼睛还是没有移动,但他把头向后靠,靠在司崇的肩膀上。司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晏川伸出一根手指掩住了嘴巴,“嘘,先看电影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感受到嘴唇一触即逝的温润触感,司崇安静下来,他微微前倾,侧脸靠在晏川的头发上,他闻到一股浅淡的香气,很好闻,仿佛有股魔力让躁动不安的心都平静下来。他看向电视。屏幕里,费雯丽正和克拉克在战火纷飞中接吻。 窗外风雨飘摇,屋里像一艘隔绝的小船,格外的安宁平和。 不知不觉两人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清晨,晏川率先在柔和的晨光中醒过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抱着自己睡着的男人,建模一般无可挑剔的五官,却孩子气得微微张着嘴呼吸。浑身像被八爪鱼裹住一样无法动弹,连抽一下手都办不到,不管怎么样都仿佛会把男人惊醒。 晏川只好放软身体不再动弹,他把视线向远处投注,看到日出的太阳正徐徐爬上对面的高楼,阳光透过纱帘照射进来,从地板上渐渐向他们移动。 他不禁仰起脸,享受着金黄的晨光触碰到皮肤时的温暖。 代表着希望的旭日之阳,慢慢地渗透进身体深处…… 他突然想到了《乘月》最后的那句话。 即使没有太阳也没关系,我会依靠着月亮的光芒,一直等待日出的那一刻。 乘月待晓。 这就是电影名字的含义。 在经过漫长时间的黑暗,他终于等到了太阳的回归。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第64章 成瘾 今天的工作是出席品牌活动。 晏川站在展台上,记者总是很喜欢晏川。因为他既不会耍大牌这不耐烦那有忌讳,也不会木讷得半天张不开口让场面陷入尴尬,总是用幽默的话语让所有带着任务来的记者满意而归。 大家早发现他手上的红绳和司崇手上的是一对。但新旧程度和款式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这是祈福用的,为了让剧能顺利播出。”晏川用很官方的态度回答。 “那为什么只有您和司老师带了?” “因为这是他去求来的,只是多求了一条。” “所以说这是爱的信物咯。”提问的记者调侃起来。 “也可以这么说吧,倾注了我们对新剧的期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说着,晏川双手合十,向镜头做了拜托的姿势。 “有计划播出时间了吗?” “这我还不清楚,但今年下半年肯定会播出的。” 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晏川拒绝了一起吃饭的邀请,没有在外逗留,很早就回家。从上个月开始,晏川就搬去司崇那儿住了。 虽然开始同居,但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完整做过。 从重逢到现在,真正上床到最后的次数只有一次。还因为晏川陷入情绪太难过无法投入,司崇始终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对待他。 似乎是想要弥补五年来的缺憾,司崇显得非常耐心,让他们只是像两个正常恋爱的小情侣一样循序渐进,一起吃饭看剧聊天分享生活。 但同居了一个月了,不管怎么样,都可以进行到下一步了。只是晏川心里还有一点芥蒂,他像坏心眼的孩子一样,等着司崇挣破那无欲无求的假面,暴露出内心真实的自己。 有一天晚上,他们两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的情人演到感情酣热,气氛正好,司崇凑过去亲他,晏川也张开嘴回应。但当手伸进衣服里时,晏川却伸手按住了他,清亮的眼睛明摆着写着拒绝。 “为什么?”司崇不解地抽出手,眼睛里闪烁着不安怀疑的光芒,那眼神酸楚得几乎都要让晏川心软了。 “你还欠我一句话。”晏川硬下心肠躺在沙发上抬头看他。 “是什么?” “你自己猜。” 司崇困惑着,“对不起?” 晏川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摇头。 “那是什么?” 晏川没有回答,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到司崇面前,他慢慢掉衣服,纤长的手指解开纽扣,P带抽出时发出抽打空气的一声脆响,衬衣裤子一件件……他看到司崇表情凝固了,他却只是笑了笑,然后背对司崇走进浴室。 刻意没有关上浴室门。 果然不一会儿,男人就尾随着进来了。 晏川假装没有听见,仍旧仰着脸用热水冲淋。 在哗啦啦的水流声中,淋浴的玻璃门被拉开,男人踩进水泊,把他Y在湿透的冰凉瓷砖上。 手指撩开湿透的刘海,顺着脸颊的轮廓温柔抚摸,他听到男人压抑的带着yu望的声音,“你漂亮极了。” 这次晏川没有拒绝男人抚摸的手,他在男人的啃咬下微微C息,却还是没有主动的动作。 “我爱你。”司崇在他耳边郑重地说,“是这个吗?” 晏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把手向后伸,摸到男人的后脑,将他拉近,脖子后仰,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和他接了一个吻。 吻不断深入,这样的姿势就显得难以忍受。 司崇松开他,抱着他的腰,将他翻了个面。 搭在后颈的手腕被抓住,向上举起,水顺着鼻子流入半张开的嘴唇中。 晏川眯起眼睛,感觉到司崇正用自己的鼻头摩挲着他的鼻子。 这家伙真的很像狗。 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再次被深吻住…… 新剧的播出时间定了,8月份开始。由三家视频网站同步播出。 赶上暑期档。 晏川和司崇的档期被各种宣传任务排满。 自此他们不管什么活动都被安排在一起,除去在路上的时间,他们几乎24小时都待在一块儿。 住在一起,一起睡觉,早上被吻醒,一起吃饭,在同一个地方出来,却要为了掩人耳目,分开出发,分别到达。 虽然出席的是同一个活动,却总是一前一后回来。 从活动会场离开后,晏川先走,他让司机沿着三环绕了一圈,才驶向司崇的小区。 林晓晓看着熟悉的地址欲言又止,最后绝望地看着晏川说,“哥,只是演戏,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呀。” 晏川忍俊不禁,他伸手掐了掐林晓晓的脸颊,“你不要对他有偏见啦。”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你完全被他洗脑了啊!”林晓晓抱着头痛苦地说,“你忘了你以前有多讨厌他的吗?” 晏川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没有啦,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谁说的,你明明说过他傲慢又自我,连跟他在一个场所里待着都受不了啊。” “是吗?”晏川耸耸肩,“我忘记了。也许他只是知道自己很优秀罢了。” 晏川走进公寓,饼干早就站在玄关处热情地迎接他,甩着尾巴要往他身上扑。 晏川蹲下来尽情蹂躏了一把小狗,再为它添加好狗粮和水。 等洗完澡出来,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但司崇还没回来。 晏川拿了本书盖着毯子躺到沙发上等人,小狗依恋地把脑袋搁在晏川的小腹。 司崇回到住处时,看到晏川抱着小狗在沙发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蹲下来,注视着沙发上沉睡的男子。 毯子被蹭到了肚子以下 晏川好像有蜘蛛感应一样,在司崇靠近他的一刹那醒过来。 司崇看看他,然后低头,伸手用手指绕着小狗耷拉下来的狗耳朵,“又在摸狗。” 眼睛看着小狗,话却是对着晏川说的,像打翻了谁家的醋坛子。 晏川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倦意笑了,他松开一只手置于司崇的侧脸,曲起手指,用手背贴着脸颊轻柔地来回摸了摸,“你也很乖。” 司崇仰起脸,用上目线看他, 晏川漂亮的眼睛正温柔地低垂着,懒散的倦怠的,散发出一种慵懒的魔力。 司崇情不自控地凑上去吻住他。 吻了一会儿,晏川把头靠在屈身蹲着的男人的肩头,慢慢平复着呼吸,司崇伸出手搂着晏川。当自己的手环上司崇后背的时候,晏川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双手的力道明显加重了。 “有点想做……”司崇在晏川耳边小声地说。 “明天还有工作,要在台上站很久,”晏川侧了点头躲避,声音懒洋洋的,说话声腻的仿佛要黏在一起一样,“除非你能答应不进去。” 司崇顿了顿,眉毛低垂,不太有自信地说,“那我可以试试看。” 这话实在过于滑稽,晏川不由轻声笑出来。 结果最后还是做了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但持续了太久,让晏川第二天还是不太舒服,每次做过以后,即使异物离开,余韵总是会残留在身体内很久。 之后两人一块儿上节目时,有时晏川会不自觉地对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司崇的侧脸发呆起来,甚至连主持人叫自己也没听到。偶尔做一些需要肢体接触的游戏,明明只是手指碰到,他都会反应很大地突然把手缩回来,然后尽量离司崇远一些。 究其原因,晏川感觉自己是最近变得敏感且贪婪起来,只是连着几天做了这种事,就没办法停下来去想,身体对久别重逢的男人很依恋,已经很习惯被爱抚和宠溺,所以形成了条件反射,又害怕在公众前暴露,所以变得有点神经过敏。 坐在柔软沙发上,晏川揉了揉酸疼的腰,有些烦恼地皱起眉,感觉要适可而止才行。但要怎么说出这件事呢?实在是不太好开口。 每每他做好准备要拒绝,可真的看到司崇的眼睛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半推半就随他去了,每次抱着男人的背脊时,他只会想好像也没什么抵抗的必要。也许这就是成瘾者的心情吧,所有自制力和理性都会在那一瞬间崩盘。更何况,与其说晏川想要摆脱,不如说他更想要肆无忌惮的拥有。 第65章 不要回头看 《我的狗狗男友》正式播出。 每周剧播的时候,公司会安排演员以直播的形式和观众一起看。 虽然收视率没有实现什么现象级的大火,却也差不到哪儿去,毕竟两演员的人气摆在这儿。也许跟剧本身风格有关,讨论内容也一直非常平和,没有撕来撕去的丑闻,比拍摄期间风平浪静许多。 媒体的评论也很正面,都说两个主演各自在自己的演员生涯中做出了巨大突破,跨出了重要一步。 在荧幕里看到用自己的脸接吻和裸L的C戏,冲击力比拍摄的时候猛烈得多。 虽然早就适应了自己在荧幕里的样子,但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在直播间的时候,碰到太过火的画面,晏川会不好意思去看。 但在家里的时候,司崇总是强迫自己去看,并且会不断地在他耳边重复一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类似于“你接吻的样子好漂亮哦,连呼吸不上来的时候也很可爱”“你总是会颤抖,碰这里会比较有感觉吗?”“你不太会演吻戏呢,连什么时候张嘴都不知道,以后我们要多练习。” 简直是在拿电视剧当做教材来学习。 “我们再来试一下好不好?”等到播完了,他就这么趴在自己胸口,用晶亮亮的眼睛说些叫人无地自容的话。 “试你个头啦。”忍无可忍的晏川用抱枕把人从自己身上打下去,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 第二天要去拍双人杂志封面,晏川打开房门看到司崇一整夜就这么蜷缩着睡在窄小的沙发上。 晏川准备好早饭,男人洗完热水澡出来,一伸展肩膀就因为酸疼不已而皱紧眉心。 “不是还有客房吗?为什么不去睡?”晏川问。 “试了一下,床太大,没有你就睡不着。” 司崇毫无羞耻地说出这种话,晏川却在听到后被面包呛住喉咙不住咳嗽。司崇有一些幼稚的习惯,比如睡觉的时候总要抱着什么睡,所以他家里有许多玩偶和抱枕。自从自己搬进来后,那些玩偶就因为太占地方从床上被堆到了其他房间,司崇抱着睡觉的对象就变成了自己。刚开始不太习惯这种被缠住的感觉,拒绝了几次,但不管睡前多么规矩,后半夜又会变成一样的情况。久而久之,他也变成了不被人抱着就无法入睡的体质,就好像昨天晚上,他几乎失眠了一整夜。 “昨天没有睡好,好困哦。”司崇边抱怨着边走到餐桌前,拿起吐司撕成条状塞进嘴里,只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放下了。 “那就喝点牛奶吧。” 晏川垂下睫毛默默把牛奶推过去,在司崇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揉了揉眼睛,果然这种幼稚的逞强,就是场没有赢家的双输结果啊。 晏川打车去拍摄地,司崇则自己开车去。 今天杂志的主题是永不褪色的爱。 换好装,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姿势。 他和司崇深情地彼此对视。 晏川抬头对上司崇的眼神,那么深邃,海洋的漩涡一样叫人无法挣扎。 在快门闪过,摄影师说好了之后,两人就迅速分开。 司崇的表情瞬间转变,以轻松的姿态,对着摄影师开怀地笑着走过去说,“让我看看怎么样?” 这种快速切换的工作状态,让晏川有些不舒服。他一直说自己羡慕司崇出戏和入戏的速度,实际上他不只是羡慕,他甚至有些讨厌。讨厌他能把情感切换得这么游刃有余。上一秒还在抱着自己,下一秒却已经把他推开。 他总是做不到,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演出来的,可拥抱时的感觉是真实的,总有那么一刹那会把假的当成真的,好像看到了相似平行世界的另一种可能。在这里他们是演员,而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是恋人。接吻不再需要以试戏作为借口。 司崇去补妆。 另一个合作的男模特找到晏川,不好意思地请求和他合影。合影完后又向他讨教,“你们刚刚的表现好有张力,摄影师总说我的眼神很死板,没有感情。所以“爱”到底怎么演出来啊?只是想象就可以吗?” 晏川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刚刚的确没有做任何的表演。 工作结束后,因为工作人员的车不够用,司崇主动提议送晏川他们一程。 在车内狭窄的空间,他们坐在后排。司崇一边看着外面,私下里却悄悄拉住了晏川的手。“刚刚拍杂志的时候,我很紧张。”他突然说。 “什么?”晏川困惑,“我完全没有感觉出来。” 司崇露出无奈的笑,“每次拍完这种需要展露感情的内容,我都很怕沉湎其中让你感觉到异样,所以总是要第一时间强迫自己看别的东西,飞快地找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跟别人搭话,”司崇解释,“之前拍戏的时候也是这样。导演喊卡以后,如果还那样看着你,会很奇怪对吧?你也会感觉不舒服,所以就训练自己先放开你。” “就好像刚才,你再这么多看我一秒,我一定会亲上去。” 晏川怔了怔,突然反手用力握住了司崇的手。他仍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指骨却用力地咔嚓作响,掌心的热度传透手背,竟如一股热流,瞬间通达全身。 “其实,你真的要亲的话也没关系……”晏川低低说。 “啊,那怎么行?你还要工作呢。”男人只是把这话当做玩笑般听了过去。 电视剧一共就播了两个月的时间。 大结局的终映不再一堆人挤在狭小的房间做直播,而是安排在了一个正式的演播间内,随机邀请了一些频繁参与视频网站互动的观众和主演一同观影,同步会在网站做直播。 虽然看过剧本,这些内容也是自己演出来的,可是看着剪辑好配上声音的画面播放出来,还是很不一样。 剧放映到最后部分。 时间飞逝。洛昇没有食言,他用了所有的时间去陪伴齐明,但他只剩下20年,因为药物的作用他不会老去,副作用是缩短的寿命,他以年轻的样貌因呼吸衰竭死在了齐明之前。 镜头里的齐明重新开始独居生活,在日落的房间里他像一尊没有喜悲的蜡像,机械得日复一日,等着衰朽死去的命运。 影片还没有结束,在台下司崇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过话,晏川摩挲着向下握住他的手, 握住的手因为冷汗而潮湿寒冷,不停颤抖。 借着黑暗掩盖,晏川靠过去用拇指抚摸他的眼角。 “你哭了?” 司崇虽然摇头,但晏川手指上的泪痕却说明一切。 “你很难过吗?” 司崇仍然摇头。 晏川没想到,司崇看起来会比他更受影响。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开始还有什么意义呢?”司崇沙哑地说。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影片终于放映结束,灯光大亮。 两人还在座位上没有动。 “你母亲在那次见我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晏川握住司崇的手,牵着他站起来。 司崇僵硬而疑惑地跟随在晏川身后。 在所有媒体和记者的面前,晏川拉着司崇一步步走向演播间外。 所有人鸦雀无声,内场的镁光灯不断闪烁,镜头全部聚焦在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 “她问我准备好要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没关系,我会一直往前走,永远不会回头看。” 走出演播间,外头是媒体采访区。 在光线最明亮的地方站定。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的脸,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晏川转身捧起司崇的脸,司崇惊讶地看着他,晏川的目光坚定,像不会被剥蚀的黑曜石,他缓慢靠近,毫不犹豫地吻向司崇。 耳边瞬间响起倒抽气般的惊呼,蜂群般的窃窃私语,还有不间断的快门声。 司崇在短暂的惊愕后,抬手紧紧搂住晏川的腰,像要把他融进身体里一样。 大功率的白色灯光炙烤着他们,一滴汗顺着脊椎的凹槽淌下,很难忽视围堵在周遭充满压迫力的注视。 晏川踮起脚搂住司崇的脖子,让他的目光始终只锁定自己。 “一直往前走。” “不要回头看。” 第67章 约会 在合作电视剧的终映会上公开接吻。 这样任性,完全不考虑后果。 晏川和司崇的举动在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觉得他们勇敢且浪漫,坦坦荡荡。也有人无法接受,如果要谈恋爱,先退圈再谈,指责他们自私恶心,不断通过各种渠道侮辱谩骂。 司崇对此的应对措施是,暂停一切工作,和所有人断绝联系,脱离社媒,带着晏川开始环球旅游。 但旅行计划中道崩阻,因为晏川的电话快被他妈妈打爆了。 谁能接受的了自己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好儿子突然出柜?司崇幻想的二人浪漫旅行,全程都充斥着晏川低声下气跟母亲道歉,争执,然后不欢而散红着眼睛生闷气的流程。 最后司崇妥协,两人又登上回国的飞机,决定先去拜访乔燕。 晏川很紧张,预想了一切他们被乔燕赶出来、连门都进不去的场景。他对母亲一直都有尊重、畏惧和爱交织的情感,在衰老的母亲面前生为儿子的晏川除了坚持本心外,其实没有其他反抗可以做。 没想到,现实的乔燕却比电话里要冷静。 不仅请他们进来了,还跟他们谈了十分钟,虽然最后结果还是让他们滚出去。 他们在晏川的老家待了半个月,司崇抓住一切机会对乔燕示好,早七晚六的到乔燕家门口站岗,挑着乔燕出门遛弯买菜的时间点鞍前马后。对晏川,乔燕可以挥扫帚,对司崇,她客气很多,只是当这个人不存在。 司崇用半个月时间,成功俘虏了菜市场上至80老太下至襁褓婴儿,不论男女老少的青睐,也没让乔燕对他有一点笑模样。晏川心灰意冷,让他别去了,司崇还是坚持不懈得每天往乔燕家跑。直到有一次乔燕自个搬凳子换灯泡,结果脚一滑摔下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被没事就来遛弯的司崇用木板背下五楼送去医院。医生拿着X光片看骨裂情况,夸乔燕有个好儿子救得及时,乔燕条件反射说不是,医生问那是什么关系,乔燕看了眼司崇,发现没有关系可以定义,最后妥协说算是吧。 乔燕住院期间,晏川来照顾。司崇算是间接促成了母子大和解,并成功获得了丈母娘的认可,功德无量。 最后司崇获得一枚只传儿媳妇的玉佩,乔燕勉勉强强接受了他,这么多年她都在担心儿子对爱情上一直无欲无求,会孤独终老,现在虽然没法抱孙子,但能让晏川后半辈子有人相伴,乔燕也算了了桩心事。 乔燕伤养的差不多后,晏川有些工作没法推,便又回了Z市。根据之前行程安排,他要去温哥华,为之前拍的一部电影的海外上映做宣传。 司崇原本也想陪着去,但他师傅游导拍完戏回国,有事跟他聊,他只好留在Z市走不开。 晏川就登上了去温哥华的飞机。由于工作冲突,主创团队的其他人员先去了,他晚一班飞机独自飞过去。 到温哥华的直飞航班也要十一小时,登机后他戴上眼罩耳塞就睡了。 飞机落地后坐车抵达酒店。 晏川跟导演等工作人员汇合,先跟温哥华这边的负责人吃饭,随后出席一个站台活动,晚上才回到酒店倒时差。 这次合作的发行商是加拿大本土一家专注华语电影的公司,老板也是华裔,由于在家中排行第六,相熟的人都尊称他一声六先生。据说早年靠走私录像带起家,如今已是加拿大最大的亚洲电影推手。 晏川本身和他没什么私交,只之前在老东家的电影,有委托过他在北美发行。但晏川后来自立门户,因为是家新公司,很多发行商都不信任,在寻求海外版权接洽时,碰了不少壁,意外又遇到这家公司,本来不抱希望了,却受到青睐,得以在温哥华的华人区域上映。 散场之后,六先生做东,请所有主创去自家别墅聚会,作为一场社交party,还额外请了当地电影圈名流,明星、导演、编剧、制片等,齐聚一堂。 别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香槟塔折射出迷离的光。 晏川站在角落,看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他在国内人气不低,出了国就多少有些不够看,如果不是主动接触,身边就很冷清。 反正也无人在意,晏川刚想出去透透气,转身撞到一个人,险些让酒泼到身上。 “对不起。”那人用蹩脚的中文道歉。 “没事。”晏川低头整理衣服,头顶却响起一个声音。 “你是,晏川?” 晏川抬头,见到一张金发高鼻的美国人,祖上可能有点日耳曼血统,一双眼睛淬着点绿。“你是” “我是文森特,我看过你的片子。”来人兴致高昂。 晏川本来就看这人有些眼熟,一提醒立刻想起来,文森特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在北美家喻户晓的期刊上有自己的影评专栏,每周还有一档电视影评节目,以通俗犀利的个人风格闻名。 虽然以毒舌著称,却是能让一部小众电影起死回生的"点金圣手"。而且他一向标榜独立真实,最鄙视那些收了钱把影评当广告的同行。 晏川握上文森特的手,“我很荣幸,您看得是哪一部?” “就前不久刚放完的那部同性题材。” “狗狗男友?” “对!你演的不错,但我有一些问题,”文森特单手插兜,直言不讳,选词甚至有点犀利,“虽然是电视剧,但它还是用了不少长镜头,比如洛昇照顾生病的齐明,那段有长达十分钟的长镜头,这让片子的节奏变得很慢,我想听一听主创对这种设计的想法,总不能是单纯为了炫技吧?” 晏川想了想说,“在那个场景里,洛昇被实验室抓捕,他逃出来去看望齐明,只是跟他告别,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齐明并未真正接受他。感情尚未明确,就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且不会再有任何结果。之所以没有用任何镜头的拼接,是因为镜头的组接会产生新的含义,而感情是未知、模糊、多义而复杂的,长镜头是最好的不置评论的客观呈现。” 听完晏川的话,文森特似乎没有理解,眉毛在额间拧起来,“你们拍一个镜头,难道连它要传达给观众的是什么都没有想过吗?“ 镜头语言的诠释是多样的,也许文森特有自己的艺术主张,晏川完全可以顺着文森特的角度,重新解释自己刚刚的意思。但越碰到别人质疑,晏川却越倔。握手时还有点诚惶诚恐,等遇上观点碰撞,晏川却梗着脖子迎上去,眼神毫不避让。 “数学题也许存在1+1=2的正确答案,但世上许多事并不存在所谓真理。一部影片,可以急着把道理灌输给观众,也可以只做一个观察者,不带任何取向,拍摄两个人、一件事、一种感情,我相信观众是能够互动的,在观看一个连续时空拍摄的画面时,会自己捕捉到信息,作出判读。洛昇是克制的,镜头也是克制的,克制才可以避免故事滑入滥情的泥潭,而对人性的深入理解往往止步于滥情。” 过了许久,久到晏川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激动时,文森特突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你说得不错,其实我很喜欢这部片子,也喜欢你在里面的表演。这些长镜头就像中国画里的留白,我喜欢这样未演说的韵味。电影以余味定输赢,难道ASL越短就越可能得最佳剪辑奖吗?这并不是评判标准。” 晏川提着的心落回原地。 “之前就有人跟我提起过你,我一直很好奇会是怎么样的人,今天一看,名不虚传。” “有人?” “哦,是的,我认识一个你的资深影迷,他说你演什么像什么,天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真该看看他提到你时的样子,十分骄傲,好像在炫耀一件亲手雕刻出的艺术品。我那时候觉得他言过其实,不过从《乘月》到《假面》再到现在这部,这些年你的演技的确成熟不少,简直叫人认不出了。”文森特说。 “这些您都看过?” “是的,我是……”文森特皱眉回忆了下,“去年看的吧,当时跟人打赌,我输了,那人就让我把这些影片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他全程在旁边盯着我履行赌约。” “还有这样的人吗?” “很难以相信吧?那时《假面》刚上映,到处都在放,人人夸赞,我就说了句男主有时候演的太刻意了,像在过分炫耀演技,这人突然端着酒来跟我搭讪,然后笑眯眯地趁我扭头时往我的鸡尾酒里倒了半瓶辣椒油,同样都是红颜色,很难看出来。”文森特说这话时,反射性地皱紧脸,显然对那一瞬入口的味道心有余悸。 “你说的我都有点想认识一下这个人了。” “你也认识的。” “我认识?” 文森特点头,“你们还合作过,他也是演员。” 晏川瞳孔收缩,“司崇?” “是,你果然记得他!虽然一肚子鬼主意,但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在圣托马斯认识,他在那里已经住了三个月,他可算得上是个红酒专家,每天都会早起跑十公里,打网球也非常出色。” “他爱喝红酒?”晏川怀疑自己听错,又重复问了一遍。 “没错,”文森特点头,“我们还合了影。”他拿出手机给晏川展示,照片上的人戴着墨镜,扎着一个狼尾,穿着海滩衬衫和短裤,桀骜不驯地抬着下巴,赤脚踩在沙滩上,锁骨露出的皮肤被晒得发红,一只手垂下来拿着一个空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文森特的肩膀上,两个人面向镜头,身后是正沉没的通红的夕阳。 晏川吃惊得说不出话。据晏川对他的了解,司崇从来不喜欢去海滩,因为海边的日照太强烈,他很少涂防晒霜,讨厌上身后黏腻的皮肤触感,而不涂防晒霜去海边就会让他变黑。 他也对早起深恶痛绝,生物钟就跟夜猫子一样,加上天生的冷白皮,晏川曾经怀疑他是不是个吸血鬼,就算不是纯血,也起码有一半非人的基因。从前拍戏的时候,出了酒店不到五公里就有一个海滩,晏川一直想去那里看日出,又不想一个人,结果最后一直到杀青也没有去成。至于红酒,司崇对任何酒精饮品的态度,跟他对早起和海滩的态度没什么差别。 晏川真不能相信这跟文森特口中的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的名片,我正在和柏格曼策划一部关于你们国家的电影,如果有兴趣的话,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你。” 晏川双手郑重地接过名片,“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晚上回到酒店,晏川就把今天的奇遇跟司崇电话里说了。又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圣托马斯,“你那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啊?” “具体时间忘记了,那时候我总在外头跑,就挑你没有去过的国家,好像一停下来,就不能忍受想到你,你总是会在我脑海里的各个角落出现。所以就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兴趣爱好,确保自己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出去。”司崇低低地说,“我不仅学会了打网球,我还会冲浪和跳伞,考出了潜水证,以后不管你想玩什么我都可以奉陪。” 要用这种方式来分散痛苦,司崇那段时间过得一定很不容易。晏川不自觉地想,“你可以带我把你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晏川轻轻地回应他,“这样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回忆了。” “其实不重要,都过去了。”司崇满不在乎地轻笑,“我记得那个老头,他超级挑剔,苛刻得评价你这不好那不好的,我就想给他一点教训。” 晏川不禁扶额,“他才39岁,他不是老头,而且他有自己的电视节目,他有实力评价我哪里不好。” 司崇不屑地撇嘴,“你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没有人能随便评价你。” “但他还给了我名片,说以后可能有合作的机会。” 司崇声音突然警惕起来,“他这样跟你搭话,是不是没安好心?这种美国人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他跟我呆一块的几天,身边就没有断过人。” “你吃醋?” “当然,我是你男朋友,我有理由吃醋。” “sorry,”晏川一点也不认真的道歉,他站在落地窗前,对着楼下繁华的夜景,“可惜你现在没法飞过来把我绑走。” “你会想我吗?”司崇突然问。 晏川看着透明的窗玻璃,眼前自动自发地浮现出男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嘴角自然上翘,“嗯,这里的建筑很有特色,跟你一起来的话会很有意思。”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司崇那儿传来一些声音,他不得不收了电话。“我有点事,等你回来再聊,晚安。” “晚安。”晏川轻轻说。 晏川跟司崇打完电话,卸了妆换了衣服后接近晚上十点,他拿了手机和钱包就准备下楼,独自去街上觅食。 他最享受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走闲逛的自由,深夜甚至比白天自在。 电梯从28层下来,开轿门时,晏川正低头忙于清点钱包里的信用卡,没注意到电梯里站着人。 金属反射的白光照亮那人的脸,独自懒靠在电梯里侧的角落,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电梯门开时,冷淡的视线从额前散落的发下斜射出来。 看到晏川时,那人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点笑。 电梯门慢悠悠一寸寸又要关上。 司崇直起身,跨前一步伸手去按住开门键,盯着晏川问,“不进来吗?” “你怎么在这?”晏川目瞪口呆。 司崇嘴角抬得更高,“不是你说想我的吗?我就过来了。” “明明都到了,刚刚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正好想来找你,给你个惊喜。”司崇抬起手做出拥抱的姿势,“你看这样不是正好吗?” “要不是我坐这班电梯,明明就错过了。”晏川忽视了男人张开的手,径自走进电梯。 “你现在这个点出去做什么?” 晏川回答:“吃晚饭。” “一起吗?” “行是行,但你就这样去吃吗?” 司崇估计飞过来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衣服漂亮,但中看不中用,一点也不挡风。 “本来是想直接来你房间的,”司崇轻轻从后搂住他的肩膀,“不过没关系,吃饭的地方也不会很冷。”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私密的二人空间被扯开一道口子,涌入外界的明亮与拥挤。 温哥华天气入秋,夜风瑟瑟,寒意凛冽,吹得司崇的薄外套衣角翻飞起来。 司崇抢先开口:“我刚刚在Uber上叫了车。” 两人等了不到五分钟车就到了。 晏川拉开后排门,司崇跟在他身后。 两人落座,车开出去。 “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什么都可以。” 晏川是个很随性的人,原本出去,更多是散步,沿途看到什么想吃就吃什么。但司崇一来,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附近有家烤肉店还不错,可以吗?”司崇拿着手机在搜。 晏川点头。司崇把手机递给司机看,两人交流了几句,车在路口拐了个弯。 从车里向外看,街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枫叶、银杏叶铺满人行道,街道两边咖啡馆和酒吧的暖光从玻璃窗透出, 最后停在一幢红色外墙的建筑前。 走进烤肉店,墙上挂着印第安风格的壁画,除了本土风味的烤肉,这里还售卖精酿啤酒,生意红火,店里人坐满了,只有外头还有位置,晏川不死心又在店里转一圈。 “就坐外头吧。”司崇提议。 他在屋檐下找了个位置,很绅士地把座椅拉开,让晏川落座。 晏川却抱胸站在一边,没有立刻过去,“这么突然这样正式?” 司崇一手扶着座椅靠背,歪了歪头,“算起来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在外头正经约会过,就当这次是补偿不可以吗?” “如果是第一次约会,就太草率了吧。”晏川佯装嫌弃,但还是坐下了。 这时服务员来点菜,司崇把菜单递给晏川,晏川点了牛肋排、鹿肉香肠和三文鱼沙拉,至于饮品,他点了水果苏打。 轮到司崇,他也没有点酒,只加了份烤鳕鱼。 “我刚听人说你爱喝红酒,这里的热红酒不错,你不要吗?”晏川故意说。 “你想喝的话,我就陪你。你要是不想,我一个人喝也没有意思。” “那就来瓶红酒吧。” 等菜过程中,晏川看司崇穿的单薄,就把外套的风衣脱下来,只剩下贴身穿的一件米色的薄毛衣,抬手递过去,“穿上吧。” 司崇愣了愣,“给我?” “不然呢?你衬衣领口低得快走光了。”晏川往这人大理石般白的胸口飞速掠一眼,他之前一直没好意思看,但路过有人盯得差点撞上电线杆。 司崇并没有接过,忧心忡忡看着晏川单薄的衣服,“我会担心你冷。” “我不冷,”晏川举在空中的手不耐地晃了晃,“所以你要不要?要不然我们就都不要穿了。” 司崇这才伸手接过,“好吧,”他快速把风衣穿在身上,他两身高差一点,肩宽也差一点,晏川合身的衣服,司崇穿上就显得紧绷绷的。 菜很快端上来。 进食时晏川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埋头苦吃,只有刀叉碰撞。四道菜分量不小,两个男人吃竟还吃不完。 中途司崇说这道烤鳕鱼好吃,新鲜且酥酥脆脆,请他尝尝,切一块递过去,晏川含糊嗯一声,很自然地低头就这他的叉子咬着吃掉了。 用餐完毕,晏川喝掉最后一口红酒,去了下卫生间,顺便买了单。 回来坐下,晏川才慢悠悠开口,“我有件事还要谢谢你。” 司崇放下餐具,用纸巾擦净嘴,一双眼睛安静望向他。 晏川说:“文森特说你曾经向他推荐过我的电影,他才认识到我,也许我马上会有一次国际合作的机会。” “原来那家伙这么有影响力吗?”司崇回忆着说。 “别这样叫人家,他可是把你当朋友,很喜欢你。” 司崇耸了耸肩,“对你有帮助就好。如果这样,我可以讨要一个奖励吗?” “什么意思?”晏川面露疑惑。 “我不想就这么回酒店。就像刚刚说的继续约会吧,然后再一起做点情侣会做的事。”司崇兴致勃勃地说。 “你想做什么呢?”晏川问,司崇保密地向他眨眨眼。 出店门,司崇走在前头,晏川在后面慢吞吞跟着。 抬头看见的只有司崇背影。 自己的长风衣穿他身上成了中长款,但仍然很修身很帅气,透着点骨子里带出的矜贵。 晏川眯起眼睛想,司崇好像穿什么衣服都是这样,从前封闭式的演员培训班,大家都穿一样的短裤T恤人字拖,他也能偏偏显得最好看、打眼,让所有的年轻姑娘花蝴蝶似的围着他转。 第68章 信任 不知方向地走了一段,渐渐有些偏僻,走过路口,路灯和行人都变少了,无所事事游荡的人却变多。 一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棒球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面对面笔直朝晏川走过来。 晏川想着往事,分了心,没有察觉。 眼看要撞上的时候, 司崇伸手抓住晏川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威慑大于提醒地说了句,“小心。” 晏川撞进司崇胸口,险险和人擦身而过。 那人却在经过后又转身,在街尾站着不动,从帽檐下斜射出两道阴暗的目光,司崇不偏不倚对上,眼神阴鸷,比他更吓人,一只手紧紧箍着晏川的肩,硬的像铁钳,掰都掰不动。男人似在评估,对视一会儿终于怂了,低头转身,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司崇这才松开手。 晏川撤开一步,肩膀似乎还留有掌心的余温。他明白得很快,摸了摸口袋的钱包,“你说他想干什么?偷东西?” 司崇往周边建筑下扫视一圈,又看了看路牌,判断他们所处位置,“有可能,这里有很多流浪汉。” 街角飘来一股味道。 晏川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 司崇眉皱得像打了死结,“我们回去吧。” “好。”晏川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这么黑灯瞎火,只是碰到小偷都算幸运。 两人往回走,开始走得不快,后头却好像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跟在他们身后。 神经就紧张起来,也不敢回头看,不知道是过分敏感还是真被人盯上。 “跑。” 晏川突然听到耳边低声。 多年培养出的默契,让他立刻撒开腿在街上狂奔起来。街景凌乱地在视线里后退,风里混杂着海的咸腥和咖啡豆的焦香。 不知跑了多久才回到人流密集的主干道。 两人气喘吁吁地靠着电线杆停下来,对视一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牵了手。 司崇掌心出汗了,潮湿闷热。 面对面,晏川看着他,两人对视,视线陷在扯不开的粘稠中,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刚刚飙升的肾上腺素仍然没有降低的趋势。司崇低下头,晏川迎上去,两人在电灯下接吻。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聚拢了一些人,对着他们吹口哨和鼓掌。 晏川这才和司崇分开,司崇大方地笑,搂住晏川的肩,用口型说这是我男朋友。 这里风气开放,同性男人在大街上接吻,也没多么惊世骇俗。 晏川被他说的脸热,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这么做,耳朵尖都烧红了,他急匆匆拉着司崇走开,回忆刚刚的事,笑着说:“不知道那边街道是不是真有人,不然我们可能像两个神经敏感的疯子。” “刚刚那股味道是大麻,我们的确走到了非游客区。”司崇解释。 “你鼻子好灵,这也闻得出来啊。”晏川按住胸口,急促的心跳还没平息。他逃避似的找事做,从兜里摸烟,倒一根的时候稀里哗啦掉出来一堆,他也不管,摸出一根叼在嘴上,空出的手再去摸火机,却怎么都找不到,不知道是刚刚掉在哪里。 烦躁时,咔嚓一声,突然有一抹火光靠近。他抬眼,隔着蓝幽幽的跳跃的外焰,看到司崇黑晶似的瞳孔,里头正映着火光和自己。 晏川喉咙收紧,心脏像被羽毛拂过,又轻又痒。连忙垂眸掩盖,烟头凑近火焰,滋啦一声烧起。 他很少抽烟,毕竟公众人物要完美无缺,他不该给粉丝做不好的示范。但在异国他乡,他们不过是茫茫人海里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以短暂地扔掉约束。 一股烟雾含在嘴里,薄薄的腮边皮肤鼓起又凹陷下去。 司崇过了会问,“你渴吗?” 晏川不解地看向他。 司崇指了指前方的推车,“那边有卖冰淇淋的。” “噢,”晏川靠着路灯,投落的锥形灯光笼罩他,皮肤薄似透明如发光,他张口吐出烟,神情似笑非笑,“好啊,你帮我去买吧。” 司崇转身去买冰淇淋。 等他排了好久队,拿着两个甜筒回来,晏川已经灭掉烟,正蹲在路灯下,逗一只白色小狗。小狗的主人是一对外国夫妻。 晏川摸摸小狗的背,又夸张地做鬼脸逗小狗玩,他跟动物很投缘,向来容易招惹猫猫狗狗,投喂流浪动物就不用说,金鱼乌龟从前都养了好几只,可惜活下来的不多,他经历过几次分别,索性就不再养了。如果不是司崇收养了饼干,他想他永远不会再去收养什么动物了。建立起亲密的情感关系又失去,这是他最害怕面对的。 司崇走近。 甜筒两个口味,巧克力和蓝莓。 晏川选了巧克力的。 两人边吃冰淇淋边往回走。 晏川把自己的冰淇淋递给他尝,又去吃了一口蓝莓味的,“感觉和国内的味道也差不多。” “因为原料做法都一样啊。”司崇说。 “吃饭,手牵手散步,路灯下接吻,分享不同口味的冰淇淋……你想要的约会是这样吗?”晏川问。 “嗯。”司崇满意的点点头,他用空闲那只手牵住晏川,“其实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是我想要的约会。” 司崇的掌心很烫,晏川在他的紧握中收紧手指。他能感到司崇的爱意。但是他为什么会喜欢普通的自己呢?晏川有时候总会产生怀疑。如果说是后来的自己也许好理解,因为那时他已经被包装成一个星光熠熠的大明星,只是虽然有了漂亮的人设履历,内心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是司崇是在最开始就选中自己的人,那个什么都不会、平凡又不起眼的笨蛋。这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问题脱口而出。 司崇放缓了脚步,“如果跟你说全都喜欢,你一定会觉得我在敷衍你。” 晏川想了想他们初见的样子,司崇那副又拽又不耐烦的表情,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我发烧的时候你一整夜都在照顾我,让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因为拍广告落水感冒,去医院打完吊水回来,睡醒后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虽然嘴上说着赶你走,但其实我很想你留下来,而你竟然也真的留下来了,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让你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来,如果发现你看待我和看待别人没有什么区别,就会觉得很生气。总是会在乎你的一言一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想让你待在我身边,不然就会感觉心绪不宁,这样久了,就意识到我可能是喜欢你了。” 晏川愣愣地听着,发现司崇说的事其实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甚至比自己察觉到心意的时间更早。 “你之前说是我想让你成为明星,但事实上,我并不想。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心愿,才想帮你完成。毕竟你高兴了,我也会感到无比的喜悦。但如果你要问我真正想的是什么的话,我其实更希望把你锁在我身边,只能让我一个人看到。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被众人的目光聚焦,或者时间被各种工作挤占,除非这是你想要的。我其实有很多自私的念头。” 他们正走在路边的人行道,因为天色渐渐晚了,所以路上的行人变得稀疏。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司崇说话的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去听几乎无法分辨。晏川因为要捕捉司崇的声音,连呼吸都放的很缓慢,“比如呢?” “比如什么?” “你说得那些念头是指什么?” “呃……比如让你只能依赖我?”司崇不确定地回答。 “那要不要试试?” “试一试,怎么试?” 晏川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就是,”他闭上眼睛,“假装我除了你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司崇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这算什么?” “信任实验。”晏川说,“你没听说过吗?因为很相信对方,所以可以把一切都交给对方。只要对方的指令,都会去遵守。无论我在何时何地突然倒下去,都不用担心落地,因为知道你会接住我。” “那该怎么做?” 晏川闭着眼把手伸向司崇的方向,“到天亮之前,都要依靠你了。” 他的手很快被司崇紧紧抓住,“游戏时间是一个晚上吗?” “嗯。”晏川笑着点头。 闭上眼睛后,眼前就只剩下了黑暗。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分辨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身处陌生环境自然会带来恐慌和不安。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握着自己手的熟悉触感。 很快,司崇的手指落到他的脸上,“你摸上去很冷了。” 下一秒,之前脱给司崇的大衣又落回到自己身上,晏川抓着衣服一角,“哎?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吗?” 司崇则牵着他继续向前走,“是你说的啊,今天晚上,你完全由我支配。” 因为看不见,司崇牵着他走路走得非常慢,耳边时不时会听到他说,小心一点,左边的地砖有凸起。接下来要过马路了,要跟紧我身边……不知道这是不是回酒店的路,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不知道下一步踩上的会是平坦的路面还是落空的台阶,自主选择权被剥夺去后感觉十分可怕。晏川不得不紧紧抓着司崇的手,身体也跟他贴的非常的近。通过触觉来获得一些安全感。 路边有一家通宵营业的电影院,司崇带着晏川走进去,小心地提醒他有台阶抬高脚。司崇去买票和爆米花,为了不让售票人觉得奇怪。他把晏川一个人留在大堂,“在这里站一会儿,不要睁开眼,也不要走开,能做到吗?” 晏川点了点头。但当司崇走开他身边时,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却十分令人窒息。 司崇只离开了五分钟,在晏川感觉却仿佛走了一个小时,仅仅一分钟后都开始焦虑不定,当左手被人拉住时,他都没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你要去哪儿?” 晏川愣了愣,转身过来抓住司崇的手腕,“我没有动啊。” “你差点走到楼梯口知不知道。”司崇余惊未定地摩挲着他的虎口处,“算了,对不起,是我不应该走掉。” 所以晏川就始终紧紧抓住司崇的手臂,老老实实紧跟在他身后。 司崇挑了部老片,影院里头只有他们两个人,晏川只用耳朵去捕捉剧情,不知道的地方就靠司崇跟他说。 看完电影出来,外头开始下雨,在门口买了把透明伞,雨滴打到伞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司崇打了车,带晏川回到酒店。 晏川全程都遵循着他的要求。 等回到房间,感受到温暖的灯光和暖气,晏川才松了口气,忐忑不安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但即使到了房间,他们还是像连体婴一样共同行动。 洗澡的时候,司崇给他揉搓泡沫,晏川闭着眼睛痒的不知道该如何躲避,直到被司崇吻上,他张开嘴让司崇进来。剥夺视觉后,接吻的感觉变得更加集中,舌头也出乎意料的敏锐,连皮肤的触觉都非常鲜明,放大了无数倍。 过了很久重新躺在床上。 两个人面对面抱在一起,“我好高兴。”司崇很眷恋地蹭着晏川的头发。 “高兴什么啊?”晏川有些无奈地被司崇乱糟糟的头发遮住脸,虽然如此,也没有一点要推开对方的打算,贴在一起的身体感觉非常契合。 “因为一个晚上你都离我非常近,我可以一直牵你的手,不用转身也能听到你的呼吸。我感觉十分幸福。” “就这样吗?” “是的。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司崇抬高一点身体,抚摸着晏川的眼皮。 晏川睁开眼,看见眼前放大的近得不能再近的五官。 “我好爱你,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你。” 男人俯下身,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甚至每天都想把你变小,藏在口袋里带来带去,没有人能看见你,也没有人能偷走你。但只要我想你的时候,可以随时把你拿出来放大。”一边说着一边往下滑,从脖子亲吻到他的胸口。 晏川不自然地曲起腿,他垂眸往下看,司崇正埋首于自己胸前,察觉到他的注视时,才撩起眼皮看向他,带着坏坏的笑,那表情十分色气。 “住口。”晏川轻轻蹭着床单。 “真的要停下吗?”男人却还坏心眼地磨蹭着。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晏川难堪地闭上眼睛,但身体的确不允许他再任性下去。 “好吧。”司崇没有再勉强,而是缠着他身体抱上来,很乖地抱着他睡觉。 晏川伸手回抱住他,就算不做,也会每天这样紧挨在一起入眠,这已经成了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 虽然还是不知道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但对于这份心意,晏川知道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 比起司崇,晏川的感受就好理解很多。在培训班里被排斥落后的自己,得到了像太阳一样闪耀的人的帮助,从而萌生好感。从小到大的自己,虽然成绩不错,但因为只专注于学业而失去了结交朋友的机会,总是非常孤独,司崇虽然表面看起来傲慢,但非常细心体贴,只要有他在,就是能让自己安心的存在。刚刚的试验,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自己就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对本身完全失去控制,但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能一直坚持下去不会崩溃。 一直在酒店睡到下午。 雨停了,可以看到细碎的灰云缝隙中的阳光。 实在睡了太久,晏川苏醒时,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和装潢,过于柔软的床垫睡得腰肢酸疼。 后背传来很温暖的热量,腰部被手臂紧紧圈着。 晏川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醒来的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独自一人高强度拍戏的那五年,需要用药来疏导已经躯体化的心理问题。 晏川躺着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国外,抱着自己的人是司崇。他小心地,有些不敢惊破地伸手去覆盖上司崇抱着自己的手背。切切实实地抚摸到肌肤的纹理,才让他安心下来。 在宽大的床上,却被后背相贴的紧紧抱住,好像密不可分。喜欢这样从背后被抱住,就像正从背后被保护一样,非常的放松。 晏川攥着司崇的拇指,又重新闭上眼睛,他想自己还能再睡一会儿。 第69章 完结! 自从入行,晏川在娱乐圈一直是劳模般的存在,常年泡在剧组,几乎从来不休息。 这次一休息就是半年,消失得人影都没,靳南终于忍无可忍,问他就算久别重逢度蜜月,是不是也度太久了? 正好晏川也被司崇缠得受不了,这个人意外地黏人。不管到哪里旅游,都好像不过是换个地方二人世界,好不容易去一趟罗马,整整一礼拜,晏川连酒店房间外的地砖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等晏川想到要开工时,各类递来的本子早堆成了座小山,每次选本子是最头痛的,这个导演有关系,那个导演又有私交,拒绝谁都不好。 晏川在夏威夷的海边别墅抱着笔记本浏览发来的本子,司崇端了早饭进来,是他自己做的金枪鱼三明治和红茶。晏川头也没抬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司崇的手艺和之前比简直突飞猛进,都怀疑他是不是报了厨师学院进修。而司崇的确承认说和自己分手的时候,他有太多时间,想起自己不喜欢吃他做的东西,就特地去法国的Ferrandi考过BTS。 晏川在一堆未读邮件中,找到了文森特发来的那封。 接下来的一天,他都在读剧本。 司崇虽然无聊,却也没有打扰他,除了定时叮嘱他喝水和吃三餐,其余时候没有出现过。 等晏川看完剧本,一抬头发现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这才奇怪起来,想知道司崇一整天都在干什么。 从房间离开,晏川在别墅内上下找了一圈,最后在楼顶的游泳池找到司崇。 四壁亮着灯光,破开的蓝色水浪中,矫健修长的人体在泳池中来回游曳,像一尾白色的银鱼。 晏川卷起裤腿,在泳池边坐下来,用脚踢打水面。 司崇向他游过来,握住他的脚踝,晏川用手撑住泳池壁,才没被他拽下水,“我刚刚才换过衣服。” “大不了再洗个澡嘛,”司崇满不在乎地劝说他,“下来一起玩一会儿?” “不要。”晏川用脚踢了一下水,溅起的水花把司崇逼退开一些,“你今天在干什么?” 司崇有些困惑地歪了点头,“也没什么,就是去外头逛了一圈。” “你没有等我一起吗?” “因为你在看剧本啊,不应该打扰你。” 晏川咬着下唇,因为想不出生气的理由而有些郁闷。 “这次是什么样的剧本啊?”司崇游到他身边,靠着泳池壁问他。 “是民国时期的本子。”晏川回答,“写的挺好的,尊重历史又不失艺术加工,我演一个卧底。” “你要接吗?会去哪里拍摄?” “还没有仔细聊过,但有很多场景是在日本留学,估计要去国外拍一段时间。” “那也不错,就当去玩一趟了。” “你也觉得我应该接吗?要去国外,可能要两三个月。” “你喜欢就接嘛,国外的工作也很正常,你有很多电影为了取景不都是在国外拍摄完成的吗?” “那你呢?”晏川又重重踢了下水,“等回国后接下去有什么安排?” 司崇趴在泳池边,黄色的灯光将他在水波下的身形照射得意外的好看,“之前游导来找我,就是因为他有很适合我的角色。他问我是打算彻底转向幕后了,还是会继续从事演员的工作。” 晏川看着顺着司崇背后脊椎的凹陷滑落下的水珠,“嗯,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没有意见,就算我想学着做导演,也不意味着就完全放弃当演员。” “哦,那是部什么样的片子?” “是部历史古装正剧。” “那应该会都在国内拍摄吧?” “应该是这样。” “你怎么不太开心?” 晏川叹了口气,他在泳池边站起来,利索地脱掉衬衣和长裤,然后以一个标准的姿势跳下水。 从水面浮出来,晏川面向司崇说,“我们来比赛吧。”话音未落,他一个翻身,人已经像飞梭一样游了出去。司崇不甘示弱地跟在他后面,两人像互相追逐的鲨鱼和猎物,一个紧咬着一个,速度相持不下,谁都不肯松懈认输。 就这么游了二十来个回合,晏川从水面钻出来,捋了把头发侧过身,司崇比他领先半个身位达到,笑得露出牙齿,“你还没有说,奖品是什么呢?”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因为运动,晏川还在大幅度的喘息着。 “重新开始工作,回到片场,以后会有很长时间无法见面,”不在意两人湿淋淋的身体,司崇搂过晏川的腰,亲啄着他的侧颈,“你能允许我经常去片场探班吗?” 敏感部位被啃咬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晏川攀着司崇的肩软下身体,“就算我说不允许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吗?” “啊,这倒是事实。”舌尖品尝到泳池水里消毒剂的味道,司崇停下亲吻低笑着,就这么抱着晏川,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处,“不过如果你说不愿意,我会低调一些,避免对你造成麻烦。” 自己的爱人总是又任性又体贴,有时候考虑得太周全了,会让晏川有轻微的内疚,好像自己是不安定的炸弹,让他总是要担心一样。晏川卷着他湿漉漉的发梢,郑重地说,“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能来看我,我都会非常高兴。” 司崇立刻兴奋得抱着他和他在泳池里深吻,而晏川也顺势搂上他的脖子。 他其实很清楚,虽然总是抱怨司崇黏自己黏得太过分了,但其实他是乐在其中的。真正依赖对方,不想分开的,明明是自己才对。这就是为什么当晏川发现司崇一整天都不在身边时,感觉如此闷闷不乐。 但不想跟你分开啦,为什么你不来找我,这种话说出来未免太幼稚和孩子气了,晏川绝对无法说出口。相比于他来说,司崇更能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和内心。 回国后,晏川就签下了那部电影的合同。 并很快进组进行了拍摄。 那部电影因为导演的精益求精,再加上是不同国别的两组队伍合作拍摄,整整拍摄了半年多。 司崇和晏川已经是公开的交往关系,拍摄期间,几乎每隔半个月司崇就会飞过来探一次班,使得导演团队都跟司崇变得非常熟悉,有时还会和他讨论场景的调度或者寻求画面和配乐的建议,他几乎也成了团队的一员。 电影上映后大获好评,无论是票房还是口碑都获得了丰收,也将主演团队推上了人气巅峰。 一年一度的电影节现场,最佳男主角奖项颁奖。 摄像机徐徐扫过坐在台下的提名男艺人。 华丽礼服的主持人卖着关子,拖了很久才宣布。 “最佳男主角获得者,电影《风火》中阮承饰演者,晏川!” 大屏幕上播的是影片片段。1945年日军投降,全城欢庆。城外荒坟,又是一年秋至,失去一条腿的男人带酒来祭拜死去的故友,被风吹蚀的石碑上没有一个字。他撩起下摆坐在坟前,身体依靠着石碑,自己喝一杯,另一杯则倒向泥土,酒香在齐人高的白色蒿草间弥漫,以一句诗作为收尾: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晏川从座位上站起来,扣紧西服扣子,向所有人鞠躬致意,然后在礼仪小姐的指引下,站到领奖台上。 颁奖人正巧是司敏安。 晏川看着这位满头银发的电影界传奇老爷子,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攥住难以跳动,但在僵硬地伸手与其相握时,他却听到那人说:“你超出了我的预想。” 从司敏安手中接过奖杯,心脏恢复跳动,晏川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发表准备好的获奖感言。他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付出了许多期待了很久才获得的荣耀,他身上因拍动作戏留下的伤口现在还隐隐作痛。 无数星光闪耀下,他一眼看到的还是台下坐着的男人。 昨天晚上,是这个人一直在陪自己调整和背诵感言,确保现场不会出错。看着他,躁动的心就慢慢平静下来。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晏川缓步走下领奖台。 无数人头攒动的前方,他只看到司崇在过道处迎接他,俊逸潇洒的身形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晏川快走两步,在男人身前停下。 紧接着,他就和奖杯一起被抱住。 享受着拥抱时的宁静,有一种最珍贵的东西都被自己拥有了的感觉。 司崇珍惜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恭喜你,我的影帝。”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下一本《无可替代》冷血腹黑检察官X有点兄控的阴暗暴力律师CP1888882,麻烦点点收藏哦!在存稿,估计很快就开始连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