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他可见 作者:阿哩兔 简介: 他引以为傲的婚姻,仅他可见。 - 絮林先天腺体萎缩,只能做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因为一场意外,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上人,他毁了容。 这场意外过后,纪槿玹向他求了婚。 絮林多年爱意得到回赠,他终于得偿所愿,和自己最爱的纪槿玹结了婚。 纪槿玹身份特殊,所以他们不能领证,婚礼也不得大张旗鼓,只能悄悄举办。婚礼当天,在场只有一位宾客,冷冷清清。但絮林不在乎,他很喜欢他的婚礼。 婚后六年,纪槿玹回家的次数很少,两人聚少离多,絮林理解他事务繁忙,不争不闹,不愿给他添一点麻烦,乖乖守着只有他一人的家。 直到某日他误打误撞闯进一个宾客满堂的订婚宴,人声鼎沸,立于人群之中的新人他再熟悉不过。——纪槿玹,他的丈夫和别人订了婚。 他方才如梦初醒,得知当年那场婚礼,不过是纪槿玹为了报答他才大发善心施舍给他的一场梦,一场只有絮林当了真的过家家游戏。 婚礼并非不能大张旗鼓,只是要看对方是谁。 他引以为傲的婚姻,仅他可见。 纪槿玹X絮林 前倨傲淡漠后疯狗爬行攻X前直球人妻后毒舌刺头受 AB,后期AO(受B→O) 标签:ABO、单方面的先婚后爱、狗那个血、追妻 第1章 纪槿玹,你去死吧。 【他发现了。】 看到这则消息的五分钟后,絮林藏身的船舱内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这是一艘深夜航行的观光邮轮,载满上千名客人,从主城丹市出发,目的地停靠九区华口港,是一场航行时间为十七天的漫长旅途。 而距离开船才过了48小时,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便打破了客人们的愉悦之旅。 夜色张大了嘴,吃下云层间那抹微弱的月光,在一望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海上,脚下这艘亮着灯的邮轮就是这上千人唯一的避风港。 谁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突兀响起的警报声不是什么好事。 宴厅里用晚餐的客人不少,回荡在整个舱内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没人再有用餐的心情,纷纷仰头张望起来。 “怎么了这是,火灾?” “奇怪,船是不是停下来了?” “看!那是什么!” 有人扒在舷窗往外看。 邮轮后方,十几艘军用快艇正破浪疾驰,如嗅到猎物的鬣狗,瞪着发绿的眼珠闻腥而来。 眼尖的看到快艇上印刻的纹章,惊叹道:“那是纪家的船!” 絮林压下帽檐,不动声色远离闹哄哄的人群,转身离去时不小心撞到一个端着酒杯来窗边看热闹的胖男人。 “哎呦!”胖男人抬起被踩的脚面,吼道,“走路不长眼睛吗!” 吼完定睛一看,发现撞他的是一位穿着长裙,头戴羽毛帽的小姐。帽檐垂下的蕾丝面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看不太清楚面容。 低头时,她后颈上贴着的抑制贴从衣领探出半个角。 是个Omega。 胖男人立马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对一位Omega女士来说有多粗鲁,不等他绅士地说上几句话挽回脸面,这位小姐便提着裙摆匆匆离开了宴会厅。 十几艘快艇很快闪着灯四面八方将邮轮团团围住,一停稳,舱门内瞬间冲出一群训练有素的Alpha,动作迅捷地登上邮轮甲板。他们荷枪实弹,分工合作,一部分守在每一处出入口,一部分沉默地在四处搜寻。 像是,在找什么人。 邮轮多达十八层,共有两千多个房舱,能躲藏的地方太多太多,这群Alpha声势浩大地跑来跑去,闹起来的动静自然不会太正常。 这场莫名其妙的搜查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而打破别人完美旅程的不速之客们更是没有丝毫歉意,傲慢猖狂般的目中无人。 像极了纪家的作风。 从主城丹市出发的客人非富即贵,登上这艘邮轮的随便挑出一个放在哪里都不是善茬,可即便有抱怨声,也不约而同在一个男人的出现后纷纷默契地压了下去。 走进宴厅的男人一身正装,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厅出来。男人个子很高,西装下的身体挺拔傲然如青松,下半张脸上佩戴着一个黑色的止咬器,皮肤泛着层病态的白,似乎是身体状况不佳。 男人眉下双眼狭长,眸光冷厉森然,不带感情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荡一圈,眼底横生出一股快要压不住的戾气。 “那是纪槿玹?” “怎么可能,那位纪家二少爷前阵子不是才和陈家大小姐订婚吗,他不去黏着未婚妻,大晚上的跑这儿来闲着没事干了?……哎哟,还真是他。” “看他们这样是在找人吗?找谁啊?” “嘘。” 纪槿玹的视线划过人群,停留在一个胖男人身上。他无言径直朝男人走去,窃窃私语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在男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冷淡目光中似有一丝不悦,男人在这眼神下,背上迅速出了一层冷汗。 纪槿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而是落在了男人的西装口袋,胖男人一怔,下意识摸了下口袋,鼓囊囊的。 他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式样的定位器。 这不是他的东西。他立即想到刚才撞到他的Omega,是谁塞的不言而喻。 “少爷。” 就在此时,一位Alpha保镖跑来对纪槿玹低声说了几句,纪槿玹转身离去。 保镖原本跟在纪槿玹后面已经走出去几步,猛地想到什么,折返回来啪一下抢走了胖男人手里的定位器。 急急追上纪槿玹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电梯里,保镖将定位器递给纪槿玹,“是宗家的东西。” 纪槿玹瞄了一眼,没接,保镖便老老实实地将定位器用塑封袋包着收好,开始简短地向纪槿玹汇报起找到人的经过。 “我们在十层音乐厅里发现了扮成侍应生的絮林先生,他和我们起了冲突,抢走了一支蟒蛇左轮,一把39-09。” 听到这里,纪槿玹眉头拧起。 Alpha将他这抹不甚明显的微表情尽收眼底,霎时惊得汗毛倒竖,声音都劈得有些尖锐:“絮林先生毫发无伤!” - “絮林先生,您不要冲动。” “我说了退后!” 最上层甲板,已经换下裙装的絮林手执一把军用匕首,锋利的刀尖死死抵在身前的Alpha脖颈上。 被他当作人质的Alpha不敢轻举妄动,倒并不是担心自己被割了喉,而是害怕背后这位挟持他的行凶者会情绪激动之下不小心磕了碰了。 絮林被逼到甲板栏杆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海,翻涌的海水拍打在船体上,声声海浪如炸弹爆炸前催命的倒计时。 身前是十几个成扇形将他包围住的Alpha,包围圈还在不断地缩小。 “听不懂话吗!” 刀尖刺进Alpha的脖子里,一道细流般的鲜血顺着刀刃蜿蜒溢下。 被他当做筹码的Alpha没有丝毫惊慌,仿佛对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在乎,还近乎苦口婆心般地劝起了絮林。 “絮林先生,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这里都是我们的人,您走不掉的。少爷他马上就……” “住口!”絮林不想听他废话,猛地拔出腰间抢来的左轮手枪抵在他太阳穴,“再说一个字我立刻崩了你。” “您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咔哒。絮林将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下压,“你别以为我不敢。” Alpha立即噤声。 絮林绞尽脑汁努力想着脱身的法子,但还是晚了一步。他远远看到船舱里走出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围着絮林的那圈Alpha成功拖到主心骨到达,如蒙大赦,纷纷退至两边。 纪槿玹走到絮林身前两米处停下,长久而专注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絮林盯着他的止咬器,嗤笑出声。 “这才几天没见,看来纪少爷日子不好过啊。” “拖着这样的身体还出门,闹了这么大的排场,怎么,你现在不怕把事搞得人尽皆知了?” “要是不小心被你那位未婚妻知道,你可还怎么收场啊。” 絮林话里的讥讽明显,当事人纪槿玹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毫无反应。 夹在他俩中间的人质Alpha不禁咽了口唾沫。 絮林觉得很没意思,他放下抵在人质脑袋上的手枪,一脚将身前的Alpha踹出去,Alpha立即回到他的同伴们中间。 絮林转而将枪口换了方向,指向纪槿玹的额头。 见到他此举,那群刚放松下来的Alpha又高度戒备,手条件反射全都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甲板上冷风呼啸,气氛剑拔弩张。 纪槿玹没有被人拿枪指着脑袋的觉悟,他平静的像一滩快要被冻结的水。 良久之后,他甚至提了要求:“回家了,絮林。” 絮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勾着嘴角弯了弯,眼睛却没有丁点笑意。 ——砰! 一颗子弹擦过纪槿玹的耳边,击碎了他身后的舷窗玻璃。 伴随一声巨响,碎裂成千片的玻璃渣子溅落满地。 只差几寸就会被射穿脑袋的纪槿玹躲都没躲,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和冷静的纪槿玹相比,他身后那群Alpha在听到枪声的瞬间如临大敌,拔枪,抬臂,数十个黑色的枪口唰地对准了絮林。 咸湿的海风中多了一股将散未散的硝烟味,吹得絮林眼角生疼。 纪槿玹始终看着絮林的脸,说道:“放下。” 这不是对絮林说的。 那群Alpha面面相觑两秒,还是不敢违抗纪槿玹的命令,依言照做。 絮林如果不是手里拿着枪,简直想要抚掌叫好。 “纪少爷是真不怕死啊。” 他直视着纪槿玹的双眼,讽道:“早知道你这么不惜命,当初我就不该多管闲事了。” 纪槿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蜷起。 半晌,他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 他还是这句话,荒唐到絮林笑都笑不出来了。 回家。到现在,他还以为他俩之间的事情能用一张嘴说清吗? 絮林唇线抿直,口腔里弥漫着舌尖被咬破的血腥味。他看怪物一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回家?”絮林反问,“我的家在哪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纪槿玹,这六年,你一定玩得好开心吧。” 纪槿玹闻言,眼神里闪过一抹晦暗难懂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到絮林甚至都没看清,下一秒,纪槿玹便朝他这边迈了一步。 “别过来!”见他靠近,絮林又是一枪,这一枪子弹打在纪槿玹鞋尖前几寸处,逼停了他的脚步。 “怎么,躲都不躲,你是在赌我的枪法不准?”絮林拨开手枪转轮,里面还剩下四发子弹,“还是说,在赌我不会杀你?” 絮林的食指在扳机上摩挲,“那恭喜你。” “希望你还有四条命。” 话音刚落,絮林扣紧食指,这让众人始料未及的一枪不偏不倚打在纪槿玹的肩膀上,子弹穿透而过,泼洒出的血迹登时染红了他的衣服。 纪槿玹被这一枪的力道逼得后退了一小步,随即不等他反应,絮林的下一枪又再次炸响在夜色里,子弹射中纪槿玹的右臂。絮林一秒连放两枪,大有要清空弹巢把纪槿玹打成筛子的架势。 纪槿玹一连被射中两枪,那群保镖骤然乱作一团,也不再管纪槿玹的吩咐,纷纷动作起来,几个慌忙去查看他的伤势,还有几个豁命挡在他身前,生怕絮林真的会用剩下的两发子弹射穿纪槿玹的心脏,要了他的命。 但絮林并没有继续。 只这几秒的骚动,絮林找到空隙,毫不拖泥带水地扔掉手枪,翻越栏杆,对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海就跳了下去。——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纪槿玹瞳孔骤缩,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与他同时动作。 下落的速度骤停,絮林的手腕被一股可怖的力道扯住,巨大的下坠冲力险些将他手骨断成两截。 双脚悬空,他抬起头,看到半个身体撑在栏杆上,紧紧抓着他的纪槿玹。 他肩膀上的枪伤源源不断往外汩汩冒着鲜血,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胳膊滑下,血珠在他指节凝结,断了线的珠子般滴在絮林的脸颊上,滑出一道红色的水痕。 像极了他之前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纪槿玹的手在颤抖,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将絮林拉上去,以前轻松就能做到的事,此刻于他而言难如登天。 是啊,像他那样不计后果地肆意摧残腺体,易感期紊乱爆发也是情理之中。现在的纪槿玹真是满身的破绽。 倒是忘了,自己还有一样比枪更顺手的东西。 絮林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撕开了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 浓烈的信息素从絮林的腺体里汹涌而出,纪槿玹额上顷刻渗出细密的汗水,刚才被枪指着脑袋也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脸上不受控地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紧咬着牙,似乎是在承受某种难言的折磨。 “絮林……住手。” 他的声音在颤,手指痉挛着,快要抓不住絮林。 絮林听到甲板上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是那群Alpha正准备过来帮他。 时间好似放慢了倍速,絮林知道不能再拖,拿出匕首,重重抬起,刺下! 纪槿玹闷哼一声,锋利的刀尖刺穿了皮肉,他的手掌被匕首整个穿透,标本一般死死钉在船身上。 他的血成片泼落下来,彻底染红了絮林的半张脸。 可饶是如此,仍旧怎么都不肯松开他。 絮林的声音很轻,被风裹挟着钻进纪槿玹耳中:“信息素匹配度低,就是有这点好处。纪二少爷,对你的实验成果,还满意吗?” 黏腻的血液在二人紧握的掌心里发酵,絮林的手缓缓地往下滑落。 纪槿玹感受到掌心里的温热正在缓缓流失,罕见地失了态,吼道:“絮林!” “纪槿玹。”絮林将手放在纪槿玹的手指上,用力,“你去死吧。” 肩膀和手臂受伤,连手掌也被钉穿,絮林轻而易举掰开他的手指挣脱桎梏,在纪槿玹惊愕的瞳孔中掉了下去。 瘦削的影子,被汹涌的浪潮吞没,再不见声息。 作者有话说: 我流ABO,私设很多,背景架空,勿代入现实。1V1,狗血有,套路有。受前期b,后期o,有毁容情节,后面会好。不喜这类的朋友请注意避让~极端控控党不建议阅读,不喜就退,不用勉强自己看哈暂定隔日更,谢谢大家!! 第2章 十三区岩雨乡 “小伙子,哎!快醒醒!” 絮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拍打自己的脸,有点痛的力道。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遍布重影,眼睛上像套了层纱,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昏昏沉沉时,他听到有人惊呼:“哎,醒了醒了,孩子她妈,把东西拿过来。” “来了来了。” 絮林被扶着坐起,一些滚烫的刺鼻汤水喂进了自己的嘴里。他舌尖尝到辛辣的味道,下意识抿紧嘴唇不肯喝这些来历不明的液体。 一个温柔的女声劝道:“这是红糖姜茶,喝了驱寒的。” 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道声音。 絮林精神一松懈,被连连喂进了不少。 喝了小半碗,絮林的眼睛适应了环境里的光线,逐渐清明。 他在一个晃晃荡荡的船舱里。这是一艘小渔船。 耳边是海浪与夜风的声音,他还在海上。 他的身下是一张老旧简陋的木板床,一对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女守在床边,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渔民的打扮。 男人问:“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絮林嗓子生疼,想要说话,一张嘴,却被吸进去的冷空气呛得咳嗽不止。 女人帮他拍着背:“不着急,不着急说话,先缓一缓。” 絮林低着头,自己身上那套侍应生的衣服已经被换下了,变成了一件很有年龄感的老头衫。 女人解释:“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还穿在身上会感冒的,我给你洗了晾在外面呢。这是我老公的衣服,没你那件好看,你先将就穿。” 絮林脑袋有点痛,捂着额头,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情都理了一遍。 他记得自己跳海之后,因为过猛的冲击力恍惚了几秒,清醒之后就拼命地往水底下钻,往看不到尽头的深海游去。 他一直潜在水底下,靠着意志力憋着一口气。 好不容易才逃到了这里,他不能再被抓回那个只会让他感到窒息的恶心牢笼里。 期间他能听到海面上传来的嘈杂声,快艇嗡鸣着四处打转,数道强光手电的光线透过水面打进水底。 絮林游出去很远才敢回头看,那些快艇上的Alpha下饺子一样一个一个入了水。 似乎是不找到絮林决不罢休。 ——纪槿玹还是不肯放弃。 絮林咬着牙继续游,撑不住了才借着夜色的遮掩偷偷浮上水面换气,随后又飞速潜下水,像一尾终于逃出玻璃缸的灵巧游鱼,向着自己记忆里家乡的方向奔去。 不知道游了多久,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周遭骤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静得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让他厌恶憎恨难过的人都消失了,他陷在漆黑一面的墨海里,游动的动作变得机械沉重,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筋疲力尽的粗重呼吸,以及四肢搅动海水发出的浑浊水声。 他愤恨于现在这具体力极差的身体。隐隐作痛的后颈正告诉他,如今的他早已不比从前。 深夜的海水很冷,呼出去的热气霎时间凝结成白色的雾,他的四肢僵硬到抬起都困难,他却不肯停。他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死得离自己的家近一点。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海面上飘来一根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浮木,他抱着那块浮木终于得以歇息片刻。 然后,……然后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 絮林废了好大力气才开口:“是你们……救了我吗?”声调嘶哑,像喉咙里嵌进了无数刀片。 “是啊。”男人说,“我们出海捕鱼返航,看到你一个人漂在海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你死了呢。你咋回事啊?” 他舔舔嘴唇扯了个谎:“……我和我朋友出海玩,不小心落了水,他们没发现我。” “哎呦怎么可以这么粗心呢,这都什么朋友啊。” “去。”女人推了他一下,示意男人别口无遮拦地乱说。 “那你朋友有电话吗,我帮你联系他们。”她提议,“我们住在十区,要不让你朋友到十区码头来接你?” 十区。 絮林心中一动,道:“不用了,那里离我的家很近,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家住哪里啊?” “十三区。” 这对夫妻俱是一惊:“十三区,那不是……” 絮林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笑着承认:“是,是贫民窟。” 四个小时后,絮林站在船头,远远看到了十区的码头。 岸边停泊着不少渔船,渔民们在船上卸货,抽烟,嬉笑怒骂,岸上土黄色的小狗成群蹦跶,这种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的日子,是絮林想念了许久许久的美梦。 快要到家的喜悦让他连身上的痛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问身后的女人:“请问有钳子吗?” “有。”正蹲在地上理网的女人闻言,起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铁钳递给他,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絮林卷起裤腿,他的左脚踝上,戴着一个金制的脚镯,脚镯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脚踝骨,是不用外力完全取不下来的东西。 好在他这阵子瘦了很多,镯子松了些,有了缝隙,絮林将钳子从缝隙中伸进去,一使力,镯子咔哒断开。 他把镯子递给女人。 “我身上也没什么能感谢你们的东西,这个给你吧,熔了也能换不少钱,算是我的谢礼。” 其实给絮林换衣服的时候女人就看到了这个脚镯,做工精细,重量很足,内圈还镶了十几颗暗红色的宝石,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她当时还以为絮林是某个富家公子哥落难,因此在听到絮林说他是十三区的居民时,才那么的不敢置信。 女人连忙推辞:“不不,这怎么能行,这太贵重了!” “你拿着吧,就当我买了这件衣服。”絮林扯了扯身上的老头衫。 女人面露窘色:“这都是旧衣服了,不值钱的。” “那……给我五十块钱吧。” “五十……五十块钱?” “嗯,就当我卖给你们。”絮林笑得两眼弯弯,道,“五十,正好是我回家的路费。” 船靠岸后,絮林就迫不及待跳下船,奔向十区的码头售票处。 跑出去没多远,女人急匆匆喊他:“哎小伙子你的衣服!” 她手上捧着那套洗干净的侍应生衣服要来追他,絮林远远地喊:“我不要了,麻烦你帮我扔了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女人愣愣的,不知道把手上这件衣服如何是好。她并不认识邮轮服务生的工作服,摸着是好料子,只知道很贵,这么随意地叫她丢了,一时间还有些肉疼。 她返回船舱找男人拿主意,男人正对着光照着手上那只断了个口的金镯。 女人很不安:“老公,把这东西收下真没关系吗?” “没事,坏了的东西能值几个钱,况且那小子是十三区的,十三区都是穷人,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是某种仿制品吧,不收那小伙子也犯倔,收了就收了吧。” “我的乖乖,这赝品做工还真不错,宝石怎么这么亮……待会儿去店里修一修,给咱闺女当礼物,她肯定喜欢这种漂亮东西。” 女人想到刚才絮林信誓旦旦让她拿这镯子去换钱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她心绪不宁,放下衣服拿出手机搜,搜了一圈,手哆嗦起来。 男人见她盯着手机抖个不停,头伸过来看:“怎么了你?” 这一看,也惊住了。 他们手上的这只金镯,和多年前,主城丹市某拍卖会以天价拍出的那只金镯一模一样。 男人数着成交价后面的零,两夫妻的手一同哆嗦起来。 “这,这赝品原来仿的是这一件啊,做的跟真的一样……” “……” “……” “这不会是正品吧?”男人慌得快托不住手里的东西,“那小子……那小子该不会是从哪里偷来的吧?” “这镯子一看就知道戴在他脚上有段时间了,谁会想不开往脚上戴一个取不下来的赃物?” “那这玩意儿,怎么弄啊?” 两个人跌跌撞撞追出去,絮林早已经买好了去十三区的船票,登上了回家的船。 他倚在船头栏杆上,用剩下的五块钱买了根烤肠,迎着海风吃得满嘴流油。 两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再次登上十三区的土地。 十三区的码头很小,海边礁石处大大小小的缝隙里堆满了久未清理的垃圾泡沫,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腥臭与挥散不去的潮湿霉味。 时隔六年,一切都没有变。 岩雨乡之所以叫岩雨乡,是因一年四季阴雨不断,天空永远灰蒙蒙的,雾气弥漫。 这里最常见的就是逼仄阴暗的街道,里面可能随时会跳出来几个抢钱的小混混,嚼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滋味的口香糖,手里拎个啤酒瓶或者棍子,在蝇虫环绕的垃圾桶旁边叫嚣着让你把钱拿出来。 下过雨之后,泥泞的地面上会铺满深深浅浅的水洼,街道边矮小的居民楼不隔音,这家叫骂那家打麻将街头巷尾能听个清清楚楚。 十三区的环境侵蚀了这里的所有人,大家都吸着劣质的空气,散发着同样被虫蛀过的气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各自没有前途的未来,被酒精麻醉的腐烂肢体僵硬地舞动,及时享乐地苟活着。 絮林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数次想要逃离,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历经了这么多事,他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只能在这个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属。 岩雨乡路面湿滑,絮林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 穿过狭窄的巷道,走过几座石桥,他远远地看到了一栋建筑的顶尖。 絮林嘴角上扬,由走改为小跑,往那个建筑物跑去。 那是一座三层的学校。 现在是上课时间,里面传来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 校门口的岗亭处,有两个男人一蹲一站。 蹲着的那个很胖,叼着根烟,站着的浑身腱子肉,像是无数只蜜蜂在他骨骼血液里成了精,将他叮成一个肌肉馒头。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絮林被他们的笑意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他走过去,喊:“小胖,石头。” “谁呀敢直呼你胖哥……小林哥!!!” 小胖和石头原本还在为被人叫了幼年时的绰号而不爽,看到来人是絮林后,小胖的烟掉在了地上,石头也愣住了。 “小林哥?” “真的是你啊!我没看错吧我的妈呀!!” 两个大块头惊天动地地跑过来把絮林抱了个满怀,絮林被这俩馒头用力一挤险些当场成了堆肉馅,挣扎着在夹层里探出个脑袋吸了口气:“你俩,松开点,压死我了……” 俩馒头片不撒手,小胖红着眼睛笑得跟哭似的:“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我都想死你了!” “六年了,你知道六年有多久吗,你知道老师,知道我们有多挂念你吗!这几年你家都不回,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你!” 絮林闻言,鼻子一酸,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小胖吸了吸鼻子,后仰着脑袋看了眼絮林,忽地就哽咽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絮林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哪有。” 两个馒头终于舍得松开他,絮林问:“老师呢?” 石头用胳膊一抹眼睛,道:“哦,他在里面,我去喊他!” 小胖和絮林在校门口等。 絮林深深地打量着学校的全貌,说:“这里建的真好。” 小胖说:“可不嘛,老师把全部的心血都砸在这上面,能不好吗?当初工人们干活的时候我全程都盯着呢,谁都别想在胖哥眼皮底下偷工减料!” “你和石头现在都在这里上班?” 小胖说:“是呀,学校里现在教师不多,老师一个人身兼数职,有的时候忙不过来,累得饭都不准时吃,而且有些混蛋看老师建了个学校,红眼嫉妒,总想挑着机会就来欺负他,我和石头守在这里,一个是方便照顾他,一个是防着那些人,有我俩在,看谁敢找他麻烦!” 他俩已经不再是幼时只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玩的小胖墩和小黑皮了。 “你们真厉害。”絮林夸。 小胖脸一红:“那哪有小林哥你厉害。要不是你六年前送回来的那些东西,这学校哪里办得成。” 小胖递给絮林一根烟,絮林接过来,含进嘴里。 小胖手掌拢在他嘴边,给他点烟。火苗一闪而过后,他随意问起:“对了,你这六年干嘛去了,老师说你是在主城找了个工作,你的工作很忙吗?现在是放假了吗?” “……”絮林沉默两秒,缓缓吐出一口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白雾,含糊道:“辞职了。” “辞职了?”小胖信以为真,喜道,“那是以后再也不走了吗?!” “是,”絮林垂眼,弹了弹烟灰,道,“再也不走了。” “絮林!”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他俩身后传来。 杂乱无章的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絮林扭过头,被迎面撞过来的一个人紧紧抱住。 他被扑得后退了一小步,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时,絮林再也忍不住,眼眶湿热,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反手抱住了面前的人,脸颊埋进对方颈窝。 “老师,我回来了。” 第3章 他已经标记你了吗 絮林时隔六年再次归家,小胖和石头带头组织,晚上给他办了个接风宴。 他俩一个电话叫来了他们的朋友,七八个大男人风风火火地带着东西从十三区各个地方跑过来集合,以前都是跟在絮林身后瞎胡闹的小弟们,如今也全都长得人模狗样。 他们在蒲沙的院子里架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买来了烧烤啤酒,围了一圈。 小胖拿着啤酒灌了几口,抱怨:“可惜今天没能把人凑齐,要是大龙他们在这儿肯定更热闹。” 絮林问:“他们都还好吗?” 石头咬着竹签子将肉撸下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好着呢。大龙那小子前些年去十区打工了,好像是在哪个汽车厂里,脏是脏了点,薪水倒是不少。他说是要好好存钱回来娶媳妇儿呢我笑死,从来没看过他这么积极干活的样子!” “我看他八成是看到别人都在结婚生娃焦虑了吧!” “哎,小胖石头你俩也别光说别人,看看你们自己,我们这一群人里,只有你俩和大龙没结婚了,抓紧吧!” “嘁,这有什么,我们现在是四个黄金单身汉了!”小胖勾住絮林的脖子,“咱们小林哥也没结婚呢,他都不急,我们急什么,是不是小林哥!” 絮林静了一瞬,拿着啤酒杯的手下意识紧了紧,须臾,牵起嘴角笑道:“那可不。” “你们和小林哥怎么能比,他要真想找对象肯定比你俩容易多了!你俩一个馒头一个牛蛙哈哈哈哈!!!” “去!找揍吧,说什么你!” 絮林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们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和以前一样闹哄哄的性子,只要一群人凑在一起就能把天吵翻。但样貌都完全脱了稚气,成为稳重的大人了。 六年,真是好长好长的时间。 “老师!你也来吃啊,忙活什么呢?”石头冲屋里喊,“再不来肉就被小胖吃光了!” “来了。”蒲沙端着两个盘子从屋里走出来,一盘是他刚炒好的青菜,一盘是切好的水果。 他把盘子放到桌上,絮林旁边特意给他留了位子,蒲沙便自然坐到了絮林旁边。 “你们也别光吃肉,多吃点蔬菜。” “别喝太多。” “不要两种酒混在一起,喝醉了你待会儿怎么回家?” 蒲沙是个操心的命,一上桌就吩咐这个吩咐那个,桌上这几个人习以为常,笑哈哈地应了,他们几乎都是听着他的唠叨长大的。 絮林也是。 蒲沙是他们的老师。 于絮林更是恩重如山。 在絮林幼时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时,是蒲沙收留了他,给他吃饱穿暖,教他习字读书。 他是如父如兄的存在。 是絮林唯一的亲人。 蒲沙吩咐了一圈,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盒洗好的草莓推到絮林面前。 “给你买的,尝尝。” 见絮林盯着草莓没动,蒲沙又说:“怎么不吃,很甜的。” 一旁的小胖见了,嘻嘻笑着起哄:“老师真偏心,怎么不给我们草莓吃啊!” 有人帮腔:“就是就是!我们就只配吃甜瓜和葡萄吗?” 话是这么说,却都是笑着的,没有人来抢絮林面前的草莓。 十三区的草莓卖得很贵很贵,但也很甜,以前每次过年时,蒲沙都会以新年难得一次为由,买上一盒回家,分给他手底下嗷嗷待哺的小鸟们一人一颗。絮林很喜欢吃,一颗能咂摸很久。 六年前絮林离家时,蒲沙给他买了一盒,满满当当的大草莓,堆成了一座小山,只是那一盒草莓他还没来得及吃上一个,就被丢了。 刻意压下的遗憾折磨了他整整六年,如今好似终于可以放下了。 絮林拿起一个咬了口。和记忆中一样的甜味。 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认真地吃完了这一盒草莓。蒲沙就坐在他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吃。 在这样吵闹,可以说是破旧的小院子里,絮林却仿佛抓到了自己终于找回来的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喉咙里突然像是哽了一块东西,叫他呼吸不畅,眼睛涨热,他在失态之前一脑袋枕在蒲沙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对他撒娇:“谢谢爸爸。” 蒲沙说:“别瞎喊。” “那谢谢妈妈。” 他一开口,桌上一群人都跟着他一口一个妈妈一口一个爸爸,把蒲沙喊得一个头两个大。 蒲沙无奈地弹他的额头,“你看看,你一回来,都跟你乱叫了。” 酒过三巡,一行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或躺或趴在蒲沙的院子里横了一地。 蒲沙见他们这样知道今晚全都走不了了,认命地拿着毯子一个个给他们盖上。 絮林席间也喝了不少,再加上回来的路上没休息好,酒意一蒸,也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 蒲沙绕到他身后给他盖衣服的时候,动作一顿,上扬的嘴角慢慢垮下来。 他看到絮林的衣领后方,露出了一块小小的方角。 一股没来由的不安情绪瞬间爬上他心头。 他颤抖着手,轻轻扒开絮林的后领,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登时瞪大了双眼。 絮林的后颈上,贴着一块抑制贴。 那是Omega才用得到的东西,可是絮林,絮林分明是—— 絮林睡得不沉,察觉到脖子后面有异样的触感,骨子里那抹消不掉的痛楚顷刻间潮水般袭上四肢百骸,他想也没想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噌的站起身来,面上是丝毫没有掩饰过的恐惧惊骇,如临大敌的模样。 像是这种事他已经遭遇过无数遍。 他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蒲沙震惊的眼神对上,絮林才反应过来。 他已经回来了。 那些噩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是,蒲沙发现了。 回来之后,絮林就找机会换了一件高领的衣服,目的就是为了挡住这块东西,他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特别是被蒲沙。 “……”蒲沙缓了许久,从絮林的反应里瞧出了端倪,他嘴唇开开合合,好半天,才能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絮林,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 絮林紧咬着牙,嘴唇怎么都撕不开。 他说不出口。 蒲沙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觑见了什么,耳朵里嗡的一声,——他的无名指根部有一圈皮肤颜色比周遭肤色略浅。 那是只有长时间戴着戒指,才会留下的戒痕。 絮林默默把手收回去,藏在身后。 蒲沙喉结滚动,忽地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他呼吸急促,站都站不稳了:“你……你说你这六年在主城找了个工作,是不是在骗我?” 絮林不说话,也不敢和他对视,这个样子,蒲沙便当他是默认了。 他急得不行,刚想再问什么,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暂时忍下不发。这里不是能好好谈话的地方。 他慌慌张张拉着絮林来到院子的花墙边,在这里,他们的对话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你老实和我说。”他抓住絮林的双肩,急道,“你在丹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话。絮林?” “我求求你告诉我,你是要我永远都担惊受怕吗?” “絮林!” 絮林嘴唇翕动,半晌,在蒲沙的催促下,他似乎是妥协了。 他坐到石桌旁的藤椅上,垂下头,撕下了脖子上的抑制贴。 他的后颈完全暴露在蒲沙的视线之下。 蒲沙一看清,瞳孔紧缩。 絮林原本光滑的后颈此刻微微凸起泛红,昭示着里面有一颗AO才会生长出的腺体,而腺体上,横陈着数道重叠在一起,怵目惊心的深深牙印。 能看得出下嘴的人很用力,多次,反反复复地在同一个地方狠咬,几乎是想要把这块藏在皮下的腺体活活咬穿。 蒲沙腿软,撑不住,颓然地跌坐进絮林对面的椅子里。 他和絮林对望着,絮林没有说话,默默将抑制贴重新贴上。 夜风里,远处田中蛙声此起彼伏,路边树叶簌簌而动,聒噪恼人的蝉鸣夹在其中,一下一下揪扯着蒲沙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相顾无言,许久之后,蒲沙打破寂静。 “谁做的?” “……”絮林摇摇头,没有说。 蒲沙双手撑住额头,心力交瘁。 一个没有腺体的Beta,不论怎么咬,都无法被标记,更不会受对方的信息素影响,变成Alpha或者Omega。 可是絮林偏偏和普通的Beta又不太一样。 絮林的后颈里,有一颗早已萎缩的腺体。幼年时,在体内的腺体成熟之前,他这颗腺体就枯萎了。 一颗从根部毁坏,早就死透的种子,不管怎么浇水,施肥,都不可能再长出一寸了。 可偏偏,偏偏就…… 蒲沙大概能理解为什么絮林脖子上的牙印会那么深,想必是咬他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也曾失败了无数次,可就是一意孤行,不肯放弃。 最后如愿以偿地成功。 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能将絮林从一个Beta强制变成Omega,咬絮林的那个人,——只可能是高品阶的S级Alpha。又或者,可能还额外用了一些其他不为人知的更加残忍的方法。 丹市那么大,他知道的,不知道的Alpha那么多,想要知道是谁,除非絮林主动说出来,不然这个秘密只会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 一想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独自让絮林在这六年里受了那么多苦,蒲沙的心口就一抽一抽地痛。 蒲沙心疼地将他拥在怀里。 他想触碰絮林后颈上的伤口,抬了手,又不敢,只能放下。 “你回来,是因为这件事?” 絮林在他颈窝里摇摇头:“很多事。这只是……其中一件。”他说,“老师,不要告诉别人。” 蒲沙心如刀绞,他轻轻拍打着絮林的后背,安抚着他:“好,好,我不让任何人知道。” 蒲沙懊恼不已。他是Beta,包括院子里喝趴的这一群人全都是Beta,他们闻不到信息素,自然就没有在絮林回来的那一刻早早发现他的异样。 蒲沙声音颤抖着问:“那个人,已经标记你了吗?” 如果絮林被标记了,那他注定会被那个Alpha牵着鼻子走一生,永远也离不开那个伤害过他的人。这对絮林而言一定是耻辱,否则他怎么会对那人闭口不谈。 他不能让絮林落在那个人手里。如果絮林愿意,他会带他去做标记清除手术,即便手术费很昂贵,他也一定会想办法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限制絮林的自由。 谁知絮林却说:“他标记不了我。” “什么?” “我和他的匹配度,只有43.2%,”絮林笑着,语气似乎很是痛快,他低声道,“是……完全排斥的两颗腺体,他光是闻到我的信息素,都会痛不欲生。” 絮林五指抓住蒲沙的衣服下摆,紧紧攥着那一小块衣料,目光里充斥着他压抑了许久的凶狠与憎恶。 “我怎么可能还会接受他,被他标记。” “我只觉得他恶心。” 处心积虑那么久,纪槿玹对他所做的那一切,不过一场偏执过头的无用功罢了。 絮林确实骗了蒲沙。 他在丹市的六年,并不是在那里工作,而是结了婚。 六年前,他和纪槿玹举行了一场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不能暴露在天光下,无人知晓的婚礼。——如果那也能被称之为婚礼的话。 他和纪槿玹的故事太长,长到絮林不知从何说起。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现在这么糟糕。如果双方好聚好散,也能留存一段美好的回忆。可这份于絮林而言弥足珍贵的回忆,却从头至尾都是纪槿玹的一场骗局。 是自己被一时的欢愉冲昏了头脑,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被他耍得团团转。 第4章 腺体萎缩 第一次见到纪槿玹,是絮林十八岁去往主城丹市求学的第一年,新生的开学典礼上,在挤满了学生的礼堂里,纪槿玹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致辞。 絮林那一届外区来的新生只有一百多人,只占了礼堂的一个角落。其他地方坐着的都是丹市本地的学生。 丹市的人都很傲慢,自小生在金池,骨子里便天生带着优越感,对他们这些‘外地来的乡巴佬’是不屑分上一眼的,仿佛看了就会脏了眼。 可就是这样自高自大的一群人,对着纪槿玹却换了副面孔,他们窃窃私语,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纪槿玹的脸上,里面写满见风使舵。 A校作为丹市的顶尖学府,拥有完整的教育体系,囊括了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迈入社会之前的全部学业,各个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分别设立在不同的学区,可以说,只要从小踏进了这个学校的大门,永远不用再担心就读的问题。 上层人的生活永远便利奢靡地叫人无法想象。当然,也只有主城里的人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原本A校是只有丹市本地人才能进的地方,可是四十年前丹市突然颁布了一则关于A校的新政策。——A校会每隔十年一次各地招生,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居民都可以拥有入学的机会,只要达到要求就会被录取,外区的还能免去昂贵的学费。 这就是天上神仙一时兴起,赏赐凡人而抛下来的登天梯,一时间,许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要攀上这道梯子。 如果没有这个‘十年一次外区招生’的政策,絮林也不可能有踏进丹市的机会。 不过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他对神仙的瑶池不感兴趣,也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心生向往。 他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一心只为蒲沙,为了完成自己老师的心愿。 他的家乡有个明面上的名字,十三区,叫起来好听一点,外人还是更喜欢用贫民窟这个通俗易懂的名号来称呼他的家乡。 絮林就是出生在十三区下的岩雨乡中。 他十二岁之前的人生,几乎就是一部恶俗的肥皂剧。 刚剪了脐带就被血刺呼啦地丢在下着暴雨的垃圾桶里,天崩开局。 贫民窟里大大小小上百个村镇,光是丢弃婴孩的案例一天就有十几起,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没有人会浪费精力去寻找这类弃婴的父母,用脚趾都想得到,他们要么是寻求刺激偷尝禁果,意外闹出人命却无力承担的小年轻,要么是穷到连自己都养不起的家伙,找到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往往这类婴孩最后都只有一个去处,——孤儿院。 人满为患的孤儿院至少比垃圾桶要好,好歹能给孩子一口饭吃,但,也只是有口饭吃。吃不吃得饱,吃不吃的好,快要饿死的人是不会在乎的。他们没有选择的机会,也没有挑剔的权利。 絮林就这样在孤儿院一天天长大,和他的同伴们一样,饥一顿饱一顿,勉勉强强地撑着一口气。 孤儿院的孩子长到五岁之后,院长就会给年龄到了的孩子每年一体检。 体检那天,上百个瘦成杆的孩子们挤在一起,就像是一群手长脚长的竹节虫族群在开会。 检查的医生马虎地为他们测身高血液,视力口腔、以及智商,只要是四肢健全没有明显的生理缺陷,哪怕你瘦成一具干尸,医生也会为你打上一张健康合格的标签。 完成了这些很随意的健康报告,接下来就是最严格的重头戏。 ——腺体检查。 体检,身体健康是其次,腺体才是最重要的项目。 在这90%人口都是Beta的贫民窟,家庭里只要有一个Alpha或者Omega那都是祖坟上冒青烟。 就如鸭子不会生出天鹅,土鸡不会生出凤凰,Beta和Beta也只会生出Beta。 10%的特殊让十三区里为数不多的AO皆是选择与彼此结合,Beta是没有任何性价比,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的普罗大众。 可往往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有人要想法设法地得到。 正因如此,有的时候,这片不受管制的土地上,会发生一些藏在黑暗里永远不为人所知的腌臜事。 一个Beta家族想要改变劣质的基因,首先必须找到一个能为家族繁衍的Omega。至于这个Omega是从何而来,是否情愿,都不重要。 腺体是老天的赏赐,但在十三区里,腺体只会成为灾难。 寻常情况下,腺体会在孩子五岁左右长出,只要检查出腺体,那就代表已经脱离Beta的行列,等到十岁分化期,都只会分化为Alpha或Omega其中一个。 拥有腺体的孩子,是一汪干枯土地上溢出的泉眼,是被觊觎、被窥伺的香饽饽。 成为众人哄抢的目标。 絮林是在八岁的时候检查出的腺体。 当他的检查报告挂上孤儿院领养名单网站上的第二天,就有一对生不出孩子的中年夫妇过来办好手续,飞速领走了絮林。动作迅捷,生怕被人捷足先登。 养父母都是Beta,住在一个靠海的小村子里,开了一家小商铺,生意算不上惨淡,但也绝称不上兴旺。 絮林到家的第一天,村民们听说他们领养了一个拥有腺体的孩子,纷纷艳羡不已,稀奇地围着絮林左看右看,好似他是一颗天上落下来的凤凰蛋。 结婚二十余载无法生育的养父母被人明里暗里挤兑了半辈子,低下的头颅终于能高高仰起,弯起的脊梁也能直立。 养父母的家不大,堆满了生活必需品,他们努力腾出了一个小阁楼用来做絮林的房间。阁楼冬天冷夏天热,潮湿的墙角生满青苔,木质的地板墙面上霉斑遍布,但絮林很喜欢。不用再睡大通铺,有一个独立的房间,这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家。 村里的人靠海吃海,养父母每次都会在出海捕鱼回来的邻居那里购买大量新鲜的鱼虾,全都省着给絮林吃。 这是他们认为最有营养的东西。絮林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乐滋滋吃了两年的鱼,蒸的煮的风干的,吃的量不少,人却越来越瘦。 到了十岁那年,他的身体久久都没动静。 养父母天天盯着絮林的脖子看,目光恨不得撕开他后颈的皮,摸一摸他那颗珍贵的腺体,给它浇浇水,让它快些长。 医院那种地方,如果不是身体撑不下去了,他们这些节省了一辈子的人是决计不会去的。一去一检查,眨个眼睛,单子上的金额就会变成四位数。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养父母等不及,咬咬牙带絮林去了医院检查。 絮林乖乖做完检查,检查报告上只有一行字——营养素长期摄入不足,生长激素与辅助生长因子下降,腺体萎缩。 絮林看不懂,养父母也不了解其中内情,问:“这严重吗,有的治吗?” 医生默默看了他们一眼,将他俩留在了办公室细聊。絮林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等了好半天,养父母才从里面出来。 他们进医院时喜笑颜开满怀期待,如今眉头紧皱,脸色铁青。 絮林从没有看过他们这副表情。 “腺体萎缩不可逆。” 意思就是,因为絮林长期摄入的营养单一,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絮林的腺体没有汲取到充足的养分补给,早就不再发育,不会再生长,更别谈分化。 他拥有的腺体是一颗夭折的种子。 孤儿院里饥一顿饱一顿,加上出来后营养也没跟上,他的腺体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停止了生长。 一棵本可以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在幼芽阶段,被土里的害虫咬了根茎,又被兜头泼下的一杯开水活活烫死了。 他如今只是一支蔫吧了的焦黄树苗。 死了,不会再长了。 不管等多久,絮林不会分化成Alpha,也不会分化成Omega,他属于十三区90%人口的其中之一,永远都是一个Beta。 两年的等待打了水漂。 养父母想要扬眉吐气的愿望也不可能再实现了。 絮林是个Beta,和他们一样,都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 从医院回到家后,半夜,他听到养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自那之后,絮林的处境就变得很尴尬。 养父母为了他成天争吵不断,温情不在,两年里投入在他身上的心血也得不到回报,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 珍珠一夕之间成了鱼目。 邻居们对养父母夹枪带棒的讥讽嘲笑之声卷土重来。 絮林不再拥有独立的阁楼,也不再拥有新鲜的鱼虾。养父母的笑容变成了奢侈品,这个单薄的家庭成天一片死寂,他们的目光不再停留在絮林身上,对絮林的示好视而不见,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一团空气。 养父母并没有对絮林说任何难听的话,但他们的行为却让絮林明白了他们的想法。 絮林是年纪小,却不是不懂。 他们用他们的态度告诉絮林,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他了,没有赶他走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责任心’。 絮林曾想过要报答他们两年的情分,可他们不给絮林这个机会,他们无视着絮林的存在,只是每天挤出一口粮,喂给絮林时的样子,像施舍一只白吃白住死皮赖脸不肯离去的狗。 絮林有他的自尊心,于是在某天晚上摸黑悄悄跑了,再也没回去。 第5章 离Alpha远一点 他成了十三区里最常见的一个小混混。 流连在大街小巷,居无定所,结识了一群和他一样的小混混,打架斗殴,喝酒抽烟,浑浑噩噩地抱团取暖,将就活着。 在十三区里,他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翻不出身。 絮林也这样认为。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 蒲沙。 絮林那天刚和一群无缘无故找他茬的其他混混打了一架,两天没吃饭,饿得没力气,勉强打赢了,脸上也挂了彩。 他坐在路边捂着肚子嘶嘶抽冷气,正巧路过的蒲沙蹲在了他面前,递给他一管药膏。 他没有和无数路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絮林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你不怕我抢你东西吗?”他板着张脸盯着蒲沙肩头的挎包,“我是小混混。” 当然,絮林没抢过别人东西,他只是喜欢这样吓唬人。 受伤的时候,虚张声势偶尔能吓走心怀不轨的人。 絮林一直以来都留的寸头,一个是方便打理,二是防止打架时被人扯住头发,三是,看上去会很凶,很容易唬住人,能少很多麻烦。 说话时,他的口中有什么碎光一闪而过。——他打了一颗银色的舌钉。 他以为蒲沙会被他吓走,和以往的那些人一样,谁知蒲沙神色未变,轻轻问了一句:“你很自豪自己是小混混吗?” 絮林没把他唬住,倒是被他问住了。不过蒲沙也没要听他的回答,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药,记得擦。” 说完就起身离开。 絮林握着那管药,望了眼蒲沙的背影,随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远远缀在他后面,像个小尾巴。 一路跟着蒲沙到了家门口。 蒲沙进门前,转过身,一脸像是刚刚才发现絮林跟踪他的样子,讶然道:“怎么跟着我?” 絮林答不上来,嘴上不饶人:“路你家的吗?” 蒲沙指着他面前的小平房说:“我到家了。” “……” 絮林攥着手里的药膏,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人,像中了邪一样。 尴尬的要转身走人时,蒲沙问:“要吃点东西吗?” 絮林一愣,想要离开的脚步又黏住了。 他答非所问来了一句:“我是Beta。” “我知道。”蒲沙笑了,似乎是不理解他的脑回路,“所以,你要吃吗?” 絮林眨眨眼,朝蒲沙跑过去。 “吃!” 絮林在蒲沙家里,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有荤有素还有热汤的饭菜。 原来这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蒲沙亲手给他烧了菜,给他盛了一大碗饭,让他慢慢吃。絮林吃得脸都要埋进碗里,点头都顾不上。 等终于吃饱喝足撑得瘫在椅子上了,他才发现蒲沙不见了。 隔着一扇木门,他听到后院里有声音。 他推开门,在门缝里瞥见院子里居然坐着十几个小孩子,和絮林差不多的年纪。每人一个小板凳,手里拿着笔和书,面朝着一个方向听得聚精会神。他们的视线焦点处,是正在一块很旧的黑板上写写画画的蒲沙。 他在教这些孩子读书。 蒲沙是个老师。 十三区里的学校不多,学费也很贵,除了给AO提供入学名额外,Beta只有家境条件相对还可以的才能进去。 60%的Beta是念不起书的。 像蒲沙这种在自家院子里教书的,是没有拿到教学资质的义工老师。 蒲沙同样注意到门后面躲藏的絮林,笑着问他:“你也要听吗?过来找个位子坐。” 院子里的那群孩子齐刷刷看向了絮林,絮林摸摸鼻子,走进院子,坐在了人群的最末尾。 絮林远远地看着拿着粉笔讲课的蒲沙。突然觉得在十三区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蒲沙头顶上的那一小片天晴光灿烂。 絮林之后每一天都会来蒲沙这里。 渐渐就和这一院子的孩子都处熟了,了解到他们全都是蒲沙的学生,每天固定几个小时来听课,听完了就回家。 不过他们和絮林不一样,他们不是无家可归,也不是没有亲人,他们就是单纯穷得上不起学。 絮林性子大大咧咧好相处,人仗义,身手又好,偶然几次在路上碰到被小混混找茬的同学,就顺手帮他们打跑了,这么来了几次,絮林就莫名其妙成了这群孩子的头头,不管大的小的都一口一个小林哥的叫他。絮林很受用。 白天上课时,絮林和他们闹成一团,入了夜,孩子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絮林就随便在街头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他流落街头之后都是这样过的,并没觉得有什么。 是蒲沙率先发现了他的异样。 那天晚上,他蜷在街角一块塑料板下面睡得正熟,被蒲沙叫醒。 他睡得迷迷糊糊,乖乖被蒲沙牵着带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蒲沙翻出一张折叠床,让他睡在自己家里。 他碰到香香软软的被子后,瞌睡彻底醒了。 蒲沙问:“你是没地方住吗?” 蒲沙留意到他这么久了只有两套旧衣服来来回回地穿,鞋都小了也不换,偷偷跟着他才发现他居然就睡在大街上。 絮林彼时对蒲沙已经是满满的信任,因此也没隐瞒,大方地和他讲了自己的过去,还笑嘻嘻地说:“我不是没地方睡,我原来是睡桥洞的,前几天下雨淹了,等里面水干了就能住了。” 絮林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可蒲沙却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那之后,蒲沙的家里就多了一张属于絮林的床。 每天晚上,所有孩子都回家了,絮林也想离开时,蒲沙会叫住他,留他在家里过夜。 一天,一天,又一天。 絮林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了。——蒲沙是在收留他。 某天夜里,蒲沙戴着眼镜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 絮林悄然坐到桌子对面,犹豫半天,小小声地问:“老师,我能在这里住多久?” 蒲沙头也没抬,温声说:“只要你愿意,多久都可以。” 絮林掌心出了汗,他咬了咬牙,喃喃道:“可我是Beta。” “我知道,我也是。”蒲沙抬头,看向絮林,有些哭笑不得,“这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意思是,这里以后……是我的家吗?”絮林嘴里发干,牙齿撕咬着唇上的死皮,问得小心翼翼,“我可以把这里,当成是我的家吗?” 蒲沙点点头:“如果你喜欢,这里当然可以是你的家。” 絮林脑子空白了很久,一簇一簇的烟花在他眼前前赴后继地绽开。 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急忙语无伦次地保证:“我会,我会报答你的,我会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会给你院子里的花每天都浇水,我会帮你搬东西,擦地,做饭,我会帮你做任何事情,我会——” “絮林,那些不重要,”蒲沙打断他,认认真真,严肃地和他对视,“你吃饱穿暖,平安就好。” “……”心口一跳一跳的,酸酸涨涨。 又一次被‘领养’,絮林尝到了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的滋味。 他有些激动地扑到桌旁,拽住蒲沙的一根小拇指,仰着一张笑脸问:“那你现在是我爸爸吗?我能叫你爸爸吗?” 刚刚过完三十岁生日的蒲沙啼笑皆非:“虽然我年纪到了,但我目前还没打算当爸爸。” “那妈……” “不行。” 絮林往蒲沙怀里一钻,脸埋在他胸口,湿湿热热的液体濡湿了蒲沙胸前的一小片衣料。 蒲沙没有戳穿小孩子故作坚强的伪装,垂着头,温柔地在絮林头上拍了拍。 蒲沙的院子最多只能容纳十几个孩子,絮林一直以为蒲沙当老师是因为爱好,但他后来看蒲沙经常背着包去市里办事,早早出门,晚上才回来。缠着他跟着他走了几次,才发现,原来蒲沙有一个心愿。 他想拥有一所能供许多孩子就读的学校。 蒲沙想要在十三区建一所学校。 就连絮林都知道,这不是一件能轻易做到的事。 为了这个心愿,蒲沙已经坚持了许多年,他省吃俭用攒足资金,往市里跑了上百次,蒲沙没有背景,只是个普通人,这一路受到的冷眼和挫折打击不计其数,建校需要具备相应资质,手续冗杂,蒲沙申请报告研究报告送上去一沓又一沓,还是办不下来。 什么校园规划图纸、资金证明,他都全都备齐,只要审核通过,办学许可证发下来,他的心愿就可以完成了。 岂知又一次拿着材料去市里时,他却突然被不耐烦的工作人员告知缺少最关键也是最不可能得到的几样材料,——A校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以及学生印章。 先不提这种苛刻的条件是不是每个学校都有,还是只针对蒲沙一个,想叫他知难而退,可在蒲沙眼里,这是距离成功之前的最后一道难关,只差临门一脚,他要怎么甘心就这么放弃? 蒲沙为此愁眉深锁,他不说,絮林却都看在眼里。 絮林受蒲沙恩惠,把他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心愿。于是,他主动提出要帮蒲沙的忙。 A校十年一次招生的政策他也了解一二,蒲沙说过几次,他记在了心里。 只要他能成功录取,去A校念完书毕业回来,蒲沙的心愿就可以完成了。 蒲沙听到他的决定后,劝他:“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絮林说,“可你不是也在做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吗?” 絮林咬着笔杆子,专注地看着书上标注的内容,说:“你不放弃,我也不放弃。” 自那之后,絮林就成了小院里最认真的那一位学生。 白天听课,晚上再让蒲沙给他开小灶恶补,一天只睡三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眼睛一睁就是看书,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很快折腾掉了。 小胖他们被絮林感染,也跟在他屁股后面捧着书抓耳挠腮地读,可没坚持多久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分走注意力。 小胖时常抱怨:“小林哥,你说你这么认真读书,能考上吗?” 絮林一个眼神也没给他,说:“不可以也要可以。” “可是老师也没去过主城,谁知道那里考试的内容和我们一不一样,万一很难怎么办。你也知道的,主城那种地方,就是我们够不着的……哎呦!” 絮林听烦了,踹他屁股一脚:“去,滚别地方唠叨去,别打扰我。” 小胖龇牙咧嘴捂着屁股跑远了。 絮林从不怀疑蒲沙。蒲沙在这十三区里明显格格不入,落在泥沟里了,依旧一尘不染。主城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人都把主城奉为天,里面那些人指不定还不如蒲沙高尚呢。 絮林几年苦读,等到统一大考的那天,絮林刚满十八岁。 考试地点在市里,报名的人不少。十年一次的机会,谁都想着能通过这次考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蒲沙院里的学生都报了名,不管考得上考不上,成绩好不好,主打一个人海战术。 这场考试分别考了三天才结束。 半个月后,成绩出来。絮林名列前茅,是十三区唯一被录取的学生。 絮林过于争气,一群人围着蒲沙的电脑,看到成绩时各个叫得像山上的猴子,絮林被小胖他们花骨朵似的抱在正中间,蒲沙在闹哄的人群外红了眼睛,絮林走过去时,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摸了摸絮林的脑袋。 他们围着絮林给他开了个庆功宴。 蒲沙难得地喝了点酒,在学生散去后,他叮嘱着絮林去了主城之后的注意事项。 “丹市不比家里,那里的人不太友善,你不要被别人欺负,最好离他们远远的。” “这一去就是四年,我们可能联系不到,丹市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那里有专用的信号网,会屏蔽所有外城号码的通信。”蒲沙找出他的旧手机,塞到絮林手里,“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拿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哦还有还有,这是你的生活费,你收好。” 他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就往絮林怀里送,他又塞手机又塞钱,絮林推拒着,说:“不用了,反正学费都免了,我能用上什么钱。” “那怎么可能一点钱都不用,你不要吃喝了?拿着!” 蒲沙在屋子里忙活来忙活去,絮林好笑地看着他忙碌,说:“我还有两个月才开学呢。” “得提前准备起来,早点准备好,省得到时候匆匆忙忙这个忘那个忘的。过几天还得再带你去买些鞋子,对了,我上次给你买的新衣服你也要带上,我放在哪里来着?” 絮林的录取让蒲沙很高兴,絮林一想到四年后蒲沙就能拥有一所属于他的新学校了,他也跟着开心。 他想到什么随口问起:“老师,你怎么知道丹市这么多事?” 蒲沙背对着他翻衣柜的动作一顿,说:“我在网上看到一些。” “这样。”絮林也没多想。 蒲沙抱着几件新衣服放到床上,他蹲到絮林面前,神情比方才严肃许多,他说:“絮林,有件事很重要,你一定记着。” “什么事?” “丹市的人,无非必要不用和他们有什么交集。尤其是Alpha,都离他们远一点。” 他就像是个担心自家好孩子被黄毛拐骗走的老父亲。絮林笑笑,不甚在意:“我是Beta,老师你在担心什么?” 蒲沙却头一次没有顺着他的话头笑,又重复了一遍:“你认真点回答我,我没开玩笑。” “好,”絮林只能点头,说,“我知道了。” 也许那个时候蒲沙潜意识里感觉到了什么,冥冥之中给了他一个忠告,偏偏絮林不放在心上。 而老天总是喜欢作弄人。 如果说,絮林十二岁之前的人生是恶俗的肥皂剧。 那十八岁之后的这十年,就是荒唐的滑稽喜剧。 非他所想,非他所愿。 老天爷喝醉了酒,兴致大发,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絮林肩上推了一把,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于是命轨错乱,两道不该相遇的平行线重叠在了一起。 他和纪槿玹就这么相遇了。 第6章 他也是Beta吗? A校入学那天,絮林准时在通知书上的学生报到日到达。 踩到丹市的土地之后,才终于有了背井离乡的实感。 十三区距离丹市路远迢迢,絮林只能坐水路。先搭上一艘十三区往外面送货的渔船,随后在十区港口下来,从那边再重新买票坐船,转三次才能到丹市。 他要在海上漂小半个月才能到达目的地。 为什么不选飞机?因为坐飞机也要转趟,而机票又太贵,条件不允许,他买不起。 坐船是最便宜也最划算的出行方式。 根据通知书上的集合地点,絮林在码头外面的停车场找到了A校的校车,司机检查了他的通知书后让他上了车。 宽敞的校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从其他区过来的,有几个已经互相认识了,正在低声说着话。听见絮林上车的动静,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匆匆移开,连对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絮林有自知之明,走到后排没人的位置上,安静坐下。 他想到临行前,小胖在码头抱着他说让他来了丹市要多笑笑,才好交朋友,不然不了解他的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个随时会找茬的刺头。絮林满不在乎,笑个屁,有这么一张能唬住人的脸不是挺好的。 又等了两个小时,时不时有人上车,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之后,应该是人齐了,司机发动车子,驶向此行的目的地。 驶出码头,絮林见到丹市的真正样貌,睁大了双眼。 丹市宽敞明亮,碧空如洗,纵横交错的公路架在半空,下方瑰丽壮观的大厦高耸入云,马路上的行人每一个挑出来都看上去干净又富贵。 这里没有十三区潮湿的霉味,也没有仿佛被空气吸干了精髓的死气沉沉。 不怪旁人都把丹市比作云端,和他们生存的环境比起来,名副其实。 到了学校,在新生报到的地方,絮林见到了他这一届外区来的全部新生,总共一百多个。也是,总不可能人人像他一样穷得只能坐船,当然也有不愁钱选择坐飞机或者坐私家车来的新生。 他们这批新生被集体分在A校专门提供给外区学生的教学区和宿舍楼。 A校面积很大,划分出来的每块地区都有它们各自专门的用途。絮林一行人是外面来的,他们的教室,宿舍,包括食堂和娱乐区都被框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身上佩戴的学生卡也只可以刷开他们这个地区的门禁。 要是他们往不该走的地方去,就会很快被学校的警卫拦截,犯过三次屡教不改则会被遣返。 主城的学生有他们自己的教学和生活区。 他们和丹市的人,被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隔绝。 知道这事后,新生里有一些声音忿忿不平,说学校这是在歧视他们外面来的人。 絮林不为所动。 十三区里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同一块地皮上长大的人们都会内讧,更何况是对外面的人,丹市当然也一样,并不稀奇。 A校是一片层层叠叠的迷宫,如九重天,每一层有每一层的仙,每一层有每一层的神。 神仙大发慈悲抛下的登天梯,凡人费尽心机地登上来,勉勉强强够到了云层。 他们分给凡人一块不要了的地,享了善名,凡人感恩戴德,但这不代表可以得寸进尺。他们被圈养在上层人专门为他们而建的围栏里,贴上异类的标签。 宿舍是按照性别分的。一屋四个人,男生Beta也凑了三个宿舍。 除了絮林,另外三个里,有两个来自九区,一个来自七区。 和数字一样,越往上,家境就越好。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当得知絮林来自十三区之后,小少爷们露出了他习以为常的嫌弃表情。不过他们也不敢对絮林有什么实质性的招惹举动,只会嘴皮上耍耍威风。 十三区法外之地的臭名在外,絮林没表情时又是一副生人勿进的臭脸,活像背了几条人命在身上,俗话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理智的人都知道,凶狗可以惹,疯狗却不能。 絮林牢记蒲沙的叮嘱,也做好了准备,能忍则忍,不会轻易和旁人起冲突。只要他们不踩到自己的底线,一律全当他们在狗叫。 冷嘲热讽絮林听得多了,浑不在意。 这三个人里,有一个人不太一样。 是一个来自九区的男生,白白净净的,一头卷发,叫伊维。 他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因为不会整理学校发下来的被褥,在床上蛄蛹半天也没能把被子套起来,急得面红耳赤。 A校分配的宿舍待遇环境都不错,发的被褥枕头和生活用品都是全新的,上面甚至还有某种牌子的logo,絮林不认识,不过想也知道不便宜。这些东西给的很大方,只是拿到手了需要自己整理一下。 因此伊维一扭头,对上已经早早躺上床的絮林时,没忍住,壮着胆子,红着脸小声恳求他:“……你好同学,你能帮我一下吗?” 絮林看他态度不错,就随手帮了他一把,因着这一被之恩,伊维彻底敞开心扉,他自来熟,又没什么心眼,对着絮林千恩万谢。 “谢谢你啊,我看你留个寸头怪吓人的,又来自十三区,我妈说那里的人都不好相处,很凶,还会做一些很不道德的的事情,我就有点害怕你,没想到你这么热心肠!” “我听说这次十三区的录取名单只有你一个,能从十三区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你一定很厉害!你在干嘛呢?” 絮林一直低头捣鼓手机不理他,伊维凑过来看,发现他是在试图发消息。他想给蒲沙报个平安,结果发出去的信息前面都有红色的感叹号。 他才想起蒲沙说丹市会屏蔽外城号码的通信,原来是真的。 “你想给家里人发消息啊?”伊维看出来了,问,“你换主城专用的通讯卡没有?” 絮林一怔:“还有这东西?” “是啊。”伊维说,“在丹市外城的号码是用不了的。你如果想要发消息,就得换成主城专用的卡。” 伊维调出一个网站页面给他看:“这里就有得卖,我和我妈都是在这里买的卡。” 絮林一看价格,眼前一黑。 四位数是不是太夸张了。 况且,就算他买了,蒲沙没有也没意义,他在丹市又没有能发消息的人,这个卡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絮林就暂时不管了。 整理背包时,发现夹层里放着的信封厚了许多。蒲沙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又往里面多塞了点钱。 取出来一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你拿着用,不要委屈自己,注意身体。】 是蒲沙的字。絮林鼻头一酸。 第二天,校方组织新生在礼堂举行开学典礼,礼堂很大,他们外城来的新生只占据了其中一小块位置,其他地方坐的都是主城本地的新生。 “我的妈呀,这么多人。”伊维坐在絮林身边东张西望一打量,恍惚间觉得那些人身上都泛着金光,啧啧感慨道,“果然丹市的人都好有钱,你看看他们戴的那些颈环和手环,嚯,官网上最便宜的都要六位数起步,真长见识了。” 絮林也被礼堂里的人数惊到了。这么多的Alpha和Omega,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果然贫民窟里稀奇的东西,放在主城都不足为奇。 “你一个Beta怎么还去了解那些东西的价格?”絮林问,“又用不到。” “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好奇嘛。你就不好奇那些东西戴起来是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絮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平白无故往脖子上勒个东西能好受到哪里去,跟狗链子一样,你想当狗吗。” 一听他这话,伊维赶紧食指竖在嘴唇边上小声说:“嘘,你小点声,别被人听见,这话对AO来说可不太礼貌。” 絮林不置可否。 伊维又回答起他的问题来:“不过说的也是,我们没有腺体其实也挺好的。”他乐滋滋地道,“省一大笔钱呢。” 絮林没说话。 一阵嘈杂之后,校长上台发言。 官方车轱辘话一堆又一堆,听得絮林昏昏欲睡。 忽然,礼堂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学生们听校长发言时交头接耳,可是现在却都直勾勾盯着台上。 絮林跟着看过去。 是新生代表上台致辞。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纪槿玹。 纪槿玹有一副十分迷惑人的好皮相。他五官精致,身形高挑,四肢修长,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黑西裤,单手随意撑在台子边缘,袖子卷到手肘,左手上的腕表在灯下细碎地轻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首对着话筒发言,声如冰泉,儒雅清隽。 外表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似乎是个难以接近的人。 视线莫名地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絮林才注意到他脖子或手腕上都没有颈环手环的痕迹。他和Beta一样,什么都没戴。 他也是Beta吗? 絮林眨眨眼,问伊维:“那是谁?” “他你都不知道呀!”伊维进校之前做足了功课,人也开朗,已经和大部分同车的新生都熟络地差不多了,知道的自然也比絮林多。 伊维羡慕地告诉他:“他是纪槿玹。和我们同龄,很受欢迎的。” 坐在他们后面的Beta室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嗤道:“什么受欢迎,都是假象,那些人不过就是看他家世好而已,这种绣花枕头能有什么内涵,不过就是仰仗着他爷爷和大哥的光环,狐假虎威罢了。” 伊维扯过絮林同他耳语:“别理他,他心里不平衡嫉妒呢。” 絮林找到话里的重点,问:“他爷爷和哥哥?什么意思?” “哦,这个其实也算不上秘密了。你知道一款叫kw-02的药剂吗,就是专门给Alpha用的特殊抑制剂,一针就能让S级以下的A一小时内度过易感期,而且没有副作用,这款抑制剂现在是军方和政界高层专用,他爷爷就是发明这款药剂的科研人员。” 絮林似懂非懂:“那是很厉害……”书上有提过,Alpha的易感期少说也要一星期,且意识不清醒,能将七天压缩到一个小时,确实是省了许多麻烦。 “他大哥就更厉害了,陵海战区少将,战功赫赫,不过好像已经因伤转业,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估计是去更厉害的地方了吧,纪家封锁了消息,哪能让我们普通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纪槿玹一家都是天之骄子,纪槿玹能弱到哪里去,家世脸蛋摆在这里,人又聪明,连跳了好几级上来的呢,天知道A校的考试有多难。而且他还……” “跳级?”絮林疑惑,“那他怎么会和我们一样大?” “因为他上学比较晚,不知道什么原因,十二岁才开始进校念书的。” 絮林愣了愣。……某种意义上,他和纪槿玹竟然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十二岁才开始念书。不过纪槿玹肯定和他的原因不一样就是了。 伊维接着被他打断的话头说:“而且他的信息素还是S级,万里挑一的稀有物种给我们碰上了,我头一次见到活的呢!” 信息素。有信息素。他不是Beta。 絮林问:“Alpha?” “废话,他顶着那样一张能活活上死人的脸,能是Omega吗!” ……确实不像。 絮林问:“那他为什么不戴手环?这里这么多人,他就不怕被信息素影响?” Omega的颈环和Alpha的手环都是用来实时监测佩戴者体内的信息素指标,如果佩戴者出现身体不适,这些东西就会在合适的时间发出告警,并帮助压制AO体内的信息素,为他们留足治疗的时间。一般来说,为了防止意外,越是信息素等级高的,越离不开这种东西吧。 伊维也不懂这些,猜:“大概是S级别的这类人不能和寻常的AO相提并论,也许自控力更好,之类的吧。” 纪槿玹的发言很短,也很快,说完之后便没有逗留下了台,从侧门出去了。 他一走,礼堂里的气氛就变得沉闷,熬过了枯燥的四十分钟,终于结束。 人群作鸟兽散。 絮林起初对纪槿玹也就这么一面的印象,并没有太过在意。 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在A校念完四年书,成功毕业,拿到他该拿的东西,然后回到他的家乡,和蒲沙、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在家乡的土地上度过余生。 这是他最初的目标,也是他来丹市唯一的任务。 他想着,四年一晃眼很快就能过去,他很快就能回家。 意外却总是来得始料不及。 第7章 新来的家伙,不太懂规矩 入学三个月后,絮林发现自己带来的生活费一日比一日少了下去。 没办法,虽然A校的学费减免了,可只要他在丹市生活,不管是哪儿都有用得着钱的地方。他在吃穿用度上已经尽可能地一省再省,衣服鞋子旧了脏了洗洗还能穿,可肚子却不能只靠几粒米或吃空气填饱,丹市的物价实在便宜不到哪里去。 来之前他还和蒲沙夸下海口说自己用不到钱,果然是他太天真了。 他开始找兼职。 学校每周放两天,没课的时候絮林都会出去到处找活干,无功而返了很多次。丹市的店铺只要听到絮林是外区来的就会拒绝他的求职,好似外面的人身上带了细菌,落在汤里就能毒死人。 找了好一阵子,终于在一家饭店遇到了愿意聘用他的老板。 老板也不是本地人,他是十区的居民,得知絮林找工作屡屡被拒的事后,想到了自己在丹市开饭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和委屈,便好心答应了让絮林来上班。 絮林干活卖力也勤快,他在十三区照顾蒲沙和那一群小弟都有经验了,当个端菜倒酒的侍应生简直得心应手。 也多亏了这份兼职,絮林手上稍稍宽松了些,不用那么紧巴巴的了。 某一天,絮林刚上完菜,老板把他喊了过去。 店后门停着一辆面包车,里面装满了十几箱酒。 絮林问:“出什么事了吗?” 老板一脸焦急:“絮林,你会开车吗?” 絮林点点头:“会。” “那太好了,我有事走不开,送货的司机家里老婆难产临时不能过来,你帮我跑一趟吧。” 絮林受了老板不少照顾,当然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好。” 他问了一下送货地址,接过车钥匙开车上路。 开车,当然会开。蒲沙有一辆二手车,为了去市里办手续方便才买的,后来见蒲沙每次往返都要开车开很久,怕他累,也想让蒲沙轻松一点,絮林就学了车。 送货的地址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 门岗看到絮林的面包车大摇大摆地就要开进大门,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绕过去从后门进,絮林掉头往后门开,这才在酒店后门一处仓库前找到了和他接货的中年男人。 絮林下车和他核对清单,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不少,眯着眼看不清纸上的字,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老花镜,额头前的头发被汗打成一绺一绺。 没几分钟男人腰间的对讲机忽地吼了起来:“老齐你死哪里去了?我让你给客人送的东西呢!” 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搁下清单回:“我在后门A07库这里,刘哥让我来对接今天送的酒水。” “他妈的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那是他们组的活,你去凑什么热闹啊!他让你吃屎你也吃屎吗!滚回来!” “好的好的。”中年男人被这一打岔,刚理好的思绪又被打乱,他哆嗦着手指拿起清单,手上的汗把纸打湿了一小片。 “你死回来没有啊你!客人那边在催了!” “他妈的——” 中年男人腰间的对讲机里响个不停,后来变成成堆的谩骂,中年男人不敢回,脸上的汗啪嗒啪嗒地滚落,老花镜时不时地从鼻梁往下滑。 终于他在谩骂声中把帐算清了:“十二箱,尾款总共是六万.” “……”絮林欲言又止:“这里十四箱,有十五瓶是特调,价格不一样,尾款应该付七万三。” 中年男人又慌张起来,站在车后面重新一箱一箱地数了起来。 “老齐!!你他妈想被炒鱿鱼是不是!” “人呢!” 男人拿着对讲机:“我在送了在送了!”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对絮林说:“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 絮林点点头:“好,你先忙你的。” “谢谢谢谢。” 男人转头拿起仓库板车上的提手箱就往外面跑,结果跑的太匆忙一个没留神,绊到铺在地上的电线,惊天动地地摔了下去。 絮林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男人的眼镜也飞了出去,呲溜着滑到了板车下面。 他没有去捡,连灰都来不及拍就往起爬:“没事没事。嘶——”这一起身,脚腕传来剧痛。 低头一看,脚腕已经高高肿起。 显然是那一跤崴了脚。 这一连串的倒霉事件彻底压垮了这个一把年纪还在干活的中年男人,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情绪好似濒临崩溃。 “……”絮林看不下去了,蹲在他面前,说:“我去给你送吧。送哪里去,你告诉我。”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 “别可是了,你脚这样肯定走不了了。……你要是想继续被人骂就当我没说。” 男人不吭声了,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絮林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帮我看着车和货,我送完了就回来。” 中年男人一下子眼眶就红了:“小伙子,谢谢你……” 男人把手里的提手箱递给絮林。 “送到顶层1406。” “好。” “对了,要刷卡。”男人把脖子上的工卡也给了他,絮林接过来,说,“你的外套也给我吧。” 那是这个酒店的工作服,他穿上这件工作装,省得会被人留意。留意他的人少了,这位叫老齐的中年男人才不会丢了工作。不然要是知道这位老齐叫了‘跑腿’,对讲机那头的人不知道要怎么再折腾他了。 出了仓库,絮林穿过一条过道就直接进了酒店内部,他找到电梯,刷卡上了顶楼。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很宽敞也很安静的走廊,地上铺着绒毯,踩上去静谧无声,四周装饰精美华丽,絮林意识到这里应该是这家酒店专门给vip客户使用的楼层。 絮林一间间找着房间号,刚经过1402,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哭喊从虚掩的门后传来。 “不要!救命啊!!” 房间里一阵叮铃哐啷,随后响起几个男人的怒骂和甩巴掌的声音。 “艹!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再给我叫!” 女人的哭声变得很微弱,又在某个时刻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絮林瞬间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在十三区的街头也很常见。絮林最痛恨这种事,刚想冲进去,手碰到门板倏地想到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他不能就这么冲进去,会连累老齐。 急急奔向拐角,七手八脚把身上的吊牌和工作服脱下来,又担心会被这些人记住脸,万一找到学校去怎么办,焦急时,他看到走廊的小木柜上摆着一个装饰花瓶,花瓶下面是一块五彩斑斓的桌布,大喜。 他扑过去抽出桌布将自己的脸蒙上只露出两眼睛,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就要冲出去,却看到走廊尽头多出了一道人影。 看到那个人影的那一刻,絮林停了动作,藏在了墙后。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絮林绝对不会认错。 ——是纪槿玹。 他似乎也碰巧住在这个酒店的某个房间里。 纪槿玹的样子好像不太对,比起第一面时,他现在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而最显眼的,是他戴着一个黑色的止咬器。 手腕上也多了一道手环。 是身体不舒服吗? 絮林睁大眼睛,他看到纪槿玹面不改色直接走进了1402.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了男人气急败坏的惊呼声,夹杂着打斗的动静,不过还不超过两分钟,里面就彻底安静下来。 纪槿玹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满脸青紫衣衫凌乱的女人,脖子上戴着项圈,是个Omega。看她的衣着打扮,是这个酒店的工作人员。 纪槿玹递了一张纸给女人:“叫他来处理。” 女人抽噎着感谢:“谢谢纪先生。” 她拿着那张名片飞快离去,纪槿玹也原路返回,进了不远处的某个房间。 絮林把脸上的桌布取下来,放回原位。重新套上老齐的工作装和工牌,提着他的手提箱去送货。 听他俩的谈话,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了,他得赶紧送完东西离开,不然待会人一多,说不准他就被发现了。 经过1402时,絮林往里面看了一眼。 地板上躺着三个半身赤裸的男人,都两眼翻白晕了过去。可是看样子,好像不是被揍过,脸上也没青紫。纪槿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们弄倒的? 来到1406房门前,絮林曲起手指叩了三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纪槿玹出现在门后。 絮林一愣。 他就是1406的客人? 他愣了几秒没动,纪槿玹的眉头轻轻拧起,絮林这才一激灵,赶忙把手里的手提箱递给纪槿玹。纪槿玹接过时,絮林瞥见他手环上的一小块方形显示区域满是刺眼的血红色。 絮林再不了解这种东西的构造,也知道红色警示灯不管放在哪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手环是坏了吗? 纪槿玹接过东西就把门关上了。 絮林也没多想,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宗奚赶到酒店的时候,那三个欺负工作人员的Alpha已经被绑起来了。其中一个体格较好的已经醒了,只是目光还有点直愣愣的无法聚焦,显然还没缓过神。剩下那两个躺地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宗奚嫌弃地皱了皱眉,对着身后的几个保镖说:“收拾干净了。” “是。” 一群保镖拖着那三个Alpha走了。宗奚走到1406门口,敲了敲。 “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宗奚想了想,担心纪槿玹出什么意外,拿出总控卡开了门。 一进门,屋子里浓郁呛人的信息素扑面而来,硬生生逼得他倒退一步。宗奚嘶了声,掩住鼻子,调高手环档位,关上房门,防止这股信息素蔓延到外边去。 房间里,纪槿玹坐在床边地毯上,曲着一只腿,垂着头,像一株弯腰的柳条。 他的脚边是一个打开的提手箱,里面的五支针管空空如也,凌乱地堆在一起。 宗奚走到他旁边,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还活着吧你?” 纪槿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他的左臂袖子卷起,胳膊上青青紫紫一片新新旧旧的针眼。 “你这量打得也太超过了,不要命了啊。”宗奚蹲在他面前,随手拨开一个空针管,针管咕噜噜滚远,撞到床角才停下。 “让你爷爷给你研究个什么新药呗,老这样也不是个事。” 纪槿玹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沙哑:“老毛病了,他哪里想管。” 宗奚和纪槿玹从小一块长大,知道自家好兄弟的家庭情况,也不再多话。 “那个Omega怎么样了?”纪槿玹忽然问。 宗奚被一个电话叫到这里来,自然知道纪槿玹问的是那个被欺负的女员工,说道:“送去医院检查了,受了点伤,那几个流氓已经去处理了,”说到这里又一肚子气,“不是我说纪二少爷,你自己都这德行了,还会去英雄救美呢?信息素放得那么厉害,是真不把你自个的身体当回事啊,那三个A都快被你弄成痴呆了。” 纪槿玹从地上站起来,大概是抑制剂生效,不那么难受了。他不耐烦地扯掉脸上的止咬器,拽下腕子上频频闪红的手环。 “吵得很。”他说。 这酒店是宗奚家的产业,顶层套房都是用的最好的隔音材料,纪槿玹这句话简直就是把他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宗奚笑笑,一摊手:“行,你说吵就吵吧。” 纪槿玹想离开时,忽地想到刚才给他送药的那个侍应生。留着短短的寸头,眼瞳却又黑又亮,看他的时候是上目线,眼尾挑起,看着很凶。有些眼生。 这里的员工都认识他,不会大着胆子和他对视,更不会在他这明显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去瞄他的手环,妄图探知他的秘密。 “对了……”纪槿玹问,“你们这里有新来的员工吗?” 宗奚说:“有啊,前阵子刚招了一批,怎么了?” 纪槿玹放下袖子,遮住胳膊上那片可怖的痕迹。 “没什么。”他抬脚离去。 可能是新来的家伙,不太懂规矩。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朋友们!赏点海星好不好呀!(伸出豁了口的破碗) 第8章 他是个很好的人? ——丹市的Alpha,也会去帮助别人吗? 那天从酒店离开之后,絮林就一直在想那件事情。 絮林自从来到主城,不论是在学校还是打工的地方,遇到的丹市本地人无一例外都是利己,偏私,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纪槿玹自小生在丹市,又是S级Alpha,被众星捧月拥护着长大,按道理来说,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更加自恃清高吗?他居然也会帮助一个服务生。 纪槿玹,好像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 他对纪槿玹生了点兴趣。 某天他没忍住,和伊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问: “手环显示红色,是什么意思?” 伊维嗦着面条:“啊?这我不太了解诶。我给你问问。” 这触及到Beta万事通伊维的盲区,他风风火火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等絮林阻止,他面也不吃了,转头就去和隔了几个座位的同学交谈,那是个Alpha。伊维问完了,兴冲冲地跑回来,喝了口面汤,说:“说是两个可能。” “一个是手环故障,还有一个说法是佩戴者体内的信息素失控,处于濒临爆发阶段,手环压不住体内的信息素,芯片超负荷爆红提醒,出现这种情况就必须得去医院了,不然很危险的。” 絮林一愣。 “不过第二种情况很少见。” “为什么?” 伊维道:“一般市面上的手环发展到现在都已经很成熟了,购买前都会根据每个A的体征来量身定做,哪怕是最便宜的款,都是完完全全可以控制住佩戴者的信息素的。要真出现手环压不住的这种情况,那就代表这个人的信息素质量很高,大概只有高阶A了吧。” “可是高阶A用的肯定是最好的抑制手环,又不是什么廉价货,哪那么容易爆红。除非……” 伊维嚼了两口面,又想到一个可能,神秘兮兮地道,“除非这个A有什么隐疾!” 絮林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伊维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絮林随口胡诌:“哦……我看了个电视剧,里面有这个情节,就有点好奇。” 伊维不以为意:“嗐,电视剧都是夸大了演的,现实哪有那么夸张,别看这些东西,会看坏脑子的。” 絮林戳着碗里的米粒。 他想到他给纪槿玹送过去的提手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如果情况真的是伊维说的这样,那纪槿玹那时候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严重了,怪不得他脸色那么差,还戴着止咬器。他戴的手环,应该没有更好只有最好,这样都能爆红,他是有多严重。 ……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去医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絮林怔了两秒,笑出声。 纪槿玹去不去医院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熟。 第一年就这样匆匆忙忙充实又忙碌中度过了,年关将至时,宿舍里的人都准备回家过年。A校没有寒暑假,外区来的学生一年只能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去一次。 外区的人进出主城都需要先申请一个通行码,当初絮林他们来的时候持有A校的通知书,上面就印着通行码,但通知书上的通行码只能进不能出,一次性有效。 因此外区的学生想要回家就必须得先提前在教务处申请好往返的通行码,通行码办下来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期间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已经申请下来并买好了机票,伊维也天天数着指头盼回家的那天。 絮林却和他不一样,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丝毫没有快要过年的兴奋。 伊维一问才知道,絮林压根就没有买票。 他不准备回家过年。 伊维不敢置信:“为什么呀?难得一次你都不想回家?” 怎么可能不想回去。絮林做梦都在想,想回去看看蒲沙,看看他的朋友们,伊维他们平时还可以用手机和家里人联系,而他来丹市这一年里都没能和蒲沙他们联系过。 想归想,絮林却知道自己根本就回不了家。 年假只有一个月,如果絮林坐船回去,这一个月他都会浪费在来回的船上,根本不划算。 他也看了机票,无奈丹市和十三区两地之间离得太远,买机票的钱是船票的三倍,一来一回就能掏空蒲沙给他的信封。一想到要花那么多钱,絮林怎么都舍不下心。 蒲沙赚钱不容易,他给自己的生活费除非必要絮林根本不想乱用。有了兼职之后他基本上都是用自己的打工费在生活,勉强糊口可以,却负担不起这样昂贵的路费。 深思熟虑过后,他只能选择留在丹市。好在学校宿舍假期也能住,还算人性化。 蒲沙一定也会理解他的。 絮林回不去,又想让蒲沙知道他的消息。于是他写了一封信,让回家的伊维代他寄回十三区。 絮林其实很早就动过写信的念头,他手机用不了,就想用这样的方式和蒲沙联系。可是他在丹市找了几圈,都没能在这里找到一个邮局。丹市科技发达,这种古老的联络方式想也知道早就消失在时代的洪流里了,就连寄件也必须要持有丹市本地居民的ID卡,严谨苛刻到不给外地人一点活路。 信交给伊维的时候,伊维也很是吃惊。不过他知道絮林的情况,也没说什么,默默把信收好,说一定完成任务。 随后,宿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回了家。 宿舍楼变得空落落的。 只剩下了絮林一个。 年假期间,絮林不用上课,成天都在外面打工。 老板的饭馆年底了生意更好,他也不回家,絮林好歹有了个伴。他从早到晚都在老板的店里忙活,忙得两脚冒烟,没时间胡思乱想。 过年那天,老板拉着絮林,还有其他几个没回家过年的员工一起吃了顿年夜饭,散去时,老板给他们每人包了个新年红包。 絮林揣着红包,裹着围巾在路上闲逛。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夜空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街边的店铺亮着七彩的霓虹灯。和往常一样热闹,却没有年味。 丹市的新年看不到烟花,要是在岩雨乡,他们会在蒲沙的院子里放烟花,摔鞭炮,小胖架好烧烤炉,海鲜肉串成堆成堆的烤上,熟练地撒上辣椒孜然,一边烤一边偷吃,石头他们会备上啤酒和小菜,其他人拿着窗花,对联,给蒲沙的房子打扮得焕然一新。 而蒲沙,蒲沙会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闹,闹完了,给他们送上刚买的新鲜水果,在零点倒计时的那一秒,对他们说一声新年快乐。 絮林走到一处河堤上,想到这里,突然就很沮丧。 他没了力气,也不想回学校,随意往草地上一坐,从口袋里拿出前两天刚买的香烟,这两天抽的凶,只剩下最后一根了。 他叼起最后一根,点燃了含在嘴里。 白雾氤氲,眼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 天气很冷,絮林抽着烟,慢吞吞地把手里的空烟盒拆了。他低着头,折着手里的烟盒,没几分钟,手里的烟盒就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纸蜻蜓。 这是孤儿院里一位保洁阿姨教他的。 孤儿院的孩子都很安静,絮林那时候也是,图画书翻腻了,无意看到保洁阿姨用彩纸折了一只纸蜻蜓,他就缠着学。 后来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他就喜欢折纸蜻蜓。用来打发时间很好,能很快转移注意力,忘掉难过的事。 遇到蒲沙之后,他就不再折这个了。 还以为永远都不用再折了,谁成想今天又干起了他的老本行。 认识蒲沙后,他还是第一次没有和他一起过年。 怪冷清的。 这个时候,蒲沙应该在院子里和小胖他们准备一起跨年吧。 一定很开心。 反观自己这里…… 絮林叹了口气,低下头,又揉了揉脸,很快打起精神。 “没事没事!再忍三年,再过三年就能回去了!”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自己给自己打着气,冷风一吹,手上的纸蜻蜓被刮走,颤颤悠悠朝下方斜坡飘了下去。 他哎了一声没抓住,再一看,发现纸蜻蜓落在了一人手边。 絮林坐在河堤上方,底下是一个草地斜坡,斜坡下方建着一个观景平台,平台栏杆外面是一条清澈的河流,两岸种满杨柳,春天的时候很漂亮,会有人来这里拍照,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休息。 但现在是冬天。 河边都干巴巴的,可却有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坐在斜坡上。 这个时间点,看风景吗?不对,吹冷风吧。 天太黑,加上絮林刚才一心都在想自己的事,压根没注意到这里除了他居然还有一个人在。 当他看清坐着的那个人是谁时,讶异瞬间冲上顶峰。 他和纪槿玹好像过分有缘了些。 他今天没有戴止咬器,也没有戴手环。 脸色比上次好看了许多。 他已经没事了。 飞过去的纸蜻蜓扰了纪槿玹的清净。 翅膀尖碰到了纪槿玹的小指。 纪槿玹先是低头看了眼这只纸蜻蜓,随后回头看向絮林,絮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自言自语完完整整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可能是有点尴尬,絮林来不及起身,坐在原地没动,也木木地看着他。 两个人遥遥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就在絮林以为纪槿玹会扔掉那只纸蜻蜓,或者是无视时,纪槿玹却起了身,捡起他手旁的纸蜻蜓,朝絮林走来。 絮林一怔,手上的烟烧了半截,积攒的烟灰快要烫到他的手指。 烟盒折成的蜻蜓不算精致,纪槿玹在他面前站定,指尖夹着那只纸蜻蜓,递给了絮林。 絮林仰着脑袋,眨了眨眼。纪槿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淡漠的眼睛在夜色中异常分明。 絮林缓缓抬手接过那只纸蜻蜓,他很注意的没有碰到纪槿玹的手指。 纪槿玹好像没有认出他。 是啊,酒店门外那短暂匆匆的一面,不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纪槿玹没有说什么,还了东西就离开了。 絮林依旧原地坐着,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视线。 纪槿玹明显要比他早到这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他为什么不在家里过年呢? 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他总不会是像自己一样无处可去。 絮林拨弄着纸蜻蜓的翅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纪槿玹指间的温度。忽地,鼻尖凑过去,他闻了闻。 除了香烟盒本身带着的烟草味,他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花香。 那是纪槿玹身上的味道。 纪槿玹是Alpha。 而絮林这样的Beta对信息素是很不敏感的。既然他能闻到这个味道,那这种不知名的香味应该就是纪槿玹本身身上的味道了,是衣服上的吗?还是他抹了什么东西?是香水吗? 他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可能,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这味道不是他的信息素。 信息素。 信息素…… 烟灰烫到了他的手指,絮林嘶了一声,略显粗暴地把烟头碾熄在石头上。 他盯着石头上那一颗小小的黑点发呆。 “……” 不知道纪槿玹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那只用烟盒折成的纸蜻蜓本该扔掉的,可是絮林手悬在垃圾桶上方,半天扔不下去。 想着反正这小东西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于是这只纸蜻蜓最后停留在了絮林宿舍的书桌上。 在絮林的目光下日复一日地活着。 每每看到这只纸蜻蜓,絮林就会控制不住地想到纪槿玹。 想到河堤自己和他意外的偶遇。 又想到酒店那次纪槿玹明明身体不舒服,却还是出面帮了一个小员工。 换做是丹市的其他人,酒店里那个被欺负的Omega员工不会有人管,这只烟盒折成的纸蜻蜓也不会被拿起并送还,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当做垃圾处理。 孤儿院的时候,他学会折纸蜻蜓后,一天能折许多只,多到泛滥成灾,被老师勒令扔掉。 他不想扔掉他辛辛苦苦折出来的宝贝,就爬到楼顶阳台,一只一只地放飞。纸做的蜻蜓没有真正的翅膀,当然不会飞起来,它们只会狼狈地从三楼摔到一楼去。 摔了满地都是,絮林又被一通指责。 他迄今为止放飞过的纸蜻蜓,不是被阿姨扫进垃圾桶,就是被人踩成一只只脏兮兮的纸饼。 没有一个会去在意地上一只不起眼的纸蜻蜓。 没有人帮他捡起来。 可是纪槿玹,纪槿玹却捡了起来。 原来云层上不是所有人都仰着头目空一切,也会有神仙往下俯瞰。救一只淹水的蚂蚁,捡起切叶蜂掉落的花瓣,做那些神仙不屑于做的事。 很小,很微不足道。 可是蚂蚁高兴,切叶蜂也高兴。 如果蒲沙是十三区里格格不入的那个特殊,那纪槿玹,是不是就是丹市里与众不同的那个例外? 说不定,他是个很好的人。 第9章 又是一个带着目的来的。 年假过去后,学生纷纷返校,伊维还带来了一份意外之喜。 他给絮林带来了蒲沙的回信。 絮林连连道谢。 晚上,他缩在被窝里将十几页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信上,蒲沙说了他这一年发生的事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絮林却看得津津有味,最常出现的话就是叮嘱他要注意身体,絮林好似都能看到蒲沙絮絮叨叨的模样,末尾还有小胖和石头他们给他的留言,倾吐对他的思念,希望他早点回家之类。 信封里还有蒲沙给他寄的一叠钱,絮林默默收好。 他将信纸爱惜地藏在枕头下面,枕着家乡的纸入眠,好似这样就能离蒲沙他们近一点。 第二年的学校生活和第一年没什么不同。 絮林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往返两处跑。……也不对,絮林这一年多做了一件事。 他时不时地会去那个河堤。 打工后绕个路,站在河堤上抽根烟,望着空荡荡的草坡发呆,烟抽完了他就回去。 一日去买文具,看到货物架上一叠漂亮的彩纸,彩纸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很漂亮,携带很方便。他鬼使神差地就付了钱,将那叠五彩斑斓的纸揣进兜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很蠢,很无厘头,匪夷所思。其实絮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想不通,也就不在乎。反正他从小到大干的蠢事也不止这么一件。 絮林兼职的时候基本都要很晚才下班,饭馆会有剩下的菜,材料丢了也浪费,絮林就和老板商量能不能便宜卖给他,他自己做饭吃,比食堂里吃要划算很多。老板也没什么意见,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于是每天晚上,絮林都会在下班后做好饭,有的时候在厨房吃完,有的时候装在饭盒里去宿舍吃。 这么平静地过了小半年日子,一天晚上,絮林下了班照常去河堤走了一圈,那时已经是夏天了,河里的荷花开了,风景宜人,夜风里飘满了荷花香。 夏天的河堤白日闷热,夜里清风习习。 絮林坐在河堤上乘凉。吹着夏夜的风,拿出兜里的彩纸折了只纸蜻蜓放在手心玩。坐着坐着就饿了,反正这里也没人,絮林便就地打开饭盒吃他的大餐,吃了一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踩草的脚步声。 絮林以为是过路散步的人,想着自己也没挡路,就没动。可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絮林疑惑地一回头,和纪槿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纪槿玹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盯着他看。 絮林嘴里还叼着半只自己做的油爆虾,就这么僵住了。 纪槿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手长脚长,肩膀宽阔,用从上往下的角度俯视絮林时,整个人压迫感极强。他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微微挡住了他的眼睛,絮林瞧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絮林和他微妙地对视了几秒钟,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扭过头不去看纪槿玹,干巴巴地将嘴里的虾仁嚼了嚼咽下去,居然没尝出什么味儿。低着头,扣上空空如也的饭盒,絮林这才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耳膜里咚咚地响。 他想,大概是被冷不丁出现的纪槿玹给吓到了。 他竖着耳朵,没听到纪槿玹离去的脚步声,再次悄悄回头,结果又和身后的纪槿玹四目相对。——纪槿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絮林心里七上八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散思维。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吃个饭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是这个地方不准随地吃饭?是觉得新鲜?还是没礼貌?丹市是没有在路边上吃饭的人吗?好吧,或许是真的没有。 还是说,这块地方不准除纪槿玹以外的人踏足?可这里不是公共场所吗? 他是讨厌我?可我也没和他说过话,更没做什么事儿啊。 难不成,他是……还记得我吗? 纪槿玹站在离絮林很近的地方,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要赶絮林走的意思。 不论是谁被他这样盯着都会不自在,絮林正想大着胆子问他些什么,忽然,余光里窜进几道奇怪的影子,他越过纪槿玹的肩膀往后看去,河堤路旁只有几盏微弱的照明灯,而此时某块路灯阴影下,还有隐藏得很好的几道人影。 徘徊着,一直不走。 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絮林小时候在街上打架逃跑都是家常便饭,对这种不怀好意的视线最为敏感,这个河堤处就他和纪槿玹两个人,这些人他来的时候还没有,纪槿玹一到就出现了,跟着谁一目了然。 他不自觉就张口提醒纪槿玹,借着他的影子遮掩住自己的身形,小声对着他说:“有人跟着你。” 话出了口,一怔,随即心脏狂跳起来,十分忐忑。 他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就开了口,不知道纪槿玹会不会回应他,或者压根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直觉,纪槿玹应该不会无视他。 果然,纪槿玹开了口。 “我知道。”他纹丝不动,波澜不惊,似乎早就发现了。 这是他和纪槿玹第一次对话。简短明晰的三个字。 “没关系吗?”絮林还坐着,和他说话时需要仰着头去看他,巴掌大的脸,黑色的瞳孔被细碎的灯光照着,曜石一般。 纪槿玹看起来并不在乎,可絮林对那几个跟着纪槿玹不走的影子耿耿于怀,可能是出于以前习惯保护小胖他们的大哥心理,他舔舔嘴唇,突然说:“要甩掉他们吗?” 纪槿玹垂眸,俯视着他。 他没拒绝,絮林就当他默认了,嘴边上扬的笑意中带了点藏不住的狡黠,“跟我来。” 他以为纪槿玹不会跟上,但出人意料的,他跟在了自己身后。 他带着纪槿玹离开河堤,走进一排热闹的商铺街,靠着身后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来判断纪槿玹有没有好好跟上来。透过路边商铺的橱窗玻璃倒影,絮林望见那几个人影还远远地缀在他们后面。 “前面右拐。” 他和纪槿玹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 跟着纪槿玹的几个人等了会儿也跟着拐进小巷,一进来却发现小巷是个死胡同,纪槿玹早已不见人影。为首的骂了声脏话,几个人分头跑走了。 小巷安静下来。 十分钟后,一扇隐藏在巷子墙壁里的老旧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絮林从里面走出来。这扇老旧的半人高小门嵌在墙壁里,在没有灯光照明的巷子里很隐蔽,不注意看完全不会发现。 絮林跑到巷子口观望了两下确认没人了,这才对门里的人说道:“他们走了。” 纪槿玹从这个废弃的杂物间走出来,拍了拍衣袖上无意沾到的灰尘。 拍了拍没拍干净,留下了一小片灰扑扑的印子。他拧着眉,好像不太高兴。他回头看了眼杂物间里堆放着的废弃物品,似乎不理解丹市为什么会有这么脏的地方。 絮林笑着说:“这是我兼职的地方,原本这里是餐馆后门来着,但车子进出不方便,老板就在另一边开了门,把这里堵上重新改成了小仓库,放一些不用的机器和杂物。”他转着食指上的钥匙,“正好我今天关门,钥匙在我这里。” “哦,你来,我带你洗洗。” 见纪槿玹执着于他衣服上的那块污渍,絮林带他绕到饭馆后门,开门带他进了后厨,找出全新的湿巾递给他。 纪槿玹这时候也不挑了,用了十几张湿巾去擦衣袖上的印子,于絮林而言,他已经擦得不能再干净了,但纪槿玹看起来还是不满意,嘴唇紧抿着。 好吧,少爷似乎有洁癖。 “那些人是谁啊?为什么要跟着你?你会有危险吗?” 纪槿玹不回答,絮林一恍惚,后知后觉自己才刚和他说上话,连朋友都不算,这样问问题好像有些太没有分寸了。于是闭了嘴。 闭嘴也没闭一会儿。 “要喝点什么吗?”在纪槿玹和他衣袖上的污渍死战时,絮林打开冰箱,“水?饮料?还是咖啡?” “不用。” 他不喝,絮林就没给他拿,自己挑了瓶冰可乐,咕噜咕噜灌下肚。 安静的后厨里一时间只听得到絮林嘴里轻微的气泡声。 密密麻麻的气泡一个个在他舌尖炸开,刚滚落喉管,纪槿玹的声音混着碳酸饮料的气泡声一同钻进絮林耳中。 “我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见过你。” 絮林呛了一下,唇边沾了点水渍,赶忙抽了张湿巾擦嘴,白色的湿巾覆盖住他的嘴唇,吸走深色的气泡水,唇瓣被他略微粗鲁的动作压得微微陷进去。看着很软。 舌尖舔过唇角,银钉一闪而过。 纪槿玹眯了眯眼。 这句话一出口,絮林就什么都明白了。 酒店,还有之前河堤那次,他都不记得了。 没来由的,絮林有些沮丧,又莫名带了点恼意。他记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当事人纪槿玹怎么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恼也没恼一会儿,纪槿玹的生活只会比他更忙,身边每天出现的人那么多,能记得一个陌生人才有鬼了吧。他很快又释然了。 酒店那天的事情本就是意外,当时的纪槿玹明显身体不对劲,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大概率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情况,既然这样,自己还是不要多说,免得引火烧身。 絮林适当装傻:“有吗?”他作深思熟虑状,“应该没有吧。哦对,我们在开学典礼上见过,我就在台下,不过你应该没看到我。” “既然我们不认识,”纪槿玹话锋转的很快,“你为什么要帮我?” 湿巾在絮林手里被揉成一团,他将压缩成球状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掌心湿漉漉的,有点麻。 半晌,絮林抬头,对着纪槿玹扬起嘴角,“那现在不就认识了嘛。” “我觉得你人还挺不错的。” “所以想帮就帮了啊。” 他说的坦坦荡荡,不像是在说谎。 “你怎么就觉得我人不错?” 纪槿玹的问题太多。 絮林打马虎眼:“哪有那么多理由,我就是这么觉得。” 纪槿玹安静下来,久久地注视着絮林。絮林也不躲,就这么让他看。 被他盯着盯着,絮林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又扑通扑通飞快跳了起来。 一股热意从心脏蔓延到他的脖颈,快要爬上他的脸颊。 不过好在他快要坚持不住时,纪槿玹移开了目光。 絮林一口气无声吐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憋着气。 纪槿玹问:“你叫什么名字?” “絮林。” “纪槿玹。” “我知道你。”絮林笑着说。 纪槿玹处理干净身上的污渍,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絮林耽搁了这么久,也该回学校了。 两人从后门离开,絮林锁门时,身边的纪槿玹突然又问:“你在这里打工多久了?” “啊?”絮林拧着锁,不知纪槿玹怎么突然对他的工作来了兴趣,也没多想,答,“快一年了,怎么了?” “你只在这里打工吗?” 絮林说:“我一个外城人,在丹市找工作很难的,有这一家饭馆愿意收我已经是破天荒了,哪来的第二份。” 闻言,纪槿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开口。 “好了。”絮林对此全然不知,他锁好门,将钥匙放进口袋,一样东西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毫无察觉。 笑着和纪槿玹在街边道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纪槿玹的视线中。 絮林离开之后,纪槿玹低下头,路面上落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纸蜻蜓。 刚才从絮林口袋里掉出来的。 一次是巧合,那两次,三次呢? 纪槿玹抬脚,鞋尖碾过那只纸蜻蜓,踩在脚底。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旁,纪槿玹的面前。纪槿玹上车,司机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车窗外景物飞逝而过。 纪槿玹靠在后座,双腿交叠,手随意搁在膝头。他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下半张脸被窗外灯光照的分明,可以看到他紧绷的下颌和抿直的唇角。 那个叫絮林的人,多次无缘无故出现在他面前,先是混进宗奚家的酒店假扮员工和自己‘偶遇’,今天还用那么小儿科的方式叫自己和他一起离开,原以为他是想耍什么花招,就耐着性子陪他玩玩,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结果那家伙竟然是真的在用那么笨拙的方式来‘帮助’他? 纪槿玹眼睑半垂,沉吟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去查个人。” 十分钟后,絮林的资料就发到了纪槿玹手机里。资料很简短,三言两语就能概括他的前十八年。 ——一个来自十三区,贫民窟里出来的孤儿,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普通人,一个最常见的Beta。 难怪。 难怪他分明满身的破绽,却挑不出错,原是自己把他想得太复杂。 从十三区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想要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样。 上赶着想要和他攀关系的人多如牛毛,他见得多了,看来这个絮林也是其中一个。 想走捷径,想攀高枝,想改变自己底层泥的命运。 所以想方设法和他制造会面的机会,用蹩脚的演技和手段自以为是地妄图从池子里钓一条肥美的大鱼。 蠢笨迂腐,天真得无可救药。 这样的人于他而言,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毫无威胁。 纪槿玹将手机丢到一旁,屏幕上是絮林的一寸大头照。 照片上的男生五官端正,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眼直视着镜头,目光幽冷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但他刚才在自己面前时可是丝毫不吝啬他的笑容。 半分钟过后,手机屏幕熄灭,絮林的脸也随之不见。 又是一个带着目的来的。 纪槿玹单手撑腮,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一样。 第10章 你做得很好,你没有错 一个偏僻的破烂河堤,遇到一次是偶然,遇到两次,就是缘分了吧。 和纪槿玹交换了名字,应该就算朋友了吧。 A校里,唯一一个关系和絮林比较好的只有伊维,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对十三区有偏见,对他家乡有偏见的,絮林自然也对他们有偏见,懒得交际,不想搭理。 所以入学到现在,他身边称得上朋友的只有伊维一个。 但现在,或许能多一个纪槿玹。 可这位朋友却不怎么能经常见到。 虽然他和纪槿玹同校,但他们和主城的人被隔绝成两部分,就像隔着银河,没有王母娘娘允许是见不到面的。他手机用不了,也没有纪槿玹的联系方式,在这偌大的丹市,这个河堤是絮林唯一能和纪槿玹产生交集的地方。 还能见到他吗?他还会来这里吗? 前两次他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这儿遇到纪槿玹,那,如果他们真的有缘分……就会有第三次吧? 为什么期待着和纪槿玹见面?絮林没有刻意去想这个答案。 距离二人从巷口分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絮林每天做的事情就那么几样,学校上课,校外兼职,下班了去河堤上绕一圈,看看纪槿玹有没有来过。 简单充实的日子。 他没有等来他们的‘第三次’,而是等到一件不算麻烦的麻烦事。 那天,他和伊维从图书馆回来,刚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个室友在说话。 本不想听,无奈他们的话题里扯到了絮林。其中一个室友六位数的手镯丢了,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是絮林拿的。 “我就放在床头,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絮林天天那么晚兼职回来,不就是缺钱用吗?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我们都睡了,想要偷偷拿什么东西谁会知道。” “况且那小子是从十三区出来的,鬼知道他手脚干不干净。” 伊维在门外毛都炸了,猛地把门一推,冲着里面吼:“嘴巴放干净一点,以为谁都惦记你那破手镯啊,值不值那钱都不知道,成天拿出来显摆,人絮林是在外头用劳动赚钱,手脚干净得很,少污蔑人!” 里面两人被当事人撞见,也不虚,笑着反驳:“我就是一猜,这么激动做什么?要不就是你偷的,破口大骂是心虚呢?” 伊维被他这不要脸的逻辑气得脸都红了:“你放屁!” “絮林,敢不敢让我们检查一下?”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室友拍了拍他的柜门。 伊维扯着絮林的胳膊:“别理他,一个两个神经病。” 絮林却笑了,道:“可以啊。” “絮林?” 絮林抚了抚伊维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激动。他走到自己上着锁的衣柜门前,对着站在那里的眼镜男生说:“我可以打开给你看。可要是你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那该怎么办呢?” “那算你运气好呗。” 絮林冷笑一声,“好事都让你沾尽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眼镜很不耐烦:“那你想怎么样?” 絮林说:“用你的一根手指做交换怎么样?” 对方一怔:“……什么?” “你找到,我给你一根手指。找不到,你给我一根手指。”絮林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巴掌大的折叠军刀,他用力往桌上一掷,锋利的刀刃寒光一闪,重重钉在桌面上。 他这熟练甩刀的动作,成功吓住了屋里的三个人,包括站在他这边的伊维。 “行吗?”他问。 眼镜男料定他是在虚张声势,吓了一跳后也没当真,梗着脖子回:“当然行!” “好,”絮林冲眼镜男一扬下巴,道:“开吧。” 那两个Beta对视一眼,眼镜男受了对方的鼓舞,真的打开絮林的衣柜门开始翻找起来。 当然是什么都找不到的。 里面除了絮林的几件衣物和背包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寂静在宿舍蔓延。 开门的眼镜男“嘁”了一声,哐的把柜门关上。 “穷酸家伙。” 他低骂一声妄图找回点面子,骂完就要走,絮林侧身一步停在他面前。 眼镜男拧眉:“干什么你?” 絮林盯着他的脸,沉声道:“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 “……”另外一个骂他,“絮林你是不是有病啊你?” “知道我有病还惹我?”絮林冷冷睨他一眼,对方被他的表情吓得立即闭嘴。 絮林拔出嵌在桌面上的军刀,桌板上已经留下一个深深的刀印。絮林抬起手,冷白的刀刃一下又一下拍在身前眼镜男的脸颊上,“选哪根手指?” 这个Beta额头渗出了汗,脸都白了,磕磕巴巴着警告他:“你!你少来!你要真敢对我做什么,学校肯定会开除你!” 絮林对他的天真嗤笑出声:“都到现在了,你还不知道这个学校默认的潜在规则呢?” “什么?” 絮林说:“如果你是丹市本地人,我砍了你的手指,我一定会被开除。”他挑眉,低声质问他,“可你是吗?” “在这个学校里,九区,七区,和十三区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外地的人内讧?谁会管?又有谁会为你主持公道?别对这里抱有太大的幻想,滤镜消消吧。羊圈里的羔羊,赢下来的才有价值,受伤了的,只会被扒皮抽筋,啃食到皮骨都不剩。” “你,你敢!少在这危言耸听!你当丹市没有法律吗,你以为这里是你那无法无天的老家呢!你敢动我试试看!”眼镜男壮着胆子,声音越吼越大。 “絮林……”伊维担心他,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絮林见吓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是真想闹出什么事儿来,就想到此为止时,眼镜男却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你以为你从十三区那个垃圾地方出来了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少做梦!我看你这没家教的德行准是有爸妈生没爸妈养,你成绩也肯定是作弊来的吧,十三区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一群在阴沟里翻滚的蛆,教你的老师肯定也是个没脑子的臭虫才能教出你这么个没素质的小杂种!” 话音未落,絮林瞬间两眼大睁,血丝顷刻间弥漫在他眼眶,他手指猛地攥紧,一拳将眼镜男打翻在地,眼镜男哎呦一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哆嗦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吐出两颗掉落的牙。 不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就看到黑着脸的絮林拿着刀就朝他刺了过来! “——絮林!!”伊维大叫着捂住眼睛不敢看。 过了好几秒钟,伊维听到没声音了,从指缝里往外偷瞄,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血腥画面。 地上,絮林骑在眼镜男身上,手里的匕首穿透了他眼镜的左眼镜片,镜片蛛网似的炸开来,被镜片卡住的那点刀尖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一厘米。 眼镜男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彻底说不出话了。 絮林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到脸前。 他拔出眼镜里的刀,刀尖挑开眼镜男染血的嘴唇,抵着他的门牙,目眦欲裂:“你他妈再敢给我狗叫,我割了你的舌头。” 眼镜男这下是真的服了,恐惧嘴里的刀,也恐惧面前这个不受控的疯子,不敢动,嘴里血液混着唾液横流,含糊不清呜咽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不会了,对不起,不会了。” 絮林起身,甩掉刀上的脏水,他用眼镜男的衣服擦拭着刀刃上残留的污渍,无声的,一下又一下,匕首冰冷的寒光折射在他的眼睛上。 看他脸上阴沉的表情,就好似一只充气过度忍耐到极限的气球,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地上的人再说一个字,絮林就能立刻暴起剐了他的皮。 第二天,另外一个室友丢失的手镯在他自己的床缝里找到。 他俩自知理亏,也不敢声张。 经过这一次,那俩是彻底不敢再和絮林呛声,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絮林的脸颊被眼镜迸裂弹出的碎片割了道小口子。 不是很明显,留了道红痕。 再次见到纪槿玹的那天,这道口子已经结了痂。 那天晚上,絮林独自一人坐在河堤上,脚边散落着好几只他新折的纸蜻蜓。纪槿玹来的时候,他正在折新的。 他心情不太好,一个多月的等待终于等来了纪槿玹,最后也只是惊讶了一瞬,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和纪槿玹打了招呼,——也仅仅只是打了声招呼,接着低头继续做他的事。 纪槿玹却站他身边不走了。 絮林抬起头,纪槿玹盯着自己的脸看,准确点,是在看他脸上的口子。 明明不明显,但是纪槿玹注意到了。 看来交换名字还是有用的,这次他终于记得自己了。 絮林摸了摸那道痂:“怎么,你好奇这个?” 纪槿玹没说话,絮林低着头,自顾自地絮叨着,把宿舍的这件事和他说了。 他摆弄着手里的彩纸,声音很低,如哝哝絮语: “他说我有爹妈生没爹妈养我都没那么生气。他说我老师,我忍不了。”絮林折好一只纸蜻蜓,和脚底下的那堆放到一起。 蒲沙是他的底线。 他眨了眨眼,沉默半晌,才道:“我的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是我很重要的人。” 小时候,被蒲沙收养后,他也经常会在街头和其他的小混混打架。 有时是为了保护被人欺负的朋友们,有时,是因为听到他们在说蒲沙的坏话。也不是什么坏话,只是说蒲沙想要在十三区建个学校是痴心妄想,说他白日做梦,只会不切实际的幻想。收留满院子的学生有什么用,里面不会有一个人有出息。说他蠢,说他笨,说他天真,说他教导别人是浪费时间。 絮林听不得任何人说一点蒲沙的不好,往往都会冲上去拼命。 有的时候对方人多,他也从不逃跑,挺着一身反骨就是干,拼命的下场,是他经常挂着一身恐怖的伤痕回家。 蒲沙给他擦药,问他打架的原因,絮林抿着嘴不肯说。蒲沙不知其中原因,只能苦口婆心告诫他:“对方人多势众你就跑,明知道打不过会受伤,怎么还要上赶着去挨揍?疼不还是自己受了?” “不疼。”絮林嘴犟。 蒲沙猜他打架的理由:“是不是别人骂你了?” 絮林摇摇头。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 他就是听不得别人骂蒲沙,听不得别人骂他的朋友。 蒲沙不止一次和他说:“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不要打架?有的架是非打不可的。 絮林什么事情都可以听他的,只有这个不行。所以絮林每到这时都只会回他一句:“拳头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人。”然后该干嘛干嘛。蒲沙也管不住他,只能在家里多备点伤药。 他以为纪槿玹也会认为他和人打架不对。 谁知纪槿玹却说: “拳头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人。” 同样的话,一字不差,从纪槿玹的口中溢了出来。 絮林怔住,脖子僵硬得像是没有上油的老化机器,嘎吱嘎吱转动着,去看身边的纪槿玹。 纪槿玹望着远处,精致的五官浸在夜色中,倒映在絮林的眼睛里。 “你做得很好。”纪槿玹说。 “你没有错。” 那一秒,那一个瞬息。 絮林听到了自己身体里沸腾的血液,和那颗快要撕破自己胸膛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第11章 如果快乐不变质 有时候顶着风浪做一件很有争议的事,会站在你身边和你同一阵线的或许只有极少数人。 而在这些极少数人里,也许找不到一个能完全理解你,认同你,并默契得与你同频的人。 这类人很难得,是稀世珍宝。 絮林想他可能遇到了。 两块形状不同的拼图,拼凑在一起却能诡异地完整契合。 发现纪槿玹竟然和自己的想法在某个时刻不谋而合的一周之后,絮林第一次梦到了他。 梦中惊醒时,絮林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床上好似天都要塌了的震惊。梦到一个同性,于絮林而言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他连蒲沙都没有梦到过。 梦里的纪槿玹消失了,现实的纪槿玹就会出现。 絮林觉得,他和纪槿玹的关系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他俩之间多了一条无言的规定,仿佛校外那条河堤成了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纪槿玹为什么会偶尔来这个不起眼的河堤,他没有问,按他俩现在的关系也不太能问。 纪槿玹每次来的时候都不固定,回去的时候也不固定,有早有晚,毫无规律。不意外的,他每次来,都能见到絮林。 他们没有太过熟络,也没有很多聊不完的话题。大部分时间,他俩都很安静,各自坐在各自的地方做各自的事。 他们坐得很远。 一人在河堤上,一人在河堤下。默契地分享着这块无人打扰的地界。 絮林要么叼着烟发呆,要么吃他的饭。纪槿玹则安静地坐在斜坡上,偶尔会低头划着手机,在上面敲敲打打,好像和谁发消息。 但不知是不是絮林的错觉,他每次吃饭的时候,哪怕不抬头,都能察觉到纪槿玹的目光。 ——他好像很喜欢在他吃东西的时候盯着他看。 他仔细一思考,以为纪槿玹是馋他的饭,只是脸皮薄,又不好意思说而已。 絮林自知自己做饭的手艺还不错,被蒲沙收养之后家里的饭菜就是由他负责了,蒲沙和小胖他们都很喜欢吃。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于是某次他主动把自己没吃过的饭盒递过去,小声问:“你想尝尝吗?” 怎么说呢。他问出这话之后,看到了纪槿玹愈发诡异甚至带着点莫名的目光。 “不。”果不其然听到了他的拒绝。 也是,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瞧不上这些也正常。 絮林撇撇嘴,把手收回来,自己吃了。他今天炖了肘子,为的是让这道营养充足的硬菜补一补这两天筋疲力尽的身体,红烧肘子皮糯肉香,一夹就脱了骨。 絮林拆开一次性手套抓着就啃,啃了一半,一抬头,又看到纪槿玹的眼睛。 絮林吓了一跳。 纪槿玹见他看过来,无声扭过了头。一点都没有被人抓包偷看的尴尬。 “你干嘛看着我?”絮林舔舔嘴唇,问。 “……” 絮林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善解人意道:“你要是想吃,不要不好意思说,害什么臊,吃东西又不丢人。” “……” 纪槿玹没再理他,坐到了他的老位置。 吃完了,絮林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湿巾擦完嘴擦完手,往草地上一躺,闭着眼睛吹夜风。 这阵子是盛夏最热的几天,河边满是馥郁的荷花香。 他忽然想到上次跟踪纪槿玹的那几个人,问:“对了,之前那些人你已经找到了吗?抓到了吗?” 纪槿玹话很少,少得令人发指。对絮林的疑问连回答都吝啬。 他只得又换了话题:“你不喜欢吃肘子吗?那你喜欢吃什么?是喜欢吃素食,还是喜欢吃荤啊?” 纪槿玹低头划着手机,絮林见怎样他都不开口,便也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盯着纪槿玹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嘴角就在夜色里悄悄上移几分。 他拿出彩纸折了一只纸蜻蜓,目的明确地朝纪槿玹掷过去,颤颤巍巍的纸蜻蜓撞到了纪槿玹的肩膀,摔落的那一刻,纪槿玹大概是身体本能伸手接住了。 蜻蜓落在他掌心里。 他接住了。 果然,只有纪槿玹会接住。 纪槿玹回头看他,对上的是絮林笑得愈发开心的模样。 “抱歉,不是故意的。”他摆摆手道歉,声音带着笑意。 完全就是故意的。 这个小动作,仿佛只是为了吸引纪槿玹的注意。 纪槿玹揉着手里的纸蜻蜓,没说话。 他起身离开,身后传来絮林不依不饶的声音:“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啊?” 等他拐过转角,絮林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 路旁等候的司机见到纪槿玹过来,立即帮他打开车门。 纪槿玹坐进车中,窗户降下,夜风涌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絮林吃东西的时候没有声音,吃相很好,不过每吃一口就会习惯性地用舌头舔嘴唇或者唇角,那颗银色舌钉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不高明的手段。 纪槿玹打开车载冰箱,取出一管白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垂手,空瓶落地。他将手伸出窗外,摊开五指,那只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纸蜻蜓被风卷着坠在河里。 起初,它还能漂浮在水面上,很快,深色的河水浸湿了蜻蜓的翅膀,虫身,一点点硫酸般蚕食腐蚀着它的生命力,最终将它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自那之后,絮林就带上了两个饭盒。他记得纪槿玹有洁癖,特意买了新饭盒新餐具。 他笃定纪槿玹是口嫌体正直,心里明明馋的不行,只是面上害臊羞得说而已。不然怎么解释他每次都在自己吃饭时盯着看? 既然他想吃,那自己给他做一份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每天同样的饭菜他都做两份,如果没遇到纪槿玹,他就自己吃掉。如果遇到了…… “这里!” 没过几天,再次在河堤碰到纪槿玹时,絮林一看到他就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他献宝似的拿出新饭盒,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胡萝卜牛腩。 “你看看,这个你喜欢吃吗?”絮林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到饭盒盖子上递给他,“试试?”为了让他尝尝甚至还厚着脸皮自卖自夸起来,“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可是纪槿玹只是看了眼饭盒,不接。 絮林愣了愣,默默又把手收了回来。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这也不喜欢吃吗?难道是因为胡萝卜?这么挑食怎么行。 “你不爱吃胡萝卜啊?”絮林还是很好奇,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等了很久,他以为纪槿玹不会回答了,他却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不喜欢。” “什么?” 纪槿玹说:“什么都不喜欢。” “……哪有人会没有喜欢吃的东西?”絮林在家乡的时候就喜欢和小胖他们围着一桌吃烧烤,十三区的好东西不多,烧烤就成了他们那一群人的精神食粮,闲来无事就习惯叨一口,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间,有老师,有朋友,有家,有吃有喝。很简单,很快乐。不知道纪槿玹喜不喜欢吃烧烤……大概不喜欢吧,根本想象不出他撸串的模样。 这不吃那不吃的怎么行。絮林想了想,又把饭盒递过去:“要不你试一试?说不定就合你口味了呢。” 这么执着于让别人吃他煮的东西,他还只对蒲沙这样过。 “……”纪槿玹静默了许久,好像内心是在天人交战,絮林本没报什么希望,但纪槿玹却抬了手,接过筷子。 吃了。 絮林的心仿佛也成了他嘴里那块牛腩肉,嚼啊嚼啊,都快被嚼碎了。 他轻声问道:“怎么样?” 纪槿玹默不作声,絮林的心一直晃呀晃的没坠下去。 “嗯。”良久,他闷出这么一个字来。 嗯,嗯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难吃的意思。那就是还可以了?算是合他口味了? 是满意的评价吧。 絮林抱着膝,两脚轻微晃动着,像是考了个好成绩而被夸奖的小学生,窃喜着低语:“那就好。” “我就说嘛,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做。”说到这里,反应过来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也要带饭的,顺带着做两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纪槿玹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他大概是不习惯在外面吃东西,手指上沾到一滴饭盒边沿的油渍,那熟悉的略带着嫌弃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絮林早料到,从口袋里拿出一袋准备好的湿巾,抽了一张给他擦手。 纪槿玹擦手的时候,絮林后知后觉察觉到,他们现在已经能并肩坐在一起了,中间只隔了一米远的距离。 他的左手和纪槿玹的右手,只要一伸就能碰到。 ——他和纪槿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絮林眨眨眼,将手收回放在自己膝盖上,神经质地揉了揉指腹,掌心出了汗。 “你带回去吃吧,要趁热吃,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絮林帮他盖好饭盒的盖子,看了眼时间,说:“我要回学校了。” 和纪槿玹道别之后絮林就小跑着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纪槿玹用完了一袋湿巾才将手指上的那滴油污擦干净。 指尖放到鼻尖下,仍是有一丝去不掉的油腥味。 这大概是他迄今为止尝过最便宜的东西了。 絮林走了,纪槿玹很快也起身离去。 饭盒被他随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之后,做两份同样的饭菜,带两个饭盒就成了絮林的习惯。 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纪槿玹的。 不过每次纪槿玹吃东西都只吃一口,尝个味就不吃了,絮林猜他大概是好面子觉得在外面吃饭别扭,也不逼他,每次都让他把饭盒带回家去吃。 可纪槿玹有个很坏的毛病。 给他的饭盒从没有还给他过,害得絮林次次都要重新买。絮林想过给他用一次性饭盒装,担心纪槿玹会觉得廉价,就断了这个想法。 盛夏的两个月里,絮林每天都回宿舍很晚,伊维看他天天扬着嘴角傻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絮林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他和纪槿玹的相识相交是一个秘密。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秘密。 单纯的,他就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去分走他在这场秘密中得到的快乐。 如果快乐不变质,那这只是一段简单的快乐。 可是当纪槿玹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地来他梦里,频繁得絮林每次梦中醒来,呆坐帐中时,由最初的惊愕,到习以为常,到怅然若失,恍如隔世。 他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谁在浪费粮食???(骂骂咧咧) 第12章 他能喜欢谁 他不想梦见纪槿玹,可每次都事与愿违,他无法操控自己的梦境。 梦里的纪槿玹和现实的纪槿玹不太一样。 他开朗了些,会对自己笑,和自己说着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坐在河堤旁,看日升月落,看春去秋来。梦里的滋味太美好,是絮林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陌生味道,导致絮林一睁眼,现实的冰冷就会陡然给他当头一棒。 梦里的人消失了,絮林好似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胸口里的心脏静得好似停了跳,他被抽出来的灵魂飘荡着坠进看不见的深海里,挣扎着沉溺,窒息。 清醒着,很难受。 伊维这一年加入了一个学生话剧社,年末的时候他们会有一场演出,伊维作为男主角,台词量不少,为了以防万一,只得提前预习,天天拿着剧本在背。 那天,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伊维背台词背得发了疯,把台词本往桌上一扔,捂着脸哀嚎:“烦死了好难背这是什么鬼对话!” 伊维的剧本讲的是上世纪一个贵族公子与身为佣人的平民姑娘之间的爱情故事,跨越身份阶级,与腐朽顽固的社会,与讲究门当户对利益至上的封建贵族作斗争,一部关于阶级门第与爱情的老本子。 伊维饰演的就是贵族公子。 絮林拿过来翻了翻,看到里面咬文嚼字的台词后挑挑眉,理解了伊维的心情。笑道:“丹市的人还会看这种题材?” “你也觉得离谱是不是?居然还是老电影改编的。”伊维十分同意,“这就相当于是主城的高阶A爱上一个最底层贫民窟的劣质o,天方夜谭的事情嘛。哦,我不是歧视你的家乡啊,我就是打个比方……” 絮林知道他没恶意,也没放在心上。翻到其中一页,他看到贵族公子对平民姑娘表白的台词,一愣。 伊维见他神色,跟着瞄了一眼,立马开始吐槽:“这段我背好几次了,这台词,酸的我牙疼。哎正好!你现在有空,你帮我对对台词呗!”他说,“帮我复习一下!” 不等絮林反对,伊维找出他的渔夫帽,反戴在头上,充当贵族公子的王冠,摆起了十分的架势:“快快,从索菲娅的那一句开始念。” “……” 絮林只好干巴巴地低头念‘索菲娅’的台词:“喜欢,喜欢是什么?少爷,你说爱我,可你爱我什么呢?我们都没有说过几次话,更没有见过很多面。” 伊维手捂在胸口,立马沉浸在他的剧情里:“爱需要理由吗?”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来得猝不及防,让我无力招架。” “你温馨漂亮像家一样的木头房子,你种满铃兰花的院子,你在花丛中和你捡的流浪狗玩耍,远远看到我,对我笑的那一眼,我就成为了你脚底下的影子。” “无数个梦到你的日日夜夜,我的喜欢就是在这些时刻里悄然滋生的。我无法度过见不到你的日子,没有你,我和失去灵魂的死尸没有两样。” 絮林夹着纸张的手指蜷起。 “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 “你给所有人都倒了同样一杯牛奶,唯独只给我加了蜂蜜。你和许多人擦肩而过,只有遇到我的时候才会驻足回头。如果你只有一把伞,在雷雨天,你只会将那把伞撑在我的头顶。” “如果你能说出为何独独这样待我的理由,我就承认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会错了意。” “诚实一点面对我。” “你和我在一起时开心吗?会在和我分别的下一秒就期盼下一次见面吗?” “请你捧着你的心,问问它,告诉我。” 絮林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的索菲娅,你爱我。” - 絮林这阵子像是被抽了魂,成日里浑浑噩噩,脑袋里堵了团棉花。 尤其是在河堤见到纪槿玹时,棉花就浸了水,将他的口鼻堵了,氧气变得很少很少,在纪槿玹面前,他经常会忘记呼吸,明明这是最简单的事情。 纪槿玹来河堤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 絮林总感觉他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只能尽力抓住这点仅存的现在。 盛夏过后的第一场秋雨来得气势汹汹。 那场雨下得突兀,声势浩大地从云间砸下,密集的雨水仿佛要将大地淹成一块烂糊的饼干。 那个时候,絮林和纪槿玹并肩坐在河堤上,都被这场雨浇了个透。絮林眼尖,指着不远处的桥洞,拽着纪槿玹躲到了桥洞下避雨。 被他拽着的纪槿玹紧盯着絮林扣在他腕上的五指,眉蹙了起来。 絮林没有注意到。 暴雨一下,天空也变得乌压压的,夜空泛着层诡异的红。 雨水汇成的水帘被风卷着呼呼往桥洞里刮,絮林拧着衣服上的水,回头去看纪槿玹时,纪槿玹低着头,湿发垂在额前,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 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 絮林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把自己的脑袋,说:“现在知道寸头的好处了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这是他知道纪槿玹有洁癖之后的习惯。 纪槿玹将湿掉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额头,他的脸在灰蒙蒙的雨雾下白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上等瓷玉。 他的额头上溅了一滴小小的泥点。 纪槿玹擦着脸上的雨水,擦了半天,都没有将那粒微不足道的泥点擦去。絮林就扯了张纸巾,微微仰着头,抬手帮他擦额头。 两个人因此离得很近。 擦完了想要放下手时,眼珠右移,他看到自己放大的影子出现在纪槿玹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瞳孔里。 絮林一瞬间呼吸好似停了。 【喜欢,喜欢是什么?】 轰隆—— 远方的雷电爬行着铺满了苍穹,打醒了絮林溃散的意志,他回过神,站到离纪槿玹一米远的地方。 他靠在墙壁上,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 他颤颤巍巍掏了几次才掏出自己的烟盒,手都哆嗦了。 里面还有两根。 他叼了一根在嘴里,想了几秒,将剩下的那根递给纪槿玹。 “不是,很好的、烟,抽吗?”舌头怎么都冻打了结。 絮林懊悔地咬着自己的舌尖,想让自己僵硬的舌头恢复生机。 纪槿玹沉吟许久,伸手接过那支烟,含在嘴里。 “咔哒——”絮林先给自己点上,然后把打火机凑到纪槿玹嘴边。 咔哒,咔哒。 因为这场雨,火苗死掉了。 打火机光荣牺牲。 昏暗的桥洞里,只有絮林嘴边的那支烟闪着一点红色的火星。 纪槿玹还在等着。 手指打了滑,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手里的打火机握不住了。 他垂下手,把打火机放进口袋。 絮林朝纪槿玹走近一小步,抬头,仰起脖子,将自己的烟抵到纪槿玹嘴边那支上。 烟雾缭绕,模糊了近在咫尺的面容。 于是火星成双成对。 一触即分,絮林退回到安全距离。 两人一人立在桥洞一边,默默无言地抽着烟。桥边两侧雨水形成的水帘像两扇透明的纱,朦朦胧胧地透出他俩的身影,这两层纱独独只将他俩框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隔绝了整个世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滔天的雨声。 不对,还有,还有絮林耳朵里快要炸裂的心跳声。 快要盖过滂沱的雨。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来得猝不及防,让我无力招架。”】 等雨小了点,絮林就再也待不住了,他觉得再待下去,纪槿玹就会听到他的心跳声了。 絮林垂着脑袋,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在空气里,他碾熄手上的烟,低声说:“我回学校了。” 说话时甚至没能去看纪槿玹的脸。 他逃也似地冲进尚未完全停止的雨幕里,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身上,衣服吸了水,脚步也沉了,跑出去没多远,他又停了下来。 脚底下是松软的草叶,絮林眨去眼睫上凝结的水珠,等了几秒钟,他笑着回头,对纪槿玹说:“下次见,纪槿玹。” 夜幕和密集纷乱的雨丝交杂在一起,水雾模糊了桥洞下纪槿玹的身影,絮林已经看不清他了,只有那点萤火一样闪烁的光点依旧明亮。 那是纪槿玹夹在指间的烟。 他没听到纪槿玹的声音,也看不到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纪槿玹没有回答他。 絮林习惯了他的寡言,不甚在意。他扬起嘴角,手拢在头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你和我在一起时开心吗?会在和我分别的下一秒就期盼下一次见面吗?”】 纪槿玹独自一人站在桥洞下。 他的额头和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絮林触碰过的触感。眼前尽是他方才帮自己擦拭时,暴露在他眼皮底下的那张脸。 满脸潮湿的水色,黑到没有杂质的瞳孔,从他眼角眉梢缓缓滑到脖颈衣领里的颗颗水珠。 这种手段他究竟要用到什么时候。 他的宽宥与忍让,似乎造就了他一步步的得寸进尺。 如果絮林能一直甘心当一团透明的空气,或许这个地方自己还能多来几次。可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对话。 纪槿玹烦躁地用指腹摩擦着自己的手腕,仍旧抹不去上面絮林留下的印记。 原本还以为终于找到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这里看来也不清净了。 不速之客总是这么多。 纪槿玹丢下指间夹着的那支廉价香烟,踩熄。 那场秋雨送走了炎热的盛夏。 也带走了纪槿玹。 秋雨过后,不管絮林往返多少次去往那个河堤,都再没遇到他。 说着下次见面,下次却遥遥无期。 和纪槿玹的相遇好似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两个月的时光成了絮林的一场幻觉。纪槿玹就这么消失了,像团摸不着看不见的雾气。 他和纪槿玹唯一的联系断了。 伊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絮林的异样。 “你最近怎么这么不开心,遇到什么事了吗?” 深夜的宿舍,絮林靠在椅背上,鼻尖上顶着一只烟盒折成的纸蜻蜓。上面只有烟草味,那股不知名的花香早已消逝淡去了。 他闻言也没有动,只说:“没有。” 伊维指着他的脸:“你真该对着镜子照一照,你这颓然不振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失恋了呢。” 失恋。 怎么会这么联想。 絮林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他打小光是让自己活下来都竭尽全力了,从来没有想过生存以外的事。既然没谈恋爱,又哪里来的失恋。 失恋的前提是要先喜欢谁吧。 喜欢。喜欢? 他能喜欢谁。 【“无数个梦到你的日日夜夜,我的喜欢就是在这些时刻里悄然滋生的。我无法度过见不到你的日子,没有你,我和失去灵魂的死尸没有两样。”】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人影只有那么一个。 絮林一哆嗦,鼻尖上的纸蜻蜓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怔怔的拿着纸蜻蜓发呆。 【“诚实一点面对我。请你捧着你的心,问问它,告诉我。”】 纪槿玹。 【“我的索菲娅,你爱我。”】 第13章 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 第二年年底的时候,同样是在礼堂,学校举办了一场年前晚会,A校的学生都会参加。 人数比上次多了几倍。 絮林和上次一样,坐在外区学生专门的角落席位,这次伊维不在他身边。 伊维他们的话剧是众多节目中的一个,是外区学生里唯一的表演项目,他们在后台准备。 礼堂里的人太多,絮林不动声色地望了几眼,试图从人群中找到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没能成功。 ——纪槿玹没来。 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纪槿玹之后,他用了三天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 然后用了一周时间,来接受自己大概再也无法和纪槿玹相见。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受。 像是咬了一颗未熟透的柿子,刚咬上去的时候能尝出些微的甜,可等甜味过去之后,就是满嘴的苦,满喉的涩。 没喜欢上姑娘家,也没喜欢上和他一样的Beta。居然喜欢上主城一个高不可攀的Alpha。 要是搁以前,絮林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和纪槿玹待在一起的时候,无疑是开心的,自在的,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会和他越来越熟稔,他们会相处得很融洽,会像梦里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亲密,要好,形影不离。 哪成想一汪清水刚刚煮沸,燃烧他的火却灭了。 纪槿玹再也不出现,他从絮林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毫无征兆的,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他才得以清醒过来,记起自己本就和纪槿玹处于两个世界,如果不是河堤处偶然的相遇,他们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更不会有任何交集。 只要纪槿玹想,他完全可以永远从絮林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絮林和他在那场秋雨过后,已经快半年没见。 他本以为趁着年底这次机会说不定能遇到他,自己的运气却永远这么差。 伊维他们的表演排在倒数第五个,那时候礼堂里的人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基本都不怎么有耐心看,更何况这还是外区学生的表演,因此尽管伊维和他的同伴们在台上表演的无比卖力,底下的人都没几个往台上看。 絮林能看出伊维很失望,他在台下朝他挥挥手,伊维看到他了,偷偷对他笑了笑,总算坚持着完成了这场没有多少观众的演出。 伊维的表演结束之后,絮林也坐不住了,起身出去透透气。 礼堂外空气清新,絮林深吸口气,四下无人,他便倚在绿化带旁的栏杆上抽起了烟。 抽了半根,忽地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身体好点了没有?”一个陌生的男声。 “嗯。” 听到这个声音的下一秒,絮林猛地扭头。 那是并肩而立,正朝礼堂走来的两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还有一个,是许久未见的纪槿玹。 絮林的嘴角立马就扬了起来。 他站的位置就在礼堂门口不远,纪槿玹过来就能看到他。可他目不斜视,眼见他就要直接进门,絮林没忍住喊了他一声:“纪槿玹。” 那个和纪槿玹一起的男人闻声朝絮林这边看了眼,随即收回目光。 而纪槿玹,脸偏都没偏,一眼都没分给他。 絮林笑容僵住,像是被石化了似的僵硬了两秒。 两人走进礼堂内,身影消失了。 絮林嘴边的笑容维持不住,落了下去。 烟灰烫到了手指,他低下头,揉了揉那点被烫出来的红痕。奇怪的,并不觉得痛。 他的胸膛里有什么在剧烈翻涌着,像被针扎了一样,这股汹涌的难受感,轻易盖过了手指上这点微不足道的痛。 他是……没听见吗? 可是和他一起的那个人都回头看他了。纪槿玹不可能没听见。那为什么…… 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吗? 絮林咬着嘴唇,没再进去礼堂。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 年假伊维回家时,絮林照常给蒲沙写了一封信,托伊维帮他寄出去。信上依旧写的是一些他在学校里的日常琐碎,他并没有把遇到纪槿玹的事情告诉蒲沙。 今年的新年比第一年还要冷清。 絮林在河堤旁折了一只又一只纸蜻蜓,无边的岑寂夜色里只有他一个。 絮林依旧和以前一样,兼职,学习,重复着充实又枯燥的日子,不再做其他的事。 他适应得很快,会适应自己对纪槿玹的喜欢,会适应盛夏过后刺骨的寒意,会适应空空如也的河堤,适应自己多出来的另一个饭盒,适应梦里频繁出现的纪槿玹。 也会适应没有纪槿玹存在的生活。 只有那只烟盒折成的纸蜻蜓,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书桌上,如果真的能飞,肯定会被絮林日复一日落在它身上的热烈目光惊走。 喜欢谁不可耻。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十足优秀的人,自然具备超乎常人的吸引力。这没什么丢脸的。 但喜欢归喜欢,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他的初衷。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丹市。 遇到纪槿玹是意外,对他的感情也是。絮林很清醒,同样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 他也不需要有结果。 毕业之后,他就会拿着他该拿的东西回到岩雨乡,和丹市所有的一切做个了断。 自然,也会和纪槿玹天各一方。 这就是现实。 人都要接受现实。 他的喜欢,就似埋在土里的一棵种子,仅在丹市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默默枯萎就好。 刚到丹市时,他所期盼的弹指一挥间,在遇到纪槿玹之后就不再起作用,时间流逝得比以往的每一天都要缓慢,慢到絮林能看清天际白云飘动的轨迹,看清四季轮转枝头新叶枯黄至坠落。 慢到絮林的心里长满名叫思念的疮。 他放任着自己对纪槿玹的感情,反正也不会有结果,干脆就让情感的花苞慢慢生长,肆意盛放,总有一天,这份情感会和他后颈里那颗汲取不到养分的腺体一样,在悄无声息中死去。 在那之前,便任由它去。 当枕头底下蒲沙寄来的信封堆成三份时,絮林已经来到了自己在A校念书的第四个年头。 距离毕业,还有两个月。 他已经两年没有再见过纪槿玹。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他淡忘一个只在自己生命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瞬的人。他以为会淡忘,可那道影子却在自己的梦中一日又一日加深着,像镌刻在骨头里的沉疴痼疾,无法根治,无法拔除。 期间,絮林也有几次在同学口中得知了纪槿玹的一丁点消息。 有的说他已经提前完成学业,如今在帮着打理纪家家业,那是纪槿玹父亲生前亲自创立的药企,铂利药业在全球各地都设立了研发中心,由顶尖医药科学家搭建,研究开发生产专供Alpha使用的强效注射剂和各种口服剂,药剂一经上市,几乎垄断大部分的药业市场。 为军方和政界高层专供的那款kw-02抑制剂就出自铂利,由纪槿玹的爷爷研发。 纪槿玹的生父在十多年前去世,他爷爷又醉心科研,家企自然而然便交由纪槿玹手里。所以,他大概是忙得抽不出身吧。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河堤就理所当然成了被他搁置的废弃地方,没有前往的价值。 他以为这就是他和纪槿玹的大结局,仓促,戛然而止,又在情理之中。 纪槿玹依旧在丹市当他九重天上不可企及的神仙,自己则带着毕业证书回到他的家乡。他们会各自活在天南地北的两个地方,后会无期。 可他低估了老天致力于作弄戏耍他的心。 毕业之前的两个月,学校组织了一场露营活动。 参加的人员除了他们这一届外区来的新生,也包括丹市本地今年即将毕业的学生。 和当初的开学典礼一样,他们和丹市的人参加了一样的活动,只是他们被分在两个不同的山头,不会有任何接触。 那是丹市郊外的一片绵延山脉,他们的大巴停在一座月华山的半山腰停车场,山顶是他们入住的露营地。 隔着一个停车场的另一座山头,就是丹市学生的露营地。 伊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兴奋得好似小学生春游,他和絮林一个帐篷,搭帐篷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要絮林帮忙,自己一个人捣鼓完了。 絮林看他高兴,就随他去了。 山顶上的观景平台视野很好,站在上面能看清山下的全貌。絮林撑着栏杆往远处眺望,对面的山头离得很远,山顶上走动着的丹市学生都成了一颗一颗的小黑点,压根看不清楚。 不知道那些小黑点里有没有一个叫纪槿玹的人。 入夜,伊维和絮林坐在帐篷口看星星。 “明明都是同一片天,山里的夜空和城市的夜空感觉就是不一样。”伊维感慨,“城市里就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我的家乡能看到更多。”絮林说。 “是吗?” “嗯,夏天的晚上,我和我的老师会在院子里乘凉,捧着半个大西瓜吃,能听到蛙声,蝉鸣,一抬头就是满天星。” 伊维听得十分向往,说:“那等毕业之后,我去你家里看看吧。”他顿了顿,又说,“你欢迎我吗?我去了那里,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 絮林听了,笑道:“当然欢迎,一定保护好你。” “好哥们够意思!” 半夜,絮林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伊维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说起了梦话,絮林起身,出了帐篷往山下走。 他记得,半山腰的停车场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 深夜的停车场很安静,絮林走进便利店,挑了包烟,付完账往外走时,外面刚巧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和他擦肩而过时,絮林脚步一停,狐疑地看了眼男人的背影。 男人没有注意到他,走到一排货架后,挑选起东西。 “怎么了吗?”收银的店员看他愣在门口不动,询问道。 “……没事。”絮林摇摇头,离开了。 停车场外,絮林点起烟,吐出一口白雾,尼古丁的味道消逝在空气中。 絮林摸了摸鼻子。 里面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呛鼻的,泛着腥的苦味。像在哪里闻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算了。 第二天,伊维和另一群人去溪边钓鱼,絮林没有去,躺帐篷里补觉。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伊维给絮林带了吃的,还带回来一捆小型烟花。 “从哪儿买的?” 这山里还有这种东西卖呢。 伊维将烟花摆在空旷处一个合适的位置,边撕烟花的包装纸边找引线,说:“我们回来的路上,在停车场刚好遇到给另一边送东西的司机,好家伙,丹市的学生活动可比我们丰富多了,还有烟花放呢。我们问了一嘴,司机那边正好有剩下来的,就卖我们了。” 说到这里,伊维又一脸激动:“哦对了对了,你猜我还看到谁了?” “谁?” “纪槿玹的司机。纪槿玹也在这里呢!” 絮林一愣。 ……他果然来了。 絮林无意识掐着自己的指尖,问:“你怎么知道是纪槿玹的司机?” “我不认识,总归有人认识啊。接送纪槿玹的司机就那么几个,那么多人天天盯着他,认得他的其中一个司机也不奇怪。” “不过可惜没看到他本人。” “他的司机好像是来接他的吧,我看纪槿玹大概马上就要走了。” 伊维嘟囔着说完了话,打火机点燃引线,他立马小跑回来,蹲到絮林旁边,满眼期待:“丹市的烟花我还没看过,肯定很漂亮。” 火光绽放,一朵朵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烟花下是稀稀拉拉蹲坐着的学生,他们都抬头望着烟火,神色放松惬意。 只有絮林,在五彩斑斓的烟火下骤然变了脸色。 顷刻间,他闻到他在意了一个晚上的味道。 他总算知道昨天便利店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是什么了。 ——火药。 “纪槿玹的车可炫了,我拍了照片一查,没把我吓死。天价车说不定只能看这一次,你也看看,沾点财气。” 伊维将他拍的照片给絮林看。 手机屏幕上,照片里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坐在车里,半张脸在挡风玻璃下清晰地显现出来。 絮林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一把抓住伊维的肩膀,近乎吼了起来:“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啊?啊!谁啊?” “那个司机!” 伊维被他抓痛了,龇牙咧嘴说道:“就在山下面的停车场啊,估计现在快走了吧。” 絮林头也不回,忙不迭往山下奔去。 伊维在后面喊他:“你去哪里呀?絮林!” 絮林一步跨几个台阶往下跑,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耳膜里咚咚作响。 昨天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就是纪槿玹的司机! 第14章 男人身上谁没几个疤 如果是自己多心,最好是自己多心。 他必须得去确认一下。 如果真的……如果自己的猜想成了真……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路过半山腰的停车场,空荡无人,只有几辆空空的大巴车停在路边,絮林扫了一眼,直接往山底下跑。 月华山最大的停车场在山脚下,即便他们和丹市的学生分了两个山头,停车场却是共用一个的。 纪槿玹的车应该就在下面。 絮林脚步不敢停下半分,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一段山路他跑得气喘吁吁,到达山脚的停车场时,他的内脏仿佛都快炸开,肺里翻腾着往嘴里涌的铁锈味几欲让他当场作呕。 他剧烈地喘息着,在偌大的停车场寻找起来。 另一边。 纪槿玹站在路边,翻看着手机上助理刚刚传来的文件,因为临时需要参加一个会议,纪槿玹提前结束了这场他并不感兴趣却不得不参加的活动。 安排的司机很快到达,一辆黑车远远地从道路尽头驶来,停在纪槿玹面前。 “少爷。” 司机下车帮纪槿玹打开车门,纪槿玹抬脚刚要上车,却在即将迈进车里时突然停了动作,将脚收回。 一直低着头默默注视着他动作的司机一愣,抬头,冷不防对上纪槿玹冰冷的视线。 “纪槿玹!” 絮林声音传来的那一秒钟,意外陡生,司机飞速伸手摸向他腰间,纪槿玹觑见他动作,眼睛眨都没眨,反应迅速地一个抬腿横踢直接踹中司机的脑袋,司机被这股大力踢了个正着,眼前登时漆黑一片,整个人倒飞出去滚了几圈,手上的小型遥控也滑落在地。 纪槿玹踩住遥控器的外壳,漫不经心,随意地踢到一旁的灌木丛里。 地上的司机口鼻鲜血直流,纪槿玹这一脚踢得很重,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纪槿玹回过头去,远处是正朝自己这边奔来的絮林。他口中似乎在喊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楚。 “咳……” 司机口中发出含糊的低咳声,纪槿玹将视线从絮林身上移开,又看向地上的人。 司机任由脸上鲜血流淌,缓缓地从地上撑着爬起。 他的西装大敞,腰间赫然绑着一排微型炸弹。 眼见事情败露,他也不反抗,只是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注视着纪槿玹,突然对他笑了。 “纪先生说得不错。”司机口中吐着血沫,哑声喟叹道:“少爷您……确实能成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足够疑心,足够机警,只是可惜……你们,纪家的每一个人,根都烂透了,个顶个的铁石心肠……” 说到这里,司机低声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报应会来的,纪先生已经成了第一个,少爷你就该是第二个了,哈哈哈——” 在他逐渐变得癫狂的笑声中,他身上绑着的炸弹响了两声尖锐的鸣叫,下一秒,他就被当场炸成漫天不成型的血雾。 紧随其后,纪槿玹面前的黑车爆出一阵怪异的异响,车子瞬间炸出火光,——巨大的爆炸声和喷涌而出的黑烟立时笼罩在纪槿玹站立的区域。 这一连串的动静只发生在几秒间。 地面好似都被震得抖了三抖,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几排车辆,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蔓延在停车场上,车辆碎片和乱石迸溅四处,足足过去两分多钟,场面才渐渐平息。 絮林的耳朵里鸣叫不止,像是在水底下,声音都听不太清楚。略微缓过神后,他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慌张地看向身下。 看到司机作为人肉炸弹炸开的那一秒钟,絮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机械地动作着,脚步未停下半分,猛冲向微微愣住的纪槿玹,随后在黑车爆炸前,扑在纪槿玹身上,将他扑倒在地滚了几圈,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做防护,帮他挡了大半。 絮林被迎面炸来的火舌扑了个正着,炸碎的车辆崩成了一堆飞散的废铁,滚烫,锋利,其中一片巴掌大的铁皮刀子一样擦过絮林的左脸,他第一反应没觉得痛,只觉得脸上很痒,有什么东西从他头上淌了下来。 “你没事吧?”絮林擦都顾不上,一脸焦急地询问身下的人。 被他用双臂和身体紧紧护住的纪槿玹毫发无伤,絮林看他安然无恙,立即松了口气。 转眼瞥见纪槿玹的脸上和衣服上沾了点灰,脏了不少。不合时宜地想,这位爱干净的少爷待会儿肯定洁癖又要犯了。 纪槿玹没有回答絮林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错愕、惊诧交杂在一起的神情盯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絮林甚至有心思想取笑他,话还没开口,视线里先出现了一串一串红色的水珠。 由一点点的滴,汇成了流动的小溪,大片的红色油漆不要钱似的从自己身上倒下来,如数泼洒在了纪槿玹的衣领上,染红了他的脖颈和衣服,在他的锁骨里积了一滩小水洼。 纪槿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那副好似被人脑袋开了瓢的血鬼样。 后来的事情絮林就不怎么清楚了。 他迷迷糊糊的,被送进了医院,躺在医院平车上被满院推着跑时,纪槿玹全程都陪在他身边。他失血过多,彻底晕过去之前,听到纪槿玹和医生在说话。 “没有伤到要害,眼睛能保住,可是面上这么大的创口,愈合也会留疤,他的脸,大概率是无法恢复原样了。” 纪槿玹沉默了很久,吐出两个字来:“先治。” 絮林自那之后就意识全无。 再次醒来,一睁眼,入目都是刺眼的白。 他在医院里。 絮林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 他人刚醒来,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先没有急着坐起来,转动眼珠去打量自己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宽敞很干净的病房,病房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病房里没有人在,絮林挣扎着从病床上往起坐,这一动弹,没忍住嘶了一声,他的左半边身体痛得像被车轮碾过,背上还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自己的上半身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 好不容易在床上坐好了,针管微微回血,他倒抽着凉气龇牙咧嘴,才发现不止身体,他的左半边脸也很痛。——好像被一只生着尖锐口器的怪物啃食,疼得他坐立难安。 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 他用另一只手一摸,摸到一层纱布。 他的半张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是了,爆炸。他是被爆炸波及了…… 对了,纪槿玹怎么样了?! 病房门就在此时被推开。 他刚还在心里挂念的纪槿玹就这么走了进来。 看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有外伤,大概没什么事。运气真好,不像自己,包成了木乃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纪槿玹一进门就见他歪歪扭扭地坐在病床上,轻声询问。 絮林一愣。 怎么感觉,虽然纪槿玹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面无表情,语气却好似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很痛吗?”见絮林不回答,纪槿玹又问。 絮林摇摇头,因着这个动作半张脸更痛了,他忍了忍,才说:“还好。” “你身上和脸上都缝了针,别乱动。” 还缝针了。自己从小到大还没缝过针呢。絮林问:“我什么情况?” “后背有烧伤,和一些嵌进去的铁片和玻璃,数量不少,但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神经也未受损,碎片已经取出来了。脸上……”纪槿玹目光闪了闪,说,“也受了伤。” “哦。”絮林一听也没在意,从小受伤受习惯了,忍了会儿就习惯了这些疼痛。被炸了依旧四肢健全,絮林道:“看来我运气也没有那么差。” 他问起当天的事情:“对了,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闻言,纪槿玹定定地注视着絮林,把絮林看的一脸莫名其妙。 纪槿玹安静了两秒,沉声道:“没有。” “我躺多久了?” “三天。” “三天……哎呀!学校那边!”三天,露营活动早结束了。絮林忽地想到学校那边他还没请假,自己距离毕业只有一步之遥,好不容易熬过了四年,别因为这档子事出了什么岔子。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忘了身上还有伤,这一动一下子就痛得一抽抽,机器人似的僵在了床上。 纪槿玹道:别乱动。” “可是……” 纪槿玹按住他的肩膀,似乎很不满他在病床上瞎动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絮林一怔,震惊疑惑:“……你帮我,请了假?” “嗯。”他不再乱动,纪槿玹便松开了手,“你这阵子就暂时待在医院里,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不用管。” 絮林揉了揉被他抓痛的肩,喃喃道:“这真的不会耽误我毕业吗?” “不会。”纪槿玹信誓旦旦。絮林想着他也不至于骗自己,就暂且放下了心。 两人不再说话,病房又安静下来。 絮林重新躺回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他突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时隔两年,没想到又和他说上了话。 明明都伤成这样,怎么还笑得出来。纪槿玹问:“笑什么?” 絮林眉眼弯弯,温声道:“好久不见了,纪槿玹。” - 一周后,絮林身上和脸上的缝合线被医生拆除,絮林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了藏在纱布下,自己受伤后的脸。 他险些没能认出来。 他的左半张脸颊上趴着一块不规则的红色伤疤,一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扩散至自己的颈肩处,这是灼烧的痕迹。还有一道狰狞的割口,从他左边太阳穴的位置,一直斜着划到左眼下方,缝合过又拆除的狰狞割口,像一条裂开的荆棘条。 比较严重的地方还渗着轻微的血水。 一块烧伤的疤痕,加上一道割口,全部挤在半张脸颊上,实在是……惨不忍睹。 医生见他长时间盯着镜子看,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大概不能说是留疤,应该说是毁容。 当时絮林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情况紧急,医生只能先保住他的小命,也来不及去思考要怎样缝针才能让他脸上的疤小一点。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那血肉模糊的半张脸是恢复不了原样了。 和小命比起来,小脸就不那么重要了。 但又有谁会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脸呢。 医生安慰道:“你的伤口现在还没完全愈合,看着会有点吓人,这阵子恢复期要好好上药,防止感染。” “等以后彻底恢复了,如果实在介意疤痕,可以用手术去除。”他的伤口太深,手术也不一定能完全让他的脸恢复原样。 这后半句医生没有说。总要给人一点希望。 絮林轻轻摸了摸脸上受伤的皮肤,指尖下是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 “留就留吧。” 絮林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满不在意:“男人身上谁没几个疤。” 况且,为喜欢的人留的疤,这不是男人的勋章吗? 絮林毁了容,所有人都为他可惜。 唯有当事人,一脸的云淡风轻。 上好药,敷上纱布,絮林拎着一袋子外敷内服的瓶瓶罐罐往自己的病房走,经过护士站时,瞥见电视里面正在滚动播放的一条新闻。 ——一周前,丹市城郊某户外停车场突发车辆爆炸,一名四十七岁司机当场死亡,一名路人受伤,事故原因经调查为电路老化过载,引发车辆爆燃。 絮林思考了两秒,觉得这个‘路人’指的就是他。 那个司机可是被当场炸成了肉沫,人肉炸弹的自杀式袭击,居然被伪装成一起意外事故。 是纪家……纪槿玹压下来的吗。 电视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一点整。 絮林看时间到了,立马回了病房。 推开病房门,空空如也的病床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听到开门声,纪槿玹扭头看了过来。 絮林笑:“你来啦。” “嗯。” 絮林住院的这一个星期以来,纪槿玹每天都来看他。 下午一点钟准时过来,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陪他一个小时,两点钟准时离去。像个固定时间点刷新的NPC。 “伤……怎么样了?”纪槿玹问。 “已经拆了线,刚上好药。”絮林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不那么痛了。” 纪槿玹简单翻看了一下袋子里的药物,皱了皱眉:“怎么就这些。”仿佛嫌医生开的药不够似的。 絮林说:“这些药足够用了。” 纪槿玹不置可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纪槿玹,”絮林坐到床边,晃了晃脚,说:“我想出院。” 絮林这两天打听了一下,他住的这家医院在主城市中心,听说原本只接收Alpha和Omega,不知道纪槿玹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没有丝毫异议地将他这个Beta塞进了这里,还住上了私人病房。 他旁敲侧击从护士口中询问了一下病房的费用,惊人地发现这里住上一天的价格就够他花上一整年,心里暗暗感叹真不愧是纪家的小少爷,花起钱来的豪迈样可真是让他这等穷人见了世面。 絮林肉痛钱,不管是谁的钱都肉痛。 他不想住这里。 他曾试过想要自己出院,可每次只要自己一有出去的意思,脚刚刚踩到医院大门口,就会有人及时把他拉回病房去。 可以是医生,可以是护士,甚至也包括保洁阿姨。 絮林没那么傻。猜到这些大概都是纪槿玹的‘眼线’。在这个医院,仿佛纪槿玹的话就是圣旨,纪槿玹不点头,他就永远无法踏出这个医院的门。 他没办法,只能从纪槿玹这边下手。 絮林说:“我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毕业了,我想回学校。” 纪槿玹闻言,蹙眉道:“你伤还没好。” 絮林努力争取:“已经拆线了,背上的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伤医生说只要按时用药就没关系了。我自己可以上药,我不想待在医院里。” “不行。”不出所料得到了纪槿玹的拒绝。 “为什么?”絮林不甘心。 他很不理解:“我只是脸上受了点伤,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为什么非让我住在这医院里?” 他这话似乎惹纪槿玹不高兴了。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可是却肉眼可见地沉了脸,他咬紧着牙,脖颈上爆出一条凸起的青筋:“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他不答反问,絮林茫然:“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纪槿玹的声音冰冷,似乎藏着股怒意。 絮林愣了愣,沉默了。 “我没要求你那么做。” “我没要求你为我送死。” “……”絮林五指攥紧,指甲陷进肉中,喃喃着:“谁说我送死了,我这不是还活着吗,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纪槿玹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絮林左脸的纱布上。 “为什么?”纪槿玹还在冷声逼问。 仿佛这个问题被他积压在心里很久很久,如今终于能够问出,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絮林深吸一口气,话题避不过去,忽然有些破罐破摔。反正……反正自己马上就要毕业,离开丹市了。 他卸了力,随意地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晃着他的眼睛。 絮林微眯起眼,说:“这都不知道,为什么?很简单啊。”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着纪槿玹的脸,坦坦荡荡道:“因为我喜欢你啊,白痴。” 第15章 不是真心,就好办很多 告白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既然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走之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怕被拒绝,不怕自己告白之后得到纪槿玹的疏远和无视,更不怕他有可能产生的厌恶。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纪槿玹似乎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 听到絮林的告白之后,他怔了有半分钟,久久没有反应,像是被病毒攻陷崩塌死机的程序。 这和絮林想象中他可能出现的反应都不太一样。 难不成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吗? “明明是你要我说的,你怎么这个反应?”絮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戏谑道,“你没被人表白过啊?” “……”纪槿玹扭过头,几秒后,又看向絮林,问:“……为什么?” 絮林被他这么一问,静了一息,耳朵根子随即发了烫。为什么?是问为什么会喜欢他吗? 絮林清了清嗓子,有些羞于启齿,不知怎么说明,只道:“你怎么总喜欢问为什么。喜欢能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啊。” 纪槿玹看起来不太理解。 他没有回应絮林的告白,默默起身,离开了病房。 今天只待了半个小时。 他走后,絮林立马从床上跳起来,走到落地窗旁。 没一会儿纪槿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看到路边停着纪槿玹的车。他身边多了好几个保镖。 车子扬长而去,絮林手贴着玻璃窗,目视着载着纪槿玹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当天晚上,护士给他送来了许多的药。 护士说,这些都是纪槿玹从各地搜罗来的,有一些甚至市面上没有的卖,都是些很好也很昂贵的药。 全部用来治疗絮林的脸。 絮林拿起其中一瓶药罐,心里乱糟糟的。 他和纪槿玹表白之后,接下来的一周,纪槿玹照旧下午准时过来,再准时离去。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有时除了刚到的时候和絮林打一声招呼,随后就能一声不吭直到离去。 絮林拿不准他对自己的表白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不同意,也不回应。 他只是每天履行着他来医院看望絮林的任务,像一尊会动的哑巴雕塑。 絮林便默认他已经拒绝。 老实说,并没有太失望。毕竟这才正常。 经过一阵子的休养,絮林很快就能健步如飞。他的恢复能力向来强悍,对自己脸上的伤也毫不在意,不好好抹药,护士只好每天都过来监督他。 随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絮林在医院待不住,一心就想出院回学校,偏偏这里的人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愣是飞不出这座固若金汤的碉堡。 可恶。这家医院不是从来不收Beta病患的吗,既然这样,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不好吗。 他又拜托纪槿玹让他出院,纪槿玹的脑袋就是不肯点一下。 无法,絮林只能自己想办法。当他第十四次试图在深夜逃院无果后,不知道谁大嘴巴走漏风声,告诉了纪槿玹。 纪槿玹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时间段。 并亲历了他的第十五次逃院现场。 絮林的病房门被医生护士重点关注,只要出去就会被盯上,于是他另辟蹊径,欣喜地发现病房厕所里有一扇半开的小窗,正对走廊死角无人注意,只要卸下窗户,他就能从这个窗户里翻出去。 那天晚上,絮林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把窗户卸下来,腿都伸出去一条,门却冷不丁被推开了。 他和纪槿玹四目相对。 对视了有半分钟,絮林窘迫地将伸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踩在马桶水箱上,讪讪道:“窗户做的不错。” 十分钟后,絮林哀怨地看着一个大叔拿着工具将厕所窗户封死。 彻底断了他的路。 病房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纸袋。 纪槿玹又带来了很多的新药。 “为什么不好好抹药?”纪槿玹问。 絮林不用想就知道是有人告密,也不反驳,就道:“我真的已经好了,我想回学校。” 他脸上的纱布已经取下,左脸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纪槿玹反问:“这叫好了?” “不然怎么样才叫好?又不流血了。”絮林不解,心中忽地冒出一个猜想,不敢置信道,“你该不会是要等我脸上的疤全部消了才让我出院吧?” 纪槿玹的沉默让絮林心惊胆战。 “那怎么行。”虽然医生说他的脸能治好,但絮林知道自己的情况,并没对此抱太大希望。 想也知道,他脸上的疤想要彻底消除少说也得花上几年功夫,还得药物,机器,手术并用,这还是往好了想。如果做最坏的打算,说不定下半辈子他脸就都这样了。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耽搁。 絮林无比诚恳地说:“我快要毕业了,我必须得回家去,我不用再住院了,真的。” 纪槿玹问:“回家?” “是啊,我得送样东西回家去。” “送完了再回来。” “再回来?”纪槿玹说得理所当然,絮林哑然失笑:“我不回来了。” 絮林说:“毕业之后,我就回十三区,不会再来丹市了。” 闻言,纪槿玹又使出了他的沉默大招。 四周变得很安静。 絮林脱下拖鞋,擦着自己的脚趾,刚刚踩在水箱上,蹭到了点墙灰。 纪槿玹的目光绕着他的脚趾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需要什么?” 絮林抬头,一脸茫然:“需要什么?什么意思?” 纪槿玹道:“你是因为我而受伤,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我会补偿你。” 是,絮林接近自己本就目的不纯,也许他之所以在爆炸时不计后果挡上来,目的就是为了图他的一点好感,好用这种方式挟恩图报,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只是他并没有想过最后的结果会弄成现在这样,也许他也在心里后悔。既然这样,就答应他的一点要求,算作是给他……这张脸的补偿。 也让他不至于来丹市白走一趟。 喜欢?这只是絮林说给他听的一面之词而已。 絮林从十三区到这里,接近自己也是只想攀高枝,攀高枝的人最会权衡利弊,他们不会为高枝豁出性命。 絮林说喜欢他。可是喜欢他,却还是要离开,要走,再也不回来。 哪有人的喜欢是这样的。 是,他一定是在说谎。 不是真心,就好办很多了。 絮林一定会要钱的。那自然是最好,他会给他一大笔,让他下半生都有用之不尽的财富。 自此他们之间两清,皆大欢喜。 结果絮林一歪头,好笑地望着他:“我不需要什么。” “这件事就是场意外。纪槿玹,你不欠我什么。” - 宗家主宅,晚宴。 宗奚妹妹宗苧双的生日宴邀请了一众亲友,一楼宾客觥筹交错,宗奚好不容易才甩脱自家小寿星的纠缠,得了空闲,有机会上到二楼露台。 夜色里,纪槿玹独自坐在露台,靠在椅子里,静静地眺望远方某处。 “在想什么?双双刚才还在找你呢。” 宗奚坐到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香槟。 纪槿玹不答。宗奚抿了口酒,随意问起:“是老胡的事?” 老胡就是爆炸中死去的那个司机。 他在纪家当了二十年的司机,接送纪槿玹十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 宗奚听说纪槿玹遇袭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凶手是他。 “我就说让你早安排点保镖在身边,你偏不要,如果听了我的,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纪槿玹淡淡道:“想要你命的人,怎么样都能要你的命。” “什么原因?”宗奚好奇,“他不是和你感情还不错吗?” 宗奚给纪槿玹也倒了一杯香槟,递给他,纪槿玹一开始没接,宗奚叹了口气说道:“你来参加双双的生日宴,总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尝吧,光靠营养液生活多无趣。至少酒味儿你能尝出来一些吧。” “给我个面子。” 纪槿玹闭了闭眼,伸手接过酒杯。 “这才对。”宗奚喜笑颜开,“好了继续,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老胡为什么要杀你?” 纪槿玹晃了晃酒杯,金色的酒液里一颗一颗的气泡被撞碎。 “他的儿子。”纪槿玹说,“他想杀我,是为了他多年以前病逝的独子。” 老胡的儿子十岁时分化成Alpha,却在分化期间血液感染,生了一场罕见的疾病。老胡带着他去了很多医院,都没能得到有效的救治。他的儿子最后昏迷在病床上,靠着机器续命。 他就在这时候想到了纪罔,纪槿玹的爷爷。 他请求纪罔能看在他为纪家工作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帮他的儿子一把。但那个时候正处于kw-02的临床试验阶段,纪罔抽不出空,自然不会管。 老胡就想到了纪槿玹。 他想让纪槿玹向他的爷爷求个情,救救他的儿子。 宗奚听了,往椅背上一靠,嘲道:“他要是知道你和你爷爷的关系,我想他就不会来找你了。” 纪槿玹一哂,附和道:“是啊。” 老胡和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纪槿玹刚从研究所里出来。 那个时候的纪槿玹十一岁,已经分化成Alpha一年,当他一分化成A并检测出信息素等级是S级之后,他就一直待在研究所里。——或者,说关更为贴切。 作为初版kw-02药剂的实验体,为了得到kw-02在人体上最佳的药物数据,他们会将纪槿玹关在四面都是强化玻璃的密闭观察室中,就像是对待一只笼子里的小白鼠,用注射手段强迫让纪槿玹进入易感期,随后他们就会开始实验。 他们将kw-02使用在纪槿玹身上,24小时监测着他的身体数据,在纪槿玹身上反复确认药物的有效性与不良反应,再根据他的各项数据,由纪罔一遍又一遍的将kw-02改良。 纪槿玹一次又一次被砸进易感期的沼泽,奋力从沼泽中挣扎出神志,再被一脚踢下去。从清醒茫然到被精神吞噬。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纪槿玹是S级,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他的恢复能力极好,但也会比普通人更快地出现耐药性。 kw-02的目标受众是S级以下的A,纪罔本就在纪槿玹身上加大了剂量,何况他又产生了抗药性,最后纪罔足足往他身体里注射了超出常人五倍的药量,才终于将纪槿玹从易感期中唤醒。 S级的纪槿玹并不是kw-02最合适的实验对象,但却是一个最实用最耐用,也最方便的实验体。 纪罔的实验取得了显著的成果,终于在某一天,纪槿玹浑身插满了管子,浑浑噩噩地从易感期中苏醒过来时,看到玻璃房外那群振臂高呼相拥而泣的人群。 他的爷爷也在其中。 ——第一代Kw-02得以面世。 Kw-02实验成功的那天,纪槿玹终于出了那间玻璃房。他已经无法下地行走,是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 长达一年不间断的人体实验让纪槿玹的身体超出负荷。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报告显示他的身体各项机能指标都在下降,状况不容乐观,必须得入院治疗,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纪罔这才终于舍得放他回家休息一阵。 再怎么耐用的机器,如果不好好保养,也终会有损坏的那一天。 时隔一年,他终于再次看到了研究所外面的天空。 老胡就是当天被安排来接他的司机。 回去的路上,老胡磕磕绊绊跟他提起了他儿子的病情,并请求纪槿玹能够和纪罔说说好话。 他迫切地希望能够得到纪罔的帮助。 宗奚问:“你怎么说的?” 时间太久了,纪槿玹也记不太清了。是了,他好像是回了一句的。 彼时的纪槿玹对疼痛已经麻木,他靠在汽车后座,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轻声说了句:“没有痛苦的死去是件好事。” 宗奚闻言,瞥了纪槿玹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那时候纪槿玹的真实想法。 但他的话却成了压死老胡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得到救治,老胡的儿子最后还是死了。昏迷了两百多天,他死在了病床上,睡梦中。 老胡无法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他认为纪家明明可以救他的儿子,却谁都不肯伸出援手。他因此记恨上纪家,恨见死不救的纪罔,恨冷血无情的纪槿玹,恨纪家的每一个人。 他忍了十年,丧子之痛的火愈烧愈烈,于是他选择杀死纪槿玹来向纪家复仇。 复仇?他太过天真。 从小到大,想要纪槿玹性命的人太多太多。 行事乖张目中无人的大哥在军区就已得罪不少人,父亲去世之后,大哥接手公司,又凭一己之力垄断市场,新仇旧恨怨上加怨,偏旁人又拿他没办法。纪罔是主城重点关注的科研人员也动不得,自然,纪槿玹便成了报复纪家最好的靶子。 可他们这些人又怎么会想到,纪家明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早已是一滩腐臭浑浊的污水。 老胡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纪家人都是冷血的。 纪槿玹和他的父亲,爷爷,包括大哥,都没有什么感情在。说是一家人,倒不如说是一屋互相利用的工具。 那点骨子里相同的血缘纪家没有一个人在乎。 纪槿玹活不活死不死,于纪家而言根本不重要,他的死也不会对纪家有任何损失。 爆炸发生前,纪槿玹闻到了老胡身上的火药味,顷刻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纪槿玹并不意外。在他身边的人,如果不存在点什么旁的心思,那才奇怪。 老胡死前说的那一番话也很可笑。 他和以往纪槿玹遇到的那些人一样,都指望用他的死能够剐下纪家的一层皮来。 个个都蠢得无可救药。 老胡会为了他死去的儿子伤心,但纪罔又不是他。如果纪槿玹死了,他大概只会惋惜少了一个可以无限利用的实验工具,仅此而已。 老胡在身上和汽车上都安了定时炸弹,遥控器只是个幌子,用来降低纪槿玹的防备心。 他身上的炸弹是饵,为了杀他自己。而车上的炸弹才是真正致命的刀,用来杀纪槿玹。 谁都没料到突然闯出来的絮林。 纪槿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救他。 第16章 你要和我结婚吗? 宗奚也碰巧想到了絮林,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叫絮林的那个。” 纪槿玹说:“还在医院。” “不是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吗,怎么还在医院?” 纪槿玹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杯沿:“他的脸毁了。” “脸?”宗奚一听,恍然大悟,在那样的爆炸下把纪槿玹捂得严严实实,想必他自己没做什么保护措施,毁容已经算轻的了。 “你在愁怎么安顿他?这不是很好办吗?帮他治疗,或者给他一笔钱。我记得,他好像是来自十三区吧,给他一笔下半生都用不完的钱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他不要钱。”纪槿玹说。 “不要钱?”宗奚有些意外。 纪槿玹道:“他好像……也并不在乎他的脸,他不好好治。” “这么奇怪的人。”宗奚问:“那他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纪槿玹眨了眨眼睛,沉吟许久,道,“他说喜欢我。” 宗奚不以为意:“喜欢你的人还少了?” “我知道是假的。” 宗奚一愣,无言两秒,他点起一支烟含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才悠悠道:“是这样吗?如果是假的,他有什么必要帮你挡这一遭,小命差点丢了,脸也毁了,他吃饱了撑的?” “我不懂他。”纪槿玹是真的被絮林的态度搅糊涂了。 说他攀高枝,他却不要钱。说他喜欢他,却不肯留在丹市。 纪槿玹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双眉蹙起。 “我没有要求他帮我,是他自作主张。” “他嘴上说着我不欠他,哪有这么简单。”他将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一声重响。 “我无法接受亏欠一个Beta的恩情,我要和他两清。” 宗奚深深地看了眼纪槿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些什么,无果,他叹了口气:“有时我真的觉得你太过较真。”他道,“你怎么和他两清?” “我要治好他的脸。” 他的脸因纪槿玹而毁,只要他脸上的疤没了,自然而然,纪槿玹就不亏欠他了。 宗奚耸了耸肩:“他不是不要你的钱吗?而且他马上就回去了,据我所知,十三区那个地方,没什么好的医疗条件吧。你怎么让他治?我看哪,你是要永远欠他的情喽。” 纪槿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把他留在丹市。”只要絮林人在丹市,纪槿玹就一定能治好他的脸,不管花费多长时间,多大的代价,他都要彻底和絮林扯清这份他被动亏欠的人情。 宗奚漫不经心:“用什么理由?” 纪槿玹垂下眼睑,不再开口。 翌日。 两个护士来给絮林上药,他听见她们在讨论一部电影,恰巧就是伊维表演的话剧原型。 原来丹市的人还真就喜欢看这种的。 “那个电影很好看吗?” 她俩一边聊一边拆处理伤口的药水,听见絮林开口询问,其中一个小姑娘连忙卖安利:“这部电影是丹市的经典,当年的票房奇迹,最近这阵子重新上映,很好看的。我家楼下的那家电影院还为了这部电影搞了活动,只要是小情侣就送爆米花送玩偶送玫瑰,一堆人去看呢。” 絮林若有所思。 下午一点钟,纪槿玹准时到达。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絮林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发呆。 听到纪槿玹的脚步声,絮林回头看他:“纪槿玹,你不是问我有什么要求吗?是不是我提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他的背后是透明的窗,玻璃外面是碧蓝的苍穹,他的脸孔被光镀了层金边,半张脸上是刚刚擦上去还未干透的药水。 纪槿玹听了,手指慢慢从门把手上收回,他点了点头:“你说。” 絮林提出的要求和他想象的截然相反。 他笑着请求:“那你陪我去看个电影吧。” 二十分钟后,纪槿玹带着絮林来到了丹市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影院,车子停在地下车库,纪槿玹让保镖在原地等,他带着絮林上了电梯。 电梯在顶楼停下,电梯门口早已等待多时的工作人员立马上前。 絮林出来之前用纱布盖住了脸上的伤口。虽然半张脸裹着纱布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是被人狠揍了一通的病患,这也总比让自己狰狞的伤疤暴露在外吓到人的好。 工作人员看到絮林脸上的纱布没有任何反应,十分有职业素养地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安静地为他们引路。 纪槿玹习以为常,絮林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左右张望。 十三区的影院顶多就是一间小房间,座位都没几个,拉个幕布就算看电影了。一群人或坐或站闹哄哄地挤在小小的空间里,又闷又热,什么味儿都有,絮林不爱去,如果有什么感兴趣的电影,他都是选择用蒲沙的电脑在网上看。 他还没来过正经的电影院。 丹市的影院建得像城堡,又干净又敞亮,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就是一路上空空旷旷,絮林没见着一个人。 絮林忍不住嘀咕:“丹市的影院这么冷清吗?” 引路的工作人员笑着说:“纪先生今天包场。” 絮林:“……” 进了放映厅,他们挑了中间的位置坐下。 工作人员守在旁边等待。 纪槿玹问他:“要看什么?” 絮林正惊讶于座位的柔软程度,闻言怔了怔,他忘记问护士那个电影叫什么名字了。就对着工作人员努力说明:“就是那个……最近重新上映的,老电影。” 工作人员一点就通,立马点头示意了解。 放映厅的灯暗下来,屏幕亮起。 絮林看得很认真。 他和纪槿玹的座位紧挨着,中间只有一个扶手相隔。纪槿玹的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絮林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不过他没有去碰。 他用余光瞄了眼纪槿玹,纪槿玹单手撑着下颚,虽然盯着屏幕,但好像对这电影并不是太感兴趣。 只是为了陪他,所以一直坐在这里。 絮林抿了抿嘴唇,他扭头小声问纪槿玹:“我能要一桶爆米花吗?” 纪槿玹看了他一眼。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送来一桶热腾腾酥脆焦甜的爆米花。 很香。 絮林抱着爆米花桶,一边看电影,一边一颗一颗把爆米花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吃了半天,想起纪槿玹,转头问他要不要吃,这一扭头,昏暗的光线下,纪槿玹依旧是单手撑腮,只是这次脸没有对着屏幕,而是对着他。 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絮林心一跳,耳朵顿时烧得滚烫,他咳了咳嗓子,拿起一颗爆米花,问:“你要吃吗?” 纪槿玹道:“不。” 絮林视线回到屏幕,把爆米花塞到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起来,落不下去了。 电影的剧情很简单。 内容和伊维表演的话剧大差不差,只是伊维他们改编了结局,是个合家欢的大团圆,而原版的结局是主角两人天各一方。 伊莱亚斯是电影的男主人公,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他爱上了作为佣人的索菲娅,被她的热情与充满生命力的性格吸引,两人很快坠入爱河。 但他俩的私情没多久就被发现,彼时的二人无法反抗腐朽得只讲究身份地位的家族和社会,两人被迫分离。 索菲娅被驱逐回她的家乡,伊莱亚斯与索菲娅分别前,哭着保证说一定会来找她,让她等他。伊莱亚斯为此蛰伏多年,用各种手段与整个家族对抗,期间为了权利和利益,他不得不与一个贵族小姐联姻,最后他成为了家族的掌权人,兴奋地去找大海彼岸的爱人。 当他赶到索菲娅的家乡,找到索菲娅的家,却看到满院枯萎的铃兰花,长满藤蔓与灰尘的木头房子,索菲娅不知所踪。 邻居告诉他:“索菲娅结婚了,和他的丈夫一起去了远方。” 邻居说,索菲娅多年前突然回到家乡,她热爱生活,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邻里的关系都很融洽,是个温柔热情的女孩子。有不少人追求她,都被她回绝。她说,她在等他的爱人来找她。 可就是这样总是挂着一张笑脸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索菲娅,某一天,却跪在屋前哭泣不止。邻居一问,索菲娅才告诉他,她的爱人已经爱上了别人。 那时,伊莱亚斯的婚讯传遍了整个大海,同样,也传进了远在大海另一边的彼岸,索菲娅的耳朵里。 她知道自己等不回她的少爷了。伊莱亚斯已经有了他的新伴侣新生活,她自己也必须要往前走。于是她开展了新的恋情,和一个周游世界的旅行者结了婚,夫妻俩一同前往了没有束缚的自由的世界。 电影最后,伊莱亚斯行走在小路上,一步步离开了破败的木屋,在某个时刻,回首驻足。这就是最后一个镜头。 黑屏两秒后,滚动字幕。 电影结束了。 絮林手里的爆米花桶已经空了。 他就说,这种有着身份地位冲突的题材怎么会在丹市这么受欢迎。 电影通篇歌颂着伊莱亚斯痴情的爱,他一个贵族,为了一个与他身份不对等的平民费尽心机,苦心经营,情深义重,却丝毫不提是他先背叛了索菲娅的信任,为了权利被迫结婚?给受益者扣上一顶‘被迫’、‘不得已’的帽子,难道他捞到的好处是假的?难道这就可以忽视他背叛的事实吗? 絮林两掌并拢,将爆米花桶压扁。 高位者永远都能得到更多。——眼高于顶的丹市人自然很乐意于看这种东西。 他们巴不得世上阻碍伊莱亚斯大业的索菲娅全都死光。 比起话剧,絮林还是更喜欢正版电影的这个结局。 ——一个对索菲娅来说,再合适不过的完美结局。 电影结束,放映厅的灯光亮起。 “还想看吗?”纪槿玹问。 这部电影两个小时,再看下去,絮林的屁股也吃不消。他摇摇头,道:“不用了。” 絮林没话找话:“你觉得这个电影好看吗?” “还行。” “这个电影好像在丹市很有名,你是不是之前看过?” “没有,第一次。” 纪槿玹的回答言简意赅。 絮林有一茬没一茬地和他搭话。 “我也是第一次看,”絮林没忍住说了真心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伊莱亚斯明明嘴上说着喜欢,却还是和别人结了婚。真是荒唐。” 纪槿玹扭头看向他。 “结了婚,就要对伴侣负责。他一边为了利益和贵族小姐定亲,一边心里又念念不忘索菲娅,他对得起谁啊,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要我是编剧,就让索菲娅狠狠揍他一顿再离开,那才解气。” 絮林义愤填膺气得不行,纪槿玹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就问了。 “为什么这么生气?” “这还不该生气?”絮林讶然,“结婚是多么严肃神圣的一件事,哪能这么随便啊,结婚是不能开玩笑的!” 他说得真心诚意,直视着纪槿玹的眼睛,身体也朝他那边微微倾斜过去。 话音未落,絮林突然僵住,在两个相邻的座椅里,空气都变得稀薄,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四目相对,絮林口中发干。 他垂下眼,长睫轻颤,复又抬起,视线游移了几回,才鼓起勇气再次看向纪槿玹的眼睛,喃喃补上一句:“如果我以后结婚,肯定是和我最喜欢的人。”他停了停,笑着说,“纪槿玹,我希望你也一样。” 看完了电影,二人离开放映厅。 絮林将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影厅出来的这条道上有不少卖东西的店铺。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他对着橱窗里圆滚滚的草莓看了好一会儿。 依旧有工作人员在前面领路。 絮林想了想,问:“你们这里不搞活动吗?” 工作人员愣了愣:“您是指?” “就是……”絮林说话的时候,察觉到纪槿玹在看他,声音莫名小了点,含糊道,“就是看电影送玩偶、送……花什么的。” 工作人员笑着解释:“我们这里没有这个活动呢。” “哦,哦好。”絮林快速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回到停车场,絮林依旧是和纪槿玹一起坐在后座,两人中间空的还能再坐两个人。 等了半天,司机一直守在车外,车子久久不发动。 “怎么不走?”絮林等了大概十分钟,没忍住问。 纪槿玹不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一个黑衣保镖从车库不远处的电梯里出来了。 他的怀里还拿着两样东西。 絮林睁大了眼睛。 一束玫瑰,和一盒草莓。 保镖打开车门,在纪槿玹的示意下,递给了絮林。 絮林愣愣的,犹豫半天,接了过来。 鼻尖满是浓郁的花香。 原来纪槿玹早就发现自己在盯着水果店里的水果看。 絮林只是提了一嘴影院有没有活动,纪槿玹就猜出来了。 他确实是很想要一朵玫瑰。 保镖送来的这束很大,捧在怀里几乎塞满了整个胸膛。大概是现买的。 絮林抽出其中一朵,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随即转手将剩下的那捧玫瑰都递给纪槿玹。 纪槿玹露出不解的神色。 絮林脸颊滚烫,道:“我问有没有活动,确实是想要花,但是花……是想送给你的。” “人家说,看电影有活动,他们会送玫瑰给每一对情侣,我就想着和你一起去,我拿一朵,你也拿一朵。这样,我们就像是在约会一样。” “虽然我们不是情侣……我想把花,送给和我约会的人。” “等我回到家乡,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天的。” “纪槿玹,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玩得很开心。” 纪槿玹没有接那束花,絮林看他是不打算要了,就将花放在座椅上,他们两个中间。 东西送到絮林手上之后,司机这才上了车,车子驶离地下车库。 车子匀速行驶在宽敞的马路上,絮林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时不时地闻一闻手上的那朵玫瑰。 阳光洒在他的眼睛上,絮林的一只瞳孔被照成浅浅的棕色。他弯着嘴角,似乎心情还不错。 纪槿玹微微偏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阳光包裹住的絮林。 他的手指蜷了蜷,突然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絮林很容易满足,摇摇头:“看场电影就很好了。” “真的没有了吗?” 絮林失笑:“没有了。” 纪槿玹又沉默了。 良久,他说:“你还有一个月毕业。” “是啊。”絮林天天盯着日历看,说到这里又想起正事,“你也该让我回学校了吧,不然我真的很担心毕不了业。” “你还是想走吗?” “我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絮林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他道,“等我毕业了,学校宿舍就不能住了,如果不回去,我在丹市能住哪里?况且,我也不能在餐馆打工一辈子吧?” “我来丹市是有正事,事办完了,我就该回家了,我回家也有正事呢。” “丹市不是我的家乡。你把河鱼放在海里,河鱼就会死的。” 纪槿玹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须臾,他用一根食指轻叩扶手,发出不甚明显的咚咚两声,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会意。车子中间的挡板突然升起,阻绝了车厢前后的空间。 絮林正疑惑时,纪槿玹开口了。 “絮林。” 他第一次这么正经的叫自己名字,絮林被他弄得有些紧张:“什么事?” “你很喜欢我吗?” 絮林怔了怔,都已经告白了,他自然也不否认,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纪槿玹看向他,车座中间的玫瑰倒映在他的眼底,一片雾蒙蒙的红。 他问:“那你要和我结婚吗?” 第17章 我们会有婚礼吗? 絮林僵住了。 他许久都没有动作,也没有反应。像是被冰封了,无法动弹。 他听到了什么? 纪槿玹说了什么? 是听错了吗?不,不会吧,那场爆炸只是烧伤了他的脸,又没有烧伤他的耳朵。 他都和纪槿玹告白这么久了,他一直不回应,难道不是已经默认拒绝了吗? 怎么突然就说结婚这种吓死人的话。 纪槿玹面色平静,双腿交叠靠坐着,手放在膝头,姿态随意,好似他刚才是在和他讨论晚饭吃什么。 两人的目光相接,纪槿玹看着他的眼神直白又波澜不惊,絮林没撑住,率先匆匆移开。 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絮林喉咙里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嗫嚅道:“我……我没想过。”这是絮林的真心话。 和纪槿玹告白,他并没有想要得到什么结果,更别提是和他结婚这种事情。 天方夜谭不是吗。 “你认真的吗?”良久,絮林听到自己低声问。 纪槿玹沉默两秒,道:“是。” 絮林舔了舔嘴唇,问:“这是……求婚吗?” 他又静了两秒,道:“是。” “为什么?”这次轮到絮林问这个问题了。 纪槿玹说:“不想你离开丹市,这个算理由吗?” 絮林抬起舌面,用舌钉顶了顶上颚。 求婚,求婚,纪槿玹向他求婚。可是求婚的前提不是得…… 他的心扑通扑通在胸膛里跳起来,絮林抬起眼,试探着问纪槿玹:“……你是,也喜欢我吗?”像我喜欢你那样。 “是。” 纪槿玹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絮林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像被泡在了沸腾的热锅里,煮得滚烫。 该怎么说此时的感受。 絮林的大脑被冲击得无法思考,车厢里的空气都没了,他有些喘不过气,打开车窗,对着外面猛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风灌进来,玫瑰的包装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他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回过头去,纪槿玹依旧保持着他的坐姿,正看着他。 他在等他的回复。 他最后又问了一遍:“你认真的吗?纪槿玹。” 纪槿玹依旧是同样的回答:“是。” 闻言,絮林抿起嘴,在微风中渐渐弯起了一双似点漆的目,他轻声道:“好。” 简单几句话的功夫,他俩就把这桩人生中极为重要的大事给定下了。 纪槿玹问得干脆,絮林答得也干脆。 絮林想的很简单。 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自己喜欢纪槿玹,所以他答应了他的求婚。 而纪槿玹和他求婚,自然也肯定是因为喜欢他。他都承认喜欢他了。谁能逼迫纪槿玹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况且,和他结婚于纪槿玹而言又没有什么天大的好处,他根本没有理由来骗他。所以…… 所以—— 他们是两情相悦。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这是多么一件叫人雀跃的事。 车子依旧将絮林载到了医院。 纪槿玹跟着他一起进了病房。 絮林手里拿着一枝玫瑰,一盒草莓。他很开心,似踩着云,脚步都轻飘飘的。 他坐在床边上,打开盒子,开始一颗颗地吃纪槿玹给他买的草莓。很甜。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吃过最甜的草莓了。 吃了几颗,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还得提前申请通行码呢,不然我没有这东西毕业了还回不去。” 纪槿玹蹙眉:“你还要回去?” 絮林一脸莫名:“我要回呀。我不是说了嘛,我得回去送个东西给我老师。” 纪槿玹欲言又止。 絮林看了眼他,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放心,我送了东西就会回来的。” 他说:“我都答应和你结婚了,你还怕我一去不回?” 之前说不回来,是知道自己和纪槿玹没有结果。但是现在,纪槿玹都和他求婚了,那他当然就会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 纪槿玹还不放心,索要他的承诺:“你说的,你会回来,你会留在丹市。” 絮林笑着点点头:“当然。” 看纪槿玹脸色缓和了点,絮林又问:“所以,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学校一趟?” 谁知纪槿玹说:“我帮你申请。” “可以吗?”絮林这四年都没回过家,也没申请过通行码,不知道这玩意还能有人代替。 纪槿玹面不改色:“可以。” 既然他说可以,那应该就是可以。但是…… 絮林还在积极争取:“你让我本人去学校办一下不是更快?也省得麻烦你。” 纪槿玹还是那一句,带了点不容置喙的强硬:“我帮你申请。” “……”纪槿玹就是一心想让他住院。絮林拗不过他,道:“好吧。”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那你可千万不能忘记啊。” 纪槿玹嗯了一声。 絮林草莓吃了小半盒,纪槿玹便准备离开。 “纪槿玹。”见他要走,絮林忽然喊住他。 纪槿玹停下脚步。 絮林晃了晃自己垂在床边的腿,嘴唇红彤彤的,沾着草莓汁,他道:“你说一遍喜欢我吧。” 纪槿玹愣住,没有及时开口,似乎在迟疑。 絮林也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有的人天生就是不能明确表达自己感情的性子。纪槿玹大概就是,他是个寡言的人,他不擅长和自己一样纯粹地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过既然他今天都主动说了结婚这样的话,对他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吧。”纪槿玹不说,絮林也不逼他了。 他跳下床,很快地走到纪槿玹面前,毫无预兆地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只是嘴唇轻轻蹭过而已,和羽毛刮过一样。 这种亲密的举动他以前从未对纪槿玹做过,也从来没想过,但转念一想,纪槿玹都和他求婚了,他俩马上就要结婚,总不能还用他们以前的相处方式,亲密一点才正常。 絮林耳朵尖通红,喃喃道:“路上小心。” 纪槿玹似乎也被絮林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他僵在原地,几秒后才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他走之后,絮林倒在床上,乐滋滋地对着天花板,扯过枕头捂在脸上,高兴地滚了几滚。 医院的走廊上,纪槿玹面无表情地走过一间间病房,经过护士站时,抬手扯过台面上几张医用消毒湿巾,一边走一边在自己的脸颊上擦了擦,随即将用过的湿巾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进了电梯,一张冷漠的脸,消失在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后。 - 一个月后,毕业那天,纪槿玹终于让絮林出了医院。 絮林隔了两个月再次回到了学校,宿舍,见到了伊维。 伊维被他脸上的纱布吓了一跳,急吼吼地问他怎么了,大概是纪槿玹瞒了下来,在伊维的视角里,絮林就是突然在露营时请了假,身体不适住了院,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我都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又联系不到你,担心死我了。”伊维要来摸他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絮林按下他的手,道:“只是过敏了,包得有点夸张,我没事。” 他一出院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怕吓到人是一回事,主要是不想去解释太多他受伤的原因,毕竟这件事牵扯到了纪槿玹,而纪槿玹很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也只能随便糊弄过去。 毕业典礼在礼堂举行,絮林这次的心情很激动,和他们这一届的学生排队一一上台完成仪式之后,絮林终于取到了他期待了四年的东西。 絮林小心翼翼地将东西装进自己准备好的塑封袋里。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他的毕业证书,学位证,刻着絮林名字的学生印章,以及蒲沙的希望和梦想。 拿到东西之后,学生们就可以自行离校了。 絮林和伊维一起去教务处领取返家的通行码,那是絮林第一次看到通行码的实物,是一张白色的ID卡,底部刻着一串字母和数字交杂的条纹码。他们外区学生使用的通行码都是一次性的。 伊维顺利取到他的通行码,可是轮到絮林时,发放通行码的老师原本表情还正常,突然却对着电脑屏幕愣了愣,看了絮林一眼,说:“你的通行码出了故障,没能办下来。” 絮林一听就急了,“怎么会呢?”纪槿玹不是说他都安排好了吗? 他问:“那该怎么办?” 老师说:“你得重新申请。” “现在?办下来需要多久?” “一个月。” 絮林一头懵地出了教务处,伊维也帮他愁:“这要怎么弄?如果还要等一个月,你这一个月住哪里啊?都毕业了,宿舍也不让留人了。” 絮林想到纪槿玹,对着伊维说:“没事,我想办法,你不用陪我了,赶紧回家吧。” 伊维道:“你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 “那好吧。”伊维说,“那我回去了啊。我以后一定会来十三区找你玩的。” 絮林笑着点头:“好。” 伊维走后,絮林立即背着包赶往A校的车库,纪槿玹今天陪他一起来了学校,全程接送他。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纪槿玹的车旁一圈都没有人在,絮林一上车,就对着后座上的纪槿玹说:“纪槿玹,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纪槿玹正在电脑上处理着类似于文件的东西,头也没抬,问:“什么忙?” “我的通行码出了问题,没能办下来,我不想再等一个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立马回去?” 闻言,纪槿玹抬眼看他,似乎也很意外:“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纪槿玹机械地反复按着电脑上的L键,提了个解决办法:“那我叫人送你回去吧。送你回去,再接你回来。” “这……不会太麻烦你吗?我一个人就行的,你给我重新办一个通行码就行。” 纪槿玹说:“通行码办下来要时间的,就算是我,也要时间。” 絮林肉眼可见地沮丧下来。 他垂着脑袋,没一会儿,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张黑色的ID卡。 絮林抬起头,纪槿玹将手里的ID卡又往他面前递了递:“这是我的ID卡,给你用吧。” 絮林不解:“不是本人的,也能用吗?” 纪槿玹视规则如无物,笃定承诺:“你可以用这张ID卡在任何地方畅通无阻。” 絮林一听,道:“那这东西不是很重要吗?你给了我,你不就不方便了吗?” “是,所以你得抓紧时间回来,路上别耽搁了。我叫人接送你,你才能更快地回去,更快地回来。” “那,好吧。”絮林也实在没招了,他接过纪槿玹的ID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里收好。“我一定保管好,不会弄丢的。” 絮林急着回十三区,司机便载着他俩径直送到了机场。 到了地方后,絮林打开车门刚要下车,听到纪槿玹问他:“我要等你多久?” 絮林下车的动作一顿,道:“很快。” “很快是多久?几天?” 坐飞机的话,大概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能到十三区。他四年没回家,本意是想和蒲沙他们叙叙旧,聊一聊,过上几晚的。可是…… 纪槿玹说:“你送完了东西,就赶回来吧。明天早上到,我来接你。” 明天早上到丹市的话,他就不能在家里过夜,送了东西就得走了。可能和蒲沙叙个旧都没有多长的时间。 他并不想这样,可是…… 絮林攥了攥手里属于纪槿玹的ID卡,他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他用了,自己如果耽误太久,纪槿玹在丹市出行就会不方便了吧,算了,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他咬咬牙,道:“好。” 反正只要重新申请了通行码,他以后还是有很多机会能回去见蒲沙的。 絮林出了车子,在车外站了会儿,有件事一直堵在心里,现下决定问出口。他弯下腰,看着车里的纪槿玹:“纪槿玹。” 纪槿玹等他的下文。 “你说和我结婚,”絮林小声道:“那我们……会有婚礼吗?” 他的话题十分有跳跃性。 窗外阳光大好,纪槿玹的脸孔背着光,他的眼睛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半晌,他说:“如果你想要,可以。” “等你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一颗心沉甸甸地压在身体里。絮林笑盈盈地道:“好。” 絮林的身后还跟着五个保镖,都是纪槿玹给他安排的,絮林没坐过飞机,也不熟悉这里的路,他们就领着絮林,带着他穿行在错综复杂的航站楼里。 絮林用纪槿玹的ID卡刷了出主城必须经过的验证身份的闸机,绿灯亮起,他成功通过。 原来真的可以…… 絮林成功坐上了飞机。奇怪的是,这个飞机和他以往认知里的飞机不太一样,座位不多,但都很宽敞,客舱布置得和小型旅馆似的,飞机上只有他,还有身后跟着他的五个保镖。没有其他的乘客。 丹市的飞机没人坐吗? 载着絮林的飞机很快成了天际上的一粒黑点。 纪槿玹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纪家的机场,纪家的飞机,纪家的人。 真正能让纪槿玹在丹市畅通无阻的,是他这张脸,是他这个高阶Alpha的身份,是他纪槿玹这个人。 一张卡能有什么用处。 第18章 不要告诉任何人 絮林乘坐的这架飞机并不需要转机,直达十区某机场。 从十区前往十三区只有水路,跟着絮林的几个保镖前往码头联系了一艘快艇用来接送他。 这比絮林自己买船票回去要快上很多。 其中一个保镖负责驾驶快艇送絮林回去,剩下的四个在十区等候。 “我们会在这里等您,请您不要耽搁太久。” 大概是纪槿玹的吩咐。他们并不会跟着絮林进十三区。 絮林上了快艇,紧了紧自己的背包带子,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想起上飞机前,他和纪槿玹的对话。 纪槿玹说会和他有一场婚礼。 絮林当即就亢奋道:“那我能不能让我的老师,还有我的朋友们来参加?不过他们都在十三区,来丹市的话手续上可能会比较麻烦,你能帮帮忙吗?” 他最重要的婚礼,絮林当然想让他最重要的家人见证。 可是纪槿玹听了后,却出乎意料地否决了他的提议:“这个不行。”他说,“我们结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太多人知道。” 絮林愣住,像被一棒子敲在脑袋上,懵懵的,几秒钟之后才问:“为什么?” 纪槿玹隔空指了指他盖着纱布的脸:“你的脸,忘记是怎么受伤的吗?” 那场爆炸的原因和司机的身份纪槿玹后来都告诉了絮林,在纪家工作那么多年的司机都想致纪槿玹于死地,再联想到之前河堤处跟踪纪槿玹的那几个人,大致可以猜到纪槿玹的生活并没有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太平。 “希望纪家垮台、想要我纪槿玹性命的人不计其数,我总有顾不上的时候。”纪槿玹说,“如果他们知道你和我结了婚,成了我法定意义上的伴侣,他们很有可能会把对我的恨报复在你身上。” 絮林不解道:“我不怕。”和心爱的人同甘共苦,这不是很正常吗?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絮林还要说什么,纪槿玹抬起手,四指向内微微一弯,冲他勾了勾,示意他过去。絮林半个身体探进车里,纪槿玹的手掌隔着衣领按在他的后颈上,目光沉沉,低声道:“我不想你涉险。” 两个人因着这个姿势离得很近,絮林盯着他的眼睛,在这个问题上,纪槿玹好像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絮林犹豫:“谁都……不能说吗?” “对,谁都不能说。” 他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我的老师和朋友不一样的,他们人都很好,不会乱说的,我不想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瞒着他们……” “听我的话,好吗?”絮林话还没说完,纪槿玹就打断他,“别让我为难。” 絮林咬了咬舌尖,还是想争取:“可是……我想让他们看到……我的婚礼。”婚礼,他的一生里就这一次。 闻言,纪槿玹也不说话了,只用一双平静的眼瞳定定地凝视着他。 他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驾驶位的司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老老实实地直视前方当个工具人,太安静了,絮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静到他掌心不由自主地出了汗。 纪槿玹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纱布下的伤口忽地像是有蚂蚁在爬,痒得很难受,他抬手想去挠,指尖刚在纱布表面抓了两下,就被纪槿玹攥住手腕按下。 “别抓。” “很痒……” “药有没有涂?” 因为纪槿玹的拒绝,絮林兴致缺缺,低着头,声音也冷淡了些,简单地“嗯”了一声就不开口了。 纪槿玹看着絮林,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也许是絮林听错了,但他下一秒就说:“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挑个时间告诉他们,现在,暂时先瞒着,好吗?” 絮林这才抬眼和他对视,纪槿玹又问了一遍:“好吗?” 纪槿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就是已经选择了退让,他实在不愿意答应,自己也没有办法强求。 须臾,絮林垂下脑袋,虽然心底有些免不得的难过失落,但还是点点头应了:“知道了。” 纪槿玹隔着衣服捏了捏他的后颈,道:“好絮林。” 快艇停在十三区码头,驾驶员在原地等待,絮林踩上家乡的土地,空气里熟悉的味道唤醒了他的记忆,他笑起来,如出笼的鸟朝家飞奔而去。 他一路小跑,跑到家门口甚至还担心蒲沙不在家怎么办,但他一推开门,院子里,小胖,石头,还有他的其他小伙伴都在,乌泱泱地挤在一起,正聊天聊得欢。 絮林几乎是一踏进家门,里面那群人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噌噌噌的站起来。 “小林哥!” “妈呀你可算回来了!” “你的脸怎么了?!” 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住,有的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他脸上的纱布,焦急地问。 絮林按住自己的脸,担心他们来掀自己的纱布看到伤口,就说:“我过敏了,长了疹子,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他扯开话题:“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老师呢?” “我们天天数着你的毕业日期等你回来呢!但我们也不知道你具体哪天到家,就天天过来这里等啊,我们可不想等你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在,那多冷清呀?” 小胖过来给絮林揉肩:“这四年你辛苦了,小林哥!” “谢谢,难为你们了。”絮林笑着,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问,“老师呢?” “老师买菜去了,应该也快回来……哎!老师这里!你看看谁回来啦!” 絮林转过头,就看到蒲沙拎着一手新鲜蔬菜,愣愣地望着絮林这边。 “絮林!”蒲沙冲他这边跑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没几秒,脸就垮了,他手里的袋子都丢在地上,疾步走过来将他的脸捧起,紧张道:“你脸怎么了?” 絮林连忙拿出自己的老说辞:“过敏了,纱布包得有点夸张而已,没什么事。” 蒲沙蹙着眉:“我看看!” 他不像小胖他们好糊弄,伸手就要来揭他的纱布,絮林赶紧按住,道:“真没事,我已经涂了药,医生说不能见风,老师你就别看了。” 听到说不能见风,蒲沙才不得不收了手,但他没打算轻易绕过这个话题:“什么过敏了?” “可能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过几天就没事了。”絮林挽住他的手臂:“老师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很好。” 小胖他们吆喝着要给絮林办接风宴,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买烧烤和酒,絮林连叫住他们都没来得及。 “别去别去!等一下!” 话还没说完,一堆人都跑没了影。 蒲沙笑道:“算了,让他们去吧,他们也是高兴。你不在家的这几年,他们天天和我念叨你,每次吃烧烤的时候还说,要留着你的份。” “大家都很想你。” 蒲沙摸了摸絮林的脑袋,道:“我也是。” 絮林眨了眨眼,情绪不高,他难受得五脏六腑好似都在沸腾着翻涌。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马上又要走了。 絮林曾以为,自己能很轻易地和蒲沙他们告别,可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才知道说出要走有多艰难。 他才刚回来,他真的不想离开。 可码头的快艇还在等他,口袋里的ID卡硌着絮林,时时刻刻提醒着,丹市也有人在等他。 絮林把背包里的东西交给蒲沙。 一袋证件,还有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里面是这几年蒲沙寄给絮林的生活费。 这笔钱蒲沙是为了让絮林在丹市过得更好,但絮林全靠自己打工,几乎都没怎么动过他的钱,过了四年,居然原封不动全给他带回来了。 蒲沙红了眼睛,絮林以为他是高兴,下一秒,他就被蒲沙猛地紧紧抱在怀里。 他看不到蒲沙的脸,只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四年,让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 絮林愣住,窝在蒲沙怀里,蒲沙心疼他,他在丹市四年,他就自责了四年:“怪我,都是我你才去了那种地方,四年孤零零的一个人,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絮林抓住蒲沙的衣角,他摇摇头,眼眶也热了,使劲地眨了眨,才没有让那些温热的水流下来。 “是我自己愿意的,老师。” 絮林笑着看他,道:“你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我为你高兴。” 蒲沙道:“你一路回来饿了吧,我煮饭你吃。” 他拎着菜进了厨房,絮林犹豫几秒,跟了过去,他道:“老师,别做了。” “怎么?你不饿吗?啊,也对,他们去买烧烤了,那我炒点蔬菜,待会你和烧烤一块吃,也不能光吃肉。” “不是的。” 絮林欲言又止,蒲沙瞧出他神色有异,停了动作:“怎么了?” “我……”我了好半天,絮林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得走了。” 蒲沙茫然:“走?你走哪儿去?” “我得,回丹市去。” 蒲沙呆住,被他这话砸得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把刚穿上的围裙脱下来,揉在手里:“回丹市?你去丹市干什么?你不是回来了,怎么还要走?” “我在那里,找了份工作。明天就得过去,我,不能耽搁太久。” “工作?什么工作?” 絮林很不擅长在蒲沙面前撒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 【我们结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纪槿玹的话在他耳中回响。 絮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喃喃道:“有保密协议,不能说。” 说完这句,他许久没有听到蒲沙接话。 抬起头,看到蒲沙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看起来还想追问絮林什么,但最后还是体贴地没问。 “你马上就要走吗?连在家里睡一晚的时间都没有?” 絮林很想留在家里过夜。但现实摆在这里,他没有选择,只能嗯了一声:“船在码头等我呢。”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蒲沙径直出了屋子,开着车走了。 絮林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环视着自己和蒲沙的家,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久久没动。 大概十几分钟后,蒲沙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递给絮林一盒草莓。草莓很大,满满当当地装在塑料盒子里,盒子上面用保鲜膜裹着,里面堆成小山的草莓几乎要撑破挤出来。 这不是十三区一盒普通草莓的份量。 蒲沙额头上都是汗:“我多买了一些,只可惜老板那里没有更大的盒子了,不然就能给你更多了。” 看着这盒草莓,絮林忽地就哽咽了,说不出话。 “怪我,你爱吃,我以前该多买些给你。” 他把草莓往絮林手里塞:“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去了丹市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忙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我。” 絮林连连点头,点着点着眼泪珠子也跟着一起往下落。 蒲沙蹲到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总不能一直像以前一样,把你留在我身边,你有选择自己怎么生活的权利,你也有让自己变得更好更优秀的资格。” 蒲沙温柔地揩去他脸上的眼泪,声音颤抖:“老师舍不得你,但老师不想困住你。” “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可能会受委屈,如果真的熬不住了,老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的房间我会一直给你留着,你永远是我家人。” 絮林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草莓,蒲沙送他到码头。 码头停泊的快艇上,驾驶员正在打电话,看到絮林过来之后,就立马挂掉。 絮林指着快艇说:“因为时间紧,我怕赶路来不及,就租了个快艇,我这几年打工也赚了不少。” 蒲沙没有对他这刻意的解释有什么反应,只是道:“小胖他们去隔壁街买烧烤了,来不及赶回来,你急着走,就不用等他们了。我会和他们说的。” “……”絮林道:“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傻小子。” 絮林上了快艇,渐渐驶离码头,蒲沙站在码头栏杆后,和他挥手道别。 在发动机的嗡鸣声中,蒲沙两手拢在嘴边对着絮林喊:“一定记得经常回来!” 絮林也立即跟着大喊:“好!一定!!” 很快,十三区的码头消失在絮林的眼底,连带着蒲沙的身影也不见了。 这次回来的匆忙,没有准备,等下次回来,他一定要给蒲沙买一张主城专用的通讯卡,这样,他俩就能用手机联系了。 咸湿的海风刮着絮林的脸,吹乱他的衣服,他站在甲板上,拿出自己口袋里属于纪槿玹的ID卡。 新生活吗? 絮林攥紧了那张ID卡,握得太紧,卡面坚硬的边缘在他的掌心里留下几道红印。 会的。 他会和纪槿玹,开始新的生活。 第19章 这是我和你的家吗? 按照和纪槿玹的约定,絮林准时准点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的时候回到了丹市。 纪槿玹也履行了他的承诺过来接他。一坐上纪槿玹的车,他的目光毫不意外地落在絮林手里的草莓上。 他一路都捧着蒲沙给他的那盒草莓,没舍得吃一个。 絮林献宝似的将草莓轻轻在他跟前晃了晃,喜道:“这是我老师给我的,你也可以尝尝看,很甜的。” 纪槿玹没有对他的草莓发表任何看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絮林把自己小心保管了一路的那张黑色ID卡还给了它的主人:“谢谢你借我。” 纪槿玹接过卡,将这张可谓十分重要的卡随意放到了车椅的夹层里。 人接到,车子便驶离机场,匀速行驶在马路上。 絮林扒着车窗,望着外面一路越来越陌生的街景,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纪槿玹道:“你的住处。” 絮林点点头,哦了一声表示了解。 他在丹市举目无亲,主城这么大,离开A校那一圈,他就完全不认识路了,以后住在丹市,去哪里,只能听纪槿玹的安排。 车子七拐八拐渐渐驶离城区,进了一片山,山底下的黑色铁门在车子到达之后自动打开,司机熟练地将车直接开到了山顶上。 幽静的山林里,矗立着一栋高层别墅。别墅占地面积很大,四面环山,远远一看如陷在翠色的汪洋里,景色宜人,房子后面还有片宽阔的人工湖,碎镜般的水面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 同样是山,他之前露营的月华山已经很漂亮了,但依旧不及这里半分。 絮林哇了一声,又开了眼界,下车后,站在别墅前看了很久。 纪槿玹进门时,絮林才从发呆状态中回神,连忙跟上他,和他一起进了别墅。 别墅里面的样子比外面还要夸张,他一直以为电影里的那些房子已经足够华丽了,现实怎么比电影还要夸张。 絮林觉得这一栋房子宽敞得足够容纳蒲沙和他所有的小伙伴居住了。 “这,我以后住这里啊?”他不敢置信。 纪槿玹问:“不喜欢吗?” “没有没有,很喜欢!” 絮林将手里的草莓放到桌子上,开心地满屋子乱转。大理石的地面亮得可以反光,头顶上的水晶吊灯细碎地闪,脚下的绒毯踩起来比云还要柔软,墙上是各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壁挂装饰。 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兴奋得不行,他最喜欢客厅里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眼就能将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 这里的布置都是新的,很干净,没有一点人气。纪槿玹以前应该不住在这里。那…… 絮林转了一圈回到纪槿玹身边,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们的婚房吗?” 纪槿玹默默地看了他两眼,道:“是。” 絮林笑起来,抬手猝不及防就勾住纪槿玹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很紧密的拥抱。 纪槿玹一愣,手反射性抬起就想要扯离突如其来的桎梏,在即将碰到絮林的衣服时,五指攥紧,握拳,放下。 絮林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和动作,他下巴搁在纪槿玹肩头,小声问:“你以后也会住在这里吗?” “以后,这是我和你的……家吗?” 絮林的心咚咚地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撞击着纪槿玹的胸口。 纪槿玹微微垂眸,看向身前这个把头埋在他颈窝里的人。絮林的呼吸很烫,如有实质的气息钻过衣服的缝隙扑在他的身体上,灼烧着他的皮肤。不痛,但很痒,叫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 絮林忐忑地等着纪槿玹的回答,他看不到他自己从耳根延至后颈那块的皮肤已经红成了一片。 纪槿玹无声凝视着这片红。 没多久,絮林的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嗯”。 纪槿玹的声音离他很近,似贴着他的耳膜响起,窸窸窣窣沿着他的耳道爬进了他的大脑,触及到他脑袋里的每根神经。絮林头皮都发了麻,他就像是一块泡在热水里的冰,快要融化了。 他把纪槿玹抱得更紧,腿却软了,喃喃道:“纪槿玹,怎么办?” 纪槿玹听到絮林含糊不清的喟叹:“我好像幸福的快死掉了。” 絮林在别墅一层逛了一圈,又去二层三层逛,像逛商场一样。 别墅里有电梯,絮林没坐,用自己的双脚,沿着楼梯一点点地探索着他的新家。 二层主要是卧室和书房,絮林找了一圈,找到了主卧。他对着主卧里的一张双人床红了脸,为自己脑子里忽然弹出的画面感到羞耻。他揉了揉滚烫的脸颊,上了三楼。 三楼是娱乐休闲类的房间居多,有影音室,健身房,但奇怪的是,絮林还发现一间摆满各种医疗机器的房间,比其他房间大了三倍不止,在这一层里格格不入。 絮林在这个房间闻到了医院里的味道,他有些抵触,赶紧退了出去。 在别墅里弄这么一间房是要干什么? 他想下去问问纪槿玹。刚下到一楼楼梯拐角,就看到下面的纪槿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而他的面前多了些刚才还没有的人。 几个穿着干练西装制服,员工打扮的人正给他介绍着什么。 ——纪槿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打开的戒指盒。 一看到里面那些远远看去都闪闪发光的对戒,絮林还在下楼的脚突然绊了一下,险些当场滚下去。 絮林紊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明显,纪槿玹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只一眼,絮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下楼跑过去,手脚有些不知怎么摆了,些微僵硬地在他身边坐下。 他盯着眼前的这些戒指,高兴得嘴角都压不住。 絮林再怎么不懂,也能看出来。 这些是婚戒。 “试试。” 纪槿玹指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戒指盒。 絮林舔舔嘴唇,还不等他动作,茶几前那位带着手套的男士就很有眼力见地赶紧俯身,取出戒指盒里面那枚小的戒指,郑重地递给了絮林。 絮林接过来,这是一个漂亮的银色素圈,戒身冰凉,明明分量不重,可是絮林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缓缓地将戒指往自己的无名指上套。 戒指很漂亮,但套在絮林的手指上很松,一动就会不小心滑落,戒圈有点大了。 絮林还挺喜欢这个的,就是尺寸不合,有些可惜。纪槿玹波澜不惊,干脆地一声令下:“换一个。” 工作人员立马收起这款,取出另一个戒指盒里的戒指。 但这一批可能尺寸都是一样的。絮林反反复复戴了几个,都大了。 试到最后,只有一个女款的钻戒戴在絮林手上正正好。 虽然也挺漂亮的,但毕竟是女款的,他也戴不了。絮林正要把戒指摘下来,纪槿玹却说:“就这个。” 絮林摘戒指的动作一顿,愣了愣道:“这个是女款。” “挺好看的。” 絮林静了一息,低声道:“我想选个男款的……” 气氛诡异地陷入一片沉默。 纪槿玹不说话,絮林也不说话了。 工作人员机灵,见状急忙打破僵持,连连道歉:“抱歉,是我们的疏忽,纪先生,您看,如果您不满意这些,我们回去重新定制一批再送过来。” 絮林挺同意这个提议的。 就在这时,纪槿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起身,伸手,将选中的那个红丝绒戒指盒啪嗒一声合上,里面那枚和絮林手上配套的男士对戒也被盖在了里面。 “不用,就这个。” 说完,他就到一旁去接听电话。 絮林眨了眨眼,一瞬间没缓过神来。 纪槿玹做决定从来不要和别人商量,三言两语,他们的婚戒就决定了。 即便絮林佩戴的是一个不合适的女戒,即便从刚才为止,全都是絮林在试戒指,纪槿玹都没有试戴过一下。明明结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明明这是一对对戒。 结果却由一个人就这么痛快地定下了。 纪槿玹决定好款式,工作人员便将那些落选的戒指一一收起来。 絮林抿抿嘴,慢吞吞地将手上的戒指取下来,他打开茶几上孤零零的红丝绒戒指盒,将钻戒重新放进了盒子里。 像憋着口气,难受极了。絮林看了眼不远处落地窗前接电话的纪槿玹,没忍住,走过去。 他一靠近,顾忌着纪槿玹在通话,就没有贸然开口。纪槿玹发现了他,对着手机说了声:“五分钟。”随后挂断电话,问絮林,“怎么了?” 絮林说:“戒指,我想换一个。” 纪槿玹说:“那个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毕竟是女款的,女生戴当然很高兴,可我是个男人,戴着女戒,像怎么一回事……” 他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纪槿玹却像是没听懂一样,反问:“不是挺好看的吗?”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纪槿玹说:“可是我们没有等重新定制一批戒指的时间了。” 絮林疑惑:“怎么没有呢?” “会赶不上我们的婚礼。” 絮林愣了:“……什么意思?” “我没和你说吗?明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明天就结婚。” “明天……明天?”絮林眼睛瞪大了。这么快吗? 纪槿玹拿起手机,似乎在按号码。 他盯着手机屏幕:“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换戒指的时间,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都可以,现在就先将就一下,好吗?” 纪槿玹抬起手,清风一样拂过絮林的肩膀,捏了捏:“絮林,我想早点和你结婚。” 絮林被这阵风吹懵了。 纪槿玹说完,重新将手机放到耳边,继续了他刚才中断的通话。 作者有话说: 哈喽呀朋友们,我们下章入V了,后天老时间掉落6000+,谢谢各位支持!mua! (*╯3╰) 第20章 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絮林原地站了好久才终于回魂,肩膀还残留着被纪槿玹捏过的力道。仿佛隔着皮肤捏进了他的骨头里,酥酥麻麻的。 气,气是气的,但现在又好像没那么气了。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纪槿玹说,但看他正忙,这通电话要打很久的样子,只能住口。不管什么时候打扰一个正在认真工作的人好像都不太合适,加上纪槿玹刚才那话,确实像块小石头一样,砸中了絮林的心口。 纪槿玹在忙,絮林只能离开。 他瞥了眼落地窗,院子里是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一行人,想了想,趁着纪槿玹没注意他这里,他赶忙走了出去。 他找到刚才那位给他试戒指的男士,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戒指箱。絮林问:“你们还有别的款式的戒指吗?” 对方道:“刚才挑选的那几款都是纪先生中意的款式。” “这里面呢?不也是戒指吗?” 絮林看到车里座位上还放着几个透明的戒指箱,里面有不少漂亮的对戒。 男士说:“这里面的是我们定制好要送到店里去售卖的批次,价格和纪先生刚才挑选的那几款来说,比较亲民。纪先生不喜欢。”言外之意,就是这些是便宜货,纪槿玹看不上。 纪槿玹看不上,絮林可看得上。 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男士自然应允。他打开戒指箱,絮林在里面挑挑拣拣,选中了一款对戒,戒身细窄,戒圈形状是羽毛头尾相连,戒面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最关键,这款对戒都是男式的。 絮林拿起来戴了一下,正合适。 “这是我们的新款,设计师是著名的Jeff先生,他从一段大雁的故事中得到灵感,自古以来大雁成双成对,若一方死亡,另一方就不会再寻觅任何伴侣,而蓝宝石则与大雁的寓意相配,所以这款对戒象征着忠诚,坚定,永恒的爱。” 絮林拿着戒指的手一紧。 纪槿玹打完电话之后,絮林正好进门。 他脸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沮丧,似乎已经从低落的情绪中缓和过来。看到纪槿玹在看他,还笑吟吟地对他扬起一张笑脸。 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自己哄好了自己。 他们的婚礼定在第二天中午。 一通忙活下来,天很快就黑了。 这是絮林和纪槿玹在新家度过的第一天晚上。 厨房的冰箱里没有食材,大概还没来得及准备。这个点了也没法出去买了,絮林也不知道出去去哪里买。纪槿玹下午就进了书房,忙到现在都没出来,他自然也不能叫他带自己出去。 絮林翻箱倒柜只找到一袋挂面,就简单地煮了两碗面条。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絮林盯着这两副碗筷莫名地咧嘴傻笑了半天,兴冲冲地去书房喊他。 书房门没有关,纪槿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戴着单只耳机,在上面看着什么。 絮林轻轻敲了两下门,纪槿玹抬头看过来。 “吃饭啦。” “我不饿,你先吃吧。” “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怎么行。”絮林问,“要不我送上来你吃?” 纪槿玹最后还是和絮林坐在了一张餐桌上。 空气中满是面条的香味。 二人相对而坐。 絮林在他面前不需要用纱布遮挡伤口,他满是伤疤的脸孔模糊在面条氤氲的热气之后,只有一双眼睛,似星星一样亮着,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一眼瞧见。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面条,一抬头,发现纪槿玹在盯着他看,还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絮林说,“再不吃面要坨了。” 他说这话之后,纪槿玹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面条,又用勺子舀了几口面汤送进嘴里,然后就不吃了。 絮林都吃了大半碗,看他只吃这么点,奇怪:“你不爱吃面条?” 纪槿玹说:“不太饿。” 一碗清汤寡水连荷包蛋都没有的面条,絮林吃得惯,纪槿玹这位挑嘴的小少爷能爱吃才怪了。应该不是不饿,而是不喜欢吃。 絮林能理解。恍惚间,他觉得他俩又回到了河堤那时候。想到过去的事,絮林没忍住扬起嘴角。 “不喜欢吃就不用吃了,没关系。” “家里,咳,”家这个词很亲密,尤其是‘他和纪槿玹的家’,絮林还没适应过来,说得有些磕巴,但还是坚持着说,“家里还没准备食材,等明天,我们出去买点新鲜的菜回来,我煮点你喜欢的东西给你尝尝。” 纪槿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没说话。 “给我吧。” 絮林吃完了自己的,将纪槿玹那碗拉到自己面前继续吃。 纪槿玹看着他,有一瞬间,好像在错愕,又仿佛在皱眉。 絮林余光好像瞥见了,一愣,定睛去看,对面的纪槿玹很平静,神色还是以往那样波澜不惊,那些表情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絮林嗦着面条:“在我的家乡,没有任何人会去浪费食物的。你不爱吃我就帮你吃了,这没什么。你放心,我胃口还是很好的,两碗面轻飘飘。” 一直到他把两碗面连汤带水地都吃下肚,纪槿玹都再没出声。 吃完,纪槿玹又去了书房,絮林把碗洗了收拾干净,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钟了。 虽然有点早……是不是该洗洗睡了? “……” 絮林揉了揉耳垂,突然有些紧张。 他磨磨蹭蹭蜗牛似的蹭到了书房门口,对着纪槿玹明知故问:“我睡哪间?” “主卧。”纪槿玹头也没抬。 那你呢?什么时候来睡觉?本来想这样问,话到嘴边,又在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矜持,会不会让纪槿玹多想。 于是什么都没说。 “我想洗澡。”他忽然换成这个话题。 空气冻结了两秒钟。纪槿玹抬起头,遥遥望着他,不语。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一些很不妙的话。好像絮林在故意暗示他什么似的。 絮林真没这个意思,接着没说完的话头道:“我没有衣服换……” 他在学校四年的衣服一部分带回了十三区,还有一部分他装在背包里交给了纪槿玹,衣服再旧,好歹也是钱买的,絮林舍不得扔。 他的本意是想让纪槿玹暂时先帮他保管,等他回来了自己再继续穿的,可是装着他衣服的背包却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都找不到,估计是被不小心弄丢了。 “衣柜里有衣服。”纪槿玹说。 “……噢。” 絮林转身离开,踩着拖鞋啪嗒嗒小跑着去了主卧,好似发了烧,从头到脚,浑身滚烫。 他钻进浴室洗完澡,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满满当当的新衣服,各种款式的都有,比絮林丢了的那包衣服好多了。 絮林在一排衣服滑溜溜的布料上摸了好半天,这才取出一件睡衣换上。 尺寸正好。 絮林掀开双人床上的被子,平躺了两分钟,忽然鲤鱼打挺,无声尖叫着在被子里面打滚。 被子被他搅得乱糟糟。 絮林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又下了床,去书房。 一进书房,纪槿玹就看向他。絮林刚洗了澡,浑身还冒着潮湿的水汽。短短的发茬湿漉漉的,没有擦干。 他走到书桌前,小声问纪槿玹:“纪槿玹,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呀?” 纪槿玹道:“你先睡。” “我睡不着,”絮林指了指一旁的沙发,问:“我在这儿陪你好吗?” 纪槿玹拒绝:“明天有很多事情,你去休息,不然会很累。” “……好吧。” 被水汽蒸过,絮林脸上的疤痕好像比白天看起来更明显了一些。 灯光下,纪槿玹的眸光沉了些,嘴角也垂下去,语气冷冽:“你的药擦了吗?” “啊,”絮林这才想起,“我忘了,那些药我和衣服一起装在背包里给你了。” 而背包已经不见了。药自然也不见了。 那些药都是纪槿玹给他的,应该花了不少精力和钱。絮林以为弄丢了药他会生气,结果纪槿玹神色丝毫未变,只道:“没关系,明天我再叫人送来。” “以后一天都不能忘记抹药,知道吗?” 絮林笑着回答:“知道了。” 他想起下午自己忘记问的事,说:“三楼那个房间是干什么的?我看有好多的医疗机器。” 纪槿玹说:“那是给你准备的。” “我?” “里面的东西,都是给你治伤用的。” 为了他脸上的疤,纪槿玹特意安排了一间为他治疗的房间,搬来了那么多指不定医院里都没有的昂贵机器。 絮林过意不去,讪讪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有疤也没关系的……” 话音未落,纪槿玹迅速打断:“有关系。” 絮林愣了愣。 “好好治。”纪槿玹似乎反应过来他此时的情绪不对,放轻了语气说道,“我想看到你以前的样子。” 絮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他忽然抬起手,曲起一根指节,在纪槿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很轻。 纪槿玹放在电脑上的手指蜷了蜷,眼底也露出一抹震惊的神色。大概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做过。 絮林乐意于看到和平时不一样的纪槿玹。 他两手撑在桌上,往他那边倾了倾身体,朦胧的影子打在纪槿玹的身上。絮林问:“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纪槿玹双唇紧闭,絮林现在很有耐心,等他的回答。 他有纪槿玹不回答,他就不会走的意思,于是,半晌,纪槿玹齿间才蹦出一个字来:“都。”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总算没有沉默了。 有进步。 絮林笑起来:“那就好,”他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谢谢玹哥。” 闻言,纪槿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玹哥。 以往,只有别人叫他小林哥的份。 这是絮林第一次这样称呼别人。 纪槿玹的ID卡上有一串数字是他的出生日期,他和絮林同龄,但是,按照具体的日期严格算起,他要比絮林大一个月。 所以,叫一声哥也不碍事。 看纪槿玹的反应,应该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絮林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身上沐浴露的淡香从衣领处钻出来,迷雾一般笼罩住了纪槿玹。 纪槿玹眼神微微躲闪。 絮林浑然不觉,欣喜于他和纪槿玹之间这点特殊的称谓。 “喜欢吗?” “我以后就这样叫你。” “晚安。” 絮林离开之后,纪槿玹坐在书桌前,很久都没动。 好半天,他才像是被重新激活一样,取下了自己的耳机,咚一声扔到桌面上。 他合上电脑,靠进椅背,闭眼揉起了眉心。这一动作,一股淡淡的香味扑进自己鼻腔。 他愣了一秒,摊开手掌,嗅了嗅自己的掌心。 明明这只手没有碰到絮林,为什么掌心里会有絮林身上的味道。他抚了抚自己被他弹过的额头,指尖放到鼻下,又是更浓的味道。 怎么好像到处都是他的味道。 纪槿玹罕见地烦躁起来,他动作有些粗鲁地打开书桌下面的小柜门,里面放着一个带密码的小型冷藏冰箱。 他打开,取出一管液体一饮而尽。 - 第二天天蒙蒙亮,絮林就在鸟鸣声中睁开了眼睛。 脑袋昏昏沉沉的,醒来第一时间就去看身边,另一边床空荡荡的,没有人躺过的样子。 纪槿玹没来睡觉。 絮林眼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其实并没有休息好。 他兴奋了一晚上,又认床,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半天,早更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下了,估摸着深度睡眠还没有一小时。 他起床洗漱完,纪槿玹还没来。 他以为纪槿玹睡在了别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找着人,脑海里闪过一个猜想,他转道去了书房,果不其然看到了书桌前的纪槿玹。 和昨天坐在同样的位置。 他竟然一晚上没睡觉。 工作这么忙吗?居然熬了通宵。 絮林讶异道:“你一晚上没睡啊?再忙也不能不休息啊。” 纪槿玹没睡人也依旧精神,干净利落,丝毫没有熬夜的疲态:“没关系。” 絮林担忧道:“饿了吧?家里只有面条,我去弄,你再怎么不喜欢吃,也先勉强吃一点垫垫肚子。” 山里的清晨起了雾,絮林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空气,清新的草木和水雾交杂在一起的味道,怪好闻的。 今天大概率是个好天气。 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絮林心情很好,哼着歌,去厨房将剩下的挂面煮了当早餐。 煮完了,纪槿玹也从书房下来了。 和昨天一样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剩下的面条絮林依旧拿过来吃掉。 “该走了。” 等絮林吃完,纪槿玹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外走。 絮林赶紧跟上。 “对了,我们待会儿穿什么衣服?” 婚礼的流程絮林全然不知,都由纪槿玹安排,但也耐不住他好奇:“我们在哪里办婚礼?” “你马上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别墅的车库里。 纪槿玹今天没有叫司机,主动负责开车。 一上车,他注意到了异样。 车里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大一小两只纸蜻蜓。 这不是他车里的东西。昨天还没有,显然,是絮林挂上去的。 絮林上了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时候,纪槿玹问:“这是什么?” 絮林笑得神神秘秘:“我折的纸蜻蜓呀,好看吗。” 他拨了一下那只垂在下面的小蜻蜓,蜻蜓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纪槿玹没当一回事。 纪槿玹开车很稳,绕着山路开了一段时间,絮林望着眼前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山路,眼睛都晕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纪槿玹说:“会有一段距离,你困可以先睡会。” “没事,我陪你说说话。” 话是这么说,纪槿玹也没什么话。絮林单方面地和他闲聊了几句,眼皮就越来越重,最后还是头一歪,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 四面依旧是山。 车子停在一处类似于古堡的小楼前,小楼不大,像是老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建筑。有点旧,但很干净。 “我们到了吗?”刚醒来,声音有些沙哑。 絮林问了,没人回答,他扭头去看驾驶座,才发现纪槿玹不在。 人呢? 絮林下了车,左右一张望,看到纪槿玹正从不远处朝这边走来。是纪槿玹,却是换了套衣服的纪槿玹。 纪槿玹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走向他,离他越来越近,絮林的心也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响。 他走到跟前,絮林还看着他,像是看呆了。 须臾,絮林忍不住夸道:“真适合你。” 纪槿玹将手里拎着的纸袋递给他,絮林问:“这是什么?”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白色的西装。 絮林顷刻间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红着耳朵,将属于他的那套拿出来,说:“我去换。” “嗯。” 这里没有能换衣服的地方,絮林就进了车子把衣服换好。 和纪槿玹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惜没有镜子,他真想看看自己和纪槿玹站在一起的样子。 小楼矗立在山中,面前的这片空地上只有他和纪槿玹两个人。 “我们在这里结婚吗?”絮林看着眼前的小楼,“这是教堂吗?和电影里的不太一样。” “嗯。这是丹市的教堂,神父马上到。” “噢,好。” 絮林观察着面前这栋教堂,虽然不大,但处处都很精细,屋檐和石柱上的浮雕彩绘栩栩如生,穹顶上点缀着精美瑰丽的壁画,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黄色光晕。 而最显眼的,是教堂里面一扇巨大的玻璃彩窗。 像是由无数颗五颜六色的宝石组成,折射着令人炫目昳丽的光晕。 “像彩虹一样。” 絮林轻轻感叹。 他走到彩窗前,璀璨夺目的彩光一块一块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是把这道漂亮的彩虹实质摸到了手里,披在了身上。 他伸出手,握拳,反反复复,松了握,握了松。抓了一手又一手的彩虹。 絮林笑着回头对纪槿玹说:“我喜欢这里。” 纪槿玹看着他,沉吟良久,开口道:“你喜欢就好。”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一个神父打扮的人过来了。 絮林刚才就在奇怪,他们都到这么久了,还没看到一个宾客。 絮林的家人和朋友来不了,纪槿玹的家人和朋友怎么也没来? 所以他问了。 纪槿玹却说:“絮林,不会有人来。” “什么?” 絮林一听,懵了几秒。不会有人来,是什么意思?絮林问:“你的家人……朋友也不来吗?你今天结婚啊。” 纪槿玹因此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起了他的家庭:“我父母早亡,我大哥,因为一些原因无法过来,而我爷爷忙于研究所的事务,他很少有空闲的时候。所以今天,我的家人一个都不会来。”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不想让我们的婚礼被太多人知道,我身边不安全,我担心你。所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今天也不会有宾客。” 絮林并没有纪槿玹想象中的情绪激动,他一直安静地听纪槿玹说话,并没有和他去争吵什么。 “你会怪我吗?”纪槿玹问。 絮林被他这一问问得笑起来,摇摇头:“不会。” 没有鲜花,没有旁人见证,没有掌声,这些都没有关系。 他坦然道:“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要我们彼此在一起,只要最重要的你在我身边就行。有没有宾客,都无所谓。” “你和我在这么漂亮的地方结婚,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上前一步,抱住纪槿玹。他的脸枕在纪槿玹胸口,喃喃道:“你的父母一定以你为傲。我是孤儿,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我从小就没家,后来遇到了我的老师,他收留了我,他是我的第一个家人,所以我很想让他来参加我的婚礼,见证我和你走向婚姻,……他不能来当然很可惜,但这也没办法,我不怪你。”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唯一的家人只会有我的老师,但过了今天,我就会再多一个家人了。” 他仰着头,和纪槿玹对视。 正色道:“纪槿玹,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想,我一定会陪着你,在你需要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去到你的身边。”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和你走到最后。” “我会成为你的家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第21章 你可别把自己玩进去 絮林只是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但当他的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舌下的那一秒钟,在仰视的角度里,他觑见纪槿玹停滞眨动的眼睛。 他微垂着头,无声地看着絮林,不说话,只是久久的,沉默地盯着他看。他浓密的长睫上仿若停着一只看不见的蜻蜓,动了,它就会飞走。 絮林被他看得一头雾水,后知后觉有些害臊,问:“怎么了?我说的话太肉麻啦?” 纪槿玹这才眨了眼,那只睫毛上无形的蜻蜓不见了。 他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阵轰鸣着的汽车引擎声自外面传来,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的噪音在山林间回荡着,随后在终点戛然而止。 声音停在了教堂外的空地上。 那是一辆光看外形就知道是天价的黑色跑车。 纪槿玹在看到这辆车的时候,长眉轻拧,像是不太高兴。 说是没有宾客,好像并不是。 有人不请自来。 跑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正装,松弛感十足地抬手冲他们这边打了个招呼:“哟。我没来晚吧?” 是个Alpha。絮林看到他手腕上戴着手环。 纪槿玹冷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凑热闹,不行吗?”远处的男人一步步朝他们走近。听他和纪槿玹的对话,似乎两人很熟悉。 男人走到跟前,略有深意地看了眼纪槿玹身边的絮林,嘴边的笑容更大了:“好朋友的婚礼,我怎么能不参加?” 好朋友? 絮林仔细看着他的脸,突然认出他就是那次在学校礼堂外,走在纪槿玹身边的那个人。 他冲絮林伸出手,道:“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纪槿玹的发小兼好友,唯一的。我叫宗奚。” 絮林去瞟纪槿玹的脸色,他除了脸比刚才板得更厉害了,似乎没有太大意见,也没有赶宗奚走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宗奚为什么要在唯一的三个字上面加重语气,絮林还是伸出手,和宗奚握了握:“你好,我是絮林。” “啊,我知道你。”宗奚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左脸,道,“伤成这样,也难为你了。你很勇敢。” 他知道自己帮纪槿玹挡爆炸受伤的事,也知道今天是他和纪槿玹的婚礼。 纪槿玹说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既然宗奚对此知情,那就只能是纪槿玹告诉他的了。……这两人的关系大概还真挺好的。 絮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笑了笑。 宗奚进了教堂,负着手在里面转了一圈,他环顾四下,将这个小小的教堂全貌看了个遍之后,没忍住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这么好笑。 他回头问纪槿玹:“哎,傻愣着干什么,婚礼还不开始?难道是除了我还有客人吗?” 纪槿玹没有理他,转头问絮林:“介意吗?介意就把他赶走。” 他没有控制音量,被宗奚听见,不满地“喂!”了一声。 絮林忙道:“不不,没关系。” 教堂里一排又一排的长椅,宗奚挑了个第一排的位置坐下了,翘着腿,胳膊支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地盯着他俩。 台上,纪槿玹和絮林面对面站着,听神父宣读誓词。 他们的背后就是那面巨大的玻璃花窗,絮林扭头看了眼,他的身上和纪槿玹的身上都落了无数的彩虹碎片,闪闪发着光,他想,这也算是老天恭贺他们新婚而给他们撒下的彩纸吧。 “在神的见证下,你是否愿意接受对方成为你的终身伴侣,不论贫穷与富贵,不论健康与疾病,都爱他,珍视他,愿意与他共度此生,永远忠诚于他,直至死亡。” 絮林道:“我愿意。” 他注视着纪槿玹的脸,纪槿玹的那双眼睛被玻璃花窗折射下的光影覆盖住,比以往的瞳色还要浅淡一些。 他听见纪槿玹低沉的声音:“我愿意。” 絮林的心咚咚地跳着,他从戒指盒里取戒指时手都抖了,颤颤巍巍地将戒指套进纪槿玹指根,套到底了,还是忍不住把戒指往他指根再推了推。像是要把戒指完全嵌在他的手指里一样。 给他戴完了,换自己了。絮林低着头,看到纪槿玹执起他的左手,将另外一枚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那个和他并不搭的女戒,此时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 变得漂亮了。 絮林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在某个时刻猛地想起互换戒指之后该有的步骤,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步是不是该…… 絮林茫然地抬起头,纪槿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台下如果没人还没什么,但如今有个宗奚在,絮林突然生出点不好意思。 他丝毫不知道他望向纪槿玹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纪槿玹想了想,低下头,俯了身,絮林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呼吸仿佛都停了,在二人鼻息交缠时,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吻没有落在他的嘴唇上,而是落在他的额头。 羽毛似的拂过。 絮林睁开眼睛。 原来亲额头也可以……说不出这一刻是开心还是失望。 至此,仪式就算是结束了。 空荡的教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 “恭喜。”台下的宗奚鼓着掌,笑得比他们这两个结婚的人还开心,他扬着下巴,对纪槿玹道,“新婚快乐呀,纪二少爷。” 纪槿玹只淡淡瞥他一眼,没搭腔。 神父完成了他的任务之后便独自离去。 絮林久久站在玻璃花窗前,用手指描摹着那一格又一格不规则的彩色玻璃。 手上熠熠生辉的戒指与彩虹交织在一起。 然后,然后该做什么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 “玹哥。”他冲出去,门外,纪槿玹和宗奚站在一起正说着话,闻声,两人双双回头。 “你能和我拍张照片吗?” 还少一张结婚照呢。 担心纪槿玹不愿意,絮林保证:“我不会给别人看的,好不好?” 他没注意到宗奚听到这话后,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纪槿玹。 一张照片而已,纪槿玹似乎觉得也没有多大风险,便同意了。 宗奚主动说帮他们拍摄。 事出突然并没有相机,好在絮林有准备,他拿出自己带的手机,这个手机还是当初他上学时蒲沙送给他的旧手机。 “用这个拍吧。”他把手机递给宗奚。 宗奚接过,笑了一声:“纪槿玹,你也忒小气,怎么连个手机都不给人家换一个。” 絮林忙说:“没有没有,是这个旧手机我用习惯了,不想换。” 他有意维护纪槿玹,宗奚听了,乐了几秒,也没再纠结这个。 “在哪里拍?” 絮林和纪槿玹站在玻璃花窗前,面对镜头。絮林笑着,挽住了身边纪槿玹的手臂,掌心下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他疑惑地扭头去看纪槿玹,纪槿玹神色无异。 一秒过后,快门声响起。 他和纪槿玹的结婚照就这么诞生了。 回程的路上,絮林一直在看手机上的那张照片。 平时他自己看不到自己,照片这么一照,才发现在第三视角下,自己脸上那片疤有多明显。 照片上,絮林和纪槿玹都穿着同样一身洁白的西装,并肩而立,二人身后是漂亮的玻璃彩窗。絮林笑得开怀,露着标准的八颗牙齿,挽着纪槿玹的手,脑袋往他那边小幅度倾斜。而纪槿玹则直视着镜头,依旧是平日里一样的面无表情。 感觉拍的不是很满意。 不过——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去重新拍吧。 絮林欢欢喜喜回到家,远远就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有不少员工进进出出搬东西。 “那是什么?” “准备了一些你需要的生活用品。”纪槿玹把车停稳,回答了絮林的疑惑。 絮林点点头,忙不迭下了车。 其他地方没有太大的异样,唯有厨房,昨天还空荡荡,如今多了各式各样的厨具和食材,甚至还多了好几个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可以不用再吃清汤挂面了。 絮林正盘算着晚上煮什么东西吃时,却忽然发现自己放在厨房台子上的草莓不见了。 蒲沙给他买的那盒草莓他没舍得吃,打算等婚礼结束之后和纪槿玹一起庆祝时吃的。 可是现在厨房里各种食材都有,却独独没有那盒草莓。 他翻遍了几个冰箱,也都没找到。 他急忙去找纪槿玹:“我的草莓不见了,就放在台子上的,你看到了吗?” 絮林急得像只无头苍蝇,纪槿玹回头,叫住门外一个正在搬东西的员工,对方立马过来:“少爷。” 不等纪槿玹开口,絮林就焦急地问他:“你们看到我放在厨房台子上的草莓了吗?” 男人怔住,石化般僵了几秒,反应过来了,试探着问:“是……那盒用保鲜膜封好的草莓吗?” “对!” “这……”男人欲言又止,目光躲闪。 五分钟后,絮林站在小货车后面用来装垃圾的垃圾箱前,呆呆地盯着垃圾桶里的那盒草莓。 保鲜膜已经破了,圆滚滚的草莓都散了出来,和各式各样的灰尘杂物混合在一起。有的已经被压成了一滩红色的汁水,不能再吃了。 “我看这盒草莓有些已经发烂了,以为是没来得及扔掉,没人吃了,所以就……十分对不起。” 男人不停地冲絮林弯腰道歉,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吓白了脸,连抬头都不敢。 絮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他被那些压烂的草莓刺痛了眼睛,忽地抬手想往垃圾桶里伸,被纪槿玹眼疾手快攥住手腕。 “干什么?”他蹙着眉。 絮林眨了眨眼,道:“还有几个,洗洗还能吃。” 纪槿玹用了些力气将他的手扯回,道:“已经不能吃了,絮林。” 他想把絮林拽回屋,絮林犟着不肯走,垂着脑袋喃喃道:“……能吃的。” 他眼睛通红,声音很低:“我老师给我的,我还一个都没吃呢。” 纪槿玹沉默了会儿,语气放缓了些,他道:“你先进屋,去休息会儿。” 絮林不动,纪槿玹握住他的双肩,道:“听话。” 他闷着头,半晌,这才沉默地一步步挪回了屋子。 待絮林的身影消失之后,纪槿玹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员工。员工规规矩矩垂在身前的手指止不住地颤着,他小声道:“对不起,少爷,我再也……” 纪槿玹打断他,漠然道:“领了你的薪水,立马走人。” 纪槿玹回了屋,到处没见到絮林的身影。 他最后在主卧发现了他。 纪槿玹没有进房间,他在虚掩的房门后,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絮林背对着他独自坐在露台上,静静的,望着远方的风景发呆。 他松开紧握门把的手,后撤一步离开。 絮林发现纪槿玹不见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搬东西的那一群人已经都走光了,那辆小货车也没了踪影。连带着纪槿玹的车也消失了。 他在家里找了个遍,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都没看到纪槿玹,这才意识到纪槿玹没有和他说一声,就这么走掉了。 他甚至不知道纪槿玹去了哪里。 想联系他,却发现自己连纪槿玹的号码都没有。 明明是最亲密的人,他却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原本还觉得宽敞温馨的家,只有自己一个人时,静得像一片漂亮的地狱。 - “干嘛突然问我要这个?” 宗奚参加完婚礼刚回到家就接到了纪槿玹的电话。拿着他在电话里勒令索取的东西再次和他会面时,天已经黑了。 纪槿玹接过宗奚递来的盒子。 宗奚问:“你不是尝不出味道吗,怎么想着要吃这玩意儿?” “不是我吃。” “啊——”宗奚拖长尾音,搭上纪槿玹的肩膀,挤眉弄眼故意打趣他,“是给小絮林呀?” 纪槿玹拂开他的手,冷声道:“闭嘴。” 他拿了东西上车就要走,宗奚俯身撑在车窗上,一手抓住方向盘,不让他离开。 纪槿玹不耐烦了:“滚开。” 宗奚挑眉:“你不是说,把他留在丹市只是为了治好他的脸,等他疤没了就让他离开吗?” 纪槿玹反问:“我现在说不是了吗?” “那你拿这东西给他干什么?” 印着美人姬的盒子里装着齐齐整整包装精美的草莓,一颗价格四位数,还特意让宗奚亲自跑这么老远给他送过来,谁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干这种事?只是还人情,还需要做到这份儿上? “你对他有点不一样啊。”宗奚说。 纪槿玹想反驳,脑子里突然闪过絮林伸着手想去捡垃圾桶里草莓的模样,话又咽了下去。他放弃争辩了:“随你怎么说。” 宗奚冷不丁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离开?” 纪槿玹:“我说了,等他的脸好了。” “你说,你只是为了不想亏欠他,可从今天的婚礼开始,你就是在亏欠他了。那小子真心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啊?” “……”纪槿玹对此不置可否。 宗奚:“不惜用假结婚绑住他,你就没想过万一有天东窗事发,会有什么后果?” 纪槿玹压下焦躁,既然宗奚莫名其妙想和他谈心,那他便如了他的意,顺着话头问:“什么后果?” “你既然对他没那个意思,那就别做让他误会的事。你对他越好,他就会越来越喜欢你,等他的疤好了,你的情还完了,你再用‘离婚’的借口,让他离开,你以为这样你们之间就两清了吗?” “你就没想过,深陷泥沼的他到时会得到什么?” “脸是好了,那他的人呢?” 宗奚自问自答:“你的恩还完了,他的恨也跟着来了。” “这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你不还是欠他的吗?”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样是行不通的,你从一开始步骤就全错了。” 夜风吹进车里,后视镜上挂着的两只纸蜻蜓晃了起来。 纪槿玹看了眼摇晃的蜻蜓:“你懂什么。” 宗奚一愣,嗤道:“行,我不懂,你懂。” “他不喜欢我。” 宗奚快要气笑了:“不是你……他都这样了你还说他不喜欢你?” 纪槿玹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就算真喜欢,他也不会喜欢太久的。你的假设不成立。” “行。”宗奚放弃了,他直起身,站在车边,抱臂俯视着纪槿玹,劝告: “纪二少爷,你可别最后把自己玩进去。” 第22章 我不喜欢接吻 纪槿玹回到别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别墅灯火通明,门户大开,屋里明亮的灯光倾斜着从门窗和各个缝隙中晃出来,雾蒙蒙的光泼在院子里,如撒了一地的金麦,小麦里,蹲着一个蜷缩着的稻草人。 絮林抱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的。 汽车行驶的轻微声响惊醒了沉睡的稻草人,絮林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向声源。 车灯刺眼,絮林眯了眯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手指的缝隙中,一个背着光的人影从车上下来,朝他走近。 纪槿玹走到絮林面前时,絮林甚至都没起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仰着头,目光空落落的。 “絮林。” 纪槿玹喊了他一声,絮林眼里那点星火才堪堪亮起,稻草人终于被侵入麦田的小鸟惊醒。 他从台阶上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纪槿玹,他扑过去的力道很大,抱住人了就不松开。 他的脸埋在纪槿玹胸口,身体颤着,声音也颤着,低声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絮林的衣服和体温都很凉,和室外的温度融为一体,——他在门口坐了很久很久。 纪槿玹低头看他,下巴因此碰到絮林的发顶,柔软得刺人。 他被絮林箍得很紧,但不是不能挣脱的力道。可现在这种情况下,挣脱似乎并不是最优先的选项。 纪槿玹不甚明显地叹了声,没有推开絮林。他抬起手,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给他看。 看到那是一盒草莓的时候,絮林愣住,他或许知道纪槿玹出门的原因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你出门,是去买这个的吗?” 虽然不是买的,但他出门确实是为了从宗奚手里拿这盒东西。应该也算是吧。 纪槿玹点点头。 絮林又问:“给我的吗?”他的语气带了点受宠若惊。 ——这个问题实在多此一举。 纪槿玹显然也这想法,他反问:“你不是想吃吗。” 絮林失笑,忽地,方才在身体中搅和在一起的各种负面情绪都没了,只剩下喜悦。 絮林接过盒子,道:“谢谢。”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弯起嘴角。 他没有想到纪槿玹会特意为了他出去一趟,买这些东西回来。 被人这么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想来是自己翻圾桶里的行为吓到了纪槿玹,也是,他一个养在主城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想到会有人去捡垃圾桶里完全不能再吃的东西。 絮林并不是想吃草莓。他去捡,只是舍不得蒲沙特意给他买的东西最后的下场是被丢弃在垃圾桶里。 草莓被丢,害得蒲沙的心意白白浪费。他自责,内疚,后悔,也很难过。 但这也怪不到别人。 那个员工为什么会自作主张扔掉草莓,絮林大概能猜到。 在他们员工的眼里,纪槿玹向来在吃穿用度上都用最好的,那盒已经熟到发烂的草莓,确实不像是他会进嘴的东西。 只是他们没想到,草莓真正的主人不是纪槿玹,而是絮林。 进了屋,絮林迫不及待拆开盒子,里面的草莓块头很大,他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得没忍住一哆嗦。 真好吃。 絮林摸着盒子上烫金的字体,念了出来:“美人姬……”现在的草莓都有这种花里胡哨的名字了吗。 絮林一连吃了几个,想起了纪槿玹。 抬头去找他。 纪槿玹本倚在岛台旁远远地看着他这边,当絮林一看过去,纪槿玹就扭过头,背过身。他面前的咖啡机嗡嗡运作着,屋里弥漫着咖啡焦苦的香气。 絮林从盒子里拿出一颗草莓,走到纪槿玹身后。 纪槿玹端着一杯咖啡,正转身,就和絮林面对面了。 絮林将手里那颗草莓递到纪槿玹嘴边:“你也尝尝。”投喂这么亲密的举动,他之前从未对别人做过。动作有些生疏。 纪槿玹没动:“你吃就行。” 絮林不撤手,手又往他那里送了送,非要他吃。纪槿玹无法,只能接过去。一颗草莓,他吃起来不如絮林细致,絮林细嚼慢咽尝着滋味,纪槿玹则是塞嘴里没几下就咽了。 这么快,能尝出味吗? “甜吗?”絮林问,“再吃一个?” “不了。”纪槿玹说,“给你的,你自己吃。” 絮林看了眼他手里的咖啡,都这个点了,喝这个晚上还能睡得着吗?他问:“你今天还是要熬夜工作吗?” “嗯,你先睡吧。” “噢。” 纪槿玹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前好半天都没动,半晌,他端起杯子,将里面的咖啡一口喝完。 尝不出苦。 也尝不出甜。 他没有味觉。 在纪罔频繁的人体实验之后,纪槿玹就失去了味觉。 不管吃什么东西,于他而言都是在嚼各式各样没有味道的浆糊,后来觉得麻烦,与其嚼一堆口感怪异的垃圾,倒不如一管营养液来得直接方便。 他不喜欢食物。 宗奚和他不同,他不喜欢营养液,除了必要不得不吃的时候,宗奚才会勉强去吃,一吃就苦了脸,呸呸地吐,骂着说营养液这种难吃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难吃吗?原来营养液的味道也很难吃。纪槿玹不知道,他尝不出来。 絮林。 絮林吃东西很香。 好像不管是什么,进到他的嘴里,都很好吃。 不知道如果他吃营养液,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好吃吗? 咚咚。 两声轻响唤醒纪槿玹飘散的神志。 他看过去,洗完澡,换了睡衣的絮林站在书房门口,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 “玹哥,我陪你好不好?”他抱着一张薄被,蹭着挪到书桌不远处的沙发旁,保证,“我绝对不出声打扰你,你让我留下吧。” 纪槿玹下午一声不吭突然出门的行为让他现在有些神经兮兮,生怕一睁眼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了。 “你不在,房间里好冷清。” 纪槿玹最后什么都没说,絮林就当他是默认了。 于是卷着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沙发上。 絮林没有睡意,他就躺在沙发上,睁着两只眼睛像一个监控摄像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纪槿玹干活,怎么都看不腻他似的。 他的目光太热烈,纪槿玹想忽视都忽视不掉。他合上电脑,看向絮林。 絮林忙问:“干完啦?” “没有,明天再说。”他起身,“走,去睡吧。” 主卧里,浴室水声哗哗作响,絮林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被窝里全是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纪槿玹在洗澡了,怎么办……絮林眼睛眨得越来越快,嘴里干渴,似含了块烧红的炭。 结婚当天……是不是要做那事儿来着……怎么做……他不会,万一待会闹乌龙丢了脸怎么办,不知道纪槿玹会不会…… 他越想脸越热,彻底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咔哒。 浴室门开了。 纪槿玹走了出来。 被子里的絮林顿时动都不敢动了,四周的空气被自己的呼吸烘得闷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黑暗里睁着两只眼睛,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纪槿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床边,随后,絮林感觉到一侧的床垫微微凹陷下去,一股和他身上味道一样的沐浴露香气缠绕在他鼻尖,纪槿玹躺在了他身边。 不动了。 “……”好安静。 絮林受不了了,他快要被稀薄的空气给闷死了。 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扭头一看,纪槿玹用一个平躺的姿势十分规矩地躺在他身边,已经闭上了眼睛。 “……”絮林愣住。 不是,这就,睡了? 絮林磨磨蹭蹭往他那边挨过去,用气音喊:“玹哥?” 纪槿玹纹丝不动。 好吧。 真睡了。也是,他昨天熬了一宿没睡觉,今天又和他忙了一天,确实该累了。 絮林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睡颜,心满意足地看了会儿,才关了灯,他枕着纪槿玹的肩膀,给自己和他挑了个舒适又亲密的姿势,低低道了声“晚安”,闭上眼睛也睡了。 絮林的呼吸平稳之后,黑暗里,纪槿玹悄然睁开眼睛。 眼里毫无睡意。 絮林一觉睡得很香,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纪槿玹不在房间里。 他洗漱好出去,下到一楼,纪槿玹已经穿戴齐整,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絮林下楼的步子快了些,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钟。絮林问:“这么早,你去哪儿?” 纪槿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公司有点事得去处理。” 听他这么说,絮林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去上班。他走到纪槿玹面前,笑着问:“那你几点回来?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纪槿玹说:“我这阵子可能不会回来。” 絮林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纪槿玹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说着:“我会让人每周一次过来这里给你送东西,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提。还有,有一位秦医生,他每周也会过来一次,你配合他治疗,药不能忘了擦。” 昨天还空空如也的桌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瓶,絮林很熟悉这些瓶子,和之前医院里的那些一样,都是用来给他治疤的。 可他现在心思却不在药上,而是纪槿玹说他要离家一阵不回来。 “等等……怎么突然就……” 纪槿玹拿起一旁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解释:“絮林,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集团内部的一些事情随时需要我到场,住在公司里,我会比较方便。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回来。” 絮林问:“一阵,一阵是多久?” “暂时还不太清楚。” “可我们才刚结婚……”絮林提了个办法:“如果你不方便回来,那我去找你,我要去哪里找你?你给我个地址吧。” 纪槿玹不回来,他也可以去找他的。 可是纪槿玹却说:“你不要来找我。” “……”絮林沉默下去。他盯着纪槿玹,像是被他这话烧到了眼睛,眼底泛了红。 纪槿玹穿好外套,看了絮林一眼,动作一顿。 良久,他抬起手,用指节抚了抚絮林的脖子,低声说:“我没有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离开这座山。” 纪槿玹道:“絮林,我是为了你好。” 絮林皱着眉头:“那我想见你,想和你说话的时候怎么办呢?我都不能去见你吗……如果我真的很想找你怎么办呢,也不能见吗?” 纪槿玹看着他。絮林明白他的意思。婚前,他那些话都说的很清楚了。 絮林喃喃道:“……那你,那你给我办一张丹市的通讯卡行不行?” 见纪槿玹是真的要走,自己也不能太过胡搅蛮缠不讲理,便语无伦次退而求其次地给自己争取更多能和他联系的方法。 好在这个提议没有被纪槿玹拒绝。 纪槿玹想了想,将他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在上面操作了几下之后递给絮林:“这是我的手机,你拿着用吧。里面唯一的一个号码是我的,有什么事,你用这个联系我。” 絮林眨眨眼,伸手接过来:“好。” 这让他稍微好受了些。 纪槿玹领带还没打,絮林从衣帽间取来,站他身前给他打领带,两人离得很近,动作很慢地打完后,他抬头仰视着纪槿玹。 要好久,好久都见不到他了。 絮林咬了咬舌头,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去亲纪槿玹。他们都结婚了,亲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二人鼻尖相撞,絮林却没亲到他。——纪槿玹的手挡在了絮林的嘴唇前。 絮林怔在当场。 纪槿玹将手放下,视线转开,不去看絮林,低声说道:“我不喜欢……接吻。” 不喜欢接吻。有人喜欢接吻,当然也有人不喜欢接吻,世上的人这么多,谁没点奇奇怪怪的喜好和怪癖。 这正常,正常…… 絮林有些僵硬地垂下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讷讷道,“噢……好。不喜欢,就不亲了,没关系。” 出门前,纪槿玹摘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桌面上。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絮林目送纪槿玹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才进屋。 纪槿玹走了。 絮林拿起桌上那枚属于纪槿玹的戒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将戒指攥紧在掌心,握拳放到鼻尖下,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没关系。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未来想亲老婆却亲不到只能靠强吻然后被老婆怒甩大比窦的老纪穿越回过去,给说着‘不喜欢接吻’的小纪一个绝望的裸绞 第23章 那你抱抱我 很快。 絮林想着会很快,可自他和纪槿玹结婚过去了三个月,那个说着忙完就会回来的人都再没出现。 起初,絮林还能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别墅里找些事做。 别墅三层,尽管定期都有人来打扫,屋里本就一尘不染,他还是拿着一块小抹布,到处找着东西擦,不放过任何一样物品,大到衣柜家具,小到瓷砖缝隙,擦得锃光瓦亮,整个家所有角落都被他抹了个遍,抹布微脏,只受了点皮外伤。 家务活好像并不需要他干。 又没事情做了。 絮林就去书房,坐在纪槿玹坐过的位子上,一本一本地看书柜里的书,从清晨坐到深夜,日复一日,等书房的书全看完了,纪槿玹还是没回来。 他一个人在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 一周有一次。 每个固定的周末,山下会有一辆货车上来,给絮林送新鲜的蔬果食材和生活用品,絮林交给司机一张他所需要的物品清单,司机会下次一起将东西送来。 和上次那个丢他草莓的员工不同,这位司机是个称职的司机,他公事公办地和絮林交流,送完了东西就离开,从不和他扯任何工作之外的话题。 絮林第一次拜托司机送来的,是一个相框。他将他和纪槿玹的结婚照洗出来,封在相框里,挂在了床头。 他对婚房唯一的概念,就是床头必须得挂着婚纱照。 房间里有这么一张照片,才会让絮林有他已经和纪槿玹结了婚的实感。 纪槿玹离开后的第一周,那位秦医生也准时在周末到访。 秦医生四十多岁,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笑容,是一个温柔的Beta。 他和送货的司机一样,从来不说任何和他工作无关的事。 三楼的治疗室是秦医生用的,他对里面的每一样机器都很熟悉,他过来的唯一一个任务就是负责治疗絮林的脸,而往往絮林要在那个房间里待上一天,像一只南飞的鸟在各个机器中辗转迁徙。 听秦医生说,他得将每次的治疗结果向纪先生汇报。如果絮林不配合,秦医生的工作说不定就没了,下一次过来的或许就是什么王医生李医生。 因此,尽管絮林并不在意他脸上的伤疤,但他不想让别人为难,只能乖乖听从。 秦医生和司机都只听纪槿玹的吩咐。 絮林试图从他俩口中打探到纪槿玹的消息,什么都好,但他俩嘴巴很严,从不多说一个字。 纪槿玹给他的手机很新,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里面的号码也只有一个,絮林不会笨到认为纪槿玹没有其他的备用机和号码。 纪槿玹离家之后的三个月里,絮林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 他分享着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什么都发给纪槿玹看。他每天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游荡,当然也没有什么大事,那些信息都是日子里的一些鸡毛蒜皮。 和他说自己一日三餐都吃了什么,拍池子里吃撑了的鱼,给他看清晨沾满露水的花。 纪槿玹原本还会回应他,但后来他发得越来越频繁之后,纪槿玹的回复也变得很少了。 絮林知道他忙,努力克制着不去打扰他。 只是一个人住在山里真的很无聊。 除开秦医生和司机过来的周日,其余六天,絮林会往外走。 别墅里他已经摸熟悉了,他开始探索山里的东西。 山很大,他每天探索一点点,早出晚归,能在山里游荡一天。发现松鼠窝或者野兔,看到一些漂亮的苔藓和蘑菇,他都会原地停留很久,细细地看。 总算是找到点乐子,不至于被闷死。 山底下的黑色铁门从来不会打开,上面装着亮着红点的监控。这是这座山唯一的出口,絮林答应过纪槿玹不会出去,那他就不会出去。 就算出去了,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日子。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天刚擦黑,絮林踩着一脚泥进了院子,脚步骤停,他愣愣地盯着车库里多出的那辆车。 虽然不是之前他看过的那一辆,但除了纪槿玹没人会把车停在这个位置。 纪槿玹回来了! 絮林登时大喜,他冲进屋,在玄关蹬掉脚上的鞋子,飞快地跑进去,客厅的沙发上,纪槿玹背对着他,听到声音回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絮林弯起嘴角,跑过去一把扑进纪槿玹怀中。 他整个压在纪槿玹身上,把他死死压在沙发里。 他的脸埋在纪槿玹胸口,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背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絮林有很多话想说,突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他蹭着纪槿玹胸口的衣服,闷闷地道,“都三个月了。” 他沉默两秒,说:“抱歉。” 纪槿玹说话时,胸腔震动,絮林贴在他胸口的耳朵麻麻的,他抬起脸,看向他:“你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吗?” “还没有。”纪槿玹说,“抽空回来看看你。” 絮林一愣:“还是要走吗?你在家待多久?” “三天。” 絮林沮丧地又趴回他胸口:“……你都离开这么久了,怎么就回来三天。” 纪槿玹任他趴了会儿,手放在他肩膀上,说:“你先,起来。” 絮林不动,他胳膊更紧地缠住纪槿玹的腰:“你让我抱一会儿。” “……”纪槿玹重新躺回沙发里。 两人像两只树袋熊一样,密不可分地窝在沙发上。 絮林说:“三个月,我的头发都长长了。”他抓住纪槿玹的手放到自己的脑袋上,“你摸。” 纪槿玹掌心下是絮林毛茸茸的头发,不再是之前那样硬硬的发茬。确实长长了一点。 “我打算下次让司机送个电推剪过来,重新理一理。” 絮林从小留惯了寸头,长了一点就不太适应。 纪槿玹的指尖在他发根处滑动,大概是无意地揉了会儿,絮林被他的手指揉得浑身都痒,就听纪槿玹说:“留着吧。” 絮林静了半晌,问:“怎么,不想我剪头发吗?” 纪槿玹没正面回答,重复道:“留着吧。” 絮林笑起来:“好,那就留着。” 他抬手抓过纪槿玹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掌,摩挲着他的手指,纪槿玹的手指僵硬得像商场里的人形模特,一点都不灵活。 絮林帮他揉着指节:“怎么,手指这么僵,你冷啊?” 纪槿玹没说话。 絮林也不说话了。 纪槿玹看到絮林盯着他空荡荡的无名指,嘴边上扬的弧度也渐渐落了下去。 下一秒,絮林就问:“你的戒指怎么没戴?” 纪槿玹还没回答,絮林又说:“你没看到吗?” 他把纪槿玹拉起来,牵着他走到玄关,玄关正对门口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红丝绒戒指盒,盒子里面就是属于纪槿玹的那枚戒指。 “我特意放在这里的,这样你每次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能看到。” “下次不能忘记了。” 他取出戒指,执起纪槿玹的手,帮他把戒指套上去:“在外面不能戴就算了,在家里可不能忘记。” 絮林冲他扬起手,让他看自己的手指:“你看,我天天都戴着。” 他倾身倒向纪槿玹,抱住他,两人胸膛相贴,絮林仰着头问:“知道了吗?” 纪槿玹嘴唇动了动,须臾,说道:“好。” 纪槿玹会在家待上三天。时间很短,絮林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絮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粘人,纪槿玹走到哪里都跟着。 他憋了太多的话,水龙头一样倾泻而出,好在纪槿玹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合格的聆听者,不会打断他。絮林直到嘴皮子都干了时,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久的废话,打开冰箱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矿泉水才解渴。 看了看点,他问纪槿玹:“你吃饭了没有?” 纪槿玹说:“吃过了。” “那陪我再吃一点。” “……” 絮林轻车熟路热锅烧油,半个小时端上了两菜一汤。 菜是家常菜,红烧茄子,虾仁豆腐,一碗丸子汤。絮林和他面对面坐着,他在山里逛了一天,饿坏了,吭哧吭哧埋头苦吃,等自己一碗米碗都下肚了,纪槿玹那边居然还没动几筷。 这下絮林是真的疑惑了:“你不喜欢这些吗?” 纪槿玹说:“只是不太饿。” 絮林还想说什么,他突然岔开话题问:“你今天出去干什么了?鞋上都是泥。” 纪槿玹看到玄关处他乱甩的脏鞋子了。 絮林喝着汤,笑吟吟地说:“我去山里玩了。” 刚要把自己在山里发生的好玩的事讲给纪槿玹听,就听到对方说:“别去里面乱走了,都是泥,很脏。” 絮林喝汤的动作停了,他端着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纪槿玹只是说了一句话,他的情绪却似乎一落千丈。 絮林靠到椅背上,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低声道:“可我很无聊。” “不去山里玩,我没有事做。” “今天是你回来了,我高兴,没来得及收拾,之前进门之前,我都会把鞋子刷干净的。” “……”絮林突然起身,饭也不吃了。 纪槿玹问:“你去哪里?” “我去打扫。” 纪槿玹安静下来。良久,他站起身,扯住往玄关走的絮林:“我不是这个意思。” 絮林低着头,很委屈一样:“那你抱抱我。” 纪槿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将絮林抱在怀里。 他抱人的动作很僵硬,大概不怎么做这种事情。 絮林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轻声道:“你不回来,这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忍不住了:“要不,我出去找工作吧,这样我也有事做,你不回来的时候我也能……” “不行。”纪槿玹打断他,“你不能出去。” “……”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纪槿玹放轻声音:“以后,我会经常回来。” 这个话题就这么揭了过去。 絮林吃完了饭,先行一步去洗澡。 纪槿玹进主卧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挂着的那张结婚照。脚步停住。 结婚照的下方,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床。 洗得很干净的床单被套,蓬松柔软的两个枕头,床边放置的双人拖鞋。 这些全都属于照片上的两个人。 纪槿玹五指微微蜷起。 絮林洗完澡出来,床上没人,扭头一看,纪槿玹站在露台上,背对着他,正在抽烟。 他走过去,拉开拉门,屋外的夜风裹挟着烟草燃烧的味道扑进他鼻腔。 絮林道:“我洗好了。” 纪槿玹回过头。 絮林穿着浴袍,身上都湿漉漉的,他的视线落在絮林脸上,不动了。 絮林脸上的烧伤已经稍微淡去一些,再坚持一段时间,这块红斑应该就会消下去。至于留下的那些疤痕,让秦屿再想想办法。 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脸会好的。 “玹哥?” 絮林见他没反应,光是盯着自己的脸发呆,似乎是想事情想入了迷,便喊了他一声,这一喊,纪槿玹眼睫轻眨,回了神。 他按熄手里的烟头,嗯了一声,进了浴室。 絮林钻进被窝,一旁的枕头上是纪槿玹的手机。 时不时嗡嗡地震两声,似乎是一些工作上的消息。 絮林想了想,将自己今天在山里拍的一窝小松鼠的照片发给了纪槿玹。山里怎么会脏,明明有这么多可爱的小东西。 照片发过去了,却没听到纪槿玹的手机响。 是没发成功吗?他又发了一次,还是没有动静,也没有消息提醒。 絮林的心提起来。 他看了眼浴室,里面水声还在继续,鬼使神差,他拿起了纪槿玹的手机,点开屏幕。 没有锁。 他点开纪槿玹的联系列表,因为自己刚刚给他发了消息,他的头像出现在最顶上的位置。 可是头像上是显示99+的红点,——纪槿玹很久没有点开过了。 视线右移,他看到一个打了静音的标记。 一连串的联系人里,纪槿玹独独给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第24章 你怀疑我? 纪槿玹出来时,絮林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在看。因为低头的姿势,他的一截后颈露在领子外,在屋中灯光对比下白得晃眼。 他没有看纪槿玹一眼,注意力全被手机分走。 纪槿玹走过去,发现絮林并不是在看东西,而是对着一个早已熄屏的手机发呆。他将手机从絮林手里抽出来,点开一看,瞬间了然。 絮林声音低哑:“为什么?” 纪槿玹坐到床边,不答反问:“怎么想着看我手机?”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平静,没有丝毫做错事被抓包的样子。絮林一怔,被他这冷静的态度弄糊涂了,实话实说:“我发照片给你,没听到声音,就……我不是故意要看。” 他回答了,纪槿玹也没说什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不再言语。 絮林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焦灼不已:“你还没回答我。” 纪槿玹坦然道:“是我不好。” 他解释:“我每天很忙,要开的会议也很多,如果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会影响到我。而你一天要发几百条信息给我。我不能及时看,也没有时间,就只能这么做。” “……”絮林抠着手底下的被子,不说话。 “我也不是故意的,絮林。”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持续安静地运作着,室温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絮林坐在床上,却浑身发凉。 他的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头发上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一颗颗地滚落进浴袍里。 他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齿尖太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满嘴的铁锈味,他扯了床头柜上的纸巾,舌尖探出,随意地在口子上按了按。 纸巾被星星点点的红色洇透,絮林团了团,将纸巾捏在手里揉搓。 纪槿玹注视着他的动作。 絮林没理他,也没有发表他对这副说辞的看法,他只顾着低头捏手里的纸球,似乎那是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 “絮林。”纪槿玹喊了他一声。 这一声,让竭力压制自己的絮林忍不下去了。他五指握紧,指尖太过用力而泛着白。 他不理解:“如果我频繁地给你发消息,打扰到你了,那你和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吗,你和我说了,我就不会给你发那么多了,你怎么……” 自己的爱人把自己设置成免打扰,谁遇到这种事情会开心? 絮林欲言又止,指责他:“你这样很过分啊。” 话开了口,就停不下了。 “我们结了婚,那就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不管彼此遇到什么事情,我都希望是对方第一个知道,我们是最亲密的人不是吗?最亲密的人给你发消息,你怎么能不看呢。” “明明有那么多人给你发消息,你偏只不看我的,我会认为……” “我会感觉你不喜欢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只是说出这句话都让他很难受。 纪槿玹听他说完,沉默着重新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操作几下,给絮林看。 絮林头像后面那个免打扰的标记已经不见了。 明明那个带着禁止符号的标记不见了,絮林却还是开心不起来。 被扎过钉子的木板,拔出钉子也会留着坑。 “这样还生气吗?”纪槿玹问。 絮林不答。只一个劲地蹂躏着手里的纸球。 纪槿玹将他手里的纸巾抽走,随手扔到地上。 “我没有不看,我只是来不及看。”他道:“你不相信我吗?” 絮林:“……” 纪槿玹说:“你怀疑我?” 絮林被这两个字忽地激了一下,眉头一跳。对新婚的人来说,怀疑对方的感情无疑是最大的雷区吧。 他无法再沉默下去,磕巴道,“我,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就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谁都会难免这么想。” “可是,我们都结婚了不是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絮林哑口无言。是,他们都结婚了。纪槿玹亲口和他求的婚,也说过喜欢他,和他一同说过誓词。 纪槿玹说:“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但我也有我的难处,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我保证,以后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了。” 生气,好像也没力气生气了,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纪槿玹和他道了歉,他再纠缠下去也不太合适。况且,自己一天给他发的消息量确实是有点多。 絮林犹豫片刻,还是决心和他说清楚:“我以后不会再发那么多消息,也不会再发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了。” “你不要不看我的消息,也不要只把我一个人静音,……不要让我觉得我还不如一个外人。” 纪槿玹点点头,应承下来:“好。” 入睡前,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屋里黑漆漆的,絮林毫无睡意,他默默翻了个身,黑暗中,他只能看到纪槿玹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小声问:“你睡了吗?” 纪槿玹道:“还没。” “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吗?” “不会。” 絮林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道:“我不是想和你吵架,也不是想和你闹不愉快,我只是想把一件事弄清楚而已。” “婚姻需要磨合,我明白的,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结婚,摸着石头过河,我想和你慢慢变好,慢慢成长,我很喜欢我们的这个家。”他也是真的想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 没有灯光,絮林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昭示着纪槿玹还在他身边。 他探出手,勾住纪槿玹的一根小拇指:“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的感情。” 他不想让纪槿玹误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絮林的手指挤进纪槿玹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既然你说了你喜欢我,我就相信你。” 他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往纪槿玹怀里蹭:“你听到了吗?” “嗯。”半晌,纪槿玹低低地应了一声。 二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絮林静静地在他怀里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意依旧没有袭来,他咬了咬嘴唇,问了个已经有答案的问题:“玹哥,我们可以领证吗?悄悄摸摸的就行。” 纪槿玹没有回答。 絮林支起半个身子,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闭着。 他已经睡了。 絮林缓缓收回手,他在漆黑的屋子里睁着眼坐了许久,随即低下头,在纪槿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他重新枕回纪槿玹的颈窝,呢喃着道:“好,没关系。” 三天一晃而过,到了纪槿玹离开的那天。 出门时,纪槿玹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放在玄关处的戒指盒里。 絮林瞧了眼,没说话,默默给他打好领带。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去索吻,只是帮纪槿玹仔细地理了理衣领,送他出门。 纪槿玹坐上了那辆他从未见过的新车,絮林瞄了眼后视镜,上面空空如也,什么挂件也没有。 他突然问了一句:“原来那辆呢?” “发动机有些问题,不开了。”纪槿玹说。 闻言,絮林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纪槿玹以为他会说什么,但絮林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自那之后,絮林履行着他的诺言。 他不会频繁地给纪槿玹发消息,哪怕再想他。 他每天只会发一条,但字数很多,像写日记一样,将一天的量全部挤在一条信息里发出去。 他想着这样,既不会打扰到纪槿玹,也能让纪槿玹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 纪槿玹不在的日子,他除了去山里闲逛,有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在影音室里看电影。 最常看的,就是他和纪槿玹结婚前在电影院看的那一部。 看了很多遍,都能清晰地背出里面的每一句台词。 纪槿玹依旧很忙,隔几个月回来一次,偶尔停留两三天,偶尔刚回来不久就离开。 很快,天气渐冷,到了除夕。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一年新年。 絮林一直期盼着和纪槿玹过年。在学校的四年,每次新年都是他一个人过。 这次终于有人能陪他了。 除夕那天,他从早上开始就在忙活,布置着他和纪槿玹的家,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忙活到晚上,一直等着纪槿玹回来。 天色黑了后,他坐在门口台阶上,裹着围巾,期盼着能看到山路尽头出现一抹为他而来的灯光。可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纪槿玹始终没出现。 秒针越过十二点的那一刻,除夕过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以为一年一次的除夕,这么重要的节日,纪槿玹肯定会回家来。 却原来他忙得连过年的时间都没有。 门口坐了太久,絮林冻得指尖发僵,他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吸了吸堵塞的鼻子。 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一天一次的信息已经用完了。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但今天是除夕,应该也可以有个例外吧。 絮林用通红的手指按着屏幕,给纪槿玹发过去一条:“新年快乐。” 叮。 放在桌面的手机响了一声。 纪槿玹掀了掀眼皮,没有动。 他的脸色苍白,戴着止咬器,额上都是冷汗。他整个人被强行困在身下的椅子上,手腕和脚腕都绑着严严实实的绑缚环,将他的腕子勒出血痕。 纪槿玹脚下散落着十几个抑制剂的空瓶,胳膊上针眼密布,严重的地方已经充血成一片乌青,针孔正往外渗血。 手腕上的手环滴滴滴急促告着警,血红一片的屏幕终于在坚持五天后逐渐恢复成绿色。 这间密闭的房间连窗都没有,只有一扇上着密码锁的隔绝门。纪槿玹看向天花板的监控,吐出沙哑无力的三个字:“可以了。” 外面传来输密码的声音,门打开,黑着脸的宗奚走了进来。 他给纪槿玹解开手脚上的束缚,纪槿玹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喉结滚动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宗奚瞧着他:“你这样下去怎么办,你的易感期越来越不稳定,”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瓶子,“这些抑制剂现在对你都不起什么作用,你这次能强行熬过去,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纪槿玹没有睁开眼睛:“我在想办法了。” 宗奚讽道:“什么办法?你还在想那些不切实际的计划?你觉得你能超越你爷爷,制造出一款S级用的kw-0304吗?” “为什么不行。”纪槿玹说,“我不是已经研发出来了吗。下次,我会用新的抑制剂来试一次。” 宗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些都是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试用品,有什么毒副作用你自己都没搞明白,安全性都还未可知,你就用在自己身上,不怕自己给自己弄死?” “……你是把自己当小白鼠?” 纪槿玹受了五天的折磨,血色一时间也无法恢复过来,他张了张干燥惨白的嘴唇,无所谓地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了,有经验,死不了。” 宗奚:“……你倒不如干脆直接找个Omega,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话音刚落,纪槿玹睁开眼睛。 第25章 我不需要Omega 幼年频繁的人体实验让纪槿玹对抑制剂产生了抗药性,也让他的腺体功能发生了紊乱,一般的Alpha一年一次易感期是为正常,而纪槿玹一年会高达三次,每一次易感期,他都得打超出常人数倍的抑制剂来将体内汹涌的热潮强行压制下去。 随着年龄的增长,纪槿玹每次易感期之间的间隔也在逐渐缩短,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抑制剂只是压制,并不是根除。他需要的是标记一个Omega,将他体内积攒的信息素释放出去,而不是把那些急需找到出口的东西死死困住。强行压制自己的本能,只会导致他的腺体功能不可控地一步步走向溃败。 长此以往之下,他的身体内部就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气球,各个血管神经已经充涨到极致,早晚有一天,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就会使它破裂。 道理宗奚懂,纪槿玹自然也懂。 但纪槿玹除了被检测出信息素级别是S外,似乎是个假的Alpha。他对Omega不感兴趣,或者说,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他像个绝情绝欲几千年的和尚。 果不其然,宗奚听到纪槿玹开口:“我不需要Omega。”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道:“手机。” 宗奚哼了一声,“每次都这样,说到这个就换话题,你敷衍我可以,我看你爷爷命令你的时候你怎么敷衍。” 宗奚帮他拿了桌上的手机递过去,纪槿玹看了眼屏幕上絮林发来的消息,一怔。 “今天什么日子?” 宗奚一听,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除夕啊。你还说,要不是你,我至于大过年的还在这里陪你?” 除夕。 纪槿玹起身,眼前一黑,晃了两晃,扶住桌沿才稳住了身形。 宗奚想要扶他的手架在半空,见状又放了下去,道:“身体不好就好好歇着,现在干什么去?” “……”纪槿玹没说话,闭眼缓了会儿,等脑袋里那阵眩晕过去之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这间隔离屋。 云淡风轻,步履平稳,他依旧是之前的纪槿玹。 开车驶离二十分钟后,山路上,他收到了秦屿的信息。 屏幕上,是每隔一周秦屿都会发来的诊断报告。 最新一条,也就是刚刚发的那条: “絮林先生脸部因烧伤而导致的红斑已经恢复大半,增生的疤痕也通过机器治疗正有明显好转,坚持治疗下去,差不多再要一年的时间就能全部祛除。” 手指停留在这段信息上方,片刻过后,纪槿玹将手机随手扔到副驾。挡风玻璃外的夜色黑黢黢的,打出去的车灯被无边无际的墨色吞噬,无法照亮前路。 纪槿玹拧着眉,在某个时刻猛打方向盘,车胎疾速磨过路面,安静的山林里响起刺耳的摩擦声,车子霍然掉头,开往与他原定路线截然相反的方向。 絮林睁开眼睛。 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一片漆黑,天还没亮,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了。 别墅里依旧灯火通明,饭桌上的菜都已经冷透。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总感觉,好像听到了刹车的声音。 是纪槿玹回来了吗?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沙发底下散落着几十只他折好的纸蜻蜓。 绕过一地纸蜻蜓,他走到落地窗旁,往远处眺望。山里很安静,很黑,那声刹车声仿佛是他入睡之后在梦中听到的错觉。 纪槿玹不会回来了。 絮林收拾收拾,把桌上一口未动的菜放进冰箱,关灯,不再等待,默默上二楼睡觉。 原来今天也是和以往一样,平常的一天。 之后,便是无数个反复的平常的一天。 新年过去了,他以为纪槿玹会挑个时间回家看看,可是他左等右等,等了一月又一月,纪槿玹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如果不是自己每天发过去的信息偶尔会收到回复,他都要怀疑纪槿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纪槿玹总说很忙,很忙,说一有空就会回,絮林总等不到他有空的时候。 秦医生依旧定期过来帮他治疗,絮林没人问,旁敲侧击地从他口中打探纪槿玹的消息,每到这时,秦屿就会弯着一双眼睛温温柔柔地笑:“纪先生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只是每周将您的治疗情况如实汇报上去而已。” “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第一年的时候,纪槿玹还能几个月隔三差五地回来,这第二年都过去了小半年,他还不回来。 絮林有些生了气。 再怎么忙,至于一天的时间都抽不出吗? 他给纪槿玹发消息,纪槿玹一直都是那套说辞,絮林干脆直接一个电话轰过去,被挂断。 等了五分钟,他收到了纪槿玹的回信。 “在开会。” 然后,就没了声息。 絮林开始不配合秦屿的治疗。不管他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絮林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 秦医生急得门口打转,又不敢强行对絮林做什么,只得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最后忐忑不安地离去。 他同样也不搭理来送东西的司机。司机每周过来,上一次送来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全新的物品换了一批又一批,絮林全当空气。 这么无视了他俩一个月,——纪槿玹回来了。 他回来的突然,那天正是下午,絮林躺在主卧的床上午睡。窗帘没有拉,阳光透过玻璃斜着铺进来,藤蔓似的攀上了床,裹住了床单上的人。 纪槿玹走进房间时,絮林一无所知,他就躺在床上的那片阳光里,睡得正熟。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黑色的发尾一直延伸到脖颈处,遮住了他后颈处的那块皮肤。 纪槿玹说让他留着,他就真的再没剪过一寸。 柔软的发丝垂在他额前,削去了他眉眼的棱角,软化了他的刺,让他变得柔软起来。 纪槿玹走到床边,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低头一看,是一只被他踩住翅膀的纸蜻蜓。——床边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纸蜻蜓。 絮林的手上甚至还有一只刚刚折了一半的。 他似乎是折累了,所以睡了。 这声动静不大,但床上的人还是被吵到了,喉咙里含糊地呜咽一声,眉头皱了皱,眼睛徐徐睁了开来。 猝不及防就和床边的纪槿玹看了个正着。 絮林的表情还懵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手上的半只纸蜻蜓落了地,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地又眨了眨。 像是在确认纪槿玹是不是真的,确认他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纪槿玹清晰地看到,阳光下,絮林脸上残存的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澄澈的眼底一点点泛了红,那点红似瘟疫一般从他的眼底扩散到眼尾,逐渐侵蚀到整个眼眶。红到阳光都遮不住。 絮林拽过枕头就往纪槿玹身上砸。 轻飘飘的枕头没什么杀伤力,撞到纪槿玹的胸膛后就弹回来,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纪槿玹胸口一重,絮林跳下床,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里,双臂缠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在抖。 “你个……” “混蛋。” 絮林闷着头,大口喘息着,他抓着纪槿玹后背的衣服,在他怀里吼着:“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你知道我,知道我有多……”絮林说到这里,喉头哽咽,吼不出来,他的声音骤然消失,哑了一般,用着气音,呢喃说道,“我很想你啊。” 窗外鸟叫声叽叽喳喳,房间里只有絮林紊乱的呼吸声,隔着衣物和皮肤,他体内乱撞的心跳剧烈地砸着纪槿玹的胸膛。 纪槿玹任他抱着,等他的情绪平复。 见絮林差不多缓过来之后,纪槿玹才开始和他交谈:“为什么不听秦医生的?” 一听就知道,因为自己不好好配合秦屿治疗,他告状告到纪槿玹耳边了。 絮林心里不是滋味:“你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纪槿玹反道:“你是故意的。” 是,他就是故意的。絮林松开他,退后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不是秦医生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一直没有空回来?” “我这阵子……” 想也知道他又要说很忙两个字,絮林捂住快要起茧子的耳朵:“我知道,我知道你忙,够了,不要说了。” 纪槿玹住了口,真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僵持着。 “让你不说你就真不说了,这个时候怎么这么听话。”絮林嘟囔一句,随后大声说:“和我道歉。” 纪槿玹没有反应过来。 絮林声音越来越大:“你和我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他大大方方地送了台阶给他下,纪槿玹那双脚徘徊了一会儿,还是踩到了台阶上。 他低声道:“对不起。” 絮林瞪了他一眼,橫声横气地嗯了一声,开始弯腰一个个捡起地上的纸蜻蜓。 捡了一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蓦地有了主意,话头一转:“那我陪你去工作好不好?” 一改刚才的闷闷不乐。 纪槿玹就要拒绝,絮林忙说:“我扮成保镖,反正你身边那么多保镖,谁会注意到我,我戴口罩,混在里面,包得严严实实的,保证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做,绝对不会让人认出来,这都不行吗?” “我都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 看他还不肯动摇,絮林难得态度强硬起来:“还是说你在骗我?你根本没有那么忙!” “……”意识到今天不答应没法收场,纪槿玹长舒一口气,妥协了,“一天。” 他道:“就一天。” 絮林:“好!” 纪槿玹答应他之后,絮林极度亢奋,当天晚上,他洗完澡就钻进了衣帽间,纪槿玹洗完出来他还在里面。 进去一看,柜子里的衣服全翻乱了,絮林像个小孩子一样,正对着镜子兴奋地一件件试着衣服,看纪槿玹来了,他还问穿哪件比较好看。 “都行。” “哦也对,反正明天也要穿保镖统一的衣服,瞧我这记性。”说完也不再纠结了,重新把翻乱的衣服整理好挂进柜子里。 他一直笑吟吟的,纪槿玹问:“很高兴吗?” “当然高兴。”絮林道,“我都一年多没出门了。” “对了,我们明天能出去逛逛吗?”絮林幻想着什么,嘴边的笑容止不住,“悄悄看看电影什么的。”像他们结婚之前那样。 “我明天整天都要工作。”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空。 “……哦。”絮林叠衣服的动作顿了顿,讪讪道,“我就随便一说。” 下午散乱在床边的纸蜻蜓都不见了,絮林已经全部收拾干净,只是不知道那么多的纸团被他扔在哪里,纪槿玹没在垃圾桶里找见。 收拾好衣服,絮林从衣帽间里出来,掀开被子就爬上了床。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你好好配合秦医生治疗。”纪槿玹说,“他说,你的伤疤只要坚持治疗下去,很快就能恢复好。” 絮林满不在意:“知道了。” 他拍了拍枕头,人钻进被子里了,冷不丁提了一句:“要不,我回家住一阵子吧。” 纪槿玹愣了愣。 絮林道:“既然你工作忙,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回家住几天,陪陪我的老师和朋友,我也好久没回家了。” “你帮我申请个通行码吧。” 不在学校了,絮林也不知道这个通行码要去哪里办,只能求助纪槿玹。 纪槿玹没说话,默默上了床。 絮林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复,以为是有什么难处,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纪槿玹说,“可你的脸还没好,回去之后,不担心你老师发现吗?” 这一说,说到了絮林心坎上。 他忘了这茬。 也是,上次回去盖着纱布用过敏当借口勉强敷衍过去了,如果现在回去,再用同样的借口,蒲沙绝对起疑心。 他脸上这疤要是被蒲沙发现了,他指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时候想瞒都瞒不住,他一定会担心的。……算了。 还是等自己伤好了再回吧。 “好吧,那暂时不回了。” 絮林没有注意到,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纪槿玹紧绷的背脊线条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深夜,万籁俱寂。 滴答,滴答。 圆盘里的三根针互相追逐着掀出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絮林躺在纪槿玹怀里,闭着眼,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他睡得很沉,很香,一只手蜷着,五指紧紧抓着纪槿玹的衣服,像是怕他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房间里没有夜灯,漆黑一片。而在这片黑暗中,纪槿玹一直睁着眼睛,他扭过头,凝视着怀中人的半张脸。 【坚持治疗下去,差不多再要一年的时间就能全部祛除。】 再要一年。 絮林的脸就能恢复如初。 等他的脸好了,絮林就可以回十三区。 他们之间就彻底两清了。 原本打算这一年就这样冷着絮林,让秦屿定期治疗他的脸,一直到他的脸恢复之后,再和他提出‘离婚’,这样,被他冷落一年的絮林就会乖乖离去。 他不该和絮林有过多的牵扯。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少和絮林有不必要的接触,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这样他们分开时,才会少去很多麻烦。 絮林离开时,给他一笔钱,就算是将他隔离在这山中两年的补偿。 喜欢? 是,絮林是不止一次说过喜欢他,说得诚恳,好似发自肺腑,出于真心,但那又怎么样?就算他喜欢,这份喜欢也早晚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干净。 既已知树上结的只可能是一颗注定腐烂的坏果,那又有什么必要在这颗果子长成之前去费尽心机地喂养。 有什么用?白白浪费时间。 纪槿玹知道自己回应不了他,不管絮林是出于什么原因说出喜欢,他都给不了他正向的反馈,他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想。 偏偏絮林因他而受伤。 偏偏自己不能不管。 要是当初就那样放絮林回去,在十三区那样的地方,没有金钱,没有好的治疗环境,絮林会顶着这张毁去的脸过一生,他的未来会因为这半脸疤而历经坎坷,前途也会因此而受阻。 尽管他人的未来和自己无关。 但絮林不一样。他把自己拉下了水。 纪槿玹不想无缘无故承担这个本不该是他的责任。 他要还絮林的情。 如今这个情已经还了一半,马上就要还清了。 就如絮林之前所说,一个河沟里出来的Beta,永远无法在大海中生存。 等小鱼的伤养好了,就该放小鱼回河沟了。 作者有话说: 小纪:我要放生小河鱼老纪:我要在大海里造一个漂亮的鱼缸 第26章 他在哭 翌日,絮林坐上了纪槿玹的车。 山底下那道黑色的铁门终于打开。 车窗外,那片自己住了一年多的山离他越来越远,絮林一时恍惚。他打开窗,急切涌入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絮林迎着风,闭上眼,嘴角上扬。 深深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纪槿玹载着他来到一处商业大楼,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助理模样的男人迎上前来,为纪槿玹打开车门。 絮林赶忙解安全带下车。 刚下车,车边上的纪槿玹和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连连点头,快步走到絮林面前,笑着说:“您跟我来。” 絮林看向纪槿玹,纪槿玹已经坐上了电梯,似乎不和他们一道。在缓缓阖上的电梯门中,他和纪槿玹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秒,絮林便明白他的意思,顺从地跟着男人走了。 男人领着他上了另一部电梯,自我介绍道:“我是纪总的助理,您叫我小靳就好。” 他称呼他为‘您’。身为纪槿玹的助理,应该不需要对别人这么客气。 絮林摸不准这位小靳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对他和纪槿玹的关系一清二楚,以防万一,他就没有多说,只笑着嗯了声。 电梯停在三楼,小靳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员工休息室,休息室里有一个人高马大的Alpha,穿着保镖的制服,见到小靳进来连忙起身:“小靳哥。” 小靳点点头,道:“去拿套衣服。” “好。” Alpha进了里面隔间,小靳低声对絮林说:“纪总今天有三场会议需要外出,接下来全程您只需要跟着他就好。”他指指了去拿衣服的Alpha。 说完他看了眼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絮林忙说:“好的,你去忙吧。” 小靳匆匆忙忙地离开了,Alpha没几分钟也捧着件全新的保镖制服出来。 他把衣服递给絮林:“这尺寸你应该能穿,试试。” 絮林接过:“谢谢。” “不用和我客气。”Alpha朝絮林伸出手,“我叫王斌。小靳哥都和我说了,你中途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絮林有点好奇小靳是怎么介绍他的,王斌下一秒就为他做了解答:“你放心,只要不做错事,专心一点,这行并没有那么辛苦,试岗第一天,不用那么紧张,我也是新人过来的。” 试岗。 看来不管小靳知不知情,这个王斌是真的对他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新来的打工仔。 絮林道:“今天一天拜托王哥了。” “嗐,小意思,客气什么。” 絮林换好衣服没十分钟,王斌就和他说要出发了。 他跟着王斌下了楼,来到大楼门口,和大队伍会合。平时跟着纪槿玹出行的保镖有五个,加上今天的絮林,六个人齐刷刷地杵着。 他们都是Alpha,体格健壮,个子高挑,絮林庆幸自己不算矮,不然站在队伍里面凹下去了难免尴尬。 没多久,大楼里浩浩荡荡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纪槿玹,他换了身黑色西装,身旁的小靳正低声和他说着什么。 絮林没有见过这样的纪槿玹,新鲜地盯着他看。 他就站在门口,混在保镖中间。几个Alpha都统一戴着口罩,神色严肃,唯有絮林露在口罩上方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盯着其他地方,只盯着纪槿玹。 纪槿玹和他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视线没有偏到他身上半分。 他坐上了一辆黑色宾利,小靳跟着坐上了副驾。 车门关上,轰然而去。 王斌扯了一下发愣的絮林,喊他快上车。他们几个保镖上了同一辆车,跟在纪槿玹的车后。 “你刚才发什么呆呢?”车上,王斌悄悄问他。 “……”絮林道:“没什么。” “你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盯着纪先生了,他会不高兴的。” 絮林问:“为什么?” “纪先生对视线很敏感。”王斌说,“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絮林若有所思。 因为他是新来的,此刻几人又都在封闭的车厢里,一时间絮林成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另一个Alpha咦了一声,问絮林:“你怎么戴着手套?不热啊?” 絮林和他们是统一的服饰,只是他比别人多戴了一副黑色手套。 “这样不是更帅吗?”絮林开玩笑糊弄。 其他人闻言笑着打趣几句,话题就过去了。 等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了,絮林才隔着手套,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只有絮林知道,他戴手套是为了藏住无名指上的戒指。 今天出门前,纪槿玹照常在玄关摘下了他的戒指,他让絮林也摘下来,絮林不愿意。 他不想摘。 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想。 - 纪槿玹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忙,忙到脚不沾地,从一处地方,换到另一处地方,他们全都跟在纪槿玹身后跑,路上小靳时不时地会和他汇报一些事情,还会拿文件给他签署。 纪槿玹虽然一路面无表情,但絮林发现他的眉头一直不明显地轻皱着。 他似乎连歇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很累吧。 好吧,他原谅纪槿玹回家次数少了。 他大概是真的抽不出空。 大概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纪槿玹开始了他今天的第二场会议。 会议地点在某个证券公司,这场会议需要三四个小时,王斌他们可以趁这个时候吃他们的午饭。 这家公司四层是专门供员工使用的休息区,有不少咖啡店和小饭堂。他们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午饭是统一订的盒饭,但拿到手只有五份。 想来也知道是絮林今天来得突然,后勤订餐的员工忘记准备他的份了。 王斌把自己的让给他:“你吃我的吧。” 絮林怎么能接受,王斌块头大,又是Alpha,胃口只会比他更好,絮林现在都饿得不行了,他只会比自己更饿。 絮林拒绝道:“不用,你吃吧,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就行。” 生怕王斌还要推辞,他起身就往外走:“我马上回来。” 四层吃的东西不少,絮林想着随便吃碗面完事,结果一摸口袋,发现自己并没带手机,身上没有钱。 “……” 他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早上兴奋得连早饭都没吃,到现在滴水未进,他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叹了口气。 王斌他们肯定也没有带手机,估计也没钱。 絮林没有回去,找了个长椅坐下了。 算了,今天就不吃饭了,没关系,反正以前饿肚子饿习惯了。他打算等一会儿,估摸着王斌他们吃完了自己再回去,省得他们多问。 他伸着脚,轻轻地晃。 对面是一个卖爆米花的小铺子,空气里充斥着甜腻的香气,收银台旁边还放着一个烤肠机,里面的烤肠滋滋的淌着油花。 絮林的肚子十分响亮地叫了一声。 完蛋,好香,好饿。 对了!他没带钱,纪槿玹身上肯定有钱啊!只要找他的话,自己的午饭不就能解决了嘛…… 想到这里,絮林一怔。 是,是找纪槿玹就能解决。 可是不能找他。 他在开会,他在工作。 他和他现在……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他们不能有交集。 “不用买了,吃不下啦。” “没事,你吃不了的话就把剩下的给我,这烤肠好吃。” 一对情侣从饭堂出来,男人拉着女生来到爆米花铺子前,买了两根烤肠。男人都递给了女生。 “你吃嘛,尝尝看。” 女生咬了一口就不吃了,男人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替她擦拭手上沾到的烤肠油渍,擦完了,自然地吃掉了女生剩下的烤肠。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手挽着手走了。 絮林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俩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絮林还依旧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 说不羡慕怎么可能呢。 他也好想和纪槿玹过这样的日子,普普通通地走在街上,说着闲话,肩并着肩,能手牵着手,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 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是缀在队伍最后方,遥遥望着纪槿玹的背影。 纪槿玹没有回头,一眼都没给他。 他们不能对视,不能说话。 明明是最亲近的,明明是结了婚的伴侣,反倒更像是陌生人。 絮林坐了二十分钟,起身离开。 走到某处时分了心没注意,脚下一空,脚腕瞬间传来一股剧痛,絮林头皮发麻,扶着墙稳了稳,这才没摔。 他踩空了一个台阶。 小腿肚疯狂痉挛,痛得絮林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就这么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掀开裤腿一看,脚腕高高肿起,青紫一片。 他转了转脚踝,虽然痛,不过还能动,没有大碍。 絮林啧了一声。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什么鬼运气,居然还能崴脚。 回去之后,王斌他们已经吃完,饭盒都收拾干净了。 见他回来,王斌问:“吃好了?” “嗯。” 絮林尽量平稳地走着路,不让他们看出端倪。 接下来一直到晚上,絮林都勉强踮着一只肿成馒头的脚,跟在队伍里,跟着纪槿玹四处走。 起初只有脚很痛,后来胃也跟着痛。 絮林的眼中始终只有纪槿玹的背影。他好想纪槿玹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随意地扫过一下就好,但他没有。 于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麻木了一样。 纪槿玹的行程结束在晚上十一点。 絮林脱下制服,由小靳带着坐上了纪槿玹的车,他到的时候,车里没人,纪槿玹还没来。 絮林靠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闭着眼睛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车子已经在行驶中,扭头一看,纪槿玹就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絮林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视线一点点地从纪槿玹的眼角眉梢滑过。想说什么,可是嘴唇黏连着,撕开都觉得痛。他突然没有力气说话了。 絮林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睡到了家。 一进家,絮林就直奔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现成的东西吃,都需要煮,絮林直接切了块冰西瓜就往嘴里塞。 还没吃两口,纪槿玹进屋看到此景,说道:“不要吃冰的。” 甘甜的汁水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霎时间成了苦涩的药汁。 絮林喉结滚动,困难地将一口西瓜咽下肚子。 饱了。 “哦。” 他应了一声,将咬过的西瓜重新放进冰箱里,重重地关上了冰箱门。 他没有看纪槿玹一眼,径直上了二楼卧室。 纪槿玹解袖扣的动作一僵,怔怔望着二楼卧室的方向。 他脱掉外套,原地思索了几秒。 几分钟后,纪槿玹回到楼上。 卧室门虚掩着,灯没有开。 黑暗里,床上鼓着一个小包,絮林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好像是睡了。 但纪槿玹知道他没有。 他听到絮林在小声地哽咽。 他在哭。 “……” 纪槿玹默默后退离开,来到书房,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明明没有东西捆着脖子,还是觉得空气闷。 他给小靳打去电话。 来龙去脉很快理清。 纪槿玹揉了揉眉心,打开书桌下的柜子,按下密码,从里面拿出一管白色的营养液。 虽然味道不好,但至少吃了不会饿。 起身时,忽地有些头晕目眩,纪槿玹蹙着眉,几秒钟的功夫,背脊上立时沁出了冷汗。 那股熟悉的感觉从身体骨肉中迸出,毒蛇一样爬过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血液里翻搅。 纪槿玹撑着桌子,五指惨白,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 听觉开始变得异常灵敏。 隔着几个房间,絮林的呼吸声,低低的啜泣声,放大了数百倍,无孔不入地闯入纪槿玹的耳中。 纪槿玹手哆嗦着,营养液没拿住,摔在地上。 他从冷藏柜里翻出抑制剂,尖锐的针头扎进青紫的胳膊,连打了三支,没有丝毫用处。 胸膛剧烈上下起伏着,耳中挤满了絮林低低的呼吸声。 不能再留在这里。 纪槿玹咬着牙,步履匆匆地往外走,用残存的理智抵抗着本能,坐上车子一秒不敢停留,踩着油门驶离别墅,路上,他艰难地拿出手机打给宗奚。 对面接起,懒洋洋的调笑:“哟,这不是纪二少爷吗,又有什么吩咐了?” 纪槿玹声音嘶哑:“……来……快。” 一听他这样,宗奚立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收了不正经,急道:“不是?你不是前不久才,怎么又提前了,你撑一会儿,我马上到。” 絮林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时眼睛胀痛,肿得有点睁不开了。天还没亮。 纪槿玹不在身边。 他赤着脚走出屋子,没有找到纪槿玹的人影。忽地一愣,着急忙慌跑到窗边一看,果然,院子里纪槿玹的车已经不在了。 他又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第27章 你要咬我吗? 一道伤口,割开皮肉连着筋,时间一长,肉腐烂了,血流光了,就不痛了。 那天纪槿玹不告而别之后,絮林发现了书房里打碎的玻璃渣子,还有一滩被地毯吸食的污渍,过了一夜早已分不清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纪槿玹不小心弄撒的小玩意。絮林默默收拾好,也没多想。 他脚上的青紫一天一天消下去,很快恢复如初。 脸上的伤也逐渐好转。 秦屿是个爱岗敬业的好医生,不管刮风下雨,他都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絮林面前。 自从絮林跟着纪槿玹出过一次门之后,他就不再为难秦屿,非常地配合他的工作。 絮林没有再要求纪槿玹回家来。他眼见为实,纪槿玹每天的忙碌并不是说谎。既然他需要空间,那自己就不会去打扰他。 第二年接近尾声的时候,絮林的脸上只剩一道从太阳穴斜着划过眼角的伤疤,已经不太明显了。 秦屿说,估摸着再过两个多月,他的脸就能恢复原样。 他恭喜絮林。 絮林对着镜子摸着眼睛下微微凸起的疤痕,说了声同喜。 他的伤好了后,秦屿就不用再每周都到他这里来,快两年的时间,秦医生终于可以好好地过上一个清闲的周末。 而他自己,也能回十三区看看。 纪槿玹忙碌,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那自己回十三区住一阵子应该也没有关系。 不知道蒲沙的学校有没有建起来,有没有招到学生,忙不忙,累不累。 絮林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立式的小台历,纪槿玹没有回来的日子,他就在日期上打上一个叉。 翻来覆去密密麻麻的纸张上,全都映着鲜红色的叉。 半年,又半年,空的格子屈指可数。 很快,又是一年新年。 这次絮林学乖了,他先给纪槿玹发了条信息询问他会不会回来吃饭。 纪槿玹那边过了半个小时回复两个字:“回来。”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絮林才满怀期待地做起了年夜饭。 除夕当晚,絮林守着一桌热菜,坐在门口玄关处等,和上一年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絮林往手掌里哈了口热气,笑了笑。 不,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纪槿玹一定会回家,他都答应了。 絮林等啊等啊,等到饭菜凉透,十二点过去,等到凌晨三点。 他搓了搓被冻僵的脸,迷糊地想,他这是被放鸽子了吗? 原来这次和上次还是一样的。 他转身进屋,依旧把饭菜放冰箱,还没有睡意,也不打算睡了,就去了影音室看电影。 翻出那部他来来回回看过八百遍早已能背出台词的电影,观摩着电影里两位主角情到浓时的亲密戏。 屋里很黑,只有屏幕的亮光摇曳晃动。 困意涌上,絮林坐不住了,干脆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他枕着靠枕,抱着毯子。 看电影里的演员演得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做那事儿真的有那么舒服吗?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他就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和纪槿玹……絮林也曾鼓起勇气主动要求过,但都被纪槿玹糊弄过去了。 他不喜欢接吻,似乎也不喜欢那种事。 和爱人接吻,会是什么滋味呢? 可是纪槿玹不喜欢。……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絮林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想到这里,晕乎乎地笑了一声。 有谁结婚都两年了,初吻和第一次还在的,说出去肯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 絮林蜷缩起来,用毯子把自己包成蚕蛹。 不要再想了。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睡着了。 还没睡沉,电影已经结束,自动停止了播放,屋里很安静,他却听到一阵很轻很轻的汽车引擎声。 絮林睁开眼睛,支起半个身子,仔细听了听,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楼下。 他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纪槿玹的车就停在下面。可是他停得很奇怪,直接停在草坪上,歪七扭八的,压坏了一地的花草,地上留着两道似乎是急刹才会有的车轮印。 他从来不会这样停车。 大灯开着,也没熄火,纪槿玹还没从车上下来。 他回来多久了? 絮林奔下楼。 - “今天回来吃饭吗?” 看到絮林的信息之后,纪槿玹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回复。 一旁的宗奚瞧见了,问:“怎么,要回去一趟?” “嗯。” 回复完,纪槿玹脱下身上的实验袍,从柜子里取出一支针剂,扎进自己的胳膊里。 宗奚皱着眉头,不爽:“试验品,你少用一点。” “再怎么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也不能滥用。” 这些话他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偏这个姓纪的大概一次都没听进去。 “你这半年没复发是好事,”宗奚唠唠叨叨,“警惕点总没错,小心驶得万年船。” 半年前,纪槿玹突然易感期离家,靠着自己的毅力勉强开车到达城郊的一栋实验室,这地方只有宗奚和他两个人知道。 实验室里那间封闭的隔离间,纪槿玹大部分的易感期都是在这个屋子里度过。 那次,纪槿玹第一次使用了他自己研发的抑制剂,不顾宗奚的劝阻,他把自己关进隔离间,勒令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打开。 宗奚全程提心吊胆看着监控,生怕纪槿玹出什么幺蛾子真给自己整死。 不是他不相信纪槿玹,只是现实摆在这里。——纪槿玹不是纪罔。 纪罔痴迷科研,一天24时泡在研究所里,和各类药物数据打交道,他有经验,也有专业稳定的团队,这是他擅长的领域,所以他的成功是必然。 而纪槿玹只有一个人,什么事情全靠自己摸索,虽然稀里糊涂真被他搞出了一个针剂,但这针剂还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用在人体身上会产生什么副作用他们都全然不知。 除非天赋也能遗传。 否则这一针下去能有什么效果。 市面上的抑制剂已经对纪槿玹再无作用,他现在唯一能自救的方法只能是标记一个Omega。 可纪槿玹就是死都不肯。 宗奚都做好了要把他送医院的准备。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一针效果显著。纪槿玹的易感期在两天内结束。使用之后他除了浑身无力了几天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宗奚大跌眼镜,震惊纪槿玹这小子过于天赋卓越,还真叫他在崩塌的废墟里劈出条逃生出口。 之后纪槿玹会定期扎一次针,如今他的易感期已稳定半年没有再出来闹事。 宗奚不止一次用看热闹的心态想,纪罔苦心钻研几十年,为了他所热爱的科研,疯魔到不惜用他的亲孙子去当实验体,不顾亲人的死活,也要在自己所热爱的领域里稳稳扎根。 当实验体濒临溃败,没有价值了,用完了就丢。 如果是这样的纪罔知道,一直被他当工具人使用的孙子似乎比他更有这方面的天分—— 稳坐多年的交椅岌岌可危,不知他会有什么感想。 回别墅之前,纪槿玹想起上次离家时的狼狈,以防万一,给自己扎了这针保险。 秦屿和他说了,再有两个月,絮林脸上的伤疤就能彻底治好。 那这次就是他和絮林的最后一次新年。 这半年来,纪槿玹工作之外的时间都在实验室里,除了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对絮林,其实也有刻意回避。 唯有絮林对他再没有多余的念想,他离开丹市时才会愈发利落干净。 但现在是最后一次,既然是最后,就不用回避了。 陪他吃一次饭也行。 反正,也不会有以后了。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接到了小靳的电话,纪槿玹绕路去了趟公司处理事情,再回到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他以为絮林早就睡了。 可是在山路上,他远远地看到别墅里还亮着灯。 扶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是还在等吗。 车子驶进大门时,就一秒钟的功夫, 纪槿玹忽地眼前一黑,耳边炸响自己放大的心跳声,他扶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一拽,整辆车不受控制地冲进了一旁的草坪。 纪槿玹瞳孔放大,失了焦,眼前漆黑无法视物,他凭感觉踩住刹车,勉强停了车。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开始出现斑驳的色块,视线尚未完全恢复,胸腔内部倏然又传来阵阵剧痛,比之前每一次都来得难以忍受。 纪槿玹以往都很能忍痛,但这次却没忍住,痛哼出声。 冷汗一滴滴往下滑落,他伏在方向盘上,抓住胸口的衣服,张着嘴,呼吸不到空气,快要窒息。 锋利的刀子正以一个疯狂的频率拉锯着纪槿玹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知道这次大事不妙。 他身体里长期紧绷的那根腐朽陈旧的弦,毫无征兆地断了。 去拿手机想打电话,手一抖,没拿稳,手机落在座椅下方。 他却连去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心脏飞速跳动着,耳膜鼓胀,咚咚的声响如擂鼓一般敲打着他的脑袋,他想驱车驶离,可他的脚就似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半分。 就在这时,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人影。车门被拉开,他率先闻到一股浓郁到快要将他整个包裹住的香味,随后传来一道紧张的声音:“玹哥,你怎么了?” 是絮林的声音。 絮林是Beta,一个Beta,不该有这么浓郁的味道。他没有信息素。 那这是什么香味? 纪槿玹的意识开始恍惚。 后颈好似贴了块烧红的烙铁,像是被滚烫的火燎着,灼烧刺痛,涨得难受。 所有外界的声音仿若都隔着水面,嗡嗡的,含糊不清。 絮林还在说着什么,似乎很焦急,他扶住了他逐渐瘫软的身体,纪槿玹眼前模糊一片,看絮林的脸都看得不太真切。 “书桌下……6393……抑制剂,去……” 强撑着说完,纪槿玹也不知道絮林懂没懂自己的意思,他丢下一句:“好,你等我。”然后,絮林就走掉了。 他一走,那股味道也随之而去。纪槿玹抬起头,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失焦的视线下意识地追寻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看不到他了,但仍旧能听到絮林的声音。 脚步声,呼吸声。 他在别墅里面奔跑着,翻箱倒柜。 絮林一下楼就看到纪槿玹歪倒在车子里,面色苍白,浑身都是冷汗,一摸他,发现他烧得厉害。 他意识都不太清楚了,絮林喊了他几遍,他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靠着这几个字,絮林拼凑出他的意思,猜到他大概是到了易感期,需要抑制剂。 他没有应对Alpha易感期的经验,纪槿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赶忙上了二楼书房,书桌底下的柜子他看到过,因为有密码,絮林以为里面装着纪槿玹工作上的重要文件,也从没想着要打开。 6393,哆嗦着手按下密码,才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的冷藏柜。里面是一些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各种药剂。密密麻麻的各种瓶子,上面又没贴标签,絮林根本不认识哪个是哪个。 抑制剂,抑制剂,哪个是抑制剂啊? 絮林不懂这些,看哪个都像,于是干脆直接一股脑每样都抓了两个,捧着冲下楼。 车上,短短几分钟,纪槿玹的脸已经白的没有任何血色了。 絮林把手里拿的东西都给他看,急道:“是哪个啊?是哪个?” 纪槿玹眼神落在一个针管上,絮林秒懂,立马拿出那个针剂,说:“好,好,我给你打,别慌,别慌。” 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纪槿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卷起纪槿玹的衣袖,准备扎针的手僵住,他呆呆的,愕然地看着纪槿玹胳膊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针孔,愣住了。 絮林心慌意乱:“换,换一只手吧。” 这只胳膊上针孔太多了。 于是他又抓过纪槿玹的右手,结果右手臂也是一样的。 两只手臂上的这些针孔密集到吓人,纪槿玹打抑制剂的频率是不是太频繁了? 这样可以吗?身体没关系吗? 纪槿玹看他不动,自己抓过抑制剂,一支接着一支,他很用力,针孔渗出了血。 絮林看得心惊肉跳,仿佛这些针是扎在自己身上一样,他头皮发麻,一咬牙,抓住纪槿玹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 絮林:“别……” 纪槿玹抬着眼,双目猩红。 絮林喉咙发干:“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 他记得,易感期的Alpha,是不是咬别人一口就行了? 他和纪槿玹结婚了,他是他的伴侣。 “虽然我是Beta,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 絮林转过身,背对他,撩起自己的发尾,露出自己白嫩的后颈。 “你要咬我吗?” 第28章 乖一点,不亲了 回答他的是身后诡异的死寂。 没等到回音,絮林正欲回头,腰间一紧,双脚腾空,他猛地被一股大力从后扯住,眼前天旋地转,他面朝下,重重摔在了车座上。 不等他爬起来坐好,一道黑影就压下来,他又被压回座椅,纪槿玹仿佛生怕他跑了,反扣住絮林的双手按在头顶。 纪槿玹个高,体重也不轻,絮林被压得难受,挣扎着艰难说道:“你……你先让我起来……” 纪槿玹抓得更用力,过大的力道在絮林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指痕,絮林只觉得骨头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滚烫的呼吸喷在絮林的脖颈上。 絮林屏住呼吸,闭上眼,可是料想的疼痛久久没有落下。 睁开眼,扭头去看身后的人。 纪槿玹的脸埋在他脖颈间,絮林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鼻尖贴在絮林的颈项上,因为过于紧咬着牙,咬肌隐隐浮现,下颌绷紧。 他像是在和某样东西争夺身体的使用权似的。 昏暗的车厢里,空气仿佛都要被纪槿玹过热的体温融化。打下去的那几支抑制剂似乎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书上说过,易感期的Alpha会很难受,在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这时候他们就需要伴侣的信息素安抚。 絮林没有信息素,他不是Omega。 可他是纪槿玹的伴侣。 “……”絮林舔了舔嘴唇,放松了自己的身体。 他愈发地垂了头,确认自己的后颈足够暴露在纪槿玹的视线下。 轻声说:“没事,你咬吧。” 就是不知道,Alpha咬Beta有没有用,能不能让他稍微缓解一点。 纪槿玹还是没有咬下来,他齿关紧闭,明明咬下来就能好受一点,可他只是用鼻尖一个劲地蹭着絮林的脖颈。 仿佛有一根绳子牵扯着他的大脑和身体,一半向东,一半向西,拉扯着他。 “玹哥?”絮林喊他。 纪槿玹不说话,额上满是冷汗,身体却烫得惊人。 他似乎很想咬,却不知什么原因始终不下嘴。 好半天,纪槿玹忽地松开了絮林,直起了身。 他用汗津津的手,去启动汽车。 ——他想离开。 絮林怔了怔。 忙按住他的手:“你去哪里?你这样子怎么能开车?” 他以为纪槿玹是有什么顾虑,说道:“我是Beta,被咬一口也不会有事的。” 他生怕纪槿玹真的会走掉,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开车准会出事。心一横,絮林直接抢过车钥匙扔出窗外。 钥匙淹入黑夜,落在院子里不知哪处。 这下他就没那么容易走掉了。 絮林的手搭住纪槿玹的肩,腿一跨,直接面对面坐到了纪槿玹的腿上。 他用自己的体重压制着要离开的纪槿玹。 他捧住纪槿玹滚烫的脸颊,让他抬头看自己,纪槿玹的眼神已经明显迷离恍惚,方才忍着没有咬下来大概是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克制力。 絮林瞧着他苍白的脸,倏然心头一痛,他轻皱着眉头,手掌放到纪槿玹后脑上,揉搓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安抚着他。 “没关系的,玹哥。” 絮林垂下头。 他使了点力气,将纪槿玹的脑袋往下压。纪槿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两秒钟后,滚烫的唇瓣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陌生的触感让絮林呼吸一滞。 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努力放轻语气,哄道:“只要你能好受一些。” “我不怕痛的。” 他说完之后,纪槿玹的呼吸停了。 絮林愣住,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忙不迭要去看他,头还没抬起,他后脑的发就被一股大力扯住,紧接着,剧痛袭上他的后颈。 锋利的犬齿刺破了他的皮肤,灼热的呼吸里混杂着血腥味,嵌在肉里的尖牙还在拼命地往更深的地方咬去。像是被食肉野兽叼住脖颈挣扎不能的猎物,絮林痛得没忍住叫出了声。 絮林想叫他咬轻一点,但他似乎把絮林的痛哼当做了反抗的征兆,为了防止猎物挣扎从嘴下逃脱,他手脚并用将絮林整个压在车座上,用自己的身体当牢笼,囚住了想要逃跑的猎物。 絮林额角突突的跳,双手条件反射紧握成拳,他咬着下唇,任由纪槿玹咬着。 他并没有想挣扎。 他只想纪槿玹能好受一点。 纪槿玹咬得很深,絮林后颈的那一小块皮肤变得灼烫,涨涨的,从里边开始隐隐作痛。他分不清这痛是因为纪槿玹的牙齿咬得太用力,还是因为他咬得太久。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大概几分钟,大概更久,后颈处的压力消失,纪槿玹松开了嘴。 絮林嘶了一声,刚想去摸一摸自己的后颈,手又被纪槿玹抓住。 他也不去摸了,扭着头问他:“你好点了吗?” 这一扭头,看到身后人脸上的表情,絮林怔住了。 纪槿玹的嘴角染着点红,双目失神,直直地盯着絮林,见絮林看过来,他的视线躲都没躲,在絮林愣怔的目光中,他舔了舔嘴角,舌尖舔去唇上那点自絮林后颈处沾上的血。 他好像,彻底失去意识了。 他不清醒。 纪槿玹完全进入了易感期。 絮林试探着喊了他一声:“玹哥?” 纪槿玹俯下身,用一个亲密的姿势在他脖颈里蹭,要搁以前,絮林根本想不到纪槿玹还会做出这样的姿态。 絮林眨了眨眼,突然感觉到了某样东西也在他腿上蹭。 低头一看,登时红了脸。 “我……这……等一下……” 纪槿玹的手钻进絮林的衣服里,絮林惊慌失措,余光瞥见车门大开,外边就是无尽的夜色。 他们还在外面。 虽然山里没有人,但是…… 絮林摇着头,隔着衣服按住纪槿玹的手,羞耻万分:“别,别在这里,进屋,进屋好不好……” 絮林双脚腾空,被纪槿玹横抱着进了二楼卧室。 这一路絮林的脸越来越红,纪槿玹将他放到床上时,他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意识到有什么事情马上要发生,絮林有些发憷,他刚往床头挪了挪,纪槿玹就抓住他的脚踝往下扯,急得鞋都没脱就跟着要上来。 “鞋,鞋子还没…” 纪槿玹一脚蹬掉脚上的红底皮鞋,昂贵的鞋子就这样像扔垃圾一样散落在地毯上。 用这种小孩儿的方式脱鞋,絮林这下是彻底确认纪槿玹没有意识了。 不知道他清醒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幼稚。 还没来得及笑,纪槿玹就压了上来。 通常来说,Alpha的易感期会持续一周左右。 絮林以前没觉得一周有什么,直到他自己成为‘一周’的体验人之一。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卧室里的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 床榻总是摇得嘎吱作响。 絮林想,电影里都是骗人的。 演员演员,果然都是演的。很舒服吗? 明明很痛。絮林刚开始的时候差点没痛晕过去。 虽然习惯之后也开始食髓知味,但铁打的机器也需要休息,何况絮林还是个人。 易感期的纪槿玹无法沟通,絮林闻不到信息素,不受信息素影响,原以为会比Omega轻松一点,可以从容地拒绝。 但他忘了纪槿玹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他头一次领会到高阶Alpha的力气,头一次在灯光下,看到深陷欲色里的Alpha是一种怎样痴醉的表情。 偶尔也会觉得纪槿玹可怕。 当絮林身体吃不消,想休息一下,不得不拒绝他的时候,满脑子只剩一件事的纪槿玹会因为被拒绝而不悦,他会定定地看着絮林,不说话,他的眼神让絮林毛骨悚然,再说不出拒绝。 仿佛只要絮林敢说不,他下一秒绝对会死在床上。 纪槿玹想要,絮林就必须给。 易感期神志不清醒的纪槿玹很热衷这种事,絮林不知道他是憋了多久。和他正常时完全是两个极端。 絮林三天没能出过卧室。 到第三天的时候,絮林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只喝了点水,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自己饿死。饿死在床上,那多丢脸。 趁着偃旗息鼓,纪槿玹睡着的时候,他撑着自己哆嗦的双腿,扶着墙壁出了房间。 他走不动楼梯,乖乖坐了电梯。 进了厨房刚把水烧开,面下到锅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匆匆传来。 纪槿玹披着一件浴袍,又追了过来。 “怎么醒了,你再睡会儿……等等,别……” 纪槿玹从身后抱住絮林,咬他的肩膀,絮林道:“让我先吃点东西,我先……”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烧干了,面条烂成一坨糊糊。 絮林挂在纪槿玹身上,被他抱着进了书房。 纪槿玹从小冰柜里翻出一管白色的液体,灌进絮林口中。絮林迷迷糊糊吃下去,没几分钟肚子就不饿了。 “什么东西?”絮林哑着声音问。 “营养剂,”纪槿玹用嘴唇蹭他的耳朵:“好吃吗?” 絮林咂咂嘴,口感有点奇怪,不过不算难吃。就道:“好吃的。” 纪槿玹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又抓了几管,抱着人进了卧室。用这个代替了食物。 - 几天了? 已经过了一周了吧。 他怎么还没好。 地上落着几管空空如也的营养剂,房间里响着两人交杂在一起的沉闷呼吸声。 纪槿玹扯过枕头垫在絮林腰下。 絮林在晃荡的视线中算着时间。 他在这种时候出神,好像引起了纪槿玹的不满。 纪槿玹低下头,去找絮林的嘴唇。 在他即将亲到自己的时候,絮林挣扎着抬起头,纪槿玹亲在了他的下巴上。 没亲到人,纪槿玹又来亲。 絮林连忙捂着他的嘴,颤颤着磕巴道:“不行……” “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亲,但是,”他在纪槿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说:“你说过,你不喜欢接吻。” “你现在不清醒,等你醒了,要是知道了,你会生气的。” 纪槿玹低下头,无声地开始发力。 絮林高仰着头,脖颈上爆出一条凸起的青筋。他呜咽着,但仍旧捂着纪槿玹的嘴。 “乖一点,不亲了。” 第29章 Beta不能被标记 纪槿玹变得格外黏人。 他不允许絮林离开他的视线分毫。 易感期最难熬的头几天他俩都是在床上度过,絮林被翻来覆去的折腾。 他庆幸自己是Beta,身体素质还不错,要是换做是体质不好的,搞不好真的能让纪槿玹弄死。 因为絮林的帮助,纪槿玹身体里的渴求得到了些微缓解,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总算不至于随时随地都缠着絮林要,这让絮林有了能够喘息的时间。 尽管这个频率于絮林来说还是很频繁。 纪槿玹的烧一直没有退下去,絮林不敢贸然给他吃药,他想到纪槿玹胳膊上密集的针孔就心有余悸。 他用冷毛巾帮他擦拭身体,试图让烧退下去。 在十三区里,他们没有钱去看病,发烧时都是用这种方法。 纪槿玹不是普通的发烧,絮林也不知道这对易感期的Alpha有没有用,只能什么办法都给他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他给纪槿玹擦身体的时候,纪槿玹一动不动,絮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话非常。他睁着眼睛看絮林,看着看着就搂住他的腰,将他掀翻在床上。 絮林的后颈被咬了无数次。 他没有照镜子,想也知道他的后颈此时已经惨不忍睹。 他顺从地让纪槿玹咬。 他不知道纪槿玹有没有标记他。 絮林不是Omega,他没有感觉。 如果他能闻到的话,想必此刻这整栋别墅里都充斥着纪槿玹的信息素。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纪槿玹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在这期间,秦屿曾来过一次,是每周固定给絮林治疗伤疤的时间。 但他没有进别墅。他看到纪槿玹的车在院子里,地上还散落着抑制剂的空管,察觉到纪槿玹也在家。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他。 他在门口等了会儿,喊了声:“絮林先生?” 絮林那时候很想去开门,让秦医生进来看一看纪槿玹,无奈脱不开身。 他被纪槿玹挤在拉着窗帘的落地窗后,纪槿玹红着眼睛神色不悦,似乎是有人忽然闯进了他的地盘,让他本能的对侵入他领地的家伙产生了防御反应,充满攻击性。 这就导致纪槿玹把絮林抱得更紧,力道也愈发的重。 絮林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颈窝里,咬着牙,拼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来。 秦屿没有得到回应,没多久就离开了。 之后秦屿就没有再来过。 他不确定秦屿是不是猜到了什么,絮林光是照顾一个纪槿玹就够呛了,没有心思再想其他。 纪槿玹不放他下床的时候,他俩都是靠营养剂度过。 偶尔换场地中途休息时,絮林会爬起来艰难地去给自己煮一点吃的。比起营养剂,他还是喜欢吃热腾腾的食物。 纪槿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吃东西的时候,纪槿玹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絮林不吃独食,他将食物分享着喂给纪槿玹,纪槿玹抿着嘴不肯吃,絮林哄他几句,他才张开嘴,吃几口,又不吃了,絮林继续哄,他再继续吃。 絮林觉得他行为很好笑,也很可爱。好像发现了纪槿玹的第二人格一样。 他凑过去亲纪槿玹的脸颊,道:“喜欢吗?好吃吗?” 纪槿玹不说话,他凑过来,想亲絮林的嘴,絮林仰头躲开。 易感期的纪槿玹总是很想和他接吻。 絮林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候,想着亲就亲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纪槿玹那句‘不喜欢接吻’总是会在最后关头跳出来提醒他,让絮林及时醒悟不得不拒绝。 虽然很遗憾。 但他不想做纪槿玹不喜欢的事。 纪槿玹易感期的这段时间,是他在家里时间待得最长的一次。 床头柜上的日历已经许久没有划叉了。 从纪槿玹回来的那天算起,他的易感期已经持续了十五天。 两周。 饶是絮林,也知道这很不正常。 絮林想着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就得想办法叫医生过来看看了。 第十六天的清晨,纪槿玹睁开了眼睛。 醒来之后,他没有动,而是缓缓垂下眼帘,去看自己怀里的人。 絮林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他们还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 纪槿玹的双臂将絮林整个人圈在怀中,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絮林身上未着寸缕,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上满是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他的后颈上是新新旧旧重叠在一起的牙印。 自己的牙印。 他的身上,都是自己的信息素。 从里到外。 纪槿玹清醒地记得这十五天内发生的所有事。 时隔半年突然爆发的易感期来势汹汹,他错过了离去的时机,完全失控。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管他的大脑怎么命令,属于Alpha的本能还是将絮林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和絮林在这别墅里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脑子里。 纪槿玹抽出自己被絮林枕着的胳膊,坐了起来。 他伸出手掌,握了握。 常年压抑在身体里的巨石一夜之间被搬空,绑在他手脚上的无形负重消失了,此时的他只觉得身体里没有一处不轻松。 他度过了一次完完整整的易感期。 不是靠抑制剂压制,而是靠絮林的帮助。 “唔……” 絮林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纪槿玹坐在床上盯着手看,顶着一头乱发也坐起来。 他还一脸困意,明显没有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来摸纪槿玹的额头。 一摸,眼睛瞬间睁大。 睡意全无。 他喜道:“不烧了!” 纪槿玹看着他。 他镇定平淡的表情让絮林一愣,意识到什么,试探着喊:“玹哥?” 他问:“你醒了吗?” 纪槿玹默了默,点点头。 絮林闻言,立马松了口气,大字型瘫回床上,叹道:“太好了,我都担心死了,我还在想万一你一直易感期,我该怎么叫医生过来给你看呢。” 他说到这里,又弹起来,从后面抱住纪槿玹,脸枕着他的后背。 “你没事就好。” 两周的时间,别墅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他俩留下的痕迹。主卧更是乱得没地方下脚。 床单换了好几次,脏掉的床单都没来得及洗,全堆在地上。纪槿玹盯着那几套摞在一起的脏床单看。 絮林后知后觉红脸害臊。 他想起纪槿玹爱干净。他易感期的时候,自己根本找不到时间去收拾,当然也不可能让别人过来打扫,家里难免有点乱。 絮林披了衣服下床,捡起那些脏床单就要去洗,一弯腰,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整个扑在地上的床单里。 他颤悠着想爬起来,床单盖在他身上,他有些使不上力气,刚扯下罩在头上的床单,手臂被握住,他被一股大力拉了起来。 纪槿玹扶起了他。 “这我还没来得及收拾,我马上……” 纪槿玹打断他:“去休息吧。” “什么?” 絮林自己看不到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有多凄惨。如果他是Omega,大概就可以去走法律程序状告Alpha的恶劣暴力行径。 纪槿玹捡起地上的脏床单,开始收拾。 “……” 絮林慢吞吞地跟在纪槿玹后面,看他十分耐心地将脏床单放进洗衣机,再将地上的一片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净。 “要我帮忙吗?”絮林有点闲不住,问。 纪槿玹看他一眼。 道:“去躺着吧。” “……哦。” 纪槿玹进到书房,冷藏柜里的营养剂已经全部清空,抑制剂也只剩几支,纪槿玹取出来,将抑制剂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抑制剂于他而言已经毫无用处了。 他蹙着眉。是他的药剂出什么问题了吗?分明半年里都安然无恙,怎么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爆发。 还偏偏挑了这么一个时间点。 明明和絮林就快两清了。 如今闹成这样,要怎么收场。 两年,他没有碰过絮林分毫,就是想着最后和他分离时能两不相欠,可现在全部前功尽弃。 所以他才讨厌易感期。 像只没有脑子的野兽。 丑态毕露,涎水横流,由欲望支配。 被关在四面透明的笼子里,被一群人观察着他的丑态,记录着他的不堪,无人理会他的痛苦,他们只会将他的血液眼泪植入培养皿,日复一日地繁殖着他的痛楚,以此为他们的前途铺路。 小白鼠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可怜一只小白鼠痛不痛,死不死,只会被人当成笑话。 一只小白鼠没了,就换下一只。 努力生存着到最后的,往往是遭受最多痛苦的那一只。 因为死不了。 因为强悍。 因为是纪槿玹。 回到主卧,絮林没在床上。 他倚在露台栏杆处,嘴里叼着烟,仰着头,惬意地吹着晨风。 他身上披着的浴袍大敞,锁骨和肩头遍布星星点点的痕迹。纪槿玹留下的痕迹。 走过去,拉开玻璃门,絮林看了过来。 纪槿玹走到他身后,掀开他后颈处的发丝。他手里拿着一瓶喷雾,晃了晃瓶身,喷在他后颈处的牙印上。 絮林乖乖低头让他动作,十分配合。 冰冰凉凉的喷雾洒在脖子上,絮林说:“已经不痛了,不用喷药也没关系。” 纪槿玹没应声,默默帮他喷药。 絮林咬着烟嘴,问:“你好点了吗,还难受吗?会不会还有哪里痛?” 纪槿玹动作骤然一停。 他放下药瓶,半晌,沉声道:“好了。” “那就好。”他这么一说,絮林彻底放了心。他打了个哈欠,纪槿玹的易感期里絮林就没有好好睡过几觉,一个是他担心纪槿玹的身体,睡不着,一个是因为纪槿玹没有时间给他睡。 精神一放松,整个人就软了。 “去睡吧。”纪槿玹拿走他叼在嘴里的烟,冲屋里扬了扬下巴。 “好吧。”往屋里走的时候,忽地想到什么,他又回头对着纪槿玹说,“不准趁我睡觉不说一声就走了。” 纪槿玹点点头。 絮林这才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被子一裹,真睡了。 纪槿玹手里夹着絮林抽了一半的烟,轻纱似的烟雾向上飘散,消弭在空气中。 烟嘴湿漉漉的,留着絮林的牙印。 指腹揉上去,沾到一点湿意。 絮林,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在易感期里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分明在他面前出尽洋相,那般粗鲁,强横,像只失了智的畜生,不是该讨厌他吗? 絮林后颈上的咬痕那么深,当时的自己被Alpha的本能支配,他想要标记絮林。 Beta不能被标记。 他就一次,又一次,反复地想要将絮林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但他做不到。 再优质的信息素,碰到无法容纳他的容器,就毫无用处。 他把絮林的脖子咬成那样,絮林率先想到的居然不是他自己,而是去关心给他留下伤口的罪魁祸首? 不是该被他吓跑吗? 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 易感期里他意识全无,完全可任人宰割。絮林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趁机求取他所需要的一切利益。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完整地接受了纪槿玹的一切,体贴入微,无微不至,一个没有理智的Alpha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都不知道,絮林可能会受伤,也可能会因此遭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但他仍旧守在纪槿玹身边,用他的所有来帮助他。 纪槿玹习惯了玻璃外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习惯了被绑在仪器上求死不能,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但他不习惯在这种时候,尝到被人细致关怀的滋味。 絮林费力劳心地做这么多,就没想过最后可能一点回报都收不到吗? 值得吗? 为什么? 透过露台的玻璃门,纪槿玹远远望到床头墙壁上挂着的结婚照。 他和絮林穿着一样的西装,站在一面绚丽的玻璃彩窗前。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和你走到最后。” “我会成为你的家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脑海里浮现出絮林亮晶晶的两只眸子。 背景是医院白色的背景墙,絮林半张脸上敷着纱布,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影轮廓泛着光,倒映在纪槿玹沉寂如死海的眼瞳里。 絮林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 “因为我喜欢你啊,白痴。” 第30章 你又不是非他不可 指尖的烟一点点燃着,纪槿玹许久没动,积攒的烟灰快要烫到他的手指。 纪槿玹低下头,碾熄烟头,走进屋。 他站在床边上,俯视着沉睡的絮林。 “絮林。”他喊了他一声。 絮林毫无反应。 他进了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粒药片,返回卧室,撬开絮林的嘴,将药片置于他舌下。 指尖湿热,蹭过了舌头上的舌钉。 絮林似乎在睡梦中觉得嘴里不太舒服,伸手在嘴巴上揉了揉,随即哼唧着转了个身,没有醒来。 纪槿玹揉了揉湿漉的指尖,等了会儿。 确认药效发挥作用了,他转身离开。 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被絮林丢掉的钥匙。 驱车驶离。 他来到城郊的实验室,检查着自己的药物报告。 半个小时后,宗奚也赶了过来。 “你这些天去哪里了?”他用力推开门,一进来就一脸不爽地询问一消失就是半月的纪槿玹。 他没好气地指着实验室的摄像头:“要不是我看监控看到你,我到现在都还没你消息呢。” “我打你电话都不接,出什么事了?” 纪槿玹头也没抬:“一点小事。” “少来,什么小事能占你半个月的时间?” 说到这里,宗奚霎时明白了什么:“你这阵子是和絮林在一起?” 他倒抽一口凉气,又想到纪槿玹消失这么久,唯一说得通的原因…… 宗奚惊道:“你易感期了?你和他?!” 纪槿玹抬头,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看他神色,宗奚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真相,愕然:“你这是闹哪出,你不是说等他伤好了,就和他分开吗……怎么现在又和他…” “闭嘴。” 纪槿玹烦躁地扔下报告:“是意外。” 宗奚觑了眼桌面上摊开的杂乱报告,问:“怎么,是你的抑制剂出问题了?” 纪槿玹本来以为也是,所以才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摇摇头:“不是。” 他的药剂没有问题。 “不是药物原因……那就是,你的身体出问题了?” 宗奚哼了声:“我就说,你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有抗药性,还长期滥用抑制剂,药物过量对你都算轻的,你真不怕你腺体哪天出问题,直接进ICU吗。不惜命的家伙。” 这些话宗奚嘴皮都说得起茧子了,说了也没用,当事人就是不听。他无奈叹道:“那现在呢,你什么打算?” 打算? 纪槿玹答不上来。 “现在抑制剂对你都没有作用,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吧?不想标记Omega,不是还有个Beta吗。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Beta对你来说没什么用,但至少,在身体上,能帮你暂时缓解一下。” 宗奚道:“还是说,你还是想按照原计划?两个月后治好絮林的脸,让他回到十三区吗?” 治好絮林,让他回到十三区。 纪槿玹就是为了这个才不惜用假结婚做借口将絮林留在丹市。 花费了两年的时间。 现在,絮林的脸就快好了。 他是时候该离开丹市,回他该回的地方去了。 本该这样的。 可是…… “也是,你是还人情的,本来都快还清了,结果现在又把人弄到床上去了。哎。”宗奚假模假样叹了口气,嘴巴还絮絮叨叨地不停,“你要真愁的话,我倒有个好主意。” 他饶有兴致地提议,“反正你又不喜欢他,他也不是你的什么人,又是个不能被标记的Beta,干脆——” 他拖长声音,成功吸引到纪槿玹的注意力,才继续悠悠道:“你放他出门,再冷落冷落他,他对你没那个意思了,指不定就在外面碰到一个更好的人,移情别恋,喜欢上别人。到时,你俩再分开,不就顺理成章了?” 话音刚落,纪槿玹眸光阴沉,面色不善地看向宗奚。 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宗奚弯起嘴角,丝毫不憷:“哟,给你出好主意,还对我没个好脸色。不识好人心。”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你在生什么气呢?” 宗奚双臂环胸:“没有他,还有那么多Beta,你想要,哪个不主动送上门来?” 他挑眉笑道:“你又不是非他不可。” - 絮林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卧室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他立即精神,鞋都没穿就往楼下走,焦急的脚步在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纪槿玹之后停了下来。 一颗吊起来的心从喉咙坠下肚里。 他没有离开。 纪槿玹听到脚步声回头。 视线落在他赤着的双脚上。 絮林跟着他看了眼自己的脚,才发现自己没穿鞋,愣了一秒。 “怎么不穿鞋?” “忘了。” 纪槿玹膝上放着笔记本,大概是在处理工作。也是,他这两周应该堆了不少的事。 啪嗒。纪槿玹合上电脑,起身朝他走来。 絮林还没反应,下一秒就被他抄起膝弯猛地抱了起来。 他惊呼一声,怕摔,下意识环住了纪槿玹的脖子。 他只在易感期里这样子亲昵地抱过他。 被清醒的纪槿玹抱在怀里,絮林不知怎的生出点不好意思。 他耳朵滚烫,脚趾都僵了,不敢乱动。 纪槿玹抱着他将他轻轻放在沙发里。 他取来一双拖鞋放到沙发旁。蹲下身,托着絮林的脚掌,扯过湿巾,一点点地帮他擦脚。 脚上并没有灰,纪槿玹擦得很仔细。 他之前哪里做过这种事。 絮林不太适应,想把脚抽回来,刚一动,纪槿玹头也没抬道:“别动。” 絮林说:“我自己来就行。” 纪槿玹又道:“别动。” “……”絮林不动了。 他看着纪槿玹顶着一副处理公务的认真表情,慢慢帮他的脚擦干净,擦干净了还不算完,又拿起拖鞋,亲自帮他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以后不要赤着脚乱走。” 絮林心跳得飞快,面红耳赤:“……哦。” 怎么感觉,纪槿玹好像怪怪的。 纪槿玹又打开电脑,絮林瞥见屏幕上一堆英文,是文件类的东西,很快别开了眼睛。 时间也不早了,他起身进厨房:“你饿了吧,我去煮点东西你吃。” “你先忙,我不打扰你。” 他进了厨房,纪槿玹看不到的地方,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脚下轻飘飘的,仿佛一直被握在纪槿玹手里似的。 拍了拍脸颊,絮林给自己提神。 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装好盘,一回头,纪槿玹就安安静静倚在岛台前,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絮林吓一跳。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出声。 他问:“你忙完了?” “还没有。”纪槿玹说。 絮林去解围裙:“那,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工作。” 他手绕到背后,却不知怎么,可能是被纪槿玹吓了一跳,有点手忙脚乱的,扯不开围裙的结。 他正摸索着结扣,身后咫尺处突然响起纪槿玹的声音:“别动。” 手一哆嗦,纪槿玹微凉的手指就碰到了他的。 絮林慢慢把手收回来,低着头,后腰传来拉扯感,没几秒,围裙就解开了。 絮林脱下围裙,后颈又被一股力道轻轻地蹭了一下。 他僵着脖子,纪槿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游移。 “痛吗?”他摩挲着皮肤上的牙印。 絮林摇摇头,说:“上了药,不痛的。” 他舔舔嘴唇,一手端着一盘菜往外走:“来、来吃饭吧。” 絮林把菜放上餐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刚想去厨房里端剩下的,里面倏地传来一道叮铃哐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赶忙冲进厨房,地上摔了一地瓷片。 纪槿玹似乎是打碎了一个空碗。 “你没事吧……哎呀你的手!” 絮林一抬眼就看到纪槿玹的手鲜血横流,一道豁开的口子躺在他的掌心里,正汩汩往外流血,血液不要钱似的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滴,弄脏了地毯。 他赶紧扯过纪槿玹的手,一看到伤口就急了:“你怎么搞的?我去拿药!” 絮林急匆匆地跑上楼,纪槿玹注视着絮林离开的方向,复又低下头,五指握紧,指甲掐进伤口里,将口子撕得更大。 鲜血泼落。 他取了药箱下来,将纪槿玹按在了沙发上,消毒,上药,裹纱布,全程都很小心,生怕弄痛了纪槿玹。 絮林专心致志地帮他处理着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也在抖,低垂的眼睫跟着微微地颤,像是比他还痛似的。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絮林帮他包扎好,还是不放心,说道,“保险起见,你明天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他们医生比我专业,伤口这么深,我担心处理不好会感染。” “你听我说话了……吗……” 抬头对上纪槿玹的眼睛,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尾音卡在舌下。 纪槿玹面无表情,好似这伤口于他来说只是被虫子咬了口,不痛不痒。 他从刚才开始就静静地直视着絮林,眼底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絮林问。 纪槿玹静了一秒,说:“有点痛。” “痛啊?”絮林轻轻托着他的手,往他的手掌心吹气。好像往伤口上吹了气,就能减轻他的疼痛一样。 絮林吹得认真,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起,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让纪槿玹好受一点。 纪槿玹指尖微微蜷起。 “好点了吗?”絮林见他手指动了,轻声问。 纪槿玹喉结滚动,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处理好伤口,絮林收拾掉地上的碎片,吃起了今天的第一顿饭。纪槿玹手受伤了,絮林也没多想,就自己吃一口,再喂给他吃一口。 他易感期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现在的纪槿玹不需要他哄。 纪槿玹大概今天是真饿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只吃几口就不吃了,絮林喂他吃多少,他就吃多少。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吃得要多。 絮林十分意外,他都做好了自己要吃撑的准备,没想到这一顿两个人分享着吃完量刚刚正好。 吃饱喝足,空碗放进洗碗机,出去时,看到纪槿玹又在他的电脑上敲敲打打,絮林问:“今天要熬夜工作吗?” 他以为纪槿玹绝对会说是,然后进书房待上整晚,还想着要不要给他搞杯咖啡提提神,结果纪槿玹下一秒就合上了电脑。 说:“不用。” 絮林心道,难道是自己判断错误?纪槿玹因为易感期消失了两周,并没有堆积什么工作吗? 深夜,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 絮林轻车熟路钻进纪槿玹怀中,怕压到纪槿玹受伤的那只手,就一直轻轻托着他的手腕。 也不嫌累。 往床上一躺,很快就困了,明明睡了一天,怎么还是睡不够。 絮林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纪槿玹喊他:“絮林。” 他眼睛睁不开,喉咙里溢出嗯的一声。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不过絮林还是听见了。 絮林低低笑了一声,迷糊着往纪槿玹怀里挤,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傻。 “我们都结婚了。不对你好,我对谁好。” “我喜欢你啊,白痴。” 絮林平日里很少吃药,白日里吃下的那片安眠药对他的作用很大,他很快又睡着了。 纪槿玹在安静的房间里,静静地注视着咫尺处的絮林。 他就像一只小狗,闭着眼睛,毫无防备,温顺地敞着肚皮,全然地信任着他。 纪槿玹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他很久。 絮林的头发垂在他眼睛上,纪槿玹抬起手,轻轻拨开发丝。拨开了,手指却没离开,他的指腹贴在絮林的眼皮上,拂过眼尾,滑到脸颊,摸着那道凸起的浅淡伤疤。 来来回回地摸着。 他听着絮林的呼吸声。 心跳声。 咚咚。 跳得太快了。 絮林的心跳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他去摸絮林的胸口,掌心下是匀速跳动的心跳。 不是他的。 耳膜里的心跳声还在咚咚作响。 纪槿玹缓缓睁大眼睛。 他僵着手,愣了愣,去摸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咚。 跳得快要失控的心脏。 ——是他的。 第31章 不要走 “怎么死的不是你。” “你以后如果想要去死,记得死得远远的,不要给我添麻烦。” “希望你不会分化成Alpha。” “Alpha有什么不好吗?” “成功了,成功了!” “你们,纪家的每一个人,根都烂透了。” “你们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报应会来的,纪先生已经成了第一个,少爷你就该是第二个了——” - “玹……” “玹哥!” 纪槿玹一睁眼,絮林撑在他上方,一脸担忧:“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梦魇一秒脱离,纪槿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纪家主宅,而是在远离城区的高山别墅之中。 絮林伸手抹去纪槿玹额头的细汗,问:“怎么样,你好点了吗?” 天还没亮。 他原本睡得很熟,突然被身边纪槿玹的一点轻微动静惊醒,打开灯一看,纪槿玹闭着眼睛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轻蹙,身上渗了一层冷汗。 絮林的手贴在纪槿玹脸颊上,掌心下是他微凉的体温。见他不答,絮林俯身,询问道:“是有哪里难受吗?” 他被纪槿玹的易感期搞怕了,生怕他是没有完全好透,又出了什么问题。 纪槿玹静了半晌,才声音沙哑着道:“没有。” 絮林下床给他倒了杯水,接过来,水还是温的。 他又给纪槿玹取来一件新睡衣让他换,瞥见纪槿玹脖子上的汗,建议道:“要去洗个澡吗?不然会着凉的。” 纪槿玹握着水杯没有动,他看着絮林,衣衫外露出的皮肤上点缀着斑驳的红痕,后颈上是他留下的牙印,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指好似被温热的水隔着玻璃烫了一下。 纪槿玹放下水杯,“嗯”了声。 他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冰冷的水从头浇下,他避都不避,无动于衷地立在水流下。 絮林似乎不放心,在浴室门外小心叮嘱:“伤口不要沾到水。” 纪槿玹眨了眨眼,凝视着自己手上的纱布,然后缓缓的,移动到水流下,将纱布彻底打湿。 出来时,果不其然收到了絮林惊慌中带着点怒意的眼神。 “不是说让你不要沾水吗!” “不小心。”他说。 絮林重新找来药箱,给他换药,换上新的纱布。 他攥住纪槿玹的手摸了摸:“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洗冷水澡了!你疯了啊?” 纪槿玹没说话,只是默默盯着他看。絮林抿了抿嘴,牵着他的手钻进了被窝,将纪槿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 “你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他就差没明说——纪槿玹你现在很不正常。 纪槿玹比絮林个子高出不少,絮林将他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只大型野兽。偏这只大型野兽不知道自己多重,还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头发顶到他的下巴,鼻息喷在他的脖颈上。 “冷。” “大半夜的洗冷水澡你不冷谁冷。”嘴上这么说,絮林还是将纪槿玹抱得更紧,给他掖了掖被子,“这样呢,好点了吗?” 絮林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乱动,躺一会儿就能暖和了。” 纪槿玹闻着絮林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被他的体温一烘,成了一股特别好闻的气息。 温暖的,让人贪恋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絮林被一股大力勒醒。 难受地呜咽一声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整个被纪槿玹抱在怀里,腰上缠着的两只手臂快要将他当场折成两截。纪槿玹的脸枕在他颈窝,几乎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 他还在睡,这大概是他睡梦中无意的行为。 絮林伸长脖子艰难地吸进一口空气。 属蛇的吗这么能缠人。 以前怎么没见他睡相这么差。 他想起来,无奈纪槿玹抱得很紧,压根挣不开,他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松开我,我起来。” 纪槿玹半睁开眼,不肯松。 絮林在他额头亲了亲:“我去弄早饭,你再睡会儿。” “不吃。”纪槿玹又闭上眼。 “我饿,我得吃。” “……”纪槿玹这才松了点力道。 絮林赶忙从他手臂里逃出来。 飞奔下了楼。 以前纪槿玹在家的时候都醒得很早,絮林一睁眼身边就空空荡荡的。这次难得居然还赖床。果然是因为易感期的影响吗? 还是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简单煮了面条,煎荷包蛋的时候,纪槿玹也下来了。 絮林回头看去的时候,纪槿玹站在外面仰着头,似乎在闻着什么。 絮林端着两碗盖了酥脆煎蛋的面条放到餐桌上,问:“闻什么呢?” 他学着纪槿玹的样子抬头在空气中闻了闻,除了闻到面条和煎蛋的味道,再无其他。 他也没多想,递给纪槿玹一双筷子:“吃吧。” 絮林确实饿了,埋头吃了几大口,纪槿玹还攥着筷子不动。 看到他手上的纱布,絮林恍然大悟:“噢,我来喂你。” 一碗面纪槿玹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絮林给他换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掌心里的口子好像比昨天小了很多。 Alpha的恢复能力这么强悍吗? “还痛吗?” “嗯。” 絮林小心翼翼给他抹好药,包扎好,不放心,劝道:“你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纪槿玹点点头。 絮林送他到门口。 纪槿玹上车后,收到一条信息,他看了眼,对絮林说:“我得去公司一趟。” 絮林一怔,道:“好。” 以往每次纪槿玹说要去公司,都要隔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他大概明白了纪槿玹话里的意思。 他可能又要消失几个月了。 絮林没有说什么,笑着道:“路上小心,我在家等你。”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隔着车窗,纪槿玹望向门口站着的那道人影。 絮林和他挥手告别,待纪槿玹的车子消失在山路上,他才怔怔地放下手。 和他黏糊了这么多天,纪槿玹突然一走,家里又变得冷清了。 山路最后一个弯,纪槿玹踩下刹车。 后视镜里,远处的别墅只剩下一点小角,快要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脑海中絮林笑着站在门口的身影怎么都无法抹去。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公司。 纪槿玹去了纪家主宅。 他从小居住的庄园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很大的住处,家,算不上,那更像是外表繁华奢靡,内芯却早已腐朽的沧凉洞窟。 纪家人的坟墓。 纪槿玹踏进主楼,一进门,管家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 “医生刚刚来检查过,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纪槿玹每次回主宅基本就这一件事,管家如实将情况告诉他。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一扇紧闭的门扉。 屋中昏暗,只有机器机械的滴滴声。 房中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靠着床边那些昂贵的仪器吊着一口气。 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与狂妄。 他像是一具快要风化的朽木。 纪槿玹走到床边,看着他这位已经昏迷多年的大哥。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纪槿玹四岁的时候,父亲的葬礼上。 纪闳沄生活在军区,人高马大,不苟言笑,眸光锐利阴沉,压迫感十足,看他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弟弟,而是在看一只可笑的小蚂蚁。 他甚至还真的笑了。 瞟了眼棺材里的尸体,他对着纪槿玹道:“你以后如果想要去死,记得死得远远的,不要给我添麻烦。” 纪槿玹回道:“我会的。” 父亲死了,纪家的两个儿子连一滴眼泪都吝啬。 纪槿玹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好。 他的父亲恨他。 他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可是他的妻子却难产去世。他做不到爱屋及乌,他痛恨杀死他爱人的罪魁祸首。 憎恶纪槿玹。 “怎么死的不是你!”他的父亲不常回主宅,一年只会回来一次,在他母亲的忌日。如果那个时候纪槿玹不识相地凑上去,他就会这样声嘶力竭地诅咒他。 纪槿玹后来就不再上赶着去给他添堵。 除了血缘上的那点关系,他们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几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不过这样的日子只过了四年。 纪槿玹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被发现死在了房间里,床边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空的药瓶。 一位纪先生走了,就有第二位‘纪先生’。 纪闳沄比纪槿玹大十八岁。 他接管了父亲的集团,用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毫不费力地将纪家的一切握在手心。 但他和纪槿玹的关系同样不好。 纪槿玹检查出腺体之后,纪闳沄曾调侃过他:“希望你不会分化成Alpha。” 纪槿玹不以为意:“Alpha有什么不好吗?” 纪闳沄笑得高深莫测。 十岁那年,纪槿玹分化成Alpha,信息素S级。 也是在同一年,纪闳沄拿着一把军用匕首,剜去了他自己的腺体。 发现他的时候是深夜,佣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满身是血的纪闳沄被紧急送去治疗。 他还剩下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必须得靠机器吊着。 医生说,他苏醒过来的概率很小。 大概要永远地睡下去。 纪槿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毁腺体。 没过多久,他被送往纪罔的研究所。 纪闳沄当年为什么会和他说那句‘希望你不会分化成Alpha’,纪槿玹也明白了原因。 在他之前,同为S级的Alpha,纪闳沄也为纪罔的科研做过贡献。 一年的人体实验让纪槿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为了防止现如今唯一能用的工具损坏,纪罔放他出了研究所。 他又用了一年的时间调养身体。 住院期间,他查出了纪闳沄自毁腺体的原因。 可笑的是,居然是为了一个死去的Beta。 纪闳沄和他的父亲一样,因为同样的原因,为了一个死去的人,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告别痛苦。 纪槿玹深感滑稽。 纪家的人都很奇怪。 父亲,大哥,爷爷,包括他——互相憎恨、利用、嘲讽、蔑视,他们之间永远只有这么点可笑的关系。 现在却一个接着一个为了死去的人,变成另一种荒唐的光景。 身体恢复之后,纪槿玹十二岁入学,暂时脱离了纪罔的掌控。 后来,主宅依旧是那个主宅。 而纪家已无人可用。 自此,纪槿玹就成为了新的‘纪先生’。 【纪先生说得不错。少爷您,确实能成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足够疑心,足够机警。】 绑着炸弹死去的老胡死前这样和他说过。 这个纪先生,他猜想只可能是纪闳沄。尽管他想象不出这会是从纪闳沄嘴里吐出来的话。 【只是可惜,你们,纪家的每一个人,根都烂透了。你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报应会来的,纪先生已经成了第一个,少爷你就该是第二个了。】 报应。 什么报应? 纪槿玹手指抚过一根连接在纪闳沄后颈处的导管。 是指这样的报应吗? 为了一个Beta,毁去自己的腺体,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 那他可能要让老胡失望了。 “放心,以后纪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我才不稀罕这破地方。看到纪家的每一个人我都倒胃口。” “我有自己的家。” 纪槿玹忽然想起,纪闳沄曾有一天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笑容,在他面前啰里啰嗦。 那个时候,那个不知名的Beta应该还没有死,还和他在一起。 家? 纪闳沄也一直觉得他自己没有家吗。 所以才会在得到一个Beta的爱之后,那样子在纪槿玹面前开口,满嘴炫耀。 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纪闳沄,竟然也会这样去爱着一个人吗? 家。 耳中响起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 【“我在家等你。”】 纪槿玹呼吸一滞。 - 入夜,絮林以为纪槿玹不会回来了,一个人也不想吃什么,简单煮了点东西吃完,捧着本书靠在客厅的沙发里看,酝酿着睡意。 看着看着,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一抬头,纪槿玹已经走了进来。 絮林满脸错愕,很是意外,放下书迎过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忙工作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纪槿玹会早上出门,晚上就回来。 纪槿玹道:“忙完了。” 絮林牵住他的手,问:“伤口还痛吗?检查怎么说?” “没什么事。不痛了。” 絮林放了心,又问:“那你饿不饿?我给你煮夜宵?” 纪槿玹的手被絮林牢牢牵住。 温暖的,像一片云。 他道:“好。” 厨房里,絮林忙忙碌碌。 纪槿玹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纱布。 深夜,有一栋房子里亮着灯,有人守着门等自己,屋子里温暖的烟火气,一双只倒映着他一人的眼睛。 一个会关心他痛不痛的絮林。 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絮林。 面条的热潮气,煎蛋的焦香味。 家。 家是这样的味道吗? 好像…… 絮林正忙活着,腰间一紧,忽然被纪槿玹从身后抱住。 他看不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很饿吗?马上就好了,再等一等。” 纪槿玹深埋在絮林的颈窝里,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温暖的,只属于絮林的味道。 好像—— 很不错。 他大概能懂,纪闳沄为什么要在他面前那样炫耀了。 “絮林。” “嗯?” “絮林,絮林。”纪槿玹一遍又一遍的,叫着絮林的名字。 絮林只觉得腰间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他被勒得发痛,但他没有挣扎,由纪槿玹抱着。 他一声声地回:“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不要走。” 他没头没尾来这一句,絮林哑然失笑:“我走哪里去呀?” 纪槿玹闭着眼,将絮林抱得更紧。 没有了。 再没有第二条这样的小鱼了。 他有点不想,放小鱼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 第32章 我得给你打上标记 纪槿玹最近经常回来。 自从易感期之后,纪槿玹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他依旧很忙。身体养好之后就忙于处理他手头上的工作。 只是和以前不同的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家里线上工作,遇到不得不得本人出面处理的时候他才会出去。 他头两年忙得几个月可能都不回来一次,但现在只要是出了门,不管晚上几点,他都会回来。 哪怕只是陪絮林待上几个小时就又得出去。 絮林心疼他两头跑,说:“你要是真的很累,不需要天天回来,就住在公司里吧,还能多睡一会儿。” 反正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纪槿玹看似听了,好像也没听进去,闭着眼抱着絮林赖在他怀里休息,然后第二天依旧回来。 纪槿玹变得有些过于黏着他。 明明不是易感期了,却絮林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跟着跟着手就缠到他腰上来,紧紧地抱着他。 睡觉的时候更是,絮林好几次都喘不过气被他压醒,想让他松开一点,纪槿玹怎么都不肯。 絮林不否认,尽管身上挂着个挂件行动有点不方便,但其实,他还挺喜欢这样的。 这样过了几个月,当絮林脖子上的牙印快要彻底消失的某一天,夜里,絮林背对着纪槿玹被他抱在怀中,身后的人冷不防将手探进了他的衣服里。 原本快睡着的絮林一个激灵清醒,愣愣地盯着衣服里乱动的手掌。 红着耳朵回过头,纪槿玹的唇擦过他滚烫的耳畔。 他太明白纪槿玹这个动作,易感期的时候他做过无数次。 这是无声的邀约。 和清醒着的纪槿玹做这种事是第一次。 床头灯的暖黄灯光晨雾一样洒在房间里,照亮了山巅上的两个人。 絮林抖了抖,按住了纪槿玹的手。 纪槿玹顿了顿,问:“不想?” “……不是。”絮林垂着眼睫不敢看他。纪槿玹掐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絮林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将剩下的说完:“不是不想。” 嘴上这样说,按着纪槿玹的手却愈发用力,不像是想的样子。 “是还难受?”他又问。 具体是在问哪里难受,絮林也能猜到,全身的血液涌到脸上,他道:“好了,已经……”易感期都过去几个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 纪槿玹沉默了,眼神却在清清楚楚地质问着为什么。 絮林开不了口。 他还以为,过了易感期,纪槿玹就不会再对他做什么。毕竟先前两年他都没有碰过自己,他以为纪槿玹本身并不热衷于这种事情,那半个月的意乱情迷只是因为易感期的缘故。 想通之后,他还稍稍放下了心。 絮林没有过这事之前,确实是很想,可是当和纪槿玹真真切切地做了之后,发现现实不比电影里,这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并不是说他不想和纪槿玹做这种事,也不是滋味不好,他只是被那段长时间不知节制的蹂躏折磨得有些,害怕。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纪槿玹的眼神,跟要吃了自己一样。 神志被纪槿玹的一举一动操控,大脑一片空白,赤身裸体,无法行走,他不太喜欢自己的那个样子。 纪槿玹执拗地等他的回答,絮林抿了抿唇,还是松开了纪槿玹的手,他低声说:“那……我说停,就要停…好不好…” 他凑过来,鼻尖在絮林的脸颊上蹭过,道:“好。” 被子滑落腰间,挤下床榻,落在地上。 絮林五指抠着床单,下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喉咙里溢出唔唔的声音。 纪槿玹咬着他的后颈,将信息素大量注入他的后颈之中。因为无法标记,无法长久地将自己的信息素留在身下人的体内,他生出一种诡异的焦躁之感,嘴下也不自知咬得更深。 絮林闻不到,只觉得后颈很痛,里面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涨得难受。 “唔……”他从枕头里抬起头,气喘吁吁道,“疼……” 听他叫痛,纪槿玹松了些力道,絮林下意识回过头,对上纪槿玹的双眼。 他又看到了。 充斥着贪婪的、痴迷的欲,恨不得将他皮骨血肉都拆吃入腹的眼神。 絮林目光一滞,悄然滑开视线,又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看他。 虽只有短短一秒的眼神交流。 纪槿玹发现了。 ——絮林在害怕。 纪槿玹愣了愣,扭头看向窗户。窗户倒影里,是同样看向他的自己。 他俯身,按下床头灯的开关。 屋里一片漆黑。 无法视物的黑暗给了絮林安全感。 紧抓着床单的双手被纪槿玹的手握住,撑开,十指紧扣。 絮林昏昏沉沉的,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开始崩坏,他竭力调动着脸上的神经,可是哪一根都不听使唤。 他想着,不控制表情应该也没关系吧,反正,纪槿玹也看不到他。 彻底沉迷进去之后,纪槿玹却不知怎么,忽地失了力道。 他在纪槿玹背上划出几道抓痕。 脑袋顶到了床头,腰下垫着的枕头移了位。 絮林觉得自己就是一片被狂风卷席而过的落叶。 在某个时刻,纪槿玹紧紧抱住他,狂风止息,落叶沾了地。 絮林胸膛剧烈起伏,还没缓过来,纪槿玹同样呼吸紊乱,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疲惫涌上,絮林眼皮逐渐往下耷拉。 滚烫的呼吸移到了自己唇边,絮林条件反射扭过了头。 他以为纪槿玹看不到,是无意识触碰到他的嘴唇,担心他不小心亲到自己,絮林体贴地躲开了。 “……” 他突然听不到纪槿玹的呼吸声了。 伸手一摸,摸到纪槿玹的脸,眼睛,他抬起头,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 “睡吧。” 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絮林再撑不住了,彻底昏睡过去。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一扭头,就看到纪槿玹的两只眼睛。 他抱着絮林,正静静注视着他。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 絮林往他怀里钻了钻:“醒了怎么也不叫我。” 昨晚叫得太厉害,嗓子哑得不像样。 “你再睡会儿。” “嗯。” 絮林睡着睡着,感觉到纪槿玹执起了他的手,玩玩具一样,揉着他的手,从掌心,摸到指节,再到指甲。 他睁开眼,纪槿玹无名指的戒指熠熠生光,闯入絮林眼中。 纪槿玹现在不用他提醒,会主动戴戒指了。 他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和他聊天。 想起了某个人,说:“秦医生好久没来了。” 絮林道:“他说我这个疤没多久就能好了,他人呢?” 纪槿玹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道:“他被调去外地工作,不能过来了。” “那怎么办?”絮林摸着自己眼睛下面的疤,说,“我还想着等疤好了,回家看看呢。” 纪槿玹反问:“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絮林一愣,笑道:“这里当然是了。”他说,“可是,十三区也是啊,我老师在那里呢,我想回家看看。” 纪槿玹静了下来,须臾,说道:“在这里陪着我不好吗?” 怎么感觉他像是个争风吃醋的小朋友一样。 “当然好。”絮林抓着纪槿玹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只是,我也不能一直不回去呀。” 纪槿玹将他拉进怀里,道:“过阵子吧。我给你挑另外一个医生过来。” “好。” 絮林躺着躺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他昨天被折腾得厉害,说了几句话就没力气了。 纪槿玹看着他,手指蹭过他眼睛下的疤痕,在他的疤上亲了一下。 像风一样刮过,没有惊动熟睡的人。 视线慢慢落到絮林嘴唇上,纪槿玹眨眨眼,低下头。 絮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纪槿玹不在。 床头上留着一张纸条。 拿过来一看,是纪槿玹留下的:【有事出门,晚上回来】 好吧。 絮林把纸条收好放进抽屉,突然觉得嘴里怪怪的,牙齿咬到了什么东西。他进浴室对着镜子张开嘴,发现自己舌头上的舌钉不知什么时候掉落。 他重新把舌钉戴好。 以前也没在睡着的时候掉过啊。 奇怪。 趁着纪槿玹不在,絮林想起自己好久没有看望自己山里的好朋友了。 于是换了鞋,背着个小包就进了山里。 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纪槿玹早就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絮林换了鞋进屋,扑到纪槿玹怀里。 他的头发留了两年多,发尾已经长到了锁骨下方。纪槿玹指尖划过他被雾气打湿的发尾,明知故问道:“去哪里了?” 絮林欢呼雀跃一脸兴奋:“毛毛生孩子了,我去帮忙呢!” 纪槿玹问:“那是谁?” “我的朋友啊!” 他拿过手机,将自己刚拍的照片给纪槿玹看,照片上是蜷缩在树洞里的一只松鼠,旁边是几只很小的像耗子一样光溜溜的肉球。 “……” “絮林,”纪槿玹说,“松鼠不需要你接生。” “可她一只鼠多可怜,她老公又不在。” 絮林意有所指,纪槿玹不是听不出来。他低头看向絮林弯成月牙的眼睛,淡淡地道:“怎么,你想上位。” 絮林就笑:“那怎么成,我有老公呢。” 纪槿玹将他抱在怀里。 “很无聊吗?”他突然问。 “什么?” “待在这里,很无聊是不是?”没有人说话,只能把山里的小松鼠当朋友,这两年,他是不是都是这样度过的? 岂知絮林摇摇头,笑着说:“你在家里,我就不无聊了。” 入夜,纪槿玹从床上起身,给熟睡的絮林盖上被子,掖好,去露台打电话。 他点起一根烟,靠在栏杆上。 电话一秒接通,小靳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去办一件事。” 吩咐完,纪槿玹挂掉电话,抬起头,将嘴里的烟吸进肺中,辛辣的滋味却怎么都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他遥遥望着床上的絮林,舔了舔嘴唇。 摁熄烟头,进了屋。 翌日下午,絮林从床上醒来,忽然感觉脚上有点重。 低头一看,他的左脚踝上,多了一个精致的金镯。 分量不轻,絮林扒开镯子往里看,内圈甚至有十几颗红宝石。 “我的乖乖……”这得多值钱。 絮林试着想把镯子往下拽,可是怎么都拿不下来。 这玩意儿只可能是纪槿玹给他戴的了。 他是怎么戴上的? 他去找纪槿玹,想要把这东西取下来。 脚上戴了个东西,走起来不太适应,在自己脚踝上撞来撞去的,硌得慌。 “玹哥?” 下了一楼,纪槿玹倚在沙发旁,抱臂看着他。 “你给我戴这东西干什么?拿下来吧。” 他一走近,纪槿玹忽地将他抱起放到桌上,站在他两腿中间。 他摸着絮林的左脚,弯起嘴角,道:“不是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絮林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愣了几秒,晃了晃脚:“真的好看吗?” “嗯,戴着吧。”纪槿玹说,“给你的礼物。” “没事干吗送礼物给我?” “猜不到吗?” 絮林摇摇头。 纪槿玹撩开他的头发,摩挲着他后颈上的牙印,他的信息素,最多只能在絮林身上维持两天就会淡去。 他低下头,张开嘴,牙齿重新覆上牙印,重重咬下去。 他道:“我得给你,打上标记。” ——属于我纪槿玹的标记。 第33章 “第一年” 因为纪槿玹喜欢,脚镯最后没有拿掉。 絮林后来戴着戴着也习惯了这东西。 一场易感期似乎改变了纪槿玹不少。 纪槿玹这一年留在家里的时间比前两年加起来还要多,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前两年两人盖被子纯聊天的日常现在也变成了奢望。 纪槿玹每次都会关灯。 絮林到最后基本都神志不清,要么就干脆直接昏睡过去。 他怎么都想不到,现在这个天天缠着他,像只大型犬一样积极主动的家伙会和以前的纪槿玹是同一个人。 别是易感期后遗症烧出什么毛病了吧? 脚踝上的镯子大幅度地晃着,絮林睁着眼,眼前一片漆黑。 “渴……” 他推拒着纪槿玹的肩膀,脖子高高仰起,失力的四肢提不上一点劲,许久未进水的喉咙又干又痒,灼得发痛。 听到他的声音,纪槿玹停下动作,下床给絮林倒水。 絮林倒在床上,用这点珍贵的时间来修复自己快要溃散的神志。 黑暗中传来清水倒入玻璃杯中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纪槿玹走到床边,托起絮林的上半身,玻璃杯抵在他唇边。 “喝吧。” 清凉的水咽入喉咙,絮林贪婪地汲取着来之不易的甘霖,终于多了口气。 喝了大半杯,絮林忽然疑惑道:“你看得见吗?” 屋里一盏灯没有,絮林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到,可纪槿玹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杯子倒水,再回到床边给他喂水,一路都没听他碰到什么东西。 咚。杯子轻轻放到床头柜上。 纪槿玹爬上床,捞起絮林的腰,说:“看不见。” “那……” “房间就这么大,布置都很熟,看不见也能走。” “是吗?”絮林纳闷。 “是。”纪槿玹攥着他的脚踝,往下一扯,“你不信,明天可以闭着眼自己试一试。” 纪槿玹的动作复又打乱了絮林的思维,他很快就在风雨中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和纪槿玹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 天气渐渐转凉。 快到冬天了。 年末的时候,纪槿玹总会很忙。 某一天,纪槿玹出门去了公司,外面太冷,絮林也不想进山里,泡了杯热茶窝在沙发上看杂志。 纪槿玹回来的时候,絮林看得专注,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他走到絮林身后抱住他,絮林才发现他回来。 “看什么?”他问。 絮林扬了扬手里的杂志,说:“这个还挺有趣的。” 他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篇描述摩托赛事的文章,配有几张重机车和赛车手的照片。 絮林指着一张机车的照片,艳羡不已:“我老家那儿可没这种车,来丹市之后,我也只有在路上才看到过几次,真酷。” 纪槿玹听了两秒,将絮林抱起放到自己腿上坐着,絮林也没异议,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继续看。 纪槿玹咬他脖子,絮林就抬起来乖乖让他咬,只是视线还在杂志上。 “……”纪槿玹拧起眉头。 他拿过絮林手中的杂志,掷到一边。 “哎!我还没看完……” 话还没说完,被纪槿玹压在沙发里。 第二天,絮林在睡梦中被纪槿玹叫醒。 以往絮林被折腾一夜后,纪槿玹第二天都会让他补觉到下午的。今天却执着地想要把他喊起来。 絮林浑身还酸着,在被窝里打了个滚,眼睛都没睁开,嘟囔着:“怎么了?让我再睡会儿。”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纪槿玹去了衣帽间回来,亲自帮絮林穿上衣服,穿好之后又在他身上裹了张毛毯,抱着他下了楼。 絮林任自己像个娃娃一样被他摆弄,全程眼睛都懒得睁开。 原本还暖洋洋的,突然一阵寒风扑上絮林的脸,生生将他冻醒。 他睁开眼,发现纪槿玹把他抱到了院子里。 絮林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问:“去哪里啊?” 纪槿玹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一扬,他茫然地跟着看过去,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的重机车。 就是他昨天杂志上看到的那一款。 絮林立即来了精神。 他从纪槿玹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机车旁边左看右看,脸都乐开了花。他有了猜想,又不敢置信:“这是?” “给你的。”纪槿玹的回答确认了他的猜想,“喜欢吗?” “哇!喜欢!”絮林扑过来抱住纪槿玹,在他脸颊上亲了又亲:“谢谢玹哥!” 他还没穿鞋,脚掌踩在冰冷的地面,沾了点灰。纪槿玹搂着他的腰提起他,让他的脚踩在自己鞋面上。 “以后去看你的毛毛,可以骑车去。”他在你的毛毛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絮林乐不可支。 这座山很大,絮林每次去哪里只能靠一双脚,现在有了车,自然会比较方便。虽然只能在山上开,不过也很好了。 絮林得了新车就想要骑。 他回去穿上外套,换好鞋,戴上头盔,兴奋地在车旁边转了几圈才跨上去。 重机车引擎声轰鸣,纪槿玹想着让他出去骑一圈,不忘吩咐:“只能在山上开。” 他以为絮林下一秒就会弹射出去没了影。 谁知絮林却朝纪槿玹伸出手,一双眼睛笑得弯起:“要我载你一程吗,纪二少爷?” 纪槿玹一愣。 见他不动,絮林勾勾手:“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手指蜷了蜷,纪槿玹抬手,放在絮林的掌心,絮林紧紧地抓住了他。 絮林兴奋不已,绕着山路连开了两圈才压住了沸腾的血液。 他把车停在山顶一处平台,那里围着一圈栏杆,是絮林无意中发现的好地方。 “这里风景很好,日出日落都很漂亮。” 他拉着后座上的纪槿玹下了车,找了个大石头,先铺了一张手帕,自己在手帕旁边坐下。这张手帕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纪槿玹看着这张手帕愣神,絮林一把拉住他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山顶。 从这里可以远远俯瞰半个丹市,远处的地平线上铺着一层金黄的光辉,风中传来山林树叶的沙沙声。 “你经常来这里?”纪槿玹问。 “是啊。以前经常来。”絮林如实回答,也没多想,“你回来之后我就好久没来了。” 他深吸一口空气,像是十分怀念这里的味道。 微风拂过絮林的耳畔,卷起他颊边的发丝。发丝下,是那道尚未完全消失的疤痕。 纪槿玹像被针刺了一样,移开了目光。 他或许知道絮林为什么会好久没来这里。 因为这一年里自己几乎一直都在家。而头两年,这座山里只有絮林一个人。 絮林手心一热。 低头一看,纪槿玹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冰了他一下。 “絮林。” 抬头,就看到纪槿玹严肃的神情,他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絮林眨眨眼,嘴边的弧度微微上扬,他头一歪,枕在了纪槿玹肩头。 沉默了几分钟,他反握住纪槿玹的手。 笑着回:“好。” - 这是他结婚之后,过的第三次新年了。 纪槿玹连续几天都忙得不见人影。 絮林习惯了他年底的忙碌。 除夕那天,絮林没有和前两年一样急着忙活。吃一堑长一智,别忙活一天到最后,饭菜都进冰箱了。 第一年自己准备了一桌菜他没回来,第二年他说回来结果又给自己放鸽子。当时是比较气的,不过现在事情都过去,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给纪槿玹发了条消息问他,但他可能是太忙,没有回复。 絮林等了一天,到晚上,见纪槿玹好像没有回来的动静,就没有准备饭菜。 他以为纪槿玹和头两次一样肯定不回来了。 自己也不太饿,不想开火,就泡了碗泡面打算随便糊弄着吃点。 泡面刚吃了两口,玄关处传来咔哒一声,纪槿玹出现在门口。 他和正在吃泡面的絮林面面相觑。 絮林急忙将嘴里的泡面咽下去,急道:“哎呀,你怎么回来了?” 说出这话之后觉得有点奇怪,这里是纪槿玹的家,他大过年的不回这里要回哪里,这话说得像在嫌弃他一样。 连忙改口:“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他连忙走到纪槿玹跟前,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纪槿玹看了眼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泡面。 偌大的房子里,屋里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絮林就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着泡面。 前两年,他都是这样过的吗? “……”纪槿玹道,“对不起,回来晚了。” “没事没事,你忙嘛,没关系。”絮林问,“我去弄吃的。” 他赶紧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好在材料都现成,可是做起来都要时间。大过年的,絮林又不想让他吃很简单的家常菜。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是他和纪槿玹真正意义上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正懊恼自己为什么偏偏就今天偷懒不早做准备的时候,纪槿玹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 “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絮林咬了咬舌头,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怎么行。” “你不是还在吃泡面?” “……那是,意外。” 纪槿玹下巴枕在他肩头,问:“你以前在十三区的时候,过年会做什么?” 絮林一提这个就滔滔不绝:“那可多了。我们每次过年都很热闹,在院子里围着一圈吃烧烤,我老师会给我们炒一些家常菜,还会给我们买水果,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放烟花,有的时候还能打一个晚上的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纪槿玹就安安静静地听。 他说:“那就这样。” “哪样?” “把你之前在十三区做过的事,和我再做一遍。” “可以吗?”絮林有些迟疑。在十三区里他们简简单单的就很开心,可是纪槿玹娇生惯养的,能喜欢这种吗? “可以。”纪槿玹打定主意。 絮林就没再拒绝。 距离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絮林和面包起了饺子,纪槿玹不顾他的劝阻在旁边帮忙,他没做过这种事,絮林就耐心地教他。他学得很快,絮林教了一次他就做得很好。认真专注,脸上沾了面粉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连洁癖都不发作了。 絮林瞧他顶着一张沾满面粉的精致的脸,一本正经地包着饺子,笑出了声,他抬起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面粉。 “你怎么搞的,只有小孩子才会把面粉沾到脸上。” 他一边笑一边擦,指尖划过纪槿玹的眼睫。擦完了放下手,纪槿玹又把脸往他这凑,絮林低头继续擀他的饺子皮:“擦干净了。” “。” 几分钟后抬起头,纪槿玹脸上又脏了。 吃完了饺子,两人去院子里放烟花。 今天没有准备,他们放的都是前两年絮林提前准备好结果却没用上的。 还好没受潮,还能放。 烟花下,絮林和纪槿玹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纪槿玹将披在絮林身上的毯子掖得更严实了一点。 他握住絮林的手,放进自己衣服里。 “冷不冷?” 絮林摇头。他看起来很开心,仰望着头顶上的烟花,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碎星般的湿意。 纪槿玹看着他,半晌,像被魇住了一样,俯身吻在絮林眼睛上。 絮林懵了一秒,看向他,二人四目相对。 他的视线落在絮林嘴唇上。 缓缓低下头,快要碰到时,突然绽放的一颗烟花惊醒了絮林。他捂住了纪槿玹的嘴。 絮林心里失落,嘴上却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玹哥,不用做你不喜欢的事。” “……” 纪槿玹抬手,忽然用力将絮林抱在怀里。 抱得太紧了,絮林抬着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怎么忽然这么大的力气。 头顶上是一颗一颗绚烂璀璨的烟花。 絮林被纪槿玹几乎整个包在怀里,密不可分。 时针指向十二点。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耳边响起纪槿玹的声音:“以后的每一年,你都要和我过。” 絮林鼻子一酸,齿间溢满甜意。 他点点头,在纪槿玹怀里诚挚回应: “好。” 作者有话说: 还是比较甜的一章(#^.^#) 第34章 你是谁? “宗先生,这边请。” 小靳引着路,将宗奚带到纪槿玹的办公室,为他倒了杯热茶:“纪总正在开会,请您稍等一下。” 宗奚摆摆手:“行,你去忙吧。” 小靳出去之后,宗奚一屁股坐进办公室的沙发里,翘着腿,哼着歌。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纪槿玹从纪闳沄手中接管铂利之后,宗奚第三次过来。 办公室里除了摆放了几张一尘不染到可以反光的桌椅,就是随处可见的铂利的logo,连个装饰植物都没有,色调诡异地统一。 还是和以前一样。 宗奚大方地发表着评价:“死气沉沉。” 大概半个小时后,纪槿玹推门进来。 沙发上的宗奚笑着和他打招呼:“哟。” 纪槿玹淡淡地看他一眼,并无太大的情绪,问:“你来干什么?” 宗奚打趣:“怎么,来看看我好兄弟还要提前汇报?” 纪槿玹沉默地瞥了眼桌上放着的蛋糕盒。 和纪槿玹一样,宗奚也讨厌这个地方。如非必要,纪槿玹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踏足这里。 这一眼直接让宗奚坦白:“好吧,我承认,还不是因为双双那家伙,西店新出一款小蛋糕,她闹着要吃,指名道姓要我亲自去买,我才不得不跑这一趟。祖宗。” “想着正好会路过你这里,我就来看看。”宗奚靠在沙发里,做沉思状,“毕竟从上次你易感期之后,我都快一年没见到你了。” 他问纪槿玹:“你这一年干什么去了?” 纪槿玹坐到办公桌后,不理他。 宗奚鬼精,纪槿玹不说他也猜得到。 “和小絮林发展得挺好?”宗奚单手托腮,笑道,“瞧你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 纪槿玹不置可否。 宗奚哼哼两声:“这真是,见色忘友的纪少爷。” 城郊那处实验室,以往纪槿玹短时间内就要去一趟,害得宗奚也得每次都跟着去。 不过自从纪槿玹这个和尚在絮林身上破戒之后,那里的隔离室就闲置了。纪槿玹的易感期已经稳定了差不多一年。 “看来找个Beta也挺好的。”宗奚道,“比抑制剂管用。” 纪槿玹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宗奚莫名其妙:“小少爷,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哪里说错话让你不高兴了?” “我说的这不是实话吗?反正你对Omega暂时也没什么兴趣,现在有个絮林帮你稳定易感期,不用你成天扎这个抑制剂那个抑制剂,这不是好事情?” 宗奚像是要把这一年没和他说的话一下子都倒个干净。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现在对絮林,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先前说和他两清,结果你现在也不让人回十三区去了。” “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伴侣?不算吧,毕竟你给他的婚礼是假的。难道说,是想让他当你的药吗?一直把他关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不让他见外面的世界,就这么过一天是一天?” “又或者,你只是单纯地舍不得他走?不敢告诉他真相,怕他讨厌你,怕他的喜欢变成怨恨,怕你如今从他身上得到的一切都被他收回,荡然无存。” 纪槿玹重重合上手里的东西,沉声道:“闭嘴。” 宗奚不闭:“万一以后你遇到一个和你信息素契合度高的Omega,你要怎么选?万一你敌不过Alpha的本能,做了什么事,” “如果到那时,絮林知道了——” ——哐啷! 小靳头皮一炸,听到办公室里传出的巨响,赶忙要冲进去。 门从里面先拉开了,宗奚笑吟吟地拎着他的蛋糕盒走了出来,和他擦肩而过时,拍了拍小靳的肩膀,说:“要辛苦你了。” 说完就大摇大摆步履生风地晃走了。 小靳咽了咽口水走进办公室,地上散落着一地玻璃渣,是一个摔碎的烟灰缸。 纪槿玹站在桌后,双眼陷在阴影中,瞧不清神色。 - 刚过新年,纪槿玹这阵子又忙起来了,天天早早出门,半夜才回。偶尔几次他回来的时候絮林都睡着了,迷迷蒙蒙地就被纪槿玹捞过去抱在怀里。 纪槿玹不在家后,絮林就闲下来了。 不过好在他得了一辆新车,打发了他的时间。 这天,他照常骑着车绕着山路开,开了两圈,突然在某处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什么情况…靠…” 絮林调转方向转个弯,突然看到前方本不该有人出现的山道上停着一辆机车,一个女生蹲在旁边,正愁眉深锁地盯着直冒黑烟的排气管。 絮林一惊,捏下刹车。 车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惊动了她。 她闻声看了过来。 女生看起来刚刚二十出头,脖子上戴着颈环。是Omega。 发现絮林之后,她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冲他打招呼:“你好!能帮我一下吗?我的车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 絮林还在惊讶中没回过神。 这里怎么会有别人? 她从哪里进来的? 絮林将车停好走过去:“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女生一脸懵,“我在这里骑车啊,这里是什么禁行路段吗?” “……” 她没注意到絮林的神色,自顾自地又道:“我骑到这里的时候车突然发出好大的声响,动力也不太足,一直冒黑烟。” 絮林无声吐出一口气,暂时压下疑惑,蹲下来帮她检查车子。 拧了拧油门,发动机嗡鸣不止,明显异常的噪音。 “可能是增压器故障了,你最好不要再继续开。” “靠,这么倒霉。”女生问他,“那你会修吗?” 絮林会,但是他却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有工具。” 她一听,瞬间沮丧:“那我怎么回去啊。” 她皱了皱眉,眼睛一转,忽然发现了絮林停在一旁的机车,两眼放光,登时忘了她的倒霉事。 “哇,你这不是去年刚出的新款吗?限量只有几台,你怎么搞到的?” 她围着絮林的车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羡慕不已。 她似乎很懂这些。她不说,絮林都不知道,这车很难弄到吗? 不对,现在不该想这些,该谈正事。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又问。 这座山唯一的进出口只有山下的铁门,没有纪槿玹的吩咐从不会打开,那里装满了监控,她不可能能从那里大摇大摆地开进来。 她指着一个方向,疑惑道:“前面有一条小路啊,我骑着骑着,就到这里了。” 小路? “在哪里?” 两人把车停在路上。 她领着絮林往前走。 “你是这座山的管理员吗?对外来人员这么紧张。” “……”絮林不想多说,道,“算是吧。” 她说:“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误打误撞骑进来的,如果不是车坏了,我立马就走。绝不给你的工作添麻烦。” “喏,就是这里。” 她带着絮林七拐八拐来到一条小路,掩在密林里,不注意看完全不会发现。泥路狭窄,最多只能供行人和机车通过。 絮林瞠目结舌。他在山里几年居然都没发现这里居然有一条路通向外面。 “看,我没骗你吧。” 她一摊手:“我就是骑车过来玩的,真不是故意。” “这里拖车也进不来……”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双手合十求絮林,“你能不能送我出去?这条山路开车都得二十分钟,要我走回去我脚都会烂掉的。” 出去…… 絮林心头一跳。 他忽地想到纪槿玹说过的话,止住了那点动摇的心思,拒绝:“不行。” “啊,真的不行吗?我不会让你白送我的,我给你路费。” “……不行。” “那这里有其他的出口吗?我叫人来接我总行吧。” 这更加不行了。如果她光明正大地从山下铁门处进出,纪槿玹绝对会知道的。 “有,”他道,“但你不能走那里。” “……好吧。” 女生见他油盐不进,耷拉着脑袋又走回原地,撑起她故障的重机车,摇摇晃晃地憋着一口气,竟打算就这么一路推回去。 山路泥泞,光是走都很困难,更别提还推着一辆车。看她这款车的型号,大概已经超过150公斤了,她看起来也很瘦,一个人推一辆车,万一出什么事…… 絮林叹了口气。 “等等。” 他叫住女生,从她手里接过那辆车,推到路边。 絮林把头盔递给女生,说:“我就送你到出口。” “你的车先放这里。以后有机会,你带着工具来,我帮你修。修完了你再骑走。” 女生立即眉开眼笑:“谢谢!你人真好!” 她朝絮林伸出手:“你叫我双双吧,你是?” “絮林。” 两手交握。 絮林骑着车载着她,驶进了那条他第一次进去的山路。 他屏息凝神,意识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接近外面的世界,心脏兴奋地扑通扑通跳。 没关系的。 纪槿玹这几天都要晚上才回来。 只要自己在天黑前回去,他不会发现的。 双双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在他身后絮絮叨叨:“我看山上有栋别墅,你既然是这座山的管理员,那你们这些员工平时也是住在那里面吗?” 絮林道:“是。” “那这个车也是给你们员工用的吗?” 她拍了拍身下的车身。 絮林忽悠起人来不眨眼:“对。” “我的天,这么大方的老板,真好啊。我家里都不同意我骑机车,说太危险,我只敢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出来骑。” “哎,絮林,我以后能来找你一起玩吗?我每次骑车都没有个伴,我朋友都不喜欢这些,好不好好不好?” 双双是个话很多的小姑娘,絮林有些招架不住。 他说:“你不能来这里。” “为什么?” “不会有主人喜欢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我偷偷来呗,不让别人发现不就好了?我看你也很喜欢机车,有人陪着一起骑应该更开心吧,我们一起玩行不行?” 和双双说的一样,差不多二十分钟后,絮林驶出了小道,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山头的山顶处,往远处眺望,底下就是丹市的CBD建筑群,高楼大厦林立。 絮林微张着嘴,眨眨眼,一言不发,像是呆了。 二十分钟的路程,原来就能从寂静无声处走到另一片车马喧嚣。 他下了车,走到山顶的栏杆旁,嘴角扬起,一点点地扩大,直到彻底笑出来。 是外面。 絮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空气。 难以置信。 他现在站在外面的土地上。 双双走到他旁边,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她说,“让我猜猜,你既然是那座山的管理员,是不是很久都没出来过了?” 猜中了。 絮林知道自己不该待太久,说:“送你到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吧,我回去了。” “哎这么急着走干什么,你送我回来,我还没谢你呢。” “不用谢。” “那不成,对了,反正时间还早,”双双说,“我请你吃饭吧。” “不……” “烧烤怎么样?” 絮林:“……”剩下的用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絮林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和双双两个人一同进了热闹的街道。 双双带着他拐了几条街,挑了个大排档,她看起来是这里的熟人了,老板看到她就喜笑颜开。 她和絮林挑了张桌子面对面坐下了。 絮林观望着四周的环境,很干净。大排档这种店,应该只有外区人才会开。 双双熟练地点了一堆烧烤和啤酒。难以想象,她看起来文文静静,做起事来的风格却和她的外表截然不同。 絮林问:“你是丹市本地人?” “是啊。”双双点头,“怎么了?” “那你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 絮林先前遇到的丹市人,都不太喜欢这种油滋滋、吃完沾满一身味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这些无疑是没营养的垃圾食品。 双双大概先前遇到的也是这样的人,反驳道:“干嘛,你瞧不起烧烤啊?这玩意可好吃了,不许瞧不起它。” 絮林乐了,道:“没有,我很喜欢吃。” 絮林摘下手套,双双看到他手上的戒指。 “哇,你都结婚啦?看起来都没比我大几岁。” 絮林一愣,红着耳朵点点头:“嗯。” “那你的伴侣是Beta吗?” “Alpha。” 话题点到为止,对于絮林的私事,双双礼貌地没有多问。 和双双边吃边聊了一段时间,发现她其实就是个自来熟,性格十分有趣,思维方式和行为完全不像是丹市人,倒像是和絮林来自一样的地方。 吃得差不多了,双双道:“我知道有一家蛋糕店特别好吃,我给你买一块蛋糕你带回去吃吧。” “不用了。”絮林看了眼时间,道,“我真的该走了。” “那我下次怎么找你?” 絮林欲言又止。他想说没有下次,可双双不依不饶:“你就陪我一起玩吧,求求你了,我真的好想和人一起骑车!” 絮林沉默半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了。只是交个朋友而已,没什么关系的吧。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过新朋友了。 他道:“你不能直接就去那里找我,得先联系我。” 要是她贸然过来,撞上纪槿玹怎么办。 “那你给我个手机号。” 絮林一摸口袋,发现没有带手机。 见状,双双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说:“你拿着,这个手机防监听防定位,我以后直接联系这个手机,这样总可以了吧?” 絮林犹豫几秒,接过来:“好。” 二人离开大排档,经过一条马路时,絮林忽然瞥见了什么,大惊失色,立马弯腰躲在了路旁的一棵树后。 双双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絮林远远看到,纪槿玹的车正驶过十字路口,看方向,正是回别墅的路。 “我得走了!”絮林顾不得其他,揣好双双给他的手机,忙不迭冲向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双双在后面冲他喊:“路上小心,记得听我电话!” 还没说完,人就没了影。 她嘀咕一声:“看到什么了,跑这么快。” 大白天的有鬼吗? 第35章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絮林迅速骑车原路返回。 风刮着他的脸,絮林呼吸急促。 他和纪槿玹做过约定,答应过他绝不会私自出去,现在却违背了和他的承诺。 怎么都遏制不住身体里汹涌而出的惊惶和心虚。 风驰电掣行驶了二十分钟,冲出那条隐蔽的小路回到熟悉的山里之后,絮林一口气不等松,倏地想起双双的车还停在路边上。就那么放在那儿肯定会被纪槿玹发现的。 不得不又回到那个地方,将双双的车推到林子深处,以防万一,他还又折了几只很大的枝丫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擦擦汗,卷起袖子就往别墅冲。 远远地看到别墅之后,絮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没关系没关系,他应该还没回…… 来。 “!” 猛地刹车。 门口停着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车。 纪槿玹已经到家了。 他前几天不都是晚上才回家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絮林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他吃了一顿烧烤,身上沾满了味儿,他还想着先到家一步洗澡换衣服来着。 好在衣服上的烧烤味被这一路狂风刮得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 他脱下外套,将双双给他的手机关机,藏进花圃里。 仔细检查了自己一番确认没问题了,深吸一口气,这才进屋。 在玄关慢吞吞换鞋时,看到柜子上摆放着的戒指盒已经空了。里面的戒指被纪槿玹取了出来。 他果然在家里。 悄摸探出个头,没在客厅发现纪槿玹的人影。是在书房吗? 正好。 他赤着脚跑进二楼的衣帽间,刚脱下自己的上衣,身后蓦地贴上一股热源,压着他将他整个按进衣柜里。 絮林劈头盖脸被四散的衣服蒙了个正着,什么都看不见了,挣扎着将脸上的衣服拽下来,对上撑在他上方的纪槿玹的眼睛。 “吓我一跳……” 纪槿玹问:“去哪里了?” “外面,走了走。”絮林清了清嗓子,“我还能去哪儿。” 他推了推纪槿玹的胸口:“好了,让我起来。” 纪槿玹不起,反而更用力地把他彻底压在衣服里,脸埋进絮林的颈窝,闻了闻。 絮林头皮都炸了,一颗心提到喉咙口。 他喉结滚动,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许久之后,纪槿玹喃喃道:“没了。” “什么……”什么没了? “我的味道。”话音刚落,絮林后颈一痛,被纪槿玹咬住。 没有露馅,过关了。 絮林无声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胡乱厮混一遭后,絮林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纪槿玹抱着他去清洗,热水一蒸,愈发昏昏欲睡。 被放进被窝里的时候,絮林几乎晕厥。 “絮林。” 他能听到纪槿玹喊他,但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几分钟之后,忽然有凉凉的东西蹭在了自己嘴唇上,一个稍硬的东西撞到了他的牙齿,贴到了他的舌头。 絮林睁开眼睛。 纪槿玹坐在床边,食指上沾着点白色的东西,见成功把他弄醒,轻轻一笑。 絮林舔舔嘴唇,甜的。 是奶油。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刚刚拆封的草莓蛋糕。 絮林两眼放光,噌地坐起。 纪槿玹递给他一把银勺,絮林挖了一口就往嘴里塞,吃得笑容都止不住。 “喜欢吗?” 絮林狂点头,他问:“怎么突然买这个?” “我听到……”纪槿玹停了停,说,“这家店生意很好,蛋糕很好吃,就想着带回来你尝尝。”他道,“你不是喜欢吃草莓?” 絮林闻言,心头一暖,他抱住纪槿玹的腰,挤在他怀里,说:“谢谢玹哥。” 絮林埋头吃得欢,突然想起纪槿玹还没吃,他用勺子挖了点奶油递到他嘴边:“你也吃,很甜。” 纪槿玹摇摇头,道:“你吃吧。” 絮林乐滋滋地吃了小半块,吃不动了,舍不得浪费,就说剩下的放冰箱明天再吃。说着就要下床,纪槿玹阻止他:“我去就行,你睡吧。” 絮林就听话地钻进了被窝。 下了楼,纪槿玹将蛋糕放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 他立在原地没有动,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眼沾着奶油的食指,片刻后,放进了嘴里。 脑海里闪过絮林水亮的两只眼睛:“很甜。” 明明尝不出味道,却觉得,舌尖好像品出了点奇怪的滋味。 回到房间,絮林已经睡着了。 纪槿玹坐到床边,床垫微微凹陷下去。 他专注地端详着絮林的眉眼,须臾,他俯下身,鼻尖相撞,在与絮林呼吸交缠时停下。 他轻声喊:“絮林。” 睡着的人没有反应。 纪槿玹这才继续往下。手伸到床头,按下了床头灯。 屋子瞬间被黑暗吞噬。 翌日清晨,两个人还睡着,纪槿玹放在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被子里抱在一起熟睡的两个人都没动。 随后又有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纪槿玹啧了一声,拿过手机,接听:“说。” 絮林也被吵醒,迷糊地睁着一只眼睛抬起头。 手机对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絮林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话,但是纪槿玹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知道了。”对面说完后,纪槿玹挂掉电话,掀开被子下床。 看他面色不对,絮林问道:“怎么了?” “没事。”他弯腰捧住絮林的脸,亲了下他的额头,“我出去一趟。” “早饭不吃吗?” “不吃了。” “那我送你……”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被纪槿玹按着肩塞回被窝,“不用,你继续睡,还早。” 絮林就窝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床边上的纪槿玹一件件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身影消失不见。 纪槿玹走出大门两步,忽然看到手上的戒指,停下脚步折回。 他摘下戒指,放进摆在玄关处的戒指盒。 啪嗒。盖上盒盖。 - 纪家主宅。 管家远远看到纪槿玹的车就迎了上来,他替纪槿玹打开车门,说:“庄先生一早就来了,在大少爷的房间里,差不多快一个钟头了。” “嗯。”纪槿玹上楼,推开纪闳沄的房门,病床旁,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过头,笑道:“槿玹回来啦。” “久等了。” “没等多久。”男人拍了拍床上纪闳沄的被子,“最近队里没什么事,正好过来看看他,顺便说说你的事。” 庄旬是纪闳沄当年的副官,跟着纪闳沄出生入死,是关系很好的兄弟。纪闳沄自毁腺体之后,他每年都会抽时间过来探望。 庄旬道:“你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药检部门那边反馈还不错,如果检测通过,我们会先在一批Alpha身上试用,没什么问题的情况下,就会投入大规模使用。” “好。” 在纪闳沄刚回家的那阵子,庄旬也跟着回来过,见到过纪槿玹一两次。纪槿玹那时候年龄还小,却十分少年老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波澜不惊,一张脸总是冷冰冰的,吝啬一点笑容。 明明是兄弟俩,他看着斯文乖巧,纪闳沄却总是藏不住他狂妄自傲的猖狂性子。 “你的弟弟和你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庄旬还这样感慨。 当时的纪闳沄听了这话,像疯了似的捧腹大笑,他好像之后回了什么话,庄旬忽然想不起来了。 暂时从回忆里回过神,庄旬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等比例长大的纪槿玹。 庄旬笑着问:“一直没能问你,你怎么想着忽然要研究这些东西?不少人知道那款抑制剂是经你的手之后,都很惊讶,夸你来着。” “你爷爷最近也知道这事儿了,怎么,纪家这是出一个纪工还不够,还打算有第二个?” “是吗。”纪槿玹嘴角弯起,“他知道了?” 庄旬见他笑了,以为他很开心,也跟着笑道:“对啊,这是好事,当然要让人知道,何况他还是你爷爷,肯定会为你骄傲啊。” 纪槿玹但笑不语。 他走到床边,盯着床上的纪闳沄。 庄旬注视着纪槿玹的侧脸,骤然看到了什么,神色略略收敛住,嘴边的笑意也缓慢褪去。 离近了,仔细一看,庄旬才发现纪槿玹看似在笑,可他的眼睛里却似寒潭千尺,没有丁点笑意。 纪槿玹这才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什么?”庄旬问。 纪槿玹说:“kw-02的适用范围只局限于S级以下的Alpha,偶尔也该有一款药物是能够为所有的Alpha所用,包括S级。” 庄旬知道纪槿玹的等级,这番言论他以为也只是纪槿玹在为S级打抱不平。 但下一秒纪槿玹就说: “新旧产品的更迭,是这个世界向上发展的必然趋势。” “kw-02有他的价值,但这个价值也会在新产品出现之后彻底消逝。” “新物代旧物,这是生物链的自然法则。” “一款kw-02,还想永远稳坐神坛之上吗。” 这一瞬间,庄旬仿佛觉得纪槿玹是意有所指。 他不像是在说一款抑制剂,反倒像是…… 在代指什么人。 一晃眼,又像是错觉。 庄旬又坐了会儿,接到个电话,到时间该走了。 离去前,他对纪槿玹说:“后续有什么事我会再联系你。” 纪槿玹道:“麻烦你了。” “哪的话。”庄旬拍拍他的肩,“你是闳沄的弟弟,我自然向着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就和我提,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全力协助你。” 庄旬踏出大门时,回头看了眼。 高高的台阶上,纪槿玹站在台阶最上方,向下俯瞰。 庄旬扭过头,在管家的引路下离去。 他坐进车里,点起一根烟,含进嘴里。 猛吸了一大口,才驱散心里那点怪异的滋味。 发动汽车时,他猝然想起来了。 想起纪闳沄当年是怎么回复他的那句:“你的弟弟和你完全不一样。” 纪闳沄嗤笑着,讽道: “那个小子,和我一样流着纪家的血,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披着个羊皮,装模作样。他只会比我更难缠。” “挟冤记仇,睚眦必报。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小心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第36章 我不动你的Beta 确认纪槿玹出门之后,絮林赶紧下床奔到楼下,将藏在花圃里的手机拿了出来,开机。 双双已经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他简单回复了一下,刚发过去几分钟,双双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絮林接听。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我消息啊。” “昨天有点事情,没来得及。”絮林解释,“你发的消息我可能不会及时看到,等我有时间空下来了会回复你的。你最好也不要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怕会……” “怕什么?”双双一问,突然就明白了,她以为絮林是个在山里勤勤恳恳工作的打工人,问道,“你怕被你老板发现你摸鱼呀?” 絮林弯起嘴角,顺着她的话说了:“是啊。会扣工资的。” “好吧,那我知道了。你今天有空吗?出来玩?” 今天…… 纪槿玹刚出门,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出去一会儿也没关系。但是—— 絮林没来由地眼皮一跳。 拒绝了:“今天就算了。” 对面的人沮丧道:“行吧,那你有空的时候一定告诉我,我来找你玩!” 絮林道:“好。” 挂了电话,絮林看着手里这个不属于他的手机,坐立难安。这么个小东西明明放哪里都能藏住,可他偏偏放哪里都不放心。 想了想,他回到卧室,把手机关机偷偷塞进床垫底下。 纪槿玹总不至于会不小心翻了床垫。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纪槿玹回来了。 絮林正在午睡,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躺上床抱住了他。 絮林被他惊醒,诧异:“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忙完了吗?” “嗯。”纪槿玹挤进他怀里,枕在他颈窝,闭上眼睛。 像是很累的样子。 絮林摸着他的头发,问:“下午还要出门吗?” “不。” 絮林万分庆幸听从了自己的直觉。还好没有出去。 抱着他睡了会儿,絮林拍了拍他的背,提道:“你找医生了吗?” 纪槿玹睁开眼睛:“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絮林疑惑道:“你之前不是说秦医生被调到外地了,要给我找个新医生吗?” 他指了指脸上那道疤,说,“这个就快消了。” “我想回家看看老师。”他说,“找个医生过来吧。” 纪槿玹沉默着闭上眼。 他一直不开口,絮林轻轻挠了挠他的耳朵,“和你说话呢,听到了吗?” 纪槿玹这才闷闷地回:“知道了。” 没过几天,纪槿玹真的找了一个新医生过来。 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医生,头发花白,目光如炬,寡言稳重。行动时背脊永远直直挺起。 絮林想,他简直就是教科书上会采用的那类医生照片模版。 这次治疗纪槿玹全程陪同在侧。 做完脸部的治疗之后,絮林刚从机器上下来,老医生翻了翻秦屿留在这里的检查报告,突然对着絮林道:“坐下。” 絮林一脸莫名地坐下了。 老医生拿着工具坐到絮林跟前,压脉带绑上他的胳膊,絮林问:“这是干什么?” “抽血。” 絮林一愣,“治脸抽血干什么?” 老医生抬头毫无感情地看他一眼,针头没有丁点犹豫地扎进他的血管。 “嘶!” 絮林百思不解地扭头去看一旁的纪槿玹,对于老医生的行为,纪槿玹没有丝毫异议。好像是很正常的事。 絮林便就随他去了。 抽了几管血,絮林按着棉球,老医生又走到他身后,撩起他的头发,在他的后颈上摸了起来。 絮林后颈上都是纪槿玹的牙印,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痕迹,老医生视若无睹,对着絮林的脖子又掐又按。 力道还很大。 这次不止是絮林,就连纪槿玹的脸色都有点变了。但他没有阻止。 掐了一阵他的后颈,老医生松开了手。 他道:“行了,出去吧。” “……”怪人。还是秦医生好。絮林暗暗腹诽。 走到门口,医生忽然喊住纪槿玹:“纪先生。” 二人双双回头,医生看着纪槿玹:“你留下。” 絮林嘀咕:“怎么了吗?” 纪槿玹看了眼医生,对着絮林道:“你先去吃点东西,我马上来。” “哦,好吧。”絮林走了。 门关上,里面只留下医生与纪槿玹二人。 二十分钟后,房门打开,他俩出来,老医生简单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他走后,絮林好奇问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纪槿玹静了半晌,目光落在絮林后颈,须臾,移开目光。 他道:“没什么事。” 老医生脾气有点怪,但他医术精湛,是个大忙人。以往秦屿每周来一趟,这位老医生却很长时间才来一次。 有的时候半个月,有的时候几个月不出现。问就是院里忙病人多。 絮林这道坚持治疗下去本应很快就能消除的疤痕,愣是拖长了战线,久久没什么大动静。 老医生还不好沟通。 他和秦屿说话,秦屿至少会回他一句。 他和老医生说话,老医生连嘴皮子都懒得开。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纪槿玹也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在家待着的时间日渐减少。 某一天晚上,他回来时喝得烂醉。 这是絮林第一次面对喝醉的纪槿玹,半拖半抱着将他带上楼,照顾他半天,哄上床了,帮他换衣服的时候,纪槿玹伸出双臂猛地紧紧抱住了他。 他说了声对不起。 絮林以为他是在为自己喝醉道歉,就道:“没关系。” “我也喝醉过啊。” 纪槿玹在喝醉的人里面属于好带的,至少他不会像小胖他们那样稀里哗啦吐一地,也不会抱着路边的垃圾桶嚎啕大哭。 他只是更黏絮林了而已。 絮林的头发如今已超过肩胛骨,平时会用皮筋扎起来或盘住,纪槿玹沿着他的后背往上摸,摸到了絮林掩藏在头发下的后颈。 他的手指停留在上面的时间过于久。 “怎么了?”絮林问。 纪槿玹一个翻身将他按在床上,一口咬了下来。 絮林已经被他咬习惯了,也不动。 他听到纪槿玹在说什么,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太清楚。 他一声声地重复着那些絮林听不到的话。 絮林抓住纪槿玹的手,察觉到他在不明显地颤抖。 絮林心跳停了瞬息,柔声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永远在这里。” - 纪槿玹知道纪罔早晚会找他,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沉不住气。 他把抑制剂交给庄旬的半年后,纪槿玹被一通电话叫回主宅。 书房里,纪罔坐在书桌后,看向眼前这个他已经许多年未见的亲孙子。 纪槿玹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丝毫家人见面该有的熟络热情。 纪罔虽已年近耄耋,但精神矍铄,头发和衣物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衰老的皮肤下是依旧立体的五官,掩不住他年轻时干练自信的影子。 纪家人骨子里一样的唯利是图,皮相上也总有一些共同的相似点。 “回来怎么也不去看看纪闳沄。” 纪罔闻言,笑道:“一个废物有什么值得看的必要。” 纪槿玹早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回答,也不废话:“找我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知道。” 纪槿玹弯起嘴角。是,他当然知道。 他道:“kw-02被取代不是迟早的吗?” “你这么有本事,我相信你可以再研发出一个更厉害的药剂。我拭目以待。” 纪槿玹起身离开。 纪罔道:“谁说我是为这个。” 纪槿玹停下脚步,回头。 纪罔说:“我最近和你陈叔吃了个饭,聊了聊。陈家那闺女你小时候应该也见过,和你差不多年纪,是个Omega。” “前阵子,我拿你俩人的信息素样本做了个检查。” “我要恭喜你。”纪罔弯起嘴角,笑道,“你们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2%,我相信你和她一定会有一段完美的婚姻。” 空气仿若在霎那间凝滞。 纪槿玹皱起眉头,被冒犯似的怒不可遏,压着声音道:“你疯了是不是。” 纪罔听了他这毫不客气的话,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而是不解道:“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爷爷帮你物色了这么好的一个伴侣,你不该高兴才是?怎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你大哥不中用,为了一个Beta自毁前程。” 纪罔食指轻叩桌面,越叩越急,似乎很是不齿。 他道:“现在,纪家可就你一个子孙了。你该早点成家,为纪家开枝散叶才是正事。” 他原形毕露,纪槿玹就也不装了。 他扯起嘴角,嗤道:“然后你再用纪家的子孙去喂你的实验数据?” 纪罔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下。 他看向纪槿玹。 纪槿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为纪家开枝散叶,说的冠冕堂皇,这一切不都是你在为你的一己私欲谋私利?” 纪罔靠进椅背,笑容愈发深邃。 “翅膀硬了的你动不了,雏鸟自然任你处置。” “——为了主城公众的利益,忍痛献出纪家的血脉,落个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好名声。” 纪槿玹道:“多么伟大的纪工。” 痴迷科研到疯魔的纪罔,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研发出无人能及不被超越的新药,他在乎的只有这个。 这些好名声,不过都是他用来光明正大做人体实验的借口。 不会被人诟病,没有后顾之忧。 “你想都别想。”纪槿玹说。 纪罔嘴边的笑容慢慢垂落,唇线抿直。 他伸手,将桌上的一摞东西挥在纪槿玹面前。 纸片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那是上百张照片。 照片上,破败的街道,肮脏泥泞的小路,矮小的篱笆院,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有一个Beta。” 纪槿玹五指倏地紧攥,指骨咔咔作响:“你敢动他试试。” “呵。”纪罔见状,冷笑一声。 他拿起桌面上仅剩的一张照片,看了会,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讨厌的苍蝇,沉着脸,满脸嫌恶。 “居然和你大哥一样,”他骂道:“一个两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用力一甩,那张照片飘着落到纪槿玹脚前,上面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 “我没想到他中了一枪还能活着,真是命大的蟑螂。” 纪罔说的是照片上这个男人。 “不过也是意外之喜,知道他是谁吗?” 纪罔说:“当年和你大哥纠缠不清的Beta,就是他。” 纪槿玹一怔。 纪闳沄当年为了一个死去的Beta自毁腺体昏迷不醒,那个Beta的死因他一直没能调查出来。 他说:“是你干的。” “没错,”纪罔一点不隐瞒,爽快地承认了:“是我。” “你大哥为了他想要脱离纪家远走高飞,那怎么行呢?”纪罔说得理所当然,“优质的Alpha就该和优质的Omega在一起,这样才会生育出优质的子孙。” “和一个Beta搞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我只是没想到,你大哥这么不争气。为了个Beta毁去他珍贵的腺体,简直没有脑子。” 纪槿玹听不下去了,和纪罔同处一室都让他觉得恶心。 纪罔扬起嘴角,审视着纪槿玹的表情,下一秒就说: “而他,也正是你身边那个Beta的老师。” 纪槿玹瞳孔骤缩。 “我不动你的Beta。” “但是十三区里意外消失几个人,谁又会在意呢。” “据我所知,这些家伙应该是你那个Beta最在乎的人了吧。” 纪罔笑得愈发愉悦:“你要试试吗?” “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 第37章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 絮林在乎他的老师,比在乎他自己要多得多。 连毁了容都能保持乐观心态云淡风轻的他,却会为了旁人一句贬低他老师的话就和对方大打出手。 如果十三区的那些人真的出了什么事…… 纪罔太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控制住纪槿玹。 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 “槿玹,你看,你这不就错了。”纪罔胸有成竹:“翅膀硬了的鸟,我照样能把他翅膀掰碎了扔笼子里。” 纪罔起身,一步步踩过满地的照片。 他的鞋尖碾过照片上蒲沙的脸:“你听话一点,我保证这些小蟑螂能继续活在那片潮湿的土地上。” “但你要是想不自量力做些什么,不小心被我发现了,”纪罔看向他,满眼笑意:“那就别怪我赶尽杀绝。” “杀一次,活下来是侥幸。第二次,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纪罔擦过他的肩膀走出去。 “他们的命可都在你手上呢。” “该怎么做,你自己选吧。” 走出几步远,又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记得代我向你那个Beta问好。” “我记得,他是叫,絮林?” 絮林的名字从纪罔口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周遭的空气好似都下降了几个度。 纪罔泰然自若地观察着纪槿玹骤变的脸色,看到从小就很少有情绪波动的纪槿玹居然会为了一个外人而抑制不住怨愤阴冷的情绪,纪罔笑着摇了摇头。 “自以为耍点小手段就能拉我下马,该不该说你天真呢。你未免太小瞧我。” 像是终于扳回一城,纪罔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纪槿玹站在原地,管家不知什么时候上来,见到地上一片狼藉,想上前收拾,觑见纪槿玹的脸色,天人交战一番,还是默默退下了。 外头艳阳高照,书房里却黑沉沉的,静得落针可闻。 地板上的照片拍摄到十三区每个角落。 纪罔将絮林调查得很清楚。 甚至为此不惜大费周章派人潜匿到十三区。 从数量上来看,十三区现在一定有不少纪罔的眼线,具体是谁,有多少人,在哪个位置,用什么身份潜伏着,什么时候会和纪罔联系,他查起来都需要时间。 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能贸然轻举妄动。 纪槿玹不敢冒险。 如果不小心打草惊蛇,让几个漏网之鱼侥幸逃走,通风报信传到纪罔耳中。 纪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也不是没有做过。 当初没能一枪打死妨碍纪闳沄的Beta,意外发现他居然还存活在这世上,想必此刻已经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 纪罔有句话说的没错。 十三区里意外消失几个人,就像是碾死几只小蚂蚁一样简单。 纪槿玹捡起地上那张被纪罔踩过的照片。 【我的老师是我很重要的人。】 耳边忽地想起絮林以前说过的话。纪槿玹用力攥住手里的照片。 不能告诉絮林。 不管是纪罔刚才提到的哪一件,告诉他也只会徒增麻烦。 先瞒着他。 等自己把一切处理好…… 他会处理好的。 - 不知是不是絮林的错觉,他总觉得纪槿玹最近心事重重的。 离家的频率多了先不提,就连在家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书房里。经常一个电话挂断很快又来一个。 他变得很忙。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时的相处模式。 虽然两人之间没有那么黏糊了,但至少纪槿玹还在家里,絮林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第四年正月刚过,纪槿玹突然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这是他们两人一起度过的第二个新年。还来不及从喜悦幸福中回神,听闻这个消息,无异于平静的湖面突然刮起暴风雨,毫无征兆地掀翻了上面的小船。 絮林静了静,问:“要去多久?” “不清楚。”纪槿玹道,“我会尽快回来。” 絮林知道纪槿玹很忙,不会一直待在家里,他也没有理由胡搅蛮缠不让他出门,这太不讲道理了。 便点点头:“知道了。”絮林又问,“那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问下去,纪槿玹沉默了,似乎不好回答。 絮林就不追问了:“那你早点回来。” “好。” 离家前,纪槿玹将戒指放进戒指盒。絮林听到他要走之后就一直很安静,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默默地看他摘下戒指,放进戒指盒,一言不发。 “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乱跑。” 他递给絮林一张小靳的名片:“有什么事就联系小靳。” “知道。”絮林收下名片,闷闷不乐。 纪槿玹定定看了他两秒,倾身过去,抱住絮林,紧紧地拥了他一会儿,吻在他额头:“我走了。” 纪槿玹走了。 絮林以为他这趟远门最多也就几个月,但没想到,纪槿玹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吃过甜头,就再尝不下酸苦的涩果。 絮林逐渐不习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到处冷冷清清的,不管待在哪里都觉得自己快要被寂静的空间吞噬。 好在还有双双会偶尔联系他,两个人在山里骑车玩。 双双带来了工具,絮林帮她把车修好,她却早已不喜欢那款机车,也不打算开了。 她看起来家境富裕不差钱,一样东西不喜欢就不要了,絮林却不舍得将这么好的车子就这么扔掉,太浪费了,但也不敢推回家放着,只能就这样继续放在林子里。 双双有的时候会带他出去吃东西。 纪槿玹不在家,絮林闲着也是闲着,一来二去,胆子也大了,后来就开始跟着双双到处跑。 两人的关系也一天比一天好。 他真的需要一点东西来打发掉他的时间。 某一天,双双带他来到一家法餐厅,两人在包间里说说笑笑,双双突然指着自己的眼睛问:“你脸上这疤是怎么弄的?” 絮林没有细说,只道:“不小心。” “要不我找个医生给你看看吧,我有私人医生。” 絮林笑着回绝:“不用了,有医生在帮我看。” 双双叼着吸管吹气,杯子里的饮料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她盯着絮林,问:“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絮林怔了怔:“怎么这么问?” “就是有这种感觉。”双双双手托腮,“总觉得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我现在一约你就出来,不怎么会拒绝我了。还有我之前每次带你出来玩,你没多久就急着要走,现在也不主动提要回去。” “……有吗。”絮林笑了笑,扯开话题,“因为外面确实还挺有趣的呀。” 双双的视线落在絮林的左手上。 第一次看到戒指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絮林戴的是一款女戒。 谁结婚会戴一个不合适的戒指。 难道是絮林喜欢这种款式的吗? 还是说,他和他的伴侣之间…… 双双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碎冰撞得叮呤作响。 “絮林,”她问:“你结婚多久了啊?” 絮林眨了眨眼,算了算,道:“五年多了。马上就第六年了。” 话音刚落,有些魂不守舍。居然都这么久了。 “你和你的伴侣感情好吗?” 双双不知怎么突然对他的婚姻来了兴趣。 “你不是一直在那个山里工作吗?那你的伴侣也在那里吗?”她解释道:“如果不在那里,那你俩不就是异地?异地很难维持好感情的。” “我和他……”絮林抿了抿唇,嘴角弯起:“挺好的。” 双双对此不置可否。 她晃了晃脚,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下头,没几秒钟,她又来了精神,“算了,不提这些了。”她说:“过一阵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 “什么地方?” 她说:“我哥的好朋友要订婚了,不过具体日子还没定下来,听说订婚宴会办得很大,到时候我带你混进去蹭吃蹭喝,不去白不去。” 絮林一听,犹豫道:“这行吗?算了我还是……” “行!怎么不行啊!嗐你别管,有我在呢,你怕什么,我会护着你的。就这么说定了!”双双说风就是雨不容他拒绝,絮林就遂了她的意。 “好吧。” 告别双双回到别墅,身上那点热度在看到玄关的戒指盒时烟消云散。 他走过去,摸着里面那枚属于纪槿玹的戒指。 拿出来握在掌心,冰冷的戒指上早已没有纪槿玹的温度。 手机里每天发过去的信息也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复。 他连纪槿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异地很难维持好感情的。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比谁都清楚。 - 宗家主宅。 “你去哪里了?” 双双一进门就被宗奚逮了个正着。 她一撩头发:“什么去哪儿,我去和我朋友吃饭不行啊?” “少来。库里的那辆R6呢?你什么时候骑出去的?” “……” 一见她心虚的样子,宗奚气得要来揪她耳朵,“我都和你说几次了你还敢偷偷给我骑出去?” 双双躲开他的手,道:“行了行了!我这不没事嘛!凭什么你能开我就不能开?少瞧不起人。” “那车呢?” “……坏了。” “然后?” 双双理直气壮:“我丢了。” “……” “宗苧双!那是你哥我的生日礼物!” “你生日礼物那么多少一样怎么了啊!你还拿了我的古董怀表呢,怎么不见你还给我?” 两人吵吵闹闹间,不远处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 宗苧双一见到来人,立马往宗奚身后一躲。嘟囔着:“他怎么在这儿?” 纪槿玹看都没看她,径直出门。 宗奚问:“这就走了?” “嗯。回去一趟。” 纪槿玹走后,宗苧双从宗奚身后出来,问:“他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他去陵海军区了吗?” 宗奚说:“刚回来。” “他去那里干吗?” 宗奚食指戳上她的额头,“少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宗苧双一直就不喜欢纪槿玹,总觉得他凶巴巴的不好相与,偏自家亲哥和他是好兄弟,她还不能说什么。 还是絮林好。她想。 纪槿玹的车驶到山下。 路边停靠的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一个Alpha,小跑到纪槿玹车旁边。 车窗半降,Alpha对着纪槿玹汇报:“没有可疑人物进出。” 纪槿玹点点头,黑色铁门打开,红色的车尾灯很快消失不见。 絮林突兀从梦中惊醒,愕然发现床边上坐着一个人影。 他倏地坐起身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清来人的样貌,他动作猛地停下,像是被冻住了。 纪槿玹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絮林愣了半晌,抬手去摸纪槿玹的脸颊,温热的,熟悉的触感。 纪槿玹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就将人扯进他的怀里。 絮林话都说不出来,抬起双臂,环住纪槿玹的腰,将他抱得更紧。 床头柜上的日历一页又一页,布满了鲜红的叉。 纪槿玹伸出手,将日历扣下。 他的呼吸擦过絮林的耳畔。 “我回来了,絮林。” 第38章 大半夜的,能见什么人 时隔一年多再见到他,本有许多话涌到嘴边想要和他说,可喉咙就像是被一团空气堵住,一点声音吐不出,这口气憋红了絮林的眼睛。 纪槿玹揉过他洇红的眼尾,指腹沾到一点潮潮的湿意。 他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 絮林不想听这些。 他抓着纪槿玹的衣服,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不给我,你知道你已经离开家一年多了吗,你知道我有……” “我知道,”纪槿玹打断他,“我都知道。” “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絮林嘴里发苦,他推开纪槿玹:“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你说再也不会走,不还是一走这么久?” “骗子。”他骂道。 纪槿玹被他推开也不恼,重新将他抱进怀里。 下巴枕在絮林头顶,他抚着絮林的背脊:“不会有下次了,絮林。” “真的。” 好说歹说哄得絮林稍微平静下来,他还是不解气,怒冲冲地拿出一条领带将纪槿玹的手和他的捆在一起,这才安下心。 “明天再和你算账。”絮林缩进被子里瞪他。 “好。” 他抚摸着絮林的眉眼,摸到他嘴边时,絮林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食指,他咬得很用力,松开时,纪槿玹的手指上多了个牙印。 纪槿玹眼睛眨都没眨。 他将另一只完好的手指凑过去:“不出气可以再咬一下。” “哼。”絮林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纪槿玹低下头,隔着被子在絮林的脸颊上亲了亲。 - 一个小时前。 他从军科院回到主城,早期拜托宗奚调查的事情也有了着落,就第一时间去了他那里。 宗奚发给他一列名单,姓名,住址,调查得清清楚楚。 “就这些吗?” 宗奚抱胸挑眉:“我你还不放心。” “四十二人,在十三区哪个位置,每天的路径调查,和什么人员往来,都写在上面,绝无错漏。” 宗奚瞥了他一眼,纪槿玹神色专注。 “我已经派了人守在那里,”宗奚问,“现在动手?” “不。”纪槿玹说,“我要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这个他指的只可能是纪罔。 “彻底断了他的路,没有后顾之忧,”指甲划过那一列长长的名单,“再把这群臭鱼烂虾一网打尽。” 宗奚笑道:“你还真是记仇。你要怎么做?” 纪槿玹将他研发的抑制剂交给庄旬之后,没过多久,庄旬所属单位一封推荐信让他得以进入陵海军区的军科院。 如今现有的kw-02使用范围有限,军区内佼佼者不计其数,不少S级Alpha在任务时苦于易感期作乱,没有有效的方法遏制,军方急需在这方面有技术突破,纪槿玹送来的这一抑制剂样品极大可能解决燃眉之急。 他破格受邀加入针对S级的特效药研发。 这就是纪槿玹的目的。 是他唯一一次的机会。 他离家之前,知道自己大概要去一段时间,走之前,他托宗奚帮忙调查十三区潜藏的那些人,又让人守在山下,防止纪罔趁他不在的时候沉不住气,动手脚伤害絮林。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走会这么久。 他进入的研究院是陵海地区最高医学科研机构,院中与世隔绝,里面长期从事生物新药研究的科研人员经验丰富,包括纪槿玹在内,他们在实验室中日复一日,实验,检测,改良。 新药研发属于保密项目,项目内的所有人员都需严格履行保密协议,为防止数据信息泄露,所有人员只能配有专用的装有信息监控的通讯器。 且只能在固定的时间在专人看守下与外界联系。 纪槿玹因此经常错过絮林的消息。 不过好在实验进展不错,在纪槿玹原有的抑制剂成分之下加以改良,一年多的时间,新的抑制剂研发成功。 最终样品送至中检院检测通过后便投入军队大规模使用,成功取代kw-02,成为军方专供所有Alpha使用的新抑制剂。 纪槿玹一举成名,成为研究院的香饽饽。 纪闳沄当年所在的部队就在陵海军区,不少人也因此得知他和纪闳沄、纪罔的关系。 “真不愧是一家人。加油干,指不定以后你还能超过纪工呢。”不知是哪一天,有人和他说了这样的话。 纪槿玹笑着,应道:“会的。” 当然会。 他会让纪罔永远也无法翻身。 这一天就快到了。 宗奚:“你不在的这一年多,你爷爷早把你要和陈家那位Omega订婚的事情散播出去了,这是准备先斩后奏啊。” “我和她聊过。” “谁?” “陈妤。” “那个Omega?不是,你知道?你真打算和她订婚啊?” 纪槿玹道:“是。” “吃错什么药了,万一絮林知道……”宗奚说到这里,忽然有个猜想:“你不会是和她做什么约定了吧?” 纪罔用絮林的老师威胁他就范没几天,他们两家就在一天晚上吃了顿各怀鬼胎的晚餐。 席间纪槿玹未动筷,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 去无人的露台抽烟时,陈妤走了过来。 她关上拉门,阻绝屋子里那一大桌人的声音。 陈妤是个漂亮的Omega,身穿黑色长裙,一头卷发垂在身侧。 她走到纪槿玹身边,点起一支烟放到唇边,夜色里的小小一方平台,两颗红色的火星忽明忽灭地交替闪烁。 “我有喜欢的人。”烟抽了半根,她突然说。 “先说一句,我不会和你结婚的。这顿饭只是为了应付我父母,我们假装相处几天,然后你就和你爷爷说我俩不合适。就这么结束。” 纪槿玹这才终于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这么容易。” 陈妤蹙眉反驳:“你不是很厉害么?你说肯定比我说管用。” 纪槿玹弹了弹烟灰:“联姻,你以为。” 陈妤肯定是已经和她父母闹了一通,没成功,这才黑着脸过来吃这顿饭,仍旧不死心,才来拜托纪槿玹。 她看得出纪槿玹也不想,他在席间的脸色比她还臭,现在想想,自己是被逼着来的,纪槿玹晚上这个态度,只怕也是被逼着过来的。 她沮丧地叹了一声。 “我才不管什么匹配度,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百分之百我也不要。” 纪槿玹闻言,指尖一顿。是啊。 他掐灭烟头,道:“我有个办法。” “什么?”陈妤眼前一亮。 “但这个办法实施下来,你得先和我办一场订婚宴。” “……”陈妤满脸警惕,“你说真的吗?没骗我。” 纪槿玹神色漠然:“我懒得骗。” “……”陈妤一咬牙,道,“只要最后不结婚,行!” “你和我说说什么办法?” 纪槿玹开口,二人接下来的对话消散在风中。 他将他们接下去的对话如数说给宗奚听。 宗奚听完,沉默许久,道:“这是挺狠。” “一石二鸟的事情。” “不过你要真这么搞,纪家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纪槿玹冷哼一声:“谁在乎。” 他道:“我回来的消息纪罔很快也会知道。他等了一年多,肯定早已等不及,这阵子他会让我和陈家多走动,订婚的日期估计也很快会定下来。” “十三区那边,你帮我盯着点。” “知道。”宗奚说,“等你消息,随时动手。” 想了想,宗奚又问:“那事情彻底结束之后呢?絮林那边你要怎么办?” 纪槿玹默了默,道:“我会和他解释一切。” “不怕他恨你?” 纪槿玹没再说话。 - 絮林没有睡意,只是徒劳地闭着眼睛。纪槿玹时隔这么久才回家,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他暂时又不想和纪槿玹说话。 他决定生会儿气。 在被子里躲了一阵子,听到纪槿玹喊他:“絮林。” 絮林睁开眼睛,动了动,只把上半张脸露到被子外面,嘴巴蒙在被子里,声音嗡嗡的问:“什么事?” 纪槿玹离他很近,很小声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絮林不满地嘟囔:“你做的让我生气的事还少吗?” 纪槿玹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絮林忿忿道:“我都原谅你不止一回了。” 被子蒙过头:“混蛋。” 纪槿玹和他承诺的一样,没有再出过门。 絮林和他生了几天闷气,想让他也尝尝自己这一年多没人说话的滋味,让他吃吃苦头。 但他忘了,纪槿玹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这对他根本不算惩罚。 不和他说话没把他憋死,快要把自己憋死。 絮林坚持和他生气了一周,这一周里,絮林不让他吃自己煮的饭。纪槿玹每次就眼巴巴地盯着他把所有菜风卷残云地吃完,连一颗辣椒丁都不给他留。 纪槿玹只能吃营养液。 营养液那玩意儿不算太好吃,一周的教训差不多就够了吧? 絮林的心依旧很软。 软到只能坚持一个星期。 某天晚上,他主动在饭桌上给纪槿玹添了双碗筷。 絮林放了碗筷就要走,纪槿玹一把扯住他,将他用力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抱着他的腰不松。 “干什么,放我下来!” 纪槿玹不放,道:“不生我的气了?” “气!我当然气!”絮林原本还气鼓鼓的,说到这里,忽然眼睛就红了,纪槿玹一愣,敛了说笑的神色。 他气纪槿玹,也气自己:“你是不是以为我好说话,就一个劲地欺负我?” 纪槿玹正色道:“我没有。” “我生你的气,是因为我想你,我不喜欢你一声不吭地就消失这么久。”絮林眼眶通红,“我原谅你,是因为我即便生气,可我还是很爱你。” 纪槿玹瞳孔微微放大。 他嘶哑着开口:“你不要一直这样对我,”他举了个很直白的例子,“再结实的电池,你老是对它又摔又踩,电量也会耗尽的。” 纪槿玹捧住他的脸,眼中似有一丝快速闪过的痛楚,但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就不见了,似乎是絮林眼花看错。 他凑过来,亲了亲絮林湿透的眼睫。 分开时,唇瓣上沾着点絮林眼泪拂过的水光。 他道:“好。” 日子好似又恢复了平静。 纪槿玹仿佛是要将絮林亏损的一年时光补回来,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絮林黏糊在一起。只偶尔会去书房处理一些小靳发给他的文件。 絮林担心地问他:“你不用去公司吗?没关系?” “有人在管。”纪槿玹道,“我在家陪你。” 几个月过去,絮林以为日子在渐渐变好,在慢慢走上正轨。 可某天晚上,本该熟睡到天亮的他突兀在半夜惊醒。 身边空空荡荡,床单冷透,纪槿玹不在。 他下床找了一圈,不止是纪槿玹不见了,他的车也不见了。 他出去了。 大半夜,去哪里? 他等到天亮,清晨的时候,纪槿玹回来了。 絮林躺进被窝装睡,纪槿玹回了房间,钻回被窝抱住他,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了。 之后的几天,絮林长了心眼,每到入夜都是闭上眼睛装睡。 纪槿玹以为他睡着了,会往他舌下塞半粒药片才离开。 他走之后,絮林把药片吐出来,湿漉漉的药片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他想,他知道自己前阵子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死了。 纪槿玹一次又一次地大半夜出去,趁他睡着的时候。 出去干什么? 如果是工作,直接和他说清楚大大方方地去不就可以了? 用这种方式瞒着他,就是说纪槿玹做的是不能让他发现的事。 他害怕他会发现。 什么事要这么害怕? 他是去工作,还是说—— 是去见什么人? 大半夜的,能见什么人。 第39章 属于别人的戒指 絮林不想怀疑纪槿玹,他相信纪槿玹不是那种人。 纪槿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其他人的气味。 也许是因为絮林是个Beta,即便有,他也闻不到他人的信息素。 每每不受控制地想到这里,絮林就会懊恼地及时打住。 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他想自己可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住疯了,胡思乱想。 没有证据,如果和纪槿玹对峙,到时候真冤枉了他,他们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争吵,涉及到婚姻中最重要的信任问题,他不想随随便便就让枕边人心存芥蒂。 可是怀疑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像病毒般疯狂地在身体里滋长蔓延,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他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人,也不喜欢把问题拖到越来越严重时才去处理。 他想,还是问一下吧,如果情况不对,他就及时打住。 某天清晨,纪槿玹先起床,站在床边穿上衣。 絮林犹豫半天,裹着被子状似随意问起:“你最近有出门吗?我……” 他想一点点地将话题展开。 谁知纪槿玹下一秒道:“没有。”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准备脱口而出的询问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絮林怔怔的,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遍体生寒。 “怎么了吗?”看他样子不对,纪槿玹坐到床边,手掌要来揉他的发顶。 “……” 絮林转过身,纪槿玹的手摸了个空。 “没什么。”絮林说。 纪槿玹掰过他的肩膀,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上好像听见你下床,大概是做梦吧。” 絮林不想再看他,被子蒙过头顶:“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被子外面传来纪槿玹闷闷的声音:“我让医生给你开点安眠的补汤。” “……嗯。” 絮林躲在一层薄薄的被子下面,身体久久没有回温。 他在撒谎。 骗他。 纪槿玹在骗他。 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纪槿玹从一开始就不诚实,再谈下去,不管问多少问题,他都不会诚实。如果他有心骗他,自然能编出无数让絮林信服的理由。 他是骗了他这一次,还是之前也骗过? 他已经分不清纪槿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纪槿玹离开家的这一年多去哪里了,和谁在一块?做了什么?不管絮林怎么问,他都不告诉他。 好不容易等到纪槿玹回来了,得到他信誓旦旦在家陪他的承诺,他却每天晚上往他嘴里塞安眠药,偷偷溜出门。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絮林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当天晚上,纪槿玹照样出门,他出门之后,絮林吐出嘴里的药片。 是一整片。 听他说睡得不好,纪槿玹这是怕他半夜醒过来发现他不在,所以给他加大了药量。 絮林指骨握紧,捏碎手里的药片。 他望着空荡荡的另一边床铺。 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纪槿玹。 纪槿玹发现絮林又开始折纸蜻蜓。 有时在卧室,有时在客厅,有时在看电影,找过去的时候,地上总会落满一大堆五彩斑斓的纸蜻蜓,随后又被他收拾干净。 他的话变少了,纪槿玹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追问他几次,他才说只是有点想家,在别墅里闷得慌。 “过一阵子,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过一阵子,絮林也不知道这‘一阵子’是多久。 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自我消化,他仍旧选择相信纪槿玹,他不认为纪槿玹会在情感上背叛他。半夜出门,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非做不可的重要大事,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告诉他而已。 诚然,他当然也很难过。 为纪槿玹骗他而伤心。 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什么事都不告诉他,隐瞒他。 哪怕他帮不上忙,他也只是想要纪槿玹一个诚实的态度,不要表现得他好像在这段婚姻关系里是完全不重要的一个人,完全没有知情的权利。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天絮林看到手机上的日期,才发现又到了一年年末,这已经是他们结婚后的第六次新年。 当天晚上,和上次两人一起过的新年一样,他们一起吃年夜饭,放烟花,守岁。絮林没有食欲,不想吃东西,纪槿玹亲自下厨烧了桌菜,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下厨,全程对着菜谱忙活,竟也忙得像模像样。 他喂絮林吃了两口,紧张地询问味道:“怎么样?” 絮林食不知味,道:“你出锅前没尝吗?” “……忘记了。”纪槿玹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安,“是咸了吗,还是淡了?” “没有,”絮林道,“味道挺好的。” 听到这个回答,纪槿玹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以后我都做给你吃。” “……”看着他嘴边的笑,絮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们还在上学时,每次碰到纪槿玹,他几乎都是一张冷脸,包括结婚的头两年,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纪槿玹话不多,也很少笑,絮林知道他性情如此,从不强求。 不过这些年纪槿玹也在改变。他在絮林的面前笑容比从前多了很多。 他很喜欢看纪槿玹笑。 喜欢看沉着稳重的纪槿玹为他动容,这会让絮林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他一边讨厌纪槿玹瞒着他,一边又贪恋纪槿玹对他的那点特别。 “好吗?”纪槿玹没听到他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絮林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好。” 床头柜上的日历被纪槿玹收下去了。 他看懂了那上面一道道红叉的用意。 他和絮林说,以后都用不上了。 但这话在第六年的第三个月,就再次被他亲自推翻。 那天,纪槿玹和他说要出门一趟。 “我后天就回来。” 絮林问:“真的后天就回来?”他在絮林这里的信用不如以往,纪槿玹抱住他,保证:“是,准时回来。” “知道了。” 离去前,他看着纪槿玹坐进车里,眼皮不知怎么猛然跳了两下。 莫名有点吸不上气,心口堵得发慌。 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似的。 他不忘叮嘱:“路上开车小心一点。” 纪槿玹点点头,驾车驶离。 他走之后,絮林回到房间,折了两只纸蜻蜓,突然想到很久没有和双双联系了。 取出床垫下的手机,开机,果然,数十条信息一股脑弹了进来。 絮林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劈头盖脸就来一句:“好小子,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絮林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最近有点事情。” “行了,不跟你计较。”双双兴奋道,“出来玩吗?” 纪槿玹不在,他也不想在家待着,但看了看天色,说:“明天吧。” 双双爽快地答应:“好。” “明天老地方见。” 翌日中午,絮林赶到大排档时,双双已经点好了菜,他一进店她就招手:“这里!” 絮林坐下,看到明显比以往少许多食物的餐桌,问:“今天吃这么少?减肥?” “才不呢,减什么肥,我是留着肚子吃晚饭。” “晚饭?” 双双给他倒了杯啤酒,神神秘秘地说:“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要带你去个好地方吗?我们今晚就去蹭吃蹭喝!你也少吃点,留着晚上大吃特吃。” 絮林想起来了。 她上次好像是说过,她哥的好朋友要订婚了。 “就是今天订婚吗?” “嗯啊。”双双撸着串,说,“我上午去瞄了一眼,嚯,那排场大的,好多大人物来。” 絮林一听,犹豫了,“……那我去是不是不太合适啊。算了,我不去了。” “哎呦你怕什么,我有请柬。你作为我男伴出席,不会有人下我面子的。放心,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 双双见他迟疑不决,问:“怎么,你晚上有事啊?” “……”絮林实话实说,“也没有什么事。” “那就跟我走,就这么决定了!来,吃这个。”双双将一根羊肉串塞到他手里,拿定了主意,絮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吃了午饭,双双又带他去另一座山头骑了两圈,疯玩了一阵,天色快黑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双双戴上头盔:“跟着我。” 他们一前一后骑着车驶下山路来到市区,双双带他进了一家店,她似乎是这里的老主顾了,一进门店员就领路带着他们去了贵宾室。双双换上一身香槟色鱼尾礼服,又给絮林选了一身碳素灰西装,搭配卡其色斜纹领带。 他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只在结婚的时候穿过西装,那次是白色的,现在那套西装他还挂在柜子里呢。平时也没有穿这些衣服的机会。 絮林身量修长,穿起正装来别有一番味道。 双双赞不绝口:“真好看。” 他道:“你也很好看。” 她笑起来:“那我们走吧。” 换好衣服了,自然不能再骑车。他们把车停放在店外不远的停车场,双双叫来司机,两人坐车去了目的地。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座庄园。 递了请柬,双双的车辆被放行,自动有人来泊车。 絮林跟在双双后面,一路好奇地观望四周,他本以为自己住的别墅已经很好了,和这里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一路闻到的空气里好似都写满了气派两个字。 主楼门口有安保,宾客们进去之前需要将通讯设备交出来,不能带进场内。 双双也交了手机,安保看向絮林,絮林摇摇头:“我没有带手机。”他的手机没有带出门。 安保拿着机器在他身上扫了两下,点点头。 两人这才通过。 絮林小声问:“订婚现场怎么这么严?还收通讯设备?” 双双也压低声音回答:“你很快就知道了。” 进入主楼之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迎面的一个巨大仪式台,以及台子一侧摆放的漂亮香槟塔。 今天的新人会在上面举行仪式,交换戒指。 主楼内肉眼可见的地方到处都是客人,西装领带,谈笑风生,觥筹交错,每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普通人。 双双见他在看那些人,俯到他耳边介绍:“那边那几个是军科院的,是很厉害的科研人员,那边那些是女方家的亲眷,搞风投的,还有那些是军区的人,很少在正式场合露面……” 双双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絮林越听越心惊,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他哪里一下子见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感叹道:“都好厉害。” “那可不,要么怎么要收通讯设备,就是怕被有心之人混进来拍到照片,今天这里还专门配了信号屏蔽器呢,什么东西都用不了。” 絮林道:“能请到这么些客人到场,新人得多厉害?” 双双不以为意:“联姻嘛,都是各取所需,从一堆候选者里挑最有价值的那个。我听说,他俩信息素匹配度有92%呢,我想这个应该也占很大的原因。” 絮林似懂非懂,道:“那是很高了。” “奇怪,我哥跑哪儿去了?”双双左右张望,嘴里嘀咕,“还说把你介绍给他认识。” 他们两人说了会儿话,主楼内灯光暗了下来。 双双道:“啊,仪式好像开始了。” 屋内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双双没有忘记今天来的正事,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我们边吃边看。” 絮林点点头。 双双跑到桌子旁边拿吃的了,絮林所站的这片区域就只剩下他一个。 场内暗下来之后,舒缓的音乐响起,宾客们纷纷看向台子处。 絮林也跟着看过去。 尽头的大门打开,两道人影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絮林被那两道灯光刺了刺眼,眼睛微微眯起,稍微适应灯光之后,他看清了那两个人。 或者说,他是看清了女方身边的那个Alpha。 随后,他的瞳孔缓缓,缓缓地放大。 漂亮的Omega挽着Alpha的手,两人一同走过长长的过道,过道两侧满是盛开的鲜花,一路花香扑鼻,台下来宾们面带笑意地看着这对新人。 两人穿着配对的礼服,携手前行。他们宣读婚书,交换戒指。 看起来很登对,郎才女貌。 仪式进行的很顺利。 女方父母上台致辞,Alpha的爷爷也一并上台致辞,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 宾客们的道贺声与掌声似针一样,无孔不入地扎在絮林身上。 扎穿他的眼睛,扎穿他的肺。 他大脑一片空白,仿若连呼吸都停了,空气倒灌进自己耳中,他茫然的,不解地看着台上的Alpha。 Alpha手指上的戒指闪着细碎的光,一点点地腐蚀着絮林的目光。 这个Alpha,昨天还和他说只是出门一趟,后天就回家。 怎么离家只一天,他就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再一次穿上白西装,却是身边站着另外一个人,出现在和别人的订婚宴上? 絮林无名指上套着的戒指仿若成了吸食血液的囚具,生满倒刺,阴冷,刺痛,剜着他的皮肉。 六年来,这枚小小的银环他从未摘下过。 可是纪槿玹,他的伴侣,他的丈夫。 现在怎么却戴上了属于别人的戒指。 第40章 你把我当什么 絮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被一记闷锤砸到,无法思考。 他定定地看着台上,好似一根腐朽的木雕。 迈不出步子,前进和后退都做不到。 台上的Alpha和Omega站在一起,身旁是他们各自的家人,两个家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他们都对这场婚事很满意。 双双说,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 是吗,所以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是个Beta?所以纪槿玹选择了别人? 可他也不是第一天当Beta。 不对, 不对。他们已经结婚了。 纪槿玹已经和他结婚了。他们结婚了六年,同样说过誓词,同样交换过戒指。他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订婚?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那自己算什么?他和他的六年算什么? 絮林的指甲掐进肉里,牙齿快要将舌头咬出血。 抑制不住的愤怒与绝望笼罩着絮林,他动了动脚,想不管不顾冲上前去揪着纪槿玹的领子质问。 他都和自己结婚了。 他都…… 细细密密的针扎爆了已充气到极限的气球。 砰的一声炸碎了絮林脑袋里生锈的齿轮。 截停了絮林的脚步。 …… 没人知道。 他们的结婚现场没有宾客,只有一个神父,一个宗奚。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婚书,没有香槟塔,没有旁人祝福,没有家人见证。 他们也没有领证。 絮林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枚不合适的戒指。 不是说婚礼不能大张旗鼓吗?不是说害怕别人知道吗? 怎么现在这些苛刻的条件都没有了? 因为对方是更适合他的Omega? 因为两个人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吗。 絮林呆呆地站在原地。 台上的纪槿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台下偏移,移到絮林所站的位置后,他的瞳孔似有半秒钟的骤缩。 絮林确信他看到自己了,他确信自己的目光和纪槿玹的在空中交汇。 但一秒不到的时间,纪槿玹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无视了台下的絮林。 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好似他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被抓包了,居然连一点心虚和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也不打算和他解释一下吗? “呵。” 絮林忽地笑了。 牵着嘴角,发出一声嘲弄的气音。 周遭热闹的氛围让他再也待不下去。他再留下来,纪槿玹也不会看他一眼,他只会自取其辱而已。 趁着灯光未亮,絮林转身就走。 他越走越快,冲出大门,步伐凌乱无措地横冲直撞,闷头走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人拉住。 一回头,是一只手里还端着个食物盘子的双双。 她气喘吁吁:“你怎么跑这么快,我拿吃的回来就看到你急匆匆往外走,我喊你你都不理我,我追你半天了……你怎么了?” 双双看到絮林通红的眼睛,愣住了。 他像是要哭了。 絮林看着她,良久,哑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双双一头雾水:“什么?” “大名。” “宗苧双。”双双虽然疑惑,还是回答了,“我没说过吗?” ……宗苧双。 宗苧双。 絮林问:“宗奚是你什么人?” “你认识我哥?”宗苧双诧异不已。 原来是这样。 什么都明白了。 絮林拨开宗苧双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只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他样子不对劲,宗苧双也不留他了,把手里碍事的盘子一扔,道:“我送你!” “不用。” 宗苧双不肯:“你没有车怎么回去啊。我把你送到停车场。” 絮林坐上车,扭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宗苧双也不敢多嘴开口。 她揪着裙子下摆,不知道絮林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又是怎么认识她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絮林忽然问,“纪家?” “嗯。”宗苧双点点头。 絮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他们认识多久了?” 宗苧双问:“谁啊?” “纪槿玹,和那个Omega。” “……”宗苧双愣了愣。絮林不仅认识她哥,还认识纪槿玹? “你……” 她刚要问什么,絮林打断她,“能告诉我吗?” 她抿了抿嘴,压下满肚子疑问诚实说道:“具体的时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订婚这事儿好像一年多前就已经决定了,往前推一推的话,他俩认识应该差不多两年多吧,或者更早也说不定。” 絮林眨了眨干涩的眼,道:“是吗。” 这么久了。 离开家的那一年多,是不是就是和她在一起?每天晚上偷溜出门,是不是就是在为今天的订婚宴做打算? 难怪瞒着他。 怎么可以瞒着他? 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置于这么荒唐滑稽的位置。 他是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吗? 车子行驶到某处时,絮林远远看到了什么,突然道:“停车。” 车子停下,他立马冲下去,宗苧双跟在他后面。 他们面前是一栋老教堂。 絮林走进去,里面那扇巨大的玻璃彩窗还和记忆中的一样。 他看上去很惊讶:“这里是?” 宗苧双观察了一下面前建筑的样子,说:“教堂吧。”她嘀咕着,“不过这里以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 “这里已经荒废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来的。什么时候还把一个不要的老房子装修成这样了?奇怪。” 荒废的…… 老房子。 絮林问:“这里也是在纪家?” 宗苧双点点头:“这整片山都是他们的,我们还没彻底出去呢。所以我才说我送你,不然你靠一双脚走出去要走很久的……” 耳边宗苧双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他看着他和纪槿玹站立过,宣读誓词的地面。 手指抚上面前的玻璃彩窗。 他们的结婚照就是在这面玻璃前拍下的。 他裱在相框里,珍惜的,挂在床头,看了六年。 却,根本不是什么教堂。 只是一个,没用的老房子。 絮林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喘不过气,弯下了腰,站不住了,撑着玻璃彩窗,可仍旧是停不下笑声。 嘶哑哽咽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教堂里,如泣如诉。 宗苧双被他吓到,不知所措,不敢上前:“絮林……” 絮林抬起头,一颗巨大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掉下,滴在地面上,摔个粉碎。 宗苧双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 絮林此刻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悲苦。 宗苧双将絮林送到了他们停车的停车场,絮林换好衣服,跨上机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哎,”她想再和他说什么,可絮林已经走了,她只能看着絮林的身影远去,“到底怎么回事……” 絮林一路狂飙着回了别墅,远远看到没有一盏灯火的房子,他忽然对这住了六年的房子感到陌生。 随意将车停在屋外,他站在院子里,仰视着这栋隐藏在深山里无人得知的别墅。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像一个华丽的棺材。 他以为这是家,他和纪槿玹的家。可现在,他不能确定了。 此时此刻,纪槿玹正在和另外一个人订婚,他们被宾客们簇拥,接受家人与好友的祝福,在纪家的房子里,他们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地承认了他们的伴侣关系。他们以后会结婚,会有蜜月,以后外界眼中纪槿玹的伴侣只有那个Omega。 那他怎么办呢? 他只配在一个荒废的老房子里举办婚礼,六年来一直待在一个僻静的山中不得自由,连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正经身份都没得到,要说理都没地去找,说出去谁会相信。 今天之前,他一直都很满意自己的婚礼。他以为纪槿玹有苦衷,不管他和谁结婚得到的婚礼都会是这样的。所以他的心态很好,没有丝毫的不平衡。 可是一件事情最怕两两对比,用不用心一目了然。和今天的排场一比,自己太磕碜,太寒酸,没有悬念地输了个十万八千里,是因为对方是他,所以他只能得到那样的婚礼吗。 原来纪槿玹不是不能做,他只是不想做。 他的联姻对象和他有那么高的匹配度,和那个Omega一对比,自己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当然没有任何需要被珍视的价值。 絮林眼眶涨热,他眨眨眼,憋下心中那阵绞痛。 走进玄关,看到柜子上的戒指盒。 纪槿玹的那枚戒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絮林伸出手,在戒指上摸了一下,仿佛被上面冰冷的温度刺到,猛地缩回了手。 他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彻底没了力气,他的目光虚虚地凝视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就这么隐没在黑暗中,静静地等。 从天黑,等到天亮。 清晨七点四十二分,玄关处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纪槿玹出现在他面前。 说是后天回来,就真的是后天。 纪槿玹已经没有再穿着昨天那身白西装。 他走到絮林面前,蹲下身,用一个稍稍仰视的姿态抬头看他。 他轻轻握住絮林放在膝盖上的手,模样堪称小心翼翼。 絮林简直要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纪槿玹演技这么好。但他笑不出来。 絮林一夜没睡,眼下乌青,他的目光落在纪槿玹的手上,无名指的位置。 他又重新戴上了他和絮林的戒指,可是絮林却并不高兴。 只要一想到这个地方昨天被别人占了位置,他就堵得慌。 他默默把手从纪槿玹手中抽走。 纪槿玹掌心一空。 手指蜷了蜷,他喊他名字:“絮林。” 絮林声音淡淡地问:“你没有话和我说吗?”他说,“我听你解释。” 纪槿玹静了一秒,问:“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谁带你过去的?” 絮林一听,努力控制一晚的情绪瞬间崩塌,他噌的站起身,觉得他无比荒唐:“你和别人订婚了,你不想着和我解释清楚原由,反而现在来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你的订婚现场?” “我还没指责你,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却反过来指责我?怎么,是怪我撞见了你的好事,怪我没有给你一笔昂贵的礼金,怪我没有和你说一声订婚快乐吗?” “纪槿玹,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拿我当傻子耍吗!” 絮林一把推开纪槿玹,扯过手边上能抓的东西就往纪槿玹身上砸,只是些轻飘飘的抱枕,砸在身上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快要散架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他不想这么歇斯底里地和纪槿玹争吵,所以他忍了一夜,他想,等到纪槿玹回来,等他的一个解释。夜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极为漫长,他就靠着这口气一直撑到早上。 结果等到他回来,没等到解释,却先等来的是他的质问?太可笑了。 絮林看起来平静,只是看起来而已,他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纪槿玹似乎被突然暴起的絮林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想要抱住他,絮林不让他碰,目眦欲裂嘶吼着:“你把我当什么!” 推搡间,絮林没注意,一巴掌甩到了纪槿玹脸上。这一巴掌没留力,纪槿玹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脸颊上很快浮现几道指印。 清脆的巴掌声让絮林一怔,不动了。他并没想打他。 纪槿玹眨眨眼,扭过头。 絮林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他站在原地,垂下了手。 以往他受了点小伤絮林都会紧张得不行,嘘寒问暖,但他现在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上前。 絮林忽然觉得好累。 “你要是……真的打算和那个Omega在一起,如果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开始对我们的生活感到厌倦,你该早点和我说,不该拖我到这么久。”絮林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他缓了缓才继续说,“我们分开吧。” 他想说离婚,可他想起自己和纪槿玹没有领证,说离婚有点可笑。想到这里,口中又是一阵咸苦。 “你骗我我不追究了,你对不起我我也不追究了,我们好聚好散。” 纪槿玹一把抓住絮林的手腕,语速有些急:“我和你说。”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絮林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纪槿玹垂下眼,嘴唇开合,一向利索的他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订婚是假的,我和那个Omega没有任何关系,我会和她取消婚约。” “今天这场订婚宴,我是想做一件事。” 第41章 你也看不起我 原本,一切都在有条不紊按照计划进行。 直到纪槿玹看到台下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絮林。 他看到絮林脸上的表情,只一眼,却深深刻在他脑海中,或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絮林此时绝望的眼神。被他如有实质的视线灼伤,纪槿玹心脏颤了颤,近乎有些慌张地别过了眼。 余光里是站在身边的纪罔,他正在和陈妤的父亲交谈。 他没有注意到絮林。 絮林的到来似乎不是他的授意。如果他知情,他断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他应该乐于见一场纪槿玹方寸大乱的好戏。 不是纪罔。那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是该在家里等着吗?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谁带他过来的?他接触了谁?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紧随其后的就是潮水般涌上的担忧与惊慌。 被他看到了。他全都知道了。 要怎么办。 他现在要怎么做? 思绪线团一样根本理不清,他不自觉又看向絮林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絮林已经不见了。 他离开了。 他不见了,纪槿玹却没有安心,反倒愈发心神不定。 按照絮林的脾气,他一瞬间以为他会冲上来和他面对面对峙,料想的场面没发生,他就这么安静地离开了。 纪槿玹心烦意乱,诡异地生出一种无法收场的预感。 仪式结束之后,灯光亮起,陈妤和他一一穿行在宾客之间敬酒。她喝了几杯,趁着无人注意他们的空隙,凑到纪槿玹旁边小声问:“好了吗?这都快结束了。” 纪槿玹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根本不理她。 陈妤没好气地推他一下:“你听我说话没有啊?你说的那些人到底……” 一句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阵阵嘈杂。 几个身穿制服的Alpha进场,立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眼尖的认出了那身制服,道:“那是监管局的人,怎么来这里了?” 那群Alpha环顾一圈,径直来到纪罔面前,为首的男人对着纪罔出示证件,道:“纪罔先生,您涉嫌违规进行非法人体研究,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场内有不少军科院和军区的人,基本上都和纪罔打过交道,或是他的同事,甚至也有他的学生,一听这话都上前为他开脱:“是哪里搞错了吧?” “纪工为丹市做了多少贡献,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纪罔倒是很冷静,他看了眼面前这群Alpha,再看向纪槿玹。 他笑道:“我当然可以配合你们调查,可我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你们走了,万一传出去一些不好听的传言,这是对我的侮辱,你们又该怎么负责?” 有人帮腔:“是啊,没有证据……” Alpha打断:“经过实名举报,我们已有一系列包含你非法研究的实验记录、未经审批的研究计划,包括受害人的医疗记录,腺体损伤报告,以及实验录像。” 纪罔面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尖太过用力褪去了血色。 “实名举报?” “谁啊?”人群窃窃私语。 宗奚这时从外面进来,倚在门边,远远朝纪槿玹点头示意。 纪槿玹放下酒杯,下一秒,场内灯光熄灭,身后的大屏上突然投放起一段又一段的视频。 视频右上角显示着时间,是十多年前的监控录像。 视频内,是一间密不透风四面玻璃的隔离室,病床上绑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身上数十道插管连接在床边的仪器上,他时而癫狂,时而平静,视频里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他的惨叫声。玻璃外的人群视若无睹,平静地记录着他的情况。 时不时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员进来往他的腺体里面扎入不知名的针剂,随后,安静下来的男孩又会再次陷入癫狂。 这样的视频大差不差,右上角的时间却不断变化。 日复一日,持续了将近一年。 最后一段视频,是小男孩终于被人从病床上放下来,用轮椅推着离开了监控范围。 在其中几段视频里,那个给小男孩扎针的实验人员摘下了口罩。赫然就是纪罔的脸。 而视频中那个被反复折磨进入易感期的小孩子,就是尚且年幼的纪槿玹。 实名举报纪罔的是谁,不言自明。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纪家在内讧,不少视线来来回回在纪罔和纪槿玹身上打转。 女方那边的亲眷看了一出好戏,陈妤的父母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精心挑选的联姻对象在订婚当天闹了这么一通,显然就是存心搅局,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被一个黄毛小儿轻视,面子上挂不住,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黑着脸一声不吭。 军科院里也不乏有很多被这件事现场冲击到的旁观者,在外人眼中纪罔一直严于律己,奉公守法,他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献身科研,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一时间仿佛看到高高在上的天神从天际摔落。 人体实验屡见不鲜,并不违法,但哪怕是门外汉都知道,实验中最重要的是受试者必须知晓风险,且自愿参与。显然纪槿玹并不符合这个条件。 但纪罔仍旧是做了。 正常流程下,受试者如果在实验中途身感不适,就需要立即停止实验,及时救治受试者。纪罔却没有,他任由受试者在痛苦中挣扎,尊严全无。 只这一项,就够定纪罔的罪名。 违背人权的人体实验,尤其受试者还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不管对方是不是S级,身体素质是否强悍,他都受到了不可逆的身体损伤,这都已经触及到了丹市的法律底线。 纪罔被带走,身为当事人之一的纪槿玹也一并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纪罔道:“整垮纪家,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整垮你就够了。” 纪罔嗤道:“我也不缺垫背的。” 纪槿玹听懂了他的警告,说:“那你也要有那个机会。” 纪罔闻言,视线忽地穿过纪槿玹的肩膀,远远看到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宗奚。 明白了。 “呵,真是低估了你。为了那个Beta,你真是煞费苦心。” “你能保他一时,我不信你能保他一世。” 纪槿玹睨他一眼,漠然道:“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出来吗。” 纪罔冷冷回视。 “你以为你还是军科院唯一的纪工吗?” 纪槿玹停下脚步,缓缓弯下身,垂眼看着他:“你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被人奉在神坛上的香饽饽?你都只剩一把老骨头了,kw-02也垮了,你已经没有价值了,谁会保你一个废物?” 纪罔眼中倒映着纪槿玹的影子,忽地,他抬起手冲纪槿玹扑来,像一只终于被惹怒的狮子,只是狮子上了年纪,牙不尖,爪不利,很快被监管局的Alpha眼疾手快按住。 干净的衣服皱了,整齐的头发凌乱垂下几缕,他被按在地上,脸颊沾着土,怒不可遏。 纪槿玹连屈膝都懒得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会由我继承。” “你就好好享受你的余生吧。爷爷。” 两人被带到监管局,纪槿玹做了一晚的证言,清晨被放出。他提供的资料已经坐实了纪罔的罪名,基本上已经一锤定音,纪罔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 他用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取得了这些资料和证据,纪罔藏得很严实,他找起来费了一番功夫。纪罔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无非就是仗着他的本领稀缺,又有kw-02傍身,不管他做了什么,都能被主城的一些人为了利益而保出来。 可今天纪槿玹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堵一个普通人的嘴可以,那要怎么堵今天在场所有宾客的嘴?单拎出来每一个人都有头有脸背景深厚,权衡利弊之下,纪罔被放弃是为必然。 一头年迈的老狮子,在一茬又一茬长出来的年轻群狮下,又能捍卫他的领地到何时。 Kw-02被取代,纪罔自然也会被取代。 现在,纪槿玹才是这个更有价值的人。 二选一,谁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纪槿玹出来时,宗奚的车就在外面等。 天已经快亮了。 纪槿玹一上车就说:“回去吧。” 车子滑出去。宗奚一边开车,一边递给他一支烟,“完事了?” “差不多了。” 纪槿玹点上烟,抽了几口,问:“十三区怎么样?” “都处理干净了。” 之所以选择在订婚当天实施这个计划,除了让纪罔在他熟知的众人面前失去他最在乎的一切,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清除掉十三区盯着絮林老师的那批眼线。 纪罔不知会用什么方法和那群人取得联系,为确保万无一失,订婚当天,他们可以用宾客身份隐私为由,光明正大地在场内设置信号屏蔽,断了纪罔和外界联系的方式,也不会让他生疑。 随后的订婚仪式有半个小时,灯光昏暗,宗奚会在这时候离场,半个小时足够让他清理掉全部的垃圾。而举行仪式时,纪罔会全程都在纪槿玹的视线范围之内,确保他不会做什么手脚。 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既能处理掉纪罔、清除十三区那群人,也能让陈家因为纪家的丑闻而主动放弃这段联姻。这对纪槿玹是完全有利的计划。 事情也果真和他料想的一样。 纪槿玹算到了一切。 可他没算到会突然出现的絮林。 - 絮林静静地听纪槿玹解释。 “我和我的爷爷,有一些私人恩怨,也算不上亲。今天这场订婚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想彻底了结和他的一切。” 纪槿玹说,是因为他的爷爷用絮林的老师和朋友们的安全做筹码,威胁他,所以他才不得不订婚,他是不得已。 说到有关蒲沙的事情时,纪槿玹顿了顿,他瞒下了纪闳沄和蒲沙的‘过去’,瞒下蒲沙早在多年之前就在丹市死过一次。有些事情絮林没有必要知道。 纪槿玹不想和絮林提及太多他和纪罔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那是和絮林完全无关的事情,因为一些微妙的心理,他并不想让絮林知道自己过去是一条无力反抗、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三言两语很难一时将自己筹划多年的计划说清,他只能大致告诉絮林订婚的前因后果。 絮林从婚宴上离开的时候宴会还很正常,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絮林不知,但可以通过纪槿玹的描述简单概括内容。 ——因为被纪罔用旁人性命逼迫,再加上他和自家爷爷早有的‘恩怨’,他用自己的订婚宴下了盘棋,新仇旧怨,一朝清算。 他大获全胜,纪罔一败涂地。 如他所说,是个好结果。 絮林低着头,额发遮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不要误会我。” “这场婚礼只是权宜之计,并不算数。”他轻声道,“都是假的。” 纪槿玹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没关系了。” 他蹲在絮林身前,试探着去牵絮林的手: “我没想和别人订婚,我也没有喜欢别人。” “我本想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慢慢和你说明,但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事发突然,当时那个状况,我也无法和你解释。” “所以,”纪槿玹问,“你是怎么过去的?是谁带着你吗?” 他以为自己坦白了,絮林就不会生气了。 哪知絮林听到这里,毫无征兆地重重挥开纪槿玹握住他的手。 他一懵。 絮林看起来并没有消气,反而火烧得更旺了。 他没有回答纪槿玹的问题,一字一顿反问:“用我老师和朋友们的性命要挟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纪槿玹。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和我说?” 纪槿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住了。 “好,你有苦衷,婚姻对你而言就是儿戏,我先不提。” 絮林怒气冲天:“但我的老师有危险的时候,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让我心安理得地留在这个房子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却让他们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这个混蛋!” 絮林猛地冲回房间,纪槿玹跟过去,就看到他拉出一个行李箱,往里面塞衣服。 “你干什么?”纪槿玹来拉他。 絮林甩开他的手,吼:“我要回家!” 纪槿玹道:“他们没事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是吗?你处理好了,我该不该谢谢你?”絮林气笑了,“谢谢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谢谢你自以为是,谢谢你爷爷对我老师的人身威胁,谢谢你给我的那个老房子,谢谢你给我的那场没人知道的婚礼?” 纪槿玹愣住,似乎是没想到絮林会知道老教堂的事。 絮林也没有力气和他掰扯了。他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揉了把脸:“我需要静一静,我想你也需要。我们先分开一阵吧。” “我要回去,我要亲眼看到我老师他们安全我才放心。” “你……”纪槿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抓住絮林的手,将他的行李箱踢到一边,道:“你先等一等。” 他皱着眉,面露不解:“我说过了,他们现在很安全。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叫人拍几张他们的照片给你……” 絮林忍不了了,大喊着打断他:“我说我要回去亲眼看到他们,你听不懂人话吗!” 纪槿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絮林,在纪槿玹面前,他永远都是温顺的,柔和的,满眼爱意,百依百顺。他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浑身带刺,哄不住,也安抚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是一味地解释:“如果你是生气我没有告诉你,我和你道歉。但你当时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就算回去了,也不会改变十三区的现状,你和你的老师还有朋友依旧是可以随意任人揉捏的蚂蚁。” 话音刚落,絮林呼吸一停,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纪槿玹。 “……任人揉捏的蚂蚁。”他重复着纪槿玹的话,后退着,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撞到墙了,他才停下。 他用一种极为可怕的表情,盯着纪槿玹。 他的眼神让纪槿玹感到不安。 “没有价值的小蚂蚁,可以随便被人决定生死,我们就只能受着,连反抗都会被嘲不自量力,在你眼里,十三区都是这样的人吗?……我也是一只小蚂蚁,我也没有任何用处,我回去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和他们一起等死,我是个废物?”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纪槿玹?” 他记得,刚认识纪槿玹的时候,他救了酒店里一个陷入困境的Omega服务生。在河边的时候,他捡起了自己的纸蜻蜓,还给了他。 他以为纪槿玹和丹市的人不一样。 他以为纪槿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以为纪槿玹是个例外。 可他现在却说…… 絮林呢哝着:“你原来也看不起我的家乡。” “你也看不起我。” 第42章 你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絮林低下头,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他一下子接受的信息太多了,多到他无法负荷。 他蹲下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减轻身体里漫上的疼痛。 纪槿玹仿佛知道他说错了话,走到絮林面前,想要将他揽在怀里,被絮林红着眼睛一把推开:“滚!” “滚开!” 絮林情绪激动:“是,你们高高在上,你们多尊贵啊,那老子不伺候了行不行!” “你以为我乐意待在这里吗!” 他行李箱也不要了,拔脚就往外面跑。 刚跨上机车,追出来的纪槿玹三两步上前拔掉钥匙,絮林怒吼:“纪槿玹!” “你不能走。” 絮林朝他摊手索要:“给我!” 纪槿玹死死攥着钥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是说……”他舌头像是打了结,想了会儿,忽然说:“你的脸还没好,你回去你的老师会担心。” 絮林一听,额头都爆出了青筋:“说什么屁话!这个时候了我还在乎这些?钥匙!你给不给我?” “你不能走。”纪槿玹不知怎么了,只知道说这一句。 絮林气得一把推倒机车,见抢不到钥匙,干脆直接用脚往外走。 他就不信了,他出不了这个丹市。 刚走出去几米远,一股大力猝不及防扼住他的后颈,铁箍一样的东西环在他脖子上,猛地一用力,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袭来,絮林眼前骤然黑了下去,连痛呼都未来得及出口,瞬间就没了知觉。 纪槿玹收回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接住晕倒的絮林。他呼吸不稳,双臂收紧,紧紧地将人抱在怀里,好似抱着一团随时会消失的雾。须臾,他抄膝将絮林打横抱起,抱回了别墅。 絮林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黑了。 意识回笼,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身坐起,刚一动弹,后颈处传来的疼痛登时让他僵住了身子,他嘶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指腹上有点湿,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嗅到一点药水的味道。 已经上了药。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让他晕倒的罪魁祸首走了进来。 纪槿玹将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是他刚刚做好的食物。他递给絮林筷子:“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居然还装得若无其事,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絮林一把打开他的手,筷子落在地上。 他瞪着纪槿玹。 纪槿玹垂下眼睛不和他对视,默默将筷子捡了起来,放好。 絮林懒得和他说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纪槿玹忽地抓住他的胳膊,“去哪儿?” 絮林一把挣开:“别碰我。” “……”纪槿玹讪讪收回了手,他道,“你走不了。” 絮林一听这于他而言完全是挑衅的话语,道:“行,你看看我走不走得了。” 他拖鞋也不穿就往楼下走,想打开别墅大门的时候,锁舌却纹丝不动。 ——反锁了。 絮林瞪大了眼睛,狠狠踢门一脚,扭过头,质问从刚才就一直默不吭声跟在自己身后的纪槿玹:“你真的要这么做?” 纪槿玹:“你现在在气头上,不冷静。” “我很冷静!”絮林吼,“打开!” 纪槿玹道:“打开然后呢?没有通行码,你出不去丹市。” 絮林一怔,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反驳:“我自己不会办吗?” “你去哪里办?” 絮林不知道。“我有嘴,我会问。不用你操心。” “你先留在这里,我给你办。我让你回去。” 絮林只觉得他找的借口无比好笑,拆穿他:“你要真想让我回去,直接把你的ID卡给我,再把我送到机场不是更方便?” 纪槿玹不说话。但态度摆明了不会给。 絮林冷笑一声:“装模作样。” 絮林烦躁地晃了晃门把手,深呼吸几个来回,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僵持,无奈,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问:“多久?” 纪槿玹看着他。 絮林道:“办下来要多久?别和我说什么一个月的屁话,我不相信这东西你要花那么长时间。你再骗我试试。” 纪槿玹嘴唇动了动,道:“七天。” “你最好说话算话。”絮林不再理他,飞快上了楼。 纪槿玹回到卧室时,絮林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发。 他坐到床边,怔怔的,隔着被子想要去摸他,还没碰到,又收了回去。 “我没有想和别人结婚。” “骗你是我不好。”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生我的气。” 他低低地解释着,向来巧舌如簧的人如今只知道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笨嘴拙舌,茫然失措。 他认为,絮林是因为他和别人订婚了而生气,可订婚是假的。实施这个计划之前,他也想过,万一絮林得知之后生气了,他只要解释一下,絮林就会原谅他。 此刻当现实真的摆在眼前了,状况却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不管他怎么解释,絮林依旧很生气。 他上次那么生气,是因为自己一年多不在家,但只过了一周,絮林就和他和好了。 所以他以为,这次也只需要一周。 一周之后,他们就能再次和好。 还能和以前一样。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妨碍他们了。他可以一直都陪着絮林,和他在一起。 絮林变了。 他不再和纪槿玹说话,不再亲昵地喊他玹哥,一直无视他,他开始频繁地抽烟,一天里有十个小时,他几乎都是在望着窗外发呆。 他甚至搬去了客房,不和纪槿玹睡一个屋。 他每天只会走固定流程和纪槿玹问一句:“办好了吗?”他在等着七天过去,拿到他的通行码回十三区。 哪怕纪槿玹故意在做饭的时候用刀割了手,血淌了满地,絮林也只是瞧了他一眼,没有管他。 明明絮林就在身边,他却开始怀念,怀念絮林以前那双看向他时,永远都充满爱意与关切的眼。 絮林不管他,他自己默默将手上的血放在水下冲尽。 清水淌过他手掌上豁大的口子,从鲜红的水流,渐渐稀释成淡粉,刀口被泡着发了白,他却感不到疼。 不,是有点疼的。 可是不是手上的刀口疼。 纪槿玹握紧拳头,耳膜里咚咚跳着的是什么声音,有什么虫子顺着水流从伤口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血管神经上窸窣爬行,啃他的肉,噬他的心。 晚上,絮林正在客房睡着,门轻轻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絮林没有睁眼。 可下一秒,来人就直接将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往外走。 “纪槿玹!”絮林睁开眼,纪槿玹没有说话,将他抱回了主卧。 絮林结婚以来一直睡的这个房间,可他现在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这个房间有太多他的回忆,有和纪槿玹的,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回忆。 ——看着床头的结婚照,在日历上画着红叉,期盼着一觉睡醒第二天纪槿玹就能回家。 以往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是这样的画面,絮林只要一想起就难受得快要无法呼吸。 絮林不肯睡这张床,纪槿玹不让他走,死死按着他。 “纪槿玹!放开!” 纪槿玹将他塞进被窝,自己也钻进去,抱着他,制住他的挣扎。 絮林挣了半天愣是挣不开纪槿玹的怀抱,到最后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他放弃了,闭了闭眼,说道:“放开我,我不要睡这里。” “为什么?” 絮林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似乎是放弃了什么念头,仰起头,去看床头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 纪槿玹也跟着去看。 他忽然问:“你觉得这张照片好看吗?” 这张照片是宗奚拍的。他们两人穿着一样的白西装,身后背景是彩虹一样的玻璃花窗。絮林的半张脸上都是烧伤,面容可怖,但他依旧咧嘴笑着,脑袋往身侧的人倾斜过去。而他身边的纪槿玹,一贯的面无表情。 是问构图,还是光影?纪槿玹还没回答,絮林就继续说,“我很喜欢这张照片。所以我把他挂在床头,日日看,夜夜看。每次看到,都能想起我和你结婚时的一切。”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 纪槿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 絮林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没了力气,喃喃道:“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在气什么。”“你以为我只是单纯地因为你和别人订婚而生气。” 絮林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是,我是生气,气你骗我,气你订婚,哪怕是假的,我也生气。” “气你没有告诉我我的老师和朋友有危险,气你没有告诉我,你认认真真筹划了和另一个Omega的订婚宴。气你没有告诉我,我和你结婚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教堂。” 絮林道:“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没想通,还要我自己告诉你,我生气的原因。你真的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一场假婚礼都有那么大的规模,那么多的宾客,能花掉你那么多心思。” “可我得到的是什么?我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用的老房子,一个连教堂都不是的地方,我和你说的誓词,上天会听见吗?” 淡淡的红迅速侵袭絮林的眼眶,在他眼尾蔓延开来。 他声音哽咽:“是你和我求的婚,你说你喜欢我,可为什么,到头来连一场假婚礼都比我的用心?” “你说我们的婚礼不能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你和别人的可以?为什么就我不行?” “我以前以为,你对我的家乡没有偏见,你和丹市的人不一样,可我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懂你。” 絮林用被子蒙住脸,像是要崩溃了一样: “纪槿玹,算我求你了,我们分开一阵,你让我回去,让我有一点喘息的空间,我真的快要无法呼吸了。” 第43章 过家家 纪槿玹听他说完,懵了许久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他抱住絮林,道:“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好。” 絮林推着他的胸膛。察觉到胸口那点推力,纪槿玹更加用力:“对不起。” 絮林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他勒断了。他听到纪槿玹急促的保证:“我会、我会给你一个婚礼。” “一个,所有人都能知道的婚礼。” “来得及,……还来得及。” 絮林闭上眼睛。 他放弃和纪槿玹沟通了。 纪槿玹强行留下他,他也只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他照样去睡客房,不忘把门反锁,不让纪槿玹再次把他抱走。 他暂时不想回到主卧,不想和纪槿玹睡在一张床上。 就这样,和纪槿玹约定好的七天过去了。 当他问纪槿玹要通行码的时候,面对絮林的质问,他一言不发。 如絮林所料,纪槿玹根本就没有去准备。 甚至当絮林问他时,他还露出一种带着些微惊讶的神情。好似絮林答应他在别墅里待了一周,等这一周过去了,他就不会再提离开了。 “我以为我们,谈好了。”他说。 絮林问:“谈好了?谈好什么?” “我在准备了。”纪槿玹说,“你为什么还要走?”他是在说那天晚上他们说过的话。 纪槿玹好像以为,给絮林重新办一场新的婚礼,就能弥补过去的一切。就能让他消气。 可是现在絮林压根没有那个心情。 他只想回去他的家乡,和他的老师和朋友们待在一起,静一静,给他一点足够的空间去消化他最近才得知的这些事情。 纪槿玹前脚才和别的Omega订婚,后脚就要和他再进行一次婚宴,然后呢?再把上次的那一批亲朋好友请过来?告诉他们订婚无效,这次的才是真正的婚礼。让他们看着纪槿玹身边的人从一个Omega换成Beta? 他再告诉所有人,他们其实已经结婚了六年,这是补偿给絮林的新婚礼? 絮林丢不起这个人。 他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理智上,他知道纪槿玹做这一切是迫不得已,他知道他也有难处,当纪槿玹把订婚的真相告诉他的时候,他已经很努力地去理解他去谅解他了。可即便知道是这样,那一根扎进他心里的刺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刺很小,拔不出来,嵌在肉里,持续着阵阵的钝痛,一直难受着。 他得等这根刺慢慢消化完了,他想他才能和纪槿玹心平气和地谈话。 情感上,他也没有那么快就能忘记纪槿玹和另外一个人走过红毯的画面,忘不掉他和别人说过的誓词,交换的戒指。 忘不掉纪槿玹有能力给,却没有给他的东西。 他做不到这么快就放下一切。 他介意,膈应,嫉妒,也伤心。 说到底,他在乎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不是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身外之物,他在乎的只有纪槿玹的一颗真心,在乎他的爱是否从一开始就满是诚意。 他当初的婚礼那么简陋,可他还是为此开心了六年。 他开心,是他以为纪槿玹从最初给到他的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但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他是在气,纪槿玹可能从来没有对他上过心。 “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絮林焦躁地回绝他,“你要是今天不给我通行码,以后就别妄想我再和你说一句话。” 纪槿玹闻言,话也停了。 絮林回到房间,没多久,他听到开关门的声音,走到窗边一看,纪槿玹已经驾车出去了。 絮林从没指望纪槿玹会让他离开。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纪槿玹在说谎。 七天只是他口头上拖延的说辞。 好在絮林留了一手。 他来到主卧,取出床垫下宗苧双给他的手机。 他早知道纪槿玹靠不住,在他被关起来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偷偷发消息给宗苧双,拜托她帮自己办通行码。 他实在是没人求助,他在丹市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能试探着问了她一下,结果她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她是宗奚的妹妹,絮林本以为宗奚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不会帮忙。后来旁敲侧击一询问,宗奚好像一点口风都没透露给她。 她并不知道他和纪槿玹的关系。 也不知道和他结婚的人就是纪槿玹。 纪槿玹说他们的婚姻不能让人知道,作为他好友的宗奚自然嘴巴闭得紧,连妹妹都不说。 倒也方便了他。 宗苧双办通行码也说需要一周时间,所以絮林这几天才安安分分地等。 如今已经过了一周,她那边的通行码应该也办好了。 絮林开机,迫不及待发消息给她,没回。 想了想,他打了个视频过去。 宗苧双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 屏幕里出现她的半张脸。 不等他问,宗苧双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道:“我本来都给你办好了,准备这两天联系你给你送过去的,可是不知怎么被我哥发现了,他把东西藏起来了!” 她似乎在往什么地方走,镜头晃得厉害。她声音压得低:“他正好现在不在,我刚在他房里找了一通,没找着,我再去其他地方翻一翻。” 絮林心头一热:“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的。你既然找上我,就代表没其他人帮你了吧。” 絮林一静。 宗苧双道:“你别担心,包在我身上。” 她的家很大,连找了几个房间都没找着,把她忙得满头大汗。她和絮林的对话就这么挂着,两个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话。 找了大概靠二十分钟,她进了一个类似书房的房间,抱怨道:“如果这里还没有,我就得去翻我哥的保险柜了。” 为了找起来方便,她把手机放在衣兜里,镜头雾蒙蒙的,只听到稀里哗啦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家伙,给我藏哪里去了。” “难不成还真要我去翻保险柜,可我不知道密码。要不我给你重新办?你还能等一周吗?”宗苧双一边找一边问。 她都这么帮忙了,絮林也不好说他现在一刻都不想留在丹市。只能口是心非道:“如果真找不到,那我就再等一个星期吧。” 翻了几个柜子,宗苧双那边忽地静下来,连隔着一个手机的絮林都听到了对面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宗苧双不能从书房出去,干脆一猫腰钻进了书柜后面,趴下来,大气不敢出一声,絮林也不敢发出声音,静静地等。她藏好半分钟不到,书房门就被推开。 屏幕黑漆漆的,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道声音:“你要的东西。” “嗯。” 一个是宗奚,一个是纪槿玹。 纪槿玹出门原来是去他那里了? 东西,什么东西? 宗奚会不会把通行码的事情告诉纪槿玹?纪槿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宗苧双在帮他? 两个人没有出去,还聊起了天。 宗苧双手机放在口袋里,絮林看不到画面,只能听声。 两人的对话似隔着层水面嗡嗡传来。 宗奚道:“用这种东西哄人,一次好使,两次三次可就没新意了。” “他喜欢吃这个。” 宗奚:“他要回家去,那你就让他回去好了,硬把他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纪槿玹不说话。 宗奚啧了一声:“我说你老老实实和他坦白算了,你现在说要和他搞什么婚礼你不觉得离谱?虽然陈家那边有意向要取消这个婚姻,但现在手续不是还没办下来嘛,名义上你和那个陈家大小姐还是有婚约在身的。” “你这时候突然就和一个Beta大操大办算怎么回事,你不顾及陈家,也该顾及一下絮林的脸面吧。你让别人怎么看他?” “和陈家还没解除婚约,就和Beta搞在一起。说难听点,骂絮林是小三上位的鬼话都有可能传出来。” 宗苧双捂着嘴,从宗奚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愕然瞪大了眼睛。 几乎是瞬间,她反应过来,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合成了真相,她明白了一切。 她现在的姿势没法把手机挂断,无法,只能用力捂住口袋,想要隔绝外界的声音。 可他们的对话还是穿透了她的手掌,她的衣服。 传进了手机对面,絮林的耳中。 纪槿玹道:“我和他结婚在前。” “呵,大哥,什么结婚,别逗我笑了,你和他当初办的就是场假婚礼,那场假婚礼穷酸的我都看不下去,除了你和我知道这个事,还有谁知道?谁能证明你和他已经过了六年?谁会信?”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早和你说过用这种方法把人留下是行不通的,什么把脸治好就让他离开两不相欠,完全馊主意。明明不喜欢他,还非要把他留在丹市还人情,现在好了,没法收场了吧?” 接下来的话,宗苧双不确定絮林有没有听到,她越听越心惊,掌心都出了汗,快要将捂着的那一小块布料洇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宗奚和纪槿玹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哆哆嗦嗦从书柜后面爬出来,立马去掏手机。 屏幕上,摄像头对准着一扇窗户。 看不到絮林的人。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絮林?” 对面一片死寂。 “你……你还好吗?还在吗?” “我……我会想办法帮你弄到通行码的,你,你不要着急……我帮你想办法……” 良久,她听到对面传来絮林的声音:“谢谢。” 宗苧双咬了咬嘴唇,声音都抖了:“……你还好吗?” 絮林抱膝坐在飘窗上,倚着窗帘,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 他没有回答,面上满是茫然之色。 好吗? 不知道。 宗奚和纪槿玹的对话把他弄糊涂了。 什么叫……把他的脸治好,就让他离开,什么两不相欠,什么假婚礼? 什么是,明明不喜欢他,还非要把他留在丹市还人情? 窗户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残存的那道伤疤。 早在多年前,他的脸上要比现在更加的惨不忍睹。 他为了救纪槿玹,脸被烧伤,毁了容。 然后呢…… 他当时就快要毕业了,他想回十三区,想回家的。走之前,他和纪槿玹告了白,想着,反正和他也没有以后了,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也好。 然后,然后——纪槿玹就和他求了婚。 他问过的,他问:“你是,也喜欢我吗?” 纪槿玹说,“是。” 是。 他说过喜欢他。 他是因为喜欢他,才答应和他在一起,答应举办一场无人知晓的婚礼,答应一个人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上。 纪槿玹和他求婚,不也是因为喜欢他吗? 哪有不喜欢对方,还和人求婚的? 治好他的脸,就让他离开。 还人情。 嗡的一声,絮林耳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啸叫声,胃里翻滚,他没忍住,干呕出声。 他捂着胸口,身体里一阵一阵的翻江倒海,肠子好似和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搅和在一起,快要将他整个绞成碎渣。 宗苧双的声音他听不到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从飘窗上跌下来,双膝无力,跪倒在地,站不起来,他痛得直不起腰,身上脸上都是冷汗。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自己撑着地面的手。看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款女戒。 好像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纪槿玹给别人的假婚礼都比给他的隆重。 因为他的也是假的。 给Omega,是Omega有价值,她值得好的。 给他,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来自十三区,一个没有任何用处,一个毁了容的Beta。 不配有真婚礼,不配有合适的戒指,不配他长久的陪伴,不配有和他随时发消息的权利,不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不配站在他纪槿玹身边。 他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臭虫。 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六年,而这只愚蠢的臭虫还把这个笼子当成了他的家。 原来因为自己的一时好心,给纪槿玹添了那么多麻烦。 纪槿玹是多么了不起的Alpha,他当然受不了亏欠一个底层Beta的恩情了。 因为这个不自量力的Beta喜欢他,所以,他就大发慈悲,施舍给Beta一场美梦。 一场自以为两情相悦,实则只有他一人丑态百出的美梦。 什么工作太忙没空回家,什么不喜欢接吻……冷落他,不碰他,只是因为——纪槿玹不喜欢他。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他们的婚姻是场谎言,纪槿玹演给他一人看,演了整整六年。 六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感情,他原以为他和纪槿玹之间的矛盾只是需要磨合,是婚姻中一道必须经历的课题,需要他们两个人共同努力。 却原来,根本就不需要磨合。 他错了,错的离谱。 他们之间相处时的种种不适与怪异,根本原因只是因为这是场游戏。 一场只有絮林当了真的,过家家游戏。 “哈哈哈……” 絮林没了力气,蜷缩在地,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脸颊湿了,浑身骨头都散了。 颠倒的视野中,他看到墙上的结婚照。照片上纪槿玹的表情他现在能读懂了。那哪是什么面无表情,那分明是厌恶,是冷漠,是觉得站在他身边的人无比讨嫌。 絮林双眼视野模糊,耳畔湿透。 他哆嗦着,想要去摘下手上的戒指,手指却怎么都用不上力气,他就把手指放到嘴里,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将那枚女戒咬了下来。 牙齿碾磨着这个小小的圆环,深吸一口气,他用力吐出去。 戒指滚着,撞到了墙,停下了。 絮林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放声大笑,笑得停不下来,像一个被虫子蛀空了身体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 第44章 碎裂的彩虹 纪槿玹回来的时候,客卧里空无一人。 絮林不在。 他回到主卧,房门虚掩着,一推开,里面的景象和他出门时天差地别。 遍地狼藉。 原本干干净净的房间像遭了贼,东西被打翻得到处都是。 床单被罩被扯了下来丢在地板上,屋里可以开的抽屉基本都打开着,画着红叉的日历被撕碎了,雪花似的散落一地。 床边地上,是那一张原本该挂在床头的结婚照。玻璃相框从中心位置受击裂开,碎玻璃四溅,蛛网似的裂缝笼罩住照片上二人的脸,在絮林和纪槿玹的中间隔绝出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这不是摔碎的,而是被人用力踩碎。 纪槿玹寻找着絮林的踪影,脚底却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戒指。 絮林戴了六年的戒指。 纪槿玹捡起,小小的戒指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手都快抬不起来,莫名的心开始发慌。 就在这时,他听到嗡嗡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 他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地上断落的黑色长发。是絮林留了六年的头发。因为纪槿玹叫他留着,他这些年就没有再剪过一寸。 浴缸里,絮林仰着脖子,闭着眼,姿态惬意地躺在里面。他又把自己剃成了寸头,和他刚从十三区来到丹市时一样。 地上是一个没有关闭的电推刀,兀自震动着。 纪槿玹突然有点不敢看他,将电推刀捡起来关掉。 从他进来之后,絮林都没有看他一眼。 “絮林?” 纪槿玹走到浴缸边,浴缸里并没有放水,他不明白絮林为什么要躺在这里。他想把他从里面拉起来,“怎么躺在这里?” 尚未碰到他,絮林猛地睁开眼,冰冷的,带着恨意的眼神叫纪槿玹霎那间停了动作,手一滞,慢慢收回。 絮林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哪怕是知道他订婚了,絮林也只是愤怒和难过,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充斥着敌意。 “好玩吗?” 纪槿玹愣住。 絮林又问:“这六年,你玩的开心吗?” 纪槿玹心脏蓦地往下一沉,但他依旧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尽量保持着镇定,道:“你在说什么?” 见纪槿玹还在装,絮林神色漠然地盯着他的脸。 半晌,他觉得没意思,放弃了和纪槿玹争论,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六年来自己和他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纪少爷真会演戏,不当演员可惜了。” “什么?” 絮林看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讽道:“过家家的戒指,就别戴着了吧。” 他好累,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不想再浪费在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戏耍他的人身上。 “这几年算我倒霉。” “反正我脸也好得差不多了,让我回家吧。” 如果说刚才纪槿玹还心存侥幸,当絮林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一切。 ——絮林知道了。 这桩婚姻的起因,这场谎言的开端。纪槿玹藏了这么久,心惊胆颤,不是没有想过和絮林坦白,可是只要一想到话说出口,絮林可能会恨他,讨厌他,他可能会一朝间失去絮林的爱,他就害怕得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总想着,等时机成熟,他再慢慢和絮林解释。 可是现在,他最害怕的事情却在毫无征兆之下被絮林得知。 在这样一个糟糕的情况下。 纪槿玹咬着牙,五指倏地紧握成拳,快要将掌心里的戒指攥进肉中。 是谁告诉他的? 是谁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和絮林接触? 絮林默默地等着纪槿玹的回复。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他想不出纪槿玹还有什么理由把他留在这里。他主动提离开,皆大欢喜。还能保全自己最后的那一丁点脸面。 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像个傻子一样质问纪槿玹,质问为什么别人有的他没有,为什么他不能和那个Omega一样得到他的重视。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脸皮滚烫。他的自尊被放在纪槿玹的脚底下,一下一下地踩着,踩了六年,他还浑然不知地乐在其中。 他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有什么资格去和一个身份尊贵的Omega相比,不自量力。 纪槿玹听到他质问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觉得他可笑。可笑他一个十三区的Beta,居然妄想和主城的Omega有相同的地位和待遇。 他和纪槿玹从来没有平等地站在同一个高度过,以前不能,以后也不能。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抱在一起从深夜到天明,哪怕身体密不可分,他们也没有彻底地了解过对方。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纪槿玹。 实则,都是纪槿玹装出来的罢了。 是自己蠢,瞎,天真得可笑。 把一个谎言当真心,把这不属于他的地方当成了家。 把从没有付出过真心的纪槿玹当成了自己往后余生的爱人。 “絮林,”纪槿玹安静地杵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不是这样,你听我……” 絮林不想听了,以后都不想再听了,纪槿玹口中谎话太多,他不想再费心费力地去猜哪句真哪句假。 “是因为我当初救你而受伤,你不想欠我一个Beta的人情,又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才和我假结婚,用这个做借口把我留在丹市,是吗?” 纪槿玹说不出话。“……” 好在絮林也没想听他说话,他又道:“把我留在丹市,是因为想要治好我的脸。” “等我的脸好了,就让我回家乡去。这样,你欠我的也就还清了。我有说错吗?” “你和我结婚,并不是因为你也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脸上的疤。” “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 “你让我一个人住在这个地方,你对我的冷落,拒绝,都是你故意那么做的,是不是?” 他一句又一句的问题砸过来,纪槿玹嘴唇开合,像是哑巴了,无法为自己辩驳。 这就是默认了。 默认絮林说的一切都是真相。 “呵。”絮林弯起嘴角。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声如蚊蝇,却似无声悲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纪槿玹。”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絮林人生里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可是闹了半天,他得到的下场却惨得叫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回首过往,只觉荒唐。 这个别墅,他欢欢喜喜地过了六年,每个角落他都很熟悉,仿佛还能看到他和纪槿玹生活过的碎片和过往,点点滴滴。 那些让他开心的回忆呢,也是假的。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当时就和你说过,”絮林声声泣血,眼眶通红,“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我说过我不在乎我脸上的疤,我说过那只是场意外,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 “我都这么说了!你为什么就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你自以为是地把我留在这里还你的人情,还编出一个这么荒唐的理由骗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看我笑话你很开心吗?!” 纪槿玹不敢去看絮林的眼睛,默不吭声把他从浴缸里拉起来,不顾他的挣扎,絮林被他拽着手臂强行拉起,气不过,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纪槿玹没有任何反应,将他扛在肩上,走出了浴室。 主卧被絮林砸得没地落脚,他把絮林带到客房,安置在床上。 “滚!” 絮林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一挨到床单就往起爬,纪槿玹按住他,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他去拿床头放着的东西。 絮林才看到,那是一盒草莓。 当年蒲沙的草莓被扔掉之后,纪槿玹回头就给他送了这么一盒草莓哄他。 纪槿玹将一颗草莓洗净,递到絮林嘴边,草莓挨到了他的唇瓣,絮林张开嘴,却没有去吃,而是一口咬在纪槿玹手上。 他没有留情,牙齿嵌进肉里,纪槿玹的手被他咬出了血。 他没有躲,任絮林咬着。 絮林咬得脸颊酸胀,松开了嘴,纪槿玹的手上多了一个带血的牙印。 絮林拿起那颗掉落在床单上的草莓,用力甩出去。草莓重重摔在地上,烂了,红色的汁水弄脏了地毯。 他道:“你玩够了吗?” 絮林的嘴唇上沾着纪槿玹的血,殷红一片。 “六年了,你到底玩够了没有?”絮林扯住纪槿玹的领子,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跟前。 二人离得很近,鼻尖近乎贴在一起,絮林声音喑哑:“我不想陪你玩了,我受够你了。我现在离开不是正合你心意?” “你一开始不就是想这么做?那你现在这样子算什么意思?” 纪槿玹看着他,说:“你不能走。” “为什么?”絮林不懂他在固执什么,反应了几秒,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怎么,是因为我的脸还没好全?因为你的人情还没还清?” “……” 絮林脸上的伤疤其实早该治好,后来秦屿突然消失,代替他的老医生也不好好给他治,就导致这道疤过了这么久还留在他脸上。 现在想想,大概秦屿突然不见也极有可能是纪槿玹的手笔。这又是为什么?想一出是一出,耍人好玩吗。 絮林道:“好,那你请秦医生过来吧。让他帮我治。治好了就送我走。这样你满意了吗?” 纪槿玹不满意。 “我,”纪槿玹说,“骗你,是我不对,是我的错。” “是我不好。可是……”纪槿玹抬手,握住絮林的手腕,看起来,竟情真意切,带着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懵懂,“我没有不喜欢你。” 絮林听了,轻声笑了,反问:“是吗?你喜欢我啊?” 纪槿玹点头,“是……” 絮林一巴掌,打上纪槿玹的脸颊。 啪的一声,纪槿玹耳朵嗡鸣。 “我好感动。”絮林问,“那现在呢?还喜欢吗?” 纪槿玹看着絮林。 这一瞬间,他知道,絮林不会再信他了。 纪槿玹将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絮林出不去。见他不想看自己,纪槿玹把草莓洗好给他放在床头,自己回到了主卧去收拾。 他捡起地上的婚纱照,相框裂了,不能用了。他将照片拆出来,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张纸。 他盯着照片上的絮林。 即便脸上顶着那么严重的烧伤,絮林依旧笑得那么开心。 他从蛮荒之地里艰难长大,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不管在风雨飘零中受了什么伤,他依旧旺盛得像一株怎么都不会死的野草。 这株野草后来被纪槿玹握在了手里,他在纪槿玹身边开了花,依偎他,信任他。可现在,他没有把这朵花照顾好,花枯萎了,野草也要走了,他挺直了腰,依旧和以前一样生命旺盛,离了谁,他都能活。 纪槿玹手指划过照片上絮林的脸。 六年了,絮林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 他脸上的烧伤一天天淡去,如今只剩下一道疤痕。 如今疤痕快消失了,絮林的爱也要消失了。 “像彩虹。”在不知多久之前的一天晚上,絮林曾经这样和他说过。 那个时候的絮林满脸笑意,他指着照片上,他们身后的那面玻璃彩窗。 “这面窗,好像彩虹一样。” 说到这里时,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着对纪槿玹的爱意与对他们未来的憧憬。 可现在,玻璃碎了。 彩虹也碎了。 第45章 我们从头开始 絮林被纪槿玹关在了房子里。 他不愿意睡主卧,纪槿玹就让他睡在客卧里,絮林不想看见他,他就默默守在门外,等絮林睡着之后,再进去悄悄地看他两眼。 絮林其实并没有睡着,他根本睡不着。 他知道纪槿玹每天都会坐在床边上看他,一看就看很久。 他不理解,纪槿玹明明不喜欢他,还偏把他留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如果说纪槿玹真的是在乎他脸上的疤,他已经退让一步说让秦屿过来帮他治,治好了就如他所愿和他彻底两清,纪槿玹又不愿意。 秦医生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在絮林眼中,当纪槿玹的谎言被拆穿,原形毕露的那一刻,他们二人就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搞不懂纪槿玹在想什么。 分明都闹成这样,纪槿玹为什么还是不肯让他离开。 他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一直以来待在纪槿玹身边,因为喜欢他,所以什么事情都由着他,顺着他,也难怪纪槿玹觉得他好拿捏,觉得他被怎么欺负都无所谓,犯了错,只要说一声对不起,他就会没皮没脸屁颠颠地再凑上去。 难怪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不起。 被关的头几天,絮林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压不住火,纪槿玹又听不懂好赖话,他疯狂地打砸着所有他能碰到的东西。房间毁了一个又一个,纪槿玹并不阻拦,由着他去,等他砸累了,纪槿玹再默默地收拾。 被他送来示好的草莓无一例外都被絮林如数掀翻。 他拒绝纪槿玹的靠近,也不想看他一眼。 直到某天晚上,他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觉得手上凉凉的。 睁眼一看,纪槿玹坐在他床边,正悄悄往他无名指上戴戒指。 ——那枚他戴了六年的女戒。 絮林瞬间两眼爆红,疯了似的将他手里的戒指一把夺过,掷向远处。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速快得几乎失常,他怒吼着骂纪槿玹,骂他是疯子,骂他是畜生。 他无法镇定,吼得嗓子都哑了,纪槿玹想要安抚他,想抱着他,絮林拼了命地推搡着,叫他滚。 他对纪槿玹又踢又咬,好像外界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纪槿玹才意识到,絮林讨厌那个戒指。 自那之后,那枚戒指就再没有出现在絮林眼前。 纪槿玹把它收了起来。 絮林和纪槿玹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因为这件事,絮林有了阴影,不再睡觉。 不管白天黑夜,他都只是找个地方,或床角,或沙发,或地板,蜷着腿坐着,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纪槿玹不管和他说什么,他要么不搭理,要么就只说着想回家。 絮林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纪槿玹每天给他换着花样做吃的,为他补充营养,原本还生涩的厨艺到后来也变得日渐熟练。他每一餐都亲自端到絮林面前喂他,无一例外都被他打翻。 絮林不回应他,他就一个人在他面前自言自语地说上许久。 他说:“婚礼筹备的差不多了,等过段时间,衣服做好了,我们就去重新拍结婚照。” “我们重新试戒指,挑你喜欢的。” “我们把你的老师,还有朋友们都邀请过来参加。” “我们从头开始。” 絮林算是知道了。 纪槿玹就从来没有想让他离开过。 他执拗地认为,好似只要把絮林困住了,他们之间就还能和以前一样。 从头开始?他怎么有脸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正经的开始,又怎么去谈重新来过? 纪槿玹分明对他没有任何真心,现在装模作样地给谁看? 难不成纪槿玹以为,只要他同样地施舍一场婚礼给他,他就会感激涕零地接受,然后他俩皆大欢喜吗? 是,他先前是因为他和别人的订婚宴而愤怒,可那是在他误以为他们两情相悦的情况下。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从纪槿玹这里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又何必再为了一场订婚宴而难受?虚假的、难受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多这一件少这一件又有什么要紧。反正,纪槿玹也从来没有给他过什么真的东西。 絮林不回应,纪槿玹就自顾自地唱着这出可笑的独角戏。 原本,絮林觉得自己蠢,眼睛和心都被一时的欢愉糊住,识人不清,这么多年,纪槿玹的破绽那么明显,他居然都没有看出来,沾沾自喜地沉浸在一场只有他一人当真的婚姻里。 但此时此刻,他又觉得纪槿玹贱得慌。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要在他面前演戏。演了这么多年还没够吗? 要演情深意浓,为什么他最需要的时候他不演,等到他已经彻底放弃时,他却要演得人尽皆知。 絮林不再对纪槿玹抱有任何幻想。 他一心只想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是纪槿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絮林找不到机会联系宗苧双。也不知道她那边有没有把通行码搞定。 别墅里多了些人。 絮林看到有一些陌生的阿姨进进出出,纪槿玹每天送到他面前的饭菜样式也变了。他说,他请了一个十三区的厨子,说不准絮林会喜欢。 他以为絮林不吃饭,是他做的饭不好吃。 絮林看都没看。 特意请来十三区的厨子又怎么样,他又不是真的回到了十三区。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我回家。” 纪槿玹不说话。 “有意思吗?” 纪槿玹将东西喂到他嘴边,无视了他的问题,“尝尝看。” 絮林忍无可忍,一巴掌打翻。 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某一天,纪槿玹出了门。 他留了几个保镖看着絮林,他们不会进屋,只是将别墅外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絮林趁机翻出手机想联系宗苧双,一开机,就看到她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 “我被我哥关禁闭了,现在出不了门,通行码的事情可能需要再等几天。” 意料之中。 絮林想,纪槿玹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他的好兄弟宗奚,宗奚当然知道他俩的所有事情。而就在他和纪槿玹闹矛盾的这个节骨眼上,又很凑巧的,宗奚发现了宗苧双为他办的通行码,立即就知道自家妹妹就是偷偷和絮林接触的那个人。 正因为是自己的亲妹妹,所以他不敢对纪槿玹透露一点风声,担心纪槿玹查到她头上,默默扣下了她给絮林办的通行码,并将她关在了家里。 她已经帮自己很多了。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絮林发了条信息回复:“谢谢,以后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不用管我了。” “双双,认识你我很高兴。” 发完就直接关了机。 絮林站在窗边,院子里正驶进一辆小货车,是每个星期都会送东西来的司机。司机身边跟着他的小助手,两个人吭哧吭哧地在卸货。 有几个保镖上前帮忙。 “门怎么不开?我们直接把东西搬进去。” “不准进去,东西就放这里。” 隐隐约约能听到司机和保镖的对话。 絮林转身下楼,来到厨房,打开煤气。 院子里,司机擦着汗,将新鲜的食材一箱箱在院子里摞好。 他瞟了眼四周,疑惑:今天怎么多出这么多保镖。 ——砰! 就在这时,一声震天巨响从别墅里面传来。 地面好似都抖了三抖,司机扑倒在地上,手脚和心脏都发了麻。 “靠,什么情况?”抬头一看,身后别墅浓烟四起,窗玻璃炸碎,冲天的火焰瞬间爆燃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着火了!!” 场面一片混乱。 那几个保镖看到别墅着火,纷纷变了脸色,像是小命休矣般,不管不顾就往里面冲。有的拿灭火器,有的直往楼上跑。 司机和他的小助手也拿着工具加入了灭火的队伍。 “都这时候了你们找什么呢!” “值钱的东西等等再找!” 絮林早趁乱溜了出来。 他找到了机车的备用钥匙,跨上机车就要跑,余光瞥见院子里货车车门大开,车座上是司机的通行码。 “我们每周都要去外区采购,当天采摘的食材当天就要送到这里,不能隔夜。” “公司统一给我们办的这张通行码是员工通用的,每人每次换班的时候都要交接,等你以后熟练了,你就可以自己出去办事了,现在还不行,你好好学,跟着我跑几趟就能记住了。” 司机身边的小助手是新人,他刚跟在司机后面的时候,絮林曾听到他俩搬货时的闲聊。他在和小助手分享自己的经验。 那个时候,对通行码很感兴趣的絮林问了个问题:“这个不用刷脸吗?”和纪槿玹的ID卡一样吗? 司机对絮林客客气气,解答他的疑惑:“这是我们单位的通行码,和私人用的ID卡不一样,是看的公司编号,每天出城采购的成百上千,用这种能直接走员工通道,不用一个一个拆包检查,省了很多时间,很方便。” 倒也算天无绝人之路。 絮林拿走座位上的通行码和司机外套,骑着车,直奔码头。 他走的山路小道,出了山后不敢停,那场火烧得不大,拖不了多长时间,那几个保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见。——纪槿玹也会很快知道。 他不能耽搁一秒钟。 絮林抓紧了绕在手腕上的通行码。 一咬牙。试也要试一次。 到了码头,絮林换上司机外套,拿了路边车上不知道谁的鸭舌帽扣在头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把自己融入人流,帽子盖住了寸头,尽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很快,他找到了验票的闸机,每个闸机旁边都有一个检查通行码的工作人员。 他挑了个人少的队伍排着,掌心都出了汗。 他前面的人都很顺利地通过,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通行码递给闸机旁的工作人员,是个男性Beta,接过通行码后,他看了眼,停住动作,只看了一眼,絮林心忽地提了起来,藏在袖子里的手都攥紧了。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个Beta大喊,他就一拳打过去硬闯。 Beta拧着眉,不耐烦地把通行码扔给他:“员工通道走那边!都说几次了烦不烦。” “……”絮林松开拳头,压低帽檐,“抱歉抱歉,知道了。” 他来到指向的员工通道,检票的依旧是个Beta。只不过年长了些。 絮林前面排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都成功通过了,絮林有了刚才的经验,没那么紧张了,轮到他时,自然地把通行码递过去,通行码按在闸机上,滴一声,显示绿色可通行。 成功了。 见胜利在望,絮林没忍住弯起嘴角。 可面前的闸机门还没打开,Beta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下。 里面报出一串数字。 Beta一愣,收回了按在闸机开关上的手。 絮林后面还有不少人,询问:“怎么还不走啊,干嘛呢?” “我急着送货呢!” 工作人员道:“机器好像出问题了。” “搞什么?!以前从没出过问题,怎么偏偏搞今天,别耽误事儿啊!” 絮林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微微抬起眼睛,从帽檐下看过去,正好和面前的Beta对视一眼,对方很快移开目光,对着对讲机念叨:“机器坏了,你们找些人过来看看吧。” Beta对絮林笑了笑:“抱歉,麻烦稍等一下。” 絮林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动,眼睛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能对上那么几道明明在偷看他,却在他看过去时骤然移开的慌张目光。 闸机后面不远处就是一排玻璃门。 门外就是码头。 岸边有不少停靠的渔船和货船。 就差一步。 门窗倒影里,他觑见几个正在往他这边靠近的人影。 絮林哼了声,忽地动作,单手一撑,灵活地翻过闸机,直冲码头而去。 “拦住他!!” 身后传来一阵惊呼,纷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叫喊在他身后响起。 鸭舌帽掉落,絮林一路打翻几个过来拦路的安保,脚步不停,推开大门冲出去来到码头,正巧有一艘小型观光游艇靠岸,絮林想都没想直奔人群而去,似清水入油,刚下船的游客们被絮林惊得四散开来,正好阻挡了后面追他的人。 “闪开!别挡路!” 后面闹哄哄的,絮林头也没回,利索地跳进开着门的驾驶舱,将正欲下班的驾驶员一股脑推出去。 驾驶员摔在地上,爬起来,看到絮林在他的驾驶舱里这里捣鼓那里捣鼓,忙不迭地就想去开门,絮林早就把门锁了,他进不去,只能急得狂砸门:“哎!你别乱动!” “你什么人啊!不要乱来!” 游艇的总电源还开着,絮林四处看了一下,捡起驾驶员匆忙被推离时掉落在地上的钥匙,对准了游艇的发动机位置就插了进去,转动。 他不会开这东西,基本都是瞎胡搞,没想到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嗡的一声,引擎发动,控制面板上绿灯亮起,絮林还来不及高兴,下一秒,船身剧震,他晃了晃,就看到控制台周圈的绿灯闪了闪,变成刺眼的红。 船舱里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抬起头,往外看。 码头岸边,纪槿玹眼神阴戾,沉着脸盯着他。 他身后不远处的天际线上乌云密布,灰蒙蒙的云层翻涌着,晦暗无光,闷热空气中裹挟着潮湿的水雾。 风雨欲来。 第46章 你敢 一群Alpha保镖一路跟在纪槿玹后面,声势大得让码头不少人频频侧目。其中一个Alpha手上拿着个四方形的长筒机器,见絮林身处的游艇停了,这才放下。 絮林用力转了几下钥匙,刚才还好好的游艇现在毫无反应。 他气冲冲地一掌砸向仪表盘,暗骂一声。 耽搁的这几秒,纪槿玹已经走到舱门外,絮林还想着这门能挡他一会儿,谁知纪槿玹抬脚就踹。 一声巨响,舱门砰地被他踹开。 驾驶员呜咽一声,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 纪槿玹一手撑住门框,微微低头,堪称是动作优雅地踏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逼仄,纪槿玹个子高,堵住了唯一的进出口,昏暗光线下,一双眼睛冷冽锐利,气势迫人。 他朝絮林走了一步,絮林后退一步。 纪槿玹面色更为阴沉。 絮林丝毫不怵,回瞪着他。 警报声还在响着。 这是个不太常见的热闹,岸边挤着不少人观望,看好戏一般窃窃私语。工作人员正疏散人群,船舱里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叫喊,似乎是里面的两人在争吵什么,但没持续多久,吵闹声骤然止息。 片刻之后,纪槿玹抱着絮林走了出来。 絮林手脚软绵绵地垂着,人毫无动静,他身上那件司机的外套已经脱了,纪槿玹把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挡住了他的脸。 纪槿玹目不斜视 ,抱着人施施然离开。许是他的神色太可怕,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轰隆—— 灰暗的苍穹上传出阵阵闷雷,断断续续的白光自云层里闪过,天空撕开个大口子,一道闪电蜿蜒着劈下,伴随一声巨响,絮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入目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他蓦地翻身坐起。 ——他又被带回了别墅。 外边天色黑了下去,狂风呼啸,从窗户看出去,远处林中树梢枝丫在乌压压的天气下摇曳晃动,仿若快被连根拔起。 屋中没开灯,房间很暗,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四周阒然无声,除了他,这个阴沉沉的天地间好似再无其他人。 脖子后面的剧痛惊回了絮林发散的神志,他刹那间想起自己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第二次了!纪槿玹居然敢打晕他第二次! 明明马上就可以离开,却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被纪槿玹搅黄,絮林怎么想怎么不甘心,他恨得牙痒痒,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一股力道却猝然扯住了他的脚,低头一看,险些一口气没能上来。 他的左脚上本来只有一个脚镯,已经够碍事了,现在,居然又多了一个锃亮的银铐,铐子的另一端拴在床柱上,限制了絮林的行动。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絮林骂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他用力蹬了几脚,咬牙切齿地去扯那个看起来很脆弱实际却无比结实的铐子,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令人烦躁的哗啦声响,几分钟后消停。 拆卸无果,絮林浑身的血液冲到头顶,怒气冲冲地瞪着脚上的东西,愈发看那个金镯不顺眼,一想到是纪槿玹送给他的就更加的不爽,什么礼物,谁要带着这破玩意儿! 他曲着腿,用蛮力想把镯子拽下来,拽得脚骨泛红皮肤磨破,脚上的东西依旧完好无损。 他自己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发狂一样将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都砸到地上,怒吼:“纪槿玹!” 真是有种,把他打晕带回来,绑在床上,自己跑去哪里了?是想把他一个人关在这里吗! 轰隆—— 闪电频繁又落下一道,房间被照亮,一秒后,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絮林怔了怔。 余光瞥见了什么,他倏地扭头。 眯起眼仔细去看,他才注意到,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有一个影子。因为一直隐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絮林完全没有发现。 随后,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短暂的光照亮了影子的全貌。 纪槿玹端坐在椅子上,俊美无俦的面容在白晃晃的寒光下一闪而过。他翘着腿,手放在膝头,姿态从容,好整以暇,像一个观赏网中猎物拼死挣扎的猎人,一双黑如潭水的眼,不知道定定注视了他多久。 房间黑下来。 酝酿了许久的风暴终于拉开序幕,豆大的雨珠自云层坠下,密密麻麻拍打在窗玻璃上,雨雾升腾,冲刷着一切。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静谧无声。 絮林睁着眼睛没有动。眼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秒钟他看到的景象,纪槿玹看着泰然自若,冷静沉着,可絮林总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 一种怪异的滋味涌上心头。不过很快絮林就置之脑后,没当一回事。 ——纪槿玹就没有对劲的时候。 坐在那里不出声,怎么,看他一个人和铐子斗智斗勇好玩吗?觉得开心吗? 絮林不想说话,纪槿玹也不说话。 但这种情况下,总是要有人开口的。 絮林压着火:“你想干什么。” 他晃了晃脚:“给我解开!” 屋外屋内都是一片漆黑,絮林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脸对着纪槿玹坐着的方向。 他知道纪槿玹在那里,但他就像是哑巴了,一声不吭。 他甚至连纪槿玹的呼吸都听不到。 “纪槿玹!”絮林没心思和他玩这种无聊的木头人游戏,吼道,“你听到没有!” 哒。 哒——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平缓地朝他走来。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絮林睁大着眼睛,朦朦胧胧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了纪槿玹站在床边的身影,就停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冰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脸颊。 絮林意识到那是纪槿玹的手指。 他脸一偏,躲开。蹙着眉头:“别碰我。” 但纪槿玹的手指很快又摸上来。 他被纪槿玹这一系列操作闹得耐心告罄,“你吃错药了是不是?” 纪槿玹没有回答。 只是原本还是轻轻触碰他脸颊的手指忽地张开,他用力掐住絮林的脸颊,絮林猝不及防之下被吓一跳,吃痛,嘶了一声,双手握上他的手腕想把他扯开。 他还没开口,纪槿玹倒是问了出声:“为什么?” 音调低沉,似压着怒火的质问:“为什么要跑。” “跑?”絮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荒唐地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在说什么鬼话?你把我关在这里六年,我想回家难道我还有错了?” 纪槿玹手下愈发用力,絮林被他掐得皮肉生疼,又挣不开,怒吼:“纪槿玹!” “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滚开!”这里算是什么家。絮林讥讽:“一个笼子也算得上家吗?你自己听听这话可不可笑?” “你为什么要回去,你不能回去,”纪槿玹像是精神错乱一样,自问自答,“你回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絮林吼道:“是!谁他妈还要再回来!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这句话好似刺中了纪槿玹的某根神经,他手指一抖,喃喃自语:“是你。是你当初说,会一直陪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在我身边,”他低声重复着婚礼上絮林说过的话,“你说,你会牵着我的手,和我走到最后,成为我的家人。你说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 纪槿玹指骨太过用力,咯咯作响。 “出尔反尔!” 絮林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行为彻底激怒,咆哮着:“出尔反尔的是谁!先骗我的是谁!只准你骗人,却不准我反悔?什么便宜的事都让你占了,好大的架子啊纪少爷,你他妈中邪了吧你!” “你说过喜欢我!” “那老子现在不喜欢了不行吗!”絮林被他气得眼底都漫上了红血丝,“喜欢你就得让你这么糟践?老子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谁和你在一起谁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 接下来的话忽地断了。 絮林只觉得身体被重重一推,他重心不稳天旋地转,背脊撞到床单,鼻尖先是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淡香,随后滚烫的吐息喷在自己脸上。 嘴巴被堵住。 絮林懵了几秒,当察觉到在口中肆虐的是什么东西之后,瞳孔骤缩,手脚并用就去推面前的人。 纪槿玹扣住他的双手按在头顶,用自己的重量将絮林整个压在床上。 絮林想躲,纪槿玹死死掐着他的下颚,他所有的挣扎都没有用处,喉咙里闷闷地溢出难受抗议的呜咽,如数被纪槿玹吞下肚。 “纪……” 絮林的反抗都被淹没,纪槿玹亲得又深又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抵抗不能,耳中嗡鸣不止,只能高高仰着脖子被迫承受。 房间里,除了雨声,还掺杂着不甚明显的急促喘息与呜咽。 纪槿玹很熟练。 像是做过这种事情无数次。 絮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们还在校时,曾看过一部电影,那部电影,他后来经常在别墅里面看,少说看了也有上百次。每次他都会反反复复地看主人公接吻的画面,因为纪槿玹说他不喜欢接吻,絮林知道不会和他有接吻的机会,所以他只能幻想,用虚假的电影画面,去幻想他和纪槿玹接吻会是什么感觉。 他一想起那些画面,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过凄惨,凄惨得好笑。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接吻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而纪槿玹…… 鬼知道他亲过多少人。 絮林重重咬下去,嘴里尝到血腥味,纪槿玹却没有因痛退出去,反而被血刺激到,变本加厉。 “住……唔……” 他的手探进絮林衣服中,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动作絮林太了解了。 他瞬间知道纪槿玹想做什么,气急败坏,更加用力去咬纪槿玹的嘴唇,在纪槿玹半秒停顿间,扭过头,厉声呵斥:“你敢!” 絮林大脑缺氧,脑子都晕乎乎的,空气不够,胸膛上下起伏,竭力呼吸着得来不易的氧气。 他的衣服已经被卷到胸口。 他从纪槿玹的桎梏中挣扎出一只手来,想也没想就甩在纪槿玹脸上。 纪槿玹毫无反应,扣住他的手,头一低,又想来亲他,手上动作也丝毫没有收敛。 絮林扭过脸,怒目圆睁,声音沙哑着警告他:“你敢动我试试!” 纪槿玹动作骤停。 几秒后,身上的压力消失,纪槿玹起了身,屋内灯光亮起。 絮林坐起身,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拉好,缩在床尾,警惕地瞪着纪槿玹。 纪槿玹站在床头,昏黄的床头灯下,他像一尊被匠人打造得毫无瑕疵的精致雕像,双目低垂。 他张开嘴,伸手,将舌头里裹着的东西取出来。 纪槿玹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他的指尖,却夹着一颗银色的舌钉。 他将舌钉放进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中,叮呤一声,银钉咕噜噜滚到了杯底。 絮林一愣。 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舌头。 上面早已空无一物。 怎么,这是在和他炫耀什么吗? 絮林骂道:“恶心。” 一想到他用那张亲过别人的嘴来亲自己,絮林就觉得反胃。 纪槿玹低着头,食指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忽然开了莫名其妙的话头:“刚开始,那并不是假话。”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没有对什么人动过心,所以,我觉得接吻、结婚,都是很无聊的事,也确实不喜欢。” “……”絮林沉默着。 他不去看纪槿玹,背对他,捂住耳朵,可他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钻进来,撞进絮林耳膜。 “后来,我遇到了你。” “你那么好,喜欢上你真是轻而易举。” 絮林愣住,须臾,晃晃脑袋,更用力地捂住耳朵。 他不想听这些谎话屁话,反正全都是骗人的。 “但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犯了错。错得离谱。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后悔,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如果当初好好和你相识,相处,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情。可时间不能倒回,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我不敢告诉你,害怕告诉你了,我们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说千遍万遍的喜欢,你也不会信了。” 絮林掌心贴着耳朵,放大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他的神经。 他没有注意到,纪槿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 双手被强行扯下,攥住,他慌张回头,对上纪槿玹近在咫尺的脸。 纪槿玹直视着他:“人总是要为他说的谎话付出代价。” 纪槿玹轻掐他的脸颊,大拇指摩挲着絮林的唇瓣,“我发现我并不是讨厌这些,因为对方是你,我反倒很喜欢,像上了瘾。以往你熟睡的无数个梦里,我每次亲你,你都没有反应。我很懊恼,懊恼我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所以我想,如果等到有一天,你能回馈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对不起,絮林,你恨我吧。” 絮林瞳孔倏地紧缩。 纪槿玹又亲下来。 “我不会放你走的。” “没了你,活不下去的是我。” 第47章 这里是有什么吗 哐啷—— 物品翻倒的动静,在岑寂的别墅里分外惊心。 “滚!” 一堆碗碟从主卧门里摔了出来,伴随着一道怒斥,饭菜和碎片撒了满地。 别墅中负责打扫的员工头也不敢抬,专注地做他们自己的事。 头低着,耳朵却关不上,争吵声从楼上主卧里源源不绝地传出。 絮林放的那把火烧毁了一楼大半的东西,因为扑灭及时,火势并没有波及到其他地方。被火烧毁的家具全部换成了新的,角落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只能靠人工擦除。 他们来了差不多五天,楼上就吵了五天,每次来的时候,那个房间的声音从没消停过。 没几分钟,纪槿玹从主卧里走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只是脸颊上指印明显,脖子上还有几道带血的抓痕。 有胆大的偷偷瞥了一眼,如被针扎了似的,立马战战兢兢收回了目光。 纪槿玹无视了地上的脏污,径直往书房走去。 他的身影一消失,做饭的阿姨这才僵着腿,苦着脸,急匆匆地上去收拾地上的食物残渣。 一边打扫,一边偷瞄了眼虚掩的卧室门。 她知道门后的屋里有一个人。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除了这位纪少爷,没人知道。 她是十三区来的,原本在一个小饭馆里当厨子,后来这位纪少爷找到了她,花了重金聘请她来这里做饭。没有别的要求,就做十三区居民喜欢的本地菜。 家乡菜她拿手,雇主出手阔绰,她以为这份工作肯定得心应手,可是不管她做了多少,屋里从未露面的那位却从来不肯吃一口。 她觉得自己应该快要被辞退,她舍不得这份高薪的工作,以为是饭菜不合口味,曾经大着胆子,不安地询问纪少爷,里面那位喜欢吃什么样的菜,她可以学着做。 当时的纪少爷沉默着,答不上来。 他看起来很阴沉,在生气,又好像,在内疚。 她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就只能摸索着尝试。 她想,丹市的人不会心血来潮想要尝试十三区的菜系,那么,里面那位也是来自十三区的吗?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及时打住,不敢再往下细究。 没人能窥探纪槿玹的秘密,她更不敢。 絮林摔了碗,骂走纪槿玹还没几分钟,纪槿玹就再次返回。 手里拿着一管未开封的营养液。 从被纪槿玹锁住之后,絮林连床都不能下,偶尔用解决生理需求为借口,纪槿玹才会放他下床松快松快,但下了床,他也没能自由,纪槿玹一直跟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解决生理需求’。絮林被他盯着,又恼又气,让他滚出卫生间,纪槿玹不动,就这么跟他耗。 耗到最后,絮林真的需要解决生理需求了,在他的目视下,一败涂地。 纪槿玹的耐心好得让絮林烦躁。 谁能受得了这样的监视。 絮林无法忍受,干脆破罐破摔,行,不让他下床,他就不下。 送到嘴边的东西他一一打翻,滴水不沾,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三天,絮林嘴唇干得起了皮,人一直蔫蔫地缩在床上,不和纪槿玹说话,也不看他。和纪槿玹作对的态度很明显。 纪槿玹先忍不住了,就在刚刚,他掐着絮林的下巴想要强行灌他吃,絮林手脚并用反抗,两人争执闹了一通后,食物打翻,纪槿玹离去。他还以为这次总算赢了他一次。 他小瞧了纪槿玹。 纪槿玹站在床边,俯视着絮林。脖子上的抓痕新鲜,是絮林刚刚弄上去的,因为纪槿玹老是逼着他吃东西,他不堪其扰,情急之下反抗才挠出来的。 絮林恶狠狠地怒瞪着他。 纪槿玹张开嘴,将营养液送到嘴边,饮尽,随后掐住絮林的双颊,俯下身。 絮林脸颊被掐得生疼,被迫张了嘴,营养液灌入口中,强迫进了喉管,落进胃里。纪槿玹送了东西也不离开,又按着他亲了好一会儿,被絮林咬了舌头才离开。 纪槿玹伸出染血的舌头,舔了舔唇角沾着的营养液,盯着絮林。 絮林气息不稳咳呛着,脸涨得通红。 纪槿玹还来给他拍背。 “我有的是方法,别让自己不好受。” 听到这种好似在讽刺他自不量力的话,絮林双目赤红,火冒三丈,想也没想,一口咬上近在眼前的纪槿玹的侧颈。 牙齿下是突突跳着的脉络,纪槿玹最脆弱的地方就被他咬在嘴里,可他丝毫没有被咬住弱点的自觉,被絮林咬了,居然还笑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抬手抱住絮林,环住他的腰,越收越紧。他无视了脖子上的牙齿,拥抱絮林的姿态,好似是两个相爱的人在暧昧温存。 絮林自问用的力气很大,可他的牙齿并没有那么锋利,除了留下几个牙印,根本咬不穿他皮下的血管。 絮林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没遇到蒲沙前,他在十三区街头流浪,孑然一身,曾有一只同样流浪的野猫陪着他。那是只黑猫,长得瘦弱,却很凶。有一次它和一只体型大出它几倍的流浪狗打架,挥舞着爪子,炸着毛,扑上去咬住野狗的脖子不放,它依旧很凶,没有退缩,可它的牙齿和利爪对野狗来说毫无威胁,如果不是絮林赶到打跑野狗,那只黑猫肯定早已经被分食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成了那只用尽力气也没法打赢的猫。 他想松开嘴,纪槿玹却按着他的后脑,不让他离开。他的嘴唇被迫贴在纪槿玹的脖子上。 他揉捏着絮林的后颈,低声道:“你该咬我这里。” 说话时,喉管震颤,从絮林的牙尖,游进他身体里每根末梢神经。 絮林头皮发了麻。 纪槿玹亲了亲他的发顶,说:“咬我,好吗。” Alpha和Omega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就是他们后颈的腺体。不经过同意,光是被人摸上一把都能算是猥亵。更何况Alpha与Omega不同,Omega被咬上一口可能就会被标记,标记生效之后,就终生只能属于一个人。 可Alpha,他们的腺体是征服Omega的武器,是释放信息素的载体,就算被咬上一口,也不能被标记,更不能代表什么。 玩笑点说,那只能说是情趣。 调情的把戏。 不过另一方面,这种自愿把腺体送上门的行为也很危险。 如果絮林有坏心思,耍了心眼,如果他并不是下嘴咬,而是趁他不备,用什么利器刺进了他的腺体,腺体一毁,纪槿玹就完了。 以纪槿玹的等级,这句话无异于是将心脏剖开来送到对方手里任他把玩。 可絮林没有玩他心脏的意思。 他又不是纪槿玹。 “谁要咬你,恶心。” 纪槿玹闻言,身子僵了僵。 絮林用力推开他,掀开被子钻进去,裹住,躲在里面不再看他。脚上的银铐哗啦作响。 纪槿玹无声站了好一会儿,坐到床边。 他隔着被子,摸了摸絮林的脑袋。 片刻后,低下头,亲了亲。 他相信,絮林的刺会软化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他有的是时间。絮林的想法迟早会改变,他会重新接受他。 要多久都可以。 絮林不吃东西,纪槿玹就喂他营养液。一次两次,掐住他的下巴强行渡进去。 一个反抗,一个硬喂,日复一日。 刚开始,他们还会有话,即便只是争执,到后来,就成了无声的角力,好似他们之间扯了根无形的、紧绷的弦,谁先低了头,松了劲,那根弦就会断裂,从而山崩海啸,地覆天翻。 不知道第几次的某一天,絮林被灌了大半营养液,还有一半在挣扎时溢出了二人贴合的唇角,沿着下巴滴落在床单上。 弄脏了。 一滩明显的污渍。 分开之后,絮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手背狠狠抹嘴,抹得嘴唇发白也不停下,嫌弃溢于言表。 纪槿玹看了他一会儿,无动于衷,目光转而盯向脏了的床单,蹙起了眉。 他走了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的床单被罩。 絮林一惊。 纪槿玹解开絮林的脚铐,将他抱到一旁的飘窗上,给他垫了垫子,让他坐好。怕絮林趁机跑了,还不忘用铐子另一端拷住了他的右脚。 絮林两只脚都被锁住,困在飘窗上,却意外地没有大闹。他诡异地沉默下去,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纪槿玹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 纪槿玹拆卸下被套,扔到地上,再来是脏了的床单。 絮林因为过于紧张,背脊渗出了汗。 他转了转眼珠,道:“我脚痛,给我解开!绑我两只脚干吗,我是什么犯人吗!” 纪槿玹看他一眼,道:“很快就好。” 他继续换床单。 絮林怎么都没想到,纪槿玹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有一天会主动去换床单被罩。 他神经质地咬着口腔里的软肉。 他当时放火时走得匆忙,和双双发完消息之后,手机也没来得及处理掉,还塞在床垫里面。 他后来想起手机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码头,没法回头了。 便心存侥幸。以为火至少也会烧到二楼,手机会一起毁掉。如果没有烧掉也没关系,换床单这种小事怎么都轮不到纪槿玹亲力亲为。他不会发现。 被带回来之后,纪槿玹一直盯着他,絮林也没有处理手机的机会。 所以现在…… “给我解开!” 絮林把脚上的铐子蹬得响个不停。 他不敢太过明显地表露出异样,生怕纪槿玹察觉到什么。可眼见他一层一层地快要把床扒干净了,他就紧张得手心出汗。 如果纪槿玹翻到了,看到了宗苧双的手机,怎么办……他会发现她的。 “纪槿玹,你听到没有!” 絮林怒吼着,纪槿玹这才放下手里的床单,他走过来,却并没有解开,而是往絮林的铐子里面塞了条手帕,仿佛是担心他蹬动的时候会磨破皮。 “很快就好。” 随后他又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床单。 絮林郁闷至极。 怎么这个时候他的洁癖反而发作了?靠! 絮林咬咬牙,烦躁地喊他:“纪……” 刚出一个字,纪槿玹突然抬头,盯着他看。他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直勾勾的,看着絮林。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可是视线却忽然沉了下去,寒意刺骨。 絮林一怔。 纪槿玹细细端量着他,歪了歪头。 扑通、扑通。 絮林说不出话,移开了目光。他蜷坐在飘窗上,面对着窗户,身后安静得落针可闻。 纪槿玹好像没有再动。 絮林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动静,惴惴不安,抬起眼,透过玻璃倒影去看身后。 这一看,发现纪槿玹也正望着他这里。 两人的目光在窗户中对上。 絮林呼吸一滞,慢慢挪开视线。 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会儿,有半分钟的时间,他又抬眼,去看窗户。 四目相对。 纪槿玹一直看着他。 絮林的心开始狂炸,咚咚响着,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纪槿玹把手里还未铺上的新床单一扔,随后,再是枕头。 絮林竖着耳朵听到这些声音,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纪槿玹低头,看了眼面前的床垫。 “这里,是有什么吗。” 瞳孔倏地紧缩。 絮林还没反应,纪槿玹就抓住床垫一边,用力一掀,偌大的床垫像是扑克牌一样被他轻而易举翻了个身,重重落在地板上。 一声闷响,掀起的风吹动了窗帘,轻飘飘的布料落在絮林脸上,模糊眼前事物,随后,布料沿着他的眉骨,鼻梁,缓缓滑落,坠至一旁,悠悠地晃。 迷蒙的视线渐渐清明。 ——啪嗒。 一个小小的手机落在地上。 滑到纪槿玹的脚边。 第48章 他永远不属于你 房间里的空气好似凝固了。 半晌,纪槿玹弯腰捡起手机。 在掌心里颠来倒去检查了一下。 是最新款的机型,但不是他给絮林的那一个。也不是絮林原本从十三区带来的那个旧手机。 ——是另外某个人给他的。 一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抬起眼皮,觑了眼飘窗上的絮林。 他看起来呆住了,僵在那里,尽管竭力佯装镇定,可是他的手在抖,眼睛里的惊惶挡都挡不住。 和他闹别扭的这些天,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却是为了第三个人。 怎么。 是怕给他手机的那个人被他发现吗。 纪槿玹五指用力,手机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泛了白。 絮林当天出现在订婚宴上时,他就知道肯定有人在偷偷和他联系,如果没有外人的帮助,絮林不可能会独自找到那里去。 他起初以为是纪罔,但他婚宴当天的反应显然不知情,如今他被监管局关了起来,24小时都在监视之下,不可能是他。 他之后查过,可竟离奇地查不到一点信息。就好像,被什么人未卜先知,早提前一步,故意压住了。 能让他都查不到一丝消息的人,对方的手段显然与他相差无几。 当时絮林和他在闹别扭,他注意力都放在絮林身上,就暂时搁置了这件事。 却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次松懈,他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絮林就彻底和他闹翻。 他发现了他们这场婚姻的真相。 他摘掉了戒指,彻底对他失望,还想要离开他。 那个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在从中作梗。 纪槿玹低下头,点开屏幕,翻看起来。 “纪槿玹!” 絮林见他看手机,一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徒劳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就再开不了口。 他行动不便,挣扎着从飘窗上挪下去,脚掌刚踩到地,想迈腿,可他的双脚被缚,根本没法走路,一下子就绊倒在地。 他撑着地面坐起,六神无主。被拆散架的床边上,纪槿玹拿着手机,屏幕光打在他的脸上,照清他愈发低沉的眉眼。 手指划着屏幕,很快看到熟悉的名字,纪槿玹蹙了眉。 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 他一点点地往上翻。翻到顶了,到头了。 最上面的一条信息,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三年。 他们偷偷联系了三年。 纪槿玹放下手机,视线飘了过来,絮林被他充斥着冷意的探究眼神一扫,突然之间,整个人似充气过多而炸裂的气球,反而在顷刻间恢复了平静。 被看到就看到了,看到了也没什么,看到了又能怎样。 首先,宗苧双是宗奚的妹妹,纪槿玹肯定认识她,既然是好友的亲妹妹,就算他知道和他偷偷通信的人是她,也不能对她做什么。 再者,他和宗苧双之间清清白白。尽管是在这样一场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的假婚姻里,絮林自认他没有犯一丁点原则性问题。 他和双双之间来往的信息都是简单地邀约出去玩,或是朋友之间一些无聊时的闲话。 一想到这里,底气也足了。 他和纪槿玹对视着。 纪槿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订婚宴那天,是她带你去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絮林没说话。 “你和她认识了三年。” “你求她帮你逃跑。” 絮林凝视着纪槿玹的五官,看到他蹙起的眉心,问:“是又怎么样?”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是逃跑,我从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了。我是回家,懂吗?是你不守承诺在先,言而无信的是你。” “你在生气吗?” 不等纪槿玹回答,絮林又问:“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你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语调轻松上扬,带着轻佻,讥讽:“纪二少爷,我和你从头至尾,又没有什么关系。” 弦断了。 纪槿玹猛地摔了手机,一脚踩上去。 屏幕碎裂,闪了几下,彻底报废。 他冷着脸,额头和脖子上崩起几条青色的脉络,絮林以为他会发脾气,但他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捡起坏了的手机,扬长而去。 - 宗宅,书房。 啪嗒。 踩碎的手机甩到宗奚面前。 宗奚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黑着脸的纪槿玹,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人呢。” 宗奚问:“谁呀?” “别和我装傻。” “……” 宗奚长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他挥了挥手,正欲为纪槿玹倒茶的佣人连忙退下,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宗奚拿起桌上那只坏掉的手机,道:“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多久了?” “没比你早多久。” “不告诉我?” “她是我妹妹。”宗奚把手机扔进垃圾桶,淡淡道,“告诉了你,你想怎么样呢?” 宗奚叹了口气,抽出根烟叼在唇边,点燃。 “你还不明白吗?”他吐出一口白雾,“这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她,而在你。你和絮林之间的矛盾,没有她,照样有一天会爆发。” 他一摊手,无奈道,“只是托双双的福,提前了一点而已。” 纪槿玹面色更沉。 宗奚道:“你想找出气筒,抱歉,我可不会把她送到现在的你跟前。” “东西呢?给我。” 宗奚从抽屉里拿出双双为絮林办好的通行码,在纪槿玹的注视下,打火机点燃一角,丢至烟灰缸里,慢慢烧毁。 “现在放心了?”宗奚问。 “别让我知道她再和他联系。” 宗奚不置可否。 纪槿玹转身要走,宗奚问:“就这么关他一辈子?” 脚步停住。 他背对着宗奚,静了静,笃定地说:“他会原谅我的。” “是吗。”宗奚道,“那他在你心里还真是好脾气。” “……” “以前,双双和我家一个保姆的孩子玩得很好。”宗奚突然说起宗苧双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个小男生,双双和他谈得来,什么事情都依着他,和他分享自己的玩具,让他一块上桌吃饭。她真的是不会交朋友啊。后来,那个小男生就把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被她惯坏了。”说到这里,宗奚一声冷笑,“一只狗而已,主人把它抱在怀里,它就以为能骑到主人脑袋上,可以无法无天了。” “你猜他干了什么?他想要一双球鞋,双双没给他买,他就把双双,推进了河里,差点淹死她。” 宗奚说到这里,面色狰狞,“这些没皮没脸的家伙,还真以为能靠一时的宠惯,飞上枝头变凤凰吗。蠢货。” 宗奚省略了中间一部分的故事,恢复笑容:“后来双双来求我放他一马,那是她心善,见不得一具被抽筋扒皮的畜生尸体。我也就听她的了。我放了他。结果,那个小男生走之前,居然还因为双双的这次心善,以为这只是他们二人之间一次无关痛痒的玩闹,妄想着以后能和她联系。” “但双双也不傻,正常人都不傻。屡次三番的得寸进尺,可以忍让。但触及了底线,就得到此为止。让对方麻溜地滚。” 纪槿玹回头。 宗奚问他:“明白了吗?” 他说:“他原谅你,是因为他爱你。” “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可能会让他伤心,但还不足以消磨他的爱。可现在不行了。你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絮林有那么傻吗。” “一个人爱你时,你是全部。但不爱你了,你是什么呢?” 宗奚将烟头捻熄在烟灰缸里,说:“你连颗草都不是。” 哐当—— 书房门被用力推开。 宗苧双站在门外,红着眼瞪纪槿玹:“你对絮林做了什么!” “祖宗。”宗奚暗骂一声,快步走到宗苧双面前,推她,“回房间去,谁让你出来的。” 远处走廊尽头,几个看管宗苧双的阿姨火急火燎地正朝这边冲。显然是一时不察没注意,让她给跑出来了。 宗苧双挣着宗奚的手,梗着脖子对纪槿玹吼:“你个不要脸的!你凭什么不让絮林回家!” 她向来不喜欢纪槿玹,但因为他和自家亲哥是好朋友,不喜欢顶多就是不和他说话,不和他接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他大吵大闹,没有丝毫形象可言。 纪槿玹本来就是找她兴师问罪,她送上门来,宗奚生怕她和纪槿玹闹出什么事情来,一把将她推给追上来的阿姨,道:“带她回房间。” 几个阿姨七手八脚拉住她,宗苧双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愣是没让她们给拉走。 她当时听到宗奚和纪槿玹的对话之后,就猜到了絮林和纪槿玹的关系。后来因为偷偷帮絮林办通行码被她哥发现,关了禁闭,闹了几天,再三追问之下,宗奚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气得不轻,为絮林打抱不平,她知道絮林找不到其他人帮,只能找她,她也努力在想办法了,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絮林又说让她别管了,之后就再也没能联系上。 她出不了门,到现在都不知道絮林怎么样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纪槿玹在从中捣鬼。 所以听到纪槿玹来找她哥了,她就赶忙过来和他对峙,在门外偷听到纪槿玹居然把絮林关了起来,更是怒不可遏。 “你这个混蛋,你有没有良心,絮林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你!” 宗苧双想到絮林每次和她出来玩,都戴着那枚女式戒指,提到他的婚姻时,他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他看起来那么幸福,所以,她也以为他是幸福的。 可是真相,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那么一座深山,他在那里面一个人待了那么多年。 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纪槿玹视线漠然,直视着跳脚的宗苧双。 宗苧双恶向胆边生,吼道:“你凭什么瞪我!” “你以为关着他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和外面接触他就永远都属于你吗!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现在最讨厌的人是你!他恨死你,他厌恶死你,他永远不会再喜欢你!” “他那么好,再重新找个Beta,找个Omega!找个谁都比你强!任何人都比你好!” “你就这样自欺欺人,用各种借口去找别人的茬,为自己的错开脱吧!我等着你受报应的那一天!” 宗苧双喋喋不休地被一群人强行拽了回去,怒骂声渐渐消失了。 宗奚烦闷地揉了揉眉心,回过头,正欲和他说什么,就看到纪槿玹默默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竟像是被宗苧双的某句话戳中了痛点一样。 瞧着神色不安。 第49章 他才不怕什么报应 纪槿玹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推开房门,卧室里一片狼藉,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絮林抱膝坐在飘窗上,脸埋在膝盖里。 听到脚步声,絮林缓缓地将脸抬起,看过来,默默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自纪槿玹下午掀了床垫砸了手机之后,絮林就知道他出门一定是去找双双了,可他没有办法阻止。 他猜到双双有宗奚护着大概率不会出事,但依旧放不下心。 纪槿玹离开之后,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 他依稀能听到楼下传来一些不甚明显的对话声。纪槿玹现在安排了不少人在别墅里面做事。 絮林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 纪槿玹肯定吩咐过了。 他们刚才这么闹了一场,叮铃哐啷,房间都快被纪槿玹拆了,也没有人敢上来看一下。好似这间房是能吃人的洞窟,他是洞窟里被怪物藏起来的珍宝,瞧上一眼都会被怪物撕个粉碎。 想到这里自嘲地笑笑。什么珍稀宝贝,不过是他玩腻了的草芥沉渣而已。 絮林行动不便,挪回飘窗,趴着窗户往下看。 因为上次他放火逃跑,别墅周遭的保镖比之前多了两倍。其中几个腰间甚至还别着枪。枪这东西,絮林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他不明白纪槿玹怎么能弄到这些。 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是准备在他下一次逃跑的时候射杀自己吗? 纪槿玹也是这样吩咐的吗?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个Alpha的腰上转了几圈,对方似乎察觉到,抬头往上看了眼,正巧对上絮林的视线,一秒不到的功夫,仿若絮林的视线里带着见血封喉的毒,Alpha陡然移开了目光。 有了前车之鉴,屋里屋外都有人守着。 即便纪槿玹不在,絮林也没有能再次逃跑的机会。 他就这么枯坐着到天黑。 等到了纪槿玹。 他试图从纪槿玹的神情中分辨出一些端倪,无果。 他看上去很平静,就像只是出门散了一下心。 纪槿玹回来之后默默地收拾起房间,一言不发地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明明可以叫人来收拾,他偏要自己做,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床垫回了原位,铺上新的床单被罩,理整齐,他走到飘窗前,就要去抱絮林。絮林打开他的手。 他问:“她怎么样了?” 纪槿玹看着他,不语。 他的沉默让絮林愈发烦躁,他急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说话。她没事吧?” 纪槿玹开了口:“怎么,这么担心她?” “……”絮林咬紧了牙,快要憋不住火时,纪槿玹回答了:“她好得很。” 说完,他一把将絮林抱起,走到床边,放下。 絮林一挨到床单,就尽量地往后挪,离他远了点。 纪槿玹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良久,冷声问道:“你以为我会对她做什么。” 絮林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蹬了蹬脚,道:“解开。” 他的两只脚已经被锁了一下午,夹在中间的手帕早被他扯掉了,磨得脚踝皮肉泛了红。 纪槿玹低头,坐到床边,握住絮林的脚踝,解开了他右脚上的铐子。 他摩挲着他脚踝上的擦伤,絮林被他摸得痒,想把脚收回来,被纪槿玹一把攥住,抓紧。没能成功。 絮林不耐烦了:“干什么!” 紧接着,纪槿玹解开了他的左脚。 铐子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絮林眨了眨眼,双脚上的重量消失,他自由了,可他却没有动,而是疑惑又警惕地看着纪槿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纪槿玹松开他的脚,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东西,递给了絮林。 ——是那张黑色的ID卡。 纪槿玹的。 絮林疑心更甚:“你什么……什么意思?” 纪槿玹反问:“你不是想走吗?” “……”纪槿玹关了他这么些天,什么手段都用了,他跑了一次还给他抓回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放他走,怎么今天出去一趟,回来就突然改了主意? 现在忽然说要让他走,絮林当然是很想走,可他怎么想怎么奇怪,怕其中有诈,不敢轻举妄动,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迟疑许久,纪槿玹一直保持着递给他的姿势。 絮林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将卡接了过来,攥在手中。 他看了眼纪槿玹,确认他不会阻拦自己了,立马下了床,刚要往外走,纪槿玹道:“急什么。换套衣服再走也不迟。” 絮林低头瞧了眼身上的睡衣,确实,不太方便。 他仍是不敢置信:“你真的让我走?” 纪槿玹反问:“你要走吗?” “……”那当然要走。 虽然不知道纪槿玹在搞什么鬼,但他也顾不了许多,生怕纪槿玹反悔,他赶紧钻进衣帽间,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换上T恤和裤子。 纪槿玹就在他身后看着他,他也顾不上了。 “就要回家了,你高兴吗?” 絮林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纪槿玹堵在衣帽间门口,絮林换好衣服,他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絮林只能从他身边侧着挤过去,因此,当二人处在一个离得很近的距离时,短暂的交错间,纪槿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他问:“你会想起我吗?” 絮林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下了楼。 别墅里的阿姨都不见了,打开大门,几个Alpha守在门边,见了他,俱是一怔。刚准备动作,觑见紧跟在絮林身后不远处的纪槿玹,纷纷僵住了,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也对纪槿玹突如其来的举动很是意外。 纪槿玹走上前,为絮林披上外套,将一把车钥匙给了他。 “开我的车走吧。”院子里,停着纪槿玹的跑车。 絮林看看钥匙,再看看他,似是犹豫不决。 纪槿玹见了,笑起来,道:“要我送你吗?” “……”絮林接过钥匙,指尖扫过纪槿玹的掌心,触到了一片潮湿的冰凉。 他总感觉纪槿玹怪怪的。 纪槿玹垂下手,五指握紧。他又问了一次:“你会想起我吗?” “你回去之后,我可以去见你,可以去找你吗?” 总是要问这些早有答案的问题。絮林凉飕飕地回答:“不会。不要来。” 纪槿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声音沙哑,弯着嘴角:“要和我再无瓜葛吗?要各过各的人生吗?” “……”絮林拧着眉,“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坐上车,也就没有看到身后纪槿玹遽然垮下的脸,蓦地阴沉的视线。 絮林发动车子,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滑行,可还没驶出十米远,砰地一声巨响,车子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开不动了,他踩下刹车,猛地回头看。 窗外,纪槿玹持枪对准了他这个方向,枪口处的青白色烟雾随风缓缓飘散。 絮林头皮都炸了。 砰,纪槿玹又是一枪,絮林身下的车子小幅度倾斜,他打爆了车胎。 絮林震惊之后,怒火攻心,他想也没想冲下车,大步走向纪槿玹,吼道:“你什么毛病,耍我好玩?!” 他这番举动谁还看不出来?纪槿玹根本就没想让他走! 那这一出是干什么?看他笑话? 他来到纪槿玹跟前,握住枪管顶在自己额头上,目眦尽裂:“来!冲我这里打!有本事打死我!” 纪槿玹挪开枪,抓住絮林的手腕将他扯进怀里,力气很大,恨不得将他的腕骨捏碎一般。 他掏出絮林口袋里的ID卡,扔到地上。 枪口对准了那张卡,扣下扳机,接连的巨响将絮林震得耳膜嗡鸣,纪槿玹一手抓着他,面无表情地扣着扳机,直到把弹匣清空他才停下。 声音停止后,地上那张卡早被打得面目全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道。 纪槿玹随意把枪一扔,单手掐住絮林的两腮,抵近了他,道:“是,我就没想过放你走。” “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了?让你回去,让你和我再无瓜葛?如你的愿?让你有机会和别人在一起,做梦!” 絮林闻言,蹙眉大吼:“你在胡说什——” 不等絮林骂完,他一把将絮林扛起,不顾他的挣扎,又关回了房间。 “纪槿玹!放开!艹你大爷的——”絮林被压在床上,纪槿玹一声不吭,冷着脸掰开他的嘴就要往他的嘴里塞药片,絮林不肯吃,舌头顶着一粒一粒白色的药片往外吐,口腔里都是难闻的药味,苦得他几欲作呕。 “纪——” 纪槿玹见他不肯吃,仰头往自己嘴里扔了几粒药,嚼碎了,头一低,堵住絮林的嘴,强迫他咽了下去。 絮林紧闭着眼,苦涩的水液淌进了他的喉管,牙根里都是药味。 他咕嘟一声,不可避免地全吞进了肚子里。愈发咬牙切齿,扬声怒吼:“你给我吃的什么!” 纪槿玹不吭声,按着絮林的手脚,将他困在身下,静静地等待药效发作。 【你以为关着他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和外面接触他就永远都属于你吗!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现在最讨厌的人是你!他恨死你,他厌恶死你,他永远不会再喜欢你!】 絮林挣扎着,去咬纪槿玹撑在自己脸侧的手腕。 纪槿玹定定地注视着他,任他撕咬,没过多久,手腕上的牙齿力道渐渐变小。絮林的双眼开始迷糊,视线逐渐不清明。 【他那么好,再重新找个Beta,找个Omega!找个谁都比你强!任何人都比你好!】 【你就这样自欺欺人,用各种借口去找别人的茬,为自己的错开脱吧!我等着你受报应的那一天!】 絮林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纪槿玹抚摸着他的脸,将他抱在怀中。 絮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任他抱在怀里了。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对面一接通,他就开口:“马上过来。” 对面应了一声,通话挂断。 纪槿玹一点点地拂过絮林的眼角眉梢,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须臾,他低下头,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手指摸到他的后颈。 他摩挲着絮林后颈处的皮肤,指尖按了按,隔着一层皮肉,他并没有按到什么。可他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先前,他请来为絮林检查的老医生曾告诉过他。 “絮林先生,和普通的Beta不太一样。他的后颈里,有一颗腺体。从他的检查报告上来看,这颗腺体应该早在他幼年时就已经失去了作用。但是……” “但是什么?” “许是因为这两年有了高阶信息素的长期注入,最近这颗腺体,有了再次生长的迹象。如果絮林先生愿意,高阶信息素,再辅以药物治疗,治愈的概率,大概有50%。” “治愈?” 老医生下了结论: “他会重新分化。” 重新分化。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分化成Omega,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纪槿玹亲了亲絮林的额头,喃声道:“很快就会好的。” 报应? 他才不怕什么报应。 第50章 你的喜欢好可怕 絮林再次见到了秦屿。 醒来时,他躺在三楼诊疗室的床上,戴着口罩的秦屿正将几管血液样本放进保存箱中。 不等与秦屿寒暄,身体感官回笼的那一秒,后颈处传来的强烈刺痛让絮林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抬手去摸,指尖触碰到奇怪的触感,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贴片贴在自己脖子上。 他刚想撕下来,秦屿看到他的动作,说:“别动。这是药贴,防感染的,需要贴几天。” 絮林怔了怔:“药贴?……你做了什么?” 秦屿泰然自若:“没什么,只是简单的检查,抽了点血而已。” 絮林掌心下是自己后颈处滚烫的皮肤,不解:“从这里抽血?” 秦屿笑着点点头,没再言语。 “他人呢?”絮林没看到纪槿玹的人影。 秦屿道:“纪先生的话,在外面。他让我过来给你治疗疤痕。”他隔空点了点絮林额角的位置。 纪槿玹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先前让他把秦医生叫过来不叫,现在怎么又这么积极主动地帮他看脸了? 絮林脚上只剩下一个装饰用的金镯,那副困住他行动的铐子没有在上面。 他下了床,秦屿也没拦他。 拉开门走出去,纪槿玹就在外边,倚墙靠着,嘴里含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和絮林的视线撞上,他动作顿了顿,放下了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 絮林没忘记他做过的事,几次三番,纪槿玹好像觉得耍他很有趣一样,乐此不疲地和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和他发脾气好像都是白费力气,浪费时间。他无视了纪槿玹,转身回了客房。 纪槿玹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絮林的身影消失后,秦屿也在这时拿着箱子走了出来。 他喊了一声纪槿玹,纪槿玹回了神,点燃嘴边的香烟,猛吸了两口,才道:“去吧。” 秦屿微微颔首,离去。 絮林进了浴室,撕下脖子上的药贴,对着镜子观察。 他的后颈处有一片泛了红,上面留有几个很明显的青紫针眼。轻轻按了按,痛得他龇牙咧嘴。 真是抽个血吗?抽个血怎么会这么痛。 他闻了闻药贴,确实是一股子很浓郁的药味。 也没多想,上次那个老医生也给他抽了血,大概是医生看病的基本流程? 脖子太痛了,基于对秦屿的医术信任,絮林又把药贴贴了回去。 他摸了摸额角蜿蜒而下的那道浅淡伤疤。算了,治就治吧。脸治好了,和纪槿玹的关系就能再少一些了。 - 纪槿玹消失了半个月。 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纪槿玹不在,也没有再锁着他的脚,絮林可以下楼走动了,但走哪里都有人跟着,没人敢和他说话。厨房他是绝对不给进了,甚至一靠近就有阿姨来挡着他,一脸苦哈哈地就差没急得上手推。 院子里的Alpha也是一样,不和他说话,不和他对视。但只要絮林扭了头,就能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溜走,难如登天。 秦屿和以前不同,他不再是一周来一次,而是天天过来,和以前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安排絮林在诊疗室的各个机器中来来回回,流程没有变化。 药贴一天一换,针孔很快消失不见。 除了在机器上治疗,秦屿还给他开了口服的药,以前也吃过,但都是药片,最新给他的却是得长时间熬煮的药汁,浓缩成小小一碗,苦得发腥。 光是闻着都够呛,何况是进嘴。 秦屿劝他:“这个药效比之前那些好。喝了,你能好得快一些。” 于是每天一碗药,由秦屿亲自送到絮林嘴边,监督他喝下。 喝着喝着,习惯了药味,不觉得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一天比一天沉,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像是感冒了,成天犯困。 最奇怪的是他的后颈,总觉得里面涨涨的发热。 他摸摸自己,又没有发烧,人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异样。询问秦屿,秦屿就说也许他是累着了。絮林想笑,累着?他什么事儿都没干,怎么就累着了? “可能是药的副作用。嗜睡乏力是正常现象,不用多想。” “好好休息。”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纪槿玹突然回来了。 絮林是被咬醒的。 后颈被尖牙刺穿,痛得絮林从梦中惊醒。 黑黢黢的屋子里,身后有人压着他,絮林挣了挣,没挣脱,反手一摸,抓住来人的头发就扯。 他这阵子睡得多,觉也长,人本就没什么力气,加上刚醒来,这点微弱的力道于对方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来人纹丝不动。 “纪槿玹!”絮林音调嘶哑,低声怒斥,不懂他怎么搞突然袭击。 纪槿玹没动,箍着他的腰,咬得更深。 也许是咬得太用力,他不知道咬到了什么,絮林眼前一黑,低叫出声,眼皮止不住地跳,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淌湿自己的后背。他清晰地感受到脖子里的血管在跟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纪槿玹的牙齿好似就抵在他的动脉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再深一寸就会致命。絮林忽地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濒死感,难受得指尖痉挛。 “等……” 絮林话都说不出,受不了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枕面,艰难忍受着。 纪槿玹咬他咬了很久,久到絮林觉得他是不是想把他整块肉都咬下来的时候,他松开了。 一恢复自由,絮林想也没想反手一拳抡过去,打在纪槿玹颧骨上,随后手脚并用往后挪着打开灯。 灯光霎时照亮屋中情景。 床上,纪槿玹半张脸泛红,这是刚被絮林打过留下的痕迹。而病态的红下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看着竟像是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 絮林愣住。 其实他们两个现在的脸色都不好,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絮林捂着后颈,里面还残留着怪异的感觉。手脚发了软,舌头也动不了了。 他和纪槿玹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儿,纪槿玹什么话都没说,起身离开。他一转身,絮林看到,纪槿玹的后颈上,竟然也有几个针眼。 但一晃眼,纪槿玹就走了出去。 像是他眼花了一样。 翌日,秦屿再次将药碗递给絮林,絮林没有再喝。 他一把打掉秦屿手里的碗,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药汁淌了满地。 寂静在屋中蔓延,秦屿放下手,扫了眼地上的脏污。 “怎么了吗?”秦屿好脾气地问。 絮林问:“这是什么东西。” “药啊。” “什么药?” “我不是说过吗,是治疗你的药。” 秦屿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裂的瓷片。 “治疗……”絮林顿了顿,问,“治疗我哪里?” 秦屿没有抬头,没有回话,默默收拾。 絮林闭上眼,咬紧牙关。 真是小瞧了他。 玩这种文字游戏。 秦屿是个好医生,医术高超,可他再怎么优秀,也是听纪槿玹的吩咐。纪槿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先前并没有怀疑秦屿,因为自己脸上的疤确实是被他治好了九成,所以他让他吃的药,他都吃了。 可是自从他吃了秦屿给他的药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药物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会让他被一个Alpha咬了之后产生那种怪异扭曲的濒死感。 明明之前他怎么被纪槿玹咬都没有反应。 这个药一定有问题。他从秦屿这边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直接去找纪槿玹这个罪魁祸首。 絮林冲进书房,纪槿玹端坐在桌后,见他进来,将书桌下的小冰柜合上。 他大步上前,揪住纪槿玹的领子,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扯到自己跟前。 纪槿玹平静地看着他。 “你做了什么?” 纪槿玹问:“什么?” 絮林猜到他不会老实回答,一把将手掌罩在纪槿玹的后颈,五指用力一掐,正好掐在上面的针孔上。纪槿玹眉头皱了皱,但没有动。 絮林按着他的后脑往下压,去看他的后颈,果然,上面的针孔比昨天又多了几个。 确认了自己所见,他用力推开纪槿玹,纪槿玹被他推搡着,后退一步,站定。 单薄的胸膛起伏,絮林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槿玹不答。 絮林猜不透他的心思,以前自以为很了解他,到后来才发现他连纪槿玹皮囊之下的万分之一都摸不透。 他受够了纪槿玹的沉默,一巴掌甩过去:“说话!” 纪槿玹脸偏都没偏。他抓住絮林的手腕,揉着他微红的指尖。 “我想让我们回到从前。” 纪槿玹说:“我想和你回到,以前那样的日子。” “以前?以前什么日子?” 絮林抽回手,退后一步:“你刻意疏远我、冷落我的日子?你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独自住在这里的日子?还是,你用一场假婚礼欺骗我,让我误以为我们是互相喜欢,你在怀念那些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日子?” 越说越气,絮林转身要走,腰间一紧,纪槿玹自身后紧紧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絮林颈窝,哑声道:“不是。不是。” 絮林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扯开,纪槿玹不肯松,愈发用力。 “起初、起初我确实目的不纯,是我鲁莽从事,是我的错。可我,可我后来是真的喜……” “住口。”絮林厉声打断他。 他回过头,二人鼻尖相撞,他注视着纪槿玹的双眼,眼眶发热,凄声道:“不要告诉我你后来喜欢我。” 他挣脱纪槿玹的怀抱,盯着他。 “纪槿玹,我不藏着掖着,我坦白告诉你。我是喜欢过你,很喜欢很喜欢。” “在学校,刚认识你的那段时间,你在我心里,和丹市的人完全不一样。你会帮助比你弱小的人,会愿意和我一个十三区来的同学交谈,愿意和我一起吃饭,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目中无人,所以我喜欢你。”他呢喃着,“喜欢上那样的你也很正常。” “我为你挡的那一次,我和你告白,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从来没有奢求你的什么回报。”絮林喉头哽了哽,继续说,“后来,你和我求婚的时候,你说这个房子是我们的家……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家。当时的那句话不是说谎,我是真的高兴得快要死掉了。” “所以这六年,尽管中间有些不开心,可我依旧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就能坚持下去。” 絮林的眼底蓄着水汽,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漫到眼尾。 “谁结婚不会闹矛盾?吵着吵着,谈个心,道个歉,一方给个台阶,一方就着台阶下,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和好了。” “我以为你喜欢我呢。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他垂下头,咬着舌头,静了几秒,说:“我又怎么想得到,你和我结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那半张脸的疤。” “我可以接受你腻了烦了,可以接受你忽然变了心,如果你不想再继续婚姻了,好,至少我曾经拥有过,和你说再见的时候也能干脆利落地走。可我不能接受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 “我从一开始,怀里抱着的就是一个只装着空气的气球,我把这个气球当珍珠,珍惜地抱了六年。你明明知道这只是个气球,却冷眼旁观,不告诉我。”絮林笑起来,眼底通红一片,“你不觉得我好笑吗?” “我把真心捧给你,你还我的是虚伪和假意。” “好,事到如今,就当我活该,当我蠢,我也不在乎这些了,我走还不行?你又不愿意了,非要把我留在这个房子里。从我们的假婚礼,一意孤行到现在,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 絮林道:“你对我做的这些事,用一句‘后来喜欢上’就能抵消吗?我没有主动选择结束这段关系的权利吗?我连得到自由的空气都得经过你的允许?” “如果这是你的喜欢,那你的喜欢好可怕。” “我不想要。” 纪槿玹沉默着,絮林看他一眼,“我不知道你现在又在打什么主意,我最后再说一次。” “既然你这么在乎我脸上的疤,我现在也在好好配合秦屿治疗。等我的疤好了,我们就两清,彻底结束吧。” “不要再做额外多余的事。不要让我更加讨厌你。” 絮林说完就离开了,书房变得很安静,安静得纪槿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胸口的闷痛撞得他皮肉筋骨都似错位散架。 指骨掐得泛了白,眼底涨红,他忽地发狂一般,手掌一扫,书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被他如数扫到地上。他双手撑着桌面,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数道青筋暴涨,心口仍旧痛得难受,他随手抓起手边的烟灰缸,看也没看就砸出去,正巧砸中放在书房一角的立式花瓶。 花瓶是古董,纹样精细,两米多高,烟灰缸砸过去,脆弱的花瓶被砸出裂缝,缝隙渐渐扩大,一片又一片瓷片坚持不住掉落下来,直到花瓶整个碎裂,顷刻间土崩瓦解。 里面有什么掉了出来。 纪槿玹睁大了眼睛。 碎裂的花瓶里,上千只五颜六色的纸蜻蜓倾泻而下,大小不一,有新有旧,似花瓶流淌出的血液,溢了满地,充斥在纪槿玹震惊的眼底。 第51章 我和你没可能了 絮林的纸蜻蜓折得很好。 学校时,河堤旁,他们因为一只被风刮到他手边的纸蜻蜓而说上话。 结婚之后,他也见絮林偶尔折过几次。他以为絮林是喜欢折这种小玩意,从不多问。 絮林每次都会把他折的纸蜻蜓悄悄收拾干净,他一直认为他是把那些东西扔掉了。 折了这么多,分明旧了,没用了,为什么不扔掉,却要把它们装在一个不见天日的瓶子里。 絮林是在什么情况下折的纸蜻蜓? 是了。 每次见他折纸蜻蜓的时候,他好像都是独自一人,模样看着……不太开心。 ……是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折纸蜻蜓吗。 那这满地的一只只纸虫代表着什么? 纪槿玹后退着,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另一处角落的花瓶。是和这个同样的古董立式。 他走过去,手指竟有些颤抖,掌心贴住冰凉的瓷面,用力一推,花瓶倒地。 哐当。 细碎的瓷片炸开,里面无数只纸蜻蜓喷涌而出,两者混合在一起,瓷片是沁着血的刀,割开了地面的静脉,成群的纸虫是血流不止的伤口。 纪槿玹愣在原地,注视着满地的纸蜻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手脚,血液冻结,动弹不得。 絮林在他面前,总是一副笑相。 从不多话,也不撒泼,送他出门时,尽管不舍,依旧笑着和他告别。等他回了家,他又会笑盈盈地迎上来。 难过了就直白地和他坦言,叫他哄。絮林很好哄,他三言两语说上几句,轻易就消了,他的气总是生不久。 所以他一直以为,絮林是个好脾气的软性子。 但他不是。 他浑身是刺,满嘴獠牙,只是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敞开了肚皮,给纪槿玹看他最柔软的那一面。 纪槿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的一只纸蜻蜓。 一触到,就收了手。 像被蛰了一口。 以往那么多次,他以为是他哄好了絮林,其实,是絮林自己哄好了自己。 眼前多到数不清的纸虫,每一只都亲眼见证了絮林的痛楚伤怀。 而他纪槿玹,却没有在意过一次。 他的记忆里,只有絮林望着他时永远满脸的欢喜。 六年来,絮林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承受这些。一次次地难过,一次次地对他失望,却又一次次地自我消化,一次次地妥协让步。 他不问,絮林就不会说。 当盛放他情绪的容器承载不住,碎裂了,他的伤心才得以大白于天下。 而他为絮林感到难过的时候,絮林的伤口早已经结痂了,不痛了。 他来晚了。 【他原谅你,是因为他爱你。】 他爱他什么呢? 纪槿玹一直不知道絮林因为什么喜欢他,当初,他只是为了把他留在丹市,既然他说喜欢自己,那就顺着坡,找了个絮林在意的理由,把他留在了身边。因为不上心,所以他并不介意絮林的心意是真是假。 后来被絮林毫无保留的热烈爱意蒸腾,他自然也无法抵抗地喜欢上了他,但那时他也没有想着要去追问絮林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个理由于他而言不重要。他只要絮林的爱在他身上长长久久地留下去就足够了。 刚才絮林说的事,纪槿玹第一次听到,却一个都不记得了。 他没有絮林说的那么好,他和絮林喜欢的那个人不一样。 和十三区的他交谈,是他以为絮林接近他是有所图谋。陪他一起吃饭,也是打发时间,最后絮林给他的饭都被他扔掉了。 他就是高高在上,就是目中无人。 絮林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所以他现在原形毕露了,絮林就要走了。 【一个人爱你时,你是全部。但不爱你了,你是什么呢?】 絮林从不好哄。 他的爱直白,恨也直白。 不在他心里了,就永远进不去了。 纪槿玹蹲在地上,一直以来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满地的纸虫为伴,他也好似成了其中一只,被撕了翅膀的虫子,巨大的,笨拙的,没了翅膀,没了依托的风。 他飞不起来,也快活不下去。 - 絮林不肯喝药,秦屿的药停了两天。絮林以为断了药就行了,可他的精神却依旧不好。身体很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累,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走一会儿就浑身发软气喘吁吁,睡觉便成了他恢复精神和力气的唯一方式。 这天晚上,他睡到半途,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异样,赫然睁开眼睛。眼前是纪槿玹放大的五官,源源不断的苦涩药汁正慢慢渡进他嘴中。 絮林猛一扭头,棕色的药汁顺着他白皙的下颚往下流,洇进他的睡衣衣领中。 事发突然,一些药汁呛进喉管,絮林急促地咳嗽不止,纪槿玹给他轻轻拍着背。 絮林勉强平复呼吸后,没好气地打开纪槿玹的手,“你干什么!” 他说的一脸理所当然:“秦屿说你不肯喝药。” 絮林呸呸吐着嘴里残留的苦味,橫声横气道:“你如果说这是能当场毒死我的毒药,我就喝了。” 纪槿玹没动,只悠悠道:“你不能停下来。” “什么?” 纪槿玹沉声说:“这个药,你现在不能断。” “……莫名其妙。”絮林扯过枕头甩他脸上,“我看有病的是你!你才该吃药!” 纪槿玹趁絮林睡着的时候,用这种方式给他喂了小半碗,今天的药量勉强够了,他就没有再逼絮林吃。 他冷不丁去摸絮林的后颈,刚一碰到,絮林就像是被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一口,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不要碰!” 他这阵子身体不舒服,尤其是后颈这块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敏感,光只是被风拂过都觉得风里带着刺,刮得他疼痛难忍。别说让纪槿玹碰了,就连他自己都很少摸。 纪槿玹被他拍了手也没什么反应,他弯下腰,忽地一把将絮林抄膝从床上抱起来,絮林两脚腾空,不安地扑腾:“干什么你?” 纪槿玹牢牢抱着他,将他抱到了楼下。 “放我下来!听到没有纪槿……” 絮林本还在怒吼,看到沙发上突然多出的一样东西,话语戛然而止。 那是两件搭在沙发上的白西装。 茶几上,摆着十几个不同式样的戒指盒。 同样的地点,现在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 他将絮林放到沙发上,蹲在絮林面前,拿过茶几上的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瞧着就价值不菲的男士对戒。 纪槿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絮林的神色,轻声问:“这个喜欢吗?” “……”絮林不说话。 纪槿玹见状,合上手里这个,又拿过另一个盒子,打开:“那这个呢?” 一个一个看过去,絮林都不吭声,纪槿玹很有耐心,好似他现在成了戒指店里的员工,执意于要服务好他唯一的客人。 唱着独角戏,纪槿玹也不觉得无趣,他垂着眼睫,自顾自地说道:“场地我已经安排好了,西装也是订做的,我今天刚刚拿到,你待会儿要不要试穿一下?不喜欢的地方我再叫人改。” 纪槿玹执起絮林的手,选了其中一个戒指,往他的无名指上套:“这些你试戴一下,都是你的尺寸,我自己做主挑了一些款式,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如果没有,我们就再换。” 戒指戴到无名指第二个指节,絮林突然攥起手指,戒指卡在半途,没戴进去。 纪槿玹抬起头,撞进絮林冷冰冰的眼神里。 一怔。 絮林摘下那枚新戒指,看都没看,随手一甩,戒指咕噜咕噜不知道滚到了什么地方,不见了。 “你在干什么?”絮林冷声问道。 纪槿玹蹲着,视线由下往上地看着他,他道:“我们,不是说好办婚礼吗。” 絮林冷笑一声,似是觉得荒唐:“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说要和我办婚礼?” “说好?你和谁说好?和你自己吗?”他觑了眼沙发上的西装,嘲道:“你要用这一套刚愎自用我行我素的风格折腾我多久?” “不是。”纪槿玹愣愣道,“我只是想,弥补……”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 絮林道:“事情有挽回的余地,才叫弥补。不然,就是麻烦。” 纪槿玹嘴唇翕动,似乎还是挣扎着想说什么。 絮林凝视着他的双眼,淡声道:“纪槿玹,认清现实吧。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根本不需要。” “怎么会没用呢?”纪槿玹反问。 他知道他伤了絮林的心,絮林曾经为很多事情伤心过,那他一一再用这些方式哄他开心不是应该的吗。 “我想让你高兴一点。”纪槿玹说。 “你放我走,我就能高兴了。” “……”纪槿玹不说话了。显然,这个提议他不同意。 絮林起身离开沙发,纪槿玹慌慌张张抓住他的手。 “等等。” 絮林甩开,似是被逼到极致:“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纪槿玹蓦地一僵。 “你还不懂吗?”絮林漠然道:“我和你没可能了。” 他转身就走,突然听到身后纪槿玹小声说了句什么话。 他没听清,回过头。 纪槿玹垂着脑袋,额发遮挡着他的眼睛,他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颊边咬肌浮现。 他仔细去听,才听到纪槿玹嘴里喃喃的三个字:“没可能?”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 “怎么会没可能。” 他大步走到絮林面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絮林踉跄着险些扑进他怀里,撑着纪槿玹的胸膛才勉强站定。 如果说刚才的纪槿玹还竭力维持着他的镇定,现在的他就如同是被絮林的话捅了个对穿,他的獠牙咬烂了他岌岌可危的神经。 絮林的手腕被攥在纪槿玹手中,骨头好似都要被他捏碎了,他看到近在咫尺处纪槿玹好似濒临崩溃的神情:“谁准许你和我说这样的话!谁允许你离开我!” 不要用这样淡然的表情无视他,不要绝情地和他划清界限,不要表现得他在他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一样。 不要……不要扔下他一个人。 絮林爱人时的样子他看过,得到过,也享受过。他犯了错,所以絮林现在把他的爱全部回收了,可以。当然可以。就当是上天给他纪槿玹的惩罚。 他可以弥补,可以为絮林做任何事,哪怕絮林永远不原谅他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肯让自己待在他身边。为此,他失去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唯独不能…… 上天唯独不能—— 不能把絮林从他身边收走。 谁都不可以这么做。 纪槿玹的目光骤然发了狠。 “你不爱我了,那恨我也好!” 絮林愣怔着,下一秒,纪槿玹扣住他的肩,将他压在沙发上,按着他的后脑,重重咬上了他的后颈。絮林两眼一黑,当场痛叫出声。 他现在完全不能承受被纪槿玹这样用力地往深处咬。 就像是脖子里嵌进了一把刀,絮林瞬间痛得没了力气,眼前出现一片又一片的雪花噪点,他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却都是碎片般的呼吸声。 纪槿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边用狠劲咬他,一边捂住他的嘴巴。 絮林视线模糊,失去意识之前,他咬破了舌头,嘴里泛着血腥味,和尚未散去的苦涩药味交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怪异粘稠的滋味。 恍惚间,他仿若听到噗嗤一声轻响。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脖子里,被咬穿了,碎掉了。 第52章 分化 50%的概率。 絮林脖子里的腺体沉寂多年,要从一颗萎缩的种子里抽取到足够的汁液是很困难的事情。 秦屿从絮林后颈里抽出的那几支血液样本,纪槿玹最终只在里面提取到了8ml的稀薄信息素。 “这就是能取到的全部了。” “再抽,絮林先生的身体会受不住的。他的腺体本就特殊,如果多次暴力对待,说不定他会有生命危险。” 这仅仅8ml的信息素提取液就是纪槿玹如今能得到的全部。 他要留住絮林。 所以絮林要分化成Omega。 ——一个和他匹配度极高的Omega。 絮林的腺液稀缺,在这得来不易的8ml信息素提取液用完之前,他必须成功。 为了让自己和他的匹配度更高,纪槿玹不顾秦屿的劝阻,提取了自己的信息素,与絮林的信息素提取液一起,用来配制试剂。 二人信息素相合性超过70%的试剂,就是合格品。 直接将试剂注射进絮林的后颈里,是最有效也最保险的方法。试剂会留在絮林的腺体里,等到腺体成功长成,絮林分化的那一天,他就会成为和纪槿玹匹配度最高的Omega。 但絮林承受不住这样的操作方法。 他不想让絮林承担这个风险。 于是,纪槿玹便将这些尚不知有没有效果的试剂,统统注射进了自己的腺体之中。 S级的腺体没有那么容易损坏。 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也习惯了这种实验。 如果注射试剂后没有异常反应,再由他自己,去咬絮林的后颈,将已经在他腺体中融合过的信息素注射进絮林的腺体内。 纪槿玹本身的高阶信息素,辅以刺激絮林腺体生长的药物,最后再是让他们匹配度更高的试剂。 万事俱备。 絮林的分化只是时间问题。 - 絮林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 在纪槿玹按着他狠狠咬了他一次之后,絮林后颈那一片就彻底肿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里面一跳一跳的东西,好似有一团空气在他的后颈里慢慢鼓胀起来,挤压着他的血管,皮肤,恨不得破皮而出。 他浑身软得好似被车辆碾过,手脚都抬不起来,甚至都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絮林开始没日没夜地昏睡。 没有美梦,没有噩梦,只是没有知觉地睡着,灵魂游离在身躯外,风筝一样被风卷着走。 偶尔几次,他也有醒来的时候。 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纪槿玹。他要么在往自己的嘴里喂药,要么,就是在咬他的后颈。 絮林很痛,什么地方都痛。 纪槿玹的声音嗡嗡的回荡在他快要失聪的耳边。 “再坚持一下。” “很快就好了。” “会没事的。” 安慰他吗?不像。倒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吻去絮林脸颊上因痛而生理性淌出的泪,再去吻他沾满药味的嘴唇。 “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 “你想去哪里?你要回家吧,好,那我和你一起回去。你介绍你的老师,朋友,给我认识,好吗?” 他抚摸着絮林的脸颊,诉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把所有人都请过来,让他们都看到你,看到我。” “絮林,你会是我的Omega,而我,我也是你永远的Alpha。” “我们只属于彼此。” 絮林不知道这样昏沉的日子度过了多久,某一天,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身上滚烫,口渴得厉害,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喝水。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发烧了。 撑着身体下床,头重脚轻站不稳,他扶着墙壁行走着,站都站不直,两腿哆哆嗦嗦地往洗手间去。 他快要渴死了。连下楼去倒水的时间都等不得,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就往嘴里灌自来水,冰凉的水液进入喉管,刚在胃里待了两秒,不等浇熄这股难言的灼热,不适感疯狂上涌,他把水又全吐了出去。 他捂着痉挛的胃,跪倒在地。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淌着。 他跪不住了,颓然倒在地上,瘦削的身体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衫。 絮林牙关紧咬着,挡不住嘴里的呜咽。 他只觉血管里似乎有无数只透明的虫子在爬行,游动,啃咬着他,又麻又痒。 他连呼喊,站起的能力都没有,视线模糊,他快要被这种痛意逼疯了,难受得用额头去撞地面。 没多久,他听到急促朝他逼近的脚步声。 随后,他被人用力从地面上抱起。 是纪槿玹。 重影的视线里,他似乎瞥见纪槿玹惊慌的表情,还有摔碎在地上的药碗残渣。 絮林被放到了床上,神志不清地去推纪槿玹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指。 “痛……” 他听到纪槿玹在说:“我知道很痛,再忍一忍。” 忍不了。 受不住。 絮林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挖出来,挖出来……”絮林不喜欢后颈里让他痛苦的东西,抓着纪槿玹的手,迷糊间竟忘了一切,冲他恳求,“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好痛,我受不了了……” 他下意识地推搡着按住他的纪槿玹,模模糊糊又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递给纪槿玹一样东西。 “止痛剂。” 是秦屿的声音。 有只蚂蚁咬了一下他的胳膊,咬了他一口,很快逃走了。 纪槿玹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背,他亲着絮林的额头,喃声哄道:“快好了,快好了。” 好。 什么时候才会好? 絮林不知道。 额头上被他用力磕着地面,磕破了皮。 纪槿玹仔仔细细地帮他消着毒,上药,清理着。 絮林时睡时醒,睁开眼时,看到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纪槿玹。照顾着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一霎那,絮林什么都不想和他争了。 絮林张着干燥的嘴唇,声如蚊蝇:“不要这样了。” 纪槿玹停了动作,和他对视。 絮林仿佛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了解。他只是一个在森林里迷了路,找不到出口的人,请求着纪槿玹不要领着他,把他往森林深处带。 “我想回家。”絮林眼角溢出一滴泪,滑落,被枕头吸食殆尽。 纪槿玹低头,吻在他眼角,唇瓣沾着絮林的眼泪,湿漉漉的泛着光。 他什么都没说。 絮林烧了一个星期,一星期后的某天晚上,絮林睁开了眼睛。 眼睛还没彻底打开,他的鼻尖就充斥着一股花香。 很浓郁的花香。 蛮横地涌进他的鼻腔,往他的五脏六腑,骨子里钻。 勾着他,引着他。 絮林无意识地扯过身上的被子,放到鼻尖下嗅闻,闻到了一些香味,可还不够,又扯过身旁的枕头抱在怀里,这些东西上面都有这股味道,可是很快,絮林就不满足于这些,他想找一个更浓的,花香的源头。 咔哒。 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响。 是房门上锁的声音。 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去看,才看到门后面站了个人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絮林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觉得花香更浓了。 人影朝他走近,越靠近,那股味道好似有了实质性,快要逼得絮林睁不开眼睛。 絮林眼睫无力地抖了抖,看着来人走到床边。 纪槿玹单膝抵在床面上,俯下身,轻轻扯下了絮林身上的被子,揪出他怀里的枕头。 絮林身上穿着的睡衣很薄,被汗打湿,透了,纪槿玹一点点地帮他解开扣子。 他凝视着絮林失神的眼眸,手指抚上他的后颈,微微凸起的地方被他的手指拂过,絮林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躲开。 这里面,是絮林已经完全成熟的腺体。 纪槿玹弯起嘴角。 他低下头,吻了絮林。 絮林没有像之前那样排斥他,推拒他,而是环上纪槿玹的脖子,回应他,接受他。 纪槿玹喜不自胜。 一件一件衣服落了地,房间里只剩下床榻摇晃的声音。 絮林蜷缩在他身下,脸上浮着不自然的粉,微张着嘴,呼吸不稳。 纪槿玹在某个点猛地动了下,絮林张着嘴,应该是想叫的,但没有办法叫出声音来,他的脖子高高仰起,凸起的青色血管浮现在他白皙的皮肤下。 絮林抖着,快要晕厥。 纪槿玹将他翻过身,低下头,一口咬住絮林的后颈。 但刚咬上去,牙齿堪堪刺破皮肤扎进腺体,纪槿玹身子毫无预兆地陡然一僵,就像是被人用狠劲往他小腹上凿了一拳,他的四肢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睁大着眼睛抬起头,盯着絮林的后颈,脸上霎时间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絮林人并未清醒,压在脖子上的桎梏突然消失了,条件反射下扭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纪槿玹撑在他上方,瞳孔里写满了惊愕与不敢置信。 但下一秒,他又蹙着眉咬了下来。 很用力,咬得絮林头皮发麻,他还没来得及叫痛,纪槿玹的嘴里却溢出了压抑的闷哼。他紧紧闭着眼,环在絮林腰间的手臂颤着,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但仍旧死命地往絮林的腺体里面咬。 一下,又一下。 “疼……别……” 絮林被他咬得受不了,反手去推纪槿玹的腰,纪槿玹不肯松开他。 沉默地埋在他脖颈里,执着地反复咬絮林的腺体。 絮林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快要散架的身体。 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是轻松的。他缓了好几下才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异样感立马让他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他忽地一惊,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触手冰凉。 他的脖颈上,戴着一个项圈。 ——Omega,才用得到的项圈。 絮林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纪槿玹。 纪槿玹坐在他床尾的椅子上,靠在上面,两手自然地搭着膝盖,手腕垂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醒来的絮林。 絮林望见他眼底的萎靡,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一样,面色阴沉,精神不济。 身上笼罩着一层疲惫的阴霾。 第53章 跑着来见我 失败了。 “匹配度43.2%” 纪槿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检验报告单。白纸黑字,印着一串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数字。 秦屿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他已经沉默地盯着这张纸有十分钟了。 絮林如他所愿成功分化成了Omega。 他的信息素在整个房间里蔓延。 纪槿玹本是高兴的。絮林刚刚分化成Omega,被迫陷入情期神志不清醒,他需要一个Alpha安抚。 纪槿玹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包裹住絮林,絮林看起来并不讨厌。 他抱着沾满纪槿玹信息素的被子,枕头,无意识地释放着他自己的信息素。 纪槿玹置身在充斥着絮林信息素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不适。 所以,他认为实验是成功的。 他们的信息素相合,匹配度很高。 可是,当他最后刺穿絮林的腺体想要标记他的时候,絮林腺体里溢出的信息素却如同硫酸,一寸寸地腐蚀着纪槿玹和他接触到的每一个地方,熔解着他的骨髓神经。 纪槿玹惯能忍痛,可他竟然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咬破絮林的腺体,标记失败之后,纪槿玹就再也不能承受絮林的信息素。 哪怕只是闻到一丁点,都如剥皮抽骨。 他无法标记絮林。 挖空心思,费尽心机,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比他设想的最坏情况还要惨烈。 ——他和絮林的匹配度很低,低到只有43.2%。 秦屿说:“是,完全相斥的两颗腺体。” 相斥? 相斥。 纪槿玹是S级,他的信息素可以普遍压制所有S级以下的AO,甚至还能在某种情况下压制住同为S级的Alpha。 可絮林现在是这个例外。 他对纪槿玹的信息素不敏感。 即便他分化成了Omega,但他不受纪槿玹信息素的影响,信息素压制对他而言也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说难听点,Omega的身体本能摆在这里,如果当时进入房间的不是纪槿玹,而是其他Alpha,絮林也不会排斥。 纪槿玹在絮林这里并不是特殊。他再也成不了絮林的特殊。 情况完全翻倒。 因为匹配度低—— 纪槿玹承受不住絮林的信息素。 而絮林的信息素,却轻易就能压制住纪槿玹。 - 絮林扯着脖子上的项圈,怎么都拆不下来。他不知道纪槿玹为什么要给他戴这个狗链子一样的东西。 他的后颈很痛。 打开项圈似乎需要指纹,絮林扯了两下,上面的红灯闪个不停。 见取不下来,絮林气得喘了两下,不动弹了。 他知道这个项圈只有Omega才会戴,但他不是Omega。尽管幼年时医院检查过说他有一颗萎缩的腺体,但那东西已经没用了。 自己永远是Beta,他对此深信不疑。 后颈上的刺痛大概是因为被纪槿玹咬了很久。所以他当这个项圈只是纪槿玹又一种折腾他的方式。没有往深处想。 身上的热退了下去。 已经不烧了。 睡衣换了一套干净的,脏了的床单也重新换了新的。 絮林难受了这么多天,这一醒来,除了身上那些熟悉尴尬的疼痛,和被纪槿玹过于啃咬而刺痛的后颈,并没有任何不适。他似乎终于好了。 恢复了些精神,腰腿上的酸胀感袭来,絮林恼怒纪槿玹竟然趁他烧糊涂了和他做那种事,心里一阵憋屈闹心。 他质问着纪槿玹:“很有趣吗?” 纪槿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他坐了很久,期间絮林怎么问他他都装哑巴不吭声,过了一个钟头,他起身离开。 纪槿玹开始失踪,成天不见人影。 隔三差五的某天,他会突然出现,拆下絮林的项圈强行咬他的后颈,但每次无一例外,他最后都会白着脸离去。 纪槿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像是生了什么病,整个人包裹着一层病态的气息。 絮林偶尔几次无意看到,纪槿玹遍布密密麻麻青紫针眼的后颈。越来越多了。 秦屿依旧留在别墅里照顾絮林。他不再给他喂奇奇怪怪的药,专心地给他治疗脸上的疤。 絮林脸上的疤一日一日淡下去,快要消失不见。 但他后颈上的牙印却日渐加深。 秦屿是Beta,可能是因为治疗的原因,项圈上除了纪槿玹的指纹,额外也录入了他的。他时不时地会帮絮林清理后颈上的牙印,给他上药。 上药时,他口罩手套齐齐上阵,就差没穿防护服,好似絮林身上带着病菌,染了就死。 “会有哪里难受吗?”秦屿为他抹着药膏。 絮林道:“没有。”他脖子上的这些牙印是纪槿玹的杰作。除了每次被他的牙齿刚咬下来的时候会觉得痛,咬过了,其他时候就没什么感觉了。 絮林仰着脑袋,突然在空气中嗅了嗅。 “怎么了吗?”秦屿问。 “你闻到了吗?”絮林道。 秦屿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地响:“什么?” “一股花香。”絮林眨眨眼,补充道,“淡淡的。” 秦屿移开视线,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有闻到。 但絮林相信自己的鼻子。 他在别墅里住了六年,之前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 是最近才出现的。 是别墅里换了什么香氛吗? - 某一天,絮林坐在飘窗旁,盯着楼下看。 楼下草坪上,两个Alpha保镖正在聊天,其中一个似乎在显摆着什么,拿着腰间的手枪,拆卸,再组装。 他们没有注意到正在看他们的絮林,玩得不亦乐乎。 絮林看的认真,同样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纪槿玹。 当他的影子笼罩住自己的时候,絮林才忽地抬头,纪槿玹冷不丁闯进了他的眼底。 纪槿玹的目光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没说什么。 “感兴趣?” 纪槿玹坐到他面前,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手枪,干脆地拆完之后,将零件推到絮林面前,道:“我教你。” 絮林没说话,他睨了眼纪槿玹,默默伸手取过面前的零件捣鼓起来,絮林没有摸过枪,纪槿玹以为他是想自己摸索着玩。但絮林速度很快,三两下,四十秒的时间,他将拆成一堆零件的手枪重新组装完毕。 随后,他抬起枪口,指向了纪槿玹的额头。 食指压到扳机上。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纪槿玹丝毫不慌,问道:“玩过?” “没有。”絮林说。 只是看了一眼,就学会了。 纪槿玹静静地注视着絮林。 是啊,能从十三区中脱颖而出来到主城,絮林自然很聪明,也足够厉害,他有惊人的天赋,是最出众耀眼的那一颗星星。 他本该在无边苍穹上绽放。 可自己却把他绑在了身边,用沉重的锁链拖着他,让他湮没在深渊中长达数年。 絮林一直很优秀,不管是在哪个方面。 枪口彻底抵住了纪槿玹的额头。 四目相对。须臾,絮林扣下食指。 咔哒。 一声空响。 没有子弹。 纪槿玹让他玩够了,才按下他的手,将枪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可惜没有子弹。”絮林轻声道。 纪槿玹顿了顿,道:“如果有,你会扣下扳机吗?” 絮林不答。 纪槿玹笑了,他抬手,将一个东西扔给了絮林,絮林伸手接住,掌心里,是一颗黄铜色的子弹。 纪槿玹又把枪递给絮林。 絮林不动。 纪槿玹走到他面前,取出他掌心里的子弹,当着他的面,将子弹装进弹匣,再将手枪塞到絮林手里。 他包裹住絮林的五指,抓着他的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随后,纪槿玹松开手。 让絮林独自拿枪抵着他。 这和刚才不一样。 纪槿玹不动,也不躲。絮林盯着他,两人仿若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半晌,絮林移开枪口,对准着窗玻璃打出去。 玻璃哐当碎裂,楼下的Alpha被这动静一吓,齐齐往上望。 絮林把枪直接从窗口扔了下去。 他跳下飘窗,没有再看纪槿玹一眼。 - 纪槿玹再次想要往自己后颈扎针时,哐当——大门被轰的一声踹开,赶来的宗奚一把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呢!” 纪槿玹又开始往城郊的实验室跑。 宗奚很久之后才发现纪槿玹的异样,急匆匆赶到这里,一看他的后颈,顿时汗毛倒竖。 他的后颈腺体处已经彻底充血,密集的针眼昭示着他频繁抽取信息素的频率已经高到不正常的地步。 “你这样不行。” 饶是S级,这样频繁地抽取信息素刺激腺体,总有一天肯定会出问题。何况纪槿玹从小打抑制剂,腺体本就不好,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如果再继续这样不要命地折腾,指不准他的老毛病又会复发。 现在他可没有絮林帮他了。 宗奚扯过他手上的针管,扔到地上。 纪槿玹沉默着。 宗奚抓过桌上堆成山乱成一遭的各项数据表,报告单,随意一看,很快理清。 ——他想要改造自己的腺体,用来提高和絮林的匹配度。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疯了吗你!” 宗奚猜到,脸都白了。 腺体对AO来说有多重要他不可能不知道。纪闳沄就是剜去了他自己的腺体,如今还昏睡不醒,只能靠机器续命。 结果现在纪槿玹又跟着胡来。即便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可万一他研制出的试剂,其中某些东西对他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出了差池,纪槿玹可能就会步他大哥的后尘。 死都算轻的。 宗奚厉喝:“你这样有什么意思?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纪槿玹挣开宗奚的手,冷声道:“至于。”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更糟。 他搞砸了一切。 一步错,步步错。 絮林讨厌他,不肯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想着,只要让絮林分化成Omega,标记之后,他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可是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将絮林推得更远。 絮林是分化成了Omega。但是,纪槿玹标记不了他,絮林永远不会成为他的Omega。 他那么讨厌他,又怎么会甘心再和他在一起。 絮林可以选择任何一个Alpha,却独独不会选择低匹配度的他。 万一哪一天,絮林遇到另一个和他有着高匹配度的Alpha。 他会和另外的人在一起。 絮林会被其他人标记。 不,不行。 纪槿玹闭上眼,压住胸膛里燎原般烧起来的妒火。 光是想到有这个可能性,他就愤怒,惶恐地不知所措。 宗奚问:“用这种方式你觉得可行吗?” “怎么不可行。”纪槿玹狠戾道,“我说可以就可以。” 宗奚皱着眉,望着眼前已经陷入偏执死角的好友。 再说不出话。 他后退着,转身离开了。 - “好了。” 最后一次治疗。 絮林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没有一丁点伤疤的脸。 他脸上的疤已经恢复如初,和他刚来主城时的样子一样。 仿佛他没有认识过纪槿玹,没有经历那场爆炸,没有度过这荒诞的六年婚姻。 他很快就会毕业,回到家乡,和蒲沙,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过着寻常但温暖的生活。 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秦屿便要离开。 离开前,他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背包,絮林瞥见他背包里装着的一沓文件资料。远远的,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怔了怔。 他上前,趁秦屿不注意,一把将那沓资料抽了出来。 “哎!”秦屿要来抢,被絮林轻松压住。 絮林其实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体力也差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前阵子身体不适是因为喝了秦屿给他的药,他发烧烧了那么久,生了病,但那天烧退之后,他的身体就没有再出现什么异常的状况。 所以,他觉得是自己的身体因为药物的影响,一直没调养好,只要休息几天养养精神就能恢复。 但他一直没能恢复完全。 他是有些怀疑,但又发现不了什么毛病。直到现在,他不过是拿了一份写着自己名字的报告,想看一看而已,秦屿的反应却这么过激,不正常。 秦屿斯文,力气也不大,絮林虽然体力不佳,但愣是用一股巧劲按住了他,秦屿被他按在桌面上,起不开身,也挣扎不了,急得眼镜都歪在鼻梁上,急促地喊道:“别,别!” 想也知道,是让絮林别看。 但絮林就是要看。 他一手按着秦屿,一手去翻看手里的东西。 秦屿挣扎着,在桌上乱扑腾,扑腾着扑腾着,感觉到压着他的力道松了。 回头去看,絮林愣愣地站在原地,错愕地注视着手上的纸张。 纸张在抖。 是絮林的手在颤。 “Omega……”絮林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 他茫然地看向秦屿,问:“什么Omega?什么分化?” “……”秦屿不敢吭声。 “我怎么会是Omega……” 絮林盯着报告单上的结果,呢喃道:“我是Beta。” - 纪槿玹回了纪家主宅。 庄旬也在。 他将一把钥匙交给纪槿玹。他道:“这是你哥哥当时留下的,有军方的批条,既然你的名字已经登记在册,如今也在军科院站稳了脚跟,我把钥匙交给你,由你保管。特殊时期可以调用,但需要先知会我一声,不能滥用。” 纪槿玹接过钥匙:“好。” 庄旬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纪槿玹瞥了眼床上的纪闳沄,问:“他和那个Beta的事,你知道吗?” 庄旬一愣,了然,点点头:“知道。” “他曾经和我提到过,他爱上了一个Beta。”庄旬道,“吊儿郎当的,笑着告诉我,他准备和那个Beta在一起。你知道他用了个什么词吗?” 纪槿玹不答,庄旬弯起嘴角,学着当时纪闳沄的语气,雀跃的,带着几分向往:“私奔。” “他说,想要和那个Beta私奔,离开主城,去谁都找不着他们的地方。开个小学校,Beta当老师,他就当保镖。”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直到他把装备库的钥匙给了我,让我保管。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决心放弃一切,做一个普通人。” 庄旬给纪闳沄掖了掖被子,说了最后的结局:“那个Beta死了。”庄旬比了个手势,“一枪,射穿了Beta的心脏,他落了海,尸骨无存。就死在闳沄面前,被他亲眼目睹。” “之后,他就像疯了一样,谁都不理会。” “当我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剜去了腺体,变成了这副模样。” 庄旬叹了口气:“我认识他这么久,他哪像是会殉情的人。结果他就是。” 他又笑了笑,感慨道:“爱这东西,还真可怕。” “是不是?” 他问纪槿玹。 纪槿玹没有回答。 离开主宅时,纪槿玹看到了车库里的一辆车。 是他当时载着絮林去结婚的那一辆。后来他就没再开过,一直闲置在这里。 他坐上驾驶座,关上门。 后视镜上还挂着絮林折的两只纸蜻蜓。 他定定地看着垂坠着的,这一大一小的两只纸蜻蜓。 【这是什么?】 【我折的纸蜻蜓呀,好看吗?】 看向副驾驶,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当时的絮林。 他笑眯眯的,眼睛弯起,两道月牙,神神秘秘地看着纪槿玹,似在期待着什么。 他记得,絮林当时用手拨了一下垂在下面的小蜻蜓,蜻蜓幽幽地晃。 纪槿玹伸出手,也学着当时絮林的样子,去拨了拨那只小蜻蜓。 一拨,叮呤一声。 蜻蜓晃了起来。 纪槿玹怔住。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摇晃的幅度,不是纸该有的重量。 …… 纪槿玹屏住了呼吸。 僵着手,又去捏了捏那只小蜻蜓。 手指下,捏到了什么硬物。 里面,有什么东西。 纪槿玹莫名开始恐惧。 他沉默着,许久,才将那只小蜻蜓从后视镜上拆了下来,拿在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 纸蜻蜓被拆开,映入眼帘的,是它腹腔里装着的东西。 也是一大一小。 两枚崭新的男士对戒。 雁羽头尾相连,戒面镶嵌着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纸张褶皱变形,六年的时间,外面已经褪了色。 但里面,却写着一行清晰分明的字。 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倒映在纪槿玹眼睛里。 ——是絮林的字。 【跑着来见我,我就原谅你。】 第54章 好恶心啊 小小的戒指躺在纪槿玹掌心。 纪槿玹扭过头,仿佛能透过无形的时光,觑见当年那个趁着夜色,偷偷钻进车里,把戒指挂在他后视镜上的絮林。 他满怀期待地折着纸蜻蜓,将戒指藏在里边。 希望第二天,纪槿玹就可以发现他的小心思。 可他的这份小心思。 却隔了六年才被他知晓。 六年后,物是人非时,这只早在他手中的纸虫却因为没有受到该有的珍视,再也坚持不住,他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风腐化,褪了色,泛了黄,露出了血淋淋的内脏。 里面装着絮林从最初就一片赤诚的真心。 可这颗心早已不跳了。 死了。 没救了。 絮林当时是用什么心情买下这对戒指? 对,他说过的,絮林试戒指的时候就说过,他不喜欢那枚女式戒指。 是他没有把絮林的话放在心上,那时候一心只想着赶紧治好絮林脸上的疤,走完流程,随意敷衍了几句就过去了。 原来那个时候,絮林是生气的。 他在生气,很生气,可他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用他的方式,给他递了一个和好的台阶。 但,纪槿玹错过了。 絮林六年来都戴着那枚戒指。 他便误以为絮林喜欢。 他哪里是喜欢那个戒指。 絮林只是因为喜欢他,所以自愿戴着他们婚姻的‘证明’。 他一直不高兴。 他讨厌那枚女戒。 他想要纪槿玹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他大度,心好,豁达。 只要纪槿玹说了对不起,他就愿意原谅他。 纪槿玹伏在方向盘上,紧攥着掌心里的两枚戒指。 …… 错过了。 他总是错过。 在不恰当的时机,做错事情,时机不对,方法不对,接连错过絮林递过来的手。 握不住。 他总是握不住絮林的手。 须臾,纪槿玹重重握拳砸向方向盘。 嘹亮尖厉的喇叭声响彻在车库之中。 回到别墅,一下车,院子里的几个保镖见了他皆是支支吾吾,神色不对劲。 纪槿玹进了屋,秦屿在一楼大厅里,衣服乱了,眼镜腿有一根也微微歪斜,见到纪槿玹回来,眼前一亮,很快又暗下去,欲言又止。 纪槿玹拧起眉头。 刚要询问, 咚—— 楼上爆出巨响。 秦屿磕磕巴巴:“是絮林先生……” 纪槿玹没说话,往楼上走,秦屿想拦住他,胳膊伸出又收回,喃喃道:“……他不太好。” 纪槿玹的目光这才舍得落在秦屿脸上。 秦屿低着头,不和他对视,说:“他知……知道了。抱歉,是我的疏忽,我没注意到他,他突然就……” 纪槿玹收回目光,对秦屿接下来的解释充耳不闻,平静地迈着台阶,往上走了。 声音是从三楼诊疗室里传来的,絮林在里面,似乎是在打砸着什么东西。 纪槿玹推门而入。 入目是满房间被砸得各种变形的机器,地上满是残渣。 絮林应该是砸了很久。没有纪槿玹的吩咐,也没人敢来拦他。 纪槿玹堪堪只来及看到损坏的机器,不等他找到絮林的身影,一个重物就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脑袋上。 痛意在他头皮上炸开,两秒钟后,温热的水液从额头蜿蜒而下,划过鼻梁,眼前觑了红,是血。 絮林就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怒目而视,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只剩下瓶颈部分的花瓶,瓶身早在刚刚与纪槿玹脑袋接触的那一秒钟炸了开来。 碎片满地。 他把纪槿玹的脑袋砸出了血。 纪槿玹面不改色,没有后退,没有反抗。 絮林甩掉手里的花瓶残渣,扑上来,两手掐住纪槿玹的脖子,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压向他。 纪槿玹后仰着倒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人。 絮林红着眼睛,眉眼间都是遏制不住的愤怒暴戾,圈在纪槿玹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因为太用力,小臂绷直,表情甚至变得有些扭曲狰狞。 他没有手下留情。 他是真的想要掐死纪槿玹。 纪槿玹濒临窒息,呼吸不到空气,脸微微涨红,但他依旧没有挣扎。 他仰着脖子,任由絮林掐住自己的命脉。 纪槿玹看着他。 絮林脸上那片为他而受的伤疤已经彻底没有了。 他好了。 完全。 抬手,用指腹去蹭絮林原本伤疤的位置。 被他的手指一碰,絮林像是被虫子咬了,猛地扭头躲开。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絮林的五指渐渐发了僵,因为掐得时间太久,变得僵硬,指骨也阵阵抽痛,快要失力,他意识到自己这样根本掐不死纪槿玹,最后不得不卸了力气。 松开了他的脖子,怒气半点未消,愈烧愈烈。 絮林一巴掌甩上纪槿玹的脸,掌心黏腻,沾了他脸上的血。 他没有停下,一下又一下地去打纪槿玹,打得手掌发麻也不停下,纪槿玹头上的口子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领,头发,半张脸,染红他脑袋下方的地毯。 像是一朵开尽荼靡已近枯萎凋零的花。 絮林还没发泄完,却先力竭,他呼吸不稳地喘着,一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气虚的样子,他就想把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他揪着纪槿玹的领子,嘶吼:“你怎么敢这么做!” 纪槿玹静默着,半晌,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展开在絮林眼前。 无名指上的戒指晃进絮林眼中。絮林一愣。 纪槿玹哑声说道:“那句话,还作数吗?” “作数?”絮林漠然地盯着他,冷笑出声,“当然作数了。” 他语气不耐,居高临下,睨着纪槿玹:“你死了,就作数了。” 絮林脸上的伤疤彻底消失。 爱便也荡然无存。 - 纪槿玹走进了死胡同。 是他亲口说,絮林不爱他了,那恨他也好。 可当他亲自面对絮林毫不保留的恨意时,又矛盾地无法承受。 他承受不住絮林看他时憎恶嫌弃的眼神,见不得絮林避他如避蛇蝎,哪怕只是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絮林都像是疯了一样,哑着嗓子怒吼叫他滚出去,情绪激动得好像看到纪槿玹一眼就会要了他的命。 絮林自从得知自己被纪槿玹分化成Omega之后,对他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滚,纪槿玹之前还能勉强和他说上几句话,现在絮林一个字都不想听。只要纪槿玹出现在他眼前,他能抓到手边的任何东西就往纪槿玹身上招呼。 纪槿玹头上的伤口缝了针,还没好全,又被其他东西砸得大小口子不断。 絮林以前爱他。哪怕他手上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他都紧张得不行。 不爱他了。就不搭理他,无视他。 现在恨他了。他巴不得纪槿玹死。 纪槿玹没有放弃提高他们的匹配度。 又一次,拆开絮林的项圈,强行咬住他后颈时,絮林气得两眼发黑,信息素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还不太能适应Omega的身份转变,不能很好的控制信息素,只凭本能摸索着释放,但很快,他感觉到身后的纪槿玹身体在颤,压制他的力道渐松。 絮林趁机挣扎开,不住后挪着,后背撞到了床头,他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纪槿玹。 纪槿玹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淋漓。 见到这样的他,絮林笑了,笑得纪槿玹看向他。 他弯起嘴角,直视着他,轻声道:“我真高兴。” 高兴什么? 絮林又道:“我们的匹配度这么低,真好。” ……真好? “这是报应吧。” 纪槿玹一愣。 报应。 报应…… 纪槿玹咬着牙,一把抓住絮林的脚腕往下拽,将他困在自己身下,反压住他,继续咬上去。 - 絮林房间里所有能攻击人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光秃秃的除了床再无其他。 他被关在主卧里,能走动的范围只剩下这个房间。 他除了睡觉,醒着的时间里,就一直站在飘窗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的那群Alpha保镖看。 只有纪槿玹会进这个房间。 每每看到他宁愿去看那群Alpha也不肯扫他一眼,纪槿玹的表情就会很难看。絮林欣赏他难看的表情欣赏得很开心。 他戴上了那枚絮林曾经挑选的雁羽戒指。另外一只小的不知道被他放到了哪里。 絮林并不在乎。 连带着厌恶纪槿玹,他同样也厌恶这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嘲讽着他的戒指。 絮林专心观察着楼下的Alpha。 身后传来脚步声,絮林头也没回,反手一拳打过去,纪槿玹握住了他的拳头,将他扯进怀里。 絮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纪槿玹趁机抱紧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絮林了。即便是强求来的,他也贪恋着这一瞬间的拥抱。 絮林用力咬着他,余光瞥见,纪槿玹后颈上那一片已经紫到发乌的皮肤。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手指按在纪槿玹的后颈上。 纪槿玹身体一僵。 絮林松开嘴,食指又用力往下按了按。 他喃声道:“好恶心啊。” “像烂了的肉。” 絮林无不恶意地说:“感觉会生蛆虫。” 说到这里,又夸张地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对不起呀,我忘记了。”絮林道,“纪槿玹本来就是烂的。” 第55章 啧 纪槿玹对他腺体的摧残无休无止。 絮林冷漠地看着纪槿玹坚持不懈地每天出现在他眼前。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谁都瞧得出他现在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差,浑身上下裹挟着一股浓雾般挥之不去的病气。 自从上次絮林说过那句话之后,纪槿玹就用一块药贴贴住了他的后颈。 挡住了那块惨不忍睹的皮肤。 他不让絮林看到。 看不到,却也隐瞒不了。 随着纪槿玹的后颈日渐严重,发展到后来他咬絮林,还不等絮林用自己的信息素刺激他,他就会率先狼狈退去。 絮林想不明白。 明明纪槿玹闻到他的信息素就会痛楚彻骨,明明知道这个结果无法改变,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就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数字? 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健康做代价,也要不择手段地提高他们的匹配度。 提高了,然后呢?他们的关系就会随之而改变吗? 有什么意义? 啪嗒—— 床单上的项圈被扫到地板上。 床上纠缠的两个人也倏地分开。 絮林猛踹纪槿玹胸口,从他身下挣扎开来,他捂着自己布满牙印的后颈,定定地注视着半跪在床上,低垂着头的纪槿玹。 纪槿玹肩背颤着,佝偻着腰,近乎蜷缩,模样很是痛苦。 房间里充斥着两道轻微清淡的信息素。 一道,是甘酸的果香。一道,是浅浅的花香。 花香。 他之前在别墅里闻到的味道,就是纪槿玹的信息素。 他对纪槿玹的信息素不敏感。高阶的S级信息素平日里只要释放一丁点就足够让一个Omega失去理智,不过于现在的絮林而言,纪槿玹的信息素放得再多,他闻起来总是淡淡的,像一片稀薄的洒在空气里的露水,很快就会蒸发消弭。 絮林无法用味道辨认出是什么花。他闻不出来。 纪槿玹的呼吸粗重,他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好半天,才终于像是有了点力气,脚步踉跄地离开了房间。 絮林视线瞥向床边地上的项圈。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脖子。 是有多难受,纪槿玹居然忘记给他套上这东西。 絮林下了床,抬脚,对着项圈猛地踩下去。 项圈里响起低微的电流声,小屏幕上红灯亮起,闪了几下,彻底没了反应。 絮林走到房门口,掰了掰门把手,纹丝不动。 果然锁了。 他又踱步走到窗边,看到纪槿玹从屋里出来,白着脸上了车,离去。 纪槿玹的车消失后,那些保镖们有序地回到各自的原位,坚守着他们此刻唯一的工作。 纪槿玹看起来情况不好,现在出去,大概要走好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这是个好时机。 絮林耐心地等着。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观察出了一个规律。 院子里的五个Alpha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在下午六点钟的那一批Alpha里,有一个个子稍矮的Alpha,长着圆圆的脸,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会在每天的执勤时间,趁无人注意,偷偷去采院子里一株野植物上的小红果子。 六点钟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了,光线不好,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他。 那一簇野植物,就生在絮林所处的房间东南角,一个比较偏的墙角阴影处。 时针准时走到六点。 那个圆脸Alpha按时出现。 他和前几天一样,等天色暗得差不多了,悄悄蹲在了那片花圃前,手掌心摊着手帕,一颗一颗地摘果子。 絮林捡起被他踩碎的项圈,将项圈损坏的尖角部分对准了玻璃,使力砸下去,没几下,窗户出现裂缝,他扯下床单垫着,拆下了整面玻璃。 他很小心,但还是有一些玻璃渣子掉了下去。 正好掉落在蹲在下面的Alpha脚边。 Alpha咦了一声,抬头,不等他看清,一个黑影便重重砸在他头上,直接将他砸晕过去。 果子落了一地。 絮林从二楼跳下,落地滚了几圈卸力,不等缓冲,立马拖着晕倒的Alpha钻进面前的花圃里。借着草叶遮掩,他紧张地大口喘气,屏息等了会儿,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没人发现他。他这才摸向Alpha腰间,拆下了他腰间的手枪。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上膛,举起,打碎了二楼房间的窗户。 砰的一声,玻璃炸裂。 院子里立时传出嘈杂声,三个Alpha进了屋,还有一个在原地戒备。 想要从门口出去,必须要经过那个Alpha。 絮林借着花圃的遮挡悄然摸到Alpha不远处,抛出一块石头朝相反的方向扔出去,Alpha听到动静立即面对着声源处,戒备凝神,絮林趁机窜到他身后,手枪抵在他脑袋上:“别动!” Alpha瞬间身体僵硬。 “不许出声,跟着我走。” 絮林拿枪抵着他,Alpha不敢不听,倒退着跟着絮林离开了院子。 刚到门口,絮林用力砸在他后颈,Alpha软绵绵倒在地上。 絮林头也不回往林子里钻。 他记得,双双之前有一辆车坏了,他修好之后,她又不要了,所以那辆车他一直藏在林子里面。 如果没有被人发现,那他应该能靠那个出去。 絮林对这片山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没多久,他远远地就看到被枝叶掩住的机车。 喜形于色。 他冲过去,车钥匙什么的都还在。 刚把车扶起,忽地看到车把上夹着一个东西。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尘袋。 打开,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一个手机,还有一个古董怀表。 纸条上两行字:如果你看到了,怀表时针逆时针拨三圈,我就能定位到你的位置。打开定位器,去这里等我。 袋子里还有一张纸质地图,某个地方用红笔画了个圈。 ——西街471巷。 除了双双,絮林想不到塞这张纸条的还会有谁。 她什么时候悄悄来过这里了? 絮林不敢耽误,按照纸条上说的,怀表时针转了三圈,一颗红色光点在怀表的侧边闪了起来。絮林将怀表放进口袋,拧了钥匙,跨上去,戴上头盔,沿着那条还没有被纪槿玹发现的山间小道开了出去。 西街471巷。 这里要比他想象中的要远。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中途,他骑着车和一些路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人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嘀嘀咕咕,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Omega。他还没能完全控制信息素,肯定是不小心溢出去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去药店买了个信息素阻隔贴贴上。这才勉强安心。 他出来时天就黑的差不多了,在路上药店里又耽搁了会儿,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到了,才知道西街这条街原来就是数不清的酒吧夜店。主城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晚上八点钟,路上人很多。 每家店门口霓虹灯闪烁,穿得清凉的男男女女在其间穿行,各种香水味掺杂在空气中,人声闹成一片。 絮林目不斜视,张望着寻找着门牌号。 471、471—— 路边停着不少机车与轿跑,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各式各样,想来什么人都有。絮林骑着机车在里面也不算突兀。 视线擦过某处时,一顿。红砖墙上钉着块古铜色的铁板,上面刻着471三个数字。 絮林一看,是一家清吧。 没看到双双。 他停在路边,骑在机车上,拿出双双给他的手机,拨了出去。 打了一通,对面忙音,没人接。 又打过去,刚响了两声—— 滴—— 一声短促的喇叭声突然在他面前响起。 絮林抬头,看到他前方几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跑车。 絮林一望过去,车灯还冲他闪了闪。 离得太远,车灯刺眼,他看不到车里的人是谁。只模糊看到驾驶座上一点人影的轮廓。 絮林摘下头盔,下了车,走到车旁,抬手叩了叩车窗。 他以为是宗苧双。 车窗缓缓降下。 手机里,嘟嘟的声音突然截断,宗苧双的声音在里面忽地炸响,隔着听筒咆哮着响起,她似乎是和谁争抢着手机,声音离得很远,焦急嘶吼:“快跑!” 絮林怔了怔。 面前的车窗全部降下,絮林瞳孔骤缩。 车窗后面,露出的赫然是纪槿玹的脸。他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絮林。昏暗的环境下,他的一张脸白得像是来索命的鬼。 絮林汗毛倒竖。 一丝卡顿都没有,他快速跑回机车,掉头,疾驰而去。 油门嗡鸣,行人尖叫着避让。 两道嗡鸣声重叠在一起。 絮林看向后视镜,纪槿玹的车跟在自己身后死咬着不放。 他一皱眉,油门拧到底。 西街多是巷子,絮林的机车在里面穿行很方便,他专门往小巷子里钻,但冲出巷子之后总能从各个拐角看到跟上来的跑车。 “啧。” 絮林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睛左右环顾,试图找出一条能甩脱纪槿玹的小路。 很快,许是天无绝人之路,他瞥见一条正在修缮桥梁的河。 河上有一条临时搭建的,仅能供两人并排行走的窄小石桥。 絮林想也没想冲上去,车轮咕噜咕噜碾过桥面,他骑到了对面。 身后传来急刹声。 回头。 纪槿玹的车停在河边。 絮林刹车,脚撑撑地。 他掀起头盔镜片。 纪槿玹从车上下来,修长的一道影子,孤零零地站在车边。 两人隔着一条河的距离,远远相望。 这么对视了半分钟,絮林将掀起的镜片重新盖下。 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那双清凌凌全无温情的眼。 他冲纪槿玹比了个中指,拧着油门,没有丝毫留恋地驶离了他的视线。 第56章 一路顺风 絮林不认得路,在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巷子中乱窜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终于驶上了马路。 往后看,纪槿玹没有追上来。 暂时是甩掉了。 紧绷一路的精神不等松上几秒,又愁眉不展。 虽然逃出来了,但他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ID卡,他在丹市寸步难行。机场和码头不能去,去了肯定会和上次一样被拦下,前功尽弃。 原本还庆幸双双联系了他,只要见了面,她一定会有办法帮自己。可是现在…… 她怕是也无能为力了。 絮林开到一座大桥旁,察觉到口袋里的异样,停下。 手机震动着,响个不停。 絮林顿了顿,拿起,接听。 一接通,对面双双的声音就猝然响了起来:“絮林!你还好吗?” 一听真的是她的声音,絮林忍不住笑起来:“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还好,我长话短说。”双双一口气不停,急匆匆地告诉他:“我原本想亲手把东西交给你,但被我哥发现了,我是趁他现在不在才找到机会给你打电话,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你一定要认真听。” “你必须在明天下午四点之前到达主城厢宝码头,去找码头一家卖橘子汽水的小商店,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你只要把怀表给商店老板看,他就会把东西交给你。我给你准备了一张船票,衣服,钱,还有伪造的ID身份卡,你拿了东西之后,千万不要耽搁时间,赶紧上船。” “上了船之后,也不代表你就安全了,你还是得小心一些。船最终会在九区华口港停下,我只能送你到那里了,之后的路,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絮林心里五味杂陈,道:“你这么帮我,没关系吗?” 双双一听,笑了笑:“你放心,我哥虽然脾气坏了点,但他还是护着我的。纪槿玹那家伙不敢对我怎么样。”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静了半晌,双双说:“我可能之后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你开着定位器,我能看到你的行踪,只要你在动,我就知道你安然无恙。” “等你确定自己安全了,就把手机和怀表都扔了吧。” “以后有机会……”双双停了两秒,喃喃道,“等以后有机会,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面。” 絮林讷讷道:“双双,我……” 双双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我知道。你不用觉得自己欠我什么,我帮你是我乐意,我心甘情愿。” “虽然你不在了,以后可能就没人陪我一起骑车玩了,但也没关系。这不重要。能够认识你我就很开心了。” 她说:“你不是想要回家吗?赶快回家吧。” “一路顺风,絮林。” 宗苧双交代完事情,很快就挂了电话。 她蹲在书房的角落,攥着手机泣不成声。 她不敢哭出声音,哭了会儿,抹抹眼泪,怕宗奚回来会发现自己来过,又偷偷地把手机放回了原位。 书房门外。 宗奚静静倚在门口,听着里面宗苧双几不可闻的啜泣声,重重吸了口含在嘴里的烟,白雾氤氲,模糊了他的神色。 絮林将手机收好,正想去双双说的厢宝码头,他此刻停在桥上,刚戴上头盔,突然发现后面远远驶来几辆黑车,速度很快,像是冲他而来。 絮林直觉不对劲,拧着油门加速驶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中事物飞速倒退,余光忽地闪过一道黑影,是开得最快的那辆黑车疾驰着超过他,车头一摆,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因为惯性横停在桥面上,挡在絮林面前的必经之路上,想要逼停他。 絮林眼睛眨都没眨,捏紧刹车,车子下压放缓速度,好似准备停下。拦停他的黑车也认为大概是万无一失了,一个Alpha从车里走了出来,等着将絮林带走。 絮林就在这时突然变卦,拧着油门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猛地掉头,直接冲身后那几辆黑车而去。 高速行驶的几辆黑车见絮林逆行,且没有刹车的迹象,怕撞上他,纷纷刹停,几辆车横七竖八地歪在马路上,喇叭和刹车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絮林借着优势,愣是从这些车子中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但开出去没多远,那些车就反应过来,跟屁虫一样,又死死黏在了絮林后面。 絮林烦躁得牙痒痒,下了桥,想也没想,驶进了旁边的一片林子。 林中多是石子小道,供居民散步用的,絮林不熟悉路况,在一个转弯道车速过快,石子迸溅,他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连人带车从一片斜坡上摔了下去。 几辆黑车倏地停在外边,一群Alpha急急忙忙打着电筒追了过来。 看到絮林摔车,火急火燎地就跟了下去。 斜坡下方的草叶和树枝被车压得破破烂烂,一路泥土翻出,他们拨着杂乱的枯木枝,好一会儿才找到絮林的车。 车摔坏了,卡在两棵树之间,汽油滴滴答答地漏了一地。 絮林不见人影。 “快找!” 车摔成这样,就怕人也受了伤。万一磕到了脑袋或者手脚,痛晕过去了,医院就非进不可了。 一想到絮林是被他们追赶着导致受了伤—— 一阵恶寒。 几个Alpha焦急地在林子里找了起来。 斜坡下方是个人工湖,春日里风景很好,会有不少人来这里泛舟,野餐露营。 几个Alpha情急之下只顾着在林子里找,没往这里看,也就不曾注意到—— 湖面荡起了一道晕开的涟漪,水底翻出几个气泡。 十分钟后,湖对岸响起轻微的破水声。 夜色里,湿哒哒的絮林从水里爬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摸了把脸上的水,回头看。 依稀还能看到对面林子里闪烁的电筒灯光。 絮林哼了一声,甩了甩水,跑了。 浑身酸痛。 一路滚下来怎么可能一点伤没有。絮林找了个地方,脱了衣服一看,身上青青紫紫,不少擦伤和淤青,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絮林嘶了声,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声纪槿玹,将衣服拧干,风干了会儿,又套到身上。 车没了,从保镖那里摸来的枪也在水里丢了。 不过好在怀表和手机还在。 总有办法的。 絮林看了眼地图,从他现在这个地方去厢宝码头,步行得几个小时,不过也没什么,只要不被人发现打岔,他走一晚上就能走到。 说干就干。 絮林撸起袖子,沿着地图一点点地走。他专门挑的小路,时间会相对再长一点,不过安全,很隐蔽。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候,絮林总算看到了码头的影子。 他的腿酸痛不已,坐在路边阴影处歇了会儿,转了几圈,找到了双双说的那家橘子水小店。 实在是很不起眼的一家小店。 不过双双本来就和丹市的人不太一样。她还喜欢吃大排档,想必橘子汽水也合她口味。 絮林等到店里没有客人在了,才进去。 他按照双双的吩咐,把怀表递向老板。老板看了眼,没接过,也没说话,只点点头,从柜台下方给他一个黑色的大塑封袋。 他什么都没问,絮林也什么都没说。 取了东西就出去了。 默契地像两个哑巴。 絮林拿着东西来到街角,躲在一个广告牌后面,拆开一看。 袋子里是一张纸质船票,还有一张ID卡。一看卡面信息,絮林噎住。 往袋子里一看,看到双双给他准备的衣服,欲言又止。 算了。 穿就穿吧。只要能走。 船票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絮林一天都在街道不显眼的角落里猫着,警惕着,生怕看到一些可疑人员,担心纪槿玹找过来。 但好在,他今天的运气还不错。 五点的时候,絮林换上衣服,循着船票信息,找到了那艘巨大的邮轮。 过闸机时,工作人员检查了船票,将ID卡按在闸机上,絮林将帽檐压得很低,一口气不敢喘。 绿灯亮起。 絮林成功通过。 他随着人流,登上了那艘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邮轮。 上台阶时,一旁的工作人员笑着,很绅士地朝他伸出一只胳膊:“小心阶梯,女士。” “……”絮林将手搭在工作人员的手臂上,装模作样地借着他的力,提着裙摆,上了台阶。 邮轮很大。 共有十八层。 絮林藏身其中,就似一只小蚂蚁。 双双给他安排的房间是在十三层,阳台房,风景很好,也很隐蔽。 絮林一上船就进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咬着手指,不安地等待着。 五点半,身下的船准时启航。 船开始走了,絮林才笑起来。 他走到阳台上,望着越离越远的丹市,直到丹市变成眼睛里的一粒黑点,消失不见。直到自己彻底置身在一片深邃透明的蓝色汪洋里,不由出神。 他闭着眼,仰起头,嗅闻着咸湿的海风。 是做梦吗。 他离开了丹市。 他终于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 絮林牵起嘴角,扒着阳台栏杆,深吸一口气,冲着大海嘶吼着喊了一声。兴奋的呼喊声被汹涌的海浪扑打着吞没。 他喊完了,呈大字型倒在床上。 忘了身上穿着裙子,动作过大,腰被勒了一下。 他以为衣服撕坏了,赶忙起身去洗手间照镜子。 镜子里,他穿着一身黑色暗纹及地长裙,头上是一顶带着蕾丝面纱的羽毛帽。 他怎么都没想到双双会给他准备这种衣服。 ID卡是伪造的,他现在不是絮林,而是一位叫‘Alice’的女士。 絮林扯了扯头上的假发。 这种鬼主意也只有双双想得出来。 虽然穿裙子走路不太方便,但这也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 在船上这十几天,他用这种身份能掩人耳目。 想到双双,絮林又拿出她给他的怀表。 双双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 想必是宗奚看她看得紧。 【一路顺风,絮林。】 絮林笑着,呢喃道:“我会的。” 第57章 你活该没人爱 上船的第一天晚上,絮林没有睡着。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早更才迷迷糊糊打了会儿瞌睡。 一夜无事。 絮林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进食,饿得不行。这艘观光邮轮从主城出发,到九区华口港,期间停停靠靠,至少也需要十七天。 他总不可能光靠喝水度过。 想了想,絮林穿好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出了房间。 邮轮上应有尽有,娱乐设施齐全,餐厅更是多到数不清,絮林原本还在担心会不会太贵,双双给他的钱他不想乱用,试探着一问服务人员才知道原来大部分餐厅都是免费的。 因为神经紧张,絮林囫囵着吃完,连味儿都没尝出来多少,填饱了肚子就赶紧回了房间。 在船上紧张兮兮地过了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絮林逐渐放松下来。 或许真的没有事了。 深夜,客人都回房间休息,公共区域的人少了很多,他才会出来好奇地这里看看那边逛逛。 他第一次坐这种邮轮,才知道原来船上也能布置得像一个巨大的商城一样。 路过电影院,他停下脚步。 工作人员见他驻足,赶忙上前:“女士,是想观看电影吗?” 絮林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门口那块牌子上。 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破旧的木头房子,以及男主伊莱亚斯在一条小路上远去的背影。 丹市的人果然很喜欢这部电影。 难得心情好了些,怎么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一些碍眼的东西。 絮林摇摇头,离开了。 他觉得闷,去甲板上吹风。 撑在栏杆上,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发呆。 【结婚是不能开玩笑的!】 【如果我以后结婚,肯定是和我最喜欢的人。】 絮林垂下眼睑,无名指上的戒痕窜入眼底。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挡住了这条仿佛烙印一般无法去除的疤痕。 【纪槿玹,我希望你也一样。】 海风吹起他的裙角,吹起垂落在他面前的薄纱,一双通红的眼睛暴露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絮林被风吹得眼睛疼,无力地将脸埋进胳膊里。 “哎,我靠!有个八卦,你快看。” 甲板另一边的躺椅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兴奋地拿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 他们背对着絮林,没有发现他,声音自然没有收敛。 “陈妤?前阵子和那位纪家小少爷订婚的?” “这可真是一出好戏。这不还没结婚呢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真不怕出事。” “嗐,联姻,能有什么感情。” “现在没感情,不代表以后没感情啊。我听说,她和纪槿玹信息素匹配度有92呢。” 对方惊叹道:“这么高?” “生理本能是反抗不了的,到时候结了婚,Alpha一个永久标记,哪还有别人的事情。” “什么爱啊,喜欢啊,在匹配度面前都是笑话。” 哐! 正在闲聊的两人听到这声巨大的动静纷纷抬头。 远处的玻璃门正在小幅度地晃。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背影在玻璃门后缓缓离去。 两人面面相觑。 絮林回了房间,扯下头上的帽子随手一甩。 他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全无睡意。 等到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拿出手机,屏幕页面上是一则刚刚发布的花边新闻。 率先看到的是一串照片。 一个漂亮的Omega挽着另一个Alpha的手,言笑晏晏,分别前,Omega亲吻了Alpha的侧脸。 姿态亲昵,明显是热恋中的情侣。 这个Omega,就是当天絮林在订婚宴上看到的Omega。那个时候太过震惊,都没有仔细看她的脸。 原来是个大明星,怪不得这么漂亮。 她身边的Alpha也是女性,个子比陈妤高一个头,全程都看着陈妤,目光温柔。 原来爱不爱,外人只要靠一个眼神就能看得出来。 絮林扔了手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是不是全世界只有他的眼光才会这么差。 只有他的眼神不好。 半晌,絮林掀了掀嘴角,扯过被子,蒙住头。 - 距离他上船已经过了40个小时。 太平无事。 絮林简直都要以为自己这一趟只是出来散散心,旅个游。 他本以为会这样顺利地一路到达目的地。 直到八个小时后,絮林正在餐厅里吃饭,收到了宗苧双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他发现了。】 没头没尾,絮林却立即就明白过来。 霎那间,头皮都发了麻。 不等他想出对策,餐厅里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一声一声,催命似地割着絮林的神经。餐厅里的人闹哄起来,有的趴在舷窗往外看。 絮林也跟着看到,远处海面尽头驶来的东西,那是十几艘明晃晃亮着灯的快艇。 他睁大眼睛,张着嘴,心跑到嗓子眼狂跳,挤压得他快要无法呼吸,他有些急促地喘了两声。 ——纪槿玹追过来了。 絮林咬着牙,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转身离去时,撞到了一个男人。 “走路不长眼睛吗!” 絮林没有心思再管其他,电光火石间,他将手里的怀表偷偷塞进了男人的口袋。 纪槿玹追过来,那就证明,双双被发现了。包括她用什么方式和他联系,纪槿玹大概也弄清楚了。那这些东西留在身上也没有用了。 邮轮不比陆地,再怎么大,也不过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条船,空间有限。 找到他是必然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絮林离开餐厅不过十分钟,他刚才所在的餐厅里便传出更大的哄闹声。扒着栏杆往下看了眼,邮轮被围住,蚂蚁似的Alpha接二连三地上了船。 絮林正找躲藏的地方,还在走廊上,忽地与前方抱着枪而来的几个Alpha迎面撞了个正着,一惊。他们往他身上看了眼,只是一眼,随后就莽牛似的推开各个房门进去检查。不少房间里传来客人惊恐的叫声。 他们好像……没有认出来。 絮林低着脑袋,看到自己身上的裙子。 “……”他演了戏,跟着其他客人一并做惊恐的模样,几个Alpha搜完了房间和他擦肩而过。 他们一走,絮林赶紧提起碍事的裙摆大步就跑,边跑边扯掉头上的帽子,随手甩进海里,他握紧了双双给他的手机,一咬牙,同样掷进了大海中。 躲过一次是运气好,不可能次次都成功。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如果一直用一个打扮,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邮轮上的Alpha多了很多。 絮林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掉。 如果跑不掉…… 跑不掉,那就死吧。 死在海里,也比死在笼子里快活。 絮林慌不择路找了个房间,里面是员工休息室,他和一个拿着水杯的侍应生撞上,半杯水全部泼在絮林的身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 “抱歉。” 侍应生拿着手帕正要给他擦衣服,突然听到面前的女士发出一声男人的声音,愣住,不等他反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絮林把他打晕,扒下了他身上的衣服。 船上的警报器还在响着。 带着回音的警报声回荡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絮林走到哪里都能撞到Alpha,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下到十层音乐厅,冷不防和一个圆脸Alpha对了个正着。 冤家路窄。 对方看到他,立即叫起来,尖锐的叫声吸引了不远处的Alpha,一群人乌泱泱地全挤了进来。 “艹。” 絮林暗骂一声。 他一拳狠狠打在圆脸Alpha鼻子上,一行鼻血流了下来,Alpha顿时止住叫声,像被攥住脖子的鸡。趁他吃痛的瞬间,絮林一胳膊直接勒在他脖子上,双腿缠上他的腰,将他放倒。 Alpha被他绞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絮林摸走他腰上的左轮手枪,在追进来的那群人想要上前帮忙时,他一个翻滚从连排的椅子下钻了出去。 絮林自小打群架,音乐厅里布置又复杂,抓起人来不容易,什么东西都能拦一脚。絮林游鱼一样蹿出Alpha的包围圈,在大门口又遇到一个正准备进来的Alpha。 一个肩膀撞过去,将Alpha撞得一个踉跄,后退着摔倒在地,等他爬起来,只来得及看到絮林跑远的背影。下意识摸腰,吓得直接爆了粗口。他腰上的军刀不见了。 音乐厅地上,圆脸Alpha抱怨着,满脸血地从地上爬起来。 “靠,怎么老抢我。” 一抬头,看到门口他的一位同事同样面如土色。 跑了一路,絮林气喘吁吁,肺都要炸开,喉管里溢出血腥味。 他的体力不比从前。 饶是如此,却不敢停。 但就如他所说,邮轮再大,找到他毕竟只是时间问题。 何况他只有一个人,不是机器,总有停下来喘息的时候。 在音乐厅之后,他又遇到几批阻拦的Alpha,最后在第三次包围中,被逼上了甲板。 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勉强抓住一个Alpha当人质,枪抵在他脑袋上,才逼停了面前这群Alpha,没有被当场捆走。 他一步步在甲板上后退着,身后两米处就是栏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海浪拍打在船身上,哗啦作响。 他东逃西窜了这么久,还没见到纪槿玹的影子。 他想着必须趁这个时间跑掉,但怕什么来什么,纪槿玹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有两天没见了。 最后一面是隔着巷子的对望。 絮林没想到才两天时间,纪槿玹就会是这副模样。 他唇色苍白,眼底乌青,尽管穿戴整齐,装得和没事人一样,但还是掩不住他皮肤下的病容。 ——他身体不舒服。 絮林看向他下半张脸上戴着的止咬器。 这玩意儿,他只见纪槿玹戴过几次。都是在他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 这大概就是纪槿玹为什么会过了两天才来找他的原因。 絮林弯起嘴角,嘲道:“这才几天没见,看来纪少爷日子不好过啊。” “是易感期了吗?怎么,找不到Omega帮你?” “拖着这样的身体还出门,闹了这么大的排场,怎么,你现在不怕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了?要是不小心被你那位未婚妻知道,你可还怎么收场啊?” 絮林笑道:“噢,瞧我这话说的,我忘记了,纪少爷想要什么Omega没有啊。有个匹配度那么高的未婚妻,说不准以后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了。如果不想要未婚妻,反正纪少爷也有能随便改造人腺体的本事,以后看上了什么Beta,或者Alpha,都可以把他们改成你想要的Omega。” “纪二少爷的本事,谁人不知啊。” “别人在你眼中,不就是一只随意任人揉捏的小蚂蚁吗。” 纪槿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指尖泛着白。 絮林道:“虽然早了点,我也不知道你未来会和哪个Omega结婚,不过我倒是可以提前恭喜你一下。” 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新婚快乐。” 絮林一脚将身前的Alpha踹出去,枪口对准了纪槿玹的额头。 纪槿玹不动。任他指着。 他身后的Alpha各个凝神戒备。 “回家了,絮林。” 等了很久,纪槿玹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絮林气笑了。 他一枪打碎纪槿玹身后不远处的舷窗。玻璃炸了满地。 絮林无视了那些齐刷刷对准了自己的枪口。 “纪少爷是真不怕死啊。早知道你这么不惜命,当初我就不该多管闲事了。” 纪槿玹眼神一滞。 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后悔。 絮林在后悔。 后悔当初在那场爆炸中挡在他面前。 后悔认识他。 纪槿玹说不出其他的话,只是固执地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 絮林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望着纪槿玹:“回家?什么地方对你来说才是家?” “我的家在哪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用六年的时间来玩一场游戏,你也该腻了吧。” 纪槿玹不想再听了,他朝絮林走了一步。 只一步,絮林就像是被蛇咬了,一枪打在他脚底下。逼停了纪槿玹的脚步。 这一枪完全可以打在他身上,但絮林没有。 纪槿玹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庆幸。 是,絮林舍不得的。 之前那次,枪口完完全全抵在他的额头上,絮林完全可以用那颗子弹要了他的命,可是絮林没有。他最终还是移开了枪口。 即便现在絮林这么恨他,可是,他或许…… 或许,还是有一点舍不得他的。 但他的庆幸还没维持几秒,就被絮林接下来的话打碎。 “怎么,躲都不躲,你是在赌我的枪法不准?还是说,赌我不会杀你?” 絮林猜到了他的心思,笑着,看了眼弹巢里剩下的子弹,轻飘飘地给他下了死刑:“那恭喜你。” “希望你还有四条命。”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穿过他的肩膀,紧接着又是一道穿过他的右臂。 鲜血涌出来,他被保镖齐齐护在后面时,疼痛才缓慢地蔓延上他的四肢百骸。 滴答滴答的血液湮灭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以为下一颗子弹会射穿他的心脏。 久久没等到。 抬起头时,瞳孔瞬间放大。 絮林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很慢。 他看到他甩了枪,看到他头也不回地就翻过了栏杆,义无反顾地要坠进那片深渊一样的黑海。 什么都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冲了过去,在他跌落前,堪堪抓到了絮林的手腕。 絮林很轻。 他风筝一样地,悬在纪槿玹的手里。 又很重。 只要纪槿玹一松,他就会彻底被吞没,消失不见。 胳膊和肩膀上的血溪流一样地往外淌,纪槿玹却感不到疼了。 身体里的异样盖过了枪口的疼痛。 他频繁地抽取自己的信息素,又多次往腺体里扎各种试剂,S级的身体再怎么抗造,腺体也终究是无法避免地受了损,他一直靠吃药压着,日复一日,身体里的各种问题叠加在一起,某天,过了量,盖子盖不住了,就导致他的易感期井喷似的没有征兆地爆发。来势汹汹。 纪槿玹本就是强弩之末,撑着口气才赶到了这里,如今又被打了两枪,伤上加伤,根本没有力气将絮林拽上来。 絮林默默看着他,眼底一片清寂淡漠。 他缓缓撕开了脖子上的抑制贴。 浓烈的信息素刺激到了纪槿玹,纪槿玹的手抖了起来,快要抓不住他。 “絮林……住手!” 纪槿玹咬着牙,双眉痛苦地拧起,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见这样纪槿玹还是不肯松手,絮林不耐烦了,他拿出匕首,高高举起,重重扎下。 噗呲一声闷响。 锋利的刀刃无情地穿透了纪槿玹的手掌,直接将他的手整个钉在船身上,血液喷涌而出。 “!”纪槿玹闷哼一声,因着絮林突如其来的举动,他险些松了手。 “信息素匹配度低,就是有这点好处。纪二少爷,对你的实验成果,还满意吗?” “絮林!” 他似乎生气了。 温热的血液滴在絮林的脸上,染红了他的脸颊。 “你生什么气?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絮林不解。 “变成你想要的Omega,变成你想要的东西,不顾我的意愿,只管你自己开心。是你自己一意孤行,是你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失败是你咎由自取。” “我很好奇。在你心里,我到底配不配当一个人?” 纪槿玹一愣。 絮林把手放上纪槿玹的手指,用力掰扯。 纪槿玹的手指被他渐渐掰开。 “絮林!” “在你身边当不了人,这世上自然会有能把我当人的容身之所。” 絮林恶狠狠地直视着他:“我不会当任何人的附属品。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纪槿玹,你活该没人爱。” 絮林道:“你去死吧。” 掌中温热消失的那一秒,絮林的影子沉入了下方的深海,像是消散的泡沫。 纪槿玹拔掉手上的匕首,刀口狰狞地豁着,鲜血淋漓,血不要钱的往外淌。 身后赶来的Alpha赶忙搀扶住他,着急忙慌地就要给他打抑制剂。 纪槿玹推开那些人,不管不顾就要翻过栏杆往下跳,几个人齐齐抓住他,口中嘶喊:“不行!少爷!” “我们会去找絮林先生的!您得赶紧打抑制剂,不然会……” 七手八脚地吼着,喊着,场面乱成一团,但很快,原本还理智全无剧烈挣扎着的纪槿玹突然小了力气,他的身体逐渐软倒,一看,人已经晕了过去。 一只手默默从他的胳膊上移开,空空如也的针管落在地上。 六神无主的一群人回头一看,见到来人,纷纷松了口气。 像见到亲人似的泪眼汪汪。 “宗少爷。” 宗奚漠然地盯着满身血意识全无的纪槿玹,恨铁不成钢地别过了眼。 第58章 你怕他找到你? 絮林睁开眼睛。 一睁眼,涣散的视线缓缓清明。 面前是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简陋的木屋,熟悉的折叠床,盖在自己身上散发着清新香味的被罩。 不是做梦。 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是。那些可怕糟糕的事情都过去了。 他已经回来了。 回到了十三区,岩雨乡。 回到了他的家乡。 絮林想下床,刚坐起半个身子,针扎似的酸胀便猛地在他的天灵盖里狠凿了两下,他背脊僵直,僵了半晌才缓过来,轻轻揉起了额头。 很久没有宿醉了。 昨晚上和小胖他们喝得太多,睡了一觉人还是晕乎乎的。 低下头,瞥见枕头边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还有一袋尚未开封的Omega抑制贴。 “……”絮林眨眨眼,将抑制贴拿在手里,塑料袋被他捏得哗啦响。 他拆开包装,撕下脖子上那张泡了水已经不怎么有粘性的抑制贴,换上了新的。 屋里很安静。 “老师?” 絮林朝房间外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换上衣服走出房间,蒲沙已经不在家里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这个时间点,蒲沙大概是去了学校。 客厅桌上给他留了饭,打开盖子,还是温热的。 碗旁边,蒲沙给他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学校了。锅里煮了姜茶,记得热一下再喝。 絮林嘴角弯起,盛了碗姜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走到后门,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地上喝瘫的那一堆人也早就离开了。 絮林端着碗,坐到院子的花墙边,窝在藤椅里。 他望着天,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洒在他身上,从头到脚都被暖意包裹,透过皮肤钻入骨血,叫他冰冷许久的血液再次沸腾。 絮林喝了姜茶,吃完蒲沙给他留着的早饭,就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小胖和石头依旧在老地方。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絮林也没往里面走,和他们聊起了天。 小胖见他过来,立马乐呵呵地凑上前给他发烟:“酒醒了吗?” 絮林接过烟,听到对方打趣他:“这么多年不见,怎么酒量反而倒退了。” 絮林顺着他的话头,笑道:“没办法,上年纪了。” “可拉倒吧。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男人28一枝花呢。” 三个人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下课铃响起。 絮林摁熄烟头,道:“我去看看老师。” “噢,去吧。” 絮林进了教学楼,一路走一路看。 他是生面孔,一路上有不少学生好奇地打量他。絮林一看过去,胆子小的孩子就立马跑开了。 蒲沙的办公室在三楼,他走到门口,就看到屋里的蒲沙正坐在桌前批阅学生们的卷子。戴着眼镜,认认真真的模样,都没有发觉絮林的到来。 絮林面带笑意看了会儿他,抬手扣了扣门。 “请进。”闻声,蒲沙抬起头来,一见是他,摘下眼镜笑起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哪那么多觉。” 办公室只有蒲沙一个,絮林也不拘谨,拖过一张椅子,岔开腿坐下,撑在他桌子旁,像小时候那样,蒲沙改作业,他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絮林抬起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他从A校带回来的东西。学位证,毕业证书都平平整整地裱在相框里。 “幸好学校办起来了。”絮林说。 蒲沙跟着他的眼神,也看了眼墙上的东西,说道:“多亏了你。” “……我也没做什么。” 房间寂静无声。 蒲沙无声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 话题跳跃。絮林明白他在说什么,拿起桌上一支笔在手指间转着玩,懒洋洋地道:“和老师你有什么关系。我自愿去丹市的。” 蒲沙睨了眼他后颈上新换的抑制贴,移开目光,道:“还用得惯吗?” 絮林摸摸脖子,点点头。 他趴到桌上,说道:“会习惯的。” 蒲沙放下笔,伸手,在絮林脑袋上揉了揉。 昨天,离家六年音讯全无的絮林突然回家,他发现了絮林脖子上的抑制贴,才知道他居然被一个Alpha强行分化成了Omega。 他不停追问,才勉勉强强从絮林口中得知了一点蛛丝马迹。 这六年,絮林并不是在丹市工作,而是和一个Alpha结了婚。但是那个Alpha骗了他,婚姻是假的,后来,两个人便有了无法化解的矛盾,那个人把絮林分化成了Omega,妄图用标记留住他。但失败了。 不堪忍受的絮林这才逃回了家。 他问过絮林那个Alpha到底是谁。 可是絮林不肯告诉他。 他说的很笼统,把其中一些细节全都隐瞒下来,仿佛只要提起那些事情都会让他悲恸欲绝。 因此,蒲沙对那个Alpha一无所知。 他实在不想说,蒲沙也不逼问,不想再次去揭他的伤疤。 絮林虽面上装的若无其事,但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絮林受了很大的伤,他的状态很不好。 絮林趴在桌子上出神。 蒲沙想到什么,拉开抽屉:“对了,差点忘了这些。”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递给絮林。 絮林问:“这是什么?” “你的室友寄给你的。” 信封上,寄件人都是伊维。 絮林完全没想到,呆呆的,愣住了。 “你不在家的这几年,这孩子每年都会寄信过来。” “我和他说,你留在丹市了,他也没有能联系你的方式,就隔三差五地问我你有没有回来呢,嘱咐我等你回了家,一定要把这些信给你看。” “以前你上学的时候,也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联系到你。” 蒲沙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伊维的电话页面:“你要是想,给他打个电话吧。他会很高兴的。” 絮林蹲在走廊上,叼着烟,手机夹在耳边,嘟嘟声响了五下,对面接起:“蒲老师?怎么了,突然打电话给我?” 伊维的声音传过来。 絮林轻笑一声。 只一声,对面就听出来了,声音都大了两倍:“絮林?是不是你!” 絮林道:“是我,耳朵这么灵,这都听得出来?” “好啊你小子总算想起我来了啊你!没良心的,这么久了都不知道联系我!” 伊维那边吵吵嚷嚷的,似乎有挺多人,他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才问:“你是从丹市回去了?” “嗯,我回家了。” “我听蒲老师说你当初留在主城了,还吓一跳呢。之前还说等毕业了带我去你家乡玩,结果你人都不在。” 絮林失笑:“那你现在可以过来,我在家呢。” 伊维道:“哎呀这几天不行,我表哥休假回家了,我们都在陪他呢,我抽不出空,可能要过几天了。”他哎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这阵子都在家里吗?” “……”絮林吸了口烟,“在吧。” “那这样吧,你过来找我行不行,我带你出去玩。九区玩的东西也很多呢。” 絮林夹烟的手一顿。 他好久没出声,伊维喂了两声:“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絮林弹了弹烟灰,道:“现在可能不行。” 伊维被拒绝了也没说什么:“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哎!来了!不和你说了,他们喊我打牌呢,我先挂了。我们随时联系!” “好。” 挂了电话,絮林把手机还给蒲沙。 “和他说什么了?看你刚才笑得这么开心。” 絮林道:“他约我去九区玩。” 蒲沙似乎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那好,你去啊。” 絮林摇摇头:“不去了。” 蒲沙一怔,猜到絮林的顾忌,噤了声。 良久,他问:“你怕那个Alpha找到你?” 是。 絮林就是怕这个。 他当然知道一直留在十三区不是个办法。 纪槿玹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他现在是因为易感期所以暂时不会这么快追来。但等他好了,他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絮林也无法预料。 万一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蒲沙,连累了他的朋友…… 可他还能去哪里?哪里是安全的? 天大地大,就没有一个能让纪槿玹找不到他的地方吗。 絮林出了学校,正是放学,一群小孩子围在小胖身边,叽叽喳喳。 小胖块头虽大,人缘异常地好,很讨小孩子喜欢。 他蹲着和那些小孩子打诨逗趣。絮林一走过去,那群小孩子看到他如鸟兽散。唰地,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地方变得冷冷清清。 “……” “小林哥还是这么吓人哈哈哈。”小胖笑着捂住肚子,“要不你留个长头发算了,这么个寸头确实看起来凶巴巴的。” 絮林一听,牙关紧咬,蹦出两个字:“不要。” 石头看他脸色不对,拦住浑然不知还要说话的小胖,小胖莫名其妙地住了口。 “小林哥?” “我讨厌长头发。” 小胖后知后觉察觉到絮林一落千丈的情绪,连忙作势打自己的嘴巴:“……噢,噢,我开玩笑呢,我打嘴!” “哎呀,谁的作业本丢了!” 石头突然看到地上落着一本作业本,封面上已经被踩了好几脚脚印。 小胖抢过来,随手翻了翻,翻到一页,笑起来:“嚯,以‘我未来的梦想’为题写一篇作文,这孩子想当烤肠摊小贩啊,哈哈哈这不是老子以前的梦想吗,好家伙,有志气!未来可期!” 气氛轻松下来。 石头说:“现在想摆烤肠摊也可以摆啊,你不是最擅长烧烤?就怕你忍不住边烤边吃亏了本。” “嗐,我现在哪有时间。就在这儿帮老师打打下手最好了。” 他俩聊着聊着,突然问絮林: “小林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絮林愣了愣。 仿佛被问住了,沉默下来。 以后。 以后。 是啊。 日子都要往前看的。 当天晚上,絮林烧好了饭,蒲沙也回了家。 两人吃着吃着,絮林借了蒲沙的手机,给伊维打去电话。 电话简短,几分钟就说完了。 他回到餐桌上,把手机还给蒲沙。 道:“老师,我明天去一趟九区。” 蒲沙看了他一眼,良久,点点头,道:“好。” 第59章 我不怕苦 翌日,絮林买船票去了九区。 码头,伊维早早在出口等他,还给他带了一捧花。 一见到絮林出来,立即笑着扑上来熊抱住他。 “絮林!好久不见呀!” 花束夹在两人中间,稀里哗啦地掉着花瓣。 六年不见,伊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留着一头毛茸茸的卷发,脸更加圆润了。 絮林笑着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有吗?”伊维有点害羞地摸摸脸,“长胖了些。” 伊维问:“对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絮林说:“挺好的。” “蒲老师说你在丹市工作,你在那里干什么了?当年你不是通行码出问题了吗,后来怎么弄好的?” 伊维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絮林还没找到合适的回答掩盖过去,不远处走来一个男人。 “伊维。” 他手里拎着一袋饮料,伊维和絮林介绍:“是我表哥。” 昨天伊维在电话里说过他的表哥最近休假回来,就是这个人吗? 男人身姿板正,个子很高,一头利落的短发,剑眉星目,目光炯炯有神,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走动时依稀能看到从衣服里鼓出来的肌肉。 他看了眼伊维身旁的絮林,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李霂,伊维的表哥。” “你好,絮林。” 两手简单交握一下,随即分开。 “我哥几年都没回来,最近部队休假,难得回来一趟放放风,我就叫他一起出来接你了,你不介意吧?” “不会不会。”絮林当然不介意。 他顿了顿,问了一个他更加在意的问题:“部队?” 伊维点点头,自豪道:“是呀,我哥在漠丘军区当兵呢,那里条件可艰苦了,鸟不拉屎的,常年在军营里封闭式训练,接触不到外界,我哥刚回来的时候跟个土著一样,连怎么用手机买东西都得我教他呢。” “好了,伊维。”许是听不下去伊维这么不给自己留面子,李霂打断他,“你同学过来找你玩,就别杵这里闲聊了。先去吃饭吧。” “好好,走。”伊维招呼絮林,絮林连忙跟在他后面。 李霂开的车,伊维和絮林坐在后座。 发动汽车前,他将袋子里的两杯饮料递给絮林,问:“你要喝什么?” 絮林道:“我都可以。” 李霂将一杯果茶递给絮林,另一杯咖啡给了伊维。 伊维满脸嫌弃:“我不要喝苦的!” “你要减肥,少喝点甜的。” “……”伊维不情不愿地接过去。 絮林把手里的果茶交给伊维:“你喝这个吧。” “可是……” “没关系,我喝什么都行。” “哇!还是絮林疼人!” 两个人交换了喝的。 絮林默默喝了两口咖啡,一抬头,突然和后视镜里李霂的眼睛对上。 他在看他。 被絮林抓包偷看,李霂也没移开目光,而是眼睛弯起,大方地冲他笑了笑。 饭店是一家家常菜馆,环境很好,三人找了个小包厢。 席间伊维一直絮絮叨叨地和絮林唠他这几年来的事情。 伊维毕业之后就回来工作,跳了几次槽,现在入职了一家游戏公司才算稳定下来。工作一稳定,家里就纠结起他的人生大事。 前阵子他相亲了一个Omega,听他的话头,两个人相处得好像还不错。 “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结不了婚呢。” “都是我妈,天天念叨。” “真羡慕我哥,明明年纪比我大,都成一个没人要的老Alpha了,就只顾自己在外面躲着,害我一个人在家里承受炮火。” 李霂好笑地说:“关我什么事。” “干脆你退伍算了。” “那不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趣,关系看起来很好。 絮林问:“李哥,你当兵多久了?” “叫我李霂就行。”他说,“十年了。” “是做什么呢?” 伊维抢着回答:“可厉害了,他是特战小队队长呢!” 絮林一愣。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大堆男人打着赤膊滚泥潭,扛大树,被绑着手脚沉塘,脸上画着迷彩在雨林里穿梭,吃生肉喝泥水…… 李霂看着絮林越飘越散的眼神,宛如知道他脑子里的画面,笑着解释:“没有那么夸张。” 絮林两眼发着光,由衷地道:“真厉害。” 李霂弯起嘴角,拿过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一顿饭吃了没多久,絮林愈发好奇他部队里的事情,问个不停,李霂很有耐心,一一给他解释。 伊维都快被他俩给排挤出去了,吃味地说:“絮林,你不是来找我玩的吗,怎么和我表哥聊上了。” “抱歉抱歉。”絮林回过神来,道,“我就是很感兴趣。” “咋的,你也想去?”伊维只是无意一说。 絮林停了几秒,无奈地道:“我都这年龄了。” 李霂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絮林。 他没有说不想去。而是说他年龄不合适。 他道:“我也是二十岁才去当兵的。什么事情都不怕晚。只要条件够硬,规矩都可以放宽。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可以去报名试一试。” “真的吗?”絮林眼前一亮。 “当然。” 伊维不敢置信:“不是,你真想去当兵啊?这么突然?你去干什么呀,文职吗?” 絮林没说话,而是默默地看了眼李霂。 伊维立即猜到,夸张地喊:“不是吧,你想去他那里啊?我哥待的地方很偏的,黄土高原风吹日晒的,训练强度还大,你一个Beta哪里吃得消。” 闻言,李霂愣住。 “Beta?”他轻轻呢喃了一声。似是疑惑。 絮林没注意到,而是去询问李霂:“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霂道,“只不过,伊维说的也有他的道理。这不是闹着玩的,竞争会很激烈,你会吃很大的苦。” “我不怕苦。”絮林说。 李霂道:“如果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我得先试试你。” “试什么?” 李霂带着絮林来了拳击场,给他扔了一副手套,上台。 “你要是能击中我一下,就算你赢。” 伊维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他见识过李霂的手段,他休假回来,他们几个朋友就冲上去不自量力地想要较量一下,几个人齐刷刷冲过去,齐刷刷倒下,几秒的功夫就全被李霂撂倒,都没见他怎么动弹。 他都没有动真格。 他虽然见识过絮林当初打他们那个眼镜室友的劲儿,知道他会打架,但李霂毕竟是专业的,他怕絮林吃亏。 絮林戴上手套就要上去。 伊维阻止不了他,偷偷对李霂说:“你别太较真,放放水。” 李霂笑笑,没吭声。 李霂原本也没太认真,可是当他看到絮林那双藏在拳击手套后凌厉的眼睛,不管打出去的拳头怎么被挡回,都没有退缩分毫的坚韧。忽地就觉得,放水对絮林也太不尊重了。 所以当他一下子扭着絮林的胳膊将他反扣在地,膝盖压在他脖子上时,伊维登时就在台下大叫,喊着犯规犯规,嗓门洪亮,引得拳击馆不少人都往这边看。李霂也分神瞥了他一眼,下一秒骤然重心不稳,眼前天旋地转,絮林把他掀翻在地,骑在他腰上。 李霂就看到絮林重重挥拳往他脸上砸了下来,他以为这一拳会很重,但拳套最后只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他下巴尖上。轻轻地撞了一下。 李霂懵了两秒,眨眨眼,看向絮林。 絮林俯视着他,颊边汗水晶亮,爽朗灵动,粲然笑着:“分心可不好。” 伊维叫起来,他记起李霂上场前说过的那句话,高兴地喊:“好了好了!絮林赢了!” 絮林起身,冲李霂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他下台,伊维又是给他递水又是递毛巾,“你好厉害。” “不厉害。”絮林道:“是你哥突然分心,让着我。” “那也很厉害啊。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给他撂地上撂得有多惨。是不是哥?哥?”伊维看向台上,就看到李霂怔怔的站在台上,像被抽了魂似的,出了神。 他一喊,李霂才回神,咳了一声,也走下台。 他看了眼絮林,和他的目光一对上立马移开,扯过伊维手上的毛巾就往头上一盖,粗鲁地擦着汗,嘟囔道:“没什么让不让的。愿赌服输。” “那……”絮林跃跃欲试。 李霂道:“我会帮你试试。你留个电话给我,如果一切顺利,你可以去考核现场试一试,但能不能成功就不是我说的算的了。你得自己努力。” “好!” 絮林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没有手机。要不留蒲沙的电话? “怎么了?” 絮林面露窘迫。“手机没带……” 李霂说:“我车上有个旧手机,你不嫌弃就给你用吧。” “可是这会不会…… “没关系。”李霂说,“先借给你用,你以后再还给我就行。” 他既然这么说,絮林就不推辞了,感激道:“谢谢。” 李霂又咳了一声,耳朵根子黑里透了点红,道:“没事。” 杵在一旁的伊维看看李霂,再看看絮林,半晌,脸上浮现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俩又带着絮林在街上逛了逛,时间一晃而过,天都快黑了,到了絮林回家的时间。 等絮林的身影消失在码头售票处后,彻底不见时,憋了一路的伊维才用手肘捅了捅李霂的小腹:“哎!人都走了,还看呢。” 李霂收回目光,道:“走,回家吧。” 伊维抱着手臂走在李霂后面,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哎哟,没想到老处男也要开花喽——” 李霂被他这话噎得呛住,咳了好几声,皱着眉头:“说什么呢你。” “我说啥了?我说你了?”伊维冲他眨眼,笑得不怀好意,“装模作样。” “看上我好兄弟了?” 李霂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 “行,我胡说。”伊维道:“不过我兄弟那么好,看上他又不丢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 “反正你俩都单身,看上他试着追求追求又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他是Beta,如果你这个Alpha对这没意见,那就没问题。警告你啊,你要是敢欺负絮林我和你拼命。” “你说哪里去了。我就是觉得……”李霂欲言又止。 想到絮林那个笑,说不出话了。 “觉得什么?” “觉得他……” 他吞吞吐吐,伊维帮他说:“觉得他挺有魅力的是不是?” “……”李霂岔开话题,“你为什么要说他是Beta?” 伊维嗯了一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废话,我上学时和他一个宿舍,他不是Beta还能是什么?当兵把眼睛当坏了?” 李霂垂下眼,没有再和他争。 他今天一直能闻到一股甜味,带着点酸,是一种很清淡的果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鼻腔,萦绕在他周围。 分明是从絮林身上传来的。 那不是什么香水。 他是Alpha。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信息素。 絮林不是Beta。 他明明是一个拥有信息素的Omega。 远方被关禁闭的老纪:不好! 第60章 分开是好事 丹市,医院。 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外,宗奚静静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病房里。 摆满了仪器的病房中,纪槿玹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手脚上绑着束缚带,嘴上的止咬器一直没有取下来。 他刚打了镇定剂,两眼紧密正昏睡着。 远远地看,如果不是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他胳膊上凸起跳动的青色脉络,纪槿玹就像个失去生机的死人。 尽头电梯打开,一个Alpha走到宗奚身边,低声说:“没找到絮林先生。” 宗奚闻言,还没说话,给纪槿玹检查完的医生就在这时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二人对话暂时搁置。 宗奚问:“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摇摇头:“不太好。” “他的腺体短期内容纳了大量不适配的信息素,加上过多的药物刺激产生了排斥反应,引发神经系统功能失调,易感期发作频繁,现在只能用药物保守治疗。”医生说,“但是,纪先生从小就滥用抑制剂——” 接下来的话也不必说了。宗奚知道。 纪槿玹长期滥用抑制剂,他的抗药性本就异于常人,现在又这么不爱惜他的腺体,像他这样糟践自己,还有什么抑制剂能对他起得了作用。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老医生道:“如果有一个和纪先生高匹配度的Omega,愿意用他的信息素安抚他,他或许能好转。” 宗奚沉默地望了眼屋里的纪槿玹。 冷冷道:“哪里有那样的Omega。” 医生走后,宗奚这才问起身后的Alpha:“去十三区找过了吗?” Alpha一愣:“还没有。” 宗奚说:“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如果没死,他一定会在那里。” “那,如果找到他,”Alpha问:“要把他抓回来吗?” “……”宗奚静了静,说,“不,随他去吧。” “等等,”Alpha转身要走,宗奚喊住他,犹豫几息,才道:“你去陈家一趟。” 宗奚从医院回到家已经半夜,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听了保姆的告状,便往宗苧双房间走。 他敲了敲房门,门里没有声音。 推门而入,房间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床上鼓起一个包。宗苧双的头发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阿姨说你一天没吃饭。” “怎么了?” 他去扯宗苧双头上的被子,没扯动,她在里面死死拽着。 “双双。” “你为什么要帮那家伙?”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股怨气和愤慨,“他那么对絮林,你还助纣为虐!” “我没有。” 她翻身坐起,气得脸颊通红:“怎么没有?如果不是你泄密,你故意帮他,他哪有这么快能翻到我手里的东西!我都算准了的,要不是你插手,我能帮絮林再拖一段时间!” “现在絮林生死未卜,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宗奚道:“絮林大概率没有事,我猜他已经回到了十三区。” 宗苧双半信半疑:“真的?你怎么这么确定?” 他反问:“你是希望他活着还是死了?” 宗苧双哼了一声不理他。 宗奚叹了口气,解释:“如果我存心帮纪槿玹,你根本不会有把那些东西送给絮林的机会。” 宗苧双一怔。 “你以为你偷偷拿着东西溜出去我不知道吗?” 她自以为做得很隐秘,没想到宗奚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敢置信:“你知道,你还让我去?” “絮林是你朋友。你帮他,情有可原。” “那你为什么……”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纪槿玹也是我朋友。”宗奚说,“我也想帮他。” “他如果继续和絮林纠缠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弄死。” 因为不想看到兄弟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偏,他纵容宗苧双偷偷帮助絮林,助他离开了丹市。 絮林离开别墅之后,纪槿玹就猜到是宗苧双在帮他,找到了宗奚,宗奚做做样子,回来拦住了想要去酒吧赴约的她,让纪槿玹亲自去追人。 纪槿玹后来没有追到人,怒不可遏要见宗苧双,他那时候信息素已经很不稳定,濒临失控,宗奚一边安抚着纪槿玹,一边故意拖了一段时间,确保絮林跑出去一段距离了,才告诉他絮林的去向。 他赌了一把,好在,最后絮林还是成功逃掉了。 宗奚说:“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他,他追寻絮林无果,事后就会彻底迁怒在你身上。” 宗奚看到她一脸不屑的表情,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猜中她的心思,问:“怎么,以为我能护得住你?” “不行吗?”她反问。 “可以。”宗奚笑笑,“但是,我不想你面对完全失去理智的他,我也不想。他会变得不可控,我更怕意外。” 宗奚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以后他的事,你不许掺和半点。” 宗苧双脸色好了点。 他道:“这下放心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纪槿玹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他住院了,他怎么了,生病了?”她才不是关心纪槿玹的身体状况,而是担心别的,“他情况还好吗,病得怎么样?他好了之后还会去找絮林吗?” 宗奚道:“会吧。”按照纪槿玹的性子,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絮林。 “那怎么办?” “但他暂时好不了。”脑海中闪过一秒纪槿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宗奚道,“絮林目前是安全的。” 宗苧双忧心忡忡:“……也只是暂时。” 她嘟囔着:“絮林真倒霉,被他缠上。” “是。”宗奚难得同意了她的说法。她还不知道絮林已经被纪槿玹分化成了Omega,如果知道了,怕是更加不能消气。为免节外生枝,宗奚也不想告诉她。 两个信息素不匹配的Alpha和Omega,非要在一起,最后的下场无非是双方都被刮掉一层皮。 所以—— 宗奚道:“分开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 纪槿玹醒了有二十分钟了。 他动弹不得,被紧紧绑在床上,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他瞥着屋里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恍惚间时间好似倒流回了从前。 玻璃窗外无数个穿白大褂的影子,冤魂一样围绕着他,要索他的命。 迷蒙间,冤魂的影子云雾一般散去,他看到了雾散之后显露出来的一道人影。 是宗奚。 他站在玻璃窗外,定定地注视着他这边。 见他醒了,宗奚走进病房,停在他床边。 不等开口,纪槿玹就询问:“……他人呢?” 他嘴唇起皮,声音沙哑,嗓子里似塞了一张粗糙的纱纸,磨得口腔和喉咙中都是血腥味。 宗奚摇摇头。 “解开我。” 宗奚不动。 “宗奚。”纪槿玹加重了语气。 宗奚不为所动,“你别想出去。” “用这样的身体,你能做什么?你连踏出这家医院的大门都困难。你给我好好留在这里治疗,不准乱走。” 纪槿玹剧烈地挣了挣腕子,绑在他手腕上的束缚带被勒得发出撕拉一声,宗奚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着他徒劳地动了两下,身后传来开门声,他回头看去。 纪槿玹也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病房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庄旬。 庄旬沉着脸,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 他是纪闳沄的弟弟,庄旬一直都很信任他。前阵子他毫无防备的把装备库的钥匙交给了纪槿玹,让他保管,结果还没过多久,纪槿玹就不经他的批准私自调用装备库里的枪支和游艇,给他惹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庄旬脸色铁青,对着纪槿玹说:“我竟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不知天高地厚,私自调用装备时有想过后果吗?要不是因为你先前研发抑制剂有功,做出这种严重违纪的事,你早被处分了。纪槿玹,这半年时间的禁闭我来监管你,你就好好给我在这里待着吧。” 一听,纪槿玹顿时又挣扎起来:“等等!半年不行!” 庄旬把他的拒绝当耳旁风,大步走了出去。 宗奚看了眼纪槿玹,道:“听到了?” 纪槿玹情绪激动:“不行!” 宗奚从口袋里拿出一管透明的液体,道:“这是用陈妤的信息素调制而成的试剂。你现在信息素不稳定,需要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陈妤和你的匹配度有92%,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和她说了你现在的情况,她就愿意帮忙。用了这个,你会好受一点。” 纪槿玹当然不愿意,听了这个话,像是疯了一样,他拒绝宗奚的这个提议,抗拒的嘶吼声响彻整间病房。 他的手脚不住挣动,胳膊上的留置针歪斜充血。 医生冲进来,拿着镇定剂就要往他手臂上扎。 扎了镇定剂,医生又接过宗奚手里的试剂,推进针管,就准备注射进纪槿玹的腺体。 纪槿玹目眦尽裂,如果不是手脚被绑,那眼神简直就快要把医生给活活撕了。 “——你敢!!” 医生手一僵,被他吼得动作停下。 他满脸汗地去看宗奚,寻求他的意见。 宗奚漠然道:“扎下去。” “……”医生哆嗦着手,还是慢慢地把那管信息素注射进了纪槿玹的腺体。 本以为这样纪槿玹就能稳定下来,但不过半分钟,纪槿玹突然身体僵直,从他的后颈腺体处,血管根根爆裂,延伸,由青转红,蛛网似的蔓延上整个脖子,很快,这些红线便快速爬上他的脸颊,纪槿玹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尽,白到泛了不正常的青。 心电监护仪突兀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回荡在病房里的警报声带着回音,像一把悬在纪槿玹脖子上的铡刀。 医生见状,大惊失色。 宗奚同样。 “怎么了!?” 他扑到床边一看,纪槿玹的双眼已经失焦。“纪槿玹!”他大喊一声,纪槿玹毫无反应。 他脸颊贴到纪槿玹胸口,慌忙去听他的心跳。 很微弱。 咚,咚。 一下,一下。 停止。 死寂。 不跳了。 宗奚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听到医生大喊:“心脏停搏!快!肾上腺素!” 一群人冲进来,宗奚不知被谁拉住往后推,他退到了人群最外围。 懵懵地看着病床边上围着的一堆医生护士。还有病床上毫无动静的纪槿玹。 他胸口发痛,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憋着一口气没有呼吸。 地上,是匆忙间被他们踩碎的试剂玻璃管。里面是陈妤的信息素。 他们是高匹配度,陈妤的信息素按道理来说是不会有问题的。 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么…… 就是纪槿玹的问题? 突然,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浮上脑海。 第61章 跟我回去 经过一夜救治,纪槿玹脱离了生命危险。 没想到一管信息素竟差点把纪槿玹送进鬼门关,亲手推下‘毒药’的医生全程提着口气,待纪槿玹生命体征彻底平稳之后,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撑着他的那口气一散,医生登时虚脱般浑身瘫软,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出了抢救室,等候在外的庄旬和宗奚立马走上前来:“怎么样了?” 医生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闻言,庄旬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他蹙起眉:“到底怎么回事?” 他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谁知还没出医院大门就听到了纪槿玹抢救的消息,他被纪槿玹气出来的火还没消,他就又给他来这一出。 急忙返回,就看到宗奚怔怔地站在抢救室外。 一询问,从宗奚口中得知纪槿玹是因为注射了用陈妤信息素调配而成的药剂才会这样。 他知道陈妤和他的匹配度有92,拥有这么高的匹配度,断不会是她信息素的问题。 这时,检查的报告也出来了,护士拿来交给医生,医生看着看着,脸就白了。 医生吞吞吐吐,庄旬看不下去,催促:“怎么了,有什么就说。” 医生额头都是冷汗。 宗奚沉着脸,问:“他的腺体出问题了是不是。” 医生点点头,“是。但……不是简单的问题。” 庄旬不耐烦地抢过医生手里的报告,就看到白纸黑字,简短的一句结论。 “永久性,腺体受损。” 医生抹了把簌簌而下的冷汗,说:“他的体内产生了抗体,除了某个固定的信息素,其他人的信息素进入他体内都会触发免疫反应,哪怕匹配度再高,都会被他的身体机能视为威胁性病毒,从而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 “纪先生可能,终生只能接受一个人的信息素。” 宗奚闭上眼。 如他所料。 那个人是谁,不用明说了。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似乎是觉得荒诞,医生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纪先生,被一个Omega反向标记了。” 一个S级Alpha,被反向标记,说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庄旬瞪大了眼睛。 懵了好几秒钟,他回头去看宗奚。 宗奚扭过头,一脸不惊讶。 明显知情。 庄旬和宗奚来到吸烟室,庄旬坐着,靠在沙发上,宗奚站着,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两人各执着一支烟,无声地抽着。 吸烟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庄旬抽完了一根,没忍住,又点了一根。 “到底怎么回事?”他哑着声音问。 落地窗上倒映着宗奚的脸,他面无表情,说道:“他先前,认识了一个Beta。叫絮林。” 纪槿玹和絮林的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宗奚将他俩的相遇,婚姻,欺骗,分化,所有的所有,都告诉了庄旬。 “后来,絮林对他失望,想要离开他,他不肯放人。执拗的认为,只要把絮林分化成Omega,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为了提高和絮林的匹配度,他往自己的腺体中注射了不少药物。具体什么成分,使用的比例,除了他,谁都不知道。” “但最后失败了。” “他们两个的匹配度只有43.2%。他闻不得絮林的信息素,而他的信息素对絮林也没有任何作用。他把一个Beta强行分化成Omega,苦心积虑,到头来,连一场无用功都不是。” “对他而言如同硫酸只会让他痛苦的信息素,现在却成了唯一能救他的药。” 堆积的烟灰烧到了宗奚的手指,他垂下眼,叹了口气:“该说不说,真是荒唐。” 庄旬这才得知纪槿玹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私自调用装备库的东西,也是为了去追回逃走的絮林。 为了一个人,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庄旬难免想到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纪闳沄。他也是为了一个Beta。 他烦躁地掐了掐眉心。 唏嘘呢喃:“纪家的人,怎么都这德行。” “那个人呢?叫絮林的。” “回去了。”宗奚说,“回十三区了。” 庄旬吐出一口烟,将未抽完的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起身往外走。 宗奚问:“你去哪儿?” “你有他的照片吗?” “谁?” “絮林。” “……”宗奚一愣,问,“你要去找他?” 庄旬无言默认。 “他不会帮忙的。”宗奚说:“他恨他。” 庄旬头也不回离开了,不容置喙地丢下一句:“发给我。” 宗奚看着庄旬离开,扭头看向夜空。 半晌,他低下头,拿出手机。 庄旬坐上车子,收到了宗奚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西服,背后是一面漂亮的玻璃彩窗。 纪槿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留着寸头,挽着纪槿玹的胳膊,笑吟吟地看向镜头。半张脸上,是血红的疤。 翌日。 庄旬踏上了十三区的土地。 上飞机的那一刻,絮林的资料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他顺着资料里的信息,沿着路走向了他的家。 中途,他经过了一所学校。学校三层,不大,一群年龄不大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玩,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小麻雀。 庄旬在门外站了会儿,看着那些孩子。站了几分钟,大门口处一个胖胖的男人面色不虞,警惕地盯着他,吼道:“看什么看你?” 庄旬身上衣物只看布料版型就知价值不菲,气质干净利落,和十三区灰蒙蒙的空气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 也难怪人家以为他是坏人。 庄旬没有理那个胖男人,径自离开了。 他走了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小平房前。 木制的篱笆院上缠着花藤,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住在这里的主人有经常认真打理。 他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等了会儿,又敲了敲。 “请问你找谁?” 屋里没有人应答,倒是身后出现一道声音。 回头,庄旬瞳孔骤缩。 蒲沙从学校回来拿东西,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原本还平静的表情骤然碎裂,愣愣地盯着他看。 蒲沙看他这么震惊,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是自己的衣服沾到了什么东西。 并没有。 他不说话,反应奇怪。蒲沙试探着再次问:“你好?” 很久之前,多久之前?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 纪闳沄冲庄旬显摆着他手机上的一张合照,指着自己旁边的Beta,说:“我要和他私奔了!” “他一直想开家学校,人不大,梦想倒不小。就满足他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到时候,学校建成了,他当老师,我就当保护他的保镖。” 纪闳沄恨不得把手机屏幕贴到一脸无语的庄旬脸上:“这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儿了对不对?” “过点普普通通的小日子,做一对普普通通的普通人,说不定还能有几个小孩儿,当然没有也没关系,我和他过一辈子二人世界。”纪闳沄腻歪地亲了亲屏幕上Beta的脸,说,“他真好看,看好,这是我老婆,下次看到他你得叫他嫂子!” “纪闳沄你有完没完!”庄旬被他烦得不行闭上眼睛,纪闳沄扒拉着他的眼皮强行把他的眼睛撑开强迫他看。 手机屏幕上的Beta笑得腼腆,他的面容和面前这个人的脸丝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除了脸上那点无可避免的岁月痕迹,Beta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是…… 他不是死了吗? 不是被,一枪,击中了心脏…… “你……”庄旬不敢置信地朝他走了一步。 他面色严肃,蒲沙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 庄旬沉声,急切想要知道答案:“你是谁?” “……”蒲沙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了。原本还放松的神情突然肉眼可见地绷紧。 “你是不是叫孟杉?” “!”蒲沙一听来人叫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吓得连连后退,庄旬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认错人,“你认不认识纪闳沄?” 一听到纪闳沄的名字,蒲沙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想离开,被庄旬一把抓住胳膊,“快说!” 蒲沙失态地尖叫起来:“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他!放开我!” 他去扯庄旬的手,没有成功。 为了确认,庄旬想也没想伸手就去脱蒲沙身上的衬衫,想要去看他胸口有没有子弹的伤疤。 蒲沙一手被他抓着,只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着自己的衣领,他面无人色,力气都被抽空了,像一具虚弱的皮囊,徒劳地挣着庄旬的手:“放,放……开我!” 他想跑,又挣扎得厉害,庄旬不好动作,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他当然不是庄旬的对手,庄旬毫不费力地拉开他的衣服,果不其然看到蒲沙左胸口下方有一个狰狞的弹孔。 “真的是你!”震惊之后,怒极,喜极,厉声吼道:“跟我回去!” “不,不!!”蒲沙沾了满身的灰,惊吓过度,竟崩溃似的掉了眼泪,哭嚎道:“不要!” 庄旬没想到蒲沙会掉眼泪,一愣。 下一秒,耳后风声袭来,他一弯腰,躲过身后疾驰而来的拳风。不等他看清,下一拳便照着他的面门打来,他单手挡住来人的拳头,小腹刹那被重重踹了一脚。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抓在蒲沙腕子上的手也松开了。 站稳,定睛一看。 衣衫凌乱的蒲沙惊吓过度,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一个男人城墙似的护在了他面前。 黑着脸的絮林一脸快要吃人的阴戾,勃然大怒地瞪着庄旬:“你个杂碎,对我老师做什么!” 第62章 救了他,谁来救我 老师? 庄旬的目光在絮林和蒲沙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老师。 学生。 呵。 “真是巧得很。” 庄旬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来找絮林,没成想,除了絮林,竟然还意外找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纪闳沄,一个纪槿玹。 一个两个的。 他满心火气,攥紧拳头。 想到病床上面目全非的纪闳沄,他就恨得牙痒痒。 为纪闳沄感到不值,委屈。 他冲蒲沙吼道:“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蒲沙攥着自己的衣领,身子一抖,愣住。 庄旬气得没有丝毫风度可言,嘶吼着:“你知不知道闳沄当年以为你死了,他剜掉了他自己的腺体,想陪着你一起去死啊!结果呢?他昏迷不醒成了个活死人,床上躺了这么多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你倒好,躲在这里过你的逍遥日子,你对得起他吗!” 蒲沙脸上是未干的水痕,他茫然地看着庄旬的方向,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絮林见这个陌生男人居然敢对蒲沙吼,满腔怒火,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却听到身后的蒲沙轻轻地问:“你说什么……” 絮林回头,看到蒲沙的表情,狐疑地住了口。 庄旬拧着眉:“你装什么!” “……”蒲沙道,“你在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有病吗?”庄旬头冒青筋:“你要不信,现在和我回去,我让你看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妈的……”庄旬爆了粗口,“你没死,那家伙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蒲沙撑着地,站起来。 他站不稳,絮林赶忙扶住他。 蒲沙勉强将自己的衬衫扣子扣好,原本整齐的衬衫经此一遭已满是抹不去的褶皱,沾满灰尘。他却没心思去理了,借着絮林的力才没跌倒。 他直视着庄旬,盛怒之下,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声音都在发抖:“你才是在装什么!” “……”絮林头一次见到蒲沙这副样子。 他很少发火,很少流泪,很少情绪外露,他永远都是温柔的,笑着的,对谁都是一脸和气。可是现在,他却对着面前这个男人露出了怫郁的,带着痛意的质问:“是他骗我!是他要杀我!我凭什么要回去?!” 庄旬拧眉:“你说什么?” “这一枪是他打的!”蒲沙吼着,声声泣血,“一个要杀我的人,他现在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旬听了,想也没想愕然反驳:“怎么可能!”纪闳沄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会动手杀他。 “我亲身经历,还能有假!”蒲沙道:“当时是他纪闳沄亲自站在我面前,拿枪对着我,扣下了扳机!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我都躲得这么远了,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不要来打扰我吗!” 当时具体什么情况,庄旬并不知道。他那时因事并不在现场,事后得到的就是纪闳沄自毁腺体昏迷不醒的消息。后来他也查过,只查到是纪闳沄亲眼目睹了Beta的死亡,心灰意冷之下才自毁腺体。 只是亲眼目睹。 怎么在蒲沙口中,变成了纪闳沄亲自动的手? “怎么可能呢……”庄旬喃喃,被彻底搅糊涂了。 絮林也愣住了。 他咂摸着蒲沙口中的名字。 “纪闳沄……纪……” 纪。 纪家? 是,纪家的人吗? 絮林屏住了呼吸。 他愈发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庄旬抓了抓头发,脑子里一片浆糊:“不是,艹,烦死了。” 他视线来回在蒲沙和絮林身上游移,有千千万万个疑问,想到正事,只能暂且搁置下,深吸口气,静下心。 “这些事以后再提。” 他面对絮林:“絮林,我今天是特意过来找你的。” 絮林不说话,打量着他。 “我是庄旬。”庄旬道:“纪槿玹现在情况很不好,需要你的帮忙。” “情况不好?”絮林挑眉,“他死了吗?” “……还没有。”庄旬领教到了宗奚说的那句‘他恨他’是什么意思。道:“不过如果没有你的话,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刚刚脱离生命危险,需要一个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去安抚他,让他的易感期稳定下来。但是……”庄旬道,“他的腺体出了问题,如今只能接受你的信息素。你是这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人。” 絮林沉默半晌,问:“我为什么要救?” 他道:“救了他,谁来救我呢。” 庄旬反问:“那你就忍心看着他死?” 絮林咬紧牙关:“我为什么不忍心?” 庄旬闭了眼,复又睁开,道:“你帮他一次,我帮你。” “帮我?”絮林疑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庄旬注视着他,势在必得:“你不是想让他再也找不到你吗?”他说,“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救他这一次,我自当还你的恩情。” 絮林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有两个选择。”庄旬说,“一个是自己跟我走,去救了纪槿玹,我放你离开,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一个是不管不顾和我作对,我派人抓你回去,你再也无法离开。你自己选。” 庄旬不是开玩笑。 他说得出做得到。 当晚。 絮林跟着庄旬来到码头,蒲沙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 “絮林,你真要回去?万一……”他偷偷去看走在他们前方的庄旬的背影,小声道,“万一他在骗你?你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你好不容易才回来。” 庄旬头也没回:“你把我当什么人。” “放心吧。”絮林没有选择的余地。 庄旬给他看了纪槿玹在病房里的照片,那不是作假。加上即便他有心反抗,庄旬也有法子对付他,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家门口来,要真让他使了什么强硬的手段,他想反抗也反抗不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冒险,和他合作共赢。 “你要不信,可以和他一起走。两个人做个伴,不是比一个人好?”上船前,庄旬这样对蒲沙说。 原本只想送到码头的蒲沙脚步一顿。 “不用的。”絮林忙说,“我一个人可以。” 说是这样说。 蒲沙犹豫地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再看了看面前的絮林。一咬牙,迈开脚,跟着上了船。 “我和你一起去。这次……”蒲沙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家伙。” 絮林心中一暖。 庄旬倚着栏杆,吹着海风,懒洋洋地点起烟,在飘散的氤氲烟雾中瞥了眼这两个人,哼了一声。 距离上次和纪槿玹分别,有几天了? 大概还不到一周。 不到一周的时间,纪槿玹变成了一个浑身插满仪器,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病人。 纪槿玹昏睡着。 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他的手上缠着纱布,里边是被絮林一刀捅穿的伤口。 “我要怎么做?” 絮林一开口,守在一旁的医生急忙上前,他戴上了口罩手套,这才缓缓撕开了他后颈上的抑制贴,道:“试着释放信息素看看。” 絮林依言照做。 睡梦中的纪槿玹皱起眉头,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难受,可是很快,他又不自知地往信息素源头靠近。他愈发靠近絮林,冷汗便渗得愈发厉害,明明是很难受的,又不愿意远离。 如果不是因为手脚上绑着东西,他大概还会摸到絮林这里来。 “可行,可行。”见状,医生如释重负,道,“我得提取一点你的信息素用来配药,可以吗?” “可以。”絮林本就是来彻底了结这件事,自然不会反对。 最后,医生从他的后颈处抽取了几管血,絮林现在是Omega,腺体敏感,抽完血后有些眩晕,他按压着止血棉球,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他远远地看着床上的纪槿玹。 “请您稍等一会儿。”医生拿着那几管血就离开了病房。 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个坐着,醒着,一个睡着。 纪槿玹胸膛起伏,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很低,难以分辨。絮林听着,听着,听出那只是简短的两个字。 不断地重复着。 “絮林。” 纪槿玹在喊他的名字。 絮林坐着没有动。他取下后颈上的止血棉球,棉球上有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血迹。 他捏在手里看了会儿,半晌,将棉球扔进垃圾桶。 垂下眼。 当纪槿玹不存在。 扭头去看窗外。 走廊上,庄旬和蒲沙正说着话。没多久,蒲沙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要往外走。 絮林急忙出去,询问:“老师,你去哪儿?” 蒲沙一怔,道:“我很快就回来。” 絮林看向庄旬。庄旬道:“你在这里等,我们天亮之前就会回来。放心,我要真想对付你们,就不会浪费时间和你们说那么多废话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絮林:“……” 他看着蒲沙和庄旬走远,身影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里。 无头苍蝇般转了两圈,又回了病房。 护士在给纪槿玹手掌上的伤口换药。 那一刀絮林没有留情,被利刃穿透的伤口血肉模糊,黏连在一起的红肉被冲洗清理,继而崩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滴答,滴答,看得絮林心中烦躁。 护士走后,絮林走到床边。 止咬器下,纪槿玹的嘴唇开合,还在机械地喊着他的名字。 “絮林、絮林。” 他抬手,摸了摸纪槿玹的止咬器。触手冰凉。 “别走……” 手指一僵。 “絮林,别走。” 第63章 求求你 絮林的手指尚未从他的止咬器上收回,原本该昏睡的纪槿玹眼皮突然抖了抖,睁了开来。 猝不及防地和絮林撞了个正着。 房间里充斥着絮林的信息素,纪槿玹整个人还不太清醒,视线没有焦距,虚虚地落在絮林身上。 他定定地望着床边站着的絮林,声音喑哑:“絮林……” 絮林没有说话,收回手,垂于身侧。 纪槿玹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来牵他,手腕被束缚带固定住,没能成功。 他大概不能判断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两眼一错不错地定在絮林身上,生怕一眨眼梦就醒了,絮林会消失不见。 “絮林先生,请先让一下。” 医生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管针剂,针管里是透明的药水,里面含有絮林刚刚提取出来的信息素。 他一过来,絮林后退,为医生让出位置。 纪槿玹见不得他的离开,哪怕只是一小步。他的手指徒劳地在空气中拨拉几下,抓皱了一团空气。脸不甘心地偏向絮林退去的方向,眼尾带着湿湿的潮意。 干燥的嘴唇张了张:“……不要走。” 医生掰过纪槿玹的脸,针管缓缓扎进他的后颈之中,将里面的药物注射进去。 注射完了,医生憋着口气,紧张地盯着纪槿玹的反应。 纪槿玹的脸色依旧很差,痛苦地皱着眉头,冷汗浸透他的衣衫,但好在,他并没有出现上一次的过激反应,生命体征平稳。 他缓缓地消化着进入他腺体中的外来物。这些外来物能够治愈他,可是吸收外来物的过程让他很痛苦。 这是个很矛盾的过程。 就像喝了一杯掺着碎玻璃的甜茶。一边,他为喝到心心念念的甜茶高兴,一边,又被甜茶里的碎玻璃划得肠穿肚烂。 纪槿玹舍不得吐,为了那杯茶里的些微甜意,他甘愿将里面的碎玻璃一同咽下。 “这下可以了吗?”絮林问。 “行,行了。”医生连连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他的腺体出了问题,如今只能接受你的信息素。】 絮林想到庄旬对他说的话,迟疑几秒,问医生:“是真的吗?” “什么?” 絮林道:“他现在,唯一能接受的信息素,只有我的?” 医生点点头。 “但我和他的匹配度……明明很低。” “这和匹配度没有关系。”医生解释,“纪先生往他的腺体里打了很多不知名的药物,受到药物刺激,他的腺体也跟着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如今,他的身体潜意识里,只认你一个。” 絮林五指攥紧,太过用力,指甲掐进肉中,感到疼了,再松开时,皮上刻着一道道的小月牙。 “你们能治好吗?”絮林问。 “这……”医生看看床上的纪槿玹,吞吞吐吐,“我不太能确定。但有了您的信息素,他的易感期是可以稳定下来了。” “那些信息素够吗?不够你可以再抽一点。”絮林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微微凸起的腺体处,一片滚烫。 医生听了,心中感慨一声他也太爱纪槿玹了,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生怕他为了纪槿玹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忙好言劝阻道:“那怎么行,一次性抽取太多,你的身体也会有影响的,包括你的腺体也……” “没关系。”絮林打断他,淡然道,“我不在乎这东西。” 医生一愣:“什么?” 哪有Omega不在乎自己的腺体的? 絮林道:“我只会来这一次,你最好趁着这一次拿到足够的量。” “我今天离开之后,就不会再来丹市,也不会再来看他了。”他盯着纪槿玹,一脸漠然:“以后他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很烦。” 医生:“……” 是,这就是他来丹市的唯一原因。 他愿意用自己的信息素做交换,来换取一个永远不会被纪槿玹打扰的平静生活。 他仁至义尽。至于以后。 纪槿玹的以后,与他何干。 反正丹市医疗发达,纪家又手眼通天,小小的病,总有办法。 - 纪家主宅。 庄旬推开房门,啪嗒,灯光倾泻,冷白灯光骤然照亮整个房间。 跟在他身后的蒲沙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视野逐渐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房中那张大床。 床边安着不少机器,滴滴地响着。机器上无数根导管连接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庄旬说的不错。 纪闳沄只剩下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被子外面的手腕纤细,手背上留着青青紫紫的针眼,青色的脉络藏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这张皮近乎透明,好似风都能轻易将它扯破。 床上这具失去生气的皮囊,脆弱到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记忆中的纪闳沄,狂妄不羁,拥有一副高大结实的身躯,眼神里永远充斥着睥睨一切的孤傲不屑,仿若这世上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样的他,现在却只能靠机器维持生命。 那样的纪闳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 蒲沙的脚黏在地板上,动不了半分。 庄旬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蒲沙的手松了握,握了松。良久,他终于把脚掌从地板上撕开,缓慢地,艰难地挪到了床边。 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心狂跳起来,好似里面住着一只长着利爪尖牙的野兽,快要撕破他的胸膛。 “他怎么会……”蒲沙不敢置信,“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你死了。”庄旬道,“所以他也不想继续活。” “怎么会呢。”蒲沙喃喃着,“他怎么可能为了我……他想我死,是他要我死。” “我想,大概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庄旬叹了口气,“可惜,当初的真相估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庄旬道:“医生说,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你和他说说话吧。说不定……”庄旬顿了顿,道,“说不定呢。” 说完,他离开房间。 留下蒲沙和纪闳沄独处。 蒲沙站了会儿,坐到床边,盯着纪闳沄看。 “阿杉。我想好了,等我处理好手边的事,我们就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只有我们俩,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到时候,我们就去领证结婚,再办个小婚礼,好吗?” 蒲沙当时只是丹市的一个普通人,无父无母的孤儿,和纪闳沄的相遇是意外,和他的相爱也是意外。 他们门不当户不对,蒲沙起初并不同意,提了几次要和他分开,是纪闳沄死缠烂打,不肯放手。 所以,蒲沙才决定赌一把。赌他纪闳沄的真心。 纪闳沄和他说私奔的时候,蒲沙是真的相信,并憧憬纪闳沄口中的、属于他们两个的未来。 “你明天去海边等我。我一定会来。” 私奔的前一天晚上,纪闳沄这样和他说。 海边,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纪闳沄说,他备好了船,只要等他到了,他们就一起离开丹市。 当天,蒲沙准时赴约前往。 从天亮,等到天黑。 等了四个小时,期间纪闳沄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好不容易,当他听到黑夜里自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扭头,看到缓步向他走来的纪闳沄时,忙喜笑颜开去迎接他。 可不等他扑进纪闳沄怀里,纪闳沄率先停下脚步,抬臂,手里拿着一把枪,对准了他。 蒲沙在海边等了他四个小时,身上的温度早被海风刮尽,可还是在这一刻,感到浑身冰凉的自己止不住地往冰窟窿里坠。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着:“你怎么了?” 开玩笑吗?可这个玩笑不好笑。 海边只有他们两个。 呼啸的海风卷着蒲沙的衣衫和头发,他快要站不住了。 是他理解错了吗?纪闳沄选择这个地方,难道不是因为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点,而是因为,在这个昏暗无光的隐蔽地方杀了他,既能不被人发现,也能方便他抛尸入海? 是这样的吗? 面对纪闳沄的枪口,他仍旧不死心地追问:“你要杀我?” 咔哒。 回答他的,是上膛的声音。 蒲沙维持不住他的笑容了。 他远远地看着纪闳沄,看到他冰冷的双眼,因为寒冷,他嘴唇青紫,喃声问:“你说和我私奔……是假的吗?” “喜欢我,也是假的?” 纪闳沄不回答。 蒲沙红着眼睛,发不出声音,嘴唇动了动,吐出无声的几个字:“……你骗我?” 砰。 下一秒,剧痛自他的胸口传来,骨头好似都碎了,低下头,被泪水浸满的视线模糊,他看到自己胸口晕开的一团红色,渐渐地,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眼前天旋地转,看不清纪闳沄的脸,看不清所有,直到身躯跌进海中,感官被海水淹没,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他没有。 他漂在海上,被一个渔民救起,送进了医院。子弹差一点就穿透了他的心脏,大概是奇迹,他命大地活了下来。 苏醒之后,他没有再回丹市,而是去了十三区。 纪闳沄要他死,那他就死吧。 这是他捡回来的,第二条命。第二条生命,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改名换姓,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过他平静又普通的日子。这是他期望的,原本该和纪闳沄一起度过的生活。 只是事与愿违。 那个人并没有陪在他的身边。也不想陪在他身边。 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我是恨你。” “那个时候,我整晚做的噩梦里,都是你的影子。你好可怕,怕得我连听到你的名字都觉得又死了一次。” “哭着醒过来,又哭着睡过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骗我,我这条命对你而言是有多大的威胁,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折辱我?是觉得,和我在一起的过去是耻辱吗?” 蒲沙呢喃着,垂眸,注视着纪闳沄的脸。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却给了我这样的下场。” 蒲沙的手指摸到他的后颈,指尖碰到连接在他损坏的腺体处,硬邦邦的导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我死了,不是正如你的意,你不应该开心吗?你怎么可能会因为我死了,就去自杀呢。” “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才不想背这个责任。” “我现在有一所学校,我在里面当老师,我还认识了一群很可爱的学生,都是些很好、很好的孩子。”蒲沙说着,“你知道吗?其中,我最爱的那个孩子,居然被你的弟弟折磨得浑身是伤。” “你们纪家人,怎么总是这样。” 蒲沙伸出手,指腹在纪闳沄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以后就再也不见了。”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死过一次,你也受了这么多年折磨……就算了吧。” 蒲沙道:“都算了。” “我不恨你了,也不爱你了。” “现在的我们,不过两个陌生人而已。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也该开始你的新生活。” 他眨眨眼,眨去眼底窜上来的湿热。 “纪闳沄,”他沙哑着道:“你好起来吧。” 一滴水液滴落在纪闳沄脸颊,顺着,滑到他的耳畔。 蒲沙打开门,对着守在外面的庄旬说:“走吧。” “不再留一会儿?” 蒲沙摇摇头。“说得再多有什么用,他也听不到。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再留下去又有什么必要。” “……”庄旬深吸口气,没再言语。 回了医院。 絮林坐在走廊上等,脸色有点白,蒲沙见了,忙上前,小心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道:“没有。” 他的后颈处贴了一张小小的止血贴。 庄旬直接进了病房,医生正将新抽取的絮林的信息素放进冷藏箱。“有了这些,足够调配出治疗纪先生的药物。” 听到医生这样说,庄旬才放下了心。 絮林缓了缓脑袋里的眩晕,跟着走进了病房。他对庄旬道:“庄先生,可以兑现你的诺言了吗?” 庄旬点点头:“放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还想要你的一个承诺。” “讲。” 絮林说:“我要你保证,从明天开始,不会让纪槿玹找到我,不会让我未来的某一天,再来为纪槿玹提供任何方面的帮助。我要永远不再见他。” 絮林提供的信息素已经足够多。有了这些,难道还怕治不好纪槿玹。 AO的信息素交融是世间法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匹配度永远立在金字塔尖不可撼动。纪槿玹现在的状况,或许也只是暂时的,日后人为调理,总能有治好的那一天。 庄旬一口答应下来:“好。” 絮林离开时,病床上的纪槿玹忽然若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絮林的方向,模糊看到他的背影。 “絮林……” 絮林脚步一顿。 “不要走,”身后传来嘶哑的恳求,“……求求你。” 是纪槿玹的声音,却不似他会说出来的话。 絮林头也没回,大步离开。 纪槿玹闭上眼睛。 眼尾泛红潮热,睫羽黏连,细微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瞬间的错觉。 第64章 找到他了,然后呢 纪槿玹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大部分时间都睡着,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到絮林的身影,梦到他在笼子里怒嚎,哭泣。梦到一个黑影愤怒又绝望地砸着地上的玻璃相框。 玻璃飞溅,碎片割伤了他,他的脚底下漫出鲜红的血液,血液渐渐腐蚀了那张怪异的合照,吞没了上面的两个人。成群的纸蜻蜓被血腥味吸引,一只一只落在水面上,它们的翅膀被打湿,全部淹死在血泊里。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纪槿玹醒来,睁开眼,胸口抽痛,无法呼吸。 他被捆在病房的床上动弹不得。 有几天了? 他不知道时间。 医生护士没人敢和他说话,也没人敢松开他的桎梏,纪槿玹行动受限,看到最多的就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很想絮林。 但,没有絮林。 絮林离开了他。 偶尔,宗奚会来看他,默默站在玻璃窗外,看他几眼就离开。像是在刻意躲避会面之后,纪槿玹有可能发出的追问。 不止是宗奚,任何出现在纪槿玹面前的人,对于‘絮林’,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 医生每天固定一段时间会往纪槿玹的腺体里面送药。 纪槿玹分辨得出,药里面,有絮林的信息素。 “他来过。是不是?” 医生躲着眼神,不回答。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纪槿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絮林从他手中决绝地挣脱,坠进大海消失无踪。 至少,现在能确认絮林是安全的。 他平安无恙。 纪槿玹闭上眼。 他感知着絮林的信息素在自己身体中游走,尽管他的信息素带给他的只有痛苦,但他从中得到更多的却是满足,是贪恋。絮林的味道包裹着他,就仿佛那个人还留在他身边一样。 因此对这份痛苦,纪槿玹甘之如饴。 原来不是做梦。 他意识不清时,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了絮林在说话,身影就在他眼前,模模糊糊地晃着。 不是错觉。他是真的来这里看过自己,得知了他的身体状况,并提供了他的信息素。 他永远这么好心,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来过。 可他又走了。 半个月的治疗,纪槿玹的易感期稳定下来,手脚上的束缚带终于被解开。 一能下地,他就着急忙慌地想要出去。 还没出医院大门,被赶来的庄旬拦截。 庄旬说一不二,说是半年禁闭,就是半年禁闭,一天都不能少。不管纪槿玹怎么说,庄旬都铁了心不放他离开。 “你要是真踏出这个大门,你先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好不容易在军科院站稳的脚跟,前功尽弃也无所谓?” 一句话,彻底断了纪槿玹的路。 原本,庄旬选择的地点是纪家主宅,但纪槿玹没有同意,他提了一个地点,回到了山里的那栋别墅。 他和絮林的家。 只要纪槿玹肯听话,庄旬自然也不会干涉他的禁闭地点,哪里都无所谓。他派人围着别墅,看守着纪槿玹,不准他踏出半步,也不准他和外界联系。 禁闭太舒服就不叫禁闭了,得让犯错的人受到教训。 纪槿玹待在处处都是絮林影子的家里,像做了场虚幻的梦。 明明以往一转头就能随时随地看到的人,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现在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人的房子,原来这么静,这么空,像一座牢笼。 絮林,独自过了那么久。 他学着絮林以往,在影音室里看那部被絮林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电影。一遍,又一遍。 屋里很黑,只有屏幕微弱的灯光打在纪槿玹的脸上。 他注视着屏幕出神。 “婚姻是不能开玩笑的。” 身侧突然响起了絮林的声音,扭过头,絮林捧着一个爆米花桶,两眼亮晶晶的,格外认真地对着他说。他就坐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纪槿玹伸出手去,手指穿过絮林的脸,面前的人水雾一样消散了。 哪里有絮林。 这里只有他一个。 他找到了絮林的彩纸。 这些五颜六色的彩纸就摆在别墅里随处可见的地方。 有的在书房的抽屉里,有的就随手放在走廊的花瓶边上。 絮林折纸蜻蜓折得很快,很轻松。 他没有折过,不会,一张纸,在他手指间反复揉皱,破破烂烂了,才终于折腾出一只模样并不好的纸蜻蜓。 下意识想和絮林炫耀:“看,我也会折了。” 拿着丑丑的纸蜻蜓,望着空空的房间,失了声。 客卧纪槿玹一直没让人收拾,那是絮林离开之前最常待的地方。里面还有絮林身上的味道。 每天晚上,他躺在絮林躺过的床上,捞过床上的枕头抱进怀里。他把脸埋进去,轻轻地嗅。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絮林的味道。 只有一点。 一日一日淡下去,快要闻不到了,絮林的味道,也快跟着絮林离去。 纪槿玹胳膊收紧,再收紧,恨不得撕开自己的皮肉,将残留着絮林气息的枕头塞进自己的胸腔里。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抓着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无形之物,久久没有动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纪槿玹忘记了时间,也不想去看时间。睁眼,他在这三层楼里来回地走,在絮林以前待过的地方一待一整天。闭眼,就躺在絮林睡过的床上,抱着早已失去絮林味道的枕头,自想念中入睡,噩梦中惊醒。 重复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日,庄旬找了过来。 纪槿玹坐足半年,禁闭解除。 他自由了。 这半年期间,纪槿玹的易感期没有再发作。 得益于絮林当初留下来的信息素。 医生当时提取了絮林20ml的信息素,纪槿玹初次治疗完成之后,离院前,医生将剩下的如数交给了纪槿玹。 “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了,还是得以防万一。” 纪槿玹的康复只是暂时,他的易感期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卷土重来,‘反向标记’让如今的纪槿玹只能依赖絮林的信息素。絮林会帮第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 絮林的信息素是他的养分。 絮林是他的药。 不能滥用。 用了,就没了。 一自由,纪槿玹二话没说,直接前往十三区。 庄旬并没有拦他。 纪槿玹一路上期盼着和絮林时隔半年的相见,可当他到了十三区,找到了那所学校,却没有见到絮林。 他见到了絮林的老师。 那个叫蒲沙的男人。 和纪闳沄相爱过的Beta。 纪槿玹的人将学校围得水泄不通,一群浩浩荡荡从主城来的Alpha,这阵仗在十三区这十几年来还是头一遭,因此,他们一踩到十三区的土地,这则消息便长了脚和在风里传开了。 学校外挤了一堆好事人在观望,学生们也齐齐躲在教室里,好奇地打量着外面这群光鲜亮丽,却各个都板着脸的奇怪人。 办公室里。 蒲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纪槿玹冷声道:“撒谎。” 蒲沙无奈:“你要不信,大可自己找。” 他当然找过。 纪槿玹把十三区翻了个底朝天,连絮林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他不可能消失的这么彻底。 半年太久了。 久到絮林足以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可再怎么隐蔽,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有人在帮他。 纪槿玹懊恼万分。 如果他能早点过来,如果当初絮林坠海之后他跟上去,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压抑半年,想见絮林的心太过强烈。他再忍不了一时片刻。 絮林最在乎的就是这个老师,他什么都不会瞒着他,如果决定去哪里,他绝对会告诉他的老师。可看蒲沙的样子,也是铁了心地不打算和他坦白。 见纪槿玹不打算离开,蒲沙叹了口气,问:“找到他了,然后呢?” 纪槿玹沉默。 “让他和你回去吗?他愿意吗?”蒲沙说,“你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我想分开对你们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纪槿玹听不得分开这话,蹙眉:“你懂什么?” “你爱他吗?”蒲沙突然问,“爱吗?” 纪槿玹还没说话,他又道:“可你的爱很宝贵吗?你给了,絮林就一定要接受?你骗他留在丹市,一厢情愿地说喜欢他,又一厢情愿地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变成Omega,这是爱?” “这是自私。” 蒲沙起身,走到纪槿玹面前。 他没有纪槿玹高,可是看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仰视之意。他轻声,正色道:“如果你没有把他放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如果你学不会尊重,学不会理解,我想你们再纠缠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絮林只会更讨厌你。” “放过他吧。让他去过更好的生活。” 纪槿玹握紧拳头。 半晌,他不动声色将满是青筋的手插进兜里,睨着蒲沙:“像你当初和纪闳沄那样?” 蒲沙一愣。 纪槿玹环顾着这间办公室,透过窗户去看楼下灰扑扑的操场。自然,这里的环境和主城不能比。 “更好的生活?是吗。”纪槿玹说,“如果当初让你重新选择,你还是决定离开纪闳沄,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蒲沙道:“是。” “不后悔?”纪槿玹反问。 “是。” 纪槿玹挑眉:“我那半死不活的大哥要是听了这话,怕得真气死了。” 他和纪闳沄兄弟俩,自然帮着他的兄弟说话。 蒲沙没有再回答他,说:“我要上课了,纪先生请回吧。” “当初那一枪,没有打死你吗?” 蒲沙咬着牙,以为他在讽刺自己,说,“是啊,我运气好,托你们的福。” 纪槿玹道:“如果当初射在你胸口的那颗子弹没有被掉包,我想你的运气会比现在更好。” 扑通。蒲沙心脏漏了一拍。 他盯着纪槿玹,嘴唇黏着,良久,才撕拉着分开,吐出沙哑的疑问:“……什么意思?” 纪槿玹说:“当初想要杀你的人是纪罔,也就是我、以及纪闳沄的爷爷。纪闳沄原本是打算用一枪麻醉让你陷入假死状态,再找机会和你私奔离开。但没想到,被那老头子使坏,掉包成了真子弹。” “纪闳沄浑然不知,一枪打过去——” 纪闳沄一枪打过去,本以为事情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蒲沙会因为麻醉失去知觉坠进海里,他提前安排好了人,会偷偷在海里将蒲沙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但他没想到,射出去的子弹带着硝烟,打在了蒲沙胸膛里,鲜红的血液涌出,那一瞬间,纪闳沄愕然反应过来,却也来不及了。 纪罔换了真子弹,暗中撤走了纪闳沄安排好的人。 蒲沙中了枪,坠了海。 受了致命伤,没人搭救,是绝没有生还可能的。 所以。 “意识到自己误杀了你,以为是自己夺走了你的性命,纪闳沄受不住这个打击,自剜腺体,自杀了。” 蒲沙站在原地,成了一座木雕,连眨眼都忘了。 “当然,他没死成,不过现在也离死不远了。” “而你,也幸运地没有死成。” “运气真好啊,蒲老师。” 蒲沙好似魂魄出了窍,呆怔着,被落下来的这道雷劈得神志全无。 “这个迟到多年的真相,能够换你一点线索吗?” 纪槿玹问:“现在可以告诉我,絮林去哪里了吗?” 第65章 先变成一个正常人 蒲沙不说话,纪槿玹有耐心地一直等着。 等眼前那阵眩晕过去,魂魄回了身躯,蒲沙两腿发软,站不住,撑着桌子边沿,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之后,才开了口: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还是一样的说辞。 “好,看来你确定要这样了。” 纪槿玹拉过一张椅子,随意坐上去,两手交叠放置膝上,姿态从容不迫,沉声道:“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蒲沙不肯说,他当然有千千万万个方法逼他开口交代,但一想到这样做,絮林肯定会生气,他便断了这个心思。 絮林最在乎的就是他的老师,他不会离家太久的,他总有回来看他的那一天。 纪槿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理着他的袖口。 没关系,他可以等。 蒲沙抬起眼皮觑他一眼,瞧见纪槿玹的右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像是,被什么利刃穿透而过的痕迹。 纪槿玹被关禁闭半年,如今又不请自来地留在了十三区,大有要和蒲沙耗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按理说,十三区这样的环境,纪槿玹肯定是住不惯的。 可他就是铁了心,硬是留了下来。 蒲沙的房子里有一间属于絮林的房间。 纪槿玹自说自话住了进去。 絮林的房间不大,摆了张一米五的折叠床,一面小衣柜和一个书桌,便挤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其他。 纪槿玹霸占了絮林的房间。 他环顾着这间充斥着絮林气息的屋子,闭着眼,在空气中闻了闻。是絮林的味道。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絮林的书桌虽旧,但很干净,上面堆放着一堆杂七杂八的资料书,每一本的书页都卷起泛黄,一看就知道是被絮林翻过无数次。 上面是工工整整的笔记。 他仿若能看到以前的絮林坐在这张书桌前,小小的台灯灯光昏暗,他在灯下握着笔,认真刻苦,奋笔疾书的模样。为了来丹市念书,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他一直都很努力。 拉开抽屉,看到一样东西,纪槿玹微微怔住。 许久,他伸手拿起抽屉角落里一只褪色的纸蜻蜓。 是很久之前折的。 翅膀上面还有一行青涩模糊的字。 ——絮林要努力! 幼稚的冲劲。 纪槿玹笑起来,笑着笑着,嘴角僵住,往下落。 他无力地收紧手指,虚虚地将那只纸蜻蜓握在手心,放到唇边。 垂下了头。 蒲沙赶不走纪槿玹。 如果只有纪槿玹一个人倒还好,关键还有那一大群跟着纪槿玹的Alpha,蚂蚁搬家似的,成天在学校和他家外面晃荡。不引人注目都难。 小胖和石头不知道纪槿玹和絮林之间的恩恩怨怨,只以为这人是来找茬,有心想帮蒲沙,但有自知之明的他俩发现,他们两个压根不够这一群Alpha塞牙缝的。偷偷和蒲沙商量,蒲沙只叫他们别管。 他并不太担心。纪槿玹不过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坚持不住多久,很快就会离开的。 毕竟就连蒲沙当初来十三区的时候也是适应了一段时间才习惯这里的生活。更何况是纪槿玹。 但某一天,蒲沙半夜批改完作业,看到絮林房间里的灯光亮着。门开了一条小缝,他往里一看,看到蜷缩在地上睡着的纪槿玹。 蒲沙愣了愣。 纪槿玹在他这里也住了几个月了,他以为纪槿玹一定会睡在絮林的床上,但他没有。 这几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是在地上铺张毯子,就这样睡在地上。絮林原本的东西纹丝不动。 他不舍得弄乱絮林的任何东西。 或许纪槿玹来到这里做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絮林的旧衣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只敢睡着的时候抱一会儿。 蒲沙在门口站了会儿,没发出动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坐在床边,脑海里闪过纪槿玹蜷缩的身影,又闪过絮林回来时那绝望的眼神。沉思了很久,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他猜错了。 纪槿玹,说不好还真能一直等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过了秋,熬过了冬。 新年初始,纪槿玹没有等来絮林,而是等到了从主城追过来的庄旬。庄旬见到他,板着脸,恨铁不成钢:“闹够了吗?以后就打算这样一直当个废物庸庸碌碌下去吗?” 纪槿玹半年禁闭,又在十三区待了半年,想见的人一直没有见到。 他和絮林已经分开了一年。 原本以为过年,絮林肯定会回来陪他的老师,但他没有等到。絮林并没有回家。 为什么?就为了躲他吗?为了躲他,他连他最重要的老师也不管了。 就这么,不想见到他吗。 蒲沙见到庄旬,心情复杂,多余的话也没说,只帮着他劝纪槿玹:“回去吧。絮林不想见你,你再等多久也不会有结果的。” “何必执着他呢?” “你们现在这个状况,已经没有未来了。去找各自更加合适的人吧。” 纪槿玹望了眼面前这栋小平房。 沉吟良久,他道:“好,我回去。” 原本以为这一趟会很吃力的庄旬听到纪槿玹这么爽快的回答,愣住。蒲沙也是一样。 这就,放弃了? 想通了? 纪槿玹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纪槿玹坐上了飞机,安静一路,回到丹市的别墅。 一到别墅,他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前,并没有什么很激动的反应。庄旬见他情绪稳定,以为没有问题了。他在十三区的这半年里似乎终于想通了。 纪槿玹比他想象中消沉的时间要短一点,但这也是好事。 也不枉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絮林送到那个地方。 见不到人,时间一久,再放不下的感情都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消散的。 庄旬想了想,安慰一句:“你俩不合适。”庄旬道,“看开点。以后,说不定就遇到更好的了。” 纪槿玹不说话,盯着笔筒里的一把匕首看。 “淡了。”纪槿玹忽然说。 “什么?”庄旬没听清。 纪槿玹抬起自己的右手,又说了一遍:“淡了。” 他是在说手背上的那道伤疤。 纪槿玹恢复能力强,一年的时间,尽管没有刻意去用药,这道被絮林用匕首贯穿的刀口仍旧恢复得很好,伤疤自然也慢慢淡下去。 庄旬误以为他是在纠结这道疤,便随口附和道:“是啊,再过不久就会消的。” “不行。” 纪槿玹轻轻吐出两个字,庄旬眼前一花,就看到纪槿玹抓起笔筒里的那把匕首,寒光闪过—— “!” 一声闷响。 刀尖与桌面相撞,锋利的匕首彻底捅穿纪槿玹放在桌面上的手掌,下刀角度,与他手背上那道淡下去的伤疤完全吻合。 他还嫌不够,转动匕首,将口子撕得更大。 血涌了出来,爬满半个桌面。 庄旬一把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这自残行为。 “你干什么!” “他给我的东西不多。”纪槿玹丝毫没觉得痛,神色漠然,“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了。” “他不想见我,好,那就让他见不到我。我走了,他就会回家去了,等他回了家,我再去找他,我就能看到他了。” 他这话说得魔怔病态,失心疯似的,庄旬瞬间遍体生寒。 还以为他这么干脆地离开十三区是因为放弃了,没成想是在等絮林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庄旬道:“你疯了吗。” 纪槿玹注视着他,半晌,他不知是猜出了什么,突然问:“是不是你在帮他?” 他转移话题飞快,一刹那,庄旬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点没隐藏好的动摇。 一眼,纪槿玹就能确定了。 他眼睛轻微眯起,冷声下了结论:“是你。” 怪不得。 他怎么查都查不到絮林的踪迹。 怪不得,庄旬见到蒲沙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们早就接触过,在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 他和絮林做了什么约定? 是什么约定,让那么恨他的絮林选择重新返回丹市,并提供了他的信息素来帮助他。 是啊,好不容易逃离的地方,没有好处,他怎么可能轻易回来。 絮林唯一想要的,大概只有一个。 “你答应他什么了?”纪槿玹自己回答,“答应他,让我永远也见不到他,是吗。” 被他拆穿,庄旬也不装了,他道:“是。”他拧着眉,声色俱厉,“我不认为我这样做有错。” “怎么,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在拆散你俩,还是阻碍你俩?”庄旬道,“我没那个闲工夫。”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闳沄的弟弟,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我才懒得管你。”他凝视着纪槿玹血流不止的手掌,道:“闳沄说的没错,纪家人里,你果然是最难缠的那一个。” “你这个样子,别说絮林了,有谁会受得了你?” 纪槿玹眼神一滞。 “你再聪明又如何,”庄旬道:“先变成一个正常人吧,纪槿玹。” “等你正常了,我们再谈其他。” 庄旬走后,纪槿玹独自站在房间里。 他静默许久,伸手,拔出手背上的匕首。 匕首刀尖滴滴答答滴着血。 手背上原本该愈合的伤口又成了新伤。 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 左脚踝上,挂着一只金镯,随着脚的轻摆,小幅度地晃呀晃。 抬头,许久不见的絮林坐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笑意。 【我真高兴。我们的匹配度这么低,真好。】 不好。 【这是报应吧。】 报应? 絮林伸出手,摸向纪槿玹的后颈。 【好恶心啊。像烂了的肉。】 对不起。 【对不起呀,我忘记了。纪槿玹本来就是烂的。】 ……是吗。 匕首落在地上。 眼前的絮林也消失不见。 “正常。” 纪槿玹低声重复着:“正常人……” “报应。” 【我才不怕什么报应。】 纪槿玹笑了一声。 报应。 是啊,报应。 怎么会有人不怕报应。 他的报应早在絮林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降临在他身上了。 “可是该怎么做……” 纪槿玹喃喃着,神色里掺杂着不似作假的困惑:“……正常人。” 第66章 我讨厌Alpha 嗡—— 震动的手机惊醒了趴在桌上睡着的蒲沙。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蒲沙还懵着,看了眼屏幕,是一个视频通话,骤然睡意全无,笑着接起:“絮林?” 手机对面映着絮林笑吟吟的脸:“老师,抱歉,这么久才打电话给你。”絮林瘦了,也被晒黑了一点,但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蒲沙欣喜万分:“没关系,你现在怎么样?” “我很好。”虽这么说,絮林的声音里却带着些藏不住的疲惫,“刚刚训练完,有点累。才发手机,有二十分钟的通话时间。” 絮林似是找了个没人的安静角落,蹲着和他说话:“这次过年没能回来,真对不起,我刚进部队没那么方便,等我在这儿待够两年,就能休假了,一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蒲沙笑弯了眼,戳了戳屏幕上絮林的脸:“好。” 絮林离家,蒲沙着实想念。 当初,李霂的一封推荐信,加上有庄旬的帮助,絮林顺利地报了名,成功入选,去了他想去的漠丘军区,这一走,就是一年。 他离家六年好不容易回来,板凳还没坐热,便做出了进部队这个决定。蒲沙难免意外,也不舍,但絮林和他都明白,这是目前他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一则,军区有严格的纪律,只有那种地方,纪槿玹才不会轻易地找到他,就算找到他了,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二来,絮林有他想要的未来。与其留在十三区默默无闻,倒不如拼一把,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即便不舍,蒲沙也放手任他去了。 离家之前,蒲沙送别他到码头,依依不舍。 絮林抱住他,道:“老师,我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军区条件虽苦,总有能与外界联系的时间。 他再三保证:“这次绝不食言。” 絮林千叮咛万嘱咐:“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庄旬答应过我,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好,”蒲沙轻轻笑了笑,道:“我知道。” 通话只有二十分钟,絮林说个不停,将他这阵子的所见所闻都滔滔不绝地告诉了蒲沙。 说到每天的训练,偶尔的综合格斗比赛,说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在笑,蒲沙默默听着,也跟着他笑起来。 絮林看起来,好像开心了不少。 “交到朋友了吗?”蒲沙问。 “嗯,”絮林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比我小。” “会不会不太方便?”蒲沙问。 絮林一下子就猜到他在指什么,左右看了看,周遭无人,才轻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虽然军区里的Omega不多,不过这里有专业的医生,也会发Omega专用的抑制贴和抑制剂,效果都很好,不用担心。” 蒲沙松了口气:“那就好。” 絮林当了二十多年的Beta,突然转变身份成了Omega,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就适应。一个Omega,在满是Alpha的军区里,听起来就危险。 絮林说了他的事情,不想他过多担心,岔开话题,问:“光说我了,家里这阵子有发生什么事吗?” 蒲沙顿了顿,道:“他来过了。” 絮林表情一僵,笑容慢慢垂落。 蒲沙如实把纪槿玹的事情告诉他:“他半年前来找你,没找到,就一直住在你的房间里,等你回家来。前几天才刚走。”又道,“……拿走了你的一件旧衣服。” 见絮林面色凝重,他安慰道:“放心,他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对于已经一年不见的纪槿玹,絮林在高强度的训练生活中几乎快淡忘了这个人,如今明明连名字都没有提到,心却莫名又沉了下去。 像块秤砣一样,坠得他身体发僵。 “哦。”不知道该说什么,简单地应了一声。 “我想,”蒲沙舔了舔嘴唇,迟疑道,“时间久了,他就会放弃的。” 这话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在看到纪槿玹这半年来只抱着絮林的衣服睡在地上之后,蒲沙就没有信心了。 纪槿玹——实在是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人。 蒲沙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只能先安抚好絮林。 “你在那里好好的,不用担心家里。” “有什么事情,我会给你发消息。” “他……”蒲沙说,“他大概这阵子不会过来了。” 时间到了。要交手机了。 挂断之前,絮林点点头,嗯了一声,嘱咐蒲沙要注意身体后,便挂了电话。 他攥着手机,呆呆地站着。 良久,在又一声催促中,上交了自己的手机。 军区里的生活规律又统一,絮林进部队之后,经过一年多的训练,报名参加了特种选拔。 他再次见到了李霂,李霂正是其中一位教练员。 在淘汰率高达80%的选拔训练中,负重武装越野,高强度的体能考核,极端野外生存训练,高消耗高风险,这些都是连Alpha都难以支撑下来的训练。如果体力不达标,更有甚者受了伤无法继续,就会被淘汰刷下。条件艰苦,成功绝非易事。 谁都没想到,絮林却以远超同级Alpha的优异成绩,以一个Omega的身份,脱颖而出,最终如愿进入特种大队。 他被分到了李霂手下。 训练中,李霂没有因为他是Omega而放水,更没有把他当成是熟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公正无私,与其他Alpha一视同仁。 絮林入队第一天晚上,李霂来到宿舍,蹲到絮林跟前,给他递了药水。 絮林身上都是训练中受的伤,青青紫紫,有的地方破了口子还在流血。他还没来得及去医务室拿药,李霂倒是先找过来了。 他实在很贴心。 “谢谢。”絮林接过药水,给自己磕破的膝盖消毒。 李霂蹲着,看他处理伤口,许久后,他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絮林动作一停,抬眼去看,李霂弯着嘴角,在笑。这一笑,他就又变回了伊维的哥哥。 是李霂。而不是训练中的教导员。 絮林抿了抿嘴,也忍不住笑起来:“谢谢。” “你很厉害,”李霂夸赞道:“没想到你真的会成功。” 絮林只道:“因为我想留在这里。” 李霂笑意愈深,他伸出手,道:“那以后,多指教?” 李霂的手掌上都是厚厚的茧子。絮林看了看,抬手,握上去。 “多指教,李队。” 握了几秒,李霂率先松开絮林的手。 他咳了几声,从兜里拿出一袋抑制贴递给他。 “这是我刚从医生那里拿的。你应该用得到。”他指了指絮林的后颈,上面贴着的抑制贴泡了泥水,翘了边,“你这个,该换了。” 絮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才反应过来,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抑制贴快掉了,也没多想,老实收下了。 李霂吸了吸鼻子,道:“不够用,就再和我说。” “好。” 絮林就要撕下脖子上的抑制贴,李霂哎了一声,赶忙站起,动作有些急切地踉跄,絮林疑惑,停了动作。 “怎么了?” 李霂深吸一口气,说:“在Alpha面前,最好不要这样随意地更换这东西。” 絮林愣了愣,了然,尴尬地放下了手:“抱歉。”他果然还是没能太适应。 Omega更换抑制贴确实是很私人的行为,信息素随时会外溢,他怎么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一个Alpha面前做。让Alpha闻见,和骚扰无异。 李霂点点头,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红着耳朵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 宿舍只剩下絮林一个。 他撕下脖子上的抑制贴,换上新的。 按了按,后颈里有一块小小的凸起。那是他的腺体。 他的后颈皮肤光滑,完全看不出这里原本深凿着许多牙印。 絮林的手指在小小的贴片上面摩挲着。 是。他的生活终于在慢慢走上正轨了。 纪槿玹。 那个属于意外的纪槿玹……也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 两年后。 “体检?” 絮林正在食堂吃着东西,对面的小伙伴房荣突然告诉他这件事。 他们刚刚结束七天六夜的魔鬼周训练,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每个人几乎都在泥潭里打过滚喝过脏水,或轻或重受了伤,上面安排体检也合情合理。 絮林来到漠丘军区已经三年,加入李霂手底下后,他们组成一支六人小队。房荣是队伍里的爆破手,比絮林小四岁,人开朗,话很多,也很八卦。性格和伊维有些许相似。 房荣:“对呀,这几天好像要来一支专业的医护和科研团队,机会难得,好好检查一下也好。” “全部人都要?” “那肯定呀。”房荣是Beta,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对着絮林说,“你不是这半年来身体不太好吗,正好让他们那些专业的看一看。” 絮林愣住,反问:“你哪儿看出来的?” “少来,我亲眼看到队长那天去医务室拿Omega抑制剂呢。你是我们小队里唯一一个Omega,除了给你用还能给谁用?” 絮林:“……” “唉,Alpha和Omega就是辛苦呀。”房荣想起什么,突然兴奋道,“对了,我听说去年底的时候出了一款新药呢,专门给Omega用的。听说能很有效地控制住Omega的情期,还没有副作用。是军科院新研发出来的,要不你去申请一下,试一试呢。” “我没事,挺好的。”絮林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含糊过去。 晚饭时间过后,发了手机。 絮林照例打电话给蒲沙。 蒲沙很快接起来。 两人聊了会有的没的,蒲沙问:“你今年能回来吗?” 絮林点头:“可以,我有二十天的休假。” 他进部队三年,今年终于有了休假时间。天气渐冷,再过几个月就入冬,快要过年了。 他可以回家和蒲沙好好过一次新年了。 双方安静了片刻,絮林没有问,蒲沙主动说道:“从上次他离开之后,他就没有再来过了。我也留意了一下,这几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你过年回来,应该是安全的。” ‘他’指的是谁,絮林明白。 絮林沉默两秒,点点头:“那就好。”他搓了搓手指头,抠着上面的茧子,“过年的时候不会被打扰了。” 时间久了,见不到面,再执着的人都会放弃的。纪槿玹自然也是。 和他以往纠缠的那些恩怨是非,都三年了,总该淡去了。 “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蒲沙看着屏幕里的他,担心地蹙眉。 絮林摸摸脸:“没有,就是太累了,歇几天就好。” 挂了电话,絮林靠在墙上,长出口气。 他举起手机,对着屏幕照了照。 呢哝道:“脸色,很差吗?” 他撒谎了。 他并不好。 他以为自己从Beta分化之后,能很快适应Omega的身体,他也真的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去年某一次,他在宿舍和李霂聊天,属于Omega的情期毫无征兆地袭来。 宿舍里溢满了他的信息素。 絮林浑身无力歪倒着,连动动手脚都很困难,四肢百骸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陷入不可控的状态。 亏得那时候李霂在他身边,他满头是汗地奔出了宿舍,很快又折返,抖着手,为他扎下了抑制剂。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絮林自那之后就随身带着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的情期间隔还是逐渐缩短。 李霂曾小心翼翼地提过,或许他该得到一个标记,哪怕是临时标记,都比抑制剂安全管用。 絮林拒绝了。 他说:“我不喜欢有人咬我脖子。” 李霂静了静,试探着问:“那你就……没想过找一个Alpha吗?” 絮林盯着自己的脚尖,寒声道: “我讨厌Alpha。” 第67章 你有被人标记吗 李霂闻言,神色僵了僵,嘴唇张开,又闭上。 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一周后。 医疗团队准时到达。乌泱泱的人群挤满了大厅。 絮林和所有人一样,拿着单子排在队伍中间一个个接受检查。 队伍很长,人头攒动,像一只只黑色的小蚂蚁。 各小队为一组,絮林前边是李霂,后面是房荣,熟人一起排队,时不时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时间倒也不算过得慢。 很快,随着已检查的人员离开,他们也跟着来到了队伍前端,看到了尽头的三个检查房间。 A、B、O各一间,需要分开检查。 这些房间是临时搭建的,有一面墙壁是玻璃,远远的,能看到每间房里有两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在给每个人做详细的身体检查。 轮到絮林他们时,絮林站到了Omega检查室外等候。另两边的房间门口是李霂和房荣。 絮林正无所事事地低头看手上的单子,面前的检查室门打开,走出来一个Omega。 他和另外一个Omega说着话从他面前离开,絮林看到他们手上各拿着一盒抑制剂,从外包装看,应该就是房荣之前和他说的,新研发出的Omega抑制剂。 是试用吗? “下一个。” 絮林进了检查室。 医生指了一下椅子,示意絮林坐下先抽血。 止血带绑在胳膊上,针头插进静脉,鲜红的血液被抽出,滴进采血管中。 絮林盯着自己的血看,直到听到有人喊了声:“纪工。” 他一懵,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身形极高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和别人同样的白大褂,衬衫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穿戴齐整的衣物上寻不到一丝褶皱,白色的口罩罩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较好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进门的那一刻,不偏不倚,缓缓地落到了絮林身上。 嗡的一声,絮林耳朵里响起刺耳的啸叫,下意识动了一下,医生忙按住他的胳膊:“别动。” 絮林慌乱低下头,僵着脖子不敢抬,也不敢往别的地方乱看,于是只能盯着自己的胳膊,等血抽完。 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絮林精神紧绷,竖着耳朵听着来人的动静。 男人走到另一个医生身边,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检查室里响起:“我来吧。” “可是纪工,好像还没到换班……” 男人打断他:“去吧。” “好。” 絮林神志飘散,为他抽血的医生喊了他几次他才回神。 “啊?” 医生拿着他的单子,又问了一次:“你的腺体最近有难受吗?我看你信息素指数有点超出正常值。” “……没有。”絮林声音发哑,清了清嗓子。 “抑制剂有在用吗?” “有的。” “多久使用一次?” 絮林正回答着医生的问题,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过来,脚步平稳,却一下一下踩在絮林神经上,他呼吸都快停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医生手里的单子,他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值,半分钟后说道:“拿一盒XH3抑制剂,药量1/2,一周使用一次,先建立耐受,两个星期后复查,指数正常了之后就正常使用。” 他放下单子,看向絮林,道:“原来的抑制剂不要再用了。” “……”絮林咬着牙,没说话。 “那个,医生?”另一边进来检查却被无视的Omega幽幽地喊了一声,原本坐在絮林面前给他检查的Beta医生立马起身,“来了来了!” 絮林捂着针眼上的棉花球,低头不语。 莫名其妙的,为他和另一个Omega检查的医生就这样互相交换过来,偏还自然得叫人挑不出错。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他坐了下来,就像是没有认出絮林一样,询问:“情期多久一次?” 絮林这才抬眼看他。他一直看着絮林,口罩外的眼睛平静无波,好像他现在真的是个称职的医生,他们是两个普通的陌生人。 他的右手带着一只白手套。左手却没有。 这是什么,时髦艺术吗。 余光,絮林瞥见外面排着的长队。现在不是被个人情绪左右的时候。 舌头顶了顶自己的上颚,絮林悄悄做了个深呼吸,才道:“原本一年一次。半年前,开始变成两三个月一次了,没什么规律。” “抑制剂用的哪一款?” “GHI-P。” 他点点头:“那款是Omega常用款,但是对你来说刺激性过大,一次两次可以,用久了对你的身体会有影响,不要再用了。”他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一盒药递给他,“这款对你更管用,以后就用这个。” 盒面上正印着他刚才所说的XH3,是新型Omega抑制剂。 絮林伸手接过,抓住盒子另一端,一抽,没抽动。 他看向对方。 口罩下,他的声音闷闷响起:“有被人标记吗。” “!”絮林一用力,将盒子抽走,双眉拧起,“探究隐私,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医生?” 他收回手,道:“抱歉。” 絮林拿着药,抓起桌上的单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闷头走到一处安静的走廊上,确认身后没人追过来,絮林才似浑身虚脱地撑着墙面,几乎瘫倒。 他的手在抖,握拳,松开,再握拳,怎么也遏制不住,絮林气得狠狠锤了几下自己的腿。 手里的单子被他粗暴地揉皱成一团。 为什么。 他没有认错。 怎么可能会认错。 哪怕只是一双眼睛,他都知道对方是谁。 身形,声音。 “纪槿玹。” 三年未见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以这样一种方式,絮林怎么可能想得到。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巧合? 可是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不过…… 看纪槿玹刚才的表现,那么正常稳定,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他绝对也认出自己了。 可他那么镇定坦然,和当初分别时的那个纪槿玹模样完全不同。 是过了三年……他想通了,终于放弃了吗。 是啊,蒲沙也说过。 纪槿玹这几年没有再来十三区找过他。所以他应当,是放弃了的。 那就再好不过。 “絮林!”身后猛地响起李霂的声音。 絮林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吓一跳,猝然回头。 李霂也刚检查完,从远处边招手边朝他走来:“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到处找你呢。” 走近了,看到絮林惨白的脸,李霂一惊:“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絮林顿了顿,道,“饿了。” “我就猜你饿了。走,一起去吃早饭,房荣在那儿等我们呢。” 食堂。 絮林搅着碗里的米粥,半天不往嘴里塞一口。 房荣咬了口馒头,问:“怎么了你?不合胃口啊?” “没有。”絮林这才把勺子放嘴里,喝着粥。进嘴却不知什么味。 “有心事?从检查完之后你就怪怪的。” 絮林摇摇头。没多说。 就在这时,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也进了食堂。正是早上为他们检查的一行人。似乎也是来用餐的。 絮林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最显眼的纪槿玹。 他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衬衫,口罩也摘下,那张脸,和三年前无异。只一眼,絮林就移开了目光。 絮林咬了咬舌头,问:“他们要待多久?” “唔,具体的不太了解,”房荣道:“不过大概也要一个多月吧。” “这么久?”絮林诧异。 “因为有不少人检查出身体有问题,他们总要把人看好了才能走呀,这不就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嘛。” 絮林蹙着眉。 一个多月。 纪槿玹也要在这里待一个多月吗。 李霂不解地看了一眼絮林,抬头,望向远处那群人,这一眼,就看到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Alpha也正看着他这边。 李霂一愣。 那个Alpha面无表情,说是在看这边,倒不如说…… 李霂顺着Alpha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絮林。 ——那个Alpha,在看絮林。 吃完了饭,絮林和李霂走在广场的林荫道上。 李霂怎么想怎么觉得那个Alpha的眼神不对劲。 再加上絮林今天有些反常。 他愣了愣,停下脚步。 絮林走出去两米远才意识到李霂没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 李霂眨了眨眼,忽然道:“你是认识那个Alpha吗?” 絮林手指一蜷,装傻:“谁?” “那位纪工。” “……” “我记得他是叫,纪槿玹。” “你认识他?”絮林问。 李霂摇摇头,道:“只是在新闻上看到过。他挺厉害的,年少有为。先是为Alpha研发出了新型抑制剂,这两年好像又新研发出不少专供Omega使用的药剂。听说还有一款,是专门用来治疗腺体萎缩的处方药呢。” 絮林瞳孔紧缩一瞬。 “腺体萎缩这种病很罕见,以前都没有治疗方法,现在有了这药,我想以后的情况应该会好一点了吧。” 微风拂过絮林脸颊,头顶上方树叶簌簌作响。 “絮林?” 絮林不搭话,李霂喊了他一声。 “什么?” 李霂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低声问:“你认识他是不是?我是说,很熟悉的那种认识。” “……”絮林停了停,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了。” 眼神? 李霂道:“是,只要是Alpha,都会懂的眼神。” 絮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和纪槿玹之间的事情太过荒唐,如今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想再提,更不想告诉任何人。 “我……” 絮林刚要说什么,李霂的话让絮林没说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你说过,你讨厌Alpha。” 李霂问:“那你讨厌我吗?” 几片绿叶被风吹下枝头,落在李霂头上,肩上,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絮林从叶子上挪开目光,看向李霂,说:“不讨厌。”他诚挚地道,“你很好。” 李霂笑起来,大步上前和他并肩。 两人正要离去,一转身,纪槿玹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面沉如水,眸色阴沉。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第68章 匹配度93% 纪槿玹隔着四五米的距离,远远和他俩对望。 李霂被突然出现的纪槿玹吓了一跳,絮林同样。 他几乎是瞬间别过头,避开了会和纪槿玹眼神接触的机会。 风停了。树叶沙沙声也悄然止息。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诡异寂静。 李霂瞥了眼身后的絮林,他的脸上浮现着一丝微妙的神色,李霂若有所思,良久,他主动和纪槿玹打起了招呼,笑着问好:“纪工。” 纪槿玹没回应。他一直盯着絮林看,那专注的眼神叫李霂心头打鼓,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往右跨了一小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絮林。 纪槿玹看不到他了,眼神才终于舍得落在了李霂身上。 他迈开腿,朝他俩走了过来。 听到他的脚步声,絮林刹那间汗毛倒竖,简直想拔腿就跑,两脚却死死黏在地上撕不开。 几米远的距离走得好像有几辈子那么长。 脚步停下。纪槿玹走到他们面前,准确的说,是站在李霂的面前。 二人身高相仿,平视着对方。 谁都不说话。 絮林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缓缓抬起眼皮,透过李霂的肩膀去看,冷不丁就和纪槿玹的眼神撞上了。一秒不到,立刻挪开。 好似被火烫到。 纪槿玹看向李霂,两秒后,他嘴角弯起,对着李霂道:“你好。” 和颜悦色。 絮林一愣。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霂便也不能转身离开,顺着话头和对方聊起了天:“纪工怎么一个人,如果是想要参观,找人陪同不是更方便?” “不用麻烦,只是随便走走。”纪槿玹说着说着, 眼睛又看向了絮林,“恰巧撞见你俩罢了。” “军区里的Omega不多,我对你有印象。”他这话,是对着絮林说的。 装的好像他俩完全不熟悉。 絮林没回答。 李霂倒是很意外。这种无视对方没有礼貌的行为,他还是头一次在絮林身上看到。 他愈发笃定,面前这个Alpha和絮林之间一定有什么。 被无视了,纪槿玹丝毫不恼,慢条斯理说道:“早上体检的时候,你走的匆忙,有件东西忘了给你,方便和我去取一下吗?” 絮林咯噔一下,想也没想拒绝:“不方便。” 李霂见状,说:“什么东西?我去帮他拿吧。” 纪槿玹觑他一眼,嘴角扬着,语气很淡:“是他个人Omega的药物,你一个Alpha,最好不要经手。” “……”李霂欲言又止,“可是……” 纪槿玹看向絮林:“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可不能这么不负责。” 絮林:“……” 看来是躲不掉了。 算了,早来晚来,都要面对的。 谅他也不敢在这里对自己做什么。 絮林对李霂说:“霂哥,你先回去吧。” “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 絮林这样说了,李霂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只留下他和纪槿玹二人。 等李霂的身影消失后,絮林板着脸,对纪槿玹说:“走吧。” 纪槿玹转身在前领路,絮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米远。 他跟着纪槿玹来到一间医务室,想必是把这里暂时用作了纪槿玹的办公室。 一想要纪槿玹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多月,絮林就心惊肉跳。偏他最近没什么任务要出,至少出任务他还能躲到外边去。 他闷着头东想西想心不在焉。 直到听到轻微的翻动声响。 纪槿玹背对着他在药柜里翻翻找找。 絮林本以为纪槿玹在撒谎,拿东西只是借口,他做好了纪槿玹可能会闹事的心理准备,却没成想他好像是真的只让絮林来拿一样遗忘的东西。 絮林原地等着。 咔哒。柜门轻轻关上。 纪槿玹转身,递给他一瓶药,透明的药瓶里,装满了淡黄色的小药片。 “你第一次使用XH3,我担心你会不适应,这药需要一并口服,更保险一些。”纪槿玹道,“你早上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给你。” “……”也不想想他为什么会走得太快。问出那样的问题,他自己就没原因? 絮林伸手接过。 小小的药瓶攥在掌心,离去时,纪槿玹的手指勾了勾,似乎是想要来碰他指尖,絮林反应很大地把手飞速收回。 纪槿玹怔了怔,像是苦笑了一下,道:“别这么害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絮林拿了药就想走,刚转身,听到纪槿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好久不见,絮林。” 脚步骤然停住。 “你还,记得我吗?” 絮林没有回头,像是被冻住了。半晌,他还是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默默走到门口,打开门就准备离开,刚拉开一条缝隙,身后忽地袭上一股疾风。 ——哐当! 只开了一道缝隙的门又被重重关上。 絮林的手还放在门把上,被震得掌心发麻。 纪槿玹双臂分开撑在门板上,将絮林困在两臂之间、胸膛里的那点方寸之地。 絮林顷刻间闻到了纪槿玹身上的味道,被他的信息素所包裹。 他的鼻息近距离地喷在自己后颈处,絮林头皮发了麻。 “纪槿玹!”深刻在骨子里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骤然涌上脑海,他条件反射就去推纪槿玹的胸膛,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别发疯!” 纪槿玹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抵在他胸膛上推拒的手,呼吸不稳。 他看到絮林眼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溢出的惊慌与骇然。以及他那只想要去捂住他自己后颈的手。 纪槿玹眨了眨眼。须臾,他笑起来,问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絮林懵然地盯着他。刚刚纪槿玹脸上浮现的那缕阴郁好似是他心慌意乱下产生的错觉。 纪槿玹抬臂,包裹住絮林的手,按下了门把手,拉开。 他替絮林开了门。 “这一个多月我会留在这里,如果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又重复说了那句话:“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絮林哪敢再来找他。 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 絮林离开之后,纪槿玹关上房门。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一个。 他垂下头,站着,挺直的背脊卸了力气,微微弯下。很久之后,他抬起手,单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深呼吸几次,闭上眼,贪婪地嗅着指间残留的絮林的味道。 三年。 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了他。 他当初离开十三区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只从那里带走了一件絮林的旧衣物,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上面的味道早就褪去得一干二净。 知道是庄旬在帮絮林之后,纪槿玹顺着蛛丝马迹终于找到了絮林的行踪。可就如絮林不惜献上他的信息素也要来这个地方躲着他,纪槿玹要来这里自然并不容易。 庄旬不肯再帮他。 他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两年,于他而言度日如年的两年。他做了那么多努力,才终于用如今这个身份进入这个地方,得以靠近现在的絮林。 当初絮林留给他的信息素已经差不多都用完了。 只剩下最后一点,他不肯再用。每每易感期发作,就这么硬熬着。不用药,没有絮林的信息素,他的身体自然一夜又回到先前的状态,可纪槿玹不听他人的劝阻。 和那件旧衣服一样,他舍不得。 20ml的信息素,他支撑了三年。 他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 无名指上是一枚雁羽戒指,上面的蓝宝石熠熠生光,一看就知道主人很爱惜,保存得很好。 比起戒指,最显眼的是他的手背,烙着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一道刀口的痕迹,因为被利器反复戳刺,伤口痊愈又撕裂,撕裂又痊愈,折腾无数次,留下了增生的伤疤。 纪槿玹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用一张纸巾垫着,放到桌面上。 随即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倒持着,举起,落下,面无表情地戳穿了自己的右手掌。 鲜血横流。 他扬起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意。 可两秒后,笑意复又垂落。 他拔出匕首,靠到椅背上,将带血的匕首举起,放在眼前。 匕首的寒光倒映在他森寒冰冷的双眼上。 鲜血滴在他脸颊,顺着皮肤滑落,淹没在他耳畔发丝中。 【霂哥。】 叫得真亲切。 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 去拿报告单的时候,絮林不可避免地又遇到了纪槿玹。 自从和纪槿玹在医务室不欢而散之后,他尽量都不外出,尽可能地不去任何可能会和纪槿玹撞见的地方。 虽然纪槿玹好像和先前有点不一样了,和他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也没发什么疯,但絮林不敢赌。 他想着,只要熬过这一个多月就行了。 他在窗口取好单子,靠在墙边上看。 还有一份他们小队众人的信息素检查单,由队长李霂负责去取。絮林就在原地等他来。 纸张上投下一道影子,他抬起头。 却不是李霂。 纪槿玹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依旧一身白大褂,右手单只白手套,笑着看他:“怎么样,抑制剂用过了吗?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絮林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单子,他不答,纪槿玹也不走。几分钟之后,絮林才回:“没有。” “那就好。有哪里不适应一定要和我说。” 烦人。絮林烦他,纪槿玹不会看不出来,但他就是选择装傻充愣,一直和絮林搭话。 “不适应也只能适应。”絮林不耐烦地道,“只有人适应药,哪有药适应人。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药还能为我改吗。” 纪槿玹脱口而出:“可以。” 一丝犹豫都没有。 絮林愣怔着,没反应过来。 “本就是为你——”纪槿玹的话只说到一半,被远处一阵惊呼打断。 絮林和他双双望过去。 被人围在中间的是李霂,他一脸错愕地盯着手里的单子。他的旁边围着不少人,都在大呼小叫。 尤其是房荣,像是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大新闻。 几秒钟,围着李霂的一群人纷纷都看向了絮林。 絮林被他们看的一头雾水。 房荣大叫:“天哪絮林!你快来看!不得了不得了!” 他以为是李霂的体检结果有什么问题,走过去:“怎么了吗?” 体检中有一项是专门为AO抽取的信息素做检查,如果有两者信息素匹配度很高的,会在体检单上格外标记。 “你看!” 房荣一脸兴奋地把李霂手里的两张信息素检查单晃到絮林眼前。 一张是李霂的名字,一张是絮林的名字。 房荣道:“你和队长的信息素,匹配度有93%!我的乖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匹配度呢!你俩也太有缘分了吧!” 这一嗓子,吼得不少人朝他们这边看来。 李霂耳朵根涨得通红。 絮林脚步骤停。 而远处的纪槿玹,愕然睁大了双眼,双手倏地紧握成拳,用力过猛,指骨咔咔作响。 白手套上洇出一团血迹。 第69章 对不起 93%的高匹配度。 一个Alpha,一个Omega,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李霂被起哄起的一张脸红得能滴血。 絮林呆呆地站着,周遭人热情的反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李霂脸皮滚烫,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直到无意觑见不远处絮林的表情,一愣。几秒后,他挥挥手,对着周围和他打趣的人道:“去去,少打听这些,干你们自己的活去。” 李霂忽然敛了笑意,他正色时表情极为严肃,于是不再有人和他打趣,围着他的一群人渐渐散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李霂才走到絮林面前,把他的单子递给了他,轻声道:“他们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絮林把单子接到手里,没说话。李霂又道:“选择谁都是你的权利。我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告诉我,不用着急。” 絮林听到这里,头愈发低了下去。 “考虑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二人看去,纪槿玹双手插兜站在他俩后面,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刚刚的谈话。 他嘴角提着,在笑。 可是只要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并未弯起。 贸然打断他人的谈话,实在不是个礼貌的行为。 何况纪槿玹完全可以说是在偷听。 和絮林的私人谈话被听了去,李霂有些不悦,他向来直来直去,便坦然问道:“纪工这是在偷听?” “正好走到这里。”纪槿玹镇定自若,“正好听到你们谈话。” 他的眼珠滑向絮林的脸,注视着他,道:“好奇而已。” 不等李霂开口,絮林便道:“我们的一点私事罢了,不劳纪工费心。”絮林道,“霂哥,走吧。” 远远看着絮林和李霂并肩离去的背影,纪槿玹唇角弧度下落,抿直。 放在口袋里的手背血流不止,染红了整只手套。 入夜。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絮林洗完澡,去军营的小店里买烟,折返回宿舍的路上突然下起了这场雨,为了不让洗好的自己再次淋湿,他便找了个屋檐等雨停。 他靠着墙,站在屋檐下,雨水滴答滴答顺着边沿往下落。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光线昏暗。他仰着头,久久地注视着雨幕,带着泥土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 良久,他低下头拆开一支烟叼进嘴里,动作有些急促地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我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慢慢考虑。” 李霂的这句话不受控制地响在他耳边。 絮林在自己两边口袋里摸了又摸,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 抽不了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下意识咬紧牙关,滤嘴上满是咬痕,湿漉一片。 咔哒。 余光瞥见一缕微弱的火光。 扭头一看,屋檐拐角处,亮着一点红色的星火,白雾在空中消散,烟味窜进鼻腔。 原来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絮林一喜,想也没想走过去:“兄弟,借个……” 拐过角,纪槿玹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正睨眼看着他。 ‘火’字含在嘴里,咕嘟一声吞下了肚子。 面面相觑。 靠。 冤家路窄。怎么又是他。 絮林正要后退,纪槿玹哑声道:“会淋湿。” “……”絮林停了脚步。 纪槿玹抬了手,打火机移向他嘴边的烟。似乎是要帮他点。絮林看着他的手越来越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 咔哒、咔哒。 没点上。打火机没有反应。 纪槿玹便低下头,凑过来,烟头抵在絮林嘴里那根上,两三秒,絮林嘴里漫上了烟草的味道。 香烟点燃,纪槿玹后移,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絮林叼着烟,吸了两口。 恍恍惚惚的,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的那场雨,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在的桥洞下。 雨还在下着。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仿佛他们只是在等这场雨停。 “我听到了。”纪槿玹手里夹着烟,没有看絮林,声音低沉,“你和那个Alpha的匹配度很高。” 絮林没理他。 “他喜欢你,是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 絮林垂下眼睑。 知道李霂喜欢他这件事,是在几个月之前。 那天,李霂突然找到他,猝不及防和他告了白。 絮林直接当场愣在原地。 在这之前,絮林完全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他以为他和李霂是好兄弟,一直都会是。这次告白确实吓住了絮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霂没有非要听到他的答案。 他给足絮林时间考虑。 第二天,李霂就当全然没有这件事,还和他像往常一样相处。絮林知道这事不能拖着,要早点回复李霂,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像是有块石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如今,他们又多了一道匹配度的肯定。 无疑,李霂是个很好的Alpha。做伴侣,也肯定是最称职的那一个。 人生该往前走,往前看。絮林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在他经历过去那段事情之后,絮林觉得自己或许无法再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如果只是因为合适而贸然答应李霂—— 于自己,不负责。于李霂,不公平。 更何况—— 絮林瞥了眼身旁的人。 脸刚刚偏过去半分,纪槿玹就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同步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 更何况。本该落在他人生前半段死生不复相见的纪槿玹,却又在这个时候追了上来。 用着现在这种誓不罢休的眼神看着他。 他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 是该拒绝的。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措辞去开这个口,他想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和李霂说,既不会让他伤心失望,也不会改变他俩的关系,犹豫着犹豫着,就一直拖到现在。 烟灰烫到了手,激回了絮林发散的神志。 “是。”许久之后,絮林移开目光,低声答了纪槿玹的话。 “他让你考虑,考虑什么?”纪槿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他晚饭吃了什么。 “他让我和他在一起。” 纪槿玹那边静了一瞬:“你会吗?” “我和谁在一起,”絮林讽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必要告诉你?” 纪槿玹取下唇边的烟,夹在手指间。他舔舔嘴唇:“如果你不愿意,一个和你匹配度高的Alpha,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信息素会支配Omega的本能,你可能会……” 絮林弹掉手里的香烟,掉进雨水中,火星被水浇熄。 “可能会什么?像只没有思想的畜生一样被人随意支配吗?”他冷声冷眼,眉心蹙起,面向纪槿玹:“我没有过这个经历吗?” 纪槿玹愣住。 “我变成现在这样是谁的错,你纪槿玹不知道?” 喉结滚动,纪槿玹仿若被这话刺伤,他站直身子,面朝絮林,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他说。 “这种话我早听够了。如果犯了错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那对不起就是最廉价的三个字。”絮林转过身,背对他,“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前的事,我想全忘干净,以后遇到我,请你把我当做陌生人,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瓜葛。” 絮林待不下去了,抬脚就要走进雨幕回宿舍,刚走了还没半步,手腕突然被人自身后抓住。 他一个激灵,动作幅度很大地挣开。 纪槿玹的手被他用力甩开,重重撞在一旁的墙面上。 纪槿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跳,随后,他将右手藏到自己身后。 他道:“你不用走。” “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你不要淋雨。” 纪槿玹和絮林擦肩而过,走进雨里。 絮林在屋檐下站了会儿,愈发心烦意乱时,鼻尖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左右环顾,低下头,地面上有一串深色的痕迹。 是雨水吗?不太像。 天色太黑看不清,他俯下身,仔细去看。离近了,两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是血。 就在纪槿玹刚才站的地方。 一滴一滴延伸着,蔓延进雨水中。 是从……纪槿玹身上滴下来的。 纪槿玹浑身湿透,回到了医务室。 他坐到椅子上,靠着,仰起头。 他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房间里,窗外密集的雨水打在玻璃上,胸腔内的心跳比雨声还要杂乱。 歪过头,他看到桌面上摊开的两张纸。 是絮林和李霂的信息素检查单。 93% 93…… 纪槿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狂似的站起身,挥臂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他呼吸急促地撑着桌面,仍不解气。 房间里的柜子一个一个被拉倒,叮铃哐啷的巨响回荡在安静的夜里,柜子里的药瓶和各种针剂掉了一地,他狠狠踹着地上挡路的障碍物,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没有理由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忽地,他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重心不稳,后背撞到了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他却笑了起来。 疯了一样,笑声张狂肆意,喘不上气。 笑着笑着,不笑了,他低下头,安静下来。 他拽掉被血染透的手套,爱惜地在无名指的戒指上亲了一下,摘下来,套到左手无名指上。 视线下移,看到地上一片尖锐的碎玻璃。 絮林刚到医务室不远,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响声连续不断,就像是,有人在狠狠砸着什么东西。 他沿着地上的水迹走到了医务室门口。 里面的动静忽地又停了。 正常人看到身边的人流血,都会问一下。他并不是担心纪槿玹。换做是谁,他都会这么做的。 絮林闭了闭眼,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才推开门。 啪嗒—— 他打开灯。 灯光倾泻而下。 入目一片狼藉,无从下脚。 整个医务室好像被洗劫过,屋里的东西、桌椅全被掀翻了,絮林被这乱七八糟的景象惊愣住,抬头,就看到墙边坐着的一个人影。 纪槿玹一点不顾及形象地靠墙坐着,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额发垂在眼前,他的右手掌放在地上,上面插着一片长长的碎玻璃。 整个,穿透而过。 血淌了满地。 听到开门声,纪槿玹眨着湿透的眼睫看过来,雾蒙蒙的,没有焦距,过了几秒,他的眼睛才缓缓聚起了光。 结果对上的就是絮林愕然惊恐的表情。 看到来人是他,纪槿玹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掉了手上的玻璃,将右手藏到了背后。 他手上飞溅的血液,絮林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 纪槿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因着这个动作,墙上又沾了血。 他才反应过来,把右手别到身后,乍然又想起左手上的戒指,继而慌忙地藏自己的左手。 手足无措。 面对沉默的絮林,纪槿玹不知道说什么,仿若是害怕絮林生气,他的嘴里一直喃喃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第70章 你也一样 絮林原地站了片刻,走进来,关上门。 他面无表情跨过地上的杂物,慢慢走到纪槿玹面前,停下。 血一滴一滴掉在地面上的动静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絮林伸出手,揪着纪槿玹的袖子,将他藏在身后的右手扯了出来 手掌血肉模糊,刚被玻璃刺穿、狰狞的新增伤口下,依稀可见数道顽固的陈年旧疤,反反复复伤在同一个位置。 絮林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当初为了从邮轮上逃脱,曾用匕首将纪槿玹的手掌贯穿。 刀口就是现在这个位置。 手上的血淌到了絮林手上。 纪槿玹手指一蜷,喃喃道:“脏了……”尽管依依不舍,但纪槿玹依旧将手抽离,他在满地狼藉里找到一盒抽纸,扯了纸巾,却没有先管他自己,而是来抓絮林的手。 絮林躲开。 纪槿玹没碰到他,眨了眨眼,没有再去抓,带着些无措地把纸递到絮林面前,轻声道:“擦一下吧。” 絮林没有接,也没有动。盯着他半晌,问:“你在做什么?” 纪槿玹沉默不语。 说话的几秒功夫,纪槿玹手上拿着的纸巾吸饱了他的血,已不能再用。 仿若被他手上的红色刺伤,絮林移开目光。 “你是故意的吗。”絮林咬着牙,从胸腔往外爆发出一股快要压不住的火气。 当初他脸上那样的烧伤纪槿玹都能治好,他又怎么可能会被手上这么一道小伤疤难住。 所以,他不是不能。 只是不想。 带血的玻璃碎片还躺在他俩脚下。看纪槿玹刚才的举动,想必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 用利器刺自己的伤口,掀自己的伤疤,一次又一次。 他留着这个疤有什么意思?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他这条疤是拜他絮林所赐吗? “你要是想发泄你对我的不满,现在就可以,直接和我说,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不是,”纪槿玹一听,立即否认,“我没有不满……” 絮林等他接下来的话。 纪槿玹道:“我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什么?”絮林顿住,讶然。 舍不得。是指舍不得这道疤? 果不其然,纪槿玹下一秒就说:“我没有很多你的东西。” 因为得到的不多,所以连一条絮林留下的伤口都舍不得失去。 闻言,絮林嗤了一声。 他后退两步,注视着纪槿玹,这一下,又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无名指上,套着那枚并不算昂贵的雁羽戒指。 絮林嘴中忽地发了苦。 很久很久,他才开了口:“你有很多。” “是。”纪槿玹缓缓点头:“我有过很多。” 絮林先前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他,是他没有接住,所以,那些东西最后全都被絮林收走了,而絮林,也离开了。 纪槿玹忘了呼吸,苍白的嘴唇开合,呓语似的:“是我的错。” 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夹杂着雨水的潮气一直萦绕在絮林鼻尖。 他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和纪槿玹聊过去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陈年旧事。 本来,过来看一眼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既然纪槿玹没出什么事,手上的伤口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絮林又不是医生,不会治,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絮林说道:“你去找人帮你看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能不能……”身后传来纪槿玹的声音,絮林回了头,就看到纪槿玹下意识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又被突然回头的絮林目光逼停,高高的个子,僵硬地伫立在乱糟糟的房间里,小心地问:“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絮林:“……” 絮林坐在窗边上,纪槿玹在房间另一边,两人离得很远。 纪槿玹低着头,在絮林的注视下,静静地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上药的时候,他把戒指用纸垫着,放在了另一处干净的地方。 絮林目光在那枚戒指上转了转,没出声。 平时戴着手套,就是为了遮手上的伤疤,还有这枚戒指吗。 “你为什么来这里?”絮林问。 纪槿玹静了两秒,老实回答:“为了来见你。” “我的话说的不够清楚吗?” “清楚,很清楚了。”纪槿玹道,“我知道你恨我,不想看见我,我都知道。可我……我就是忍不住,我很想你。” 他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努力自救的遇难者:“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絮林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多月后,你会离开这儿吗?” “会的。” “你还会去十三区吗?” “……”纪槿玹不说话了。 絮林又问:“会不会?”执着地要听他的答案。 他不在家的这几年,纪槿玹因为知道他人在军区回不了家,所以他自然没有去十三区。可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行踪,谁知道纪槿玹会不会一时兴起等他大过年休假回家的时候又闹出什么动静。 纪槿玹知道絮林想要得到的是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他说不出口。絮林不想看到他,可是他想见絮林,哪怕是偷偷摸摸的,远远地看他一眼就满足了。 所以—— 怎么可能不会。 他当然会。 可是这样说了,絮林一定会生气的。 他只能折中打商量:“……我不出现在你眼前,好不好?” 絮林起身就走。 打开房门,身后一阵嘈杂的动静,是纪槿玹忽然站了起来,打翻了腿上的药瓶。 “絮林。”纪槿玹喊他。 絮林一手按着门把,面对着黑黢黢的走廊,问:“和我两清,这不就是你一开始的愿望吗?” 他的声音带着回音,回荡在幽暗的长廊里。 “我是Beta的时候,你没把我放在心上,把我骗得团团转。那时,你和另一个Omega匹配度很高。现在我是Omega了,可你和我的匹配度低到一个荒唐的程度。你又说喜欢我了。” “不提我们之间的那点破事,光凭一个信息素,还不能说明理由吗?我的信息素只会让你痛苦,哪个人不比我好呢,为什么你偏偏要缠着我?” 絮林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模糊。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和你都不合适,也不般配。放过彼此不好吗?” 絮林偏过头,眼神淡然地盯着纪槿玹:“还是说,你现在来找我,只是因为你的身体没治好,需要我的信息素?所以不得不来找我?” 闻言,纪槿玹变了脸色,忙道:“不是!”他说,“我没有。” 这无异于怀疑纪槿玹不安好心,为了某个目的又来骗他。 因为被‘反向标记’,导致纪槿玹只能接受絮林的信息素。他们已经三年不见,当初医院里絮林给他留下的20ml信息素应该也早就用完了。如果纪槿玹的身体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好,那他不远万里来这里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再次接近絮林,只是为了信息素,为了利用他。 猜到絮林的想法,纪槿玹脑袋嗡的一声,他受不了这样的指责,道:“我只是单纯地想见你,没有任何其他心思。” “不要,”他想往絮林这边走,又怕他不高兴,只能站在原地,近乎是恳求地看着他:“……不要误会我。” 他们之间本就只靠着一根快要断裂的丝线联结着,岌岌可危的绳索再也承受不了额外的压力。 絮林看他一眼,大步离开。 脚步声响在走廊里,慢慢走远,消失了。 纪槿玹留在原地。 絮林走到楼下,发现门口的伞不见了。 他刚才问一个过路的同伴借了伞,匆匆忙忙地就赶过来了,想着看一眼人就走,伞就没收,打开着放在地上。想必是这一阵功夫,被风吹走了。 雨还在下。 他在屋檐下站了会儿,不见雨有停的意思,双手拢在头顶,想着就这样跑回去。大不了回去再洗澡。 还没冲出去,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回头,是纪槿玹。 纪槿玹把伞往他这边撑了撑,絮林伸手握住。 见他接了,纪槿玹便把手收了回去。 没有碰到絮林分毫。 “匹配度、信息素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是Beta,是Omega,还是Alpha,都不重要。”纪槿玹哑着声音,道,“只是因为你是絮林,我才放不下。” “我知道你过去经历的痛苦我无法弥补,我知道我会给你带来困扰,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 “但是絮林,对不起,”他看着絮林,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我做不到忘记你,我无法和你两清。” “所以……能不能请你允许,让我站在一个能看到你的地方,只要能看到你就行,好不好?” “……”絮林握紧伞柄,没回答。 他瞟了眼纪槿玹左手的戒指,道:“这个,给我。” 纪槿玹一愣。虽不解,但照做。 他取下戒指,放到絮林摊开的掌心里。 当初买这枚戒指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有这么重。 絮林攥住掌心这枚还带着纪槿玹余温的戒指,道:“这个戒指,不要再戴了。” 下一秒,手一扬,他随手将戒指甩到黑夜中的不知何处。叮啷一声,没了动静。 “我看着它就讨厌。” 絮林说完,转身走出大楼,雨水滴在伞面上,啪嗒作响。 鞋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纪槿玹,你也一样。” 第71章 我不是经验丰富的渔民 关灯的宿舍里,室友呼声震天,絮林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抱膝蜷坐在床头,定定地望着窗户上蜿蜒而下的水流。 雨下了一整夜。 翌日早晨,跑完每天早上固定的十公里,絮林擦着汗,李霂走过来,一见他眼底下的乌青,担忧道:“你怎么了,没睡好?” 絮林睁眼睁了一晚,早更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下,大概只睡了一个多钟头,闻言含糊道:“有点。” 食堂吃饭时,絮林和李霂一起,没见房荣,问:“房荣呢?” 李霂往嘴里塞了口馒头,道:“在陪小照呢。” “小照?” 李霂这才想起絮林不认识他,便说:“是我以前队长的孩子。” “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小照是他独子,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住院,小照经常一个人在家,所以我们每年都会邀请他过来小住一段时间。他今天早上才刚到这儿。” 絮林第一次听到李霂讲这些,心情复杂。 既然是李霂的队长,想必也是极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年纪轻轻,不免惋惜。 吃完饭,絮林提出想要去看看小照,李霂便带他前往。 两人离开时,迎面和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即便这一行人穿着同样的衬衫,絮林依旧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最显眼的纪槿玹。 絮林不动声色往右边跨了一小步,借着李霂的身体遮挡住大半个自己。 纪槿玹往他这边瞟了一眼,自然看到了絮林的动作。 脚步未停。 絮林和他擦肩而过时,低垂的视线里,纪槿玹的手一晃而过。 他又戴上了白手套。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背对着背,分别向他们各自该去的方向走着,离得越来越远。 训练场。 絮林远远看到单杠上挂在空中的一大一小。 大的是房荣,小的那个,应该就是小照。 那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模样。 两个人似乎是在‘对决’。房荣远远地就看到絮林和李霂迎面走来,偷看了眼身边咬牙坚持的小照,哎呦一声松开手跳下单杠,揉着肩膀:“不行了不行了,拉不动了。” 满头汗的小照见状跟着跳下来,不高兴了:“你别让我。” 房荣反驳:“谁让你了,我昨天训练那么久,手酸呢,等我好了我们在再比!把你拉爆。” “小照。”李霂喊了一声。 “霂哥!”小照见着李霂,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李霂蹲下身,抹了把他额头上的汗:“吃了没有?” “嗯!小房哥给我带了满满一饭盒呢!我都没吃完。” 小照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长得很好看,只是四肢纤细,个子也不是太高,和同龄的孩子一比,应该算是发育缓慢的那一类了。 絮林看得出来,李霂自然也知道,闻言说道:“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呢。” 小照说:“我已经很饱了。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吐的。” 房荣就在这时插嘴:“他就吃了两块肉就喊饱了,不肯吃,食量这么小,我也觉得奇怪,正准备和你说呢。” 他拉着李霂,把他拽到远处,生怕小照听见,轻声和李霂商量:“要不带他去做个身体检查看看?嫂子在医院自顾不暇,也没人管他,你瞧他瘦的。他都十二,也不小了,到现在还没分化呢。” 李霂点头:“行。” 他们平时除去任务和训练,一天里时间倒也充裕。三个人便一同拿着请假条,带着小照上了车,前往医院。 医院是专门的部队医院,离得不远,检查起来也方便。 小照以为是出去玩,在后座上扒着车窗兴奋道:“我们去哪儿玩呀?” 李霂开着车,副驾驶的房荣回过头,笑眯眯道:“去好地方,坐好。” 小照乖乖坐好,身旁的絮林帮他系上安全带。 他立马甜甜地道:“谢谢小林哥!” 絮林也笑起来:“不客气。” 直到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小照才发现自己被骗了,笑容变成哭脸,扒着车座不肯下车,房荣连拖带拽把他拖下来,夹着他的腰,小照瘦,又轻,房荣夹着他,就像夹着个手提包似的。 小照蹬着腿,喊:“你们这几个骗子!我不去医院!” “就做个检查,很快,不痛的。” “我身体很好!很健康!” “放屁。”房荣不管不管,夹着人就直接进了医院大门。 检查一切都很顺利,起初小照还有力气反抗,到后来见自己躲不掉了,也就不闹了,黑着张小脸跟在房荣后面。 房荣拉着他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检查过去。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为了哄生闷气的小照,房荣给他买了根雪糕,小孩子很好哄,舔着甜滋滋的冰棍就什么气都没了。 “还生我气不?”房荣问。 小照嘴巴沾着一圈奶油,道:“再给我买一根就不气了。” 房荣拧着眉:“你还学会得寸进尺了,正经吃饭吃不动,吃冰棍怎么就有肚子了?” 小照瞪着他。 房荣道:“行行行,买买买。就再吃一根,多了会闹肚子的。” 小照举着吃剩下的冰棍,呀吼一声乐得转圈:“知道啦知道啦!” 房荣带着小照去买冰棍了,走廊里就剩下他和李霂两个。 空气安静下来。 没多久,絮林眨眨眼,开了口:“霂哥。” “怎么了?”李霂轻声问他。 “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答复你吗?” 李霂嘴角一僵,注视着他的神情,良久,他弯起眼睛,道:“你说吧。” 话题是絮林提的,他却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靠着椅背,低着头,双手交叠在一起,下意识地抠着指甲。 絮林组织语言组织了很久,才道:“我以前喜欢过一个Alpha。” “我和他在一起六年。后来因为一些事,我和那个Alpha分开了。我在他身上翻了船,”他强颜欢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也知道,翻船翻过一次,难免会对海水产生阴影,我不是个经验丰富的渔民。” 絮林不敢抬头,余光看到李霂一直在认真地盯着他看,絮林如坐针毡,舔了舔嘴唇。 李霂静静听着,半晌,他问:“那么,你是打算永远留在岸边,决心不再踏上某条船了?” “嗯。”絮林僵硬地动着脖子,点了点:“岸上才是我的归属,我不想再踏入不适合我的地方。” 他生怕李霂误会,解释:“不是你不好,是我自己……”絮林继续道,“是我害怕海。” 李霂沉默下去。 两人之间空气好似都凝滞了。 身边椅子微微一晃,是李霂靠到了椅背上。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去问那个Alpha的事,也没有问絮林那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絮林身边,陪着他。 絮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李霂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我陪你一起吧。” 絮林茫然:“什么?” “不喜欢海,那就没有必要坐船。”李霂说:“我陪你一起站在岸上。” 絮林讷讷道:“你不用……” “我不可以陪你吗?”李霂道:“作为兄弟。” 絮林一怔。愣怔之后,他笑了起来,心头上压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积压已久的内脏得到了喘息。 “对不起,霂哥。” “说什么呢。” 絮林心中忐忑,问:“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他不想因为这种事而和李霂疏远,一点都不想。 李霂抬手,在絮林的寸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用力一压,道:“当然了,臭小子。” 絮林被他压得头往下低了低,再抬起来时,对上李霂的笑脸。 他一笑,絮林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他揉着自己的脖子,抱怨道:“很痛啊。” 李霂冲他:“少来。” 两个人都咧着嘴傻笑,墙壁上的仪器显示小照的报告已经出来了。李霂起身:“我去拿。” 他进检查室拿报告,这一拿,拿了十几分钟还没出来。 絮林觉得奇怪,正要进去看看,不远处,房荣也拉着小照回来了。 小照手里拿着个草莓雪糕,坐到絮林旁边,笑眯眯地啃着。 房荣左右看了看,问:“队长呢?” 絮林指着正对面的房间:“进去拿报告了,还没出来。” “行,那我进去看看。”房荣下巴冲小照扬了扬,说:“你看着他点。” 絮林点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照的雪糕早吃完了,木头棍子咬在嘴里,嘬着上面残留的味道。 他晃着腿,嘟囔着:“怎么这么久呀。” 絮林想了想,起身,说:“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嗯。”小照乖巧地应着。 絮林刚要进门,李霂就和房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絮林怔了怔,回头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小照,从李霂手中拿过单子,粗略一看,看到最底下,也变了脸色。 ——营养素长期摄入不足,生长激素与辅助生长因子下降,腺体萎缩。 和他当年的报告单结论,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小照敏锐地察觉到车里的气氛和他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扒着副驾驶座,戳了戳房荣的肩膀。 “小房哥。” 房荣扭头看他:“怎么了?” 小照问:“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房荣一愣。笑着道:“没有问题。”他学着小照的语气说:“你很好,很健康。” 小照看了他一眼,道:“噢。”他坐回座上,之后就没再说话。 回去了,小照想看绘本,絮林带他去了图书馆,他自己挑了几本,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看。多余的话一点没说。 絮林守了他一会儿,心里憋闷。他和小照说了一声,走出大门,找到吸烟区,点起根烟抽起来。 他想起李霂和房荣在医院里的对话。 检查出小照的腺体萎缩之后,他俩就愁云惨淡。 李霂的队长是个高阶Alpha,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小照肯定也会分化成一个Alpha。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导致了他们没有注意到小照的生长环境,没有及时干预。 小照的母亲一个人照顾他,身体不好,经常往医院跑,小照又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为了不让还在生病的母亲担心,她不在家的日子,他就自己照顾自己。但他毕竟也还小,做什么都没有大人方便,也不如大人细心。 母亲会给他留饭,也会给他钱让他买点现成的吃。但小照舍不得用钱,他想攒着给妈妈看病,妈妈给他留的饭,他都省着吃,往往几道菜他能吃几天,热了又热。其他的时候,随便吃点方便的速食品就算糊弄一顿了。长此以往,当然没有营养。 李霂懊恼不已:“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点发现……” “不是你的错,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想法子帮他治一治吧。” “这病哪有那么容易治。” “不对,等等,有的!”房荣想起什么,激动道:“我记得纪工不是新研发出了一种专治腺体萎缩的药吗,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他正好也在,这不是天无绝人之路吗!我们去问问他吧!” “可是也不知道那药对小照能不能管用……不过,”李霂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行。” 絮林从听到他们的对话,到最后的决策,全程没有出声,没有发表意见。 他靠在墙上,弹了弹烟灰。 咚咚。 有人敲吸烟室的玻璃门。 扭过头去,门外的小照刚放下敲门的手。 絮林摁熄烟头,在自己衣服上拍了拍,让自己身上的烟味消散一点。 他打开门走出去,蹲到小照面前。 “看完了?” 小照点点头:“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他指的回去是指给他单独安排的小宿舍,他以前来这里住的都是那个小房间。 絮林疑惑:“当然了。” 小照说:“会不方便吗?” 絮林一顿。 小照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了蹭,道:“会给霂哥和小房哥添麻烦吗?他们好像有事情瞒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你没有。” 小照不肯抬头,絮林只看得到他尖尖的下巴,紧抿的嘴唇:“我是生病了对吗?是很严重的病吗?” 絮林放轻了声音:“为什么这么问?” 小照嘟囔着:“当初,我爸爸死的时候,他们都不告诉我,怕我伤心,所以一直用各种理由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都知道的。” “他们瞒着我,妈妈也瞒着我,他们都不太会演戏。” “他们刚才在医院里的表情,和当年骗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照抬起头,强装着、压抑一路的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他红着眼睛,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所以……我也是快要死了吗?” 第72章 只有他说行,我才帮他 居然提到了死。 把孩子吓成这样。 絮林赶忙解释,安抚道:“没有的事,你很好,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小照吸吸鼻子:“我不怕死,死了爸爸会来接我,我就能见到他了。我只是担心,万一我死了,留我妈妈一个人。”他带了些哽咽,“我怕她难过。” 絮林听了,心口一痛。 他无声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小照的头顶,放轻声音:“你相信我吗?” 小照抬头看他,久久凝视着絮林的双眼,须臾,点点头。 “你怎么会死呢。你只是……”絮林委婉地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说,“你只是生了一个类似于感冒的小毛病。你如果想康复,那我们乖乖吃药就行,但如果你不想吃药,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小毛病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小照听得云里雾里:“是吗?” “是啊。”絮林左右看了看,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和你说个秘密。” 好奇心旺盛的小照把耳朵凑过来,絮林手掌拢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以前也生了和你一样的病。” “你……你也有过?”小照不敢置信。 “是啊。”絮林向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听絮林这么一说,他的紧张感瞬间少了很多。小照蹲到絮林旁边,像他一样小小声地问:“那你有吃药吗?” “……”絮林道:“我当时,没有吃药。从小一直都健健康康,很结实的。” “当时?那你后来吃了?” 他们的对话勾起絮林深藏在回忆中那一碗接着一碗送进嘴里的药汁,舌尖下泛起熟悉的苦涩味。 絮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小照看他脸色,担忧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絮林惊讶于小照的敏锐,回答他的问题,“后来,吃了。但不是我本意。” 小照立马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抓着他的手,严肃道:“我知道的,就像我妈妈一样,她以前也会因为药苦不想吃,爸爸还在的时候,就会逼着她吃。他说,吃药是为了妈妈好。我感冒的时候,妈妈也会强迫我吃药的,她也是为了我好。” 他问:“那你是谁强迫你吃的呢,是你的家人吗?是不是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絮林牙关紧咬,咽下条件反射即将脱口而出的冷笑。 他没有和小照在这个问题上多掰扯,而是岔开话题:“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作为同病相怜的‘病友’,小照见絮林生龙活虎的,也就不瞎担心了。知道自己不会死了,立马心情就好起来,笑着:“嗯!” 絮林朝他竖起小拇指:“那你要帮我保密好吗,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小照伸出手,勾上他的小拇指,晃了晃,郑重地点点头:“好!” 送小照回了宿舍,絮林转道改了方向,往某处走去。 昨夜的雨在地面上留下潮湿的痕迹,絮林走到大楼门口,站在他昨晚站的位置,回首望了一眼。 楼外的这片场地很大,满院种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其间纵横数道人工修建的草坪石子路,大大小小绿植遍布。 随手扔出的戒指在黑夜中掷向哪个方向,落在哪个地方,絮林全然不知。 那么一小点的东西,怕是早和泥土碎石合为一体。 絮林转身进了大楼,等电梯时,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谈话声。 电梯间转角处是一间吸烟室,里面有两个工作人员。看打扮,是纪槿玹团队里的人。 大概是工作累了,来这里休息一会。 絮林刚要离开,忽地听到纪槿玹的名字从他们口中蹦了出来。 “你觉不觉得纪工有点奇怪?” “有吗?” 另外一人压低声音,透露着自己早上窥见的景象:“今天早上我过来,看到他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表情可吓人,伞也不打,浑身淋得湿透,我去和他说话,发现他手上都是血和泥,那脸煞白。” “他找什么?” “不知道啊。我问他他也不说,我说我帮你一起找,两个人比一个人管用,他死活不肯,那我能拍拍屁股就走吗?不能啊。我就给他撑伞,他又说伞妨碍他视线,让我离开,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早上,几点啊?” “六点钟左右吧。”那人说到这里一个激灵,猜:“看他那样,大概找了很久,身上凉得都没温度了……他不会找了一晚吧?” 对方噎了噎,问:“那你后来走了吗?” “没啊。我就在大楼门口守着他,主要是他脸色太差我担心万一没人瞧见他,他晕在那里都没人知道。我守了两个多小时吧,他一直在那片草里面找,像是不找到不罢休。” “然后雨就停了,他也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东西在一片灌木丛里,他钻进去了,钻进去之前脸还绷着,出来后就在笑了。” 那人回忆着:“他当时头发和衣服都被树枝刮得很乱,身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泥的,真的,你都无法想象那个脏兮兮的人会是纪工,一点形象没有。他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他的手掌心,看了很久。” 两人静默片刻,烟抽了半根,一人还是很好奇:“到底找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大,就藏在他手里。”对方说,“但他的手攥得很紧,我没看着。”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无人乘坐,等待时间过去之后,门又自动关上。 抽烟室里的两人继续闲聊了会其他的话题,烟抽完了,便双双离去。 絮林定定站在拐角之后,停滞的时间开始转动,他眨了眨眼睫,僵硬的脚迈开,后撤。 他重新按开电梯,走进去。 略微失神恍惚的表情掩藏在闭合的电梯门之后。 走廊上很安静。 絮林来到医务室门外,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完全看不出这里昨晚还是一片废墟。 李霂和房荣不是来找纪槿玹,去哪里了? 不远处是一间会议室,絮林猜测他们谈事情可能到那边去了,果不其然,走到门口,借着百叶窗透出的缝隙,他看到会议室里坐着一些人。 李霂沉着脸正和纪槿玹说着什么,房荣也在一旁,其他几个絮林不认识,是纪槿玹的人。 他没有进去。 靠在门外,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对话应该持续了很久,但可惜的是到现在也没有得出来一个结论。 “那孩子才十二岁,没了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本就过得辛苦,如今突然检查出了这个病,对我们都是一种打击,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想请求你帮他治一治。”是李霂的声音。 纪槿玹道:“他的情况,告诉他母亲了吗?” “暂时还没有。”房荣道,“她母亲在住院,马上要手术,如果突然告知她这个消息,我们担心会影响她的心情。” 絮林朝里望。百叶窗的缝隙阻挡了絮林的大部分目光,他看不到纪槿玹的脸,只看得到他的上半身,以及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带着白色的手套。 无名指的部分,布料微微鼓起。 絮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枚戒指在他手上。 纪槿玹翻着小照的检查单:“那你们怎么知道他母亲会同意?” 房荣反驳:“这怎么会不同意。哪有为人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孩子健康?” 纪槿玹:“腺体萎缩病例虽然罕见,但不治疗,也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影响,何谈不健康?除了不能分化,他完全就是个正常人。” “让他当一个Beta那怎么行!”房荣以为纪槿玹不肯帮忙,语气变得有点冲。 纪槿玹反问:“你不也是Beta?” “他不一样!你知道——”房荣越说声音越高,李霂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房荣艰难地把话咽回去,闭了嘴,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不吭声了。 李霂解释道:“他的父母和我认识,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过年都会聚一聚。吃饭的时候,我也和他们聊起过这个话题,他们夫妇俩都是希望这孩子以后能成功分化,不管是分化成Alpha,而是Omega,他们都一样喜欢。” “现在问小照的母亲,我想她也是希望能治好他的。” 絮林听着里面的声音,眼前突然有点发黑。 他晃晃晕沉的脑袋,靠着墙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垂下脑袋。 一截白皙的后颈从衣领中延伸出来,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大大的鞋子变成了小小的鞋子。 干练的军靴变成了一双发黄的旧款运动鞋。 抬起头,看向对面。 走廊对面,是只有十岁的自己,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晃着腿。瘦小的身体撑不住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嘴角扬着,耐心地在等,等他的养父母和医生聊完,然后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带他回家。 他哪里又知道,当检查出自己腺体萎缩之后,他就不能继续留在那个家了。 “Beta,一个Beta有什么好!不过是个废物!” “千辛万苦把他从孤儿院领养回来,好吃好喝供养他这么久,结果呢?什么都没得到!” “谁能想到他脖子里那个腺体是坏的,没法分化,不是Alpha,不是Omega,他就没有用!还养他干什么,让人笑话吗!” 他当时偷听到养父母的这段对话之后,就找了个时间偷偷溜走了。以为早忘了,怎么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了。 是啊。 对于看重腺体的人来说,不能分化就是绝症。Beta不在他们的选择范围之内。 怎么就没人想到,其实对于腺体萎缩的人来说—— 当一个Beta也是可行的。 “我可以治。”纪槿玹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但我的意思,还是先征求一下那孩子的意见。” 絮林瞳孔骤缩。 他嘴唇半张,愣愣地,扭头去看屋里的纪槿玹。 依旧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四周变得很安静。 只剩下他的声音。 “即便只有十二岁,他也是个独立的个体。腺体长在他身上,是他的东西,是他的身体,分不分化,也应该由他自己选择。别人无权干涉,也无法替他做主。” 纪槿玹道:“只有他说行,我才会帮他治。” 有同学问更新频率的问题,这本正常情况下是隔日更,请假会发鱼塘哈 第73章 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一切 李霂和房荣从会议室出来,下了楼,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絮林。 絮林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灌木丛的叶子,叶子上的水珠随着他的拨弄,碎裂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濡湿他的手指。 李霂讶然:“絮林,你怎么在这里?” 絮林扭过头,眼神虚焦两秒才落到李霂身上,回答:“哦,我看你们这么久没回来,过来看看。” “到多久了?” “刚到。”絮林搓了搓手指上的水渍,问,“你们聊得怎么样?” 李霂和房荣对视一眼,说:“纪工说他可以治,但前提,是他得先和小照聊一聊,问问他。” 他们没有看出絮林的明知故问,三个人各自都揣着心思,安安静静地原路往回走。 这一路没人说话,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房荣都一声不吭。 絮林瞥了眼身侧的李霂,开口:“怎么了,心情不好?” 李霂吐出口气,叹道:“只是觉得自己有些疏忽。” “怎么?” “小照那孩子,我自认为和他亲,结果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需要一个外人来点明。”李霂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太蠢了。” 因为小照的父亲是高阶A,血缘和基因摆在这里,所以他的父母,包括李霂,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拥有腺体的小照某一天也肯定会分化成一个Alpha。 就是因为这份理所当然,导致他们下意识地就把他们的意愿加在小照身上,认为小照也肯定想分化为一个Alpha。 当得知他腺体萎缩之后,他们就想方设法地想要让小照康复。可这么重要的事情,谁都没有去问过当事人一声。 说不定小照觉得不分化也没关系。 说不定他觉得,当一个Beta也很好。 纪槿玹点明这最关键的一点之后,李霂便深感自责。 絮林不忍心见他这样,轻声劝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别说李霂,就连絮林也十分意外。 对于不重要的人和事,纪槿玹向来漠不关心。他眼高于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为了他的一己私欲,把絮林分化成Omega,为了那点匹配度,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做了那么多事。他实在不像是一个会为他人考虑的人。 小照和絮林的经历很像,絮林看到他,就仿佛能看到过去的自己。那个时候,没人为自己说过一句。 可是现在,纪槿玹却这么做了,他给小照留了选择的权利。 他不像是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人,没必要,也不屑于做。所以那些话,大概就是他心里的真正想法。 絮林一直以为自己所知的纪槿玹都是假象。 丹市刚认识他时,遇到他帮助他人,待自己一个十三区的人心平气和,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可笑,兴许是他当时被猪油蒙了眼,识人不清,才会愚蠢地误把纪槿玹随口而出的话当成了真心实意。 他并不是那么善良的人。 纪槿玹咬他的腺体,让他强行分化,全程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人决策,我行我素,肆意妄为,他没给絮林选择。现在面对别人了,怎么却愿意给了。 人会变吗?是,人当然会变。可是纪槿玹,纪槿玹不会变的。 他骨子里,永远都是那个倨傲漠然的纪槿玹。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他们身后的房荣突然开了口:“小照不会想要当Beta的。” 两人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李霂问。 房荣沉着脸,道:“我早就问过他了。” 先前,他和小照在吊单杠。 房荣当时还不知道他腺体有问题,只是看他久不分化,所以随口问起:“你就是不好好吃饭,才会这么久不分化。你们班上有腺体还没分化的是不是就剩你一个了?” “我哪有不好好吃饭!”小照嘟囔着反驳,又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回答:“是啊,确实只剩下我一个了,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同一年检查出腺体,可他很早就分化了,是个Alpha,现在长得比我高好多,真好啊。” 房荣问:“你想分化吗?” 小照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点了脑袋:“想的!” “那你希望是个Alpha,还是Omega?” “Alpha!”小照秒答:“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Alpha,霂哥也是Alpha,我想变得和他们一样!等我变成Alpha之后,长大了,就和你们一样进军营,多帅呀。” 房荣瞧着他,小照吊在单杠上,脸涨得通红,撑不住了还在咬牙坚持,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就他们Alpha帅啊?”房荣打趣道:“你小房哥我还是Beta呢,我不帅?” 小照没力气了,手一松,掉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房荣也跳下来。 小照仰头看着他,笑嘻嘻地道:“小房哥当然帅,当然厉害了!你虽然是Beta,可你长得高,力气也大呀!” “可你看看我。”他伸着自己的胳膊在空中挥了挥:“我个子不高,又不壮,如果我以后是Beta,我肯定体检那关就会被刷下去了。我才不想。” 房荣吓唬他:“说不定分化的时候会很痛的哦。” “你是Beta,你怎么知道?” “万一呢。”房荣说,“万一很痛呢?” 小照说:“那我也不怕。” 李霂和絮林都沉默了。 房荣眼底布满红血丝:“所以不用问了,他肯定会答应,肯定会要求治疗。” “纪工说,腺体萎缩,治疗的时候会很痛苦。” 吓唬小照的话用另一种方式成了真。 房荣低下头,因为过于用力绷着身体,胳膊上青筋暴起。 没人再开口。 隔天,絮林去找小照,走到他房间门口,就看到倚在走廊里的李霂和房荣。他俩也看到了他。 李霂食指竖在唇边,做了声嘘的手势。 絮林放轻脚步,透过半掩的房门缝隙,看到屋里的情景。 小照坐在床边上,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是纪槿玹。 从絮林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小照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复杂、掺杂着许多情绪的表情。他很难过。 纪槿玹问:“你想治吗?” 小照眨眨眼,点头:“想的。” “会很痛,很艰难,说不定,康复的时间也会很漫长。” 小照头一低,又点了一下,完全没有改变主意:“嗯。我不怕。” 纪槿玹盯着小照看了很久,半晌才起身:“好。” 见他要出来,絮林赶紧后退。 退到一米多远的时候,房门从里面打开。 纪槿玹猝不及防和他面对面。 絮林一怔,想也没想挪开目光。 余光中,纪槿玹神色未变。他关上房门,确保他们的谈话声不会被屋里的小照听见。 “我会帮他治,但不是在这里。” 纪槿玹语气平静无波,对着门口的三个人说:“我需要带他回我的研究所,那里有仪器,药物,我所需要的一切,更方便也更安全。他年纪尚轻,父母不在的情况下,我不能把他一个人单独带去。你们商量一下,找一个人陪同,和他一起走。” 这谁都没想到。 “干吗只能一个人陪同?不能多带几个?”房荣问。 纪槿玹淡声道:“你以为去的是菜市场,谁都能进。” “……” 纪槿玹不容置喙地说完,默默走到走廊尽头,让出给他们商量的空间。 全程他的目光没有一刻在絮林身上停留。 房荣率先推开房门走进去,李霂紧随其后,絮林脚步顿了顿,忍住了想要转动的脖子,跟在李霂身后进去。 屋里,房荣将话和小照说完之后,小照很快有了人选。他们都以为他会选房荣,可是小照却默默牵住了絮林的手。 “小林哥,你陪我好不好?” 房荣有些吃味:“臭小子,你干什么都是我陪你,你还吃我那么多冰棍,在你心里就你小林哥好,我这么不值钱是吧?” 小照忙说:“不是的不是的!小房哥你很好的!只是,只是……”他支支吾吾,看向絮林,有话不敢说。 絮林很快猜到原因。 ——因为‘同病相怜’。因为絮林以前和他有过同样的‘病症’,所以小照才偏向他。 但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他答应絮林要保密,所以不能把理由告诉房荣,憋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耳朵根子通红。 他毕竟只是个孩子,面上装得再好,也会害怕,会不安。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和他有着同样经历的絮林。絮林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他,会设身处地地从他的角度来考虑一切。 不得不说,是个聪明的孩子。 “好。”絮林揉了揉小照的头顶,答应下来。 孩子都这么信任他了,拒绝的话,絮林实在说不出口。 小照选了絮林,李霂也有些迟疑。 “你……你可以吗?”他问絮林。 絮林愣住,笑了:“我怎么不可以呢。” 李霂显然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纪槿玹。 纪槿玹和絮林的过去他完全不知情。只是依稀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不对劲。哪怕两人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肢体接触,也存在着一种极为明显的异样之感。 那股异样,就似一碗被油裹住的水,冒不出一丝热气,所有人都以为里面的水是凉的,碗是冰的,结果破开油面,热气腾腾的水雾扑面而来。伪装平静的假象被打破,隐藏其下的是岩浆似的沸水,沾了一滴,便能浇得人皮开肉绽。 几个人又商量了好一阵,小照丝毫没有改主意的意思。陪同他的人选由当事人亲自定下,李霂和房荣也不能再说什么。 小照的事情来得措手不及,纪槿玹原本准备在这里待上一个月,行程因此不得不提前中止,他留下了他团队的其他人,独自带着小照和絮林先行返程。 第二天早上,李霂和房荣和小照道别,房荣不放心,一个劲地拉着小照吩咐这个吩咐那个,他俩今天要出任务,所以不能送小照离开。 房荣:“去了那里要乖乖听话,好好治,有什么事情就和你小林哥说,我们会找时间过来看你,不要害怕。” 小照懂事地嗯了一声。 具体治疗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康复,这都是要看个人的体质,他们都不能确定一个准确的时间。可能小照治疗的时间很短,也可能,会很久很久。 絮林见状,拍了拍房荣的肩膀:“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保证一根头发都不掉。” 到了出发时间,纪槿玹坐到副驾,小照和絮林上了后座,小照趴在窗口和房荣他们挥手道别。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军区,前往机场。 看不到李霂和房荣了,小照如坐针毡,不自觉地往絮林身边挨了又挨,恨不得挤到絮林怀里。看出他的紧张,絮林抓住他的手,捏了捏,握紧。小照抬头看向他,絮林对着他笑。 “别怕。”他用口型说。 小照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点点头。 车子将他们送到市里的机场,司机完成任务驾车离去。 纪槿玹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这边。”他走在前面,絮林和小照缀在他身后。 絮林看着纪槿玹的背影,他脱下了那身特征明显的白大褂,换上了日常的便装。只是右手上的手套一直没有摘下。 他们来到一处停机坪,那里已经停了一架飞机。 飞机下守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远远见到了纪槿玹,赶忙小跑着上前,帮纪槿玹拿行李,又来帮絮林拿行李,甚至扒下了小照身上背着的卡通水壶小背包。 “啊,我的,我的水壶……”小照以为水壶不能带,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把自己最喜欢的宝贝拿在手里。 工作人员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半蹲着对小照说:“我帮您拿。” 絮林牵着小照的手上了飞机。 里面的布置和他当时从丹市回十三区坐的飞机一样。 纪槿玹倒了杯水,没有自己喝,而是递给了絮林。 絮林停了几秒,接过来,转头递给了小照:“渴了吧。” 小照端着杯子坐到座上,小口小口地抿着。 絮林坐到小照旁边。 纪槿玹坐到絮林对面。 飞机滑行,起飞。 纪槿玹这才开口。 “军科院的研究所没有上面审批无法进出,你们进不去,所以我们现在去的是我自己的研究所。”纪槿玹道,“在丹市。” 絮林猛地一惊。 “哇,丹市。”小照两眼放光,默默感慨,“好厉害,我还没去过那里呢,听说主城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是不是呀小……小林哥?”兴冲冲地去问絮林,却看到絮林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小照被他的表情吓住了,话也咽了回去。 “你故意的吗?”絮林冷声道,“先前怎么不说。” 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以为纪槿玹口中的研究所是在军科院,那个地方纪律严明,即便和纪槿玹待在一起,也不会容许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所以絮林才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谁成想到头来竟然会是在丹市? 这是什么?让他旧地重游? 荒谬。 絮林气不打一处来。 “事出突然,你们想尽快治疗好这个孩子,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申请,或者,等那道流程很复杂的申请结束,发到我手上,他也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我想这个结果你们不想看到,所以自作主张。” 纪槿玹道:“虽然我的研究所不比军科院,但用里面的东西,治疗他也绰绰有余。” “我没有想骗你。”纪槿玹道,“这是权衡利弊下,最好的方案。” 听到这话絮林就生气。可他的理智告诉他纪槿玹这话是有道理的。他无法反驳,可心里又真的很不爽,小照在他旁边,他不能发作,只能憋着气,扭头看窗外。 “我知道你讨厌丹市,也讨厌我。” “你放心,去了那里,我会尽可能的不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你看到我。” “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我说过,”纪槿玹低声又道:“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一切。” “我说到做到。” 老纪:单方面和老婆二人世界了,开森(●'?'●) 第74章 因为你当时很痛 纪槿玹的研究所在丹市郊区,方圆百里杳无人烟。进出需要门禁,安保齐全。 说什么不比军科院,看这里的规模,已经是属于研究所中的金字塔尖了。 里面很大,林荫道旁,时不时能看到不少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穿行其中。看样子,都是在纪槿玹手底下干活的人。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停在一栋楼前。 像是宿舍楼。 “这里是休息区,我给你们准备了房间,最顶上两间。”他把房卡交给絮林。 絮林迟疑着,未接。 纪槿玹了然,说道:“我不住在这儿。” “……”简直就是肚子里的蛔虫。絮林伸手,将房卡从他手上拽过来。 三个人一起坐电梯上了顶层。 原本安置他们这种小事轮不到纪槿玹亲力亲为,他却好似不嫌麻烦似的,给他们亲自带路。 他给小照安排的房间很宽敞,比他原本的家还要大上两倍不止,客厅卧室卫生间,甚至还有额外的游戏室,小照哪里见过这阵仗,好奇地在各个房间里乱跑,他不敢置信:“这是……让我一个人住的吗?” 纪槿玹点头。 他放下小照的行李,对絮林说:“你的在隔壁。” 絮林进了隔壁,发现他的这间居然比小照的还要大。太夸张了。给几十个人开派对都足够了。 他刚要说话,小照就从他房间里跑了过来,一看,大喊:“我的天哪,这里更大!”他看向纪槿玹的眼神都变了,嘴巴张着,由衷夸赞,“纪哥你好有钱啊。” 不管熟不熟,他喊谁都喊哥,自来熟的很。 絮林揉了揉眉心,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和小照睡一间就行。小照,去把你东西拿过来。” “噢!”小照屁颠颠地跑走。 纪槿玹一怔,说道:“不会不方便吗。” 絮林拧眉,莫名其妙:“有什么不方便?”小照才十二岁,又是个男生,纪槿玹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小照飞速从隔壁跑回来,怀里抱着他的全部家当,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背包和水壶摞到絮林的行李箱旁边,自言自语,“太好了,和小林哥睡一块我就不怕了,不然说话都得靠喊。” 纪槿玹沉默两秒,不再对此发表意见。 他换了话题:“需要休息会儿吗?如果不需要,可以先带他去做个初步的身体检查。” 絮林倒是一点不累,他询问小照:“你要睡会儿吗?” 小照在飞机上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得很,摇摇头:“不困。” 三人去了实验区主楼。 小照换上一身干净的蓝色病号服,跟着一个Beta进了检查室。进门前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絮林,絮林道:“我就在外面等你,别害怕。” 小照刚到这里的新鲜劲一下子被屋里冰冷的仪器冲散,强打精神,却也只是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丢给了絮林。随后,检查室的门缓缓关上。 絮林吐出口长气,坐到外边长椅上,余光瞟见身边的人影,不悦地抬头。 纪槿玹还在他旁边。或者说,就在他跟前,盯着他看。 “你没有事情做?”絮林蹙了蹙眉。 纪槿玹一晃神,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絮林:“这张卡可以让你在这里自由进出。” 上面印着纪槿玹的照片,纪槿玹的名字。是他的身份卡。 自由进出?絮林说:“把这东西就这么放心交给我?不怕我误闯进什么地方窥探了你们的机密?” 纪槿玹道:“对你,这里没有什么秘密。” “……”絮林接过来。 纪槿玹还是不走。他的视线让絮林愈发烦躁。 在飞机上怎么说的他全都忘了?尽可能地不出现在他面前,不让他看到他?说得这么好听,现在怎么也没见他有回避的意思? 果然,他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絮林瞥了眼纪槿玹右手上的手套。 他忽地站起身,走到纪槿玹面前,他突然靠近,纪槿玹愣了一秒,就是趁着这一秒钟的毫无防备,絮林伸手,飞快地扯下了那只手套。 纪槿玹的右手霎那间暴露在空气中。 他瞬间就把右手藏到了身后。 但絮林还是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银光。 空气死寂。 絮林死死攥着手里的手套,明明是柔软的布料,却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掌心。 絮林问:“为什么要捡。” 指的是什么,他们都清楚。纪槿玹不说话,只是徒劳地把手藏着,掩耳盗铃地希望絮林没有看见那枚被他丢弃在雨夜,又被他捡回来的戒指。 他俩之间气氛怪异紧张,不少人纷纷侧目,碍着纪槿玹在,没人敢往他们这边靠近一步,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絮林耐心告罄,手一松,手套落地。他摊开手掌,对纪槿玹索要:“给我。” 纪槿玹不动。 絮林:“那是我的东西,你现在拿走了算什么?” 纪槿玹张了张嘴,反复几次后才出声:“你送我了。” “送你?”絮林哑然失笑,挑眉反问,“我什么时候送你了?一个没有人接收,没有被及时拆开的礼物,就是没有送成功。它从来只属于我这个原主人,我要回我该有的东西有错?” 两枚戒指,包在纸蜻蜓里,挂在后视镜上,在车库里孤零零地挂了六年。纸褪了色,戒指没有了誓言的效力,在纪槿玹拨开纸蜻蜓发现戒指的那一刻,所有的承诺就都失效了。 纪槿玹不肯,僵持着,竟不敢直视絮林的眼睛。 “不,”他喉结滚动,沙哑道,“不要丢。” “我只有……” 他难得笨嘴拙舌,害怕絮林再次把戒指丢掉,执拗地藏着自己的手,不肯交出那枚戒指。 就在这时,身后检查室的大门打开。 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得以打破。 纪槿玹仿佛找到了逃生出口,赶忙越过了絮林,去和帮小照检查的Beta说话。 他们的对话也因此没能继续。 “各项指标都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小照年纪小,腺体还没有完全长成,纪槿玹给出的方案是先保守药物治疗,固定服用药物一段时间后再次进行检查,如果保守治疗没有效果,他们会再用注射的方式去促使他的腺体重新发育生长。 纪槿玹和絮林说明之后,絮林看着手里的单子,随意问:“我当时怎么没有这么麻烦。” 这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只是单纯的问句,不含任何私人情绪。但听在纪槿玹耳中,无异于又是絮林对他以往恶劣行径的一次指责。纪槿玹屏了呼吸,惴惴不安。 当初分化絮林时,纪槿玹给他灌药,没日没夜地咬他的腺体,从来没有往他的腺体里注射过任何奇怪的东西。光是吃药就已经很痛了,更别提注射,如果是后者,小照不知道要受多少罪,絮林担心他会承受不住。 “因为他没有Alpha信息素诱导。”纪槿玹回答。 絮林手指一僵。 是,他当时是没有被注射过任何东西,是因为咬他腺体的元凶就是一个高阶A,Alpha的信息素进入了絮林的腺体,代替了催化的药物。 小照情况不同。他这个年龄,如果有人敢用Alpha信息素来诱导他的腺体发育,这就得牢底坐穿了。 “而且他的腺体现在处于一个很脆弱的状态,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出岔子影响到他的身体。我想尽可能的,让他在恢复的过程中没有那么痛苦,所以才选择保守治疗。” 现在倒挺贴心,还会在乎人痛不痛。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纪槿玹道:“因为你当时很痛。” “……”好似被人狠狠撞了下,絮林脑子发了懵。 这算什么,愧疚式弥补吗。 可笑。有什么意义。 絮林咬着牙,扭过头去。 检查完身体,吃了晚饭,小照就困了,絮林带他回房间。小照和絮林说了晚安,很快裹着被子睡下了。 絮林睡不着。 他走到露台上,关上门。倚在阳台边上抽烟。 夜空很黑,很静,凉风习习。絮林叼着烟,往远处望,天际线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那是远处灯火通明的丹市市中心。 此情此景下,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再次站在了发誓永不再踏足的土地。 他咬着滤嘴,红色的星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萤火似地跳。 垂眸,一怔。 他眯起眼,定睛去看楼下那排银杏树,除了树叶和风声,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错觉吧。”他想。 怎么好像看到了纪槿玹。 他又不住这里,总不可能做出大半夜来这里偷窥的事。 楼底下,阴影中,纪槿玹靠在一棵银杏树后,他从树后探出半张脸,微微仰头,看向露台上的絮林。 看着看着,嘴角轻轻弯起。 “晚安。” - 隔天一早,有人敲响房门,是负责来接小照去治疗的人。 絮林陪着一起,到地方了,却久久没能等到纪槿玹。 “纪工呢?”一人问。 另一个Beta看了眼手表,说:“已经九点了,不用等了,他不会来了。今天只是简单的药物测试,我可以的。”他蹲下对着小照说:“来,小朋友,和我进去吧。” 这个Beta就是昨天帮他做身体检查的那个医生,小照对他印象还挺好的,也没抵触。 “那我进去啦。”小照乖乖地和絮林说了声,絮林揉了揉他的头顶。“好。” 等小照和那个医生进了治疗室,絮林才抓住一个人问:“什么意思?纪槿玹人呢?” 不少人看到昨天絮林和纪槿玹对峙的画面,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太一般。这人便对絮林和和气气地解释:“纪工之前吩咐过,如果他早上九点之前还没有到,就不用等他了。他会消失几天,至于去哪里,我们就不知道了,纪工总是很忙。” 絮林品出一点怪异的感觉,问:“上次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了。” 那人说完,絮林安静下来,他还有事要忙,就准备离开,絮林又拉住他,问:“他宿舍在哪里?” 纪槿玹忙起来的时候总不可能天天研究所和家里两边跑。平日里,在研究所里肯定有一个能让他休息的地方。 絮林完全没想到,纪槿玹会住在地下室。 盯着眼前这扇玻璃门,门后是一道往下延伸的阶梯。 他怎么住在这里? 絮林拿出纪槿玹给他的卡,刷了门禁,滴一声,玻璃门打开。絮林顺着楼梯往下走,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关上。 越往下走,灯光越暗。 絮林不知道在哪里开灯,只能扶着墙,摸着黑走。 他不知道纪槿玹在不在这里。 小照这个身体情况,只有纪槿玹来治疗才能让人放心,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地就缺席。 下了楼梯,沿着道走到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絮林敲了敲。 里面没有动静。 他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咔哒,门开了。 没锁。 絮林愣住,猛地缩回手。 随着房门打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随之涌了出来。 絮林猝不及防看到屋里的全貌。 房间很小,逼仄,压抑,一张床,一张桌,布置像极了他十三区的房间。但他知道不是,只是很像,人为的像。 占据房间面积最大的是一张折叠床。 房间昏暗,点着一盏暗淡的床头灯,灯光堪堪照亮了床上的那个人。 纪槿玹蜷缩在上面,满身冷汗,眼神迷蒙,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被他揉皱的衣服,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手背上狰狞的疤,和无名指上的戒指碎光,凿进絮林眼瞳之中。 他怀里的那件衣服很旧,但絮林认得出来。 那是他的衣服。原本该挂在他十三区的衣柜里。 蒲沙说,纪槿玹带走了他的一件衣服。 他算是知道是哪一件了。 听到开门声,床上的人转动脖子,很慢很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虚焦,没有焦点地落在絮林身上。 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纪槿玹易感期到了。 第75章 无人能及 房间唯一的出口就是一扇门,房门是用的特殊材质,能有效隔绝信息素,外部无法侵入,内部也无法蔓延,就似一个密封的罐头,絮林的到来给这个罐头开了一个口,纪槿玹积压已久的信息素喷涌而出。 防止他的信息素扩散到外面引起混乱,絮林赶忙进屋,把门带上。 多了一个人,本就狭小的房间更挤了。 絮林走到床边,纪槿玹怀里仍旧死死抱着那件衣服,却抬起了头,随着絮林一步步走近,看向他。 纪槿玹是知道自己易感期了,所以才把自己关到这里面吗?如果纪槿玹没有把那张卡给他,这个地下室无疑就是间谁都无法闯入的密室。 他就准备在这里度过他的易感期吗?为什么不去治疗,不去找医生? 是这一次突发意外临时躲在这里,还是之前的每一次都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面度过? 抑制剂呢? 虽然医生说纪槿玹以后只能接受他一个人的信息素,那毕竟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么些年,以纪槿玹的本事,总不可能没有研制出一个两个能压制的东西。 “抑制剂呢?”絮林问。 他不确定纪槿玹现在有没有意识。 按常理说,他现在是Omega,以他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接触易感期的Alpha,很容易因为信息素的影响发生意外。 但絮林恰恰就是这个例外。 他不担心纪槿玹,也不担心自己。 低匹配度的好处就在这时候显现出来。 纪槿玹易感期浓郁的信息素在他这里却寡淡稀薄,于他根本无法造成什么影响。 既然他没事,那就在这里给他打上几针抑制剂,帮他压制下去。不管他,就这样自然地等待纪槿玹易感期过去不知道要多久了。 小照还在等呢。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抑制剂,在哪里?” 纪槿玹状态不佳精神恍惚,不回答,絮林又问了一遍。 他懵懵的,下意识看了眼床头。 好在,他不是完全失去理智。这就好办多了。 絮林走到床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三针抑制剂。 透明的针管里盛放着由信息素调配而成的药剂。 絮林取出一支,刚准备打开,纪槿玹忽地暴起,一把将抑制剂从絮林手里夺过去,抓在手里不肯给他。 他抓得又快又急,絮林的手指被他指甲不小心刮了一下,隐隐作痛。 纪槿玹生怕这东西被絮林用掉一样,宝贝得不行。 看他反应,絮林误以为这东西很珍贵,纪槿玹舍不得。连他都觉得贵的东西,想必价值一定高到吓人。絮林说道:“东西再贵也要用啊。” “不……”纪槿玹满头冷汗,喃喃道,“用了,就没了……” 絮林皱眉不解。用了就没了?难道还真是用什么珍贵的罕见材料做的? “没了。用了,就没了。”纪槿玹只知道重复着这一句,他把抽屉里的两支也取出来,紧张地攥在手里,生怕絮林用了,拿在手里还不放心,欲盖弥彰地藏到枕头底下。 他的冷汗一滴滴滴在床上,脸色苍白,他却顾不上自己,只是默默把针剂往枕头里面推了又推,嘴里小声念着:“絮林的……” “絮林给我的。” “只有这些了。” 絮林愣在当场。 他看着纪槿玹,又看了看他藏在枕头底下的抑制剂。 这几支,难道用的还是他当年在医院里留给他的信息素? 20ml的量而已,他本以为早已经用完了,怎么居然还有剩下。 这不应该。 难道说…… 看到纪槿玹现在的样子,絮林有了个猜想。 难道说,纪槿玹这三年来的易感期,就是这样硬熬过去?明明有他的信息素,却因为用一次少一次,所以,舍不得?就不用了? 能缓解他痛苦的药就在眼前,他却以这样一个滑稽的理由不舍得用。 这算什么。 蠢。 絮林弯腰就去抢枕头下的抑制剂,纪槿玹压着枕头不肯给他。他整个人的重量趴在上面,压得又实又重,絮林的一只手直接被他连枕头压在床单上动弹不得。 絮林血压都高了:“纪槿玹!松开!” 他一点力气都没有放松,说:“不用,我不用。” “你闹够没有!”絮林道,“我的信息素,我还不能用了!” 纪槿玹又用了力气:“给我的,不行,不行……” 他固执得不肯用,絮林一口气憋得上不来下去不去。 半晌,絮林做了几个深呼吸,先松了口:“知道了,起来。” 纪槿玹犹豫了会儿,微微直起身,絮林的手这才得以从枕头底下拔出来。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瞟了眼纪槿玹,他又在枕头上拍了拍,一副终于把宝贝藏好了的模样。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谁知道纪槿玹的易感期要多久过去。 他如果没记错,他在别墅那一次,足足两个星期。现在去哪儿等两个星期。 他有时间等,小照可没有。 好似也没有选择了。 絮林烦躁地吐出口气,坐到床边上。 他把手抬起,放到自己的后颈处,直视着纪槿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对我做任何事。” 如果,纪槿玹现在只能接受他一个人的信息素,即便匹配度很低,他会感到痛苦,但,归根结底,也和药剂差不了多少。 他人在这里,还用什么抑制剂。 “说话。”絮林催促。 纪槿玹不明所以,反应有点迟钝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絮林便撕下了后颈处的抑制贴。 他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释放出来,不多时便彻底充斥在这个小房间里,和纪槿玹的掺杂在一起。 絮林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淡淡的,甘酸混杂的果香。之后,他入伍检查时,在自己的报告单上看到了结果。 “野蛇莓。” 李霂曾经说:“感觉和你很像。” 絮林不置可否。一个果子而已,怎么就和他像了。 他倒是知道这个果子,十三区有的地方会长。小小的,红色的果实,掩藏在绿叶之中,不起眼。 说起来,这东西还有一个说法。野蛇莓为什么叫野蛇莓,老一辈人说,这种果子是毒蛇最爱吃的,是蛇的食物,所以它的附近,基本都有毒蛇盘旋,毒蛇会在这些果子上爬行而过,在它上面留下毒液和气味,告诉别人这些果子已经有主了,不能吃。 所以这些是被毒蛇标记的果子, 如果摘下果子,便会引来毒蛇嫉恨。 现在想想。 或许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一闻到絮林的信息素,纪槿玹就好似受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冲击,身子无意识又蜷缩些许,痛苦加倍,眉头也蹙得更深。 絮林深知,他的信息素对纪槿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如今这个不好的东西却成了唯一能帮他的东西。老天作弄人起来总是有手段,或许纪槿玹自己也觉得苦恼。 纪槿玹额发湿透,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手也汗津津的。没过多久,他侧着,躺在了床上,没了力气。 絮林不再看他,静静坐在床边,扭头盯着房门,就这样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等待纪槿玹好转。 没过多久,衬衫下摆轻轻动了动。像被风吹了一样。 房间里哪来的风。 低头一看,是纪槿玹的一根食指,他用食指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服,抬着眼睛,注视着絮林。 像是在询问絮林同不同意。 没有絮林的允许。他不敢乱动。 许是见絮林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大着胆子,又伸出了一只。 两只。 直到整个手都抓住了絮林的衣衫一角。 紧紧攥住。 他往絮林这边蹭了蹭。 靠近了些。 又近了些。 他的脸贴在了絮林的腿旁。隔着一层布料,他感觉到了纪槿玹滚烫的鼻息。 紧皱的眉,紊乱的呼吸,难看的脸色。 纪槿玹越靠近他,就越难受,越痛苦。 可是他仍旧选择,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靠近。 义无反顾。 如果解决一个痛苦的方式,是要用另外一种更痛苦的方法去覆盖。 纪槿玹,这世上大概无人及你。 这个方法虽然过程费劲,但结果很好。 纪槿玹很快平静下来。 看他情况好转,絮林便收了自己的信息素,阻隔贴重新贴上。 纪槿玹闭着眼睛,累着了一般,昏睡了过去。 他的手还拽着絮林的衣服,没了意识也抓的很用力。 絮林无法起身,只能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好在衬衫里面还有一件T恤,他直接穿着T恤走了出去。 关上门,走出地下室。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他缓了会儿,抽了根烟。 正准备去看看小照,迎面走过一个工作人员,经过絮林时,猛地变了脸色捂住口鼻。 “絮……絮林先生!” “怎么了?”絮林茫然,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烟味这么重吗? 那人猛摇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提醒:“味道,您的身上有…唔…的信息素!” 他没明说,絮林却立马反应过来。 他和纪槿玹匹配度低,所以他对他的信息素不敏感,纪槿玹信息素释放最严重的时候闻在他鼻子里也是淡淡的味道。 可是在旁人那里就不是一回事了。纪槿玹毕竟是个S级,絮林刚刚和纪槿玹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待了那么久,身上怕是背了个毒气弹。 也难怪别人这个反应。 “抱歉。” 絮林深感歉疚,赶忙离开实验楼,回了宿舍。 他洗了半个小时的澡,不放心,又打电话叫人送来几瓶信息素阻隔剂,往自己身上喷了又喷,这一通下来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他耽搁这么久,担心小照找不到他着急,连忙出门。 走到宿舍楼楼下,忽地停住了脚步。 谁能想到,三个小时前还受易感期折磨的纪槿玹,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了絮林面前。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狼狈的模样。 他正常到,絮林甚至一秒间产生了一种他是不是装的怀疑。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纪槿玹嘴会骗人,身体却不会,那些生理上的痛苦反应不是作假。 所以,他这就是已经好了? 他的恢复能力这么快吗? 压下心里一丝疑惑,絮林绕过他,径直离开。 纪槿玹跟在他的身后。 絮林停下,回头看他。 纪槿玹就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默默跟着。 面对絮林时,眼尾上扬,心情似十分愉悦。 第76章 没了他,你不想活了吗 笑,笑什么。 絮林冷声道:“跟着我干什么。” 纪槿玹没回答,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句:“谢谢。” 这话一出,絮林就知道自己没法装过去了。 他本想刻意忽略过这个话题。 装作自己没有去过那间地下室,没有发现纪槿玹易感期,没有用信息素帮助过他。他认为,只要自己不提,纪槿玹大概率也不会提起。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才应该是最佳的处理方式。 可他没想到,纪槿玹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多一分都算过界。好不容易保持的距离也会因此而失衡。 给一次信息素于絮林而言代表不了什么,不过是正巧有人需要,所以他随手帮了一下忙罢了。可对纪槿玹来说,絮林的‘小忙’好似是在给他某种无言的信号,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免得让纪槿玹误会,絮林决定说清楚:“我是为了小照,他需要你治疗。你不要多想。” 纪槿玹顿了顿,笑容敛了些:“我没有多想。”他道,“我只是,有点开心。” “……” 絮林没有问那间地下室为什么会存在于他的研究所中,为什么要布置得和他十三区的房间一模一样,为什么要留着他的衣服,留着他信息素制成的抑制剂,明明可以用,偏偏又不用。 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现在就在研究所里,只要他一通电话,就会有无数人来请求絮林帮助深陷易感期的他,絮林为了小照,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的。 只要简单动个嘴皮子而已,他为什么却什么都没做。 心中隐隐约约的感觉提醒着自己,这个答案他不该问,不能问。 问得多了,纪槿玹想的会更多。 他和他也会牵扯得更深。 所有的一切,止步于现在就足够了。 二人一路无话。 一前一后走着,前往了实验楼。 小照已经试了药物,正在观察期,他坐在封闭的休息室里,和一个Beta医生玩积木。 隔着玻璃见到絮林了,小照还不忘朝他挥挥手。 看起来精神很好,没什么异常。 小照初次用药,需要先观察三个小时,絮林便坐在走廊长椅上等。 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开着,絮林看到纪槿玹正和里面的一些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询问小照的情况。 片刻之后,纪槿玹来到絮林面前,和他简单说了一下小照接下来几天的治疗方案,没有再说其他任何无关的事情。 絮林听着听着,抬眼无意一扫,睨见有几个人自以为隐蔽实则很明显地在往他这个方向看。说是看他,不如说是在看他和纪槿玹两个人。 那目光,实在说不上清白。 想必自己误撞上的那个员工是个大嘴巴,闻到他身上有纪槿玹的信息素就发散思维,说不定还添油加醋了一番造了一通谣。 纪槿玹见絮林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偷看他俩的员工立马低头做事。 絮林还没说话,纪槿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道:“我会解释,不会有人乱说话,不用担心。” “……”絮林静了几秒,低声嗯了一声。 当晚,絮林想起某个人,借过一位医生的电话,拨通了那串自己背熟了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的人懒洋洋的,似乎在睡觉:“哪位?” 一听到她的声音,絮林嘴角便弯弯勾起:“是我。” 话音刚落,对面响起一阵剧烈的窸窣声,似乎是宗苧双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呼吸不稳,犹豫很久才试探着小声询问:“絮林?是絮林吗?” “嗯。” 得到肯定答案,宗苧双立马情绪激动地提高了声音:“你!好小子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这都多久了,你,你最近怎么样,过得好吗?在哪里,在做什么呢?我,你没事就好了……”一串话,她说得前后颠倒语无伦次,磕磕巴巴的声音里都是掩不住的惊诧与笑意。 “等等,不对啊,”宗苧双看了眼手机屏幕,是丹市的号码,问:“你在哪里?” 絮林道:“丹市。” “你怎么过来了!”她瞬间只想到一个可能,急道:“是不是纪槿玹那家伙又对你做什么了!他又把你抓过来了?” “没有没有,”她越说越激动,絮林安抚她:“我很好,我没事。只是因为有些事情,突然要来丹市,过一阵子我就会走的。” 知道絮林不是被纪槿玹限制了人身自由,宗苧双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 “我是借的别人的手机,马上要还给别人了。”絮林道,“明天你有空吗,要出来聚一聚吗?” 宗苧双秒应:“那怎么可能没空?我们在哪里见面?” 翌日,小照照常进行治疗,进观察室的时候,絮林拉住他,小声说:“我要离开几个小时,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里好好听医生的话,知道吗。” 小照牵着身边Beta医生的手,乖乖地点头,道:“那你回来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好,拉钩。”絮林伸出手指和小照勾了勾,随即离开。 他借了一辆车驶出研究所。 出了山才意识到,他今天没有看到纪槿玹。 地下室。 房门紧闭。 汹涌的信息素在房间各处流窜。 纪槿玹蜷缩在小小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件衬衫,是絮林昨天留下的那件。他把脸埋进衣服中,嗅闻着上面絮林残留的信息素。 房间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一个深埋在地底下,不见天日的棺材。 纪槿玹就在棺材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泥土腐蚀,被虫子啃食,靠着黑暗中一点熟悉气味的慰藉,才没有烂成一具骨头架子。 不过,也不远了。 纪槿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冷汗淌进他的眼睛里,刺痛使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揉着怀里的衣服,脸颊贴上去,轻轻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好似听到了宗奚的声音。 在说着什么。在骂他。 “为什么不肯用,你在固执什么。” “如果他的信息素用完了,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总会有法子的。” “你这样硬熬着,没有絮林的信息素,你的易感期会发作得愈发频繁,间隔也会越来越短,被标记的人得不到信息素安抚下场是什么样,你不清楚?你的身体是铁打的吗,能撑到什么时候?” “就为了几支用完就没的抑制剂,不要命了?” “你就不怕有一日,你会再也无法从昏睡中醒过来。” “还是说,纪槿玹,你这么做,是因为你知道絮林不会再回头,不会再回到你身边,”宗奚问,“没了他,你就不想活了吗。” 纪槿玹闭上眼,抬起手,滚烫的唇瓣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 是。 - 絮林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 他走进那家三年没有丝毫变化的大排档,在老位置上见到了那个好久不见的人。 “双双。”他喊。 宗苧双抬起头,见了他,眼睛登时红透,起身给了絮林一个熊抱。絮林被她突然抱住,怔了怔,下一秒,伸手在双双背上拍了拍。 “好久不见。”絮林道。 双双声音哽咽:“……好久不见。”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惹得店里客人频频侧目。 这才分别坐下。 双双给他倒了杯饮料:“当年你走之后,纪槿玹去找你,我担心的不行。后来听我哥说,你成功逃掉了。我这些年一直想办法想联系到你,可没能成功。”双双遗憾道,“我都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想帮你都没办法帮。” 絮林道:“我很好,不用担心。” “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我派人找了好多地方都没能找到你。”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听说纪槿玹也到处在找你。你小心点。” 絮林讪讪笑了笑,道:“他已经找到了。” “什么!”双双一拍桌子,饮料从杯子里溅出来,声音过大,絮林冲她做嘘声的手势。 他解释起来龙去脉,将他当年跳海,后来进漠丘军区,最近小照的事情,一一和她说明。 “我说我来丹市有事情,就是为了帮那个孩子。”絮林说,“等他治好,我就回去了。” “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宗苧双提到纪槿玹就咬牙切齿,“当时他上了船,没追到你,又易感期了,被我哥带回来,后来好像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关禁闭了,关了半年呢。” “你不知道,纪槿玹就是个疯子。”宗苧双抱怨起他来总是很有劲,“我想偷偷去山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你的东西,做个念想也行。结果发现,那条通向别墅的小山路被堵起来了,堵得严严实实。一定是纪槿玹干的!有这心思花在其他地方不好吗?” “噢,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挺会花心思的,你知道他爷爷吗?其实他一家都是变态。他爷爷痴迷科研,在纪槿玹很小的时候,用他做人体实验,当小白鼠,一定是那个时候他的脑子被扎坏了,不然他怎么会成现在这样?” “为了扳倒他爷爷,他甚至和陈家那个Omega做了个局,在订婚宴当天,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只为了让他爷爷上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和荣誉全部付诸东流,这哪是一家人,明明是仇人。不过话说回来,要我被人绑着做人体实验,我肯定也有仇。” “可这又怎么样,他遭受的这一切和你又没关系,他骗你,就是他不对!就是他的错!” “还有纪槿玹的哥哥,那也是个疯子。”宗苧双哼了一声,“纪家人,各个都是互相残杀的主,唉,不提了!” “不要和他们搭上边是正确的选择。” 絮林手指放在杯子上,满杯的冰块在玻璃杯壁上凝出一颗颗的水珠。 “絮林?”说了一大堆话的宗苧双才反应过来絮林久久没有开口了,轻轻喊了声。 絮林回神,揉着发硬,冰凉的指腹。 双双问:“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 他摇摇头。 “没有。” “……没什么。” 第77章 我也想帮小时候的你 【我和我的爷爷,有一些私人恩怨,也算不上亲。今天这场订婚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想彻底了结和他的一切。】 【订婚这件事是假的,是权宜之计,并不算数。我是打算在婚礼上和我的爷爷两清,他以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了结了他,你的老师朋友才能安全,你才能安全。】 当时纪槿玹口中说的不好的事,是指人体实验吗。 【不要误会我。这场婚礼是假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没关系了。】 订婚宴。是他撞上的那场订婚宴吧。 “人体实验?”絮林舔了舔嘴唇,问,“什么人体实验?” 宗苧双喝了口饮料,润润说得发干的嗓子,道:“噢,你当时走得早,不知道也不奇怪。是这样的。”宗苧双便把婚宴上发生的事情如数告诉了絮林。那段投屏公之于众的监控录像,录像里被绑在床上受尽折磨的年幼纪槿玹,以及众目睽睽下被监管局带走还在狡辩最终身败名裂的纪罔。 “纪家外面看着光鲜亮丽,里面从根都烂透了。” “家不像家,人不是人。” 宗苧双感慨一声,搅着吸管,杯子里的冰块叮啷作响。 店内没有打冷气,絮林却浑身发了凉。 他当时目睹纪槿玹和别人订婚,心灰意冷,走的太早,原来后面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纪槿玹口中的恩怨,不是指什么家庭关系里的小打小闹,而是指这样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他之后和絮林解释时也只说了大概,并不详细,这些事情他一点都没有透露给他。絮林没想到其中内情是这样的。 加上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得知自己的婚礼是假的,纪槿玹一直在骗自己之后,絮林就以为纪槿玹从一开始在他面前就没有说过一句真话。 他对纪槿玹的信任也自那时如山崩塌,他否定了纪槿玹和他在一起的全部过去。 ……所以,纪槿玹没有说谎。订婚宴是假的,那天所有的一切,也确实是为了处理掉他的爷爷而做。 宗苧双看他脸色不对,想到一种可能,皱起眉头问道:“不是,你不会是想原谅他吧?” 絮林被她这话一激,从沉思状态下脱离,他眨了眨许久未眨动的眼,眼睛里酸涩感涌上。半晌,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只是,有点吃惊。”这些事情,他第一次得知,意外实属正常。 他没想到纪槿玹也有一段这样过去。 但是…… “他的过去,和他对我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骗我是真,没有爱是真,给我的那场假婚礼也是真,我没有忘。” “至于原谅,也谈不上。”絮林静静道,“我和他没可能了,既然没可能了,原不原谅的,又有什么用呢。” 听到这话,宗苧双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这就好,吓死我了,千万不要看他可怜就原谅他。你可怜他,谁可怜你!” “如果你为此心软,我就要后悔和你说这些了。千万别啊!” “我知道的。”絮林笑了笑。喉咙里却似有一团东西堵着,怪怪的。 两人又在大排档聊了会天,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絮林得先回去,便暂时和双双告别。 二人出了店,停在絮林的车子旁边。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双双问。 “具体时间不太清楚,不过应该还有一阵子。”絮林道,“你放心,我有空一定约你出来,不会再和你断联了。” “那就行。”双双拍拍絮林的肩膀,要道别了,便又和他抱了一下。 这一抱,絮林突然听见双双咦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双双在絮林肩膀处闻了闻,疑惑喃喃:“奇怪,好像有什么味……” 她闻着闻着,一惊,猛地扒开絮林的衣领,一下子看到了他后颈上贴着的抑制贴。 “你!”她也是Omega,一看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你怎么会……” 她脸色铁青,怒不可遏:“是他干的!” 他是谁,心照不宣。 絮林这才明白宗苧双还不知道他已经被纪槿玹分化成Omega的事,他还以为宗奚早把一切都和她说了。看她情绪激动,絮林只能尽力安抚着她:“很久之前的事了,没关系了。” “这怎么会没关系!”宗苧双爆了句粗口,怒吼:“那家伙怎么能这么对你!” “都已经过去了。”絮林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宗苧双:“不可以过去!”吼完,又心疼地看着絮林,声音都抖了,“你当时是不是遭了很多罪,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点想到办法帮到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见不得她自责,絮林道:“你傻不傻,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帮我很多很多了。”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你看,变成Omega也没什么,我现在不是很好吗,我比以前更好。” 宗苧双一时无言。 说不出话。也只有絮林,才会在遭受这样的经历和打击后还能坚强地过下去。换做是意志不坚定,或者是心理脆弱的其他人,这些事足以将他们劈得粉身碎骨,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难怪,难怪……”双双回想起纪槿玹当时那疯魔的样,庆幸道,“幸好你走得早。” “留在他身边,你总有一天被他折腾死。” 回去的路上,絮林开着车窗,嘴里叼着烟,一团雾弥漫在脑子里,他想思考点什么,身体零件不听使唤,死机似的无法运作。 等车子回到研究所,停在了停车场,他低头一看,发现车载烟灰缸里满满的都是烟蒂。 烟盒空了一半。 嗓子发痒。 没有注意到,抽的太多了些。 进了实验楼,他径直往小照那里去。 距离观察室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地能看到里面的情景,絮林忽地停住了脚步。 隔离室里除了小照,他还看到了一个人。 纪槿玹。 只是,纪槿玹的下半张脸,扣着一个黑色的止咬器。 絮林狐疑。 昨天易感期不是刚过,他戴着止咬器干什么。 走近了些,他看到里面,纪槿玹半蹲在小照面前,和他说着话。 小照时不时地点点头。 看样子,是纪槿玹在吩咐他什么。 小照嘴唇动着,似乎在问他问题,每问一次,纪槿玹都会回答,神情,瞧不出一点不耐烦。相反,他格外地有耐心。 絮林从未见过纪槿玹这样待谁。 如果说他之前还有故意做给絮林看的嫌疑,那絮林不在的时候,他就该原形毕露才是。 这和絮林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小照和纪槿玹说着话,眼睛一动,隔着玻璃看到了絮林,笑着挥臂和他打招呼。 纪槿玹也因此看了过来,看到了絮林。 他站起身,又和小照说了什么,打开观察室的房门走了出来。 他来到絮林面前:“他的情况不错,我准备明天给他测验一下过敏反应,如果一切正常,我准备给他加大药量,能更有效地刺激他的腺体生长速度。效果好的话,他很快就能恢复。” 絮林看着他的脸,良久,道:“好。” 简单的交代过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三秒之后,两人同时开口。 絮林:“为什么戴着止咬器?” 纪槿玹:“你去哪里了?” 又是同时沉默。 纪槿玹先开口:“昨天易感期刚过,有些不稳定,戴着,以防万一。” 絮林没出声。 “你呢?”纪槿玹问。 絮林道:“出去随便走了走。” 他和纪槿玹擦肩而过,说:“去见了双双。” 纪槿玹倏地睁大双眼。 回头,絮林已经抱住了从观察室里出来的小照。 没了再问的机会。 当晚,小照裹着被子睡得正香,还在轻轻地说梦话。絮林倚在床头看着他,替他掖好被子。 他走到露台,和前几天一样,点起一根烟抽起来。 抽着抽着,往下看了眼。 眼神一凛。 他折返回屋。 楼底下,银杏树后躲着的纪槿玹见絮林回屋,屋里的灯也关了。他在树下站了会儿,无声说了句晚安,便准备离开。 刚从树后走出,冷不丁的,撞上一个倚在大楼门口的人影。 絮林靠着墙,正冷冷地盯着纪槿玹看。 就知道。 上次没有看错。 一晃而过的人影就是纪槿玹。 他一直在楼底下看着他。每天晚上。 将纪槿玹抓了个现行,絮林直起身,朝他走近:“你在干什么,散步吗?” 纪槿玹不吭声。 “还是说,”他停在纪槿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问:“在偷窥?” “……”纪槿玹垂下眼帘,不和絮林对视。 须臾,他道:“对不起。” “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躲在楼下,偷偷地看几眼,这样也不行吗。 “如果我说是呢?”絮林道,“你会收手吗。” 纪槿玹愣了愣,低声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会尽力,去改。” 夜色深了,四周岑寂。 纪槿玹的那张脸白得像雪。 絮林定定地看着他,纪槿玹很乐意被他看,但他知道絮林这眼神的意思只可能是催促他赶紧走,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句晚安,转身便要离去。 “为什么对小照那么好。” 转身时,絮林突然问。 纪槿玹看向他。 “仅仅是因为他人的请求?所以对他无微不至?” 纪槿玹收回脚步,扭过身子,整个人完完全全彻底面向絮林。 只要他伸手,就能将絮林揽入怀中。 但他没有。 纪槿玹沉声说:“我想帮他。” “如果可以,我也想帮小时候的你。” 一瞬间,絮林听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夜风拂过,吹动纪槿玹额前乌黑的发,他直视着絮林,说道: “但我无法回到过去,我也帮不了你。” “我很后悔。”他的一双眼睛里,深深的,含着透明的潮气:“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第78章 你教教我吧 “帮小时候的我。” 絮林呢喃着念出来。 轻笑。这是什么。 “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人帮呢。”他问,“因为小照和我有一样的病,你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吗?” 纪槿玹不语,默认。 “但纪槿玹,我和他不一样。” 一片银杏叶被风卷着,落在了絮林肩膀上。他摘下来,将金黄的小叶子捏在手指尖把玩。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需要人帮。在遇到我的老师之前,我是过得拮据,但我不认为自己苦。尽管我是一个Beta,我的老师仍然选择收留了我,抚养我长大。所以,当一个Beta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我遇到你,毁了容,那个时候,我依然觉得自己不需要人帮助。” 静寂森寒的空气在他们周身蔓延。 接下来的话,絮林没有说出口。但纪槿玹又怎么会不明白。 絮林打小便独自在十三区生活,从孤儿院,辗转到养父母家,再到街头流浪。期间种种意外,他都是一个人面对。 那场爆炸引发的毁容,对絮林来说也不过是他人生中的又一次意外。或许如他所言,絮林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即便顶着一张烧伤的脸,他也能顽强地在十三区存活。 是他不准絮林离开,执拗地要帮他的脸治好,还他的人情,不惜用谎言欺骗着将絮林留下,留下了他,又不好好对他,一步错,步步错,才会导致后来发生那么多无法挽回的事。 同是腺体萎缩,小照是自己想要分化,而絮林,絮林只想当一个Beta。 “纪槿玹,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不管是用Beta,亦或是Omega的身份,我都能一个人过得很好。” “后悔过去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絮林扔掉手里被他掐得满是指甲印的银杏叶,叶子轻飘飘,坠在了纪槿玹脚前。 “于现在的你,现在的我,那段过去就只是过去。” 絮林默默道:“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做那些并不会让我高兴的事情。” “我们回不到过去,我们也没有将来。” 絮林自认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抚了抚自己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臂,道:“回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进楼。 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背对着纪槿玹,说:“双双和我说了那场订婚宴后来发生的事。” 纪槿玹一怔。 他抬起头,只看得到絮林瘦削的背影。 他的声音轻轻的,飘散在风里:“对于你幼年发生的事,我深感遗憾。” 深感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絮林的身影消失在大楼转角,看不见了,纪槿玹还原地不动,久久地站着。 小照的治疗持续稳定地推进着,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寒潮来袭,年关将近。 这两个月里,絮林白天大部分时间都陪同小照一起,偶尔空闲了,会出去找双双,两个人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或者绕着山开几圈,恍如隔世。 只是这次,絮林没有了要按时回去的门禁。 至于纪槿玹——和纪槿玹的相处,依旧是老样子。 和他在一起说的最多的话题只有小照,自从那天他们在楼底下谈过话之后,纪槿玹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说通,没有再次出现在那排银杏树后。 絮林每天晚上站在露台上,也看不到纪槿玹了。 日子好似恢复了正常。 不过要说奇怪的地方,倒也有。 纪槿玹的止咬器戴的越来越频繁。甚至还用上了抑制手环。他以前从来不戴这些东西。 絮林问起时,他也是敷衍过去。 絮林想不通,就猜。他上次刚刚给过纪槿玹一次信息素,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他的易感期肯定不会这么快就再次来临。 排除了前者,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自己和他的匹配度低,纪槿玹和他待在一块的时候,他无意中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被纪槿玹闻到了,他很难受,所以才戴着那些东西? 想想很有可能。絮林平日里用惯的都是抑制贴,防护效果肯定没有颈环好,犹豫了几天,还是问一个工作人员借用了一款颈环,戴上了。 纪槿玹还要治疗小照,别因为这点事情耽搁到他们的进程,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戴上颈环出现在纪槿玹面前时,纪槿玹明显愣了愣。 盯着他脖子上的颈环,正色到有点紧张,问:“你不舒服?”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絮林道,“没有。”他不习惯勒着自己脖子的项圈,摸了摸,手指碰到冰凉的项圈,说:“戴着试一试而已。” 他刚要走,纪槿玹突然问:“是我影响到你了吗?” 絮林看向他,灯光下,纪槿玹止咬器下的嘴唇泛着白。絮林道:“没有……”他顿了顿,话在嘴里来来回回酝酿了三遍,还是没忍住,问,“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纪槿玹一惊,像是意外,他垂下眼睛,复又抬起,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你在关心我吗?” “……”絮林抬脚就走。 被他甩在身后的纪槿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随即又快步跟了上去。 过年前,好消息传来。 那是小照的最后一次药物治疗,翌日,他的腺体就有了些微的信息素反应,他被紧急送往隔离室,有三名Beta医生陪同。 他在里面待了一周,再出来时,腺体已经彻底恢复。 他成功分化成一个Alpha。 这是个好消息。 小照乐得合不拢嘴,一出来就打电话和房荣分享这个好消息。 挂了电话,小照又蹦到絮林面前,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道:“小林哥,我是Alpha了!” “恭喜你。”絮林摸摸他的头发,为他高兴。 纪槿玹站在絮林身侧,注视着絮林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被絮林的笑感染,他也弯起了嘴角。 “纪哥!”小照跑到纪槿玹面前,不敢像拉絮林一样拉他的手,只能原地跳着和他道谢:“非常的谢谢你!你真的好厉害,多亏了你!” 纪槿玹道:“不用。” 治疗这段期间,小照的饮食都有专人安排,营养餐只有营养,但不好吃,小照分化之后,突然就觉得好饿。 他拉着絮林,手牵着手往食堂走,一改之前小鸟胃,食欲大增。 絮林看他吃的急,给他倒水:“你慢点吃,别噎着。” 小照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水,问:“对了小林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我想回家和我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还有我的同学!我好久没看到他们了,怪想的。” 絮林手指一蜷。是啊,既然小照已经康复,他们也该离开了。 “你想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那……明天吧,行吗?” 絮林道:“好。” 他们要离开丹市,需要纪槿玹的安排。于是絮林就和纪槿玹说了一声。 “明天,就走?”纪槿玹从絮林口中听到他们的决定,神色有些僵硬。 絮林道:“嗯,也耽搁了不少时间,早点回去也好。” “不再留几天?”纪槿玹试探着问。 絮林道:“小照的身体还有问题吗?” 纪槿玹摇摇头:“他已经康复,没事了。” “他没事,我又为什么要留下。”絮林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他而已。” 纪槿玹沉吟许久,浅浅笑了:“是啊。” 他淡淡道:“只是为了他。” 告知了纪槿玹,絮林便转身离去。走到拐角时,他无意回头看了眼。纪槿玹孑然一身立在原地,默默地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离得太远,看不清纪槿玹脸上的表情。不过想也知道,他一向漠然,能有什么表情。 当天晚上,絮林把双双叫出来,走之前,和她约了一次饭。 吃完饭,两人倚在路边栏杆上,对面是一栋大楼,巨型LED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当红明星的广告。 他们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 “什么,明天就走了?这么快。”双双听他要走,心情一落千丈。 “那孩子已经康复了,我也是时候该走了。”絮林说:“放心,以后还会见面的。” 这次不是假话了。双双笑着回答:“说的也是。” 宗苧双后仰着,用一种惬意的姿态手肘撑着栏杆,大楼屏幕上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她忽地‘啊’了一声。 絮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屏幕上的明星换了一个。 絮林认识。 ——陈妤。那个和纪槿玹订婚的Omega。 屏幕上是她的婚礼现场,她的伴侣,正是当时新闻上的那位女性Alpha。两人笑着交换戒指,恩爱又甜蜜。 宗苧双大为诧异:“她结婚了?我都不知道。” 絮林看着屏幕上陈妤的脸,半晌,说:“她不是大明星吗,这么大的婚礼,你怎么会不知道?” “嗐,我又不关心娱乐圈这些事儿。”宗苧双懒洋洋地道,“我和她不熟,她婚礼也没邀请我啊,我怎么会知道。之前那场订婚宴我也是作为纪槿玹那一方的客人去……啊。”宗苧双说到这里,闭了嘴。 她偷偷地去看絮林的神色,见絮林表情淡然,似乎并不在意,才说:“哎呀实话和你说吧,我其实没心思关心别人的事,我担心我哥还来不及。” 宗奚? “你哥怎么了?”絮林问。 宗苧双说:“他心情不好,我想法子哄他开心呢。我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和纪槿玹闹矛盾了,已经快一年都没联系了。” 絮林这下是真的惊到,身子都站直了。 宗奚和纪槿玹是从小长到大的好友,感情那么好,怎么会闹掰? “因为什么事?”絮林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宗苧双道,“我问我哥他也不说,反正……哎呀不管了,反正他们很快就会和好的。他们也不是没有吵过架,只是这次时间太长了点,我比较意外。” 絮林凝了神色。 双双已经换了别的话题:“你说明天回,是回哪里?十三区吗?” “嗯。”絮林说,“我得先把小照送回家去。反正也快过年了,我有二十天的休假,就不回军区了,直接回十三区,正好在家待一段时间。” “那行。”宗苧双竖起一根食指警告他,“那你回去之后就要马上联系我,和我报平安,知道吗!” 絮林哭笑不得:“好。” 又陪宗苧双吃了根冰淇淋,两人才依依不舍道别。 回去后,发现小照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脚下。他睡得很香,絮林毫无睡意,转身下了楼。 他走到宿舍楼下,站在那排银杏树前,骤然听到树后一声轻响,他绕过去一看,只看到一只踩着树枝一晃而过的飞鸟。 斑驳的树影和落叶纷飞。 纪槿玹不在。 …… 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絮林注视着面前这扇通往地下室的玻璃门。 抬起手,刷了门禁。 他沿着楼梯,径直往下走。 只是好奇他和宗奚的事,想问问他而已。 地下室的房门关着。 絮林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举一会儿放一会儿,最后还是狠下心,一咬牙,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才这个点,纪槿玹睡这么早? 他按下门把,门和上次一样,打开了。 一打开,絮林霎时愣在当场。 除却那些不住往外涌的信息素,最显眼的,是蜷缩在地,痛苦呜咽的纪槿玹。如果不是难受到极致,以他的性子,大概只会咬着牙一声不吭,又怎么会这样狼狈地躺在地上。 地上还散落着一盒打开的药瓶,瓶盖不知落在哪里,里面白色的药片星子似的撒了满地。 絮林下意识关上门,走到纪槿玹面前,蹲下身。 “纪槿……” 翻过纪槿玹的肩膀一看,被他毫无血色的脸吓到,话都说不完整。 纪槿玹的脸已经不是单纯的白,还浮着淡淡的青,脖子上额头上都是鼓胀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的血管。这不正常。 他的发丝黏在脸上,被冷汗浸透。连呼吸声都快听不到。 “你怎么了?” 弥漫的大量信息素,只可能是易感期。可是,他不是易感期刚过,怎么这么快就?而且他上次情况并不是现在这样,怎么感觉他今天这么严重? 上次他帮了纪槿玹,不至于这次就不帮了。况且看他现在的模样,絮林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他去翻抽屉,没找到抑制剂,又去翻枕头,枕头下也空空如也。想必是纪槿玹把那三支抑制剂换了位置藏。 絮林暗骂一声,这让他去哪里找。不能用抑制剂,只能用自己的信息素了。 他伸手就要去解自己脖子上的颈环,扒拉了两下,颈环滴滴两声,不知怎么回事,取不下来。 他试戴的这款是最新款,摘取的操作也很复杂,当时那个人教过他,可他现在一时完全想不起来。 他只能去问接近昏迷的纪槿玹,他对这种东西应该很了解:“你知道怎么取这个吗?”絮林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颈环,“快点说。” 他晃了晃纪槿玹的肩膀,纪槿玹飘散的眼神聚了点光,凝结在絮林身上。 “絮林……” 絮林道:“怎么取?” 纪槿玹抬起手臂,絮林把自己的脖子送过去,以为他要教他解开颈环,谁知下一秒,纪槿玹的手掌落在絮林的后脑上,轻轻的,摸了摸。 絮林愣住。 “没关系。”纪槿玹声如蚊蝇,被冷汗濡湿的眼睫黏在他的眼睑下,眼眶透着不健康的红,“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并不是,要这个……” “别,”纪槿玹摸向絮林的脸颊,摩挲着他脸上那道早已消失无踪的伤疤,呢哝着:“不要误会我。” 他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 说的颠三倒四,絮林却明白了。 发现纪槿玹手背上的伤疤后,他曾对纪槿玹说过一句话。质问他。 【你现在来找我,只是因为你的身体没治好,需要我的信息素?所以不得不来找我?】 他说纪槿玹目的不纯,和他再次相遇,不过是为了治疗他自己的身体,是为了利用絮林,才再次接近他。 当时纪槿玹,也是这样回答。 ——不要误会我。 这不过是絮林一句随意脱口而出的话。 岂知纪槿玹放在了心上。 这也就能解释,纪槿玹上次易感期,为什么选择躲在这个地下室里硬生生熬着,也不肯叫人来找絮林帮他。 就是担心絮林以为,纪槿玹是为了他的信息素才接近他。 絮林五味杂陈。 他打不开颈环,就去捡地上散落的药片,想看看是什么药,神志不清的纪槿玹却以为他要走,挣扎着,扯住了絮林的衣角。 絮林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回头,纪槿玹五指死死地抓着他,低着脑袋,语调低沉,喑哑:“骗你,是我不好……” 都这个时候了,絮林懒得和他废话,揪着自己的衣服想从他手里夺回来:“你先松开。” 纪槿玹不松,抓得更紧,嘴里也说个不停:“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但我是真的,”纪槿玹抬起头,脸颊布满水色,不知那些透明的水液是冷汗,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他望着絮林,嘴唇翕动,“是真的……很喜欢你。” “那个地方,没了你,像牢笼一样,我成天成夜,看到你的影子。你愤怒,伤心,绝望。我想抱你,想和你说话,求你原谅,可你不在,你走了……”纪槿玹道,“你恨我,你再也不回来了。” 絮林手上渐渐松了力气,安静下来。纪槿玹还在自顾自喃喃说着。 “你惩罚我,惩罚我当初欺骗你,用你的爱,骗你留在这里。是我愚蠢,我自作自受,” “可我,后来……喜欢你,不是骗你的。” 他扯着絮林的衣服,一点一点的,挣扎着,挪到絮林面前,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小腹上。 他脸上的水透过布料洇在絮林皮肤上。 温热的,带着难言的灼烧感。 纪槿玹痛苦着皱着眉:“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喜欢……” “我也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伤了你的心,还害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越是想留住你,越是在伤害你。” 腰上的手臂越环越紧,絮林快要无法呼吸。全身上下,五脏六腑,都很沉重,重得他无法挪动半分。 “你说,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无法改变。”纪槿玹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仍在说着:“可是,我对你的伤害是真的,你的心碎也是真的。不可以过去。” 他抬起头,由下仰视着絮林:“我要怎么做,才能治你心里的难过和伤疤。你教教我,絮林……”一滴水液自纪槿玹眼角漫出,顺着他的眼尾滑落,滴在絮林的衣服里。 半秒的水液流逝,絮林看得分明。 “我愿意承担,超出你十倍,百倍的痛苦。这样才公平。” “能不能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 “我该怎么做,”纪槿玹苍白开裂的嘴唇上下开合,恳求着,抓着眼前的絮林不肯放:“你教教我吧。” 第79章 我只要一个絮林 教教我。 教他? 可,怎么教呢。为什么要教? 絮林低着头,看着枕在自己膝盖上,紧紧抱着自己的纪槿玹。 他眼尾滑出的那滴水温热,黏在絮林皮肤上了,烫得仿佛要撕下他的一层皮。 纪槿玹这样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哭泣?会在什么人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 不止一次,絮林见过。 三年前,纪槿玹因为腺体受损,没有他的信息素,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絮林给他提供了信息素,离去时,迷迷糊糊的纪槿玹曾开口挽留他,恳求过他。 三年后的现在,纪槿玹又一次成了那时的他。 三年的时间没有治愈纪槿玹的病情,他好像病得更重了,快要死了。 或许,絮林该像那个时候一样掉头就走,可是—— 地下室里灯光朦胧,氤氲的暖光披在絮林的半个身子上,这一小片地方很安静,只听得到絮林和他两道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被纪槿玹的两只手臂环着,桎梏在原地。 纪槿玹现在不清醒,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道。絮林不想和他说太多,也没有时间和他说太多。 他这个样子,一定得去看医生了。 “你先松开,我去给你叫人来。” 找不到抑制剂,自己的颈环也打不开,那就只剩下去找医生这一条路了。 纪槿玹不肯松。 怕松了,絮林就走了,再也看不到了。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明天,絮林就会从丹市的土地上离开,再也不会踏足。即便踏足,也不会是来见纪槿玹。他们不会再遇到了。 所以,谈何补偿呢? ——他根本不需要纪槿玹的补偿。 “你恨我……”纪槿玹更加把脸往絮林的小腹上贴,声音闷闷地响:“恨我几年,十年,二十年,永远,都没关系。” “我想,留在你身边。” 纪槿玹攥着他衣角布料的指骨泛着白:“让我,看到你吧。” “只要能看到你,就足够了……” 絮林顿住,一时无言。 纪槿玹的身体冷得像冰,呼吸却烧得灼人。 他抱着絮林,嘴里喃喃着说着颠倒的话。 他把絮林十三区的房间原封不动地造在丹市这个小地下室里,安了一个除了他谁都进不来的门禁,难受的时候,抱着他一件早已没有味道的旧衣服,就这么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安静地熬着。 熬过去了,皆大欢喜。 要是,熬不过去呢。 絮林垂眼,耳边是纪槿玹紊乱急促的呼吸。他躺在满地散落的药片中,无意识中仍在恳求着絮林。 絮林道:“我明天就走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来这里了。”他说这话的意思,是告诉纪槿玹不能每次不舒服的时候都在这里硬熬,他得去找医生,积极治疗。即便是被反向标记,他相信这个问题对纪槿玹来说肯定不是绝对的死路,要想办法,肯定会有办法。 这次是因为他在这里,运气好,帮了纪槿玹。如果他不在呢,纪槿玹会发生什么? 他以后都不会在了。 可是下一秒,纪槿玹开了口。 “可你现在……在这里。”冷汗流进眼睛,纪槿玹艰难地半睁开眼,声音嘶哑,“你来,找我了。” 纪槿玹还笑得出来,话中带着一丝期冀:“为什么?” 絮林愣住。 为什么。 他知道纪槿玹在问什么。 为什么要来关心他。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明明说要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余的事。 是因为明天要离开了,所以来和他道别? 不是。以他和纪槿玹现在的关系,道别根本用不着。 那是为什么?絮林也不明白。 他不理解十分钟前的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动了起来,身体支配了他的理智,双脚带动着他的躯壳,让他来到了纪槿玹面前。 说是好奇他和宗奚的事,可他俩的事情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非要知道的必要? 絮林自然很懊恼,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该来这儿见他。 就好似他今天的到来,给了纪槿玹一点不该给他的希望。 可…… “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会怎么做?”絮林问。 “我会,明天,后天,大后天,去十三区找你,”纪槿玹视线懵懵的,话也断断续续,“去……有你的地方,见你。” 絮林:“你要这样继续多久?” “一直到……”纪槿玹说,“到我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到死。都不会放弃。 灯光照射下,絮林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世上也许有比我更合适你的人。” 纪槿玹弯着嘴角,笑容苦涩,轻轻的,摇了摇头。 “没有了。” 他道:“这世上的人再多,我只要一个絮林。” 啪嗒。 房间里那盏微弱的床头灯,突然坏掉,闪了闪,骤然熄灭。 屋里一片漆黑。 没了视觉,听觉更为敏锐。 纪槿玹还在说:“絮林,絮林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是真的,很喜欢絮林啊。” 絮林耳朵里嗡嗡直响。 “这次,没有骗人了……没有骗你,是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纪槿玹仿佛成了一株被扔在角落无人打理的花,只能靠着自己拼命去汲取着花根下泥土里的养分,可是,他得到的养分不足以让他存活。 絮林是快要干涸的土壤。纪槿玹是快要枯死的花。 他们两个在一起,注定谁都好不了,是要纠缠到死的。 絮林不是养花人,纪槿玹也不是属于他的花。 “松开。” 纪槿玹意识越来越模糊,生怕他真的在这里出了事,絮林用力去掰扯自己腰上的胳膊,试图把自己挣扎出来。 挣扎了几下,依旧甩不掉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的人。 无法,絮林只能又去折腾自己的脖子上的颈环。 没有章法地扯弄了几次,脖子都被扯红了,滴的一声轻响,项圈接收了絮林的指纹,啪的一声,打开了。 颈环应声落地。 他拍了拍纪槿玹,纪槿玹毫无反应,去摸他的眼睛,闭着,一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羽毛似的呼吸拂过絮林的指节。 絮林松了口气。 好像只是晕过去了。 絮林一边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一边想把纪槿玹从地上搀扶起来,无奈昏睡的人实在很重,他抱得又紧,这个姿势絮林根本使不上力气,站不起来,他就不再白费力气了。 过了好半天,枕在他腿上的纪槿玹喉咙里发出一声浅浅的闷哼,似乎醒了过来,絮林的信息素让他难受,但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没有全醒,依旧搂着絮林的腰不放,整个人蛇一样,沿着絮林这根藤蔓往上爬,到最后,胸膛贴着胸膛,纪槿玹的呼吸喷在絮林颈侧,随后,停住了。 肩头一重。 纪槿玹抱着絮林,脸枕在了他的颈窝。用一个极其依赖,又爱惜的姿势抱住了他。 絮林身子僵硬,推了推面前的人,纪槿玹察觉到有人在推他,不满地将手臂收得更紧。 絮林和他贴的更近。高高仰起脖子,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弃了。 靠在床尾,就这么和纪槿玹用一个紧贴的姿势坐在地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纪槿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去摸他的额头,不再出汗,体温也恢复正常了。 大概没事了。 没有灯光,絮林看不清四周环境,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熬着。 手有点酸,随手撑了撑地,指甲碰到了一个东西。 捏住。 是落在地上的其中一粒药片。 纪槿玹服用的药。 想了想,絮林把这粒药片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 絮林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胸口的轻微异物感硌醒。 有个很小的东西压在他锁骨下方,不是很痛,却很难忽视。 他摸了摸,是纪槿玹衣服里的东西。 不是纽扣。 他脖子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 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小的东西移了移位。是个,圆形的小玩意儿。 絮林愣了愣。 他去摸纪槿玹的脖子,挑开他的衣领,果然,摸到了一根很细的链子。 他戴着,一根项链? 提着链子,他将那个小东西从纪槿玹的衣领里拉出来。 那个圆圆的东西挣脱衣领重见天日后,在絮林指尖下,晃啊晃的。 不重。 很小。 絮林凑近了去看,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一点东西了。 那小玩意儿提到眼前,絮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点影子。 圆形的…… 戒指。 絮林眨了眨眼。 他去摸纪槿玹的右手,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先是碰到了他手背上凸起的伤疤,随后,在他的无名指上摸到了一枚冰凉的戒指。 他的戒指戴在手上。 那他脖子上挂的这枚,是谁的? 还能有谁的。 絮林只一下就能摸得出来。 项链上的这枚,比纪槿玹手指上的戒圈要小一点。 雁羽样式的戒身。 这是一对。 纪槿玹脖子上的这枚,是本该属于絮林的那一枚。 他一直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 絮林离开他多久,他就,戴了多久。 第80章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 说不清楚那一刻,内心是个什么感受。 戒指上还带着纪槿玹的体温,在空气中荡了会儿,沾了微凉的空气,又落在絮林掌心,染上了絮林的体温。 纪槿玹枕着他的肩膀,发丝蹭着絮林的下巴,痒痒的,无法忽视。 耳边咫尺处是纪槿玹平稳的呼吸。 良久,絮林拉开纪槿玹的衣领,把那枚戒指又放回他衣服里。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纪槿玹再次睁眼时,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他每次在这张小铁床上醒来时死寂的冰冷不同,这是久违的,温暖的,属于家的感觉。 散发着温度的,来源于自己抱着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小心翼翼地睁着眼,怕惊动了停滞的时间,很缓慢,很缓慢地去看自己怀里的人。 先看到下巴尖,再是高挺的鼻梁,随即,闭着眼熟睡的絮林在他的视角下露出了完整的脸。 一瞬间,纪槿玹忘记了呼吸。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的,安静地看着絮林。 絮林睡着时,不会再用冰冷的眼神看他,不会再用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对他,他很顺从地躺在自己怀里,不再排斥他的接触。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不是梦。 纪槿玹去看床头的小闹钟,早上七点。 更为受宠若惊。 絮林是在这里,陪了他一晚上吗? 地上药片散落,还有一个Omega用的颈环。 絮林没有重新戴上,在睡梦中,仍旧无意识地释放着他的信息素。 纪槿玹凑近他的脖颈,嗅了嗅,絮林的信息素似是一根插进他太阳穴的钢针,时刻不停地翻搅着他的脑浆,他却更贪婪地闻嗅着。 闻得太过入迷,鼻尖撞到了他脖颈的皮肤,絮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一下子,两人四目相对。 絮林猛地一惊,后撤,没能成功。低头一看,纪槿玹的双臂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他看了眼他的手臂,又看了眼纪槿玹。 只一眼,纪槿玹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不情愿地松开了他。 絮林一得到解放,立即跳起,站稳,去捡地上自己的颈环,扣到脖子上。 他背对着纪槿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就睡得这么死。 昨天,他本来想等纪槿玹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就离开,无奈腰上的手臂铁箍似的不肯松,他起不了身,只能就这么和纪槿玹一块儿待着。 他想着,说不定纪槿玹晚上睡熟了会松开一点,他再趁机离开。 结果纪槿玹没醒,他反倒跟着一块儿睡了? 他记得睡之前,是纪槿玹枕在他颈窝里,自己托着他的大半个身体。一觉醒来,怎么两个人就掉了个个,变成他莫名其妙躺在了纪槿玹怀里,被他抱着了? 絮林戴好颈环,试图抚平衣服上的折痕,无果。乱糟糟的思绪和布料上的褶皱一样,不管怎么整理,依旧留满了抹不去的印子。 纪槿玹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但存在感异常地强。强到絮林无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他慌不择路地就往外走。 地上那一粒粒白色的药片被他踩碎不少。 刚打开门,就听纪槿玹轻声开口:“要走了吗?” 絮林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纪槿玹又道:“谢谢你帮我。” 絮林抓着门把的手一紧,快步离开。 门咔哒合上。 絮林顺着狭长的楼梯往上爬,刷门禁出来的时候手抖得甚至抓不住那张小小的卡。 回宿舍楼的路上,撞见来寻他的小照。 小照一看到他就扑过来:“小林哥,你去哪里了呀?我找你半天了。” “我,咳,”絮林欲盖弥彰岔开话题,“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絮林含糊道:“快了,马上。” 纪槿玹给他们安排的飞机随时都可以出发,絮林想起自己还没给小照拿药,虽然他的腺体已经恢复,但还是得需要吃一段时间的药巩固一下。 他对小照说:“你回去等我,我给你拿药,拿完药我们就回去了。” “好!”小照兴奋地乖乖应答。 絮林转道去了药房。 那里的工作人员见了絮林,连忙给他拿小照需要的药物,并给他写了一张条子,叮嘱什么药该怎么吃。絮林道谢,拎着一袋子药,将条子放进口袋,指尖却摸到了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 一僵。 他拿了药,站在窗口不动,工作人员见状,问:“絮林先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絮林回神,“噢。”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紧握成拳的掌心在工作人员面前摊开。 手掌心里,是一粒白色的药片。 “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吗?” 工作人员取走,端详几秒,问:“这是谁服用的?” “我一个朋友……他托我来问一问。”絮林面不改色说谎:“他经济比较困难,舍不得用药,如果你这儿有,我就顺便带点回去给他。” 工作人员听了,感慨一声:“您对你朋友真好,好,我帮您看看,稍等一下。” 对方拿着药物进里屋了,絮林等在窗口。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人走了出来。 手里拿了两个药盒。 他递给絮林,絮林接过一看盒子上的字,愣住。 对方给他介绍起来:“这药确实很昂贵。是专门用来吃信息素紊乱的处方药,一般都是给腺体受损、对抑制剂产生抗体,或者是失去伴侣没有信息素安抚的Alpha服用。” “这药虽然效果很好,但毒性也很大,用量需要严格控制,过量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器官损伤,如果长期服用,严重的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我们还是建议不要吃。您的朋友如果情况不好,最好还是去及时就医,在医生指导下服用。” “这款药物管控很严格,我也不能给你多少,两盒是我的极限了。” 絮林还懵着,几秒之后,他默默把药递回:“那不用了,你把这东西给了我,给你添麻烦。” 对方看他这么体贴,把药又推回去,笑着说:“没关系,纪工吩咐过,如果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可能地满足你。有特许的。” “……”絮林怔了怔:“他这么说?” “是呀!”他说:“对了,您和纪工关系这么好,这方面没谁比他更懂了,关于您朋友的事,您可以去咨询一下他,我相信他会给你更好的建议。” 那两盒药就这么揣在了他的兜里。 回到宿舍楼底下,小照已经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着了,脚边放着他的背包。他的旁边,站着纪槿玹。 他们两个正在说话。 絮林的到来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小照背上他的包,和絮林道:“纪哥说送我们呢!” 絮林没说话,点点头。他忽视了纪槿玹落在他身上炙热的视线。 依旧是坐上了只有他们几人的飞机返程。 小照的家在十区,到了地方,飞机停在停机坪,絮林用手机叫了车,准备把小照送到家里再回十三区。 出了机场,黄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絮林打开车门,小照呲溜一下钻进后座。絮林也坐了上去,挨着小照。 纪槿玹站在车旁,没有动。 按理说,他送到了,就该离开了。完全没有必要跟出来,还站在这里不走。 小照看到了他的样子,打开车窗伸出小脑袋:“纪哥要去我家坐坐嘛!” 絮林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纪槿玹就坐了上来。 小小的出租车,他个又高,坐在副驾灰扑扑的车座上,一双腿憋屈地曲着,着实拥挤,该是很难受的,他却面不改色。 小照的家在一个老小区的五楼,他的妈妈已经出院回了家,那是一个漂亮的Omega,只是很憔悴,四肢纤细,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小照热情地和他妈妈分享着自己分化成Alpha的消息,给他介绍絮林和纪槿玹。 得知纪槿玹是治好小照的恩人,Omega邀请他们留下做客,絮林婉拒,Omega也没强求。 小照带着絮林去参观他的房间,把他的玩具还有他和同学们的照片,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都给絮林看。 “能分化真是太好了。”小照说。 絮林拍了拍他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把人安全送到,絮林也到时候该离开了。 从小照房间出来时,他看到阳台上,Omega和纪槿玹说着话,她难掩激动,不停抹泪。 纪槿玹说了几句,Omega连连点头,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恍惚间,她的表情和当初酒店的那个服务生Omega重叠。 絮林垂下眼帘,视线在布满划痕的木地板上,久久未动。 - 离开了小照家,絮林去买船票。 快进码头时,停下脚步。 回头。望着还跟在自己身后的纪槿玹。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纪槿玹不答。 周遭人头攒动,他俩立在人群之中极为显眼,不少路人时不时地往他们身上看。 “我要回家了,不要跟着我。” 纪槿玹还是不动。 絮林转身走出几步,停住,又折回走到纪槿玹面前。 他把口袋里装着的两盒药,塞到纪槿玹手里。 纪槿玹看到药盒,一愣。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好好治你的病。”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絮林说:“我不过帮了你一次,你凭什么就以为我会次次都帮你?” “……我没有。”纪槿玹的手指抠着药盒,快要将药盒捏变形。 絮林拿着这个东西,就代表他已经知道了他身体的事。 纪槿玹说:“我不是想你帮我,才跟着你的。” 絮林想,他大概知道宗奚为什么会将近一年都不理纪槿玹了。 宗奚和纪槿玹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也是他们那场假婚礼上唯一的宾客,他们是挚交好友,能让这样的两个人失去联系,他们之间的矛盾,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是纪槿玹做了什么,让宗奚失望到不想理他的事情。 看到纪槿玹这阵子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纪槿玹上次易感期刚来不久,短时间内又二次爆发,频繁戴着止咬器,还吃这些毒性副作用很强的药。 絮林问:“宗奚和你闹矛盾,是不是气你不好好治病,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才对你失望?不肯理你。” 纪槿玹不肯回答,絮林话说完了,转身就走。 “你去死吧。”他突然听到纪槿玹这样说。絮林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刹那间火冒三丈,这家伙还反倒骂起他来了?! 气得猛扭过头,刚要吼他,就看到纪槿玹挂在嘴边淡淡的笑,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丝毫没有怒气。他说:“你当时,这样对我说。” 挤在喉咙口的话瞬间堵住,戛然而止。 絮林讷讷道:“什么……” 纪槿玹对着絮林笑:“我想,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会原谅我一点。”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的。” 第81章 雪人 【你去死吧。】这句话絮林确实对他说过。 是在愤怒时,失望时,绝望了,脱口而出的话。 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和人吵架在气头上,难道说一句你去死,就真的要去死了?谁会这么听话,不是白痴吗。 以前好声好气和他商量他不听,这种话他就记在心里了? 纪槿玹一定是疯了。 “你可以?”絮林反问,“可以什么,可以去死吗?”他上前一步,眸底涌着怒气,“我看你现在最需要的除了治病,还得去看看你的脑子。” “你死不死,活不活,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去死,让我承担一个莫名其妙的罪责。” “你死了,我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更不会原谅你一星半点,我什么感觉都不会有,你威胁我没有用。” 纪槿玹一怔:“我不是威胁你……我……”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吞吞吐吐半天,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让你更生气了。” 絮林紧咬着牙,默不作声。纪槿玹便知道了答案,彻底噤了声。 许久,絮林沉声道:“纪槿玹,你真的很可恶。” 他转身就走,将呆愣在原地的纪槿玹远远甩开。 纪槿玹没有再跟上来。 絮林买了船票,上了船,两个小时后,回到了十三区。 絮林是突然回来,没有告诉蒲沙他们,想着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先去了学校,那里空无一人,已经放了学。转道便回了家。那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屋里亮着灯。 蒲沙在家。 絮林一把推开门,进屋就喊:“老师,我回来了!”喊完,屋里却静悄悄的,没人应答。 絮林在玄关处脱了鞋,往里走,客厅空荡荡的,亮着灯,却没人在。 难道出门去了? “老师?”絮林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蒲沙的卧室里突然传来叮铃哐啷的动静,动静很大,絮林刚要过去看,蒲沙就从里面冲了出来,一冲出来,见到了絮林,立马哐当一声把房门关上,神色看着,慌里慌张的。 “絮林,你这孩子,”蒲沙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扯了扯衣服,“你怎么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吓我一跳。” 絮林道:“我说了年底会回来过年的。” “我知道,我就是……咳,你回来提前打个电话告诉我,我好准备,家里都没有吃的,你饿不饿?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不用,不忙。” 蒲沙头发乱糟糟的,像被大力揉抓过似的。絮林伸手要去帮他整理翘起来的头发,说:“头发乱了。你刚刚是在睡觉?” “啊,嗯。”蒲沙点点头,他视线飘忽,两手随意地在自己头发上按了按,胡乱地整理好。 “……”絮林转头看了眼他的房门,扫了一眼,再扭过头去看蒲沙时,果不其然看到蒲沙紧张的眼神。 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絮林提起嘴角:“你有客人?” “啊?”蒲沙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反应很大地疑惑了一声。 絮林更确定了。 “不给我介绍一下?” “……”蒲沙抓在絮林胳膊上的手更用力了,生怕他一声不吭就往他房间里去,道,“没有,没有客人。” 没有才怪。絮林没拆穿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蒲沙表演。 当初庄旬找到这里来,蒲沙和他一起去了主城。那个时候,絮林才知道蒲沙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追问下,蒲沙见瞒不住,才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了絮林。 不怪絮林总觉得蒲沙和十三区格格不入,因为他本就是在丹市长大,后来遇到了纪家那位,受了伤,侥幸捡回一条命,不敢再回去,才迫不得已来到了十三区。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故事。 命这东西,真的很奇妙。纪家的这两兄弟,总是能找到人祸害。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蒲沙也这个年纪了,能忘掉往事,有新的人,新的感情,这是好事。 絮林为他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絮林还是想看看对方靠不靠谱,想着最好替蒲沙把关一下。总不能让他又吃一次亏。 蒲沙拽着絮林,一路把他拽到厨房,说:“家里、家里好像没有醋了,你去帮我买一瓶吧。我来煮晚饭。” 絮林瞟了眼橱柜上那瓶还剩大半的醋,挑眉。 这是要把他支出去,让躲在他房间里的那个人趁机开溜了。 还瞒着不给他看呢。 看来还不是时机。 絮林也不为难他,反正以后总有机会。 “好吧。”絮林指了指橱柜上的醋瓶,明知故问,“还买这个牌子的吗?” “……”蒲沙跟着一看,才发现自己做的这事有多欲盖弥彰,耳朵根子瞬间涨得通红。 絮林一笑:“行,那我去了。” 他晃悠着出了门,去了隔壁街超市买了瓶醋,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提溜着塑料袋往家走。 他单手插兜,嘴里叼着根点燃的烟,走过一条小巷时,一旁的矮房里传出女人的哭泣和求饶声。 其间掺杂着男人的怒骂。 没多久,一个满脸是伤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胳膊挎着个菜篮子,似乎准备去买东西。 和絮林擦肩而过时,他甚至闻到了女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女人脑袋低垂,双目无神,长发遮着脸,但依旧挡不住她皮肤上的青紫。像是这种事,她已经经历了百遍千遍,早已麻木了。 巷子边上摆着几张破旧的围棋桌,几个人围在那里下棋。女人的离去惹得其中一个年迈的老人抬眼。 他瞅了眼女人离去的背影,摇摇头:“老王又打媳妇儿了。” “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打了十几年,也不和人离婚,作孽。” “算了,别人家的事,少管那么多。到你了,快下。” 几人闲聊几句就又玩了起来。 絮林拎着东西拐了个角,那女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桌上已经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蒲沙背对着他正忙活着盛汤。 絮林把醋瓶放到他旁边,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 絮林走出厨房,看到蒲沙的房门大开,里面那位走了。 “那个人是谁?经常过来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Beta?” 一顿饭,絮林的问题比他碗里的米粒还多,砸得蒲沙措手不及,吃不是,答不是,含糊道:“下次再和你说。” “下次,下次什么时候?” 将蒲沙闹得一顿饭都吃不安稳,不得不另起话题:“这次回来多久?” “二十天的休假,陪你过了年,年后再走。” “小胖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明天可以约着他们出去玩一玩。” “好。” 蒲沙问:“他,有去找你吗?” 絮林筷子一顿。他当然知道蒲沙说的是谁。但他回答不上来。 难道告诉蒲沙,他这两个多月都在丹市,早就和纪槿玹见了面,还在他的地盘上待了一段时间吗。 这不准把他吓坏。 看絮林神色不对,蒲沙也不问了,说道:“他这两年都没有来这儿,我担心你回来了,他会过来找你。他会吗?” 蒲沙是担心他才这么问。絮林听到,没有说话。 会吗。 纪槿玹说过要来。 虽然絮林三令五申禁止他过来,但他又怎么可能是听话的人。 他随心所欲,恣意妄为。 纪槿玹的心思,谁能猜的透。 年关将至,十三区冬日天气阴寒,冷风刺骨,天空从早到晚都雾蒙蒙的,似是快要下雪了。 絮林回来几天,和小胖石头他们备了点过年需要的年货和烟花,采买着当天晚上需要用到的食材。 一直到除夕那天,絮林的生活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也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人。 这似乎是久违的,一次正常的大年夜。 蒲沙的小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和以往每年一样,围着桌子吃烧烤,喝酒聊天,互相分享着自己的生活琐碎。十二点时,十三区的上空绽放开一朵一朵的烟花。 十三区没有烟花禁令,这是他们在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风景。 絮林喝了几杯,脸颊滚烫,他倚在院里花墙旁,仰头看着头顶的烟花。看着看着,五彩斑斓的烟花下,一滴微凉的水液落在他脸上,然后,是第二滴。 雪花似撕碎的棉絮般,洋洋洒洒从天际往下落。 果然下雪了。 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不规则的白雾。 絮林鼻子冻得通红,将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下巴尖。 新的一年到了。 “新年快乐,小林哥!” “新年快乐!站那里干嘛,过来喝啊!” “想逃酒是不是?” 不远处的小伙伴们笑着和他举杯,絮林朝他们奔过去:“来了!” 酒过三巡,一群人喝得差不多了,渐渐散去。 蒲沙今天也难得喝了点,醉了,早早去房间休息了。絮林一个人送走了那群家伙,望着院子里的一堆垃圾,认命地收拾起来。 收拾完,已经是半夜三点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屋檐,地上积了不少雪,白茫茫的一片。 絮林提着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出门去丢,鞋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丢完垃圾再次返回,脚步倏地在院门口停住。 篱笆院的外边,有一块地方有很多脚印,被踩得有些化了,露出了泥泞的地面。仿佛有一个人,在这里蹲了很久,徘徊了很久,来来回回地在同一个地方踩着,始终没有离开。 可能是在他们放烟花的时候就在了,可能是他们热热闹闹喝酒的时候,也有可能,更早。 比起这些脚印,更为显眼的,是地上堆着两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手艺很差,很粗糙。 只是四个小雪球极为简单地摞在一起。 眼睛鼻子都没有点。 却挨得很近,恨不得融为一体。 絮林蹲下身,看着这两个雪人。 他什么都没说,起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一夜没睡的絮林听到蒲沙迷迷糊糊在喊他,过去一看,宿醉的蒲沙难受的厉害。 絮林便给他去买醒酒药。 出门时,他看了眼院子门口。那两个小雪人还在,和昨晚一模一样。 絮林去药店买药,时间还早,天气又冷,路上行人稀少。 经过巷子里那几张围棋桌的时候,絮林往某间屋子张望了眼,这一下,就看到那个蹲在门口角落,蜷缩成一团,神色慌神的女人。 她脸上都是血。 在十三区里,暴力是最正常的事,报警也不会有人管。但女人样子太吓人了,絮林走过去,蹲到她面前,问:“你还好吗?” 女人战战兢兢地看向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屋子,絮林也跟着看过去,门虚掩着,絮林看到地板上躺着一个面目全非,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是女人的老公。 想来,是女人终于受不了暴力,在又一次殴打下,不得不拼死反抗。 女人哆哆嗦嗦的,无法言语,不等絮林再问,她突然疯了似的,踉跄着往外跑,跑了几步往前扑倒就要摔,絮林赶忙扶住她。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掉了出来,那是一叠染血的崭新的钞票,被女人紧紧攥在手里,变得皱巴巴的。 “等一等,你得去医……” 离得近了,絮林才发现,女人脸上的血不是她的,而是从外面,溅上去的。 和一个成年男人,且体型比她大出许多的人搏斗,不可能一点伤都没有。 絮林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动手的人,不是她。 下一秒,女人断断续续的话就验证了他的猜想:“那个人……样子不太对……” “他好像不舒服……受伤了、钱……” “……”絮林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到她手里。 随即,他往女人想要跑去的那条路上走去。 女人急切地跑出门,并不是被吓坏了,也不是因为伤了人想要跑,而是,要去找帮她的人。 或者说,是给她这笔钱的人。 第82章 听从你自己的心 一个常年被家暴的女人,身上有点钱肯定都会被搜刮走,就算能掩人耳目攒下钱,也不可能这么新。 是谁帮了她?一个出手这么大方,下手毫不留情的人。 还有着这十三区里没人能奈何他的放肆狂妄。 絮林没有去管屋里躺着的那个男人,在女人的指路下去寻找那个人。 女人步履蹒跚跟在他身后。 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今天她又一次遭受丈夫暴力时,一个陌生人突然冲出来,帮了她,不止教训了她的丈夫,甚至给了她一笔钱。女人受了他恩惠,当恩人离去之后情绪缓过来,细细一回想,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的身体情况似乎也不太好,才想着要去追人。 原本停了的雪又下了起来。 好在,絮林循着雪地上渐渐消失的脚印,三拐两拐,来到了一处河边。 石桥下那片空地是居民们夏日纳凉的地方,四面透风,在冬日,没人会来这里吹冷风。 但此时,絮林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河边上,一只手垂着伸进河水之中,搅着水流。似乎是在清洗手上沾着的血渍。 他低着头,没有发现絮林的到来。 絮林脚步骤停,闪身躲到墙角后。他探出半张脸,远远地看着纪槿玹。 纪槿玹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风衣,根本不能抵御十三区的寒风。他的脸很白,白得和天上的落雪不相上下,黑发被风吹得轻轻地摆。 时不时压抑地轻咳两声。 感冒了吗? 他洗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打开,一股脑倒了几粒,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嘴里。 干咽了下去。 纪槿玹吃了药,仰着头,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显然,那个男人是被他单方面的处理了一番,对方没有伤到他分毫。 他看上去状态不好,只有可能是因为他本身信息素的原因。 落在絮林后面的女人一瘸一拐好不容易追了上来,狐疑的视线绕过躲藏的絮林,落在了河边的纪槿玹身上。 只一眼,女人眼睛就亮了。 她找到了她的恩人。 她朝纪槿玹小跑了过去,絮林没有上前,躲在暗处。 纪槿玹看到她追上来,站起身。他比女人高出很多,女人看着他时很费力气,离得很远,絮林听不到他们具体的对话,但他可以听到女人控制不住的泣音,她在道谢,在感激。 她很惊讶纪槿玹这么一个陌生人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也很担心他会因为打了她的丈夫而遇到麻烦。 絮林同样惊讶。 讶异于纪槿玹的出现,讶异于他的‘多管闲事’。 不过,惊讶也只有一点,他其实有心理准备。 看到那两个堆得很丑的雪人时,絮林就猜到有可能是纪槿玹。 他来了十三区,躲在絮林看不到的地方,隔着一道篱笆门,他们在院子里欢天喜地地庆贺新年,纪槿玹蹲在院子外面,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默默地堆着雪人。 过了一晚,絮林以为纪槿玹肯定已经走了。 可他还在。 纪槿玹和女人说了什么,女人又有些犹豫,纪槿玹递给她一张东西,她才红着眼睛,似下定了决心,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对纪槿玹郑重地点了点头,朝另一个方向跑远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上,纪槿玹站在河边,手拢在唇边,又咳了咳。咳完,他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 许久,他握紧了拳,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絮林后撤一步,从另一个方向走掉了。 他来到药店买了药,拎着袋子出来,又转回了河边,纪槿玹已经不见踪影。 河水击打着岸边的碎石,哗啦作响。 絮林弯腰捡起一颗鹅卵石,用力一掷,石头破开水面,咚的一声。 随后,他又捡起一颗,在手心抛了抛,没有再往河里丢,而是转了方向,掷向不远处的一道墙,石子撞击墙面,弹开,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出来。”絮林说。 良久,一双皮鞋从墙后拐角处踏出来。 纪槿玹的身影出现在絮林眼中。 两人遥遥相望。纪槿玹慢慢走到絮林面前,站定。 絮林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很诚实地回答:“昨天下午。” “晚上在干什么?” “……” 絮林问:“雪人好玩吗?” 雪花落在纪槿玹眼睫,他轻轻眨了眨眼,便化成了水。 睫毛湿漉。 纪槿玹道:“烟花,很漂亮。” “你的家,很热闹。” “你说的没错,”纪槿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过年,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他笑起来,对絮林道:“新年快乐。” 絮林忽然很烦躁。 他点起一根烟,猛吸了两口,道:“我以为你不喜欢过年这种日子。”话里的讥讽,纪槿玹不会听不出。 和他在一起的六年,他们一起度过新年的次数只有两次。明明纪槿玹在烟花下和他承诺过“以后的每一年,你都要和我过”,但最后,絮林都是一个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别墅里。 他的誓言,总是不作数。 寒风吹得絮林鼻尖眼眶通红一片,他沉了语气:“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再来这里。” 纪槿玹眼神一滞,呢喃着回答:“说过。” “那你还来?”絮林蹙眉,“你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我,没有……”纪槿玹道,“我只是偷偷的,看一看。”偷偷的,躲在角落里,不惊动絮林,不让任何人发现,不给他的生活添乱,只要能看到他就行了。 “不行!” 絮林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踩了踩,道:“你要是真的如你所说,偷偷的,你就不会堆那个雪人,你就是存心让我发现,让我知道你在这里,存心让我不好过!”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絮林的情绪在这一刻蓦地像充气到极致的气球,因为外来的一根针扎得瞬间破裂。 他恨不得上手和纪槿玹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如果不是看纪槿玹的脸色不好,他绝对一拳打上他的脸。 “每次在我以为我会过上正常平淡的日子时,你就会出现,然后自顾自的,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絮林一脚踢散地上的石子,一颗一颗迸溅到纪槿玹的腿上,脚上,在他的裤子上留下四溅的泥点。 “以前是,现在也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顾他人意愿的行为就是在给人添麻烦!你放过我行不行,纪槿玹!你放过我!” “你要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你才开心是不是!” 絮林的嘶吼回荡在河边,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更冰冷,将纪槿玹的心剐了个稀烂。 纪槿玹没有再开口。他原地站了几分钟,像一座被冻结的冰雕,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絮林再抬头时,河边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絮林用力甩了甩脑袋,蹲下身,粗鲁地抓着自己的后颈。后颈上的抑制贴翘了个角,抚了又抚,抚不平,絮林一声怒骂,一把将手上的塑料袋甩在地上,里面的药掉了出来。 除了一盒醒酒药,还有一盒感冒药。 絮林一脚踩上去,踩扁了感冒药的盒子。 仍不解气。 直到把药片踩得掉出来,粉碎,才勉强遏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双手握拳,肩膀紧绷,整个人因为愤怒都在颤抖。 他抓起那盒醒酒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河边。 回到家,絮林深吸一口气,倒了杯水,拆开药,这才走进蒲沙的房间。 喂他吃了药,絮林就要出去。蒲沙却拉住了他的手,拽停了他。 蒲沙问:“你怎么了?” “什么?”絮林哑着声音,“我没怎么。” 蒲沙拍了拍床畔,示意他坐下。絮林定了定,还是坐到床边。蒲沙开口,说道:“你在生气。” 絮林没想到会被他看穿,明明自己掩饰得这么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絮林不肯说。 蒲沙深深地端详着他,忽地,他说:“你遇到什么人了吗?” 絮林沉默。 蒲沙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过来见你了,是不是?” “……”絮林静了静,也不隐瞒了,道:“是。” “他昨晚上就在。”絮林道,“我们在院子里,他在屋外。” 蒲沙:“一晚上?” 絮林说:“一晚上。” “我搞不懂他。”絮林盯着自己的指尖,说。 原本,他以为纪槿玹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旁人在他眼中都是没有价值的蝼蚁。可如果他真的是自己想象中的这么坏,他又为什么要去管那些他本可以不用管、不用搭理的人。 陌生人、Omega、弱者。 不管是主城,亦或是十三区。 说他没有感情,为什么又要在他们分开之后表现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要独自蹲在院子外面,安静地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玩着地上和着泥巴脏兮兮的雪。 为什么要给人一种他没了絮林就会死去的错觉。 好似纪槿玹是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没了他,生命便全无意义。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明明他之前那样对自己。 纪槿玹是个很坏的人。 可,如果他真的很坏,为什么又要坏得不彻底。 絮林道:“我甚至搞不懂我自己。” 说是恨他,为什么也恨得这么不彻底。 为什么那么生气。 真的是因为纪槿玹多次出现在他面前吗? 还是说, 是因为自认为自己铁石心肠,却仍旧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再受他控制,而是无意识地在被纪槿玹牵着走? “人就是很复杂的。”蒲沙说,“恨一个人时,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爱一个人时,又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对方,甚至还觉不够。” “他总是出现,随意打乱我的生活。”絮林抿了抿嘴,道,“我讨厌他。” 蒲沙看了眼絮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他先前那么对你,你讨厌他很正常。” 纪槿玹现在尝的滋味,不过是絮林先前尝过的万分之一。 “当一个人,特别想要一个东西时,往往会当局者迷,因为太想抓住,太害怕失去,而用错方法。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只能一错再错。” “你有恨他的权利,也有不原谅他的资格。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个决定在你这里永远都是正确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你的不是。” 蒲沙轻轻戳了戳絮林的胸口。 “如果两个人真的缘尽了,那么,总有一天,你们会不再相见的。” “命运让你们相遇,也会让你们分离,在结局之前,谁也说不准下一步该怎么走。” “所以,”蒲沙说,“你只要听从你自己的心就好。” 蒲沙和他聊了一堆,絮林出了房间,走到院门口,看到地上那两个小雪人。 雪人被冻了一夜,外面结了一层硬硬的冰碴。 两个雪人被冻在了一起。 絮林蹲下来,将那两个雪人拿起,掌心被冰得泛起了红。 为什么那么生气,丝毫没有形象地在河边对纪槿玹大发脾气? 难道是因为他意识到,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纪槿玹都会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一席之地。 爱也好,恨也好。 纪槿玹永远是他身体里一块无法愈合的疮疤。 尽量日更到完结(立个flag)争取本月结束 第83章 再看他一会儿 絮林握得太久,掌心的温度渐渐让雪人融化。 一滴一滴的水从他的指缝中淌下,滴落在地。 絮林心烦意乱,高高举起手,重重将手里的雪人摔在地上。好似摔烂了,就可以把纪槿玹从脑子里彻底拔除。 雪人摔得四分五裂,絮林刚想一脚踩上去,却看到本该是由雪组成的雪人,其间夹杂着一滩格外明显的红色。 就像是,雪人被开膛破肚,露出了血淋淋的内脏。 絮林一愣,定睛一看。 才发现那些红色的,也是雪。 被染成红色的,雪。 只是这些红雪外边,用白色的雪包裹得密不透风。看着才毫无异样。 絮林蹲下,捻起一些红色,放到鼻尖下。 雪融化在他指尖,指腹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 而它原本的味道也随之散发出来。 ——血。 浓浓的,血腥味。 - “咳。” 倚在栏杆处的纪槿玹咳了几声,手拢在嘴边,掌心湿黏。已是一片鲜红。 他平淡地掏出帕子,将手擦干净。 这是他买下的一栋两层公寓。 户外楼梯年代久远,日晒雨淋,生了锈,踩上去嘎吱作响。 十三区没有好的房子,这是离絮林最近的地方。他像现在这样,站在二楼栏杆旁,就能远远地看到那个篱笆院。 好似看见了,就能离他近一点了。 “你要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你才开心是不是!” …… 纪槿玹垂下眼睑,琥珀色的瞳孔掩在浓密的长睫下,因为咳得太厉害,泛着湿淋淋的水光。 他呼出一口气,嗓子干疼。 不是啊。 他不是。 他希望絮林开心,快乐,余生健康,平安。 不管是在他看到,还是看不到的日子里,他都想要絮林过得比谁都好。 哪怕,絮林以后的人生中不再有他。 他只是想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尽可能地,多看他一会儿。 再看他一会儿。 小胖哼着歌,拎着一袋听装啤酒往蒲沙家去,路过这栋公寓楼前时,随意往上瞥了眼。 立刻就看到了栏杆处的纪槿玹。 小胖一惊。纪槿玹没看到他,似乎是冷了,他摸了摸口袋,没摸到他想要的东西,便转身开门进了屋。 身影被门隔绝。 小胖嘟囔道:“奇怪,那不是……” 小胖一路小跑到蒲沙家,一进院门就喊:“老师,你猜我看到谁了!” 蒲沙不在,院子里只坐着一个正在发呆的絮林。 他裹着一张毯子,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听到小胖叫唤声,看向他。 “小林哥,老师呢?” “有事出去了。”他看小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小胖不知道纪槿玹和絮林的往事,只记得纪槿玹当年带着一大堆人把学校围起来,还赖在蒲沙家里住了大半年,人沉默寡言,一看就不是善茬。和蒲沙的关系也有点紧张,似乎是有什么恩怨。 他便以为纪槿玹是和蒲沙有什么过节,丝毫没有想到其中的关键源头是絮林。 那个时候絮林已经去了军区,小胖以为絮林不知情,就把当年纪槿玹围学校那件事和他说了,义愤填膺:“你都不知道,那个怪家伙现在就在这!住在那边那栋公寓里呢。他当年无缘无故把学校一围,还赖在这儿住了很久,现在又打什么主意?不会又来找老师麻烦吧!” “小林哥,以防万一,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这次就他一个人,应该可以对付!” “……”絮林问:“公寓?” “对呀,我亲眼看他进屋里了。”小胖说到这儿,托腮,十分不解,“他一个主城来的家伙,没事住在我们十三区干什么?铁定图谋不轨!”小胖愈发笃定纪槿玹心怀鬼胎。 “小林哥?”絮林半天不吭声,小胖催他,“怎么样啊?” 絮林起身,道:“别管他。” “可是……” 絮林打断他:“我让你买的东西呢?” “噢,这儿呢。”小胖把那袋子啤酒递给絮林,絮林拎着进了厨房,起锅烧油。 他道:“老师回来吃午饭,你也在这儿吃吧。要是闲着,帮我打下手。” 小胖听话地给絮林择起了菜,一边择一边问:“真的不用管他吗?没关系?” 絮林不语,一把辣椒放进热油里,刺啦一声冒起了泡。 蒲沙回来时,午饭已经好了。小胖规规矩矩等在桌旁,一个劲地咽口水,一看到蒲沙,就冲厨房里喊:“老师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絮林端着三碗米饭出来,道:“吃吧。” 小胖拿起筷子就去夹椒盐排骨,乐滋滋地往嘴里塞:“好久没吃小林哥煮的菜了,怪想的——啊——”一进嘴,小胖啊了声,五官霎时皱在了一起,像被排骨咬了似的。 絮林问:“干什么?” 小胖捂着嘴,硬生生咽下去,拿起一杯水猛灌下去大半杯才说:“好咸啊,盐也要钱的小林哥!” 絮林奇怪,这是他拿手菜,不至于翻车,只觉得是小胖太夸张,自己夹起一块放嘴里,变了脸色。 ……翻车了。 这么咸,一定是他无意中放了好几次盐。 “真难得。”小胖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看你做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呢?” “没有。” 蒲沙看了眼絮林,若有所思。 这盘齁咸的排骨想来也没人能吃,絮林就想着清水再煮一煮,喂流浪狗。小胖眼轱辘一转,道:“我来我来,给我吧,我拿回家煮,正好我奶奶养了几只小狗,给它们吃。” 絮林就随他了,叮嘱道:“记得煮久一点,多换几次水,把盐味煮出来。” “知道知道。” 絮林给他找了个饭盒,把那一盘排骨都给他装了起来。 小胖吃完饭,一抹嘴,拿着饭盒急匆匆地就跑了。 絮林将剩下的菜收起来,正洗着碗,蒲沙走了过来,卷起袖子,道:“我来吧。” “不用。” 蒲沙却强行把碗从他手里抢过来,剥下他手上的手套,把絮林推出了厨房,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出去,去歇着。” 蒲沙的表情里似乎含了什么意味,又好似没有,絮林看不出来,也争不过他,便乖乖退了出去。 他又坐到了院子里的藤椅上。 怔怔的,一坐下,眼神就茫茫然地望向远处,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没多久,小胖又折返回来,一脸笑吟吟,神神秘秘的,看上去很开心。 絮林太懂他这表情。 他只有做坏事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不是回家去了?” 絮林见他两手空空,饭盒已经不见了。 “我笑死了,你猜我去哪里了?”不等絮林回答,小胖就说,“我刚刚把那盒咸得要死的排骨放到那个人门口了!” 絮林一愣,瞬间从椅子上坐直:“什么?” “我留了张纸条,说这是邻居的见面礼,一敲门我就闪了,偷偷躲在旁边看,没想到他拆开饭盒看了眼,就真的拿进去了!我刚才又往里面加了把盐呢!这么贪嘴,不齁死他才怪哈哈哈!” “让他当初找老师麻烦,哎呀,一想到他被咸歪的脸就爽得我呀——小林哥?” 小胖原本还在笑着和絮林说自己的恶作剧,看他脸色越来越沉,声音也小了下去,他问:“你怎么了啊?” 絮林站起来,将身上裹着的毯子一扔,没好气地道:“你做这么多余的事情干什么。” “……我就想着,替老师教训一下他嘛,这也没什么吧,”小胖不懂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说道,“我就只是加了把盐,又不是下毒……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絮林咬着牙,半晌,大步往外走。把小胖的叫喊撇在身后。 他很快找到了小胖说的那栋公寓,踩上吱呀作响的铁楼梯上了二楼,来到门前,犹豫半天,敲了敲。 里面安静了几息,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打开。 纪槿玹看到来人是絮林,双眼蓦地睁大。 絮林没开口,往里张望,屋子不大,陈设一目了然。絮林一下子就看到了餐桌上摆着的饭盒。饭盒已经打开,里面的排骨少了几块。 纪槿玹吃了。 那么咸的东西,他也吃得下去?! 絮林二话没说,从纪槿玹身边挤过去,直接走进了屋,直奔餐桌而去。 饭盒旁边摆着一副筷子,筷子上蘸着酱汁,整整齐齐地放在筷架上,显然是纪槿玹刚用的。 不知是谁放在家门口的饭盒,他居然也敢吃里面的东西。 絮林拿起桌上的饭盒,纪槿玹见状,迟疑地上前一步,想阻拦,又怕絮林不高兴,还是没动。 絮林的余光在他身上瞟了几秒,纪槿玹右手上那块陈旧的伤疤很明显,可上面没有丝毫血迹。没有流血。 他收回目光,拿着饭盒就往外走,不忘讥讽纪槿玹:“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吃,被人耍了当笑话看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没有防备心了。蠢。” “不是来路不明,”纪槿玹解释,轻声道:“我看了眼,知道是你做的。” 絮林脚步一停。 僵在房间里。 他听到身后的纪槿玹说:“我已经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 因为好久没有,所以即便咸,也照吃不误?即便知道是有人不怀好意耍他,也心甘情愿受着?说得这么可怜,好博同情吗? 红色的雪人惨状复又出现在絮林脑海里。 一股气憋到脑门:“这么咸的东西你也吃,你没有味觉吗你!”气急败坏,他猛地把饭盒砸在地上,饭盒裂开,排骨,油渍,滚了满地。 吼完,气喘吁吁,对上纪槿玹平静的表情。 絮林闭上眼,懊恼自己的失态,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冲到楼梯拐角,冷风吹在脸上,勉强吹回了他的理智。 他在干什么?纪槿玹吃什么和他有关系吗,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干什么? 絮林折回,想着把饭盒带走,刚走到房门口,看到纪槿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将散落在地的排骨捡起来,放进饭盒里。 他没有戴手套,手上沾满油渍,也浑不在意。 絮林以为他捡起来,会把它们扔进垃圾桶。谁知他只是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继续吃着。 吃相很斯文,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馔。可他吃的只是一盒落在地上沾了泥,咸得发苦的脏排骨。 纪槿玹吃着,停下一会儿,咳几声,然后继续吃。 吃得很慢,很仔细。 他坐在并不算亮堂的狭小屋子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 一盒排骨,他吃得一个不剩。 第84章 活得稍微再久一些 絮林觉得自己很闲。 闲到,就这么站在门外,看着纪槿玹将那一盒排骨吃干净。 不知怎的,舌下也好似尝到了苦味。 他站了片刻,没有出声,默默离开了。 - 蒲沙洗好碗出来,院里只有小胖,他蹲在地上,一脸苦兮兮的,蒲沙问了他,他才把自己看到纪槿玹,以及他刚才做的事说了。 “……然后小林哥就冲出去了。”小胖一脸茫然,“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蒲沙没有回答,拍了拍小胖的肩,“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胖走后,蒲沙坐在院里等絮林回来。 途中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和他说着什么,蒲沙有些紧张:“你别来,絮林还在家呢。” 又是几句对话:“你这说的什么话,他好不容易才回家过年,我不在家陪他像什么样子?” “你好好养身体,我,我有机会再去看你。” “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准啊,你急什么,前几天不是才见过。” “别闹了,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不能把他丢下。” “什么叫你心情也不好……你争这个干什么。” 说到这里,蒲沙想起了谁,说:“你要不要,带他回去?好歹也是你弟弟,你好好说他应该会听吧。” 手机对面传出坚定的两个字:“不会。” 蒲沙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打着电话,时不时往院子门口张望,都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不说了,我出去看看。” 不顾对面突然的叫喊,蒲沙挂了电话,起身往外面去。 刚走到门口,拉开篱笆门,就看到外边地上蹲着的一个人影。 吓了一跳。 “絮林?”蒲沙按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口,“什么时候回来的?蹲在这里干什么?” 絮林安静着,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捏着雪。 看他反应,蒲沙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好像并没有听到自己的电话内容。松了口气。 他蹲到了絮林身边,问:“怎么了?” 絮林握着雪,掌心指尖冻得通红,发了僵。蒲沙拍掉他手上的残雪,他的手冷得像冰块。 连忙把他拉着进了屋。 蒲沙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用热水打湿毛巾,擦拭着絮林的手。全程絮林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蒲沙见不得他这样,劝道:“不然,你好好和他聊一聊?” 他像是知道絮林在烦恼什么,说:“或许,聊完了,心情会好一点。” 聊?可,怎么聊呢。他们聊的次数还不多吗?翻来覆去的旧话已经说了很多次,说的很清楚了。 有用吗? 絮林摇摇头。 “那你和我说说。”蒲沙道,“我来听。好吗?” 絮林蹲在门口玩雪的模样让蒲沙很心疼。如果是有人可以聊,他也不会露出那么迷惘的神色。 “……”絮林确实有很多话闷在心里,闻言,迟疑几秒,便颠三倒四地吐了出来。 “以前,他那么对我,我一直以为我很恨他。” 起了话头,接下来的话就没那么难开口了。他干巴巴地道:“最愤怒的时候,我甚至和他说让他去死。可后来,过了三年,我以为我成长了,即便遇到他,我也能坦然地面对,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 “我错了。”絮林喃喃,“我没有。” “每次他说,他想和我重新开始,我就很愤怒。” “我愤怒,愤怒的是我和他的过去,从一开始,他就用谎言欺骗我,用莫须有的喜欢哄住我,把我留在丹市,后来又说什么喜欢我,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强行分化成Omega。他很坏。” “可这么坏的人,为什么又能看到旁人的不易,也会出手相助?以前是,现在,也是……我甚至都不懂他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在假装,我看不透。” “他没我想的那么好,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 絮林垂着脑袋,指甲抠着自己的手背,忘不掉前不久自己看到的画面:“他刚才,排骨掉在地上了,还捡起来,吃了……上面都是泥,很咸,很难吃。他以前不会这样,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很讨厌。真的很讨厌。”絮林皱着眉头,“恨一个人时,不是希望对方过得不好,看到对方的惨样,就会开心吗。”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蒲沙问:“可你看到他那样,并不开心,是吗。” 絮林眼睫一颤,愈发沉默。 “我觉得自己很矛盾。” “我恨他,却好像恨得根本不彻底。” 他烦躁地双手捧住脑袋,脸埋在膝盖里,痛苦地说:“我的脑子被塞得满满的,我想不明白,我很难受。” 蒲沙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安抚着。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受吗?” 絮林抬起头,看向蒲沙。蒲沙道:“因为你也不是很坏的人啊,絮林。”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也一样。” “你和他的过去,我无法说太多,因为我只是一个外人。而你,你才是当事人,你亲身经历了一切。所以,所有的事,都得靠你自己决定。” 入夜,絮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睡不着,下了床,打开窗户,冷风灌入,将他拍打得更为精神。 他靠在窗边,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小胖过来蹭早饭时,无意说道:“那个人不在了。” “我刚才经过那里,那里门锁了,人好像走了。” 喝着豆浆的絮林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小胖递给他一根油条,笑眯眯地示好:“小林哥,你消气了没?我以后不会再那样恶作剧了,别生我气了。” 絮林说:“我没生气。”说完,继续喝他的豆浆。 小胖也没看出他的不对劲。 唯有蒲沙,默默地注视着絮林,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纪槿玹离开了十三区。 一夜之间,突然就消失了。 那栋被他买下的公寓上了锁,成为了无人问津的旧楼。在白雪之中,寂然不动地屹立着。 絮林二十天的休假结束,纪槿玹没有再出现。 - 剧烈的咳嗽声自安静的治疗室传来,纪槿玹坐在床边上,不住起伏的胸膛里发出仿佛喉管撕裂般的气息声,大口大口的鲜血自他口中喷出,染红了他的病号服,在床单上,地上,留下一大片可怖的血迹。 他挣扎着,将扎在自己身上的针管拔出,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纪先生!你冷静一下!” “请您躺下来,别乱动!” 听到警报声赶过来的护士和医生见状,七手八脚想把发狂的纪槿玹按住,纪槿玹用力挥开他们的手,脸色苍白,怒吼:“药给我!” 几人吓得一愣,又不敢私自做主,纪槿玹推开拦路的,要往病房外走。 就在这时,一人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话不说,一拳打在纪槿玹脸上。 “纪槿玹!”宗奚一拳没有留力,硬生生把他打得踉跄着后退几步,颧骨通红一片。他气得目眦尽裂:“你他妈闹够了没有!” 如果不是看纪槿玹下巴和衣服上都是他吐的血,宗奚恨不得再给他一拳。 这是他俩闹矛盾最久的一次。原本,宗奚以为会更久。 直到他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冷战不得不由他主动打断。 电话里只有一句:“纪槿玹准备做腺体剥离手术。” 简简单单一句话,宗奚从头凉到脚。 腺体剥离,顾名思义,就是把后颈里那颗连接着无数脑部神经的腺体用人为方式取出。 一般做这种手术的,都是腺体病变,已经恶化到不取出就只有死路一条的病人。 这是对Alpha和Omega而言,最危险的手术。 以往的几个病例,成功率只有50%,成功了,被剥离腺体的Alpha或者Omega会变成一个信息素全无的Beta,更甚至,可能连Beta的身体素质还不如,寿命缩短也是常事。 不成功,就是死。 所以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没有人会选择这个高风险的方案。 宗奚想不通纪槿玹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要进行这个手术。 他忘了他大哥的下场? 纪闳沄自剜腺体,昏睡了那么多年,那还是运气好才留了条命,运气不好就直接死了。 纪槿玹这是想走他大哥的老路,也想变成那样? 这是受打击终于疯了吗? 接到那通电话,宗奚忙不迭赶往医院,到的时候,纪槿玹已经在安排人进行手术了。 宗奚一来,立马斥责着叫停。 原本被纪槿玹勒令手术的那些人就是赶鸭子上架,他们知道腺体对一个Alpha的重要性,何况纪槿玹的身份摆在这里,又是S级,要真是手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宗奚一阻拦,他们就乐不可支地顺坡下,逃过一劫般飞快撤离。 纪槿玹被宗奚强行关在了医院里,医护不离。 纪槿玹因为被絮林反向标记,长期没有絮林的信息素安抚,腺体早已到了岌岌可危的状态。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纪槿玹还在服用一款毒副作用很强的抑制药。 这种药他每次服用的量都很大,早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值,更是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这还不至于到吐血的程度。 宗奚不放心,叫人给纪槿玹进行彻底的检查,抽血化验之后,宗奚才得知,原来纪槿玹同时还在服用另一种药物。 ——一种,损坏腺体的禁药。 两种药物叠加,纪槿玹的身体自然受不住,咳血只是最初的症状。 宗奚不理解。 “为什么这么做?”他咬牙切齿地问纪槿玹。 而纪槿玹, 纪槿玹想的很简单。 没有絮林的信息素,他早晚会活不下去。他也知道,絮林恨透了他,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连,也不会给他提供信息素。 自己的存在,会让絮林难受,痛苦。 哪怕是偷偷的躲藏,偷偷地看他,都会给絮林带来麻烦。 他深知,絮林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可他还想尽可能地多陪絮林一会儿。 剥离了腺体,他就不会再受到信息素的困扰。以后,没有絮林的信息素,他也能活下去。 作为一个Beta,他会比作为一个Alpha,活得稍微再久一些。 第85章 大概是感同身受 如果手术不成功,死在手术台上。 也不亏。 至少,死前还有一件高兴的事。 他吃到了絮林亲手做的排骨。 宗奚自然不允许纪槿玹做这种几乎不要命的事,将他控制住之后,找到了他能找到的全部人脉,试图找到能帮助纪槿玹的另一种方法。 但,谈何容易。 谁都知道,最佳的治疗方式,就是叫来絮林,只有絮林的信息素才是纪槿玹现在唯一的特效药。 不过想都不用想,絮林不会答应的。一次两次可以,要他终生守在纪槿玹身边为他提供信息素,怎么可能。 连宗奚都这么认为,纪槿玹自然只会比他更清楚这个现实。 也难怪他会想做这么可怕的决定。 宗奚离开病房,倚在走廊上抽烟。 忽然又接到了那个电话。 “喂。” 对面响起一个很低的男音:“他怎么样?” “暂时关着,不太稳定。”宗奚说,“还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先用药稳着,刚才打了几针镇定剂,睡下了。” “腺体呢?” 宗奚道:“托你的福,还在他脖子里。” 对面嗤了一声,不知在讥讽还是在冷笑。反正,绝对不是高兴。 宗奚蹙眉:“知道你和他关系不好,既然看不惯他,为什么还要通知我过来阻止他?他割了腺体,你不是更高兴?” “我是挺想看他笑话的,可惜了。”装模作样的语气。 宗奚道:“看笑话不是亲眼看更好?你自己怎么不来?” 对面只是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笑什么?”宗奚忍无可忍,他听不下去对方一直这么笑,不满地问。 “没想到他也会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他这样的人……”对方说,“注定孤独一生呢。” 宗奚归根结底和他也不熟,看了眼屏幕上的号码,不打算和他掰扯了,毫不犹豫按下挂断:“挂了。” 挂了电话,宗奚啧了一声,还是没忍住,骂道:“两兄弟都是神经病。” 纪闳沄握着手上已经黑屏的手机,愉悦地笑着,将手机放下。 他推着轮椅,移到房间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护工敲了敲门,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纪先生,该喝药了。” 纪闳沄挥了挥手,护工把药碗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这是一家私人疗养院。 纪闳沄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能醒来完全是个奇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没有意识地昏睡了十几年,但,只有他自己才懂,他昏迷的这么多年,时时刻刻,大脑都清醒着。 只是身体动不了。 漫长的时间里,他不知道今夕何夕,不知道清晨黄昏,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到底算生还是死。 痛苦吗?痛苦。可想起那颗穿过孟杉胸膛的子弹,想起是自己亲手扣下的扳机,这点痛苦就不算痛苦了。 孟杉,他最怕疼了,他当时,又该有多痛。 他是不是到死都以为,是他要他的命。 他有多绝望。 原本就差一步,他们就能去他们想去的地方,过他们梦想中的生活。 开一所学校,两个人,相伴终老。 可是,他们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他不想食言。既然活着不能守诺,那就去另一个世界完成他们这个心愿吧。自剜腺体,是想着去和孟杉去同样的地方。结果依旧没能如愿,他没死掉,成了半死不活的废物。 他受困于一个不听使唤的躯壳,怒吼,咆哮,嘶喊,求死不能,毛线一样团在一起的情绪挤压在他的血管里,身体里,快要将他勒死,腐蚀。 可这些统统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起初崩溃,挣扎,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麻木,心死。 放弃了。 …… 也好。 就当是赎罪吧。 等哪一天,他撑不下去了,死了,在下面,再次遇到孟杉的时候,他会不会,可以稍微原谅他了?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他的心脏彻底停跳的那一天。 直到,他听到了孟杉的声音。 即便看不到,他也不会认错。 孟杉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还活着。 他没有死。 他和他说了很多。他果然误会了自己,他恨自己。 纪闳沄一边高兴孟杉还活着,但高兴只高兴了几秒,随之而来的,就是永无止境的心痛。 孟杉是怎么一个人,在枪击之后活了下来,怀揣着对他的恨,痛苦,独自度过这么多年?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他和他说了很多,然后,他就走了。 一滴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 是他的阿杉的眼泪。 原本枯萎的神经在那一刻仿佛汲取了无尽的营养,复苏,生长。他捡起了他死去多年的求生欲。 他想抹去阿杉的眼泪。 想和他解释,道歉。 想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头一次,他觉得后悔。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蠢,如果自己当时努力去找一找,说不定,他们就不会分开这么久。 他想从这张困住他多年的床上起来。 他想睁开眼睛。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祷告,或许是终于觉得他这么多年的时间也算是赎了罪。 于是某一天,纪闳沄真的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后,他没能如愿去找孟杉。 他首先要面对的,是一段极为艰难的复健之路。 躺了多年的身体甚至连独立行走都做不到。 他的后颈处有一块狰狞的凹陷伤疤,原本属于腺体的部分已经彻底损坏,只留下一颗干瘪的种子壳。他不再是一个Alpha。 但纪闳沄却很高兴。 和孟杉做一个同样的Beta,没什么不好。 醒过来之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庄旬。 庄旬乐坏了。没想到他居然会有醒过来的一天。 纪闳沄花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来复建,从一开始的轮椅,到后来的拐杖,到最后,他能不靠任何支撑,用他的双腿走路。 只是走不了太久,也不能跑太久。还是会累。 去找孟杉的那一天,天气很好。 他去了十三区。 看到了那所学校。看到了操场上玩闹的学生,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他想,他的阿杉真的很厉害。 阿杉现在有了另一个名字。 蒲沙。 他找到了蒲沙的篱笆院,走进去,好奇地左看右看,满怀期待。 晚上,蒲沙回家来,见了他,像见了鬼。 他情绪激动,纪闳沄拼命解释,告诉他一切,蒲沙全都听不进去,他吓坏了,一个劲地把他往外赶。 那真是一段很糟心的日子。 不过好在…… 他的阿杉是个很心软的人。 虽然现在他俩还没有和好,但至少,他不会再抗拒自己的接触,不会把他拒之门外,空了,甚至还会接他的电话,和他聊几句。 他还从庄旬口中得知了不少事。 原来自己睡了这么多年,错过了好多好戏。 不可一世的纪罔骄傲了一辈子,最后却被纪槿玹打碎了脊梁骨,亲手送进了监管局。 原来纪槿玹那小子,也会喜欢上一个人。 纪闳沄坐在轮椅上,端过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水没能让他眉头皱上一下。 “絮林。”纪闳沄缓缓念出让自家弟弟牵肠挂肚的名字。 竟然是阿杉的学生。 该说不说,真是巧。 纪槿玹怎么折腾他自己,纪闳沄本没有管的必要。 但是,要是让絮林和纪槿玹这样一直闹下去,他的阿杉准不得安生。他总是围着那个絮林转,和他打电话,也总是絮林长,絮林短。 絮林絮林。 有了学生,就把他彻底忘干净了。过分。 这个絮林,纪闳沄简单地了解了一下。不得不说,他本以为纪槿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这个弟弟,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 然而,在得知他对絮林做过的事之后,纪闳沄就没有这么想了。 当他收到纪槿玹想要做腺体剥离手术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太大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太正常了。 可,纪闳沄不能让他这么做。 于理,万一手术失败,纪槿玹死了,纪家现在就他们两个,要是他就这么一命呜呼,家里那么多烂摊子,不都得砸到自己头上?麻烦,他才不想管。 于情…… 纪闳沄拿出口袋里的三颗糖。 这是蒲沙给他的。 因为他总是假抱怨说药苦,蒲沙嫌他唠叨,烦了,就给了他一堆糖,让他吃完药之后吃一颗。 一天吃一颗,现在只剩下这么点了。 不过,没关系。 纪闳沄拆开一个,放到嘴里。 蒲沙会再给他的。 纪闳沄轻轻吮着嘴里水果糖的甜味。 于情。 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后颈。 “毁去腺体,有点痛啊。” 大概是感同身受吧。 - 纪槿玹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手脚上的束缚许久未曾解开。 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仿若一觉睡醒,他还在那个病房里。絮林走了,不要他了。 他重新遇到絮林的这些记忆,只是他做的一场黄粱美梦。 宗奚见他醒了,走到床边。 沉着脸,看上去十分不悦。 “冷静了没有?” 纪槿玹瞟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默不作声。 见不得他这不理人的死样,宗奚压着脾气道:“不一定非要这么做,我会找到办法的……反向标记,说不定也能清洗。”虽然还没有过这个先例,但有办法总归要去试一试。 “这几天我会着手去安排,你给我老实点。如果清洗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按理说,纪槿玹这样的情况必须每天都要摄入絮林的安抚信息素,但现状不允许。 被纪槿玹藏着的那三支抑制剂,还是被宗奚找到,不顾纪槿玹的反对,硬是给纪槿玹打了进去。 什么用完了就没了,不舍得用,听到这话宗奚就生气,他才不管。 这三支絮林的信息素,好歹能让纪槿玹多撑一阵子。 这么折腾了一段时间,宗奚突然听到手机在响。 不是他的。 是纪槿玹放在病房外的手机。 有人在打他的电话。 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宗奚以为是有什么事情,接起来一听,对面传出一个明显正处于变声期的男生声音,很兴奋的语气:“纪哥!” 宗奚看了眼手机屏幕,不解。 他打开免提,走进病房,听筒放到纪槿玹脸旁。 “是我,我是小照呀!还记得我嘛!” “纪哥?你在听吗?” 小照没听到回应,喊了一声。纪槿玹才开口:“我在。什么事?” 他没有听出纪槿玹虚弱的声音,欢喜道:“是这样的,我知道这事比较突然,我就是想来问一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行就行,不行也没关系的。” “就是……” “我不是生了那个病,被你治好了,成功分化成Alpha了嘛,下个月就到我的复查时间了。” 纪槿玹知道,以为小照是担心去研究所的时候没人放他进去,就说:“你直接来就行。” 小照显然不是担心这个,吞吞吐吐,终于把原委讲了出来: “主要是,我回学校之后,和我的朋友们说了你的事,可能是我说的稍稍夸张了一点……他们现在都超级崇拜你,天天闹着想要见见你。听到我要去丹市检查,就说也要跟着一起过来。” “我就是想问一下,如果可以,能不能拜托你……让我的朋友们也一起来呀?小小的,参观一下下……” 不等纪槿玹开口,生怕他拒绝,小照急忙保证:“你放心,我会看着我的朋友,绝对不会让他们乱跑的!” “这次我妈妈没有空,我会让霂哥还有小林哥他们送我过来,做完检查再让他们送我回去,我有监护人的!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等了会儿,没听到纪槿玹说话。 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纪哥?” 第86章 他很在乎你,是不是? 宗奚诧异地发现,原本还情绪不稳的纪槿玹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答应了那个叫小照的男生,电话挂断之后,他定定地看着上方,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个点。 “解开我吧。”过了半晌,纪槿玹说。 宗奚不动。 纪槿玹死灰一样的瞳孔里慢慢地,聚起了点亮光。 就像是,原本快要熄灭的火苗,被一阵轻风燎过,复苏,新生。 他看起来是真的冷静了。 于是,宗奚便解开了他手脚上的束缚。 纪槿玹没有再做出任何奇怪的行为。甚至,他答应宗奚暂时搁置腺体剥离手术。 宗奚或许能明白他为什么会一反之前的态度。 也许是小照口中的‘小林哥’唤醒了纪槿玹的理智。 能够拥有再次正大光明见到絮林的机会,纪槿玹还有什么理由要在这个重要关头去折腾他已经强弩之末的身体? 他在期待一个月后的见面。 不能用现在这样憔悴的模样去见。 也不能不计后果,孤注一掷地拿掉自己的腺体,去赌那二分之一的生存可能性。 至少,不是现在。 一个月的时间里,为了能用最好的状态和絮林见面,纪槿玹全程都很配合。 宗奚却愁眉苦脸。他把反向标记想的太过简单。 一般清除标记的都是Omega,要么婚姻破裂要么伴侣死亡,作为被标记的一方,得不到伴侣的信息素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所以这是一个正常的保命方式。 迄今为止从没有人在一个A身上做过这样的手术。 何况,按纪槿玹现在的状态来看,能不能从手术台上安全下来都难说。 所以,不管纪槿玹同意与否,这件事实施起来都很困难。 宗奚对纪槿玹想要摘除他腺体的行为持反对意见,不管什么时候问他他永远都是这个回答。 诚然没了腺体一劳永逸,但宗奚就是不能接受。一如他当年听到纪槿玹要把絮林从Beta分化成Omega时的抵触一样。 好端端的人,怎么偏要像个疯子一样做事。 好在小照的这通电话不仅救了纪槿玹,同样也帮了宗奚一把。帮他拖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尽可能地去想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 - 接到小照的电话时,絮林和李霂刚吃完晚饭。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的吸烟室抽烟,小照叽里呱啦地和李霂在电话里说了一通,李霂犹豫地看了眼絮林,道:“我问问你小林哥。” 絮林问:“怎么了?” 李霂和絮林说了大概。 意思就是,小照要去丹市的研究所复查,还要带上两个朋友一起,他妈妈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所以就希望让李霂和絮林作为他的监护人一并陪同。 李霂是没有意见,他本来就把队长留下的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陪他走一趟很正常。只是考虑到絮林和那个纪槿玹之间微妙的气氛,李霂还是决定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絮林听了,迟疑着,没有答复。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叫小房跟着我一块儿。”李霂说。 絮林低着头,烟夹在手里,雾气飘散在空中,漫在他眼前。 与纪槿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和他在那个破旧的公寓里闹了个不欢而散。之后,纪槿玹就消失了。 原本一直死缠烂打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好似终于在那次之后受了挫,一声不吭离开了。 纪槿玹走后的第三天,有一个不认识的流浪小孩儿来到了篱笆院前,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洗干净的饭盒,还有一盒刚买的新鲜草莓。 小孩儿和絮林素不相识。只说,前两天有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男人,男人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酬劳,叮嘱他,要他在今天买上一盒草莓,和饭盒一起送到这个地方。 “放在门口就好,不要惊扰到里面住着的人。” 男人是这么吩咐的,小孩儿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他放东西的时候,刚巧碰到絮林出门,撞了个正着。 饭盒洗得很干净,草莓也是精挑细选,色泽红润汁水甘甜。 絮林分了半盒草莓给小孩儿,小孩儿兴高采烈地捧着跑没了影。絮林看着手里多了几条裂缝的饭盒,沉默不语。 这些裂缝是被他砸出来的。现在,就连缝隙里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和灰尘。 小孩儿不会做到这么细致,所以,只可能是纪槿玹洗的。 吃了一盒难吃的,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的排骨,又仔仔细细地把便宜的塑料饭盒洗干净。特地离开之后,专门挑人偷偷送还。 絮林捻起一颗圆滚滚的草莓。……这算什么? 手指用了力,草莓被他掐出汁水。 “哎哎,干啥呢?”小胖就在这时过来串门,看到他这么糟蹋草莓,连忙夺过来,洗了洗塞进嘴里,“贵着呢,掐它干嘛?” 絮林把那半盒草莓推到小胖面前,小胖照单全收,最后全进了他肚子里。他舔舔嘴巴,意犹未尽:“小林哥,这是你买的吗?好甜啊。” “明天还有吗?” “絮林?” 一声呼唤,絮林从回忆中抽离。 积攒的烟灰快要烫到自己的手指,絮林弹了弹,将烟灰抖去。小照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劝:“去吧去吧小林哥,上次就是你陪我去的,你和我一块儿我安心呢!” “……”片刻之后,絮林将香烟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道:“去吧。” 再次来到研究所,是在一个星期后。 小照带了他的两个朋友,都是同龄人,三个小男生一路叽叽喳喳,小照说,他们是特地来参观的。 几个人下了飞机,李霂租了个车,开往研究所。 一路上,他们三的嘴就没停过。 “小照说,这个研究所里有一个大哥特别厉害!什么都会!是这里的老大,人长得帅本事也好,比奥特曼还厉害!说的可神了,我们就想着过来看看!” 李霂听到这里,眉头一跳:“奥特……”他瞥了眼小照,欲言又止。 “就是纪哥!”小照丝毫不觉得自己夸张,纪槿玹治好了他,他就在他眼里多了一层厚厚的滤镜。小照兴奋地说道,“我说我要带朋友来参观,原本还以为他不会同意呢,结果纪哥很爽快地就答应啦!我也没想到呢!他果然是个大好人!” 应该是纪槿玹专门叮嘱过,李霂的车在门口登记了一下就放了行。 在停车场停好车,三个小的两个大的,一行人步行前往实验楼。 到了地方,门口有人迎接,絮林和小照轻车熟路去该去的地方检查,李霂要看着另外两个小的,就陪他们在外边等。 絮林在检查室里,再一次见到了纪槿玹。 他穿着整齐干净的白褂,戴着口罩,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纪槿玹朝他点了点头。口罩上方的眉眼弯起,似乎在笑。 “纪哥!” 小照小跑着跑进去,和纪槿玹说着什么,得到了纪槿玹的回应,小照乐得摸了摸后脑勺。 小照在里面检查,絮林就坐在外面椅子上等。 他没有玩手机,盯着玻璃后面的纪槿玹和小照。今天是纪槿玹亲自帮小照检查。 他的脸色,好像比上次好了一点。 絮林看着看着,余光中突然窜进了什么。 视线右移,他看到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也在盯着检查室里的纪槿玹看。 他似乎对视线很敏感,絮林不过看了他几秒钟,他就察觉到絮林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 絮林这才发现,他是上次全程帮小照做检查的Beta医生。 记得是叫…… “絮林先生,好久不见。”他先走了过来,和絮林打起了招呼。 看到他衣服上的工牌,絮林才想起了他的名字。 叶年一。 “叶医生。” 叶年一将近五十,保养的却很好,看着很年轻,对人三分笑,鼻梁上架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股书卷气。 两人没说过什么话,打了声招呼,就各自安静下来。 检查室里,纪槿玹正给小照抽血,小照乖乖地按着棉球,朝絮林咧着嘴笑。絮林便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猝不及防,纪槿玹回了头。絮林的手一僵,默默放了下来。 两个人又这样,遥遥地对视着。 直到里面有人喊了声纪槿玹,纪槿玹才回了神,去做他的事。 “呵。” 一声轻笑。 絮林闻声,看向身旁站着的叶年一。 他的嘴边还有一抹未消去的笑意。 “啊,抱歉。”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笑冒犯到了絮林,他咳了咳,说,“就是觉得……您和纪工的关系,好像还挺不错的。” 上次他裹着一身纪槿玹信息素瞎晃悠的事情这个研究所里大部分人都知道。 虽然纪槿玹后来说他会解释,但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的。有人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絮林知道叶年一也误会了。说:“没有的事。” “怎么会呢?”叶年一看着絮林,道:“他很在乎你,是不是?” “……”絮林忽然说不出话。 “我在纪家也干了这么多年,好歹,也算是看着纪工长大,对他的性子了解一二。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而言,确实,是个很特殊的人。” 絮林顿了顿,听到其中一个他很在意的字眼,问:“你一直在纪家工作?”如果没有记错,纪槿玹这个研究所,也没有成立多久吧? 叶年一猜到他的疑惑,解释:“我之前,是在另一个纪工手下。” “另一个?” 叶年一但笑不语。 絮林一愣,倏地明白了。 是用纪槿玹做人体实验的纪罔——纪槿玹的爷爷。 叶年一这么说,那他岂不也参与了当年的事情……他是,帮凶。 絮林脸色变了变。叶年一笑着道:“我当时只是一个初入门的实习生,干的都是些不重要的跑腿杂活,涉密的项目怎么可能落在我头上,所以,纪工并没有连带着记恨我,处理了他的亲爷爷之后,他反倒雇佣了我,让我来了这里,能够继续在纪家做事。” “我自那时就下定决心,”叶年一凝视着纪槿玹的背影,喃喃道,“要在这里,做到死。” 听起来,是一番表忠心的话。 叶年一说完,对着絮林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絮林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第87章 我很期待他痛苦的余生 “小林哥!” 做完检查出来的小照乐呵呵地朝絮林跑来,絮林才将视线从叶年一的身影上收回。 纪槿玹跟在小照身后,两人对视着,相顾无言,纪槿玹先开了口:“初步检查一切正常,没什么问题。” “还有几项检查需要明天才出检验结果,”纪槿玹说到这里停了一秒,道,“在这里住一晚吧。” 絮林嘴唇动了动,还没蹦出字来,小照就喊道:“好的!谢谢纪哥!” “……” 三个人往外走。 小照一手牵着絮林,一边扭头和纪槿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纪哥,我可以还住上次那一间房吗?” “嗯。” “太好啦!那间房那么大,我和我两个朋友,小林哥,霂哥,住进去刚刚好!” 纪槿玹闻言,看了眼絮林,絮林表情正常,不觉有异。只一眼,纪槿玹飞快收回视线,道:“Alpha和Omega需要分开住,我会另外给你小林哥安排。” 絮林刚想说不用,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实验楼大门处,小照的两个朋友远远地打起了招呼,打断了他,话题搁置。 李霂和纪槿玹撞上了面,一个礼貌称呼,一个颔首示意。正经话没说上一句。 小照拉过他两个朋友站在纪槿玹面前:“纪哥,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电话里和你说的我的两个朋友,是我的同学,一块儿长大的,都是我的好哥们。” 小照又指着纪槿玹对俩男生说:“这是纪哥。” 纪槿玹长得高,他们三看他脑袋都仰得高高的,其中一个比较胖的小黑皮哇了一声,盯着纪槿玹挪不开眼。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小照见状,就知道自己的话得到了兄弟的认可,不由地挺胸叉腰,得意非常。 纪槿玹想到小照电话里和他说的事,说道:“你们如果想参观,我待会儿找个人带你们四处转一转。” “真的可以吗!” “真的?!” 两个小男生兴奋得两眼冒光,他们也是没什么机会来丹市的,虽然这次多亏了小照,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研究所,得到了一个可以参观的机会,但他们顶多以为只能在外边随便看看,肯定不能进去大楼里,没成想现在居然被这里的主人主动邀请参观。 自己要求和被邀请,两者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感觉被重视的两个男生立马屁颠屁颠地跟着小照,一口一个纪哥的喊。 下午,纪槿玹安排了一个Beta带着三个男生去玩了。 在研究所里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事,李霂和絮林就没跟着一起。 他们去了宿舍楼。 住宿的房间,李霂和同为Alpha的三个男生一间,住在了他和小照上次住的那一间。 絮林,住在了他们隔壁。 其实和小照说的一样,一间房很大,住他们几个人绰绰有余。但纪槿玹以AO有别为由,硬是给絮林单独安排了一间。 李霂知道这事后,倒是能理解纪槿玹的做法,也同意。絮林和他们同住确实不妥,虽然他们拉练的时候基本都是一群大男人脏兮兮的席地而睡,没什么AO之分,但那是特殊情况,正常生活里,注意点总没有错。 便说服絮林。絮林见李霂也这么说,就没有推辞。 进了房间,累了一路的絮林先洗了个澡,洗完才发现有个尴尬的问题。 他没有带衣服。 他本以来这次带小照来做完检查就走,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因此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絮林看着自己丢在地上的脏衣服。 想着要不先洗一下,将就一晚,挂窗户边上吹一夜,明天早上说不定就干了。 就在他准备这么实施的时候,房门被敲了敲。 他裹着浴巾,打开,屋外空无一人。 外面放着一个崭新的衣服架子。上面叠着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都是新的。 每一件都是絮林的尺寸。 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他和纪槿玹这次见面,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就算是说,也是在说小照的事。 纪槿玹把他和李霂送到宿舍楼之后就离开了。 多余的事一件都没有做。 絮林不是没有察觉纪槿玹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在偷偷地看他,以为很小心,很谨慎,很克制,但哪怕只是随意一瞥,都让絮林如芒在背。 纪槿玹的眼神是刀子,落在絮林身上就是一道豁开的口。 纪槿玹一直戴着口罩,他看不到他具体的模样。 但从上半张脸看,他神色无异,眼睛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他不再咳嗽。感冒,大概是好了。 那个染红的雪人,或许,是又一种恶作剧吗。 絮林把衣服架子拉进房间,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又扒着栏杆,往下望。 银杏树依旧是那排银杏树。 树后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冷风吹过,被寒意刺激,絮林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进了房间。 靠在门后,他抚摸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 触手柔软,温暖。 纪槿玹,这次是真的听进了他的话。 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也不会再让他见到他。 他大概,是真的要放弃了。 絮林换好衣服,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一下午的时间,等他反应过来时,烟灰缸里已经攒满了香烟头。 到了六点钟,天都快黑了,李霂来找他。 那三个人似乎是玩疯了,到现在还不回。 他俩便去找。 实验楼很大,楼层也多。李霂和絮林分开两头找。 最后,絮林在实验楼六楼的一间实验室里找到了他们。 三个人穿着蓝色的防尘服,蹲着在数盒子里的实验小白鼠,一旁站着的Beta脸上布满了被小孩儿闹了一下午之后的疲惫与沧桑。 “你们一天喂它们吃多少啊?胖成猪了快。” “吃这么多,活得不如鼠。” “好吃好喝伺候着是有代价的,你希望被人开膛破肚还拿来做实验吗?” “这是在做什么实验啊?” 几个人问东问西念个不停,也亏得这个Beta能听一下午他们的唠叨。 不等他回答,一道声音就随之响起:“用来毒性试验。” 絮林愣住。 他很快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Beta身后走了出来。 叶年一。他也在这里。 “毒性试验?”小照疑惑。 叶年一伸手,抚摸着装老鼠的盒子。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缓缓滑动,里边红眼睛的老鼠抖着胡须,追着他的手指在密封箱里爬行。 叶年一笑着说:“这种小老鼠,对各类毒素和病原体都很敏感,用他们做实验,可以得到精确的检测结果。” “可他们很小。这么点大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不会被毒死吗?” “当然会了。所以我们才会准备这么多呀,一个死了,就有另一个顶上。要怪,就怪他们不够强大吧,所以才会被轻易取代。”叶年一温声笑道,“弱小的东西,死才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三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起身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如果有一天,世上出现了一只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最强大的老鼠,如果它愿意牺牲,愿意慷慨地为人类做出贡献,其他小老鼠不就不用死了吗。” “不过很可惜的是,即便哪天有这只老鼠出现,它也会贪生怕死,只顾自己,甚至反过来咬饲养他的主人。” “忘恩负义得很。” 絮林眉心蹙起,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不知怎的,今天和叶年一道别时的那股怪异滋味又涌上心头。 叶年一说着说着,抬起头来,看到了实验室外的絮林。 他依旧面带和煦的笑意,眼睛在镜片后优雅地弯起,轻轻说道: “所以,老鼠就是老鼠,在它想要逃离笼子,失去价值的那一刻,我们就该杀了它。” 三个哑口无言的男生顺着叶年一的视线看到了絮林,如蒙大赦般冲了出来。他们脱下防尘服,下意识地站到了絮林身后。 “小林哥,你来接我们啦?” 絮林摸了摸小照的头发,“很久不见你们回来,就出来找了。” “我们看的太久了,不过,也确实该休息了,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迫不及待地就要走,絮林对着看护他们一下午的Beta说:“辛苦你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谢,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没有的事,不辛苦不辛苦。”Beta嘴上这么说,脸上堆满了终于解放了的笑意,“那我就先走了。” “叶医生,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了。”絮林冲叶年一点点头,推着三个人的背脊就走。 转身走了一段路,叶年一突然喊他:“絮林先生。” 絮林停下脚步,回头。 叶年一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张脸被灯照的白里泛青,他依旧在笑:“明天小照的检查报告,记得来拿。” “我会的。” “那,”叶年一喃喃道,“明天见了。” 絮林带着他们三和李霂会合。 三个人玩的确实也累了,到了宿舍楼下,絮林说再抽支烟上去,李霂问需不需要他陪,絮林拒绝,他才领着三个小孩回了房间。 楼下只剩下絮林一个。 他点燃根烟,站在那排银杏树后,心神不定。 冬天之后,银杏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藏不了人。 “纪槿玹。”分明四周无人,他却轻轻喊了一声。 风声簌簌,无人应答。 絮林仰着头,注视着阴沉沉看不到圆月的夜空。 掐灭烟头。 ……猜错了。 也是,怎么可能每次喊,纪槿玹都会出现在他身后。 隔日,三个小孩儿昨天玩累了,睡了个懒觉才醒,他们去实验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实验楼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去午休,一时间人来人往,楼里很热闹。 人多了起来,絮林没能找到纪槿玹。他的卡上次早就还了,也进不了地下室,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忽地,他想到叶年一昨天说的话,以为是纪槿玹把这事吩咐给了他,就去他那里拿小照的检查报告。 依旧是昨天那个满是实验小鼠的实验室。 叶年一不在。 桌上,他看到了写着小照名字的牛皮纸袋。 絮林打开看了一下,里面就是小照的检查单。 拿了东西就要走,一转身,叶年一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 絮林一惊。 镇定下来,问:“叶医生?” 叶年一看着他,笑着说:“絮林先生,你撒谎了。” “什么?” 叶年一慢慢关上门,身体挡在房门后,堵住了唯一进出的路。 他说:“纪槿玹,分明就很在乎你。” 他没有称呼纪槿玹为纪工,而是直呼大名。 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怪异感好像马上就要真相大白。 絮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年一仿若完全不在听絮林的回答,自顾自地道:“明明拥有这样的一副身体,却不为大局着想,反倒自私自利,贪生畏死。他怎么配和纪工拥有一样的血脉?” 叶年一的五官渐渐扭曲,挂在脸上的标准版笑容也逐渐垮了下来,变成一种扭曲的病态。 他拿起一个玻璃盒,里边的老鼠不安地动着鼻子。 叶年一脸很近地贴着玻璃,看着里面的老鼠:“纪工是那样高尚的一个人,他为丹市,为Alpha做了多少贡献,为了大局,无私奉献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家人,所有的一切!我是为了他,才进了这一行,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他的手底下,我想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人,站在万人敬仰的顶峰上,明明,我和我一直崇拜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那个人居然敢毁了他!” 他抬起手,狠狠地将盒子砸在地上,玻璃炸开,老鼠逃出,叶年一一脚踩死。 他嘶吼着,愤怒着,好似他踩死的不是老鼠,而是自己憎恨的某个人。 “纪槿玹!就因为他的自私!纪工以往所做的一切全部付之东流!他坐享其成,轻轻松松就接手了纪工的全部!他厚颜无耻,他该死!” “一个连奉献自己都做不到的自私鬼,他有什么脸得到今日的一切!” “……” 絮林确定了。 叶年一这番颠三倒四的话不难理解。 面前这个人,表面看着很正常,其实内里就是个被纪罔疯狂洗脑的智障。 无脑奉纪罔为神明,对他拿纪槿玹做人体实验的非人手段不仅没有感到奇怪,反倒推崇备至。他不感激没有迁怒他的纪槿玹,反倒憎恨起纪槿玹来。就只是因为纪槿玹没有乖乖地像一只小白鼠一样接受实验,而是将他崇拜的纪罔送进了监管局。 “你脑子是不是没发育完全。”絮林道。 叶年一轻轻笑了起来,他的目光似一只蟾蜍黏腻的舌头,在絮林身上爬行,游走。他入迷一般地呓语:“你对他而言,意义不一样。” 叶年一这块头,还不够他两拳打的。絮林根本不慌。 不过以防万一,絮林还是慢慢后退,别在背后的手悄悄摸到了桌上一把裁纸刀,攥在手里。 他挑眉,冷声道:“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叶年一朝絮林走近:“你死了,会比他自己死,更让他痛苦。” 絮林笑出了声:“你隐忍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做这种事?”他道,“可惜,你不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絮林迅疾朝叶年一扑过去,一拳毫不留情砸在他脸上,直接将他整个打飞出去。叶年一后退着撞到那一排玻璃箱,箱子落了一地,玻璃碎裂声响起,小白鼠一只一只蹿了出来。 絮林一脚踢开一只快要往他裤子上爬的老鼠。 盯着地上似乎已经没有知觉的叶年一。 半晌,叶年一肩膀抖了抖,从碎玻璃里爬起来,竟然没有晕。 还挺抗揍。 他脸上身上都嵌着玻璃,血流了满地,成这惨样了,他居然还在笑。 絮林正准备给他来第二下,叶年一突然疯狂放声大笑。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是一个微型的遥控器。 絮林瞳孔猛地放大。 叶年一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絮林嗡嗡的耳朵里,响起他的最后一句话:“我很期待,看到他痛苦的余生。” 轰—— 实验楼六楼毫无征兆发出一声震天巨响,在平静的湖面上炸起一声雷。 楼身疯狂地晃动起来,不少人因为剧烈的摇晃而摔倒在地,墙壁天花板上蔓延出碎裂的缝隙,伴随着恐怖的断裂声,越来越大。 墙灰大把大把落下,灯光熄灭,密码锁也全部失灵,大楼里回响起刺耳的告警声。 红灯不住闪烁。 有人一抹脸上的灰,大喊:“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不等众人反应,第二声,第三声巨响再次传来。 三层,四层接连爆炸。 大半个实验楼,像被抽去脊梁骨的积木,缓缓倒塌。 第88章 不是让你走吗 纪槿玹蓦地睁开眼睛。 昏黄的床头灯闪了两下,没有征兆地倏而熄灭。 他坐起身,似被潮水堵住的耳膜中隐隐听到了掺杂着吵闹人声的倒塌之声。 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怎么这么吵。 时隔一个月,能够再次见到絮林,是意外之喜。这个美梦他期盼了许久,想着,哪怕只能在远处偷偷地看,说不上几句,只要能看到他也足够。 本以为自己的身体能坚持到絮林离开,是他高估了自己。 昨夜,他本是想去宿舍楼下偷偷看絮林几眼,还没踏出这个门,熟悉的钝痛感冷不丁自身体中蔓延,比以往每一次都来得气势汹汹。他自知不妙,强撑着来到地下室,把自己关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用抑制药,没有药,也没有抑制剂,只能生熬。 熬着熬着,或许是晕过去了,也许是痛睡着了,一睁眼就是现在。 被闷闷的噪音吵醒。 而絮林,絮林下午就要走了。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结果还没和絮林待上一阵,就全被他浪费了。 纪槿玹懊恼不已。 他从床上爬起来,脚刚沾到地,头晕目眩。他扶着桌子缓了会儿,才往外面走。 一走出长梯,悚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玻璃门打开,方才隔着水面的声音瞬间放大了数百倍,惊雷一般,无孔不入地钻进纪槿玹身体中。 刺耳的警报声,四处逃窜的人群,倒塌的建筑,灰尘碎石迸溅。 他抓住一个神色匆忙的人:“怎么回事?” 那人一脸灰,脸上干净的东西只有他两只眼白,被人抓住,一脸惊魂未定,看到是纪槿玹,他情绪激动,声音都破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发生了爆炸!大半的承重墙都被炸碎了,重要的机器也毁了,好多人受了伤,已经报了抢修和救护,但大概率是赶不上的!” “我们会尽力保护好各项资料数据,这里很快就要塌了,纪工你赶紧出去吧!” 纪槿玹听得眉头越蹙越深:“爆炸点在哪里?” “六楼!六楼是第一波!” “哎!别去!” 纪槿玹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六楼走,那人一下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槿玹的身影消失在乱糟糟的走廊里。 “絮林!”李霂两手抓着三个小孩儿,踢开挡路的一个机器碎块。六楼乌七八糟,满地都是被炸碎的石块和玻璃,四处只听到不停回荡着的警报。 没人回应。 李霂咬牙骂道:“艹!怎么回事!” 原本他和三个小孩儿在五楼等着,絮林说他去六楼拿报告。本一切正常,小照还在说拿完报告能不能下午不要那么快返程,带他们去丹市其他地方逛一逛,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恨不得将天空撕裂的巨响。 楼身剧烈晃动,小照大喊着地震了,李霂眼疾手快迅速抓过那三个懵圈惊慌的小孩儿护在身下,听到声音的第一秒,他就知道是爆炸声。 从六楼传来的,爆炸声。 紧接着,是三楼,四楼。地下的脚面不再是石头,而是成了水面,站都站不稳。 三个小孩儿吓得尖叫,李霂只能先顾着他们,嘴上安抚着说别怕,心里却焦急万分。 絮林,絮林还在六楼。 好在逃生通道还没有塌,李霂想着先把他们送下去在安全地带安置好,然后再折回找絮林,几个小孩儿却不肯,非要跟着李霂一起去找絮林,怎么说都不听。这个时候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无法,李霂只能约法三章让他们紧跟着自己,带着他们爬楼梯上了六楼。 六楼已经空无一人,灰尘弥漫,一看到这里的惨状,李霂心就提了起来。他高声喊了几声絮林,越喊心越沉。如果絮林听到,不可能不会回应他。 哐当—— “咳咳!咳——”一只手臂猛地推开压住他的石板,满身灰的絮林从石板堆里爬了出来。 他连呛了好几口,干呕了几声,惊魂未定。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脏了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些无法避免的皮外伤,并没有伤到筋骨。 运气还是不错。 确认自己没有断手断脚还在喘气,絮林松了口气,然后一口气就烧上了心肺,成了旺盛的怒火。 “神经病。”想到叶年一那个智障,他就不解气地又骂了一声。 本以为只用动动拳头,不得已的情况下再动刀,谁能想到这个没脑子的居然用上了炸弹。 看到叶年一从口袋里拿出微型遥控的时候,那一刹那,记忆瞬间就被拉到了六年前的爆炸。导致他毁容的那场爆炸。 他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躲到了实验台下,下一秒,一阵叮铃哐啷,四周疯狂剧震,仿佛身处绞肉机中,内脏几乎都要被震出来。石板不要钱地往下砸,亏了他反应快,藏身的实验台帮他阻挡了大半的落石,等一切平静,他才艰难地从石头堆里爬了出来。 好在,没有直接当场被砸成肉饼。 叶年一和当初袭击纪槿玹的司机不同,他并没有在身上绑炸弹。如果他绑了,再往絮林身上一扑,絮林不死也残废。 劫后余生,絮林一抹脸就往外走。 得赶紧离开这里。 走了几步,一转头,看到了另一边被石头压住的叶年一。他就没絮林运气好了,被砸中了脑袋,已经没了气。 絮林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地绕过他,踏出形同虚设的半个破门,听到了李霂远远的呼喊。 “我在这里!” 他往李霂声音的方向走,没过一会儿,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霂很快出现在絮林面前。 他人高力气大,三个小孩儿几乎双脚离地被他提在手里,小鸡崽子一样,被勒的小脸通红也不吭气。 小照见到絮林,晃了晃脚,笑着大喊:“小林哥!” “你怎么样!没事吧?”李霂把他从头看到脚,紧张地问。 絮林摇摇头:“没事。”他接过小照,解放了李霂的一只手。 李霂将一只手上的两个小孩儿匀了匀,两边各一个,揪着他俩的领子就和絮林说:“我们先下去!” “好。” 找到了絮林,几人往逃生通道去,却在楼道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纪槿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头发垂在额前,丝毫没有打理过的模样。他唇色苍白,神情紧张,脚步虚浮,在看到絮林之后,紧蹙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些许。 他身形晃了晃,撑着楼梯扶手才站稳,一样东西因此从他衣领里晃了出来。 一根链子,上面挂着的戒指闪着碎光。 纪槿玹没有发现。 他扫了一眼絮林,动作快速,却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絮林嘴张了张,纪槿玹的视线就从他身上挪开,道:“你们先下去。” 他越过他们几个人,多余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和絮林擦肩而过时,往絮林手中塞了一方手帕。 随后,他便独自往一片狼藉的六楼深处去。 李霂道:“你进去干什么!这里快塌了!” 纪槿玹头也没回:“档案室有一个很重要的药物资料,我需要备份,你们先走。” “……” “我们先走!”李霂带着两孩子跨了几步楼梯,回头,见絮林没跟上来,催促:“絮林!” 絮林赫然回神,被他牵着的小照看了眼他。絮林的手攥的太用力了,捏得他骨头隐隐作痛。 小照盯着絮林手心里那方干净的手帕,说:“纪哥一个人可以吗?他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啊?” “小林哥,我们不用去帮帮他吗?”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晃动。墙壁上爆出一道深深的裂缝。 “走啊!”李霂道:“别愣着!” 絮林一咬牙,跃下楼梯,李霂以为他想通了,结果他却是把小照往他手里一塞,道:“我去……我去帮他一把,马上回来!你先下去吧!” 絮林转身就跑,李霂大吼:“你闹什么!” 他头也没回,拐出了逃生通道。 “我也去我也去!”小照见了,蹦跶着要跟着絮林去。 李霂一把捞起他,把他夹在臂弯中,闷声不吭往楼下跑。 “霂哥!”小照头朝下,被颠得快要吐了。挣扎着仰起脖子一看,看到李霂通红的眼睛。 “……”小照嘴巴僵硬地张着,话也说不出来了,默默闭了嘴。 纪槿玹进了档案室,启动了备用电源,捣鼓了两下被砸的电脑,屏幕亮起,没有坏。正拿着硬盘备份,一抬头,一道人影猛地冲了进来。 一怔。 纪槿玹拧眉,斥道:“不是让你走吗!” 絮林被他吼得一懵,纪槿玹走过来,一把将絮林往外推,说:“快出去,这里要塌了!” 纪槿玹没有戴口罩。 他的掌心湿冷,隔着衣服都感觉得到那股寒意,脖子上和颊边血管凸起,说话时不停地喘,呼吸中,似有血腥味。 絮林一把推开纪槿玹的手:“那你,那你快点弄完啊!弄完不就可以走了吗!”他盯着纪槿玹的脸,犟着:“小照的检查报告你还没看呢,要是出什么问题怎么办,你没了谁来管他?!” 他道:“你有空和我在这儿啰嗦,不如快点弄!别和我废话!” 纪槿玹知道自己赶不走他后,没再说什么,回头继续做他的事。 他动作很快,絮林站在门口往外张望,六楼只剩下他们两个,远处损坏的机器时不时地闪着火花,发出滋滋电流声。 “怎么回事?”屏幕上,备份的进度条缓慢前进,纪槿玹头也不抬地问起。 键盘声啪嗒啪嗒地响。 絮林看着那一簇一簇恍若快要爆发的火花:“叶年一干的。” 纪槿玹手指一停。 “他似乎很崇拜你的爷爷。因为你爷爷的事,记恨你。对着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你识人不清。”絮林道,“那样的家伙居然还敢留在身边。”如果叶年一没有说谎,那么纪槿玹当年处置的都是参与人体实验的主要人员,像叶年一那样不起眼的实习生,就一时好心,放了一马。 说他狠心,怎么又会在这种时刻好心。 “他和你说了什么?”纪槿玹问。 絮林静了静,道:“他想要你的命,又觉得让你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所以盯上了我。” “他说,我死了会比你死了更让你痛苦。”絮林说,“很好笑的笑话,是不是?” 纪槿玹垂眼,没回答。 进度很快变成百分百,完成之后,纪槿玹迅速拔出硬盘。 也就在这时,絮林一直担心的火花猝然盛放,火焰骤然升腾,以疯狂的速度在走廊中蔓延。眨眼间堵住了一边的路。 “那边!” 纪槿玹抓过絮林的手腕,扯着他往反方向就跑。 絮林跟着纪槿玹,耳朵里是彼此的脚步声,呼吸声。他的视线落在纪槿玹紧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他又看到了,他手掌上那道醒目的刀疤和戒指。 下一秒,脚下一空,絮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时间放慢,所有的景象都缓慢地进入眼帘。 脚底下的地面撑到了极致,徐徐裂开,像一张快要吞噬他的怪物口器。 失重感还未袭来,他被紧紧拥进一个怀抱,一只手死死护在他的脑后。 时间恢复正常流速。 耳边是乍然响起的风声,也许几秒,也许很久,他不再下坠。 他听到身体狠狠砸在地上的闷响,和愈发深浓的血腥味。 第89章 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有那么一刻,絮林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天旋地转,在某个瞬间彻底黑了下去。 重重的撞击短暂地夺走了他的视力,他无法视物,过了两三秒,朦胧的光线才渐渐自他眼底漫上,万物清晰。 头顶上是一个破开的不规则大洞,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扩大,时不时地往下掉石屑。 上面是已经绵延一片的火海。 这个地方快要坚持不住了。 眼睛能视物之后,身上的疼痛也跟着苏醒,唤醒了他僵硬的四肢。他动了动手指,脚。 庆幸。还能动。 他这条命还在。 想爬起来,却没能成功,因为他的腰被一股大力死死箍着。 低头看去,猛地一惊。 腰上缠着一双将他整个身体都完整护住的臂膀。 他这才发现自己压在纪槿玹身上。 纪槿玹闭着眼睛,头上不知哪里流出来的血淌了他半张脸,濡湿了他的头发,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絮林脸唰地就白了。 “纪……纪槿玹!” 絮林喊他,他纹丝不动。絮林伸手拍他的脸:“你醒醒……” 因为爆炸的缘故,看起来完整的地面实际内里碎得就像一个脆弱的鸡蛋壳,絮林一脚踩上去就知道不对,可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即将坠落的那一秒,纪槿玹反应神速地抓住了他,并抱着他在空中掉了个个,几秒钟的时间,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顾忌后果,仿若只是身体的本能。他用他的身体当肉垫,垫在了絮林身下。 他们从六楼直接坠到了四楼一间还没彻底坍塌的屋子里,两层楼摔不死人,但这里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和锋利的断石。万一不小心碰到,不是开玩笑的。 絮林见叫不醒他,去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呼吸打在手指上的那一刻,絮林许久未眨动的眼睫才扇了扇。急忙去检查纪槿玹,没有看到有任何异物扎到他的身体,除了他头上有血,受了伤,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被伤到。终于一口气松了些许。 这口气还没松完全,身下猛地一沉,地面开始倾斜。絮林抓住往下滑的纪槿玹,咬了咬牙,将纪槿玹背到身上就往外跑。 这一跑动,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他的右脚高高肿起,显然是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 他拧着眉,脚步不停,跑得更快。 四楼也是爆炸当层,情况不比六楼好,甚至更遭,完全不知道下一秒天花板会不会塌,会不会有巨物从顶上掉下来将他俩砸死。 絮林虽然很急,但有了前车之鉴,没有盲目逃窜,一边寻找能逃生的地方,一边不忘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昏迷的人很重,絮林脚上又受伤,跑得气喘吁吁。 研究所很大,每层楼都有无数个房间,本就地形复杂,如今又被砸得稀巴烂,在断垣残壁里认路着实是个很困难的事。 如果纪槿玹还醒着就好了,至少他能指路。 脚刚刚踩上一处地砖,絮林猛然听到啪嗒一声脆响,立马头皮炸开,收回脚步,他刚刚踩过的那块地面瞬间凹陷下去,坍塌,豁开一个洞口,露出了下层的场景。 “艹。”絮林骂了一声,刚想回头,又见后方烟雾弥漫,上层的火在往下扩散。 进退不得,絮林只能推开身边一扇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器材室,桌椅橱柜翻倒,屋里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也变了形,玻璃碎成了蛛网。 絮林把纪槿玹放下来,让他靠着柜子。 他头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流,絮林拨了拨纪槿玹的头发,找了会儿,才在纪槿玹头皮上发现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很深。出去之后得缝针了。 他的血就这样不停地流,絮林的周遭一直弥漫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血腥味。许是失血过多,纪槿玹的脸比刚才还要苍白。 絮林在自己身上找了找,只找到那方纪槿玹给他的手帕,他团了团,按在纪槿玹的伤口上。 手帕很快被血染红。 这怎么能止住血。 絮林啧了一声,起身在屋子里翻找起来。这毕竟是器材室,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东西。 翻找了一圈,絮林脸越来越黑。除了什么检测仪,培养箱,还有一大堆絮林叫不出来的设备,完全找不到有用的东西。 他狠狠踹了一脚横倒在地的铁柜。这一踢,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 一个装着各种维修工具的工具箱,还有一捆尼龙绳。似乎是维修人员暂时放在这里的。 “!”絮林大喜。 抬头往外看,走廊上黑烟弥漫,火势已经过来了,没有时间犹豫,絮林起身把门关上,短暂阻挡了门外的黑烟。但仍有源源不断的黑烟从门缝里溢进来。 絮林管不了那么多了,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向满是蛛网的玻璃窗。 哐啷——玻璃碎裂。 絮林椅子一甩,扒到窗边往下看了眼。 这栋楼已经歪斜,显然已经要撑不住了,远处,一群人蚂蚁似的围在那边,忙碌地跑来跑去。已经有救援车闪着灯在进场。 车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坐着等,很有可能他们还没等到人救,就先被垮塌的楼压死了。 不能坐以待毙。 絮林观测了下楼体。尽管伤了一只脚,但四层楼的高度,完全不在话下。 他扯过尼龙绳,试了试结实程度,正要往纪槿玹身上捆,纪槿玹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终于醒了。 絮林一看他睁开眼睛,就急忙说道:“我先把你送下去!你下去之后就去找医生帮你治头上的伤,我垫后!” 絮林找到一个坏掉的大型仪器,绳子在上面绕了一圈,用力勒了勒,确认不会移动之后,才回到纪槿玹面前,要把绳子往他身上绕。 “这里的东西都坏得差不多了,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如果我们一块下去,这些仪器很有可能会吊不住我们,以防万一,我们一个一个走。还有时间,不用着急。” 纪槿玹抓住絮林的手,扯过他手里的绳子,往絮林身上扣:“你先走。” 他声音很低,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少废话!”絮林不让他绑,“你是伤员我是伤员?你这么拖拖拉拉我们两个都走不掉!” 纪槿玹看着絮林脏兮兮的脸,又看到地上那方被血染红的手帕。 “留给你,是想让你自己擦。” 絮林不满,捣鼓着手上的绳结,斥:“手帕多的是,你宝贝什么!” 下一秒,脸颊被东西蹭了蹭。纪槿玹抬着手,用他还算干净的衬衫袖口去擦絮林脸上的灰。 “为什么不把我丢下?”纪槿玹道,“没了我,你早就出去了吧。” “……”絮林橫声横气:“我没那么没良心。” 纪槿玹护着他才受伤昏迷,他把人丢下算怎么回事?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你恨我,不会管我。” “闭嘴行不行!”絮林不耐烦了。都这个时候,不想着出去,怎么还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 絮林在他腰上捆了一圈,纪槿玹没有反抗,默默看他动作。等絮林绑好,他搀扶着纪槿玹走到窗边。 带着灰尘灼热的风从窗口涌入。 纪槿玹道:“走之前,能抱我一下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 絮林说到一半,看到纪槿玹的眼神。温柔的,平静的,仿佛要把絮林深深烙刻在心底的眼神。话就停了。 纪槿玹俯下身,轻轻拥住了絮林。 他抱得很用力,絮林快要无法呼吸。 良久,絮林回过神来,大力推拒他:“纪槿玹!你疯了是不是!” 纪槿玹深深地看着他,忽地,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絮林怔住。 “对不起,先前那么骗过你。”他捧住絮林的脸颊,看着他。 “我害你痛苦,”纪槿玹声音越来越低,“害你生活不安稳,害你要适应从一个Beta分化为Omega的过程,害你离家这么久。” 他道:“害你不开心。” 絮林不想听:“你在废话什么……” 纪槿玹紧紧捧着他的脸,依旧说着:“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你说,想道歉,想弥补,但好像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抹平你心里的伤疤,无法让你高兴半点。我现在,也来不及说了。” “我一直想,在我剩余不多的时间里,陪你到最后一刻。” “但这个时刻,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太早了点。” 他笑着感慨:“不过这样也好,你讨厌我,恨我,就不会在意我了。” 他在说什么?就好像,在说最后的遗言似的。 絮林更加用力地在纪槿玹怀里挣扎,他本以为在这危急关头,纪槿玹要抱也只会抱一会儿,怎么还拖拖拉拉抱这么久! “干什么呢你!还走不走了!” 絮林在他背上乱抓,扯着他的衣服想要把他拉开,抓了会儿,忽地觉得不对劲,纪槿玹的后背湿透,衣料上也是湿漉漉的,可是摸起来,不像是汗。 抬起手一看,猝然睁大双眼。 他的手掌心里通红一片,沾满了粘稠的鲜红的血。 纪槿玹身上的……血。 “怎么了!” 他去掀纪槿玹的衬衫,这才发现他小腹上有一个狰狞的撕裂的血洞,就像是,有一根很长的利器破开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背穿进,又从小腹穿出,利器在他的内脏里绞了一圈,又无情拔出。 血流的太多,仿佛快要流干了。 絮林懵住了。 这才是……他一直闻到的血腥味源头。 他穿的是黑衬衫,所以絮林完全没看出他已经被血染透。 ……什么时候? 只有,只有—— 纪槿玹护着他掉下来的时候,那个房间里都是裸露的钢筋,他或许就是在那里受的伤,所以他才会这么晚才醒来。 而他,絮林刚才背着他跑了这么久,颠簸中,他的伤口肯定裂得更深。 这么严重的伤口,他怎么都没能发现?絮林恼怒自己的粗心,急道:“你快下!” 他去推纪槿玹,却看到纪槿玹在笑,低头一看,原本绑在纪槿玹身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的腰上。 敢情刚才抱着他这么久,是在做这种事?! 絮林又去解,可是纪槿玹打的绳结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是解不开。絮林手都抖了,不管不顾骂了起来。 “你干什么!好玩是不是啊!” “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你先走吧,不要生我的气。” 纪槿玹握住絮林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絮林抬头看向他,就听到他说:“这一次,就相信我吧。” “我说喜欢你,不是骗你的。” 话音刚落,一股力道推上他的胸膛,絮林身体倾斜,脚底一轻,眨眼间,便仰着从窗口倒了下去。 倒退的景物里,纪槿玹站在窗边,脸上是一种淡然般的平静。 他定定的,看着絮林。 动了动嘴唇。 说了什么。 直到绳子拉直,絮林遽然一停,他错愕中,说不出话,慌忙去解腰上的绳结,手哆嗦着,怎么都解不开。 “絮林!” 看到他掉下来的李霂扯开警戒线,不顾旁人阻拦,远远地冲过来,帮他解开了绳结。 絮林站不稳,而是扯住绳子往上看:“他还在上面……” 从底下这个角度,看不到纪槿玹的身影。 他怎么还不下来! “快点!要塌了!” 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身后的大楼晃动着,多米诺骨牌一样,陡然塌陷。 “快走!”李霂拉起絮林就跑。 “等……等等……” 絮林被李霂强行拉着跑,他扭着脖子往后望:“他还在……” 他看向四楼那个窗口,不等他看清,汹涌的红色火焰霍地轰燃,黑烟,火光,彻底淹没了那一层。随后,坚持许久的高楼终于到了极限,赫然瘫倒。 他们被高楼倒塌时的冲击力冲倒在地,李霂护在絮林身上,为他挡住了迸溅的石头与瓦砾。待灰尘散去,风平浪静,李霂再回头。 身后的实验楼已经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他去看身下的絮林。 絮林撑着半个身子,像被抽了魂,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踉跄着,站起身。 他机器似的,往前走了两步。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晃了出来。 一个掉落在地上的硬盘。 还有,被牵带着,掉出来的一根银链子,末梢卡在自己的口袋边缘。 他怔怔地抓着银链子一端,扯出。 链子上,挂着一对一大一小的两只雁羽戒指。 在絮林手上,晃呀晃。 纪槿玹刚才的脸出现在他脑海。 他动着嘴,喃喃说了一句话。 口型,絮林看得清楚。 纪槿玹。 满身血的纪槿玹说: “如果可以,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咚—— 絮林感觉心脏剧烈地撞向他的胸口。 他听到了自己身体里,那一声恐怖的,快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声。 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絮林!” 失去意识之前,倾斜、颠倒的世界里,他看到李霂一脸紧张地,冲他而来。 第90章 他有那么好吗 滴。 滴—— 絮林徐徐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纯净的白,耳边是机械的滴滴声,扭头一看,自己似乎身处一间病房,房间里只有他一个。 很安静。 是医院吗? 他怎么在这里? …… “!” 絮林猛地坐起身,动作过大,头晕了几秒,他下意识捂住脑袋。右手微微刺痛,手背上扎着针,因着他的动作回了血。 他刚想掀被子下床,忽地感觉自己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 他的左手握得很紧,手指攥得很用力,应该有人试图想要掰开,不过看样子没能成功。 当絮林摊开手掌的时候,他的五根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动作,变得格外僵硬,指节酸痛,不受控制地颤着。 缓缓摊开的手掌里,是一条挂着两枚戒指的银链。 戒指倒映在絮林放大的瞳孔里。 眼前仿佛又看到那片倒塌的废墟。 以及那个站在窗边,离他越来越远,满身是血的纪槿玹。 絮林没有丝毫犹豫地拔掉手上的针头下了床。 一落地,脚踝一痛,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上绑了个固定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鞋都没穿,踮着一只脚,推开病房就往外冲。 门一打开,走廊上的两个人闻声朝他这边看来。 一个是李霂,一个是医生。 两个人正在对话。 李霂见到絮林,皱着眉头往他这边走:“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下床了?” 一低头,看到絮林手上滴答滴答顺着针孔流出来的血。 急道:“快回去。” 他想把絮林往病房里推,一推没推动。 絮林问:“他怎么样了?” 他问的很小心,声音嘶哑,低不可闻。 问完之后,用一副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李霂,惶惶不安地等他的回答。 李霂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他抿了抿嘴,回避着絮林的眼神,说道:“先进去,我给你倒点水。” 絮林跟着他进了病房,李霂背对着他给他倒热水。 李霂说:“你睡了两天,医生说你是情绪过激导致昏厥,脚也骨折了,需要静养。” 这个话题显然不是絮林刚才问的。所以絮林又问了一遍:“他怎么样了?” 李霂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两粒药,和水杯一同递给了絮林:“先把药吃了。” 絮林把药一口干吞了,水都没有喝上,就又想开口问。问来问去,无非都是同样的问题。 李霂知道瞒不住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找到。” 絮林呼吸一滞,怔了好半天,讷讷道:“……什么?” “人,没有找到。” 絮林的表情僵在脸上,面部神经仿佛霎时瘫痪,不听使唤。 李霂看不得絮林现在的样子,他别过脸,拿过碘伏棉签,把絮林按在床边上,处理他手上的血迹。 絮林低着头,盯着他的手,可是仔细去看,就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虚虚的,落在一个点。 “这两天里,动用了上百人在那里没日没夜地搜寻,但是……”李霂顿了顿,说,“都没找到纪槿玹。” 絮林愣愣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霂帮他处理好发红发胀的伤口,整个病房静得可怕。 良久,絮林出了声。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他死了吗?” “……”李霂没有回答。 “霂哥,”絮林忽然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声音大了点,“你带我去那里看看。” “他们还在找,你脚受了伤,去那里有什么用。”李霂说,“他们会找到人的。你不要担心。”话是这么说,可是却听不到一点底气。 絮林一听,自顾自地从病床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李霂赶紧拉住他:“你别乱动!” 絮林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通红一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死死地,沉默地看着李霂。 李霂静了一秒,咬着牙,侧过了脸。 李霂还是开车把絮林带到了那个地方。 和李霂说的一样,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警戒线外停着十几辆救援车,废墟上,蚂蚁似的救援人员拿着各种机器,牵着狗,正在里面搜寻。 这么多人日夜不停,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纪槿玹会不会是被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没法出声?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是啊,是。纪槿玹受了那么重的伤,失血过多,当时就已经没有力气了,现在又过了两天…… 意识到有一种猜想即将涌入他的脑海,絮林立即打住。 他发觉自己想都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不远处,有几个正在换班休息的搜救人员。他们满身脏污,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吃着盒饭。 “你说我们能找着人吗?” “谁知道呢,又是爆炸又是毒烟的,现在还被埋得这么深,这几样哪一样正常人都遭不住吧。如果运气好还成,运气不好的话……” 说到这里都噤了声。 他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猜想,只是没人敢说。 他们动用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没能找到纪槿玹,纪槿玹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大活人,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绝不会彻底消失。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运气不好,他们找到的,大概只是一具尸体。 或者,是一部分被炸碎的人体组织。 李霂见絮林脸色不对,立马拉着他远离了这块地,扶着他在车上坐好。 絮林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抠出了血,他却似感觉不到丁点痛意。 李霂按住他的手,扯着纸巾帮他擦手。 “……我们再等等。”李霂安慰道。 再等等。 再等等。 絮林懵然地注视着自己流血的指甲,说不出话,好似连张嘴的那点力气都失去了。 等到天黑,李霂将絮林带回了医院。 驶出研究所的时候,他们的车与一辆宾利擦肩而过。 宾利车后座,宗奚的脸一闪而过。 絮林低着头,没能看到。 之后的日子,很单一,像游戏中枯燥的日常任务。 絮林这阵子需要住院,他每天在医院挂水,挂完水再去现场看情况,一待待到夜晚,李霂和他一起回医院。第二天一早再去。 周而复始。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天一天过去,废墟上的搜救人员开始变少。 救援车一辆一辆撤离。 就像,他们已经知道一个无法改变的答案,所以不再白费力气,不再做无用功。 他们放弃了。 一个月之后,现场完全清理干净。 只留下一栋被炸成碎片,警戒线围着的废墟。 纪槿玹,没能找到。 口袋里,装着那条纪槿玹推他下楼时偷偷塞给他的项链。 其中大的那枚,属于纪槿玹的那一只,雁羽上沾着血迹。 是纪槿玹留在上面的血。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絮林一下子瘦了十几斤。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和别人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他不言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霂看不下去,强迫他进食,可是每吃一点,絮林就会全部吐出来。不受控制般,吐出胆汁才会停下。 他什么都吃不下去。 他开始失眠,难得的几次安稳觉还是在安眠药的作用下,但没有睡几个小时就被噩梦惊醒。 那一日,李霂正在和医生谈话,忽地听到病房里传出一阵极大的声响,连忙冲进去,就看到絮林从床上摔了下来,半跪在地上,无法起身。 他去扶他:“絮林,絮林!你怎么样了?摔到哪里了?” 絮林抬起头,苍白如纸的脸上都是冷汗,眼底乌青。 他出了神,还在恍惚,说道:“我……做了个梦……” 李霂把他扶到床上:“那是噩梦,都过去了。” 絮林的身体很凉,李霂将被子裹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暖和起来,然后,他听到了絮林的呢喃声。 “我梦到,我刺穿了他的手,砸了他的头,他身上都是血,我听到我自己和他说,让他去死……”絮林道,“是不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所以…他才会死?” 李霂动作一顿,两秒后,继续帮他裹被子。 他心口刺痛,哑声道:“和你没有关系,不要这么想。” 絮林闭上眼,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不再说话。 李霂坐在床边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他。 他注视着絮林的脸,垂下了眼睑。 絮林曾和他说,他喜欢过一个Alpha,他们在一起,六年。 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现在,李霂可以确定了。 絮林口中的那个Alpha,就是纪槿玹。 每次他们相处时那微妙的气氛,纪槿玹看絮林的眼神,絮林反常的态度,都可以证实他俩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李霂前期还能自欺欺人,六年又怎么样,再怎么深刻又怎么样,他们已经分开了,没有可能了。或许自己能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但是,当那一天,整栋大楼摇摇欲坠,絮林明明只要跟着他就可以安全撤离,可他却在明知前方是不归路的情况下,仍旧决定返回,去跟着纪槿玹,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有那么好吗。” 李霂喃喃着,伸手抹去絮林眼尾的潮湿。 “你说恨他,为什么又会为他难过。” 李霂沉声道: “他要真那么好,怎么还要丢下你一个。” “他难道不知道,留下来的人,是最痛苦的吗。” 第91章 只有你才能救他 絮林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当他又一次勉强进食,还没吃几口,胃里翻涌,白着脸抱着水池吐得昏天黑地,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里突然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宗奚。 宗奚脸色也不太好看,似乎没休息好。他看到消瘦的絮林,愣了愣,讶然:“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絮林没什么力气,闻言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霂瞥了眼宗奚,没搭腔,默默扶着絮林坐到床边,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小口小口地抿。 宗奚观察着絮林,道:“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 絮林喝水的动作一停。 李霂蹙眉,反感宗奚这个时候还在火上浇油。 谁知宗奚又道:“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絮林抬眼,看向宗奚。 怎么,是好友的死让他也疯了吗?这是找他来撒气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宗奚闭了闭眼,又睁开,道:“你以为他死了吗?” 絮林一怔。 宗奚道:“他没死。” “不过,半死不活了。” 咚—— 絮林手上的杯子落在了地上,热水溅了满地。 “现在有空吗?”宗奚道,“想去看看他吗。” 半个小时后。 絮林坐上了宗奚的车。李霂不放心他,陪同一起。 车上,宗奚说了来龙去脉。 爆炸坍塌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宗奚听到消息急忙赶往了现场。而那个时候,絮林正好离开了研究所,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天晚上,宗奚几乎把他能调动的人都派了过来,终于,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发现了纪槿玹。 “他在地下室里。” 当时的纪槿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躺在一片血泊里,意识全无。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宗奚把纪槿玹带了出去,因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又怕生出额外的波折,宗奚勒令不许透露半点风声。 既然纪槿玹已经找到,救援车和搜救人员自然开始撤离。 一无所知的絮林却误以为,纪槿玹已经死了。 他们放弃了他。 “这一个月里我忙着照顾他,没时间去管其他事,我以为你早就离开了丹市,没想到你居然还在。” 宗奚揉了揉眉心,疲惫非常:“他昨天晚上才从ICU里出来,人一直没有醒。” “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没有原因。” 宗奚的车载着他驶进了一家私人医院,七楼的单人病房里,纪槿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罩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 絮林和宗奚并排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后,再次看到纪槿玹,絮林一时间呼吸不上来,木头似的站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宗奚看了一眼他,说道:“他身体上有很严重的贯穿伤,发现他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高烧不退。他的左腿粉碎性骨折,做了内固定,植入了七根钢钉,如果恢复的好,以后他能正常行走,不过,大概率是不能跑了。” “……”宗奚的声音响在他耳边,絮林每个字都能听懂,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宗奚说:“告诉你这些,不是博你的同情,我只是坦诚地把他的伤势告诉你。这些伤,听起来严重,养好只是时间问题。我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帮得上忙。” 絮林这才扭头看他,面露不解。 宗奚想要做什么做不到,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他能帮得上什么忙? 宗奚解释:“比起他身上的那些伤,他有一件事,是现在万万等不得的。” “我知道你和他有恩怨,我一个局外人,说不了什么。但现在,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为我命在旦夕的好友请求于你。” 他睨了眼身后的李霂,李霂瞧出他接下来似乎是要说一些私人的话题。这个话题只能让絮林知道。 李霂望向絮林,看到絮林恍惚的表情,李霂静了静,苦笑了声,他对着絮林道:“我下去给你买点热饮料。” 说完,不等絮林回答,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他的身影不见之后,宗奚才缓缓道来。 “你知道,他被你反向标记,需要你的信息素。三年前,你给他留的那些信息素,他不舍得用,即便舍得,三年的时间,也早就耗光了。” “他的易感期越来越频繁,为了压制住,他甚至不惜滥用药物,导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现在的腺体,如果没有你的信息素供养,即便他养好身上这些伤,也命不久矣。” “前阵子,他从十三区回来之后,就想做腺体剥离手术。” 絮林睁大眼睛。 ……腺体,剥离? 什么意思,是,挖掉腺体的意思吗? “是,”宗奚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他想挖了他的腺体,当一个Beta也没关系。” “……”絮林讷讷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呢?”宗奚笑了笑,喃声道,“你说他为什么呢。他在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什么在乎的人呢?” “他就是为了,能在这世上,再多活几天。” 宗奚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絮林,絮林心中茫然,不能言语。 “他明知道你的信息素能救他,可他却不想问你要,不敢问你要。怕你误解他。他更心知肚明,就算问你要,你也不会给。既然早晚都是死,如果剥离了腺体就能让他多活几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宗奚说:“他以为你恨极了他,以为,就算他死了,你也不会有丁点难过。” “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宗奚注视着絮林憔悴的模样,道,“不过看样子,好像并不是。” 宗奚说的这一番话好似一记重拳砸在絮林身上。 他脑袋发晕。 所以那个红色的雪人,那里面的血,就是纪槿玹的。 他苍白的脸色并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捡地上的排骨,吃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个决定吗。 “做了手术,就是Beta了吗?”絮林问。 宗奚回答:“如果成功,是。如果失败,他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成功的概率,只有一半。” ……死。 他会死。 絮林五指紧握,指甲陷在肉里。 他就不怕吗。 他怎么敢这么做。 一夜之间从十三区消失无踪,那一天,就是他做好的诀别? 洗干净送还的饭盒,那盒草莓,就是他的诀别礼物? 絮林紧咬着牙。 开什么玩笑。 宗奚接着说:“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得知他要做手术的消息之后,赶到,阻止了他。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我那时想着,反向标记说不定也能清洗,或许不用剥离腺体,也能救他一命。” 宗奚叹了口气:“但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道:“所以我今天才找你来。” “絮林,只有你才能救他了。” - 絮林进了病房。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床上的人。 纪槿玹身上穿着病号服,能看到衣服里缠裹着的绷带。他的脖子上环着一个白色的医用项圈,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针从内部延伸出来,扎进他的脖子之中。 后颈腺体的部分,与床边的仪器之间连接着一根透明的导管。 絮林伸手,按在项圈的开关上,啪嗒一声,项圈内部的细针一一收回,项圈打开,絮林轻轻地将项圈从他脖子上摘除。 一摘下来,昏睡中的纪槿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痛苦般地皱起了眉头。 絮林撕开后颈上的阻隔贴,缓慢地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纪槿玹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但是仪器上的数据却显示得很稳定。絮林坐到床边椅子上,就这么静静地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纪槿玹眼睫颤了颤,絮林以为他会睁开眼睛,但最后,也仅仅只是颤了颤。他没有醒来。 这么过了一个钟头,病房里除了消毒水味,此刻已经弥漫着两道混杂在一起的信息素。 絮林闻了闻,除了闻到自己的,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纪槿玹的信息素应当是很浓郁的,可是因为他们的匹配度很低,所以在絮林的感官里,纪槿玹的味道始终是一股快要消逝的花香。 “……”絮林重新把阻隔贴贴了上去,起身,离开了病房。 李霂和宗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两个人各坐一端,离得很远。 絮林一出来,李霂就将自己手上一直温着的热牛奶递给他:“喝一点。” 絮林喝了几口。 宗奚说道:“这阵子需要麻烦你每天过来一趟。先帮他度过这个难关,等他醒了……以后的事情,我们再讨论。” 絮林点点头。 宗奚问:“你什么时候出院,如果没有地方住,我给你另外安排。” 絮林的脚伤恢复的还不错,即便装着固定器,走路也没什么大问题了。他本可以早就出院,但最近因为情绪不好,吃不下东西,需要在医院输营养液,所以一直没有办理出院。 “不用了。”絮林回绝。 出了院,在外面租个小宾馆也没有问题。 宗奚想了想,递给絮林一张名片:“你去这里住。我会给你安排好。” 名片上,是一个酒店的名字。 絮林知道这里。 是他遇到纪槿玹的那个酒店。 原来是宗奚家的产业。 见絮林不收,宗奚直接把名片塞到了他的口袋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离开医院之后,李霂和絮林一起回了医院。 那天晚上,李霂给他送过来的食物他一点点,很慢地吃完了。 没有再吐。 絮林睡了个安稳觉。 那些日日夜夜纠缠着他的噩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92章 我建议你去个地方看看 絮林每天去医院两个小时,给纪槿玹提供信息素。 没有人知道纪槿玹什么时候会醒来。 就这样过了十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纪槿玹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个时候,絮林正在摆弄花瓶里的花。那是护士送来的,就这么放着怕蔫了,絮林便找了个瓶子插了起来。 他手上还拿着一只百合,余光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扭过头去,就看到病床上的纪槿玹睁着眼睛,侧着头,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 絮林动作骤停,像被冻住了。 纪槿玹静静地盯着他看,半晌,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弯了弯,说了什么。 絮林把花插进花瓶里,走到床边,俯下身,问:“什么?” 他一凑近,纪槿玹眼神一颤,目光中除了意外,还带了些不敢置信。 絮林看他不说话,又问:“哪里不舒服吗?” 正要按下呼叫铃,就听到近在咫尺的纪槿玹哑声说了一句:“我以为,在做梦。” 絮林僵硬地握着小小的呼叫铃,按下按钮。 他坐到椅子上,将脖子上的抑制贴贴上。 纪槿玹看了他的动作才发现,絮林在给他提供信息素。 二人之间静寂蔓延,直到护士的到来打破了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 纪槿玹的苏醒很突然,一时间许多人围在他床边给他检查。 絮林远远站在外围,透过人群的间隙,撞上纪槿玹的视线。纪槿玹一直在看他。他避开他的眼睛,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固定器。 李霂陪了他这么久,前天已经离开先行归队,絮林因为脚伤,请了短暂的假,顶多只能再留一个月,就也得回去了。 他身体没有再闹什么问题,就出了院,这几天住在一家小宾馆里,没有去宗奚给他安排的酒店。宗奚也没强求。 絮林想,纪槿玹能在他离开丹市之前醒来,这是好事。 给纪槿玹检查完,一群人忙忙碌碌又各自散去。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纪槿玹还不能动,就这么枕着枕头,望着絮林。 絮林安静几秒,道:“宗奚还不知道你醒了。” 纪槿玹沉默。 “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絮林道:“是他找到的你。没有他,你可能就死了。” 纪槿玹动了动嘴,却不是和他谈论这个话题,而是道:“我以为,你不会帮我。” 他的视线移到絮林后颈的抑制贴上。 房间里残留的信息素提醒着纪槿玹他不是在做梦。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絮林一直在给他提供信息素。 放在以前,这是他完全不敢想的事。 絮林手指一蜷。 须臾,他说:“如果有一个人即将死在你面前,只有你能救他,只要是正常人,谁会见死不救?”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你不用多想。” “我没有多想。”纪槿玹像是生怕他误会,道,“我只是……很意外。” 纪槿玹声调很怪,是一种长期缺水的干哑。 听他说话,好似喉管下一秒就要被割破出血。 这里就絮林一个,他没想太多,走到床边,给他倒了杯温水。纪槿玹显然虚弱得无法自主活动,无法,絮林只得扶起纪槿玹,水杯放到他唇边,给他喂水。 纪槿玹脑袋枕在絮林的臂弯里,一点点地喝着水,双眼却紧盯着絮林的脸。 絮林被他看的不自在,说:“不许看我。” 纪槿玹立马垂下视线。 这一垂,看到了自己的左手。 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他去瞥絮林的左手,也是空空如也。 没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 “扔了吗?”他问。 絮林莫名其妙,扔了什么? 纪槿玹动了动他的手,絮林才理解。他是在问那两枚戒指。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絮林就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内脏血管被堵塞无法呼吸的憋闷。 絮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视着他,问:“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去?” 纪槿玹眨了眨眼,说:“我受了伤走不快。让你先走,你会更容易获救。走了一个,总比两个都走不了的好。” “当时我下去之后,你为什么不赶紧下来?我不相信你来不及。” “就是来不及。” “撒谎!” 絮林锐利的目光让纪槿玹有些无所适从,他避开,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解释:“我……撑不下去。如果我先走,我会耽搁很多时间,可能还会连累你,害你送命。” “我那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纪槿玹推下絮林,看到他平安落地,并被李霂牵着远离危险地带时,压在心口的大石才终于消失。所以下一秒,当爆炸的火光冲开那扇紧闭的门扉扑面而来时,他也没有太多惊慌,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至少,絮林走了,絮林安全了。 “你自己就不怕送命?”絮林听得很生气,“每个人的命都是一样的,怎么?难道我的性命就比你的重吗?” 说到这里,猛地一怔。 【你死了,会比他自己死,更让他痛苦。】 忽地,脑海里闪过叶年一和他说的话。 絮林耳朵里嗡鸣不止。 纪槿玹,纪槿玹的脸上是一副茫然的,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道:“是。” 他嗫嚅着:“我……不想你受伤。” - 纪槿玹的身体受伤严重,腿更甚,完全不能下床行走,恢复期至少也要一年。絮林也不能在丹市陪他一年,他有事情要做。 因此,这一个月里,絮林让医生提取了他大量的信息素。 他回了军营,纪槿玹还能用这些。 宗奚知道纪槿玹醒来之后,偶尔会来看他,两个人话不多,宗奚板着脸不怎么搭理纪槿玹,似乎还在闹别扭。 那一日,絮林在门外,听到他们的谈话。 宗奚先开的口:“你为什么会在地下室里?” 纪槿玹当时明明是在四层,如果是爆炸楼体坍塌,他再怎么坠落,也不可能出现在另一个方向的地下室里,而且还完完整整。那间地下室大体完好,没有被波及其中,正因为纪槿玹在那个地方,所以误打误撞才捡回一条命。 “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不止是宗奚好奇,絮林也很好奇。他屏息,听着屋里的声音。 几秒后,纪槿玹才开口,讲起了当时的经过。 那个时候,絮林刚刚离开,火焰便冲破房门涌了进来,整个房间刹那间被火海吞噬,那根绳子也烧得一干二净。纪槿玹没有退路,他捂着伤口,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也没打算做太多的挣扎。 意识恍惚时,他踩到塌陷的地面,坠到了三层,那个时候,因为失血,他神志已经模糊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 所以,他摸着走到了地下室,说是走,其实就是顺着渐渐坍塌的楼板往下跳,不管高度,不管前方有什么障碍物,他的腿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摸到那间地下室后,他关上门,力竭,倒在了屋子中央。 躺在他伪造的,絮林的房间里。 闭上了眼。 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 每次易感期到这里来,也是准备,万一自己熬不过去,就死在这里。死在,能离絮林稍微近一点的地方。 自欺欺人。 失去意识之前,他本想去拿那一件他偷来的絮林的衣服,抱在怀里,做自己的陪葬品。但想想现在的自己满身是血,会弄脏,就遗憾作罢。 “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 纪槿玹说:“我做了很多的梦,梦到了很多事情,以为是我死前的走马灯。我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絮林时,还以为,又是在做梦。” 宗奚黑着脸,讥道:“那真遗憾啊,没让你死成,走马灯白看了。” 纪槿玹没有恼,反而笑了:“谢谢你。” 宗奚闻言,愣住。 “谢谢你救我,为我操心。”纪槿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絮林也不会来帮我。” “……”宗奚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他何时见纪槿玹这样郑重地和他道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起身,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出了门。 一拉开病房门,对上病房外,絮林的脸。 宗奚悄悄把门关上。 阻挡了门内与门外,确认纪槿玹看不到他们。 宗奚看着絮林,问:“你还好吗?” 絮林的脸很白,像在出神。他一说话,絮林回神,摇摇头,“没事。” “你听到了?” 絮林点点头,道:“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什么悄悄话,听到就听到了。” 两个人倚在走廊里,宗奚递给他一支烟,絮林接过来,含在嘴里。 宗奚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絮林说,“我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丹市耽搁了这么久,再不回军区也不像话。” 宗奚吐了口烟,没吭声。 絮林道:“我提供给医生的信息素,能让他用上一年。如果不够,再问我要吧。” 宗奚弹了弹烟灰,问:“那一年之后呢?” 絮林不语。 二人静静地抽着烟,一根烟下去,宗奚摁熄烟头,道:“明天有空吗?” 絮林问:“怎么?” “你不是后天才回吗,明天一天,我建议你可以去一个地方看看。” “哪里?” 宗奚侧目,悠悠道:“那个别墅。” 一听到这个,絮林生出抵触心,他在那个地方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现在想起那个房子心情就会一落千丈。 宗奚这个时候让他去那里是什么意思?打的什么主意。 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宗奚打断他:“我没有坏心思。” “就是提个建议。” “你想去也好,不想去也罢。” “随便你。” 宗奚抽完烟,转身离开,留给絮林一个背影: “我就是随口一说。” 第93章 一直爱你 翌日。 絮林望着面前的山头,迟疑了许久,还是走了进去。 宗奚昨天和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絮林在床上翻了一夜,始终想不明白宗奚为什么要和他说这话。 犹豫了一早上,他打着车,报了目的地,本以为自己报的是医院的地址,结果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山脚下了。 山下空无一人,只有那道黑色大铁门矗立在原地。 门上有一道密码锁。 需要密码。 他不知道。 试了一下纪槿玹书柜底下小冰柜的密码,不对。 又试了纪槿玹的生日,不对。 “应该……不会吧。”絮林有了个猜想,又不想相信,嘀咕一声,还是按下了自己的生日。 咔哒。 门锁打开。 絮林愣在当场。 他手掌放上去,一推,大门被他轻轻推开。 没有警报声,也没有任何人来阻拦他。 他抬起头,往上看。 他记得原本这道门一直锁着,只有纪槿玹进出才会打开,这里还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如今抬头一瞧,那些监控还在,只是没有显示运行中的红点,是关闭状态。 在门口又踟蹰许久,他一咬牙,来都来了,总要搞清楚宗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纪槿玹现在在医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还能有谁再把自己关在这里一次吗。 他太熟悉这里的路。 这里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他走的很快,不多时就来到别墅前。 望着别墅黑黢黢的大门,哪怕是外头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絮林都觉得浑身发凉。 深吸几口气,絮林抬起脚,推开了别墅大门。 里面很安静。 空无一人。 他扒着门,先探进一个脑袋,在空气中嗅了嗅,没有自己料想中的灰尘与霉味,反倒是充斥着一股很清新的味道,应该是经常有人过来打理通风。 一个不住的房子,怎么还要打扫? 他以为自己走了,这幢别墅也会被纪槿玹闲置,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废墟。 玄关处的鞋柜里,絮林曾穿过的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甚至还多了许多双。很新,没有人穿过。问题是,这些并不是纪槿玹的鞋码尺寸。 那是给谁的? 絮林拿起一双翻过来看了看,眼皮一跳。 是他的鞋码。 “……”絮林把鞋放进鞋柜。 一扭头,那只红丝绒的戒指盒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戒指盒打开着,里面现在空空如也。 絮林移开目光,脱下脚上穿着的鞋,踩着袜子进了屋。 走进大厅,入目所见,哑口无言。 倒不是看到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很乱,相反,很干净,干净到一尘不染。 可就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一样东西没有多,一样东西没有少。 三年前,他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就连桌上他翻开的半本杂志,都保持着原样。 絮林百思不解。 宗奚就是让他看这个? 纪槿玹不来这里,这里就是一个空房子,负责打扫这里的员工靠他吃饭,自然规规矩矩不敢乱碰东西。这有什么好看的? 总不可能是纪槿玹自己打扫的。 絮林上了二楼,进了书房。 如果说刚才看到玄关和客厅时只是些微讶异,那现在,可以说是震惊了。 书房里多了好几排书柜,透明的玻璃橱窗里,书架上摆放的却不是书。而是一只一只,停留在里面的上千只纸蜻蜓。 颜色不同,有新有旧,有大有小,每一个,都是出自絮林的手。 那是他住在这别墅里时折的,折完了,他就随手丢在了花瓶里。丢了多少,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望着面前铺天盖地摆放在他眼前的数量,絮林心情复杂。 还以为,丢在花瓶里,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不会被看到。 纪槿玹,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了,为什么不丢掉,还要专门用柜子存放起来? 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缓步走过那几排书柜,絮林看到了书桌。 以前纪槿玹就是坐在这里工作。 书桌上面东西整齐,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可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导致桌面上的某样东西异常明显。 絮林狐疑地走过去,抚上桌面上一道深深的凹痕。 就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凿进去的痕迹。 目光落在桌上的笔筒里,在里面看到了一把匕首。 他取出来,拔出刀鞘,用匕首尖在这道痕迹上比了比。确认了。 是这把刀留下的印子。 凹痕很深,边缘刺手,这不是一次就能凿进去的深度,可能是几次,十来次,或者,上百次……反反复复的,凿在同样的位置。 奇怪。 絮林凑近了一看,才看到凹痕里是深深的红,不是桌子本身的颜色,而是外物,染上去的。 是什么?颜料? 刚这么想,鼻尖里传进一股极淡、他却很熟悉的,血腥味。 “!” 絮林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后退,像是被自己的猜想吓到。 他想到了纪槿玹手背上这么久都没有愈合的伤口。 想到那天他看到纪槿玹用玻璃碎片扎他的手掌。 他仿佛看到纪槿玹坐在书桌前,右手放在桌面上,他倒持着匕首,用力戳下,匕首穿透他的手掌,刀尖撞到了桌面,他却不停,而是一下,又一下,机械的动作着。 匕首沾满他的血,溅到桌上,溅到他的衣服上,脸上。 鲜血横流,染红了桌面,红色的血,顺着刀痕往下渗透。 因为刺的次数太多,所以才在桌上留下了这样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他做这么疯狂的举动,只不过是不想让手掌上的这道伤疤消失。 他想留住絮林给他的伤疤。 “……” 絮林离开了书房,站在门外好半天,安静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他好像失了聪,可他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跳得略微急促的心跳声。 黏连在地板上的脚,过了很久才终于能够挪动。 絮林转道进了衣帽间,又是一怔。 衣帽间的每个柜子里,挂满了不同款式、一大一小的成套白西装。 是他和纪槿玹的尺寸。 絮林嘴里发苦。 这是……干什么。 这些衣服只可能是纪槿玹叫人定制送来的。可,有什么必要。他们当初那场婚礼根本就不是婚礼,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还差那一件衣服吗。 现在买这么多干什么,扔在这里无人问津,摆着当装饰吗? 如果是盼望絮林还有再次穿上它们的一天,那也太好笑了。 絮林随手拉开衣柜下方的抽屉,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动作停住。 从进这栋别墅到现在,一波接着一波的意外朝他砸来,他身体里的神经系统好似都崩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拉开的抽屉里,摆放着十几个戒指盒。里面,是崭新的,各式各样的男式对戒。 走到另一处,拉开,再到旁边,再拉开。 ——同样。 衣帽间里,装满了成套的白西装,和无数枚对戒。 絮林抿着唇,待不下去了。 他把抽屉合上,走了出去。 衣帽间不远就是主卧,他顿了顿,走了过去。 主卧里,也是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他看到床头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相框,里面却没有照片。 絮林以前就把他们的合照挂在这个位置。 照片上,他和纪槿玹并肩站在一起,穿着同样的白西装,背后是那栋教堂,不,不是教堂,只是一个废弃的老房子。絮林本来很喜欢那张照片,可当他得知背后的真相后,那张照片就变得荒唐,讽刺。 挂在墙上的每一天,那张照片都在嘲笑他自以为拥有了一切,实则得到的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床单被罩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枕头边上,放着一部手机。 絮林走过去拿起,屏幕随之亮起。 没有密码。 是纪槿玹的手机。 点开。 聊天软件上,置顶着絮林的头像。 打开,倒映在眼中的是上划划不到头的信息。 每条信息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这是纪槿玹单方面发出的信息。 当初他来丹市的时候,蒲沙给了他一部旧手机,因为没有主城的通讯卡,他就把手机存放在自己的行李箱里,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后来,纪槿玹把他的手机给了絮林,让他用。但絮林从别墅逃离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带那部手机,早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双双曾经也给过他一个手机,不过被纪槿玹踩碎了。 他没有手机,那个号码也早就不用了。 当然收不到纪槿玹的消息。 最早的一条,是在三年前。 那个时间段,正好是他们分离不久,絮林进入军区,纪槿玹在十三区找寻他无果。 「我拿走了一件你的旧衣服。」 「你的房间很干净,我看到了你小时候的桌子,书,还有你的床,感觉待在这个房间里,就能陪伴那时候的你。」 「我没有弄脏你的东西。」 「你的老师和朋友很好,和你之前对我说的一样。」 「你在躲我,不想见我。」 「我很想你。」 「我昏迷的时候,你来见过我了,是不是。他们把你的信息素提取液给了我。」 「我知道你帮我,只是为了让我以后不再来烦你。」 「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你应该这样恨我,讨厌我。」 「过年了。别墅里就我一个,你不在。」 「我不在的那几年,你是不是就是一个人这样过的呢。」 「好安静。」 「你当时,每天发消息给我却收不到回复时,是不是也和我现在一样的心情。我能懂了。絮林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居然能容忍那样的我。」 「……对不起,絮林。请你多恨我一点。」 「图片」 「我放了你之前买的烟花,但受了潮,只有这一个能放了。」 「很漂亮。」 「你在就好了。」 「我学着你,也包了饺子,我尝不出味道,但我知道,肯定没有你包的好吃。」 「好想再尝一次。」 「我很想你。」 …… 「我又梦到你了。」 「梦到你在生气,在伤心。如果你见到我真的很痛苦,那我尽量不去梦到你。你不要难过。」 「你留给我的信息素快用完了,我舍不得用,我只剩那么一点了。」 「手上的疤也开始消了,我又弄深了点,还好,留住了。」 「我好想你。」 「我买了很多的戒指,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款式,所以都买了。」 「我走了很多地方,昨天,我看到一家教堂,里面有一面很大的玻璃彩窗,我好像看到了你。如果你在,你肯定很喜欢。」 「有人在举行婚礼,很热闹。」 「我甚至希望,台子上的那两个人是你和我。可是,怎么可能呢。絮林不会再理我了。」 …… 「对不起当初骗了你,对不起害了这么好的你。」 「对不起我发现的这么迟,我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每次我想留住你,总是适得其反。这么好的絮林,我却刚愎自用,要是没有一开始的傲慢,如果一开始就愿意真心相待,或许我们今天就不是这样的下场。」 「你说得对,纪槿玹是一个很烂的人。」 「在我彻底烂掉,化为泥尘前,我想用我的全部,来加倍经历你过去的痛苦,不安,我想用我的余生来祈求絮林下半辈子安康喜乐。」 「我知道你不想要,不屑要,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给,和你没有关系。别嫌弃我。」 「我不会再撒谎。我没有在撒谎了。」 …… 「我很想你,絮林。」 「我很爱你,絮林。」 絮林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低着头,一点点地划着。 从天亮,看到天黑。 信息滑到了底。 最后几条,是两个多月前,纪槿玹准备做腺体剥离手术的那几天。 「我想做一件事,成功率只有一半,失败了也没关系,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想多陪你一段时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不要嫌我烦,好不好?我烦不了你多久了。」 …… 「如果可以活下来,我会继续爱你。」 「活不成,也一直爱你。」 絮林久久没有动作。 屏幕过了时间自动熄屏。 屋里屋外一片漆黑。 絮林整个被黑夜吞噬。 第94章 你好好养伤 去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絮林为纪槿玹提供信息素的这一个多月,几乎没有迟到过。这是他第一天这么晚才过来。 还没进病房,刚出楼层电梯,就看到几个医生护士愁眉苦脸不知道在说什么,一看到电梯门后的絮林,如同看了救星,没有形象地冲他奔来。 “絮林先生你可算来了!” 絮林没想到会在别墅里耽搁这么久,手机上那一长串的信息摄住了他,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记起自己今天还没来医院给纪槿玹提供信息素,赶忙离开别墅就往这里赶,一路上魂还飘着,人也恍惚。 现在听他们这么一说,以为是自己今天来晚了,纪槿玹出了什么问题,问道:“怎么?他出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护士咳了一声,说道,“纪先生今天一直在向我们问你的消息,我们也不清楚你的下落,一直等到这个点,都以为你不来了。纪先生他就……情绪不太稳定。” “你赶紧去看看吧。” 情绪不太稳定? 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不稳定法。他腿受了伤下不了床,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病人,能有什么不稳定。 到了病房门口,絮林推门而入。 床上的纪槿玹闻声看了过来,他的双手被束缚带捆在两边无法动弹,右手手背的刀疤上覆盖着几道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他挠出来的。昨天还没有。 抓痕上渗着干涸的血珠,已经被上了药。 不稳定,就是指这个吗?用不到匕首,就用自己的指甲。为什么非要和自己的手这么过不去。 许是他这自伤的行为被护士发现了,如今才会双手被缚。 见到了絮林,纪槿玹手腕动了动,似乎要坐起来,没能成功,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被绑的窘迫,想说话,不敢,只能闭着嘴,默默地盯着絮林看。 絮林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纪槿玹眼神也一路跟着他。 他的视线停留在纪槿玹的手背上。 那一道刀疤反反复复愈合又撕裂,撕裂又愈合,早已变得狰狞丑陋。 絮林收回目光,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纪槿玹开口:“我以为……你不来了。” 絮林看向他的脸,道:“有点事情。” “……”纪槿玹忍不住,又问,“去哪里了?” 絮林不说话。 房间安静下来,纪槿玹察觉到自己的唐突,道,“我就是,问一问而已。不想说可以不用说。” 絮林解开纪槿玹脖子上的医用项圈,再撕开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和前几天一样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纪槿玹永远都不会有习惯絮林信息素的那一天,只要匹配度还在,腺体还在,他闻到絮林信息素的那一秒,带给他的永远都是痛苦。 这就好比一碗苦涩的药汁,你知道这碗药能救你,可是喝进嘴的时候,仍旧是会被药味苦得心尖发颤。 按理来说,纪槿玹应该是很难受的,可他还是笑了笑,没事人一样,问道:“这么晚了还过来,累么,有没有吃东西?饿不饿?” 絮林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他觉得纪槿玹现在最该关心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纪槿玹说完,等了有几分钟,絮林一言不发,没有回答他。他也不觉得尴尬,就直直地看着絮林。 等房间里充斥着他俩的信息素之后,絮林才开口,说:“明天我就不来了。” 纪槿玹一怔。 片刻之后,他说:“明天……也有事吗?没关系。” “后天,以后,都不来了。”絮林在纪槿玹骤变的眼神里道,“我要回军区了,我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这里一直陪你,等着你康复。” “我给医生提供了很多的信息素,够你用一年了。” “我也和宗奚说了,如果不够了,可以再找我要。” 哐当—— 纪槿玹绑着的手猛地动了一下,扯到了床边护栏,发出一声闷响。 听到絮林的话之后,他神色瞬变,焦灼不安,似是没想到他会离开得这么突然。 絮林要走的事情只有医生和宗奚知道,纪槿玹一直被蒙在鼓里,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还没好全,絮林就会再陪他一段时间。 絮林起身,背对着纪槿玹,往玻璃杯里倒水。 “医生说,你现在只要每天注入我的信息素就可以,我本人不在场也没关系。” 他往水里撒了什么东西。 “你身上的伤,还有你的腿,只要积极治疗,一年也足够你养好,下床走动了。” 一颗颗的小颗粒在水里飘荡着,滑到杯底。 絮林拿起来,晃了晃,那些颗粒便随之融化。 他转身,又回到床边,他解开纪槿玹的双手,把他扶起来半坐,将那杯温水递到纪槿玹唇边。 “喝一点,我加了些糖。” 纪槿玹心不在焉,记挂着絮林要走的事,想挽留,想恳求,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担心自己话出口了,絮林会觉得他得寸进尺。进退两难,来不及说话,也不舍得让絮林亲自喂到他嘴边的水白白浪费,就只能先解决面前这杯水。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大半杯。面不改色。 絮林的眉头蹙了起来。 纪槿玹抬头看他时,絮林又舒展眉眼,神色无异。 “甜吗?”他问。 纪槿玹干燥的唇上挂着水珠,他舔去:“嗯。”想了想又道,“很甜。谢谢。” 絮林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用了力,指尖一片死白。 “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嗯。” “……那我,给你安排。” “不用了。”絮林说,“机票我已经买好了。明天早上八点钟。” 絮林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一片阴影。 “纪槿玹。”絮林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和他说清楚,正色道,“我的信息素不是白给你的,不要当做摆设,不要不去用。” “我不希望这些东西最后给了一个死人。” 如果纪槿玹故态复萌,又做了和先前同样的事,因为心里的一些执念不舍得用他的信息素,那絮林这阵子做的这一切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纪槿玹听出絮林话里的警告意味,觉察到絮林很讨厌他的这个行为,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他问:“你会再来看我吗?” 絮林不应声。 “那,”纪槿玹换了个说法,“等我好了,我能去看你吗?” “……你好好养伤。”絮林没有正面回答。 絮林又待了片刻,两人没有再说话。纪槿玹目不转睛地看着絮林,像是要一次看个够。 絮林回避着他的目光。 时间到了,絮林贴上抑制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背后的纪槿玹忽然开口喊住他:“絮林。” 絮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戒指……”纪槿玹问,“你扔了吗?” 絮林的沉默好似默认,纪槿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你扔在……哪里了?” 听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像上次一样,再去他丢弃的地方找吗。 絮林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最后,也没给纪槿玹一句回应。 凌晨,絮林坐在宾馆的床上,睁着两只眼睛,睡意全无。 他拿出宗奚给他的名片,拨打了上面的电话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 “是我。”絮林说。 宗奚道:“我知道,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絮林无意识地揉捏着被褥一角,问:“纪槿玹,味觉是有问题吗?” “……”宗奚那边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宗奚才道:“是。”很简单的一个字。 确认了絮林的猜想。 絮林看到信息上的那条‘我尝不出味道’时,本来没有多想。出来后,就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纪槿玹以前也不是没有吃过他煮的东西,在别墅里的时候,有几年他回来的很频繁,每次他们一起吃饭,纪槿玹都吃得很干净。如果尝不出味道,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全部吃完。 可他又想起那一盒被盐腌透了的排骨。 再怎么强迫自己吃,一样难吃的东西,能吃的那么干净吗? 所以他做了件事。 刚才在病房倒给纪槿玹的那杯水里,加的并不是糖,而是盐。 可是纪槿玹却说,很甜。 宗奚道:“他小时候被他爷爷长期用作人体实验的试验品,身体受到了影响,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味觉了。” “他基本上都是吃的营养液。”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絮林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头突然传来双双的声音,似乎是双双抢走了宗奚的手机,劈头盖脸就和絮林喊:“絮林!你够不够意思,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絮林苦笑了两声,笑道:“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又怕你担心吗。” “少来!你在哪儿,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你!” “我很好,不用担心,”絮林生怕双双大半夜地往这里跑,解释,“我明天就得走了。” “等我休假,休假一定找你玩。” 他来丹市原本只是带小照来复查,顶多停留一两天就走了,没成想会遇到了爆炸这个事儿,又受了伤,才耽搁到现在。这些日子以来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连他自己都管不了,自然没有精力去联系双双。明明之前答应过她有空就会找她,也难怪她生气。 “原谅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说歹说,双双才勉强消了气:“那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不用了,下次还有机会。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那好吧。对了,我听我哥说纪槿玹那家伙住了院,你在给他提供信息素是吗!你怎么这么——哎呀!推我干嘛!” 宗苧双还没说完,宗奚听不下去了,把他的手机从她手里抢了过来,和絮林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不行!我还没和絮林说完!” “用你自己手机打。” “我手机不是被你没收了吗!” 那边宗家两兄妹吵个不停,絮林静静听了会儿,说:“我挂了。” 宗奚:“好。” 挂断前,絮林又道:“不要告诉纪槿玹我知道了。” “……”宗奚应道,“好。” 第二天,絮林没有再去医院,准时准点坐上了离开丹市的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耳边是旅客们压低的谈话声,说笑声。 低下头,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出了里面的一样东西。 一大一小两枚戒指被一根银链串联,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中。 微凉的戒指被他的体温焐热。 他抬头,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云海翻腾,旭日东升。金黄的朦胧晨光里,戒指的碎光打在他的脸上,彩虹一般,莹莹地闪。 收尾中了 第95章 你只是不敢相信他 军营的生活絮林已经习惯,训练,任务,睡觉。一如既往。 日子平平淡淡,自他离开丹市之后,就没有再听到关于纪槿玹的任何消息。 但想也知道没有问题。 如果纪槿玹有什么事,宗奚一定会联系他。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的消息。 在军营里,絮林平日除了出任务都不能外出,上次过完年离家之后,他就没有和蒲沙再见过面。 絮林去丹市并被爆炸牵连其中的事情,他也没有向蒲沙透露过半点,怕他担心。他在丹市的那几个月里,蒲沙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好在他没有起疑心,就算有一丁点感到古怪的地方,也被絮林很快糊弄过去。 蒲沙看起来倒是心情很好。 想来是和那个躲在他房间里的无名氏相处得挺愉快。 “挺好的。”絮林想。 他不在家,至少,还能有个人陪陪蒲沙。 这次过年回家去看看房子吧,省得他回了家,自己一个大灯泡亮着,那个无名氏连脸都不能露。 絮林自从使用新款XH3抑制剂之后,情期就恢复了正常,很稳定,这款抑制剂他用起来没有任何不适反应,安全,有效,快捷,比之前他用的每一款都要方便。 房荣有一次还打趣:“不需要Alpha的信息素,也不需要被人标记,不用依赖任何A,你哪里像个Omega。” 闻言,絮林还没说什么,房荣又道:“我记得这是不是也是纪工研发的,真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玩意儿是他为你量身定做的呢。” 房荣说者无心,听在絮林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房荣。”那个时候,一旁的李霂突然打断了他,和他扯起了别的话题。 絮林怔怔地出神,没有开口。 他现在对纪槿玹的感觉很复杂。 自他上次在别墅里看到那些东西之后,他就似是成了一片飘在水中的落叶,沉不到底,也飞不起来,只能随波逐流。 如果是以前,房荣这话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玩笑。 但是如今,他却无法干脆地那么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快到一年新年。 过年前一个月,蒲沙和絮林打了电话,询问他过年是否回家。 “我当然回去。”絮林说。 二人聊了一阵有的没的,絮林眨眨眼,道:“最近家里好吗?” 蒲沙狐疑:“挺好的。怎么这么问?” “这一年,有奇怪的人,过来吗?”一句话,分了三顿才说完整。 蒲沙沉默半晌,问:“你说那个人?”他体贴的没有直接说纪槿玹的名字。 絮林默认。 “没有。他没有过来。”蒲沙说,“我没看到他。” 这一年里,纪槿玹履行着他的诺言,没有去十三区。或许是他终于遵守了诺言。 或者……是他的腿伤得太重,还没有好透。 准备过年休假回家时,絮林在订机票的页面停留了很久。 指尖在丹市和十区之间犹犹豫豫。 最后,他选择了十区。 提前一天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拎着包走到院门口,刚要推开篱笆门,忽地看到院子里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即便背对着他坐在藤椅上,屈起来的两条长腿也掩不住他优越的身高,藤椅边上放着一根肘拐,男人似乎是腿脚不太好。而蒲沙,蒲沙就蹲在男人面前的地里,卷着袖子在打理土里的花。 纪槿玹? 絮林直接推门进去,开门声惊动了院子里正在闲聊的两个人,双双回头看向他。 絮林一直盯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可是男人一回头,絮林却倏地停下了脚步。愣住了。 男人的背影和纪槿玹很像。 可是他扭过头来,絮林才发现不是纪槿玹。 但是……这个人的脸,又和纪槿玹有几分相似。 正疑惑,蒲沙哐的一声扔了东西,顾不上手上还有泥,大惊失色地冲了过来,挡在了絮林面前,不让他去看藤椅上的那个人。 他道:“你这孩子又这样,我不是说了让你回来之前一定要告诉我吗!” 絮林一看他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男人就是上次那个躲着不见人的无名氏。 如果是别人倒还好,但男人有着这么一张和纪槿玹相似的面容,还有蒲沙欲盖弥彰的态度,絮林瞬间猜出一点不对劲来,这次他没上次那么好糊弄了,问:“他是谁?” 蒲沙磕磕巴巴,说不出话。 絮林猛地想到一个可能,不敢置信地注视着蒲沙:“你不会——”蒲沙躲着他的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男人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和纪槿玹更像了。 他一步一步,很缓慢地走到絮林面前。 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纪闳沄。” 嗡的一声,絮林大脑一片空白。 - 蒲沙拉过絮林,一路把他拉到院子外,想要和他解释。 两人刚到院子口,蒲沙往里看了眼,眉头一皱。 院子里,纪闳沄蹲在地上,学着蒲沙刚才的样子,卷起袖子去摆弄地里的种子。他显然没干过这活,三两下弄得泥土四溅,原本旁边完好的几株花也歪了下去。 蒲沙没忍住,朝他喊:“别乱动。” 闻言,纪闳沄讪讪收回手,百无聊赖地曲起手指,弹着面前的一朵花瓣叶子。 蒲沙警告完纪闳沄,这才扭头,对上絮林一言难尽的眼神,笑了笑。 “……”絮林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年。他醒过来之后,突然就来这里找我。我没想到他会醒过来。” 絮林看看他,又看看院子里的纪闳沄。 道:“你俩现在是和好了?” “……”蒲沙挠挠下巴,“也不、算吧。” “可以吗?”絮林问。 蒲沙动作一滞。 絮林目不斜视,神色凝重:“你因为他受了那么多苦,还要和他纠缠不清吗?” 蒲沙放下手,弯着嘴角,摇摇头,似是苦笑,似是无奈:“我之前和你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也一样,其实不光是说给你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蒲沙望着纪闳沄的背影,轻声道:“我放弃过他,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十三区住下去。我放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头的想法。” 絮林问:“那现在呢?” 蒲沙沉吟几秒,诚实地回答:“我说不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我先前,以为他是诓骗我,所以我恨他。也不敢再去相信任何人。就在我以为我的余生都要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又有人来告诉我,说我知道的那一些都不是真相。我就迷糊了。” “我不懂。”絮林道。 “我也不是很懂。”蒲沙说,“我以为我恨他,我还准备恨他一辈子。可是我发现,我有可能恨错了他,冤枉了他。” 蒲沙低着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草叶:“我想着,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既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又有什么必要再继续呢,继续了,会不会再重蹈覆辙呢?我也怕。” “可是,当他站到我的面前……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了,他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就像,你说你恨纪槿玹恨得不彻底,”蒲沙说,“我也一样。” 听蒲沙的意思,絮林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 他说:“你会原谅他的,是不是?” 蒲沙:“……” “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 蒲沙但笑不语。 絮林想了想,还是怎么都想不通。他问:“老师,你不会心存芥蒂吗?” 他指着蒲沙的胸口:“他在你这里留下了一个弹孔。即便有苦衷,即便是误会,他伤害你是事实,差点害死你也是事实。” “是。”蒲沙道,“可他因我自剜腺体,也是事实。” “……”絮林说不出话了。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蒲沙说,“我也一样害怕。但如果只是因为害怕未来一件可能并不会发生的事,而自愿停滞不前,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了。” 蒲沙知道絮林钻进了牛角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就好比你和纪槿玹。” “你因为他诓骗你,害你留在丹市六年,害你从Beta分化成Omega,害你受了这么多痛苦,所以你恨极了他,你恨他再正常不过了。” “可你没有发现吗?” 絮林茫然:“发现什么?” “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除了恨,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吗?” “他去年在我们这儿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因为小胖戏弄他而生气?如果恨他,你就不会那个态度了。” “……”絮林嘴唇翕张:“我只是,看不惯那种戏弄人的把戏。不管对方是谁。” “他希望和你重归于好,或许是他认识到了自己过去的错,想要弥补。你不肯接受他,也有你的理由。” 絮林:“理由?” “因为你不相信他。”蒲沙说,“你因为上过一次当,就不敢再信他了。或许,他又在满口谎言,或许,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或许,他又在骗人。” “怕来怕去,裹足不前,不过是担心他的感情是假。” “无非就是,怕他不是真心喜欢你,怕他又是在骗你。” 絮林听到这里,瞳孔轻微地颤着,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问我会不会原谅他,”蒲沙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无法回答你。” “但是絮林,这个道理很简单,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你想不想原谅一个人,只是单纯地来源于你的心还愿不愿意相信他,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爱错了时间,比起彼此之间从没有过爱,总是要好上一点的,是不是?” 第96章 完结章 蒲沙说了很多,絮林默默听着,越来越安静,到后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如果絮林没有提前回来,纪闳沄当晚就是要离开十三区的。蒲沙一直不敢让他和絮林对上面,总会在絮林可能回来的日子里强行让纪闳沄离开,让他躲着絮林。好似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纪闳沄每次心里不爽但又不敢真的惹蒲沙生气,只能顺从离开。 可是既然现在他俩已经撞上了,纪闳沄就怎么都不肯走了。 他留下来,蹭了晚饭。 饭桌上,纪闳沄黏着蒲沙坐,给他夹这个夹那个,絮林坐在他俩对面,一顿饭都没吃上几口。 “你什么时候回去?”蒲沙小声问。 纪闳沄不满:“怎么还赶我走,我想住在这儿,不行吗?” “……”蒲沙咬着筷子,下意识看了眼絮林,似乎在看眼色。 絮林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他想把碗拿进厨房,蒲沙忙说,“你放这儿,我待会儿一起洗。” 絮林没说什么,依言照做,转身进了房间,把自己房门关上。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外面压低的窃窃私语声。纪闳沄和蒲沙说着什么,偶尔能听到蒲沙在笑。 “我来洗我来洗。”纪闳沄似乎是跟着蒲沙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当啷一声,盘子打碎了,蒲沙的声音随之而来,“哎呀你出去行不行,砸我几个碗了。” “我不动了我不动了,对不起吗。” 絮林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蒲沙因为纪闳沄遭遇了那么多事,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选择和纪闳沄在一起。 就像蒲沙说的,在他们的事上,自己同样只是个外人,他不能去左右蒲沙的决定,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人生,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你因为上过一次当,就不敢再信他了。” “你想不想原谅一个人,只是单纯地来源于你的心还愿不愿意相信他。” “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絮林抓着被子,闭上了眼。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被蒲沙晒过,上面是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干燥,舒心。 他想起蒲沙刚才和纪闳沄聊天时,脸上不自知浮现的笑容,眼底流露出的情感。 …… 他的老师比他勇敢。 晚上,絮林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个人坐在山头等日出,黑夜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后来有脚步声接近,停在他身后,不说话,默默地陪着他。 絮林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当太阳浮出天际线的时候,絮林喊出了那个名字:“纪槿玹。” 身后陪他站了一夜的人才踏步上前,停在了他的身边。 他扭过头。纪槿玹的身体上披着一层橙金的纱,他直直地望着絮林,眼神温和,平静。 他说:“喜欢你,不是骗你的。” 絮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大亮。 起床看到餐桌上留着一份早餐,蒲沙没在,纪闳沄也不见踪影。 他俩似乎是出门去了。 絮林吃着蒲沙给他留的早餐,却没尝出任何味,半晌,搁下了碗。 他手肘撑在桌面,额头抵着手掌,双眼陷在阴影之中,瞧不清神色。 背脊微微弯下,似是疲惫不堪。 快要过年之前,絮林和往常一样和小胖他们备着年货。纪闳沄也是个脸皮厚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直接住在了蒲沙这儿。 也不避着絮林,天天围着蒲沙转悠。 听蒲沙的意思,他似乎是要留在这儿一起过年。 “他在丹市都不过年的,回去也是冷冷清清,就让他留在这儿吧。” “他们家里人关系不好,他母亲死后,他们家就没什么人气了,他和他父亲爷爷都不亲,和纪槿玹也一样,明面上说是兄弟,其实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就更别提一起过年了。” 蒲沙看了眼絮林,说:“纪槿玹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年。” 絮林一愣。 脑海里突然闪过纪槿玹之前和他在别墅一起包饺子、看烟花的画面。 他静了静,没出声。 过年前一天,絮林去给蒲沙买食材,他晚上准备做饺子,饺子馅还没准备。絮林早早地出了门,想着再去买点烟花回来。 天气比前几天都要冷,呼出去的热气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秒就凝成水雾。 絮林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只在外面套了件外套,并不厚实。 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 经过那条河时,絮林停了脚步。 河边上空无一人。可是一眨眼,又像是多了道影子。一道蹲在河边上,洗着手,轻咳的人。 絮林点起一根烟,站了两分钟,才从河边离开。 他走了几步,停住,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身后空无一人。 他吐出一口烟,转身继续走。 目不斜视。 进了菜市场,半个小时后再出来,手里已经多了几个装的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子。 刚要出去,门口的一个米店阿姨喊住了他。 “小伙子!” 絮林停下:“怎么了?” 阿姨大概四五十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里,是一条黑色的羊绒围巾。 “你看你,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么少,瞧你冻的。阿姨这里正好有一条围巾,你戴上吧。” “这样好吗阿姨?”他们两个完全不认识。 “嗐,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要是他在外面像你这样受冻,谁看了不心疼啊!你就拿着,阿姨还有好多呢!” 阿姨不容他拒绝,强行把纸袋子塞到絮林手里。 脸上挂着做了善事之后的灿烂笑容。 絮林看了看袋子里暗色调的围巾,再看了看阿姨身上红色碎花的棉袄,弯起嘴角,道了声谢:“谢谢。” “客气啥,快戴上吧。” “好。” 和阿姨道别,絮林出了菜市场。 他又回到了那条河边,拿出袋子里的围巾。 黑色的,触感丝滑,并不是廉价货。他放到鼻尖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絮林垂下眼,手指攥了又攥,把围巾重新放到了纸袋子里。 他在河边捡着石头打了会水漂,突然来了一对情侣。 情侣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的他,两个人在争吵,吵得面红耳赤,什么你就是不爱我,什么你不在乎我,听得絮林一个石头砸歪,没漂起来,直接沉了底。咕咚一声。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是不是想分手!” “分手?你忘了你住院的时候谁在你身边伺候你?医生下病危了,我以为你要死了,甚至都想着万一你活不成我就跟着你一块走了,你每天的早餐晚餐是凭空出现的吗?那些护理药是自动跑到你身上的吗?你现在嫌弃我了?你当时怎么不说!还假惺惺地承诺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好,你想分手,分就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女生被气坏了,甩手就走,男生去追,但他似乎是大病初愈身体不太好,跑得不快,追的很吃力。 絮林发现,女生说是气得转身就跑,可她跑出去一段,就会放慢些脚步,等跑得慢的男生追上来,他靠近了,她在继续憋着气跑。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吵着,远离了絮林的视线。 如果真生气,生气到不想原谅,怎么可能还会停下来等。 挺幼稚的。 絮林觉得这行为好笑,笑着笑着,嘴角突然僵住。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像被冻住了。 他在河边坐下,吹着冷风,抽起了烟。 抽了小半包,坐了有三四个小时,絮林才起身离开。 他浑身已经冻得冰凉。 转道去烟花店,又买了点手持烟花。 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插兜,他慢慢走着,没多久,走到了一栋公寓前。 公寓很旧。 纪槿玹买了下来。如今没人住。 外面锈迹斑斑。 絮林站在公寓楼前的空地上,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扇曾经住过纪槿玹的门,良久,像梦里一样轻声喊道:“纪槿玹。” 身后响起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絮林回过头,纪槿玹的身影从巷子拐角后走了出来。 他同样衣衫单薄,黑色的大衣衬得他肤色愈白。 一年的时间养伤,他总算能从床上下来了。 絮林的视线落在他的双腿上,隔着裤子,也看不到他的腿。 不过,既然他能走了。 那他的伤,大概是好了吧。 腿,也已经好全了吗。 絮林从他的腿,目光缓缓移到纪槿玹的脸上。 即将四目相对的时候,纪槿玹猛地挪开了视线。他不敢和絮林对视。 或许,是又担心絮林会指责他的跟踪行为。 一大早出门,絮林就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 如果这都听不出来,自己这么多年在军区也就白干了。 何况,那条围巾那么明显,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大米店阿姨会喜欢的风格。也不知道纪槿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也许,只是他没有选择。 见絮林穿的单薄,脸都冻红了,纪槿玹不敢露面,想来想去,就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让米店阿姨‘赠送’给他。 可是他跟了一路,絮林都没有把那条围巾戴上。 “对不起。” 两两无言时,纪槿玹先开了口。 他以为絮林是要赶他走,怪他跟着自己,怪他烦人,说不出话,只能道歉。 “什么时候来的?”絮林问。 “今天,一早。” 是不是真的,絮林无从得知。 “……对不起。”他又说。 “你哥在这里。”絮林转身,一步一步走上了公寓外面的那道铁质楼梯。 一踩上去,嘎吱作响。 纪槿玹站在下方,没有动。 絮林说:“他今天在我们这儿过年。” “……” 絮林上到楼梯平台,倚在栏杆处,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纪槿玹仰头看着他,往他这儿走了几步。 絮林发现,他的一条腿有些微的磕绊。似乎,还在痛。 纪槿玹走了几步,没再走了。半晌,他喃喃着说:“我不会去打扰你的。” “会去堆雪人吗?”絮林问。 纪槿玹低下头。 絮林盯着他瘦削的下巴尖。 只要一喊,纪槿玹就在他身后。 如果自己不叫他出来,他是不是又打算在这个破旧的公寓里,除夕夜里,孑然一身,远远地看着别人的热闹。 不知怎么,耳边响起了蒲沙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两个人真的缘尽了,那么,总有一天,你们会不再相见的。” “命运让你们相遇,也会让你们分离,在结局之前,谁也说不准下一步该怎么走。” 所以—— 你只要听从你自己的心就好。 「我不会再撒谎。我没有在撒谎了。」 「我很想你,絮林。」 「我很爱你,絮林。」 絮林的双眼藏在飘起的白雾之中,朦朦胧胧。 想不想原谅一个人? 看你的心还愿不愿意相信他,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漫天的火海之中,他在急速下坠,满身伤的纪槿玹在他的眼中渐渐化为一粒黑点。 无数个以为他死了,浑浑噩噩的日日夜夜。 【你去死吧。】 真的想纪槿玹死吗?想他死,为什么还会痛苦呢。 真正想彻底结束的人,又怎么会在他追来的路上等。 等,不就是还在给他机会吗。 「我想多陪你一段时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 「如果可以活下来,我会继续爱你。」 「活不成,也一直爱你。」 絮林闭上眼,慢慢从肺里吐出一口憋闷许久的气。 ……纪槿玹。 纪槿玹。 【喜欢你,不是骗你的。】 再睁开眼,再无动摇,似是决定了什么。 烟燃到了头,絮林取出烟盒里最后一根,叼在嘴里。红色的火光在阴沉沉的天气中闪烁如星。 他撕开烟盒,纸张在手里翻转。 纪槿玹一直低着头,久久没听到絮林说话,试探着抬起头偷瞄他,就看到站在楼梯平台上的絮林,扬起了手,冷不丁拿着一个东西朝他砸了过来。 纪槿玹没想躲,下意识在那东西落在自己眼前时接住了。 一握到他扔来的东西,纪槿玹怔住。 他动作很慢地摊开掌心,是一只纸蜻蜓。 烟盒折成的,纸蜻蜓。 纸蜻蜓里,包着什么东西。 因为惊愕,纪槿玹半张着嘴,眼睛也微微放大了。 絮林抽着烟,不说话,定定地注视着他。 纪槿玹抬起手,去拆那只纸蜻蜓。 拆一会儿,再去看絮林的反应,絮林没有任何想要阻止他的意思。 于是纪槿玹抖着手,彻底拆开了那只纸蜻蜓。 皱皱巴巴的烟盒里,包着一枚戒指。 他呼吸都颤了,抬头去望絮林。 絮林插在兜里的左手拿出来,修长的手指夹走唇边的烟,白烟从他的唇中溢出,飘在空中,消散。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 和纪槿玹手里的这个,是一对。 “跑。”絮林说。 纪槿玹条件反射朝前走了一步。 走了一步,又停下。 不敢置信。 絮林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句,清晰地传进纪槿玹耳中: “我让你跑。” 清晰的,不是做梦。 纪槿玹跑了起来,惶恐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腿中传来的刺痛没有影响他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跑得越来越快,踩上了楼梯,嘎吱作响。 天上飘起了细雪。 风雪被他甩在身后。 而絮林就在眼前。 “跑着来见我,我就原谅你。” -完- 作者有话说: 耶斯!正文写到这里就完结喽!接下来的故事放到番外! 这本真的写了好久,谢谢一路追连载的朋友们(辛苦了!)也十分感谢在座的各位读者朋友们能看到这里!谢谢你们的支持!有缘我们下一本再见!鞠躬! 朋友们有啥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点菜时间!) 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