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流浪笔记 作者: 扇葵 简介: 叶满二十七那年,随手买的彩票中了一个亿。 凭着这一个亿做底气,他胆大包天地睡了一个来冬城旅游的青海男人。 男人离开之前,他又亲又抱撒娇卖萌。 男人走后他删除拉黑一条龙断得干干净净。 一个月后,拉萨客栈里,那位民宿老板似笑非笑盯着他,开口对他身边的藏族帅哥说:“带你的朋友坐吧。” 叶满浑身冰冷,想起男人在离开冬城前说的话:“我不在这儿,别跟别人乱撩,否则让我知道了,就把你连同那个小三一起扔无人区喂狼。” *本文不适合任何控看,任何雷点都无说明,慎入 *本故事中所有信件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葵又开了一本书《诺梭》,大家感兴趣可以收藏咩~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成长 救赎 公路文 主角:叶满,韩竞 一句话简介:人生小满胜万全 立意:人生小满胜万全 第1章 叶满长了一副倒霉相,是那种走路上会被江湖骗子算命先生一眼叨住,并直言他命途坎坷需要玄学帮助的冤大头。 他今年二十七岁,碌碌无为,做着一份薪水微薄的审计工作,没房没车没未来,却富有一屁股欠款。 然而这一眼看到头的人生里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岔子,这个岔子让他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弯,从水源贫瘠的小河湾一下转入了广阔的太平洋,他被急流冲刷得头昏脑胀,浑浑噩噩,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叶满中了一个亿。 四点会计事务所下班,他照常去超市买了打折的菜,走到家楼下的彩票站,他顺路进去买了一张刮刮乐——他常常用这种方式测试自己的运气。 下个月单位要派人去西藏出差,全单位的人除了刚来的实习生都感到焦虑,看领导就跟看阎王似的,生怕被点卯,发配高原。 倒不是说西藏哪儿不好,主要是单位真抠,给的经费不够,说不准去还得搭点儿,根本没有出去玩的时间,更别提万一遇上个高原反应,那完了,遭罪、干不了活儿不说,还得罪领导。 上一回去西藏回来的,过了半年才缓过来。 所长也知道这是个不受待见的活儿,所以一直也没定下来人选,那个鸡贼的老头儿非常善于拿捏,这段时间一直紧紧盯着各个员工,等待他们犯错误,由此提升工作效率。 所里的同事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抓到把柄,叶满都快神经衰弱了,他急需测一下自己的运势。 彩票站不大,满打满算十平米不到,里头挤了两三个中老年人,手上拿着个小本本,仰头看墙上的双色球走势图。 叶满这个倒霉蛋儿买双色球从来没中过,他也不觉得研究那玩意儿真能发大财,这玩意儿靠命。 他的命一向不好。 拿着硬币刮开一张十块钱的刮刮乐,认真对照上面的小动物头,趴着仔细看了一会儿,柜台后替老板看店的路人甲磕着瓜子说:“中了五块。” 净赔五块。 叶满叹了口气,提起自己花了五块买的土豆,准备离开。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男人跨进店里,嚷嚷道:“老板,双色球开了吗?” 路人甲乐呵呵道:“开了。” 叶满差点忘了,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摸摸索索抓出了一团废纸。 他捏着废纸低头看了眼,然后抬头看墙上的电子屏。 再低头看一眼,再抬头看。 最后一个数字“04”对上后,他整个人都处于一个非常平静的状态,甚至心跳也很平稳。 他拎着自己的小土豆走到柜台前,把那一团废纸放在路人甲的瓜子皮小山边上,然后用他一贯丧丧的语气说:“哥,你帮我看看,我看不太懂?” 那人追剧呢,闻言也挺尽职尽责,把瓜子放下,捡起一张白票子。 他手抖了一下,叶满看清楚了,然后自己的心脏后知后觉跟着抖了一下。 路人甲把那一模一样的号码纸数了十张,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抬起头,直直盯着叶满,以一种奇异的语调说:“你中了一个亿!” 店里的几个人全部转头看过来,眼神儿像x射线,把叶满照得通透。 这个光线暗淡的小彩票站一瞬间变得明亮耀眼,耳边都是嘈杂的噪音,而叶满,瑟缩着抱紧了自己的小土豆。 冬城某个犄角旮旯的小彩票站开出一亿大奖的消息第二天登上了本地新闻。 叶满前一夜里都没睡着,躺在自己的老破小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黑漆漆的夜色看了很久。 他失去了人生方向。 他欠的十万块贷款可以还清了,然后呢?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辞职吗? 辞职以后做什么?他没有一点兴趣爱好。 一个亿要交多少税来着?他迷迷糊糊又想到了这儿。 那是一个亿啊……能买多少个这样的房子啊? 夜里太静会导致人意识昏沉,他大脑木木的,想着,自己是在做梦吧? “啪——” 一阵脆响,他捂着脸痛苦地“嘶”了声,从沙发上坐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凉水。 夏天夜里太热,这个房子不通风,有空调,但是叶满不舍得开,怕浪费电。 他又开始习惯性心算这个月的开支,但是很快,他的心脏被什么“咚”的撞了一下,阵阵发麻,他有些兴奋地想起来——我有一个亿啊! 第二天中午,一只绿了吧唧的卖崽儿青蛙现身彩票领取现场,它迈着扭捏的小碎步,捧着自己那个比例不太协调的大头,在闻讯而来的媒体镜头下,文文静静比了个“耶”。 对于一个从小中规中矩不敢冒头的社恐人士,这个玩偶套装实在是太好的伪装。 此时叶满已经一夜没睡,精神亢奋到有点不正常,头皮都要炸开了。 中奖那个彩票站的老板大姐特意赶回来的,兴奋地抱着青蛙的大头“叭叭”来了两口,壳子下头的脸都红透了。 叶满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热情,也没尝试过和人这样近的交流,毕竟,他是一个总是避开人群的社恐。 他踩着小碎步,和过来蹭运气的市民合照,像一个迷路的绿青蛙一样双脚并着、右手比成剪刀,就一直没放下过,被一群人热情簇拥,差点把头挤掉。 他透过玩偶装看外面的世界。大多数时候,他是以一个观察者身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对这个世界参与度不高,很少与别人产生交集。 他喜欢这样观察别人,幻想与自己观察到的世界进行互动,那些幻想在想象中演绎了一场场电影,回神时他仍在原地,他没有行动,人们也已经走远。 这样热闹的氛围里,他也感到了一点开心。 但深究起来,他感受到的快乐和钱无关,他对钱的多少没有概念,而是,他好像能够稍微参与一下这个世界,而不是一个人的虚无。 把钱存进银行,熟练办理税务,他拒绝了捐款。 捏着剩下的8000万,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车买房,或者尽情挥霍,而是找了一位市里最贵的心理咨询师,并花了些钱贿赂,希望可以让对方分给自己一点时间。 在他焦急等待了一个下午后,心理咨询师的助理给他打了电话,那时正好下午四点,单位下班。 他挤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公交车,鞋差点被弄掉一只,闷热的公车里,他废力掏出手机,点击扫了那位心理咨询师的微信二维码。 他已经期待太久,并且开始想象怎样去诉说自己的情况,该从哪方面入手。 心理咨询师的助理对他说,四点钟心理咨询师已经下班,这是在加班给他做咨询,所以讲话一定要客气一点。 叶满很感激他,并恭敬地承诺自己一定会的。 到了家附近,他怀揣着那张千万的银行卡,走路都有一点飘,但是更让他感到兴奋和期待的是心理咨询师的回复。 下午阳光很好,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彩票站对面的小广场坐下。 小广场旁边是一个白红色的幼儿园,充满活力和生机,叽叽喳喳的鸟鸣和旁边下象棋的大爷们共同绘成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以往他可不会在外面坐坐,他下班后只会飞速回到家里,然后反锁门,换下衣服,这样他才会感受到放松。 太阳把木制的座椅烘得干燥温热,他抬起头,看不远处路边嫩绿的垂柳,感觉自己的心难以平静下来。 终于,他呆坐在这里半个小时后,心理咨询师回复了他的消息。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你出了什么问题?” 叶满呆了呆,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一丝别扭。 但是他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他整理好思绪,把刚刚自己编辑的一大段话、甚至要分到两个对话框的消息粘贴在聊天界面上。 他又忍不住担忧地想,心理咨询师会不会觉得他太啰嗦,又或者对他的行为感到反感。 这一次他等了很久,他不得不回到出租屋里,炒土豆的时候他也在时刻关注手机动态,但是手机始终平静。 当他焖完米饭,盘腿坐在地上,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彼时他刚把一口软糯的米饭送进嘴里,迫不及待打开手机,果然是那位心理咨询师的回复。 他说:“父母生你培养你你还想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你太自私了,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该为自己负起责任了,也该回报父母而不是想要逃避责任,怨恨他们、把一切过错推给别人,我最看不起你这种咨询者。” 叶满吃进嘴里的米饭忽然变苦变酸,瞬间发酵了似的,他一下吐了出来,心脏阵阵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充入他的大脑,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内疚感,然而,这其中的气愤却少之又少。 他缩在地上,凝视着那句话,眼底慢慢泛酸,他觉得眼泪就要淌出来了,被他强行忍住。 他又陷入了自我责怪中,因为专家说得一定是对的,他认同了自己的自私,且觉得自己提出的“想要和父母断亲”是一个非常没担当、不负责任和逃避的选择。 他时常这样自责,这种时候他总是焦虑又不知所措,尽管他坐在实地上,却总有一种要跌下去的焦虑恐惧感。 咨询师又给他发了消息,以冷漠嫌恶的口吻(叶满是这样脑补的):“你可以预约我一个月后的咨询时间,收费一个小时1500,但咨询是长期的,你看看自己做审计能不能负担得起,再和我的助理谈吧。” 叶满充满羞耻地拒绝了,这又是他身上另一典型的特征——逃避。 他无法和任何让他感到压力的人进行友好相处,那会让他异常紧张痛苦,从而搞砸一切——他有这样的经验,几乎无一例外。 他删掉了心理咨询师的微信,还有那个委婉建议他去找便宜咨询师的助理的。 他已经没有了食欲,那盘土豆丝也没再动一下,爬上沙发,关掉所有灯,蜷缩着呆呆看着渐渐加深的夜色爬满屋,窗外小区里的路灯模模糊糊照进来,他又一次陷入焦虑和孤独的死胡同。 他想,再也不要再找心理咨询师了,都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说: ---------------------- 写一个关于懦弱敏感人类的故事,所以文章会很慢、很慢、很慢……[猫头][猫头][猫头] 《叶子的流浪笔记》会一直更下去的。 谢谢你点进来[摸头] 第2章 夜一点一点沉寂,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经常这样,失眠、胡思乱想、不小心回到过去某一个节点,然后沉浸在尴尬、窘迫和难堪里面没法出来。 这一次,他进入了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爸爸去超市的场景。 他在村子里长大,一年也会有几次去城市里的机会,除了每一年快过年去买一套一年里唯一一套新衣裳,其他时候都是他生病的时候,要打针、吃药、住院,每一次都难受得要命,所以他对城市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爸爸倒是经常去城里,走亲戚、应酬、或者出去胡吃海塞,每一次爸爸出门叶满都会很开心,因为他可以一整天不用见到爸爸,那样会让他感到难得的放松。他对爸爸从来没有期待,因为爸爸回家从来不会给他带童话故事书,也不会给他和妈妈带好吃的,他只会带回来满身的酒气,还有满口醉醺醺的牛皮或者是一身戾气,将叶满和妈妈打个半死。 叶满的童年一直在恐惧紧张和焦虑中度过,他之前花不起钱看心理医生时,会在网页的小广告上试着找免费医生咨询,医生对他说,童年时的感受会是他以后一生的感受。 叶满害怕极了,想要再问,医生说要付费。 叶满就赶紧退出来了,贫穷的他只能扣扣搜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试图解救自己,随着年纪增长,他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但是,当月光落下的时候,鬼鬼祟祟的他就会现形。 说回超市。 叶满这件事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当他第一次被心血来潮、难得耐心的爸爸带去一个大超市,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好吃的,像一个巨大的城堡,他开心坏了,但不敢买太多东西,就拿了两盒小饼干,小小个子的他站在陌生的队伍里准备结账时,其实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乖乖抱着饼干等着。 等终于轮到他们时,收银员向他伸出手,要他的饼干,叶满死死抱着那盒饼干,认为她要抢自己的,他怕失去他没吃过几次的零食,他怕被人拿走。 收银员开始瞪他,并且语气非常不耐烦地说:“给我!” 叶满特别无助,他试图往爸爸身后躲,想让爸爸告诉她,饼干是自己的。 爸爸不耐烦地瞪他。最后是爸爸的朋友温和地将饼干从他手上抽出来,弯腰安慰他:“等一下她就还给你了。” 只有六岁的叶满几乎快哭了,他不敢吭声,眼巴巴看着那收银员,这时候,那个收银员瞄着青色眼线的眼睛又狠狠瞪了他一下。 他害怕得脸色发白,但是还是看着那个饼干。 收银员果然很快把饼干交给他了,但是交给他的时候,她又瞪了叶满一眼,还翻了下白眼,红彤彤的嘴唇上掀,说:“没来过超市?土包子。” 叶满羞窘得满脸通红,在周围穿着光鲜亮丽的同龄小朋友面前深深低下头,他非常无助,诚惶诚恐。 爸爸就在他身边,表情阴沉,也狠狠瞪了叶满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那件事的影响,叶满每一次进入一家没去过的店铺,或者看起来非常华丽时尚的场合,他都不敢进去。 月亮滤过纱窗慢慢爬上他安稳放在沙发上的指尖,世界安安静静。 宁静的房间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他慢吞吞打开看了一眼,是他的信用卡还款通知。 从刚上大学开始他就申请了助学贷款。 刚刚毕业,他就债台高筑,欠款里边包括他到处找工作的钱、生病住院的、借出去收不回来的,这样零零碎碎积攒了□□万。 半年前,他交了个男朋友,是个家里开烧烤店的,挺有钱,相处半个月左右,他问叶满借钱,说要买个游戏本。 叶满哪来的钱啊,结果那男的问他要了信用卡。 叶满脑子不好,他和人相处得少,不懂人心险恶,也被那人的一再保证迷惑了,就借出去了。 刷了他一万,然后俩人分手了,那人一直说还,但是叶满从来没见过回头钱。 于是他的债台又往上垒了一层。 他又忍不住计算,自己一个月扣掉五险只有四千不到的工资,这不吃不喝要还多久。 其实计算的时候叶满还挺平静的,他对钱一向没什么欲望,一个不知名的网上心理咨询师告诉他,这是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精神立足点,内心无力导致的。 肌无力他知道咋整,内心无力可咋办啊? 习惯性犯愁了一下,他点开自己的网上银行,混沌的脑子在看到里边那成串的“0”时,懵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现在有钱了! 捏着手机沉思了一会儿,他忽然坐起来,找了件衣服套上,然后出了门。 彼时午夜十一点。 老年小区里头已经没有几家开着灯,夜路孤独得让人没力气。 叶满裹着外套,加快脚步向小区外走。 经过他每次吃都会坏肚子的那家东北式过桥米线、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菜鸟驿站,转出小区门口,他走进了那个亮着灯的24小时自动取款机前。 插入卡,他看着里边有点像ps上去的数字发了会儿呆,然后抿唇输入了一个数。 机器运行起来“哗啦啦”响,之前他取一百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每次都给他一种自己要取到巨款的错觉。 机器声停止,出钞口打开,吐出了一打钞票。 两万,取款上限。 现在他有钱了,是高级人类了,不用再害怕小饼干了,不用再被白眼了,他要去…… 他将卡和那两万块装进口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他要去挥霍!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家KTV门口,门脸富丽堂皇,充斥着有钱的奢靡味道。 清凉的夜灯吹过衣角,叶满指尖有点发凉,抬头看了看那闪烁的金牌匾,揣着那两万块钱,昂头走了进去。 独立包厢里,灯光昏暗,墙壁上屏幕放着MV,当下正火的网络歌曲作为背景音循环播放。 经理训练有素地站在门口,拍拍手,门打开,门口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走了进来。 都穿着时尚,头发遮到眉毛下边,长得都还行,面嫩得像一群大学生,偶尔见几个看起来年长一点的,估计也没叶满岁数大。 偌大包房,长长沙发上,就他一个人。 他倚靠着靠背,手上捏着一杯酒装样子,脸上不动声色,假装自己这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都别想忽悠他。 他打量那些人的时候,那十几个男模也在看叶满,或是高傲的,微抬着下巴,连看叶满一下都勉强、或是活泼可爱的,冲着叶满笑,还有腼腆的,不太好意思抬头。 叶满心脏砰砰跳,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紧张,抬手指了三个,淡淡说:“他们三个。” 经理笑眯眯应声,指的那仨留下了,剩下的很快撤出。 包间门关上,叶满更加紧张,他一声没吭,抬手将杯子里的酒灌进嘴里。 那留下的仨人等不到他说话,自己开始动了。 那个活泼开朗长了张娃娃脸的小奶狗率先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语气可温柔了,小声说:“你叫什么啊?” 搁平常,这长相水平的帅哥几乎和叶满没啥缘分,他交往过的都长得很一般,不是因为叶满不挑,而是他压根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 这一句温柔亲近的搭话,让叶满心情好了一点。 当然,他知道这是明码标价的。 剩下那两个人,稍微腼腆那个栗色头发的文静男生在他另一边坐下,安安静静给他添酒,另一个,那个高冷的干脆距离他们很远,低头玩手机,看也不看这边。 这仨是十几个人里长得最好的,叶满挑的时候没想到这人留下还不给好脸色,心里有点不快。 他忌惮一切不冷不热的人,这种人总是会让他敏感神经紧绷,产生自我怀疑。 他不往那边看了,接过旁边男生递过来的酒,说:“我叫叶满。” 那个活泼的男孩儿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这亲密举动让叶满一僵,茫然地抬头看他。 有些事儿是装不出来的,比如叶满柔软黑发下那一双无措害羞的眼睛,鹿似的,还有因为紧张倾洒出的一点酒,弄湿了男生的破洞牛仔裤膝盖。 他想道歉的时候,却见男生一点介意的意思都没有,他甚至用一种特别纵容乖巧的眼神儿看自己。 那个文静的男生已经点了歌,坐在他身边,清澈的嗓音哼了两句歌,一边腼腆地和他碰杯。 隔壁包房的歌声隐约传过来,热闹极了,这样的夜里,与他平常的生活相差甚远,好像另一个世界。 他在这个城市九年了,第一次在夜里出行,待了几年的都市给他一种从未了解过的感觉。 拘谨地坐了会儿,这两个人的温驯让叶满渐渐明白过来,他不需要顾及他们的目光,不需要思考他们是否喜欢自己,对自己是否满意。 他现在好像只需要享受有人陪的感觉,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因为在帅哥面前的过于害羞,他的话很少,好在那两个专业人士很会说话。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任何信息,但是对他们口里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比如他们遇见的各式各样的客人、遇到的秘密八卦,里面有他完全没接触过的各种人生。 只有在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叶满才会好奇地开口,察觉他对这些感兴趣,两个人就轮换着讲故事。 十点,叶满有点喝醉了,抱着个抱枕靠在沙发里歪头听旁边的男模说话,KTV里有一会儿没人唱歌了,只有并不吵闹的背景音,包厢里光线昏暗,叶满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因为醉酒,他觉得对方的声音忽远忽近。 眼前光影轻微晃动,他察觉到一直讲故事的人停止了说话,然后,一阵男士香水的味道靠近。 醉意朦胧里,没见过什么世面、情商局促的叶满和身旁的男模亲了下脸。 太突然了,醉酒导致眼前出了双影,他有点分不清亲自己的是哪一个,伪亲密触碰里、金钱堆砌虚假的暧昧里,他只浅浅尝到了陌生的酒味儿,心跳尚且没来得及加速,下巴忽然被掐住,他的脸被轻轻转了个方向,那张娃娃脸闯进他的视线里。 “我没他好吗?”娃娃脸皱着眉毛,故作不高兴地低低说:“你更喜欢哪一个?” 叶满才反应过来,刚刚亲自己的是文静的那一个。 突如其来的刺激鼓动着怂包子的心跳,有些刻在性格里无法改变的东西——他不想让任何人感到不高兴,虽然他可能意识不到这一刻自己的讨好,稍稍侧头,对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轻轻笑了一下。 娃娃脸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怔愣,开口说:“你笑什么?还没答呢。” 情商向来局促的叶满紧张得有点同手同脚,下意识想给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两个人一点好印象,他腼腆地说:“把微信给我。” 昏暗的包房里,叶满手机的光线过亮,二维码过度暴光,让叶满眼部神经有些刺痛,被帅哥迷惑的精神也缓过来一点,他终于想起来明天还要上班,该回了。 叮咚两声,左右两边的人都扫了他的二维码。 叶满看着列表里的两个新对话框,恍惚了一阵儿。 他的微信都是工作消息,还是第一次扩列其他交际。 他随便在对话框里戳了几下,几秒钟后,那个始终文静的男生低呼了一声:“两万!” 他转头看叶满,脸上笑容都更真了点:“谢谢哥。” 叶满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多打了个“0”。 他有点心疼钱,但是这情况让对方退回有点太丢人了。 一旁的娃娃脸凑过来看,身体几乎倚在叶满肩上,正在笑。 他只好硬着头皮,给娃娃脸也转了两万过去。 他性格有缺陷,会无原则讨好,即使是面对陌生人也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 娃娃脸收到钱,有点兴奋,凑过去在叶满平庸的脸上亲了一口。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一直玩手机的那个高冷帅哥,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瓶酒走了过来,站到叶满面前。 叶满以为他早就走了,有些茫然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那个英俊的男生露出一个浅笑,说:“哥,我敬你一杯。” 叶满:“……” 对人的态度转变向来敏感的叶满心里涌出一阵反感。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喝他的酒,不愿意给钱,也不愿意刁难人。 “我喝得差不多了。”叶满放下酒杯,说:“该回去了。” 娃娃脸敏锐察觉出叶满的兴致快速减退,在一边仔细观察叶满的表情。 而那个刚过来的男生脸色有些僵,但是仍没走,嗓子压出了气泡音:“我送你吧。” 叶满拿起外套向外走,礼貌地说:“不用了。” 娃娃脸连忙追了上去。 再怎么说,叶满都27了。 他虽然没啥能耐,但这二十出头的小男生们的心思还是看得清。 他拒绝了几个小男模说要送他回家的打算。 “送他回家”的意思当然等于“春宵一度”。 午夜十一点半,他从包厢里出去。 这个时间KTV仍灯火辉煌,金黄富贵的装潢并未完全阻挡两侧包厢的歌声和吵闹声,闷闷传出来,像是闷在被子里的鼓。 他走在其中,又感觉到孤独,娃娃脸陪在他身边,扶着他,担忧地说:“你醉了,让我送你吧。” 高挑的影子几乎将叶满笼罩,他脚步有点晃,摇摇头,问:“你今年多大了?” 聊了那么久,叶满一直没问过他们的信息,这点和别人很不一样。 这会儿单独问了他,刑昭觉得,这个出手阔绰的男人可能是对他有一点好感。 他心情很好,回了实话:“二十。” 叶满问:“在上大学吗?” 刑昭点头:“嗯,读大二。” “读书的钱不够吗?”叶满忽然这样问道。 刑昭没第一时间回答,他其实没那么缺钱,干这个也不过是无聊赚个外快。 他观察这个长相清秀的男人的表情,装出苦涩的语气博同情:“嗯,赚钱交学费。” 叶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停住。 刑昭跟着他停了,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的谎话被发现了。 叶满靠墙站稳,摸向自己的口袋。 “哥,你……”刑昭愣了一下,握着手上那一打厚厚的钞票,抬头看他,低低说:“很有钱吗?” 叶满摇摇头,他仰起头,拍拍这个185的大个子的肩,笑容和煦温暖,像个暮气沉沉的好大哥:“好好读书。” 刑昭这次没吭声,只抿唇看着他,没再说些花言巧语。 只是叶满没心思管他了,他拔腿跑进了对面的洗手间。 洋酒太刺激胃,他晚上没怎么吃饭,这会儿一直想吐。 躲进熏了香的豪华洗手间,他让追上来的小男模出去,狼狈地缩在隔间里,干呕让他的眼泪不受控涌了出来,刚刚被帅哥亲吻的兴奋因为这种难受也变得恶心,积累的愉悦像马桶的水一样,留不住、转瞬漏了干净。 他开始感觉到孤单、无助,他后悔了,自己不该去尝试另一种生活的,如果他现在在出租屋里,说不定已经睡着了。 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脚踏不到实地,干什么都觉得没意义,也很难留住快乐。 “咚咚咚——” 在他几乎要沉溺进那种极端情绪里时,隔间门被敲响了。 他收敛好表情,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借着洗手间不太明亮的灯光,他看清外面站着的人,是那个今晚始终高冷的男模。 “叶哥,我送你回去吧。”他看着叶满,眼睛里好像有化不开的深情似的,让叶满有一种这人很在乎自己的错觉。 叶满缓缓用纸巾擦了擦嘴,低下头,黑发在眼前划过一抹晦暗的弧度,他平静地说:“你不喜欢男人。” 那看上去二十二三岁的小男模怔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拉开隔间门,说:“什么都有第一次,我喜欢你。” 叶满今天晚上和他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三句。 从小没被喜欢过的叶满第一次察觉,一句“喜欢”竟然这么容易得到。 他摇摇头,抬步准备离开,手臂却忽然被抓住。 他对粗鲁的肢体动作分外敏感,几乎是低吼出来:“你干什么?” 男生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强烈,但是还是没松手,他压低声音,暧昧地说:“你们这样的不都喜欢直男吗?” 叶满觉得恶心极了,他想要离开,但是可能他的软弱可欺被已经被这个久经风月场的小鸭子发现了,他尖锐的噱叨住这只贸然闯入灯红酒绿中的纸老虎,把他压在隔间门上,也不管叶满刚吐过,低头就要吻上去。 叶满平时缺乏锻炼,身高也只有一米七五左右,被他压着动也动不了。 就在唇就要贴上时,他听到一个低沉戏谑的声音,自旁边响起:“干嘛呢这是?” 小鸭子停下动作,叶满立刻看向声源处,就见旁边的洗手间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时尚的黑色休闲装,身量高而壮实,头发剃成贴头皮的青茬儿,五官并不是精致那种帅,而是刚毅粗犷,往那儿一站都带着一种侵略性极强的野性。 男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挑眉看向那小鸭子,似笑非笑道:“什么年代了?普法没普到你这儿是吧?” “关你什么事儿?”那小鸭子还挺好面儿的,扬扬下巴:“赶紧走!” 就在这时候,叶满忽然用了股子蛮力,狠狠推开他,他恶心地低吼道:“再跟着我报警了!” 洗手间里又进来了人,好奇地往他们仨身上瞅,小鸭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一愣,大概发现他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欺负,悻悻走了。 洗手间里静了下来,隔间里放水声就格外清晰。 除此之外,就是叶满应激产生的过度呼吸声。 叶满应该立刻就走的,但是从小约束他的“家教”让他不能做一个不知恩图报的人,至少得道谢。 叶满抬手用力擦了一下嘴唇,未消退的怒气全用来惩罚自己了,嘴唇被他弄得通红,用这种疼痛来抑制自己的眼泪。 缓了会儿,他张张口,声音微弱地跟那活雷锋说了句:“那个……谢谢。” “没事,”那酷哥儿不怎么当回事儿地答了句,手放在流动的水下头,从透亮的镜子里瞧了他一眼,说:“一个人在外面别漏财。” 这人个子太高了,上戳天下杵地的,叶满心里偷偷地想。 他气势太强,叶满在他面前被压得抬不起头,丢脸地揪住衣角,觉得自己难堪得耳朵都红了。 他就是一个暴发户,根本没有钱过,不懂这个。 他老老实实点了头,又乖乖说:“我知道了。” 男人没再说什么,擦了擦手,就抬步离开了洗手间。 叶满这时候才敢抬头看看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犯贱地想着,能谈个这样儿的试试就好了。他也就是想想,就像有时候幻想自己会忽然变成奥特曼随手能抓起一栋楼扔到他那讨厌的同事脑门儿上一样。 这时候邢昭进来找他,看到眼睛泛红的叶满,连忙关切地上来扶他,叶满没说话,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让自己发麻的身体缓和了一点。 “你能……能帮我个忙吗?”叶满深呼吸一下,问道。 他让邢昭查了那人的包房,偷偷在前台给他付清了包厢费用,才心安理得地离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他捧着手机查了自个儿的存款,今晚支出六万多。 这是他一年的工资。 他以前想象过自己有钱会怎么挥霍,但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用了七八年、已经洗得褪色的床单,他发现自己花了这么多钱,却只买回了空虚和疲累。 他很难留住快乐,过度放纵透支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他伪装成正常人的拙劣演技还是吓到了别人,回归一个人的时候,只会成倍痛苦难过。 他再也不会轻易动这笔钱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他又兢兢业业赶公交去了单位,拥挤颠簸的公交车上,他用两只脚紧紧抓地保持平衡,然后用刚发的工资还上了这个月的贷款和信用卡。 他还是老样子,日复一日坐在工位前干那些枯燥的活儿。 办公室里也还是那样,坐对面的大哥正炫耀他刚从精品超市买的水果,已婚的副所长正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同事眉来眼去、相互撩拨。 他面色萎靡,黑眼圈儿压在已经长长的卷毛儿底下,这个工作忙起来是真忙,不忙的时候会闲得长蘑菇。 他用手敲着键盘,在领导经过时假装很忙碌,领导走了,他又趴在桌上准备瞌睡。 “叶满,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对面的同事大哥拿着他那精品砂糖橘,探头过来,小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咂咂嘴道:“你不会有对象了吧?” 叶满:“……” 他声音大得足够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叶满旁边的同事同情地看了萎靡不振的叶满一眼,接收到叶满茫然的眼神儿时,唇角下撇,给了他一个自作多福的信号。 办公室里就这么大,却囊括了各式各样的人,叶满平时在单位里是少言寡语,不合群的那类,而这位大哥是出名的交际花。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挖掘同事的隐私,并且津津有味地扩散到整个办公室,被他盯上,非要纠缠一会儿才能脱身。 叶满埋下头,慢吞吞说:“失眠。” 那大哥没放过他,热切道:“又失眠?上回告诉你的法子没用?” 叶满经常失眠,这应该是从他小时候开始的,那时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晚上七点钟就必须关灯,爸妈可以看电视,但是他不能看,只要不留神动弹一下就要被狠狠骂,多数时候,他就只能缩在被子里,看着墙上电视机变换的颜色,像一团团神秘而玄幻的诡异图案。 然后他必须要强迫自己快点睡着,因为妈妈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出声,让他赶紧睡觉,叶满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被窥视着,不得喘息。有时候他好不容易睡着了,都是被妈妈吓醒的,她诬赖自己在看电视,只要妈妈开口说这样的话,爸爸就会发出一个非常有威严的、厌恶不耐烦的“啧”,他不用发出别的声音,叶满就会被吓得鼻腔都发咸。 所以,他必须从晚上七点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妈妈说睡觉长个子,但是叶满只收获了频繁的偏头痛,爸妈又认为那是因为他不好好吃饭。 成长过程中,睡眠障碍几乎一直伴随着他,他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烦恼,有事就睡不着。 年纪大了以后,身体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再熬夜就没钱看病了,所以尝试早睡,中间障碍重重。 他在庙里求了佛珠,但是只管用了一个星期左右,他又去道观里求符咒,但还是会半夜醒来,后来他开始找偏方,现在他的床头挂满法器,甚至还有一个印第安人的捕梦网,该神经衰弱还是神经衰弱。 同事大哥告诉他在枕头下放一把见过血的菜刀,他也试了,但是只管用了一晚。 他含糊回了句:“没什么用。” 大哥很不满意他的答复,立刻开始滔滔不绝:“那肯定是你的问题,别人用着都管用,怎么就你不管用呢?是不是没用我告诉你的法子?” 叶满精神恍惚,梦游似的,也没吭声,电脑上微信图标跳了几下,他随手点开,见微信里面多了几条新消息,有刑昭的,还有昨晚那个文静的男孩儿的。 刑昭给他发了上课照片,问他吃没吃饭,要不要给他点外卖,话里话外都是想继续发展的意思,另一个文静的小男孩儿也是。 叶满没回,随手点了删除好友。 这些他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他不会留在列表里。 挨个把未读消息的红点点掉,发现底下还剩一个“1”,一条消息未读。 无聊之下,他强迫症有点犯了,他扒拉着列表,非要找到那个漏网之“1”,把公众号推送都点完了,他才发现,那是来自好友申请界面。 早上领导让他和一个新合作方对接,这位应该就是了。 他随手点了同意申请,红点终于消失,他也稍微舒服了一点。 等着对面把资料发给他的过程中,对面大哥还在滔滔不绝:“你今晚再试试,我就不信不管用,人家大师都说了管用的。”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都在对着电脑,就只有那大哥一个人的声儿,而被他针对的叶满也被迫成为焦点,这让他又开始心烦。 微信图标跳了跳,他皱着眉打开,里边有一条新消息,写着:“昨晚是你帮我们付了账吧?” 叶满一愣,紧接着稍稍提了一口气,紧张地看着对话框。 是昨天帮他的那个男人。 “是……”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意图,犹犹豫豫打字:“是我,有什么事吗?” 紧接着,他迅速输入:“不用还给我,我很有钱。” 对面的正在输入停了,一两秒后,又开始正在输入。 叶满说完以后就后悔了,这样说对方会不会对他印象很差、觉得他很装? 想起昨晚在洗手间里遇见的那人,叶满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其实那个男人真的老帅了,但是他那会儿都不敢多看人家。 “行吧。”对面发过来一条。 叶满不知道自己应该回什么了,他的情商一向局促。 对方也没再发消息,对话框沉默了下去。 一直到下午四点下班,他都快把这事忘在脑后了,去菜市场的公交上,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那个名字叫“竞”的对话框里更新了一条新消息:“请你吃个饭吧,我们今天在景湖边上露营。” 叶满下意识看向窗外,金灿灿的下午阳光落在水波浩渺的景湖上,湖边垂柳依依、红色干净的塑胶道路环湖而建,向里边近水的地方,偶尔能遥遥看见几个帐篷,这里离他租的房子很近,他常常能看见那些露营的人。 他又买了几颗小土豆,顺便买了一盒牛肉和一袋鱼丸。 回到家里,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开始周五例行大扫除。 他有点洁癖,每周五,他会把出租屋每一个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并用消毒水进行一次杀菌。 一般会收拾几个小时时间,电视里放着他最喜欢的喜剧,他边干边听,这是他难得的享受时间。 晚上七点钟,天已经黑了,外边星星很亮,叶满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坐在露天的阳台上,砂锅大小的小火锅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弥漫。 他打开一罐啤酒,没什么滋味儿地喝了一口,仰头看星星,他想,自己这样也算在露营。 这时候,他才回复“竞”的消息,中间隔了三个小时,一顿晚饭的时间,他可以假装自己才看到消息,进行一次惋惜而不失礼貌的拒绝。 “我才看到消息,正在吃。” 叶满发了自己的小火锅过去,里面浮着一层泡浮囊的大鱼丸,像一群白包子。 “竞”很快回复他:“吃得比我好。” 叶满抿唇,慢吞吞组织语言:“怎么会呢?你们不是在露营吗?” 一个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叶满好奇地点开,里边是一个黑乎乎的烧烤架,户外灯的光线里,上面的烧烤是黑的、正烧烤的人脸上都是黑的。 叶满:“怎么会这样?” 竞:“被卖炭的给骗了。” 叶满放下酒,捧着手机,精挑细选了一个小狗笑得打跌的可爱表情包过去。 竞:“你知道景湖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吗?” 好吃的餐厅有,叶满小区门口就有一家,本来这城市就不大,来景湖的本地人应该都知道。 “你不是本地人吗?”叶满试探着伸出探索的触角。 竞:“不是,我是青海人。” 原来是外地人。 叶满眼神微动:“来旅游吗?” 竞:“嗯。” 叶满坐直身,鼓起勇气发出去一条:“那来我们小区吃吧,那家超好吃!” 很久以后,韩竞才明白,叶满一开始就存了坏心眼儿。 他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被一个看上去乖巧的小年轻给耍了。 叶满匆匆洗了个头,穿上自己最好看的一套衣服,扣上一顶黑色鸭舌帽,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看起来也没那么丑。 他拎起钥匙下楼,从一群在楼下纳凉的大爷大妈中间穿过,急匆匆向小区门口跑。 大概他收拾花的时间有点长,到门口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到了,三辆越野停在马路边,一辆牧马人前倚着个高挑的影子,穿着冲锋衣和短靴,看起来特别酷,手上燃着一根烟,不太亮的路灯底下,他扭头和一边的人说话,姿态随性懒散。 他这样子不太适合在城市里,叶满莫名觉得,他的磁场其实更适配于户外,比如草原或者雪山,没拘束的地方。 夜里好像起雾了,路灯下边的空气朦胧胧的,那些陌生人的交谈声隐约传过来,叶满有点不敢上去。 那个男人也没留意叶满过来。 叶满慢慢降下速度,站在三步外,鼓起勇气拘谨地叫了声:“……哥。” 男人看了过来。 人都说,灯下看美人,大概看的是朦胧,念动的是因为想象,男人看过来的那个时刻,叶满的心脏狂跳起来。 霸气的越野车前,那个剃着青茬儿的男人就像闯入这个无波无澜三线老年城市的野豹,让人心魄震颤。 夏天粘腻的风掠过叶满还在滴水的发梢,潮湿的水汽紧贴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他牵起嘴唇,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笑笑。 而那人正打量叶满,大概因为长得太高,他的眼神儿有种居高临下,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微笑后有两三秒的空白,叶满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没认出自己,脑子里开始尴尬地胡思乱想时,男人开了口:“刚洗完头就下来了?不用那么着急。” 他的语气温和,没有太多陌生人的寒暄,让叶满放松了不少。 他抬步走到男人面前,伸出右手。 “叶满。”他自我介绍道。 他的眼睛看着男人硬朗英俊的脸,但是余光正无死角地观察着男人的每一个举动细节,以便了解对方是否对自己的哪个举动有反感。 他留意到男人将右手的烟拿到了左手,然后抬起,与他相握。 干燥温暖的大手与他常年冰冷的手形成对比,他觉得掌心被灼了一下,顺着血液上流,耳朵被染红了。 “韩竞。”男人低沉厚重的声音回道。 叶满一共经历过三次恋爱。 一次是高中毕业,一个同校的男孩儿向他表白,他不喜欢对方,但还是答应了。 因为男孩儿喜欢他,他也实在没怎么被人喜欢过、偏爱过,很新奇。 网上恋爱持续到大学,两个人分手,分手原因是两个人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频繁吵架。 第二次恋爱是大学,体育课认识的,是一个体育生,篮球打得很好,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多,最后那个男生万分厌恶地对他说:“你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然后转身离开,离开就离开吧,他还藕断丝连找过叶满几次,让已经被失恋折腾去半条命的叶满一直以为有希望,后来那个男生的室友忽然加上他,话里话外都是勾搭的意思。 叶满虎虎的,还以为对方正帮他们和好,啥都跟对方说,跟个情圣似的说自己多喜欢那个人渣。 还是体育生的一个朋友看叶满可怜,告诉他这是他男朋友的主意,他想让叶满和别人暧昧,然后抓他的把柄,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在宿舍里被念出来,进行剖析、戏谑地嘲笑。 这事儿给叶满造成了挺严重的心理阴影,尤其在分手后不到三天叶满看到他交了新男朋友的时候,才明白自己蠢得要命。 不过叶满什么也没说,他觉得自己很丢人,他讨厌前前男友还没讨厌自己来得多,因为他默认了前男友的话——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第三个男朋友就是半年前交的,处了半个月,约会过几次,都是叶满花钱,对方还刷了他的信用卡,让他负债更多。 而前几个男朋友都和韩竞没法比,现在的叶满也不是之前的叶满可以比的。 坐在韩竞身边时,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是千万富翁。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这个大众点评上都没门脸的苍蝇馆子里头今天没什么人,见来客人,正刷剧的老板才忙了起来。 这一行七八个人,都不是本地的,说话的口音天南海北的。 和叶满打过招呼,交谈几句,大概是见他不是热闹性子,也不难为他,去说自己的了。 叶满乖乖巧巧坐在韩竞身边,捧着手机装忙碌,来掩饰自己的不善言辞。 他是这一群人中的外来客,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的内容,才知道他们是去大兴安岭自驾游,路过这儿,顺便参加泥林的越野比赛的。 泥林就在冬城旁边。 他们聊车、聊比赛、聊生意,叶满听不懂,他就像一个土包子,这么多年读书、工作,也就是围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太遥远陌生。 韩竞也没怎么跟他说话,这让叶满靠着“千万富翁”堆砌起来虚假的自信快要漏没了,他像一棵流逝水分的草叶儿,瑟瑟发抖,就要干巴了。 他要怎么样才能让韩竞注意自己?总不能对他说自己是千万富翁吧? 别丢人了,叶满。 别痴心妄想了,这样的人根本不在你这个层次的可选择范围里。 他开始考虑先离开,又有点不甘心,装作低头摆弄手机,余光里观察身旁这个陌生男人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眼神儿也不分给自己一个,看他喝一口凉茶,又看他拿起了手机。 他不想偷窥别人的隐私,于是规规矩矩收回目光。 嗡嗡—— 手机振动两下。 正假装忙碌的叶满终于有事做,连忙点开消息。 “怎么不说话?” ——信息来自“竞”,他还没来得及给他改备注。 叶满有种被揭穿的窘迫,硬着头皮回复:“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发出消息,余光看到韩竞点开了屏幕。 韩竞:“麻烦你带我们过来,没耽误你的事吧?” 叶满一遍遍看那条消息,眸色渐渐黯淡,他觉得对方的潜台词是要赶自己走。 过分敏感的人总是会很痛苦,脑补到自己遭受嫌弃、对方觉得他寡淡、对他没有一点兴趣,他已经因为这句话如坐针毡。 他抿唇回复,主动说:“那你们先吃,我先走了。” 韩竞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一触即离,轻飘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嗡嗡—— 韩竞的消息:“忙着去约会?” 叶满的脸一下就红了,心脏扑通扑通,右手食指和拇指无意识相互搓了两下,回复:“我单身。” 然后,他再起一条消息,鼓起勇气在对话框输入:“你呢?” 消息还没发出,他忽然听到韩竞开口:“你认识他?” 叶满比一般人反应都慢,他脑子笨,所以读书读不好、社交搞不好,大多数时候,有点复杂的话他都理解不上去,他听不懂弦外之音、不通人情世故,像个误闯这个世界的懵懂小动物。 他茫然地转头看韩竞,见男人的身体微微向这边倾,手臂撑在他的椅背上,靠得有点近,所以声音也格外清晰。 叶满眨眨眼,困惑地轻轻“嗯?”了声。 凑近了看,瓦数不高的白炽灯下,他发现韩竞的五官比一般人更加立体,高鼻深目,眼睛挺大,却是单眼皮,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显得有那么点凶悍,眼睫毛也比一般人长……他有点像少数民族。 那双锐利的黑眸在叶满那双圆溜溜的眸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低开口:“不看人呢?” 叶满连忙小声解释,说:“我在看你呀。” 叶满的咬字不是很清晰,习惯性拖着声线,有种黏滞和潮湿感,很无害。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唇角笑容更加明显,显然被他逗到了。 “我说那边那个。”韩竞抬抬下巴,冲旁边桌示意。 他身材太高大了,叶满只能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向那边瞧。 这一眼,让叶满那张苍白的脸迅速冷了下去。 脸皮像是被掌箍了,火辣辣的,他觉得精神被污染,情绪瞬间跌到谷底。 有时候叶满觉得,自己的世界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去年和今年一样,七年前也和现在一样,以至于看到故人,他好像从来没从曾经那段难堪又难熬的时光里出来。 那张只隔着一条窄窄过道的桌子旁坐着三四个人,正在点菜,几张脸都有点眼熟,是刘权的大学室友。 而正盯着他的,就是曾经说他不是正常人的前男友。 叶满看过他对自己厌恶的目光,那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反复梦见、用那句话来惩罚和厌恶自己。 而现在,那种眼神不见了,只是添了惊讶和打量,像是正评估一件儿是否打算回收的旧货。 就在这时,他的室友也看到了叶满,特别热情地打招呼:“叶满,好久不见了!” 他们都是知道曾经的事儿的,也曾跟着嘲笑叶满,现在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掺了什么心思。 冬城真小,小到转角就能遇见故人,他又一次对这个城市感到厌烦。 叶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点细节被韩竞收入眼底。 “朋友?”韩竞目光扫过那几个人,低声问。 大学毕业很多年了,人们都在变,那些曾经阳光开朗的体育生,现在都油腻腻的,或者大腹便便。 而刘权的也非常不善地盯向韩竞,这未必都是因为叶满的缘故,更多的或许是见到一个优秀太多的同性,导致男人的自尊心受挫,更何况他在自己曾经的恋人身边。 叶满喉咙干,他一激动就这样,容易发不出声儿。 “我……”他咬唇,废了挺大劲儿说出来:“我大学时候、认识的人。” 韩竞大概误会了,伸手拍拍叶满的肩,对走过来的服务生低声说:“那桌算我账上。” “叶满!”隔着一个走廊,那边的几个男生嘻闹着地叫道:“过来一起吃啊!” 动静有点大,韩竞这一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而叶满低着头,整张脸烧得发麻,那是羞耻和自我厌恶导致的,他像个做错了事的罪犯一样,缩着脖子,强迫自己不要想以前的事,那些丢人的事直至现在还会频频闪回,提醒自己曾经是多糟糕的一个人。 韩竞非常敏锐,低低问:“这是有过节?” 叶满绷着嘴唇,小声说:“他们……都不是好人。” 韩竞皱皱眉,往那边扫了一眼,没吭声。 叶满是一个怂包子,遇到事情只会逃避,刘权他们还没怎么样呢,他就已经气得手脚发麻,回句话都费劲。 “叶满,”刘权开口了,他挺温柔地说:“好久不见了。” 叶满猛地攥紧手机,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一边是对于过往记忆的耻辱,一边是极度的无助,他缓缓转头,注视着身旁的韩竞:“哥,我……先回了。” 韩竞:“……” 沉默两秒,韩竞说:“看来是仇人啊。” 叶满嘴唇掀了掀,轻轻说:“不共戴天。” 韩竞一愣,没忍住乐了。 他把手在叶满的鸭舌帽上压了压,动作随意又温柔,叶满被迫低下头时,听到身旁的男人说:“认错人了,我们这儿没人认识你们。” 叶满瞪大眼睛,那只大手还停留在他的帽子上,隔着夏季帽子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暖融融的温度,有种宽厚安抚的态度。 为这样罕见的安慰,垂下头的叶满不舍得动,他怕自己一动韩竞就把手挪开了。 小酒馆的灯投落下影子,映在叶满的眼底,韩竞的影子几乎将怂包叶满笼罩。 韩竞还是把手拿开了,同时叶满听到刘权的声音:“你谁啊?跟你说话了吗?” 叶满只要听他说话就觉得一股子劲儿涌上了头盖骨,整个人要爆炸。 他猛地抬头,瞪过去:“你、不要和我说话!” 他生气时舌头会发麻,说话断续,气息也不稳。 尤其两桌人都在看他,他的压力太大了,想要凶,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气弱。 叶满知道没人会帮自己,这一桌都是陌生人,没人会惹麻烦,不看笑话都不错了。自己又是一个人陷入尴尬局促的不安里,就像从前的无数场景一样。 刘权挑挑眉,语气戏谑,竟然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宠溺意味:“还记恨那会儿的事呢?咱俩都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放下呢?” 叶满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发抖的手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韩竞忽然开了口:“我说,这里没人认识你们,听不懂话是吧?”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气质变得完全不一样,语气懒懒散散,声儿也不高,但是叶满觉得周边的气压都低了。 他特别怕凶悍的人,心里发怵,一时都没敢吭声。 韩竞调整了下坐姿,半侧向那边,脸虽然没面向刘权他们,但是那气势却十分压人。 而他那话说完,这桌上六七个高大的男人都往那边看,目光很直接,似笑非笑的,天也不聊了,整个小酒馆就静了下来。 话落下有五秒,刘权硬是一句话没说,皱眉坐在那儿,一个室友给他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嘀咕一会儿,竟然收拾东西走了。 叶满眼眶泛红,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气还是有点促。 “那么个怂蛋也犯得着你生气。” 韩竞那双过分长的腿随□□叠,贴头皮的青茬儿显出一种不羁的野性。 他慢条斯理说了句“坐下”,轻飘飘的,但很像命令,让人腿弯发软,忍不住就跟着他的指示动。 叶满咬着嘴唇,听话地坐下,缓了会儿,还是难以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觉得特丢人,低着头闷闷说:“我先回去了。” “别啊,”桌上的人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对小众取向也没啥有色眼镜,对面那个四十出头的胖大哥憨厚笑笑,站起来隔着大半个桌子把果汁放在他手边:“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胖哥给你介绍十个八个的,一天换一个玩,不重样。” 另一个瘦高个儿也说:“长得这么帅还怕找不着好的?等我把我那些飞行员学弟都叫到面前让你挑。” 这是把他当小孩儿哄了。 叶满勉强笑了笑,没吭声。 “喜欢长得嫩的?”韩竞也插嘴,随口开玩笑:“我昨天看你拿着一打钱给那小模特,喜欢那样的?” 叶满连勉强的笑都撑不出来了。 他扭头直勾勾看韩竞,把韩竞看得都有点不自在了。叶满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太像能喜欢男人的模样,本就不多的自信心都散了。 他垂头揉揉眼,没精打采地说:“哥,我真回去了,困了。” 看他脸色实在不好,韩竞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叶满没多话,起来就直接走了,没有一点留恋。 他累得慌。 去觊觎不属于自己层次的人很累、遇见给他留下浓重心理阴影的人很累、从家里踏出门很累,他再待会儿,这泪失禁的毛病就要暴露了。 走出餐馆的瞬间,叶满还是掉了个眼泪豆子,他随手抹了,抬步,跨下了台阶。 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失去念想后,他像咸鱼一样放松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盒烟,顺路把寄存在这儿的快递取了,叶满闷头往小区里头走,形单影只的。 这个门偏,路灯一直坏着,没人修。 冬天的时候这里全是冰,又没灯,每年都会撂倒好几个老头儿老太太,一摔就是一个咔嚓。 年轻人走的时候也得注意,即便已经夏天,大伙儿都养成了看脚下的习惯,叶满低着头,专注走路,一边往嘴里含了口烟。 刚刚转进黑暗里时,他冷不防听见一个声音叫他,从身后传来的。 这冷不丁一声,叶满吓得抖了一下,心慌慌地转头看。 一个高挑的人影站在几步外,靠墙站着。 “韩竞?”叶满不确定道。 “刚刚说错话了,”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裹着夏天燥热的夜风:“想着跟你道个歉。” 心跳因为那样好听的声音悄悄加快,还夹着一点小惊喜,叶满抱紧自己三块钱拼的俩杯子,眯眼努力看清黑夜里那个陌生的影子。 “没有吧……”他有点不解,疑惑地说:“我没觉得哪里说错了啊。” 韩竞跟着他出来的,看他进超市,就等在这儿。 “昨晚那事儿,我不该那么说。”韩竞道。 “啊……啊,”叶满反应龟速,温吞吞说:“那个……我不是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大学生,没钱读书。” 韩竞张张嘴,想说人家睡一晚上能赚多少钱你是半点数没有啊,但是他没说出来。 片刻后,他说:“菜上齐了,你不想在这儿吃,给你打包几个带回去。” 叶满摇头,即使和这人以后也不会见面了,他还是喜欢这人的风度,他弯唇笑笑,声音轻快多了:“谢谢哥,不用了,祝你们在冬城玩得开心。” 说完后,他就调转脚步,往小区里头走。 “叶满。”身后那个陌生男人又叫了他一声。 叶满轻轻“啊”了声,扭头往回看。 然后,他听到那人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叶满心脏心脏被蛰了一下,呼吸微顿。 耳根子紧接着一阵赧然的灼热,他低头看自己刚刷的白鞋鞋尖儿。 沉默一小阵儿,他语气平静诚恳地说:“挺喜欢你这型的。但是我知道你不能喜欢我,以后咱也见不着了,你别介意。” 韩竞舔舔干燥的嘴唇,下意识伸手摸烟,摸了个空。 他又看那个长了双猫眼的小年轻,但是看不清,他的模样都隐藏在浓黑的夜里,只有指间一点红光,烟静静在夏夜里燃着。 这只是他们见的第二面。 “好抽吗?”叶满又迈开步子继续走,走出两米,听到背后男人开了口:“给我一根。” 叶满忽然哆嗦一下,被烟烫了手。 在叶满从小到大27年生涯里,他的话真的非常少。 小时候姥姥会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比如狐狸报恩、黄皮子迷人、熊瞎子半夜偷小孩儿吃,最爱吃姓叶的,因为叶家没好人,叶满在姥姥家姓李,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李乐乐,姥爷取的,随他姓,但是没人这样叫过他。 有句话叶满一直记到现在,姥姥说,人这一辈子,能说的话都是有一个定数的。 说够那个数量,人就死了。 叶满的话一直很少,倒不是怕死,主要原因是从来没人耐心听他说。 他小时候有时候会对星星说话,跟它们说如果爸妈今晚平安回来,可以把自己的寿命折十年给他们、如果姥姥这一次安全出院,可以把自己的十年寿命给她,说如果家里的小猫可以活下来,他愿意把自己十年的寿命分给它。 十年又十年,总是形单影只的叶满记不清自己许出去多少十年,每每此时,他怕自己的寿命折没了,所以说完立刻闭嘴,试图用少言寡语来延长生命。 如果姥姥说的是真的,那么叶满一定可以活很久很久。 他现在就在进行长寿训练,嘴巴开合好几次,没发出声儿来。 这会儿时间还不算晚,但是这是个老年小区,这个时候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了。 彩虹色的幼儿园黑乎乎,路灯沿着小广场边缘画了个弧,太阳能路灯的昏黄光线没法子将整个广场点亮,只滤下一层朦胧薄光看什么都不真切。 蛾子绕着路灯底下飞,纷纷扬扬,划出的弧度像落雪一样。 小广场上散着几棵长势茂盛的树,每棵树周边都围着一圈儿木头做的休息座位,白天的时候总是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在这儿纳凉,这会儿就俩人。 叶满双手抱着自己的杯子,低着头,白鞋底轻轻在石板地砖上一蹭一蹭,发出细微沙沙声。 六月份北方还在飘杨絮,雪白的棉花轻轻飘过他的发梢,带来了一股薄荷烟味儿。 和他隔着这个树圈座椅的四十五度角位置,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微微弯着腰,胳膊肘撑在长腿上,低头抽烟。 “我……”叶满腼腆地轻轻说:“今年二十七。” 夜色沉寂着,夏虫在四面八方叫,背后杨树叶的绿色清新气味很好闻。 韩竞平稳开口道:“我三十六了。” 叶满:“不算大……”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又继续道:“我净身高175。” 韩竞:“191。” 叶满小小吃了一惊,喏喏应了声,试探着套取自己想要的情报:“我是汉族。” 韩竞吐出一口烟:“我也是。” “我以为你是……”叶满抿唇:“你看起来长得不太一样。” 韩竞:“我有塔吉克族血统。” 叶满转头:“少数民族吗?” 这是一句废话啊,叶满。 他小小尴尬了一下,猫一样缩回脑袋,准备岔个话题,就听离他不远的男人轻笑了声。 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夜风过去,白杨树繁盛的叶子哗啦啦响,灯光滤下,在他的身上轻晃。 “嗯。”韩竞平稳地说。 叶满缓了一下心跳,侧过耳朵,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韩竞:“不一定,没事儿的话多留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叶满脱口而出后,又觉得冒犯,垂眸交代:“我在会计事务所工作。” 韩竞说得含糊:“什么都做点,衣食住行什么的。” 叶满“哦”了声,并没追问,说:“我问完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韩竞:“刚刚是不是哭了?” 叶满:“……” 他万万没想到他开口是说这个,一时尴尬窘迫极了,他身体紧绷,否认说:“没、没有。” 韩竞将那支燃尽的烟熄灭,站起身。 脚步声走近,叶满的心脏跟着那脚步声一颤一颤的,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停在他面前。 叶满咬着唇肉,慢慢抬头,他撞上了一双黑漆漆深邃的眼睛,他没挪开视线,虚张声势地直视这个刚认识的男人。 “我……”叶满心脏蹦蹦跳,这样的仰视让他紧张,因为他觉得这个角度的自己不好看。 他局促地轻轻说:“干……干什么?” 那张俊秀的脸暴露在昏黄路灯下,鸭舌帽下边,柔软的卷发乖巧地贴在额头,让他看起来特别乖巧。 韩竞垂眸打量他几秒,客气地开口道:“家住哪儿?送你回去。” 叶满白期待了。 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抬手向后指了指,腼腆地说:“就后面那个楼。” 这会儿已经挺晚,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一点天光也没有,整栋楼都黑了,单元门是个摆设,一直也关不上,里头黑洞洞的。 叶满站在洞口,文文静静说:“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快回去吃饭吧。” 韩竞点点头。 他低头看手机,回了个消息,估计是他朋友在找他。 “那我先走了。”韩竞关上手机,弯唇笑笑,高挑强壮的身材在黑乎乎的夜里头像一堵墙,虽然只能看见墙体,看不见脸上的鼻子和眼睛,可仍难以遮掩他的出挑。 叶满乖乖点头。 韩竞就转身,往回走了。 叶满看着他的背影,呼吸有点发紧,嘴唇轻微阖动,可是没发出声儿。 韩竞走出三四米,静谧的夏风里,出现一个黏滞胆怯的声音:“那个……” 韩竞微微驻足,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侧身看回来。 叶满脸涨得通红,紧闭眼睛,微微扬声,说:“想亲一下,行吗?” 他都不敢睁眼,侧过左耳,向风吹来的方向仔细听,说完后手脚都冰冰凉,那是极度紧张导致的。 夜沉寂下去,他没听到韩竞的回应,心里七上八下。 几秒后,他终于听到脚步声。 刚开始他有点分辨不清脚步声是远离还是靠近,心慌得不行。 但是很快,他听到脚步声走近的声音。 男人在他面前停下。 他没敢睁眼睛,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牙齿反复咬着下唇,缓解紧张。 薄荷烟的气味就像清凉的风,叶满的耳尖敏锐地抖抖,听到了陌生的呼吸声,男人没说话。 他开始忐忑纠结,是自己主动还是说自己正在开玩笑。 “说明白了。”韩竞心平气和地开口。 叶满茫然地睁开眼,望着浓夜中那张高鼻深目的俊脸,心脏紧得像是被什么攥着,呼吸都有点弱。 然后他听到那个陌生男人低声说:“要是亲,就得有名有份,正儿八经地谈。” 叶满眼瞳微震,他犹豫了。 而男人正耐心等着,有商有量:“还想亲?” 这个题简单,他难以处理复杂信息的大脑把这道题脱离了大前提,独立解题了,他点了下头。 然后,他的鼻尖儿被轻轻碰了一下。 恰巧他的呼吸运动进行到吸入空气,于是他嗅到了一点并不重的烟草味儿。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他鼻尖上一触即分,在瞬间炸起了他的全部鸡皮疙瘩,那是对陌生人忽然触碰时的戒备和不适。 唇显然是落错了地方,陌生的气息不急不慢地下移,然后叶满的唇被轻轻贴住。 那阵不适消失后,害羞和紧张到极点的叶满手都在细细发抖,然后,他闭上眼睛,微微仰头,迎了上去。 北方幽静的夜里,风轻轻掠过叶满的衣角,柔软的棉质布料在他的指尖轻轻浮动,像是撩拨一样。 头顶的鸭舌帽在出餐馆的时候摘下去了,他的卷毛儿被温暖的风吹得半干,细软的头发随着动作一起一伏,潮湿粘稠的水汽散进了无人夜色里。 良久,他微微退开,低头气喘。 “总有个互相了解的过程,”韩竞沉稳温和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说:“我挺喜欢你的。” 叶满低头看自己的鞋,心脏扑通扑通跳,轻轻地“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在叶满窝囊且无趣的一生中,他只短暂地拥有过几段亲密关系。 这种“亲密”只浅显地表现在肌肤触碰上,并未触及灵魂。 这个名叫韩竞的人不会陪伴他太长时间,只短暂在冬城停留,不过这对于叶满来说刚刚好。 回到家里,他的小火锅表面已经结上了一层油,他又打开火,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秉着不浪费原则,把里面的东西吃光。 吃完后他又冲了个澡,万分期待地爬上床。 充满电的手机里头有新消息,韩竞的。 “睡了?” 叶满趴在枕头上,小心翼翼露出双眼睛,轻轻触屏:“没有。” 韩竞回消息很快:“干嘛呢?” 叶满诚诚恳恳地说:“开心,睡不着。” 韩竞:“饿不饿?我们刚吃完,正准备回酒店,给你送点吃的?” 房间里很安静,黑黢黢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线直射入叶满的圆眼里,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也映在他的眼瞳里。 “我把火锅吃光了,有点撑,”叶满说:“你今天来,还走吗?” 韩竞有一会儿没回他。 叶满紧紧咬唇,等着回音。 屏幕自动暗下去两回,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试图将那句试探的话撤回,但是早就过了时间。 他心里懊恼极了,连忙戳屏幕,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如果他留下住自己现在就给他铺床……他老是说些让人误会的蠢话。 他还没打完字,韩竞的消息回了过来:“今天太晚了,明天有空吗?” 叶满立刻回复:“有的。” 韩竞:“见个面?” 叶满唇角轻轻上扬,说:“好。” 韩竞:“那我去接你。” 把门牌号发过去后,他又失眠了。 他抱着被子,反复咀嚼韩竞那句“我挺喜欢你的”,回想一次,就翻一个身,来缓解自己激动的情绪。 这是他的一个小习惯,遇到类似太过兴奋的、太过尴尬的事情时,会做点无用的举动,来稀释那种强烈情绪。 这导致他越来越清醒,佛珠、符咒、十字架、桃木剑、捕梦网都没能让他平静下来。 凌晨三点,他看到有透亮的光照在他的窗框上,桔黄色的,像午夜夕阳。 他从床上翻起来,爬到窗边,双手扒着窗台往外看,就见天上的月亮过分耀眼,黑色的云层呈乳状,深深浅浅缀在天上。 撑着腮看了会儿月亮,孤独感又鬼鬼祟祟从心脏不起眼的角落爬出,为了聊胜于无地抵抗孤独,他跪在床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到朋友圈。 分组、屏蔽、挑挑拣拣,最后干脆仅一人可见。 “今晚的天真漂亮。”他说。 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看到韩竞的消息是早上八点。 韩竞六点多给他评论:“要下大雨。” 叶满往窗外看了眼,外边没有下雨的迹象,但是阴着天。 他趴在床上回复评论:“没下雨。”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自己的房门被敲响。 叶满打着哈欠往客厅走,他没休息好,眼睛干涩,还没睁开,打开房门时,上了年岁的楼梯间的陈腐霉味儿扑面而来,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哈欠打到一半,停了。 韩竞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个早餐袋子。 大概因为头发短,又把胡子刮得干净,这个长相有点少数民族特征的酷哥看起来格外清爽英俊。 而相对的,叶满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蓝色睡衣,卷毛儿根根像过电了一样炸着,嘴滑稽得半张。 “……哥。” 沉默了两秒后,叶满手忙脚乱地蹲下翻柜子,语速飞快道:“我不知道你这么早来,那个……我还没洗脸,你等等我。” 尴尬的人会假装忙碌。 但叶满有点太忙碌了,把拖鞋放在韩竞脚下,头脑发懵地伸手去扯他的靴子系带。 微糙的手攥住了叶满的手腕,叶满仰起头,撞上了韩竞的视线。 他租的房子是一个长方体,卧室向阳,厨房背阴。 中间隔出一个客厅、一个洗手间,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阴天晴天,都是暗的。 这会儿卧室的门开着,只有少许天光照到客厅,阴天的早晨,灰蒙蒙的光线,安静的出租屋里,两人无声对视。 叶满手指渐渐瑟缩,他已经察觉自己行为的不妥。 “我自己来,”韩竞声线低而沉稳,语气很温和,让叶满的尴尬慢慢缓解,他说:“住得近,我来得早了点,抱歉。” 叶满连连摇头,窘迫地低低说:“家里有点乱。” 家里一点也不乱,所有的东西都规规矩矩在它自己的固定岗位,沙发上坐着一群小布偶,粉红豹的长腿打着个结,垂在沙发背上,客厅里那张靠墙角的床套着新的草绿色床单,上头放着一个小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注册会计师的学习资料。 靠近厨房有一个木制小吧台,上面从高到低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饮料。 灯打开,苍白老旧的地板反射出的光都晃眼,消毒水味儿即便是开了一夜的窗都没散干净。 韩竞打量了一周,发现这里的东西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但布置得很温馨。 “你先随便坐,”叶满给他倒了杯水,说:“沙发和床……都可以坐。” 客厅的床是房东留下的,叶满不在这儿睡,所以也没有被子,是他平时学习的时候用的。 但是这样说出来,有一点怪怪的。 韩竞接过他手上的水,眼睛扫了眼他泛红的耳尖儿,彬彬有礼道:“谢谢。” 家里很安静,八点了,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这个房间里就像夜晚还没褪似的。 那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传进叶满的耳朵里,他脆弱的心脏一阵酥。 “我去洗脸。”叶满腼腆地低头说道:“你先吃。” 话音刚落下,一阵风忽然穿堂而过,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叶满抬头看向厨房开着的窗,紧接着,就听大雨紧锣密鼓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 天气预报报道,新一轮降雨天气来袭,冬城连带着外面的县城都在范围之内,将会迎来大到暴雨。 叶满洗完脸出来,外面都下冒烟了,显然出去已经不现实。 他租的房子,只要是阴天下雨,就潮得要命,空气发闷,喘气都压抑。 吃过早饭,无事可做,对于两个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有点尴尬了。 叶满拘谨地和韩竞并排坐在床上,手搭在膝盖,攥成拳头。 “出不去了。”叶满垂眸说。 “嗯。”韩竞语气平和道:“这样待着也挺好的。” 叶满心里的紧张散去一点,眼睛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哗啦啦的雨声十分吵,但他自己的心跳声更大。 他轻微动了动手指,然后低着头,轻轻伸出手,放到身侧。 隔着两人的腿中间十几厘米的空隙,他的掌心覆在一个温热的手背上。 韩竞的手正撑在那里。 他感觉到韩竞动了动,然后叶满那双细白的手被握在掌心。 强烈的悸动里,他余光看到男人微微倾身,他的侧脸被轻轻亲了一下。 叶满慌慌地转头看他,男人粗犷英俊的脸映入眼帘。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微垂着,落进叶满的眼底。 “哥……”叶满喉咙发干,轻轻说:“我们可以抱一会儿吗?” 叶满得寸进尺,进一步试探。 这个剃着凶巴巴的青茬儿的酷哥儿挺好脾气的,温和地商量道:“要不也亲一会儿?” 叶满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慢慢浮上红晕,他想,哪有人家谈恋爱是这样的?先用话说出来,怪怪的。 他心跳得更厉害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也出了层汗。 他耷拉着的头轻轻点了下,清清嗓子,正正经经回应:“也、也行。” 余光里,白炽灯光下的青影微微靠近,叶满能听清男人平稳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转头,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面对韩竞的角度是自己最好看的一面,韩竞明显在认真看自己,如果自己扭头的话,可能会变丑。 他短短时间进行了大量心里纠结和建设,垂着的脑袋轻微转动,同时,一张硬朗的俊脸来到他面前,唇被轻轻贴住。 时间好像在这个暴雨中的出租房里静止,两人无声对视,叶满澄澈的眸光映着韩竞的影子。 韩竞的脸,立体感很强,脸型瘦削,深邃的眼窝里,那双眼睛挺大,是菱形的,单眼皮,显得凶。 他现在正侧着脸看自己。 叶满眼睫颤动了一下,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轻轻吃闭上眼。 衣料细细的摩擦声后,他的腰被搂住了。 叶满觉得自己被那人的体温烫了一下。 他一点点倒在床上,轻轻闭上眼。 风席卷冬城大街小巷,苍翠的树叶被刮下来,被大雨贴在了窗上,于是路过它的每一滴雨好像都被染上了绿色,爬满窗扉。 叶满蜷缩在男人宽阔的怀里,沾着韩竞体温的手搁在自己的胸口。 在他最有安全感的环境、一个完全符合他喜好的人。 他觉得心脏满当当的,虽然这种愉悦是暂时的,但他已经很开心。 他枕在韩竞的手臂上,轻声说:“韩竞,我们今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韩竞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开口声音慵懒:“听你的。” 叶满又开心一点。 他安静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握住韩竞的大手,拉他起来:“我们看电影去。” 韩竞身材太高大,但是腰部非常有力,动作灵敏矫健,叶满都没用力气,他就翻身坐起来。 叶满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腰被一只结实的手臂勾住。 叶满耳朵红彤彤的,双手撑在韩竞的肩上,较普通人更高的体温透过黑色短袖传入他的掌心。 在男人那双黑眸懒散放松的注视中,叶满微微压下身,然后,一个羞涩的吻轻轻落在韩竞挺拔的鼻梁。 那一瞬,男人的眸色微微加深,但是叶满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叶满在家里的最常活动区域,就是他的卧室。 这里采光好、也干燥,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里,塞着整面墙的老式衣柜、一张两米的床、一块儿毛绒地毯,还有一个电脑桌,几乎没空间落脚。 叶满更喜欢小一点的房间,这会让他有安全感。 床单已经旧了,但很干净。 他坐在床尾,摆弄自己买的那个二手投影仪。 上午九点,窗外的雨下成了烟,天黑得像锅底。 叶满窗台上种的那几棵大蒜长得非常好,挺拔地向上蹿,全然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当成娇花一样培养他们的主人什么时候会把它们挖出来吃掉。 韩竞看着花盆里的几个小坑,饶有兴致地问:“这是养着吃的?” 叶满转头看了一眼,心情很好地回:“嗯,自己养的,省钱还好吃。” 韩竞很自然想起在KTV里见到的那一幕,那个青年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打钞票,放在那小鸭子手里。 他这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啊。 韩竞心想。 投影弄好了,照在白墙上边,还挺清晰的。 叶满爬上床,抱着枕头,对坐在他电脑桌前的高大男人说:“你上来呀。” 韩竞愣了一下。 第一次约会就在床上,根本没有循序渐进的流程。 韩竞倚靠在床头,心思没多少在那动画电影上。 俩人没什么交流地看了十几分钟的电影,韩竞确定了,叶满就只是想看电影,压根儿没别的心思。 虽然地方不大,但这床确实很舒适,他开始打量旁边的小装饰。 很快,他就被吊在床头的一大串乱七八糟的“法器”吸引注意力。 “我经常失眠。”叶满的声音响起来。 韩竞转头看他,见小卷毛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猫眼,说:“有人说这些好用。” 韩竞点点头,看见他的手绕到背后,轻轻捶了两下。 “不舒服?”韩竞低低问。 叶满不在意地说:“最近经常疼。” 他往韩竞身边蹭蹭,红着耳朵趴在了韩竞曲起的长腿上,手垫着、歪头看他。 电影的声儿不吵,雨声也被关在窗户外面,俩人的呼吸声都很清晰。 “韩竞,”叶满轻轻说:“你给我捏捏背,好不好?” 叶满有点怪癖,他小时候最喜欢被挠痒痒,类似犬类喜欢被撸毛儿一样,但是没人有时间给他挠。 他给爸爸挠背时,会期待他也能给自己挠挠,但是那是大人才有的特权,没人耐烦搭理他。 他的背遭受过很多折腾,小时候被爸爸打断过好几条凳子腿,被老师抽过竹条儿,他小时候体弱,还经常生病,会经常胸闷恶心呕吐,姥姥说那病叫“攻心翻”,每一次得病,他会难受得像要死掉一样,爸爸或者姥爷会给他揪后背,做农活的手特别粗糙有劲儿,扯着他的肉皮,捋着脊柱往上擀,当出现“嘎嘣嘎嘣”的响声时,他们就会说毒出来了。 而叶满会疼得哭,但很神奇,只要皮肉疼,他的恶心就会减缓。 后来,他慢慢喜欢上了被捏背,力气越重越喜欢。 今年他经常会觉得背痛,酸泱泱的,不持续、疼得也不厉害,所以他就没去看过大夫。 韩竞抬手,捏住了他的肩。 叶满感觉到男人不轻不重的力道,正舒缓着他酸痛的肩脊。 他像一个软体生物一样,从韩竞的腿上滑下,软趴趴滑到他的胸口。 韩竞就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捏。 叶满小声说:“可以重一点吗?” 韩竞加大了力道,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他肩上按摩。 “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吧。”韩竞低头,唇在叶满的耳侧低低说道。 叶满摇头,并不在意地说:“可能是劳损。” 韩竞:“工作很辛苦吗?” 叶满觉得自己正泡在温水里,浑身懒洋洋的,他偏过头,轻轻贴住韩竞的嘴唇。 韩竞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手下动作停了。 叶满被放进了暖暖的被窝,脸侧柔软的棉花枕头凹陷,模糊的青色天光光洒在上面,他被人压在身下,堵住嘴唇。 他能感觉到来自那个他并不熟悉的男人的压迫感,他觉得结实的肌肉和强健的体魄就像动物世界里可可西里无人区上的野狼,神秘而令人着迷。 他没有任何挣扎的想法,他可以允许韩竞做任何事,自己并不金贵,韩竞满意就好。 瞪大的眼睛里投映着男人的影子,纷乱混沌的意识在男人停下时醒了一下。 韩竞脸色有点奇怪,皱眉盯着叶满,像是在窥视他的想法。 叶满嘴唇红润润,甚至在投影的光线下闪出晶亮。 “不亲了吗?”他有些不舍地小声说。 韩竞无言地从他的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 气氛诡异地尬住了。 那是一把装在保鲜袋里的菜刀,开了刃的,正在天光下闪烁着森冷光辉。 叶满废了好大力气才解释清楚,这不是为了防韩竞,也不是想要行凶。 他觉得窘迫又丢人,生怕韩竞对他印象不好了。 他抱着菜刀往外跑,把它插回刀架上,又跑回来。 韩竞正坐在床边,长腿撑地,低头看手机。 他在发消息,或许正和朋友说要离开了。 这让叶满觉得有点被嫌弃的焦虑,他走到男人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真的是忘了,”叶满机械地说:“对不起。” 他又吓到别人了……真糟糕啊…… 韩竞抬头,无意看到叶满垂在身侧的手指有细微发抖。 他皱皱眉,伸出手,牵起叶满冰凉的指尖。 叶满咬唇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总是会出洋相,做出一些丢人的事儿,他快烦死自己了。 “背还疼吗?”韩竞开口问。 叶满探究他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他唇角轻轻弯起,笑容柔和而天真,他摇摇头,说:“不疼了。” 叶满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大学宿舍。 那个学校宿舍楼总是潮湿,向阳处被一栋大楼挡着,阳光晒不进来。 那个人来人往的走廊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带着陈旧的霉味儿,学生们端着盆去水房洗漱,然后在十点前要回到自己的宿舍。 叶满找不到自己的宿舍在哪里了,在梦里,他的眼睛出了问题,就像眼球被长时间压迫,导致难以聚焦。 走廊上的人慢慢少了,他们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只剩下叶满一个在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游荡。 梦里他困在了那个孤独和无助的潮湿长廊,惊惶推开一间,里面亮堂堂、热闹闹,他的眼睛却无法看清里边的人,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宿舍。 里边陌生的声音奇怪地问:“你找谁?” 叶满连忙道歉,仓惶退出。 他又推开一间、接着一间,那些温暖的宿舍都住满了人。 走廊里灯光暗下去了,已经没人,只剩下他一个,孤独得要死掉了。 这时,查寝老师出现在走廊。 叶满连忙跑上去,求助说:“老师,我找不到自己的宿舍了。” 老师替他查了,他才拖着自己全部的行李,疲惫地回到宿舍。 宿舍里的人都收拾好了,上了床,只有门口一个床铺还空着。 一共有五个人,有他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在梦里,他竟然没觉得奇怪。 叶满原来的位置被占了,他看看自己原本的位置,小声说:“换位置了啊?” 从他进来就没人理会的室友,其中一个搭话:“对啊,有问题吗?” 没问题。 叶满不敢起冲突。 他用抹布闷头擦自己的床铺,觉得自己在这个宿舍里就要窒息了。 明明这么多人,叶满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无助和紧张。 他擦干净了床,发现自己的柜子已经被占,只剩下最角落的位置。 他仍旧没吭声,耐心收拾着,终于擦干净,他想要把被子铺上去时,发现自己忘记从家里带被子来了。 他躺在了宿舍床上,紧紧蜷缩起来,好孤独……好孤独……好孤独啊。 “叶满——”一个声音传入他委屈和无助的世界。 他应了声。 “叶满,”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醒醒。” 叶满猛地睁开眼,瞬间从噩梦抽离,房间里投影已经关了,外面还在下雨,静谧的房间、温暖的大床,一切平静祥和。 他被身旁的陌生男人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立刻收敛脸上的惊吓,小声说:“哥,我睡着了。” 韩竞盯着他眼角渗出的眼泪,微微皱眉,低低说:“你梦魇了,一直醒不过来,已经下午了。” 叶满望向墙上的挂钟,现在竟然已经下午两点。 他睡得很累。 真是失礼,把客人晾在一边自己睡着了。他身体很弱,精神也弱,经常会感到疲惫,这样陷入梦魇的时候很多。 他抽了口气,钻进韩竞怀里讨好他,轻声说:“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韩竞揉揉他的卷毛儿,说:“都可以。” 叶满想了一下,转瞬变得兴致勃勃:“我做卤味给你吃!” 韩竞低头看他,低低说:“这么厉害,还会做卤味?” 叶满点头,刚睡醒的嗓子微哑,带了股子撒娇的甜味儿:“我做饭可好吃了。” 家里的灯全都开了,叶满打开塞得满满的冰箱,将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鸭爪、鱼丸、鸭肠、猪蹄、腐竹、海带扣…… 这个出租屋是他的全世界了,所以里边所有东西都不缺,如果世界末日来了,这些足够他一个人坚持两个月。 他系好围裙,对靠在厨房门口的男人说:“气象台发了防汛通知,泥林那边下得很厉害,你们的比赛可能没办法进行了。” “没事,”韩竞说:“就是随便玩玩。” 叶满忙忙碌碌,不大的厨房里,他像一个蝴蝶似的东边飞飞西边飞飞,动作忙而不乱。 “吃米饭吗?”叶满话题跳跃非常快,没什么逻辑。 韩竞目光跟随他,道:“好。” “等一下雨小一点了你再走,”叶满往锅里加水,说:“我多做一点,拿回去给你朋友吃。” 韩竞笑笑,说:“不用管他们。” “那怎么行?”叶满说:“我再烤几个菠萝派,你一起带走。” 他正讨好韩竞,想让他对自己印象好一点。 韩竞没再拒绝,一个多小时后,卤味和菠萝派都好了,房间里充满一种中草药香料味儿。 但是雨还没小,客厅里潮闷,那味儿就直接裹在人身上了,难闻。 叶满安装好折叠地桌,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叶满的卷毛儿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多半都放在韩竞身上。 他口上说:“会不会咸一点?我这次做得不那么好。” 说完,他万分期待地盯着那个英俊的男人瞧。 “很好吃,”韩竞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慢条斯理说:“我很喜欢这个鸭掌,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他果然看到叶满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点小得意和害羞。 叶满于是把所有鸭掌都挑出来,放到他面前,这才低头,安安静静吃起自己的饭。 下午六点,天已经黑了,外面亮起路灯。 叶满拿着伞送韩竞下楼。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味儿,浓重的水汽深浅斑驳着黏满小广告的老旧墙面,走在其中,连呼吸都发闷。 叶满走在韩竞身后,从三楼,一层一层往下走,声控灯亮起又熄灭,从外面看,顺着楼层向下,走马灯一样。 最终停留在关不严的单元门口,外面的大雨溅起水花,到人的裤脚。 “路上慢点。”叶满把伞递给他,小声说。 “嗯。”韩竞接过伞,却没挪步。 那把黑伞被叶满整理得非常整齐,握在男人的大手里,细溜溜的,叶满低头盯着那只手瞧,一楼的声控灯就暗下去了。 “外面下得好像很大。”叶满干巴巴说。 韩竞抬手,将单元门推开一条缝隙,大雨像是重量极高的石头,狠狠砸在地面,水很混,已经漫过了路牙子,看不清有多深。 “下得很大。”韩竞说。 一楼楼梯口空间不大,一说话都带着轰隆隆的回音,在耳边清晰回响,一下一下砸在叶满的心上。 “你一出去就会湿透了。”叶满说:“我给你找雨衣吧。” 韩竞:“好。” 叶满:“……” 他没动。 韩竞侧头看向站得板板正正的青年,大雨的天光里,小卷毛看起来乖巧又稚气,一点也不像27了。 叶满细软的黑发在圆眼睛前卷曲,有点遮眼睛,看不清神色。 他在韩竞的注视等待中,干巴巴开口:“我、我没有雨衣。” 韩竞慢悠悠“哦”了声,没说什么,也好像暂时没有出去的打算。 叶满紧紧捏着自己的睡衣衣摆,半刻后,慢吞吞地说:“在这儿睡吧。” “好。”韩竞这次答得很顺溜,顺便把单元门关上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隔着铁皮门,雨拼命地下,刷刷刷刷,噼里啪啦。 叶满慢吞吞转身,往台阶上走,他听到韩竞沉稳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忽然感觉到一种充实和踏实感。 咚咚的脚步声在三楼又停下,叶满把那扇严严实实的门打开,脚步轻快地往房间里面跑。 韩竞刚换完鞋,关上门,就见叶满抱着被子跑了出来。 他将客厅那张床收拾出来,利索地往上铺被子,草绿色的,清新又富有生机,然后,他跪在床上,啪啪拍枕头。 把新枕头拍得松软,然后对站在一边的男人说:“这屋可能有点热,我晚上不关门,里边的空调风能吹出来。” “家里有啤酒,你要喝吗?” “你会无聊吗?我把投影拿出来吧。” “对了,我去给你找衣服,你可以洗澡,热水器里有水。” 他爬下来,高高兴兴去卧室柜子里翻衣服毛巾和自己的新牙刷。 一转头,看见那个青海男人正倚靠在卧室门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慵懒,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叶满手下动作稍顿。 有时候他觉得韩竞这个人挺酷的,从外形上说,他身高腿长,一米九多的个头儿,头几乎顶到他那可怜的门框子,皮肤是古铜色,肤质微糙,像是常被风吹日晒的,这就了他粗犷而硬朗长相。 更别提那一头青茬儿,太过考验人的一个发型了,紧接着头皮,充满野性和压迫感,怎么看都是酷哥儿那种类型的。 但是偏偏他心地好,还特别温柔、会说话,让叶满觉得他八面玲珑,是那种见多识广的社会人。 这就让叶满有时候会有点害怕,怕他见过太多人,自己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别,怕自己被他看透了草包的本质、空洞的内在,然后开始对自己失去兴致。 他取出衣服,走到韩竞面前,腼腆地说:“给你……我前……” 他卡了个壳儿,立刻转移话题,说:“你穿应该合适。” 韩竞没接。 锐利的眸子扫了眼他手上的短袖短裤,淡淡开口:“前男友的?” 叶满尴尬地点头。 “不合适吧?”韩竞似笑非笑:“前男友的东西给现男友穿?” 那句“现男友”像是一道闪电一样,飞速闪过他的心头,他都差点忘了面前这个还算陌生的人和自己的关系。 心脏都跳漏了半拍。 他收回手,乖乖说:“那我再找找。” 韩竞转身走进客厅语气淡淡:“不用了。” 叶满性格太过敏感了,从他语气判断出他好像生气了。 他下意识追上去,哄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生气嘛。”他撒娇。 “我现在就扔掉好不好?”叶满卑微地说。 “扔了扔了,”叶满跑到韩竞面前,急切地说:“你看,它在垃圾桶里!” 韩竞停住,与他对视,黑眸微深:“你还留着,是很喜欢你的前男友?” 这简直是对叶满的侮辱!他的脸都涨红了,呼哧喘气半天,憋出一句:“不共戴天!” 韩竞微微挑眉。 叶满垂下肩,为了让韩竞放心,万分羞耻地对外人挖掘自己的痛苦经历,用来讨对方开心:“我、我被他骗了一万多块……” 韩竞:“……” 打开空调后,房间里就有点凉了。 叶满抱着被子,灌了自己一口冰镇可乐,脸色气得绯红,又觉得很丢人。 “没送出去,之所以还留着,”讲完了事情起末,叶满憋屈地说:“那是我花钱买的,我不舍得扔。” 韩竞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卷毛儿。 叶满渐渐安静下来,被冰镇可乐染凉的手指轻轻攥住韩竞温热的手。 他望着韩竞,轻轻说:“你要不要可乐?” 坐在床边的韩竞注视着他的嘴唇,似乎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叶满含住一口可乐,径直贴了上去。 一口冒着气泡的可乐喂给那个男人后,叶满哄道:“你不一样,我愿意给你花钱,不会后悔的。” 韩竞:“……” 他有时候跟不太上叶满的脑回路,喉结轻微滚动,他咽下那口甜水,慢悠悠说:“什么意思?” 叶满在他唇上啃了一口,大方地说:“这段时间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我包养你。” 韩竞:“……” 叶满笑着说:“你值一千万!” 韩竞也忍不住笑了。 他将这个本地土著小卷毛抱了起来。 公主抱。 叶满克服地心引力的瞬间,眼睛微微瞪大,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呆呆看着韩竞轮廓坚毅的下巴,被他从客厅,稳稳当当抱进了卧室。 然后,安置在床上。 细白的手攥紧空可乐瓶,他直直看着韩竞,像是完全没缓过神来。 那个高眉深目的青海男人欠身,轻轻在他唇角吻了一下,低声说:“我先去洗澡,一会儿来陪你。” 他的声线本就厚重低沉,这样略带宠溺感的压低,就让人更难招架。 叶满慢慢下滑,像压成纸片的海绵,慢慢溜进了被子里,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圆眼。 看着韩竞进了洗手间,叶满才放任自己害羞地滚来滚去。 他扔掉可乐瓶,蜷缩自己的床上,紧紧盯着洗手间门。 脑子里念头乱糟糟,他想,韩竞在干什么?自己还想多看看他的脸呢,快点出来啊,唉,好慢。 他的想象力有点脱缰,仿佛看见自己下床,走到洗手间门口,并把耳朵贴上去偷听韩竞洗澡进度,然后韩竞一脸嫌恶地出来,大骂自己变态,一拳把自己打飞并害怕得大哭、夺门而去。 他缩缩脖子,准备转移注意力,避免自己真的去做偷偷趴在门上听人洗澡的丢人事儿。 他一整天没看手机了,点开屏幕看,发现多了两条好友申请。 他猜到是谁了。 点进去看,果然是那两个小男模。 那个娃娃脸发了好几条消息:“哥,你怎么删了好友?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哥,加回来吧,我把钱还你,咱们重新认识。” “虽然见面不久,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叶满没有回复。 韩竞从洗手间出来,还是穿上了那套前男友的短袖睡衣。 好在洁癖的叶满有经常换垃圾袋的习惯,里面干干净净。 一个宽松的黑色短袖,一个到膝盖的宽松黑色短裤。 这套衣服是在夜市买的,他想要送给前男友,但是还没送出手就分了。 总共花了35,被男人穿出了三千五的价儿。 韩竞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整个人充满力量感。 叶满害羞地避开视线,腼腆地低头说:“你穿起来真好看。” 韩竞在他床边坐下,低头回工作消息,说:“外面还在下吗?” 叶满呆了呆,爬到窗口。 将窗拉开一条缝隙,清新的水汽被微风吹进来。 “不下了,怎么办?”他心里说:“不要走。” 他想有人陪自己。 他拉上窗,并拢好窗帘,白皙的腿半跪着,撒谎说:“还在下呢。” 韩竞目光从他腿上掠过,又绅士地移开,“嗯”了声,说:“那今晚,打扰你了。” 叶满白天睡多了,夜里没睡意。 他盖着自己的小毯子,怔怔望着虚空,心脏跳得很缓。 房间门开着,静谧的夜色连接着世界上一切黑暗,隔着墙,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陌生人。 晚上十点了,韩竞不知道睡没睡,但是外面已经没有一点灯光。 叶满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平稳踏实。 睡不着实在难受,他轻轻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偷偷点开游戏。 手机弹窗出一条消息,是同事孙媛发来的:“去西藏的人好像定下来了。” 叶满轻轻敲击屏幕:“谁啊?” “你、我、王壮壮、副所长、还有李梅梅。”同事十分激动,发消息带了一连串感叹号:“怎么办!!!我不想去!!!” 叶满心死了。 如果所长让他去,他也不可能拒绝。 前年,他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主动停止缴纳公积金的时候,所长问过他的情况,并替他补交齐。 知道他没钱付房租了,他还给预支了半年薪水,所长是个好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点击屏幕:“瓜保熟吗?” 孙媛说:“李梅梅告诉我的。” 李梅梅和他同岁,但是比他地位高多了,她是副所长的小情人,平时情报十拿九稳。 看到这句话,叶满又叹了口气。 孙媛跟他说:“现在开始喝红景天吧,葡萄糖什么的都提前买。” 叶满点进淘宝,开始下单。 又要出门了…… 翻着那些药品名字,他的情绪开始变得厌烦焦虑。 他经常这样,一点小事就可以把他拖进低落的情绪深渊里。 他又叹了口气。 半刻后,他不耐烦地关掉手机,趴在枕头里缓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爬起来。 客厅里很静,朦胧的路灯光线从厨房窗投进来,冷清清的。 他穿着拖鞋走出卧室门,悄悄向客厅床尾装助眠药的收纳箱走。 “睡不着吗?”慵懒放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满转头看过去,轻轻说:“吵到你了吗?” 他情绪低落,说话都湿漉漉的,在这样孤单的午夜里,没什么力气:“刚听到了一个恐怖故事,睡不着。” “男朋友陪你。”韩竞温柔慵懒的话让叶满的心脏被轻轻闪了一下。 男人躺在床上,在叶满眼里是好大一条人,他让出一点位置,略带困倦道:“过来。” 叶满踢掉拖鞋,从床尾爬了上去。 给韩竞铺的被子是前些日子刚被晒过、收起来的冬被,松软,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气味。 他爬到韩竞身旁,轻轻躺下,蜷缩进了他的怀里。 其实他看不清韩竞,也不在意他是谁,叶满现在只需要有人陪着自己,随便他是谁。 闭上眼睛时,韩竞搂住了他的腰,灼热的手臂捆在他的腰上,有点用力,但俩人贴得更近了。 叶满不想说话,他又觉得背疼、肉疼,说话都累得慌。 夜渐渐沉寂下去,他轻轻将脸贴在男人的颈窝。 “要捏捏背吗?”良久,韩竞的声音低低响起。 叶满“嗯”了声。 寂静的夜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接着,他的背上轻微一热。 皮肉被不轻不重掐着,从一开始的肩,慢慢落在背上的每一寸肉。 灼热的温度隔着睡衣替他治疗,每一下都让他想起小时候被家里人簇拥的时光。 只有他生病的时候,家人才会围在他身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爸爸这种时候打他的概率不高,他会感觉安全放松,所以伴随的背部疼痛也变成了那种感觉的标志。 他享受地闭着眼睛,呼吸也变得舒缓。 “谢谢你。”叶满轻声说。 韩竞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他交过的男朋友,从来没有像韩竞这样温柔耐心的,他想大概因为人的层次不一样,所以素质也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从床上醒来,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那个他很少会开的空调已经关了,身上盖着毛毯。 窗帘拉着,屋子里灰蒙蒙的,墙上圆形挂钟苍白的表盘上指向早上七点半。 是他平时上班起床的时间。 他习惯性拉开窗帘,外面就像冬季上班的早晨,黑咕隆咚。 云层很厚,将城市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将窗打开,向楼下看,昨夜的水褪了些,能看见路牙子了。 脸颊针刺一样微微一凉,叶满这才发现外面正下着牛毛针一样的细雨。 卧室门关着,客厅里有声响,他踩着拖鞋走出去,厨房灯隔着长条卧室模糊照过来。 韩竞正站在里面,低头在弄什么。 叶满嗅到了米粥的醇厚香气,他踩着鞋哒哒跑过去,好奇地探头看。 韩竞正在煎鸡蛋。 他的不锈钢平底锅里,鸡蛋已经焦香,旁边还有几片午餐肉。 叶满平时早上在公司吃,公司楼下的煎饼果子,只加土豆丝,四块钱一个。 他很久没正经吃早饭了。 “吵醒你了?” 韩竞动作很轻松熟练,那只很有劲儿的手正握着他的木头铲子,灵活地将鸡蛋翻了个面儿,随意问:“吃几成熟的?” 叶满双手撑着灶台,歪头看他的动作:“流心的。” 韩竞把鸡蛋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头,又打了两个进去。 还没有男朋友给叶满做过早饭呢,他觉得韩竞真好,一定是谈过很多恋爱才这么贴心。 他偏过头在韩竞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后,他又哒哒跑走,进了洗手间。 洗漱完,韩竞的早餐就做好了。 瘦肉粥和煎鸡蛋,做得不比自己差。 叶满跑来跑去端盘子,然后坐在韩竞身边,安安静静吃起了饭。 韩竞好像有事儿,没动筷子,靠在椅子上回消息。 清晨的时间很安静,叶满能听到他的指腹落在屏幕上的轻微敲击声。 “小满。”韩竞开口。 大约隔了两三秒,叶满才有反应,他茫然地抬头,张张嘴唇:“啊?” 韩竞的注视里,他一只手捧着碗,局促地慢吞吞解释说:“他们都叫我小叶或者叶子,没反应过来。” 韩竞笑笑,放下手机,看向他说:“那我应该叫什么?” 屏幕光有些显眼,叶满无意识往上瞥了眼,在上面看见一条蛇,奇怪,好像是两条蛇。 “叫什么都行,小满也行。”他没敢多看,连忙答道。 他们这儿昵称不习惯“小”加上名儿,而是喜欢名或者姓氏后加个“子”,比如叶子、满子,“满子”不顺口,听起来像“蛮子”所以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儿。 ……虽然听起来很土。 韩竞:“那就小满。” 叶满弯弯眼睛。 韩竞:“我一会儿要去办点事……” 叶满点头。 韩竞的话还没说完呢,叶满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在这安静的早晨非常急促,跟催命似的。 叶满跑过去接起来,对面是副所长打来的,让他去单位加班,事儿很急。 叶满憋屈地应了,走出来,没精打采地说:“哥,我得去单位,你吃完自己走吧。” 韩竞:“……” 他皱眉道:“工作这么忙?” “没办法,”叶满开始收拾钥匙和笔记本电脑,说:“好在加班有补贴,可以多赚一点。” 韩竞又想起了KTV那晚上的一打钱,约么得两万左右了,看他注会都还在刷题,没考下来呢,这三线城市的一个小审计能赚多少啊? 叶满没留意他的脸色,进房间里换了衣服,一身灰扑扑的牛仔裤和灰短袖,然后急匆匆往门口走。 “哥,”叶满边换鞋边对韩竞说:“你不用收拾,吃完直接走就行。” 韩竞:“我送你。” 叶满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了,翻出两个塑料袋,从门口盒子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说:“公交很方便,我充了钱,公司报销,不坐就亏了。” 他换好了运动鞋,打开房门。 楼道里一阵闷热的潮气扑面而来,让叶满的额头瞬间有点出汗,他看看黑洞洞的楼道,又快速转身,跑进了客厅。 隔着黑色口罩,叶满吻了坐在客厅里的酷哥儿的嘴唇一下,补上一句:“韩竞,早上好。” 韩竞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慵懒:“路上小心。” 叶满跑了出去。 路上没人,路灯也没开,路牙子下的水很混,细细的雨正往水面戳,细波一层一层地漾。 叶满站在门口,将干净塑料袋套在鞋上,然后走了出去。 塑料袋充当雨靴,一把透明的伞在阴天的清晨费力前行。 孤独又可怜。 他很快出了小区门,腿上溅了不少泥点,公交车仍准时准点,破水而来,像是一个来引渡他的英雄。 他上了车,车里就他自己。 天阴得越来越厉害,跟黑天一样,公交都开了车灯。 城市里的人好像都消失了,只余下叶满一个人还在为生计奔波。 他总是忘记自己现在很有钱,他花自己的工资扣扣搜搜、精打细算,花得踏实。 但是那些钱自从在KTV花完后就没动过,那些钱他花着没感觉,就像虚拟币一样,他好像也不觉得那是真实的。 公交在公司附近停下,雨又下了起来。 公司里就他一个人,很安静,也不需要在意别人,他放松了一点。 收起伞,他打开自己的工位电脑,开始工作。 一边打印一边核对,他再看手机时,都已经十一点了。 韩竞没给他发消息,但是他的好友申请又更新。 他喝了口苦咖啡提神,皱眉点了通过。 那个叫刑昭的娃娃脸男孩儿一直锲而不舍,这次叶满通过后,他的消息几乎一秒进来。 “哥,你终于通过了。”刑昭说。 叶满缓缓发了个“?”过去。 刑昭:“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 下午大雨紧锣密鼓落了下来,下得跟世界末日一样。 城市天气预报发了防汛通知,不停更新的同城微博都是江水涨潮消息和房屋被淹。 打印机不间断地向外吐着材料,嗡嗡声沉闷,油墨的气味儿充满了不大办公室,叶满站在办公楼上向下看,楼底的树都被淹了。 所有人都忘记公司还有人,叶满问自己可不可以先回家时,给他安排工作的副所长惊讶地说:“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呢。” 雨一直这样下去,他肯定就回不去了。 现在他也回不去。 他没精打采地走到打印机前,继续整理文件,电脑提示音滴滴响了几下,他没兴趣看。 那是刑昭发来的,叶满一直不回信息,他一直刷屏。 他说要还叶满钱,但是叶满等了很久,也没见他还。 打印机还在继续工作,叶满走到工位前,趴在桌上准备休息一会儿。 是一声炸雷将他吵醒的,他一个激灵起来,心脏突突跳得厉害。 打印机已经停止运行,电脑的薄光落在他狭窄的格子间里,贴满的便签落了一页在他的手臂旁。 他转头看向窗外,忽然一道扎眼的闪电在天际劈开。 太近了。 让叶满想起自己八岁时的一场雨。 他家前院的邻居家有一棵桃树,就在离他家最近的那个墙角,桃树每年都开花,但是结出的果子又酸又涩又小,还满是虫子。 每年春的讯息来,桃树就会开花,那年桃花还没败,雷就来了。 叶满像是平常一样,七点钟就睡下,睡得神经一跳一跳地痛,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色,他立刻从浅眠里醒来。 他趴在枕头上看向窗外,雷声将窗框震得哗哗响,接着,一道闪电从天空劈落。 近得好像就落在他的头顶一样。 他想起来姥姥说,爸爸总有一天会被雷劈死,他觉得雷是来找爸爸了。 小小的叶满在想,爸爸死了以后,自己要赚钱养妈妈,自己不会打妈妈的。 但是雷没有劈死爸爸,它劈坏了叶满最爱的电视机,还有前院邻居家的桃树。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小叶满跑到邻居家的墙外,淘气地爬上土墙头,向里看。 里面有一个焦黑的大桃枝落在地上,桃花都枯萎了,树也黑了一块儿。 他兴冲冲跑回家告诉妈妈,然后爸爸去邻居家要了一块儿木头。 他说这是雷击木,辟邪。 姥爷用这块儿木头给他雕了一支小桃木剑,姥爷是木匠,他做得桃木剑很好看,让叶满带在身上,因为叶满总是生病,招回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导致发烧呕吐。 他下意识摸胸前,想起那个桃木剑已经丢了。 丢失在城里同学的嘲笑里,还有自己可悲的自卑心里。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带过管用的护身符了。 他低头,捏了捏发酸的脖子,现在已经下午三点。 他已经完成所有工作,但是没办法回家了,城市交通因为天气原因停止运行。 他准备给自己泡一碗面,手不小心碰到鼠标,白色箭头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后台运行的软件飞速掠过,停留在微信界面。 叶满看到韩竞给他发了消息。 分别在中午和几分钟前发来的。 叶满轻轻点开。 韩竞说:“还在加班?下雨了。” “忙完了吗?我去接你。”韩竞几分钟前对他说。 叶满鼻腔微酸,趴在桌上,慢慢打字:“不用啦,路上水太深了。” 韩竞:“我的车没问题,给我地址。” 叶满:“算了,雨太大了。” 下一秒,他的手机铃声响起。 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忽然出声,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接起来。 “小满,”韩竞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里是哗哗的雨声,他温和地说:“给我发个地址,我已经出门了。” 叶满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你。” “等我。”韩竞说。 叶满飞速收拾好了所有东西,然后拿着自己的伞飞快下楼。 办公楼里很安静,休息日没开灯,走廊里黑漆漆的。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提示数字一点一点变小、降低,觉得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很轻盈。 他希望韩竞来的,他希望有人接他回家,但是别扭的性格和很怕麻烦人的心态让他拒绝了两次,韩竞还是来了。 从电梯出去,走到公司玻璃门后,外面的天就像已经进入深夜了一样,偶尔会震起几声闷雷。 他安静站在这里,向外张望。 韩竞说让他在楼里等着,他距离这里有四公里左右,很快就到。 掌心的手机振动一下,他连忙拿起来看,不是韩竞的,是妈妈的消息。 她说:“孩子,你那儿下雨了吗?我们这儿下得可大了。” 她是用手写的,写这一句话肯定花费大量时间,还检查了,以至于这里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 叶满回复:“下了,都快发洪水了。” 妈妈说:“在家里别出去。” 叶满抿唇,问:“你的小基金攒了多少了?” 妈妈:“有一万三了!” 叶满把自己这个月的饭钱发了过去,一共两千。 爸妈两个人在一起过了二十八年,直到近两年妈妈才发觉靠爸爸是不会有钱养老的,他有一点钱都会借给他的亲戚、他的好朋友,家里穷得房子破旧,老婆省吃俭用,衣服没几件新的,他的朋友都过得风生水起。 妈妈开始自己偷偷攒钱了。 叶满发了会儿呆,想要告诉妈妈自己中了彩票的事,手却半天没有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滴滴——” 汽车鸣笛声惊醒了叶满,他关掉手机,向外看,一辆黑色的高大越野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条长腿首先映入眼帘。 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走进雨里,向着办公楼走来。 叶满连忙推门出去,他飞快跑下台阶,身上被飞过来的雨淋湿,很快,男人伸手接住了他。 “慢点,”韩竞低头看他,在漫天的雨幕和隐隐闷雷里,声音沉稳而温和:“累坏了吧?” 叶满摇头,他站在韩竞面前,红着耳朵说:“谢谢你来接我。” 城市浮在水上,路灯提前开了,照在空旷的路上。 越野淌开积水,溅起的白色水花很快被落在后面,这辆车里边也非常帅气,黑色硬汉的风格,舒适的座椅和宽敞的空间,让不懂车的叶满都觉得很高级。 他打量了一圈,心想,要不自己也买一辆。 “这辆车多少钱?”叶满好奇地问。 韩竞认真看着路况,随口道:“落地六十来个。” 叶满“哦”了声,他意识到韩竞应该是一个有钱人。 不过他对钱没啥感觉,别人有钱没钱都和他没关系。 他很快转移注意力,笑着问韩竞:“你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 那酷哥儿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叶满弯着唇,看向车外的雨中世界。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在一个舒适的封闭空间里,移动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景色。 即便是狂风骤雨,但是很自由。 可惜那段路程很短,车停在楼下,韩竞先下车,叶满刚打开门时,韩竞已经绕过来。 叶满抬头看他,就见韩竞俯身搂住他的腰。 叶满身体一轻,像是一个麻袋一样被轻轻松松扛了起来。 是用扛的,叶满的腰甚至卡在韩竞的肩上。 倒栽葱时叶满还蒙着,直至韩竞大步走进单元楼,把他放下,叶满的鞋甚至没沾水。 他该是谈过多少次恋爱,才这么熟练啊…… 他的心里暗戳戳对韩竞产生一点占有欲,想要探听他的事,却在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迅速把它掐死。 他洗过澡,爬到韩竞的床上时,正回消息的韩竞扔下手机,把他压在柔软的被子里。 两个人就这样亲了起来,叶满心跳得快要无法呼吸了,休息一会儿,两个人静静对视着,又忍不住亲在一起。 叶满想,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应该就有各种各样奇葩的相处方式。 他和韩竞不熟,没问过互相的信息,也没分享过彼此的生活,但是他们现在抱在一起,低低说着话,就像很多亲密情侣做的那样。 他们晚上还是睡在一起。 然后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谁也没提出让韩竞回到酒店去住。 再次见韩竞的朋友,那几个人的眼神儿明显不一样了。 雨过天晴后,北方开始进入了火炉模式。 街边的树都被过亮的阳光照得晃眼,叶满从公司园区里出来,几辆越野停在门口,拉风又显眼,街上商铺不少人走出来瞧他们。 韩竞的车就在最前头,冲他鸣了笛。 叶满走过去,拉开车门,后车有人探出脑袋,笑着跟他打招呼。 那热情和亲近模样,显然和上回的客客气气有很大差别。 向来对人情绪变化敏感的叶满腼腆地对他们笑笑,然后坐上了韩竞的副驾。 下午四点,叶满下班,他们今天已经结束越野,泥林那边赛场路况肯定很糟糕,因为这些车上都是泥水。 叶满是个社畜,韩竞在前一天问过他能不能请假跟自己去跑车,但是叶满拒绝了。 他从来没有请过假,因为请假扣钱。 前些天的暴雨导致江水泛滥,今天已经退了,城市的街头已经被太阳晒干,而有草木的地方还湿漉漉的,整个城市散着泥土清香。 越野车开上渡江大桥,叶满摆弄手上那个圆形奖牌。 凑到眼前瞧瞧,又送进嘴里轻啃了一下。 观察路况的韩竞瞧见,勾唇说:“纯金的,值点钱,你拿回去玩吧。” 叶满一愣,连忙将奖牌放下,然后赶紧摇头,说:“我不要。” 韩竞:“假的,那是巧克力。” 叶满憋住笑,侧头看他,说:“哥,你冠军啊?” 韩竞打开车窗,往嘴里塞了根烟,牙齿咬着烟时,吐字瓮声瓮气。 “赚钱养家嘛,拿金子养你。”韩竞随意地说。 完全就是逗他,用调情的语气说话。叶满脸有点红了,小声说:“那辛苦你了。” 韩竞哼笑了声,懒散道:“应该的。” 叶满望着他硬朗流畅的侧脸,古铜色的皮肤在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明灿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英俊,他开车很稳,大概夏季的阳光太晃眼,他微微眯着眼睛,肌肉结实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慵懒又具有野性。 叶满太迷他这模样,他就像电影里才能见到的江湖客,惊鸿一瞥,转眼就会擦肩而过,不敢上前搭讪,但是会记住很长很长时间。 “那你们跑完比赛了,就要走了吗?”叶满还是问了出来。 问出这话时他心里特别忐忑,生怕听见他的确定回答。 他绞尽脑汁想说一下自个儿的省份有什么好玩的,但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出来。 毕竟,他都没去玩过。 “嗯。”韩竞还是确定了:“我那边生意出了点事,明天就得回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以为能多在一起玩一阵子。 叶满眨眨眼,没说什么,把脑袋缩回来,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两天韩竞经常接送他上下班,每天都经过这条路,好在他还没开始习惯韩竞这个行为。 “过一阵子忙完了我再来看你。”韩竞多精啊,一眼看出叶满情绪的细微变化,低低哄道:“我把车留这儿,你平时开着上下班也方便。” 叶满“啊”了声,弯唇说:“我没驾照,开不了,而且你一直放我这儿被抓住估计要交停车费的,还是开回去吧。” 韩竞点点头。 叶满舔了舔嘴唇,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橘色的下午阳光落在上面,跟副画似的,他想起来之前韩竞加他好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江面。 “还有烟吗?”他问。 韩竞咬着烟嘴,说:“最后一根了,抽我这个。” 叶满倾身,伸手从他嘴里抽出那抽了两口的烟,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烟嘴有点湿,但是叶满挺喜欢的,那好像沾了点儿韩竞的气味儿。 他降下车窗,烟飘了出去,热了一天的天气快到日落这会儿也开始降温,清清爽爽。 车开进了熟悉的街区,又在那家苍蝇小馆停下。 韩竞搂住叶满的肩,带他往里边走。 叶满一根烟还没抽完,低着头深吸了一口,见韩竞往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伸手勾出来,是那块儿拴着绳子的金牌。 他低低说:“哥,我真不要。” 怕韩竞朋友听见,他特意说的悄悄话,但是还是被耳尖的听去了。 那胖大哥乐呵呵说:“他比赛之前就说了要把金牌送你玩儿,你要是不收,他白跑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韩竞就这么把他搂在胳膊下边,俩人身高差快二十公分,又贴得那么近,就是告诉别人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 就在几天前,叶满也是当着他们的面,对韩竞伸手,说:“你好,我是叶满。” 他有点不好意思,那么多人呢,他真不好折韩竞的面子,就收了,想着过会儿还他。 毕竟金价儿现在可不低,这么一块儿得值个万把块的。 这餐厅的口味挺合这群人的胃的,一直有点水土不服的几个人最近都是在这儿解决吃饭。 只是他们刚到这儿,就看见餐厅门锁了,老板不知去向。 这是在这儿的最后一顿了,叶满作为土著,不想让他们扫兴,给老板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家媳妇生孩子,在医院呢。 这没法子了。 韩竞开口道:“去别家吃吧。” 可附近都是预制餐厅。 “要不咱们自己做了吃。”叶满说。 “这么多人呢。”韩竞低头看他,低低说:“你家放不下。” 那眼神儿,叶满心脏无端被蛰了一下,怎么形容呢,韩竞低头看他的时候,就好像眼里装着的全是自己,温柔得要命。 “那吃烧烤。”叶满说:“我去租烧烤炉,咱们在我家楼下吃。” “也行啊,户外烧烤嘛。”有人应和道。 叶满家里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他拖鞋不够,直接让人穿鞋进来了。 他今天不在意外人入侵了,反正之后收拾一次就行,不会再有人来。 胖大哥姓周,打量一圈儿,一眼瞧见客厅的床和单个枕头。 “呦,”他抻着嗓子,故作阴阳怪气道:“还分床睡呢?” “不、不是,”叶满向来情商低,脑子转得慢,可嘴却非常快,他替韩竞解释说:“我们一起睡。”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时,正蹲地上扒冰箱找肉的叶满才反应过来,他丢人丢得面红耳赤,转头看,见韩竞正低头看他,眼底也浮着笑。 叶满脸更红了,他转回头,低低抱怨:“还不过来帮忙。” 韩竞温柔应了声,抬步走了过来。 两个人一起收拾食材,客人在等着。 在人群里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他们的相处好像在无形间更亲密了一点。 晚上七点多,他们终于吃上了烧烤。 那会儿天都黑了,叶满小区楼下没路灯,好在他们车上有备用的户外灯,吃得也亮亮堂堂的。 烧烤炉上的大肉串滋啦啦冒油,一群豪爽的男人围在一起喝酒,叶满坐在韩竞边上,跟着他们一起喝,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 韩竞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时,就显得更加沉稳,叶满是个很敏感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些人或多或少有点捧着韩竞,因为他们敬韩竞酒的次数多一点。 韩竞喝,叶满就跟着一起喝。 一向不适应场合上事的叶满,在这种场景里还停留在家长带着的小孩儿角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酒,什么时候吃饭,小时候躲在爸妈后面,长大后躲在领导后面,现在躲在男朋友后面,他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无法为自己做决定,韩竞喝的时候,他判断这里应该喝酒,他就举杯。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喝了很久很久了,韩竞仍面不改色,而叶满已经晕了。 他坐在海绵垫上,而韩竞坐小凳子,他比韩竞矮很多,将脑袋轻轻倚靠在他的手臂上休息。 韩竞说着话,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看他。 天然卷的头发被路过的夜风吹得凌乱,户外灯桔黄色的朦胧光晕里,小卷毛将白嫩的脸贴在他的上臂,皮肤的触碰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滚烫。 那双大大的猫眼正微垂着,嘴唇微张,看上去有些醉了。 小卷毛皮肤苍白,嘴唇颜色也淡,他的手握着啤酒罐,指甲扣在上面,隐约发蓝。 他好像有点贫血。 韩竞伸手贴在叶满的侧脸,干燥温热的亲昵触感太过明显,让叶满缓缓抬眸。 “吃什么?”韩竞微微凑近,凝视他的眼睛,挡住户外灯的灯光,声音低而温柔,是在说悄悄话:“我给你拿。” 叶满还没怎么吃东西呢,因为他甚至不好意思伸手去拿。 叶满望着他,赧然地小声说:“都爱吃。” 韩竞伸手取了一串鸡胗,拿到叶满的唇边。 叶满张口咬住。 韩竞没松手,就这样一只手保持投喂姿势,和朋友聊天,但是每一次叶满吃光了,他都会很及时地换一串。 这一幕被在场的人看得清楚,有人开起了玩笑:“我们是不是得回避啊?” 叶满红着脸,接过韩竞手上的烧烤,笑笑,没吭声。 一群人又举杯干杯了,叶满也赶紧举杯,余光里观察韩竞喝了多少,自己也喝一样多。 “你明天直接去格尔木?”那胖大哥问韩竞。 叶满刚放下的酒又拿起来,自己抿了一口,慢吞吞吃签子上的瘦肉。 “嗯,”韩竞说:“明天你开车送我一趟。” 胖大哥说:“得嘞。”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夏天蚊虫多,蚊子被烟熏得不敢靠近,但是有飞蛾落在了叶满的手背,叶满伸手驱赶,蛾子翅膀上的灰色粉末蹭出一条指印。 这世上遇见的的大多数人就像一生一会的飞蛾,忽然降临在你身边,不能碰,碰就留下点印子。 有的不留神弄出一道疤,有的是一抹灰。 叶满掀起蓝色格子衬衫短袖的衣角。将手背抹了干净。 这些人酒量太好,又递给他一罐,他也乖乖喝了。 还没散场,叶满就靠在韩竞腿上打起了瞌睡。 老周瞧见了,低声说:“快带上去吧,都醉了。” 韩竞不用他提醒,早就把酒放下,扶住叶满,将他背了起来。 被人背起来时叶满就醒了,但是他不愿意睁眼,睁眼就得跟一群人告别,打招呼说话。 韩竞把他背进单元楼,声控灯亮起。 稳健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上,叶满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微凉,可触碰的地方滚烫。 他不自觉收紧了力道,韩竞脚步微顿,继续向上走,低低道:“装睡?” 叶满喝醉了酒,说话带鼻音,把脸埋在他的肩有,闷闷说:“刚醒。” 韩竞很稳,叶满甚至感受不到颠簸,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时这样轻松。 韩竞:“怪我,没早点带你回来。” “才十点,”叶满轻声说:“你送我上去就走吧。” 韩竞这个人特别敏锐,眼珠向侧后方瞥,余光里观察叶满:“走去哪儿?” 叶满想说你跟他们走吧,今晚别留下了, 话到嘴边又敏感地觉察韩竞在观察自己,改口道:“和他们吃饭啊。” “他们有什么好陪的?”韩竞轻笑了声:“我爱跟你待在一块儿。” 叶满心脏跟发酵了一样,一下膨起,醉酒下他呼吸沉甸甸的,赧然地撒娇:“我也爱跟你待在一块儿,我喜欢你。” 韩竞勾唇,没再说话。 打开房门,叶满被韩竞放在客厅床上。 “我给你倒杯水。”韩竞揉揉他的头发,说:“洗把脸,喝完水去睡觉吧。” 叶满点点头,看一眼手机,晚上十点刚过。 叶满有时候会把自己灌醉了,他逃避现实的时候就喜欢借助酒精,他家里有很多种酒,他自己练习调酒,试图找出一种能辅助睡眠的配方,但是每一次结果都像现在这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一个不适应这个皮囊的附身小鬼,离远一点他就觉得自己长得奇怪、陌生,近一点又只能看清自己的局部,更认不出来。 喝酒只会让自己陷入虚无孤独状态。 韩竞的牙刷和自己的并排摆着,明天韩竞就会离开,这个房子里又剩下自己。 他矛盾极了,觉得轻松期待,又觉得孤单不舍。 仔仔细细看了自己好一会儿,他脱掉衣服,走进了淋浴下面。 出浴室的时候,韩竞还在家里,没出去。 他坐在床边,手上握着一部手机。 叶满走过去,想要抱抱他时,发现那手机是自个儿的。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看看自己的手机,问:“怎么了?” 韩竞伸手搂上他的腰,叫他坐在自己腿上。 “这就那个两万的小鸭子?”韩竞抬手,很有劲儿的指头捏住叶满的腮,语气不冷不热的:“天天追着你表白呢,不知道你有主啊?” 叶满的脸被他捏得跟包子似的,看那手机屏幕,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叶满心虚了,赶忙搂住韩竞的脖子,撒娇道:“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你不高兴就把他删了。” 韩竞“啧”了声,似笑非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不对呢?” 叶满呆呆的:“什么?” 韩竞有点烦躁似的:“这我要是走了,你不得给我头上扣绿帽子啊?备胎都有现成的。” 叶满嘴唇扯了扯,看起来是想笑。 他细白的指头戳上了韩竞凸起的喉结,垂眸看着那里轻微滚动的弧度,以一种很无辜很真诚的口气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和别人好的,我喜欢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 韩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凝视着叶满低垂的眼睫,低低道:“哄我?” 叶满摇头,亲亲韩竞的嘴唇:“你先下去吧,他们等着你呢。” “你自己行吗?”韩竞观察他的状态,说:“真想让我走?” 叶满笑笑:“真的,你去吧。” 韩竞点点头。 叶满心里空落落的,撑着他的肩站起来。 腿不小心碰到韩竞的膝盖,紧接着,身体一轻。 卧室灯关着,客厅的灯光被墙阻隔,从门照进来的窄窄光束只能滤下一层灰蒙蒙虚影。 叶满被轻轻放在床上。 韩竞在看他,半跪在床沿,手撑在他的枕侧。 这样静谧的房间里,只有墙上钟表摆动的声音,在提醒着人们时间正一刻不停地流逝,叶满缓慢眨眼,喃喃叫了声:“老公。” 韩竞眼眸幽深,忽然低头,用力吻住了他的嘴唇。 叶满轻轻闭上眼睛。 楼下的烧烤不知道散了没,中间一直没有人敲过门。 房间里始终没开灯,但是声音好像没停过。 北方的夏季夜色撩人,纱窗透进来的风都不好意思驻足,飞速溜走。 夜渐渐沉寂下去。 然后晨光总会准时出现。 叶满的小腿正不受控制打摆子,红着脸缩在床头看床边正穿衣服的男人,朦胧的蓝色晨光里,结实健壮的古铜色脊背肌肉隆起,又被黑色短袖覆盖。 叶满已经累到极点了,他对这一夜发生的事感到茫然恍惚,他们一晚上除了打了十几分钟盹儿几乎都没有休息,而自己竟然坚持下来了。 叶满不喜欢早晨,他总是在清晨感到格外孤独。 今天韩竞就会离开了,他稍微有点不习惯。 “才五点,”韩竞低沉性感的声音自床边响起:“你接着睡,今天请假吧,我给你补工资。” 叶满今天肯定上不了班了, 他摇摇头,红着脸蜷起身体,他没穿衣服,而韩竞穿着,这让他有点羞耻。 白皙的身体和修长的四肢,被东方而起的晨光笼罩,蓝色的朦胧影子,就像将醒未醒的梦境,在清晨还未完全清醒的人眼里,像是一场惊艳而纯洁的视觉盛宴。 韩竞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低声说:“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会……”叶满搭着头,像是害羞到极点,他缓缓,慢吞吞组织了一下语言:“你那么好,我会每天都想你。” 韩竞稍稍放心,锋利的唇角勾出笑意,温柔地说:“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找你。” 叶满乖乖应道:“嗯。” 韩竞进洗手间洗漱了,叶满趴在床边,翻出自己的衣服,从里头拿了样东西,塞进了韩竞的钱包。 韩竞出来的时候,叶满正穿衣服。 他累狠了,穿衣服速度慢,又因为身上被咬出来的伤频频抽气。 韩竞拿起自个儿的钱包,开口道:“疼了?” 尾音微微上扬,有种痞里痞气的浪荡。 叶满昨晚从头到晚没喊过疼,韩竞咬他的时候,他甚至会求他咬得更重。 “不疼,”叶满乖巧地说:“我送你。” 韩竞:“不用,老周在楼下呢,他送我去机场。” 叶满“啊”了声,他还是派不上什么作用,对韩竞起不了什么价值。 他说:“那我送你到门口。” 韩竞:“嗯。” 楼道里仍然沉闷闷,清晨的雾气让叶满整颗心都湿漉漉。 他抱住韩竞,脸在他颈窝用力蹭了几下,绵软的脸被蹭变形了,就像好舍不得、好舍不得他。 这显然让韩竞很受用,他挑起叶满的下巴,低头与他对视。 客厅里的白炽灯光在清晨总是格外黯淡,明明视力良好,可叶满总觉得看不太清面前的男人。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望着那双眼睛,但是信息处理能力滞后。 “我不在这儿,别跟别人乱撩。”韩竞淡淡警告:“否则让我知道了,就……” 叶满乖乖听着,那些话要延迟两至三秒才让他分析清楚含义,可刚分析完,后续的就记不住了。 “想我打电话。”韩竞抱住他,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整个高高大大的影子微微蜷着,并不具备酷哥儿锋芒和霸气:“我走了。” 叶满迟钝地“啊”了声。 看着韩竞退开,进入楼道的阴影里,家里灯照不到的地方,注意力不知怎么就转移到了自个儿被啃坏的背。 他觉得背疼、肉疼。 后知后觉的,一股子强烈的低落涌上心头,将他情绪不停下压。 韩竞已经抬步下楼了,走下两级,叶满忽然喊了他一声。 “哥,”稀薄的晨光里好像缺少氧气,血里缺氧,所以声音都有点没力气,他站在门框里头,没往出迈一步,说道:“一路平安。” 一辆牧马人停在楼下,亮着灯,叶满站在厨房的窗边,低头往下看。 韩竞从单元楼里出来了,晨光太暗了,叶满看不大清楚他的模样,只觉得是高大的,他觉得这个人跟他距离很近,自己的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韩竞拉开车门,和里面的人说了句话,雾气朦胧里,那声音传到三楼,叶满听不清。 韩竞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时,叶满又觉得自己距离他很远,他坐上车,门合上,缓缓驶离,叶满就觉得,他越来越远,变得陌生。 就像中间有一条线,距离远了,就“啪”地断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叶满请了假,把家里彻底大扫除一遍。 他将韩竞用过的牙刷扔掉,杯子仔细清洗,床单塞进洗衣机,鞋也刷干净。 消毒水的气味儿消灭了这里来过人的一切指纹,最后他把沙发上那个被韩竞解开的粉红豹的长腿打上结,整个家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夏日阳光照得楼下大树晃眼,这时,他才挺着几乎已经坚持不住的身体进了洗手间。 他把自己洗了好几遍,然后走出来,爬上了床。 床上用品已经换了新的,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儿,炎热的阳光晒在上面,烫人。 叶满拉上窗帘,趴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叶满照旧坐公交上班,很不幸,他在公交站遇见了公司那个大嘴巴同事。 “欸,叶满,早啊。”那大哥手上拿着杯咖啡,看到叶满时,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杯子,特意把星巴克的标志对着叶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喝什么。 这儿很少有人喝这玩意儿,顶多弄个速溶,毕竟这平均工资四千的单位里头,花上一天工资喝一杯咖啡并不现实。 这么热的天,叶满穿着长袖,同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那眼观六路的本事要是扔夜市里去,一条街的扒手都别想跑。 可他是个会计,坐在那一亩三分地儿,就爱研究同事。 他只要一说“欸”,那么每个人都觉得有根看不见的针就要刺过来了,立刻警惕紧张地地检查自己的每一个毛孔,生怕哪个堵塞了,被挑出来满公司同事都知道了。 此时的叶满也是这种情况,他很怕丢脸,也很怕自己的某一件事成为众人的议论谈资。 同事就要开口了,叶满神经都绷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坐公交来的?”同事果然说起这个,一幅好奇的样子:“你那有钱的朋友怎么没来送你?吵架了?人家不愿意送你了?” 这些密集的话跟那砖头似的,从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往叶满脑袋上砸,那叫一个快,叶满都没法躲,被砸得鼻青脸肿的。 好在他藏得好,没人知道他性取向,要不他在这单位都没法儿待了。 “他回去了,”叶满加快脚步:“咱们快点吧,快迟到了。” 那大哥迈着粗腿跟了上来,特意压住叶满半步,他绝不屈居人下。 跟上来后,他瞥叶满一眼,又张口:“怎么就走了?肯定是你让人家不高兴了吧?看人家对你多好啊。” 叶满本来穿得就不透气,这快要八点半,天一点一点热起来了,捂得他脸红。 他又加快脚步,说:“真没有。” 大哥又甩腿跟上来,俩人跟竞走似的,一会儿这个领先一会儿是那个,也不知道怎么就较上劲儿了,当然,叶满可没那意思。 “那他回哪了?车也开走了?”大哥说:“那群人是干什么的?那么多大越野,不得几百万啊?” 冲入办公楼,叶满眼疾腿快,赶在最后一秒上了电梯。 电梯里都是人,这个时间是上班高峰,里头挤成了一团,混着股子煎饼果子、肉包子的味儿,还有一股也不知道是臭豆腐还是臭脚丫子的气味儿鬼鬼祟祟从角落里滋生。 叶满熟练地屏住呼吸。 他上来后,立刻有人按关门键,叶满眼看着门都快关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不料一杯星巴克忽然闯入了电梯缝隙。 他都有点绝望了。 如果在人群里,这个人的声音会更大,他致力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且会用更加夸张的词汇和腔调来说话,用自己的臆测来尽情表达,跟演舞台剧似的,处处是舞台。 然后他就装没心眼儿,出洋相的是别人,被造谣的也是别人。他就跟能从这过程中汲取养分似的,干完缺德事儿就会神清气爽。 叶满心惊肉跳,眼看他抬腿迈进来了。 这电梯里地方就这么大,挤得都落不下一只脚了,可这人大腹便便,还真有本事用那将军肚为自个儿开疆破土,硬是折腾出一块地方。 打工人平时上班都够麻了,被挤得东倒西歪也没人吭一声,等他两脚落地,电梯里忽然出现一阵报警声。 这是超载了。 这得下去一个。 马上八点半了,上班快迟了,后边的人开始抱怨:“下去一个啊。” 叶满不想下去,他不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而那星巴克大哥却没下去的意思,他心安理得地站着,甚至将目光看向了叶满。 叶满:“?” 果然,下一秒。 “小叶,你先下去吧,要不大伙儿都迟到了。”他厚道地替民众发声。 叶满没动。 他觉得下去的不应该是自己。 而民众可不管这事儿,只要有一个吭腔的人,他们不会管先来后到,只会跟着一块儿谴责:“是啊,快下去吧,这都迟到了。” “真无语,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那小帅哥,别耽误我们时间啊。” 七嘴八舌里,叶满的心脏都有点发抖,他在生气,脸上也火辣辣的。 他想说自己不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可那一群人都开始指责他,用一种厌恶不耐催促的态度赶他走。 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一个场景,自己都是被踢出去的那个。 他好像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膜,所有人好像都不约而同在瞒着他搞一些潜规则,把他排挤孤立在外。 电梯的警报声里,他低着头,走下了电梯。 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扇贴满直聘广告的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些人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里。 他觉得放松了,可心底渐渐升起一种空落的无助。 好在,旁边的那部电梯这时候开了,里边也不挤。 到公司时赶着最后一秒打了卡,刚进办公室,就听见那星巴克大哥和同事大声嚷:“完了,叶满要扣钱了,他没赶上电梯。” 叶满觉得特窒息,他一声不吭越过他身后,坐在自己工位前。 旁边那个女同事同情地看他,把自己手里的小零食分给叶满一袋,叶满心情好了一点,对她笑笑。 下一秒,星巴克大哥发现了他,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咖啡杯子长在他手上似的,一直没放下来,他抿了一口,也不知道到底是喝还是没喝。 叶满低头打开电脑,敷衍道:“刚到。” 同事大哥连忙看手机,现在八点二十九分。 他笑呵呵说:“我还担心你被扣钱呢。” 叶满没再吭声了。 他身体还没修整好,浑身酸疼,但是被咬的地方已经疼痛减轻了,只有偶尔衣料摩擦时会轻微疼一下。 韩竞有分寸,即使自己那么求他,那么撒娇,也没给他留下消失不了的伤。 登录微信,韩竞的消息弹了出来。 昨天韩竞应该一直在赶飞机赶车,所以没怎么说话。 晚上那会儿问过叶满累不累,给他打了个电话,叶满说自个儿困,聊了没两分钟就挂了。 几分钟前,韩竞跟他说:“昨天没问你,怎么把金牌塞我钱包了?” 叶满盯着那句话,半晌,敛眸关掉对话框。 他没回。 做这个工作其实还是有一定的自由的,偶尔会出外勤,跑跑银行,只要办完业务就可以直接下班。 今天就有业务要去银行办,下午刚上班,叶满就收拾了资料准备走。 所长交代他几句,他一一应下来。 他的这份工作太适合叶满了,只要把一切相关内容弄通,以后就不会有太大变化,他可以靠这一点经验一直做下去,得心应手。 工作六年了,他已经算是老手,所以不用所长操心太多。 “所长!” 一道热情的声音忽然插入,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那星巴克大哥笑得老实敦厚,说道:“我和小叶一起去吧,我这里手上也有点工作需要去银行,小叶年纪轻,怕是出什么岔子,我去也能帮着看看。” 叶满都工作这么多年了,已经是老员工,被他一说好像跟不靠谱的新人似的,还得人扶着走。 在领导那儿印象肯定就不好了,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很不靠谱的人。 他虽然很难听懂弦外音,但是对这种的恶意还是能察觉到的,他感到特别生气。 这种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能力受到质疑,其实不单体现在工作上,体现在生活中的种种方面。 每一次看到完全不同的工作时、非常厉害的人时、甚至像见到在自助餐店里能吃下很多食物的人这种无意义的事时,他脑子里都会自动跳出一个声音:“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你做不到?真没出息!” 一声声质问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他会涌起一种虚假的勇气,会假想自己努力也可以的。 最后冷静下来,他只能接受自己是一个草包的事实,但其实这些他不必要介意这些古怪的点的,毫无意义,可他控制不住。 他在无数次失眠里,试图回忆那个声音的音色,想要找出它出自谁之口。 后来追根溯源,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考了60分回家,拿着卷子让家长签字,爸爸蹲在地上修车,眼睛都没看他一下,冰冷地说:“为什么别人能考一百分,你不能?” 爸爸出门了,他央求他给自己买一支钢笔,爸爸满口答应,回来时却手上空空,他失望地抱怨一句,爸爸面色狠戾地说为什么谁谁谁没有钢笔也能考第一,你不能?他激动地说那个人有很多漂亮的钢笔,下一秒一个巴掌就甩在他的脸上,他的头被一个恐怖的力道、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挣脱的力道抓着,狠狠往柜子上磕,吼道:“为什么别人都行,你不行?” 小时候出门去城市见亲戚,他穿得衣服脏兮兮破烂烂,每一次畏畏缩缩都不敢抬头,爸爸把他扔在车里,免得丢人,他用那种极其厌恶排斥的眼神看他:“看看别人再看看你,我告诉你叶满,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一个碗都拿不住,没出息!” “人家的孩子会唱歌、会画画,你什么也不会,没出息!” “让你拿个东西都能拿错,你的脑子都钻电视里去了,你真是个废物!我怎么生出个你这样的揍性?” “妈,帮帮我……” “你爸教育你还有错吗?你要是有出息我和你爸至于抬不起头吗?” 好多奇怪的理由,每一天都在告诉幼时的叶满,他这辈子都是个废物。 这导致一种更奇怪的结果,他的成绩没有变好,却打满了劣质鸡血,他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好,他什么都行,他要证明给别人看! 他什么都不行,他是个废物,但是他只能靠这种方式来骗自己是不平凡的。 因为有人不接受他平凡,他也就开始不接受了。 而他长到了27岁,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他都不行。 他只擅长做审计这一个工作,如果别人说他做不了注册会计师的活儿,他不会说什么,但是他被质疑了自己唯一存在的价值。 “我自己可以!”尽管叶满知道这个讨厌的同事只是想偷懒早下班,并不是针对他,但是他还是罕见地反抗了,他牵起唇角,硬邦邦说:“我这边的业务你可能不大清楚。” 同事立刻笑着说:“你看看你,我又没说什么。” 叶满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紧闭嘴唇。 又是这样,每一次为自己发声都好像斤斤计较。 还是两个人一起去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有时候叶满都佩服这个同事,他不用做什么,就一张嘴就能哄得领导给他开无数例外。 星巴克也一起出来了,如果它有的选,大概也不会愿意被那只汗津津的肥手握着。 出了公司的门,那星巴克同事好像完全忘了公司里的事儿,热热情情赶上来,和他说起公司另一个同事的八卦。 叶满觉得自己很疲惫,他的能量总是会很快消耗光,就像一个蓄电能力很差的电池,每一次情绪剧烈起伏后,他的电量就会快速泄露,导致大脑昏沉沉,脸上好像都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难以与外界链接。 今天他的电量比以前耗光的速度都要快,因为韩竞离开了,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情感和精力。 阳光暴晒的夏季,江水晃得人睁不开眼,公交上没多少人,同事正喋喋不休,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而手机嗡嗡响了一下。 好几次了。 他今天消息很多,是韩竞发来的。 他应该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回消息。 叶满仍然没有打开看。 银行很快就到了,叶满浑浑噩噩下车,同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像一个毒害植物的僵尸,走一步往叶满身上喷一口毒水。 叶满已经快麻木了,走进已经和公司一样熟悉的银行,他熟练取了号,向休息区走。 然而他刚刚挪动一步,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是银行经理,他笑容满面地和叶满打招呼:“您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叶满反应迟钝地看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是把八千万存在这个银行的,因为这里他最熟悉,觉得安全。 当时他要求保密,是这个经理替他办理的,除了这人谁也不知道。 他慌了一下,立刻看向旁边的同事,果然那个同事正惊讶地看过来,眼神儿在俩人身上来回转。 来办业务的都知道这经理不苟言笑,特别严肃,怎么就对叶满这么热情了? 叶满可不敢让他想下去了,立刻说:“我来办公司的事儿。” 经理多精啊,立刻会意,转头吆喝了声儿,说:“小王,你来办一下。” 这是不用排队的意思。 叶满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拖着步子往窗口去了。 经理给叶满送来了咖啡和茶点,全程陪同,搞得叶满特别局促和紧张。 因为他办理业务曾经被银行工作人员为难过很多次,现在被簇拥、被尊重,不是叶满的赢得的,叶满清楚,是因为那从天而降的八千万。 这份尊重不属于他,他觉得自己是某个冒名顶替的小鬼儿。 同事亲热地和经理攀谈起来,一幅成功人士的模样,他抱着胳膊,特意把星巴克对准经理,说起了理财的事儿,也不知道他从哪听来乱七八糟的消息,每一句话都没谱,好在,他的注意力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 业务办理得比平常都要快和顺利,他完成后立刻跑路,出了银行才放松一点。 而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叶满——” 他转头看,在并不宽阔的马路对面看到了刑昭。 这个世界可真够小的…… 对面是一所大学,那个男生正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阳光开朗。 他惊喜地对叶满招手,然后抛下朋友们,大步向叶满跑过来。 一辆出租车停下。 叶满抿唇看他一眼,拉开车门,上了车。 离开那条街,刑昭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你跑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叶满甚至可以想象出来那个娃娃脸鼓起腮帮子的可爱模样。 但是他没什么感觉。 他呆了几秒,回复:“把精力放在其他客人身上吧,我只是一个穷鬼。” 刑昭的消息快得不可思议,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已经不做了,也没什么其他客人,我不是因为钱才找你!” 啊……自己说话是有点过分。 叶满有些愧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刑昭:“我只是想真正认识你一下,我喜欢你。” 叶满莫名其妙想起了韩竞,在离别的时候,韩竞说了一段话,但是他反应很慢,那会儿没记住。 现在回想,竟然又完整出现在脑子里——“我不在这儿,别跟别人乱撩,否则让我知道了,就把你连同那个小三一起扔无人区喂狼。” 叶满无意识地轻轻弯起唇,慢慢输入,假装老登的爹味儿角色委婉拒绝:“好好读书,你还小。” 他点开了韩竞的对话框。 从早上到这会儿,他发了五六条的消息。 最近的那一条是:“工作那么忙吗?都没空理我。” 他那充沛的想象力让他不由自主想到韩竞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个剃着青茬儿的酷哥,现在应该在遥远的青海格尔木,他或许正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看手机,一幅不满和委屈的样子。 即使他没见过这个高鼻深目的帅哥委屈。 这样的想象让他心悸,一时的情难自控让他做出了违背本意的反应。 他点开键盘,轻轻敲字,忍不住回复了。 “工作很忙。”他熟练撒谎。 “你在做什么?”他试探着想要了解对方的动态。 手机“叮”的一声。 韩竞:“在吃饭。” 叶满正要回应,屏幕弹出了视频通话。 叶满吓得抖了一下,他快速戴上耳机,然后切换语音通话,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 “韩竞。”他轻轻开口。 “嗯,”韩竞低沉好听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耳朵,让人麻酥酥的,男人温柔地开口:“在干嘛?” 叶满低着头扣自己的手指,腼腆地答:“刚办完业务。” 韩竞:“工作很忙吗?” 叶满:“嗯……嗯。” 韩竞:“那就不忙的时候回我消息,我差点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叶满:“……” 韩竞太敏锐了,叶满心脏猛跳了几下。 他轻轻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再来?” 韩竞轻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烦闷,说:“不确定,这边出的事有点麻烦,有个客人死民宿里了。” 叶满:“……” 这实在不是他的认知范围内的事,茫茫然地“啊”了声,说:“那你没事吧?” 韩竞那边传来“咔哒”的一声儿,应该是点了根烟,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没事,就是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去找你。” 叶满只留神了这一句话。 模棱两可代表不会付诸实践。 他太理解了,西北那么远,隔着大半个中国呢,机票都可多钱,哪有人会再来找一个只处了两三天的人。 他轻声说:“我知道。” ——“叶满。” ——“到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来自耳机,一个来自现实世界。 叶满抬头看,他已经到小区楼下了。 “我挂了,要付车费了。” 叶满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听到耳机里的男声低低道:“叶满,我想你了。” 仿佛有刚采过蜜的蜂在他心尖尖儿上蛰了一下,这一下的表白让叶满酸涩又心动。 “嗯,那先挂了。”韩竞显然听清了那句话。 叶满应了声。 他脑袋乱糟糟的,付了车费过去,开门下车。 脚踏在了地面。 然而他却没能成功下去。 他的一只脚已经落在地面了,可人在车上下不去了,他用力向下挣扎,心里想着真是见鬼了,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就是下不了车呢? 直到司机倒抽一口气,纳闷儿地开口:“嘶……老弟,你要背我车上楼啊?” 叶满:“……” 叶满丢死人了,匆忙解开那个把他绑得牢牢的安全带,低着头跑路了。 他假装人类外出漏了陷,进入单元楼,才缓了口气。 蔫巴巴进了家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相当于他提前一个半小时下班,这个时候阳光正洒满卧室,亮堂堂的。 他快速冲了个澡,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被子被阳光晒了一天,干燥松软,很舒服。 他打开手机,准备看看工作群里有没有什么动态,刚刚点进去,就见副所长更新了一条消息。 “七月十号去拉萨的人定下来了,我、李梅梅、王壮壮、叶满、孙媛。” 叶满的心彻底死了。 副所长:“以上人员提前半个月喝红景天,提前适应高原海拔。” 叶满没时间思考这东西管不管用,他只担心一个问题,孙媛替他问出来了:“领导,我下个月有事,能换个人去吗?” 副所长:“工作重要,克服一下。” 就在这时,群里又冒出一个人来,李梅梅:“收到!” 叶满:“……” 果然,不多时,副所长说:“都向李梅梅学习学习。” 叶满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觉得这次拉萨的出差任务,恐怕会很艰难。 手机扣下,他把脸埋进枕头,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醒时照在床上的光已经从灿烂的太阳换成了银白月光。 叶满睁眼时,立刻陷入一种悲伤和孤独中,这是他每一次在下午睡觉都会产生的感觉,小时候就经常出现。 为了抵抗孤单,他打开灯,并放开了一个电影。 把小土豆下锅,他准备绊一个皮蛋凉菜,刚走进客厅,他的电影停止了。 他拿起手机,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妈妈先是关切了他几句,然后说:“叶儿,你都半年没回来了,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啊?你爸想你想得边喝酒边哭。” 叶满上一次回去还是过年,一大家子吃饭,爸爸在姥姥家,把一桌大伙儿辛辛苦苦忙了一上午的饭菜直接给掀了,碗盘碎了一地。 他觉得丢人又难过,一大家子吵吵嚷嚷,拉架劝架,只有叶满呆呆站在一边,看着脚下那盘他期待了很久的烧鹅,混上了碎瓷片与灰尘,没法再吃。 他是想哭的,但是又想起来,姥姥说过年不能掉眼泪,否则这一年的福气就哭走了。 他怔了一会儿,转头看自己锅里的小土豆,心不在焉地含糊回道:“我过段时间要出差。” 妈妈:“你姥姥刚做了手术。” 叶满心里一跳,急忙追问:“什么手术?” 妈妈:“那老太太出门的时候摔在地上了,腿不会走了。” 叶满心焦地要命,心惊胆战问:“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妈妈:“刚从医院回来,怕你担心就没说,我也懒得去看,你要是回来替我去看看。” 去年过年后,妈妈也没去过姥姥家了,她埋怨姥姥姥爷把给了她二十年的土地收回,交给了他们的儿子,这也是爸爸掀桌子的原因。 贫穷家庭就是这样,那一点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利益,就能引起滔天巨浪。 叶满:“我回去,我今天就回去。” 明天是周末。 从冬城回家有二百多公里,如果开车也需要三四个小时,现在已经天黑了。 叶满挂断电话,把锅里刚放进去的土豆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飞速关掉水电煤气,进房间里换了身衣服,直接下楼。 他找的网约车已经在等了。 叶满心里很慌,姥姥快八十了,他总是有一种她会随时离开自己的感觉。 叶满算是姥姥带大的,小时候家里很穷,爸妈总是忙忙碌碌。 爸爸不喜欢干重活儿,所以总想找点轻松的工作去做,二十来年赚的都是些零钱,家里一直很穷。而妈妈又总是想跟他一起,即便他打她、骂她,把她打到爬不起来,然后开着拖拉机要从她身上碾过去。 小时候的叶满每次从姥姥家回来,大部分时候都是看到爸爸在冷暴力,或者在打妈妈,前者会让他恐惧得呼吸发咸,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遇上后者,叶满多半会吓得嘶声大哭,然后跪在爸爸面前,不停给他磕头。 他的脑门儿磕在砖地上,震得颅骨发麻,他不会减轻力道,他总觉得自己磕得越用力,爸爸打妈妈就会轻一点,他双手合十,像小狗求人那样两只爪子不停摆,祈求他,嘴里往往麻木地念叨着:“求求你,求求你,别打了,打我吧,求求你,爸。” 大多数时候,爸爸会连他一起打,如果事情太严重,看着爸爸拿起刀了,他就赶紧跑,跑到姥姥家求救。 两家离得很近,有时候是姥姥过来,爸爸会骂骂咧咧停手,但是指着妈妈骂得非常难听,有时候是姥爷过来。 那回妈妈差点被爸爸用车压死,是姥爷过来救了妈妈,他把女儿从地上拖起来,拿着棒子就去追打叶满爸爸。 姥爷一直不喜欢叶满的爸爸,是因为这桩桩件件。 爸爸总是充满愤怒,叶满长大后无数次思考探究,觉得他好像认为是自己和妈妈拖累了他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网约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车里有淡淡的尿骚味儿,但是叶满并不介意。 他们上了高速,这会儿路上没什么车,一路坦途。 两侧是黑漆漆的夜色,像是沉寂的荒原,那么孤单。 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一下,他迟钝地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是爸爸又发来的消息:“儿子,什么时候到家?吃饭了吗,我刚给你买了烤鸭。” 这一路上,他已经打了三通电话,发了 叶满呆了一会儿,慢吞吞回复:“到家都半夜了,你们先睡吧。” 爸爸:“哪能睡?你在路上,我担心得睡不着。” 叶满想要说点关心的话,可他实在觉得难以出口,只能不再回。 聊天界面有很多条未读消息,多数是工作信息,他机械地一个一个点掉。 手指在一个对话框上悬了片刻,那条对话框没有更新,韩竞没再给他发消息。 叶满沉默片刻,手指轻轻落下。 长按,删除对话框。 于是,他们相识以来的所有聊天信息,都消失了,就像第二天的大扫除,把韩竞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抹除一样。 他不敢睡觉,怕司机犯困,那条路太远了,到地方都半夜了也未必能找到地方休息,他决定再给这位司机加点钱。 十一点多,到了家门口,大门正敞着,家里那两间小平房亮着灯,窗帘没拉,外面总是比里面看得更加清晰,能看见爸爸正在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焦虑一样,妈妈在厨房忙碌。 大概是听到声响,两个人一起跑了出来。 叶满下车,多给司机塞了一百块钱,弯腰跟里面的人说:“往东六里有个镇子,那儿有招待所,辛苦你了。” 司机乐呵呵接了钱,说自己直接回冬城,就掉头走了。 而叶满心里却有一点不好受,他看着车远去的光线,就像这个没有路灯的陌生乡村里一盏孤独的灯,深夜一个人在为了生活奔忙,二百多公里的路,司机得一个人在深夜里跑回去。 他已经付过钱了,他也多给了一百块,可他还是内疚,或者说他很容易把别人的感受投注在自己身上,替别人感到压力、孤独和疲惫。 他总是这样。 爸妈迎了上来。 对于他回来一趟花了五六百块的事儿,妈妈非常不满,她一直在唠叨,叶满走到哪里她唠叨到哪里。 叶满很困。 他想去姥姥家看看,但是姥姥家的灯已经灭了,只能跳过墙进去,趴在窗边偷偷往里看。 手电灯光照进去,他看到半年没去的姥姥家的地上,多了一幅拐杖,还有一个轮椅。 这让他有点难过,他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好像还是个孩子,但姥姥已经老去了。 “别说我儿子。” 爸爸笑着训斥喋喋不休的妈妈,给叶满倒了水,笑着说:“我儿子爱做什么做什么。” 夏季的乡村夜里总是吵闹的,夏虫和青蛙像星星一样,分布在田野与山间,叫起来时就织成了网,此起彼伏,有自个儿的调调,风吹过作物和树林的声音刷啦啦,很像像海浪翻涌的声音。 这样的背景音里,村子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 爸妈高高兴兴说着话,互相打趣,和睦又温馨。 叶满太累了,他脸上甚至没办法撑出太大的笑意,吃饭速度很慢。 爸爸留意到他的脸色,关心地询问:“儿子,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叶满摇摇头。 “不顺心就回来,”爸爸说:“爸养的起你。” 叶满笑笑,没吭声。 爸爸拍拍他的肩:“你得学着坚强点,你看我年轻的时候,每天干那么重的活儿也没像你一样。” 叶满心底涌出一股子焦躁,他讨厌这个人的说教,而且他没有什么不顺心,他只是累。 蛾子绕着钨丝灯泡飞舞,阴影一起一伏落在饭桌上,叶满打断了爸爸像教育三岁孩子一样的语调对他的耐心教导。 叶满三岁时只收到了来自这个人的恐怖殴打与攻击,生活在恐惧之中,没有人对他慢声细语说话,他现在已经二十七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可他得到了这样的待遇。 他除了可笑荒诞与嫌恶,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他慢吞吞说:“我就是路上有点累。” 妈妈解救了他:“给你铺好床了,快去睡吧。” 叶满很累很累了,却根本睡不着。 他的身体很沉,脑袋里有一根神经一闪一闪地疼,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小人在里面,一会儿就弹一下。 家里还是原来的老房子,但是叶满已经不和爸妈一起睡了,他睡在一张折叠床上,在大堂靠近门口的位置,这里他能听到蝉鸣声很大,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叫。 爸爸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像叶满小时候那样频繁打人,不会拿着菜刀砍妈妈和自己,不会开车撞他们。 恍恍惚惚间,叶满有点想不起来爸爸有多少年没对他动过手了。 枕侧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叶满迟钝地点开看,是韩竞发来的。 他眯着眼睛,微凉的指尖摸着那行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韩竞:“小满,我给你买了个礼物,明天就到了。” 他知道叶满失眠,这个时间或许还在睁着眼睛。 叶满在心里说:“我不要。” 韩竞没再发消息过来。 叶满敛眸,关掉了手机屏幕。 太阳升起时,天边总是先红一块儿,乡村和城市的清晨不同,五点钟多数人家就已经起了,开始一天的劳作。 叶满不喜欢太阳刚起来那会儿,因为爸妈总是早早起来,一言不发地忙碌,大部分时候他们心情都不好,叶满如果早起,多数会被骂碍事,如果不起,他就会非常愧疚。 因为那往往伴随着爸妈的那种话——“我们努力都是为了你”、“我们是因为你才这么累的”、“真享福啊,躺在那儿就有人伺候。” 露水从向日葵的圆叶子上滚落下来,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 叶满躺在折叠床上,闭着眼睛,他听到爸妈轻手轻脚的忙碌和交谈,爸爸说小声点,别吵醒他,妈妈走过来,在叶满身旁放了她洗干净的、叶满曾经穿过现在不稀罕要了的旧衣裳。 叶满眼眶一阵酸涨,他觉得生活很美好,可又有什么,强压在这种感觉之上,他无法踏实去体验这种温暖,他觉得这种美好像是架在空中的楼阁。 爸妈都去了院子里,他才睁开眼睛,沉默地换好衣服,那些他早就抛弃的衣服被妈妈保存得非常整洁,和她那少数几件外出才会穿的体面衣服放在一起,好好保管。 有一种木头柜子特有的闷气。 他穿着这件衣服去了姥姥家,姥爷已经七八十岁,但是仍然硬朗,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忙碌,浇水除草。 看叶满回来,立刻停下动作,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稍微露出了点笑模样,扬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满也吼了回去:“昨天晚上!” 姥爷的耳朵聋了挺久了,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叶满在他身边长大,可有些变化他只是懵懂无知。 姥爷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劳作,叶满和他没什么话说,即使已经半年没见了。 他进了姥姥家的房子,小砖房里头落了一层油腻腻的灰,粉色的苍蝇药被装在碟子里,放在地上,里边倒下一层黑乎乎的苍蝇尸体。 姥姥坐在炕头,苍老的脸上泛红,那是高血压导致的,她正发着呆,叶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想自己癌症死去的大儿子,还是早就移居南方,一年也不会联系她两次的儿子。 或者,她是在想自己的腿,以后或许离不开拐杖,离不开家门了。 叶满有点想哭,姥姥说他眼窝子浅,一个男孩儿,却总是爱哭,他上网查了,人家都说这叫泪失禁。 他走进屋子,姥姥这才看见了他。 她立刻笑起来,可叶满总觉得她呆呆的,眼睛看着自己,却在走神。 叶满很怕她不认识自己了,走过去,蹲在她脚下,弯唇说:“姥姥,你腿好点了吗?” “你怎么回来了?”姥姥笑呵呵说:“我没事啊。” 叶满看见,姥姥的腿正在发抖,即使她正静止着,她的腿仍在不断发抖,以肉眼可见的频率。 叶满小时候会和表弟一起给姥姥按摩腿,那时候姥姥很能干,她会绣花、做鞋,也能上山下田,晚上昏黄的灯光下头,他给姥姥捏手骨节、捏腿,姥姥说:“明天要下雨了,因为关节开始疼了。” 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已经离开了这个老房子,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像被遗弃在岁月里的一尊土雕像。 叶满碰她一下,都怕把她弄坏了。 他还是哭了,趴在姥姥身上,哽咽着哭,没出声来。 屋子里那颗十来年的老月季开着花,年年就那么一两朵,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摇曳着花枝,些微搅动这满屋子阴闷的潮气。 姥姥的手搭在腿上,她低头看叶满,用一种茫然的语气说:“哭什么?” 叶满没说话,她又说:“你也不嫌弃我身上不干净。” 叶满怎么会嫌弃呢? 他撸起袖子,利索地收拾起了房子。 柜子、电器、脏衣服,一样一样擦,一样一样洗。 姥姥看着他忙来忙去,偶尔搭句话,叶满回一句,她都好像要想好一会儿似的。 等弄完了,屋子里亮亮堂堂,已经快中午了。 他累着了,爬上炕,躺在姥姥的枕头上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姥爷做好了饭。 叶满不喜欢他做的饭,总是乱炖。 他有点懊恼,本来应该他做的。 刚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妈妈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吃。 叶满让他们先吃,陪两个老人吃了午饭。 他预备下午带着姥姥出去透透气,有轮椅也方便。 跟姥姥说好了,他才回了家。 往南一百来米的距离就是他家,回到家时,妈妈还等着他,爸爸没在家。 叶满随口问了句:“他去哪了?” “去城里了,有人雇车,”妈妈说:“应该快回来了。” 家里很无聊,叶满没有玩伴,那些同龄的孩子要么结婚了,要么在外飘着,发展都比叶满要好。 他终究成了爸爸口中的废物。 他又坐下陪妈妈吃了一点,听她说表弟前些天又回南方了,说他现在过得多威风,都创业了。 叶满想告诉妈妈中彩票的事儿,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事儿很难跟爸妈说出口,好像有什么阻碍似的。 “你知道吗?”妈妈吃菜只吃盘子里的葱姜蒜,主菜一口不动,即便菜很大一份,即便叶满不爱吃那道菜。 妈妈说:“李平要结婚了。” 叶满夹菜的动作一顿,敛眸说:“你吃点菜。” 妈妈:“我这不是舍不得吃嘛,省一点给你吃。”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总是做这样的事,一件无意义的事,一句随口的话,就让叶满充满愧疚。 妈妈继续吃她的葱姜蒜,说:“我刚刚说李平要结婚了。” 叶满盯着那盘足够三四人吃的土豆鸡翅,说:“我不关心。” 妈妈啧啧道:“人家现在可牛了,成了个护士,一个月七千呢。” 叶满咬了下嘴唇,淡淡说:“别说他了。” 妈妈兴高采烈地说:“你认识他老婆不?你们高中是一个学校的。” 叶满:“我不想听别人家的事。” “小两口看着关系可好了。”妈妈:“十一结婚,你去不去?” 叶满的手有点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溢出,越来越浓,几乎冲出他的脑壳。 他放下筷子,有些尖锐道:“不要再说了!” 他太难受了,每一次他都要和妈妈说好多遍,她才能真正听一下自己的诉求。 比如他小时候不爱吃面条,每一次超过半碗就会生理性恶心,爸爸不在的每一天晚上她都问叶满,明天吃什么。 叶满说想吃肉。 妈妈忽略他的话,问:“面条行吗?” 叶满说他不爱吃面条。 妈妈第二天做饭前,又会说一遍:“咱俩做点面条凑合吧。” 叶满再次说他不想吃。 妈妈把面拿出来,自说自话:“咱俩吃点面条就行了。” 直至叶满崩溃,小小的他站在一旁,大哭着说:“我不要吃面条,我不想吃面条!我吃面条会胃疼!” 可面条已经做好了。 他不想听一个欺负过自己的人过得多好多好,妈妈明知道自己被他欺负过,根本不会去参加婚礼,他更难过的是妈妈从来不听他讲话,直至他大发脾气。 妈妈连忙小心翼翼地说:“吃饭吃饭,不说了。” 叶满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差,就想有一团火,忽然喷发出来,又因为顷刻没了针对物,只能隐隐灼烧着自己的心脏。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是真的会丧失味觉的,叶满现觉得嘴里的东西就像蜡一样难吃。 他缓了口气,低头,继续慢慢吃。 妈妈不再说话,就像每一次被爸爸训斥后的样子一样,小心翼翼的。 这让叶满更加难受,明明窗开着,充满苍翠绿色的清新空气正在流通,他却觉得窒息。 他内疚自己不该发脾气,恐惧自己终于变成了爸爸一样的人。 没过多大会儿,大门外响起了车声。 叶满闷着头,没有向外看。 有男人吵吵嚷嚷的交谈声从院外传过来,叶满的心脏顺时捏紧,觉得鼻腔里都是那种臭烘烘的酒味儿,还有,一种恐惧的厌恶。 脚步声走近,纱门被推开,爸爸和三叔走了进来。 叶满没有向亲戚打招呼,因为他没礼貌,而且对于这些从小到大并没有对他有过什么宠爱的长辈们有什么感情。 小时候这种行为会让爸爸生气,他认为叶满不是场面人、给他丢脸。每次见亲戚时都要冷着脸给他使脸色,让他怕得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只要出了门,亲戚看不到的地方,或是树林,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他就会用大巴掌抽叶满,用脚踹叶满的头。 叶满村子里有个大头娃娃,是个智商不太好的男孩儿,他三岁的时候不小心被家长开车压过脑袋,以后就长不高了,而且脑袋还越来越大。 叶满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就蜷缩在地上用力抱着头,求他不要打了,别让自己变成大脑袋。 现在爸爸不会这样了,他用一种很骄傲的眼神儿看叶满,笑得心满意足,醉醺醺的大舌头张扬地问:“怎么了儿子?看着不高兴呢?” 叶满试图笑笑,可一呼吸他就能嗅到那种让人作呕的酒味儿。 叶满低下头,没吭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爸爸也不在意叶满忽视他,摇摇晃晃对叶满妈妈说:“跟你说,别欺负我儿子,这是我家宝贝。” 叶满觉得这个词汇太羞耻了,以至于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种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家庭,太肉麻也太亲近了,有种边界被入侵的强烈不适感,叶满甚至想要冲上去捂住他的嘴,把那两个字塞回去。 妈妈皱眉说:“你别喝上点酒又没完。” 不像以前,这样的抱怨说完,爸爸就要凶狠地打人了。 现在的他,以一种宠溺的语气温柔地妥协:“行了,都嫌我烦,我家里地位最低了,赚钱给你娘俩花。” 有亲戚在这儿,妈妈嗔他一眼,就好像这年近花甲的俩人一向这样恩爱,阳光晒进来,就像这个家庭一向这样温馨和睦,就像只有叶满,还活在那个总是遍体鳞伤战战兢兢的小壳子里。 “你别欺负你妈,”爸爸心情好,又故作训斥的说:“她只能我来欺负。” “你凭什么欺负她!” 叶满几乎是应激而出的一句极冷极冷的话,让场面顺时静了下来。 爸爸脸僵了一下,亲戚看着气氛尴尬,推爸爸进门了。 叶满充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神被爸妈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爸爸没说什么,妈妈低低跟他说:“别气你爸,他身体已经没以前那么好了。” 叶满低下头,魂不守舍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 叶满没想气他,他就是忍不住,他控制不住对那个人产生对抗情绪,就像面对一生最大的敌人,那个人做什么叶满都觉得厌恶,厌恶到从心底涌出一种强烈的恶,他甚至想,自己和那个人前世一定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今生才会这样互相折磨。 爸爸只要在家里,叶满就不喜欢在家里待着,否则他会觉得整个空间都很紧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非常紧张,要关注爸爸的脸色才敢进行下一步动作。 即使他只是想要喝一口水。 他去了姥姥家,两个老人家已经开始睡午觉了。 叶满脱掉鞋,爬到两个人中间,在那没了被罩的陈年被褥上躺下。 姥姥听到声响,睁开眼,轻轻说:“你也不嫌我不干净。” 夏天的风吹进来,就像姥姥的声音一样安稳。 叶满弯起唇,说:“我给你揉揉腿吧。” 姥姥笑呵呵说:“睡吧。” 明天早上他就要赶火车回冬城了,和同事汇合。 他也只能在家里待这一天。 叶满睡不着,他上午已经睡了。 他又打开了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快递的短信息,上面显示到了一个包裹。 叶满没买过任何东西。 抿唇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轻轻点击屏幕。 电话显示已拨出,嘟嘟嘟三声响后,对面接起。 “喂?”叶满声音很轻地说:“这个号码的快递,帮我拒收吧。” 他又睡着了,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庭前树影已经不动声色东移了一个角度。 姥爷在看着无声电视,因为他认为没声音省电费,有时候叶满加一点声音姥爷就会训斥他浪费电字,但是大哥哥放出声音姥爷就不会说。 叶满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是外孙,比他的孙子多了一个“外”字,他永远隔着一层亲。 这也导致姥姥也只能看无声电视,姥姥不识字,所以只能看图画,大多数时候,姥姥都是盯着电视静静发呆,叶满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懂。 他把轮椅翻了出来,推到门口,想要带姥姥出去,姥姥却又犯起了懒,她咬着一截儿榆树条,摇摇头,说:“不想出去咯。” 叶满觉得,现在姥姥和自己有一点像,她老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进不去。 他觉得很难过,又着急。他想着,明明他就坐在姥姥面前,可为什么看她那么孤单,自己却找不到门进去抱抱她呢? 院子里比叶满小几岁的大树已经长得很高,茂密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响。 他和姥姥说一些自己的事情,他的生活实在无聊,只能胡编乱造一些,比如把别人身上发生的得意事安在自己身上,比如说前些天和朋友一起去越野了,事实上他根本没去,姥姥听不懂“越野”,但是听见叶满说,就会努力集中注意力。 就像幼时,姥姥终于得闲的时候会陪在他身边,就这样坐着,跟他一起翻花绳。 现在轮到他不忙的时候陪着姥姥,可他已经离开家了,这样的机会一年没二三。 一直到太阳西斜,叶满给两个老人做了一桌子饭菜,两个人吃饭时是不交谈的,安静得要命,不再像二十年前,两个人常常争吵,姥爷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姥姥边哭边收拾。 人老去以后,真的没有意思。 叶满想,自己在变老之前就死去吧。 他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心中没有一刻安宁,他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每一天都过得非常痛苦,他太累了。 回到家里,妈妈又在做饭。 三叔没走,正和爸爸闲聊,屋子里满是呛人的烟味儿。 叶满没进去,走到厨房帮妈妈干活儿。 妈妈正低着头,看上去有点没精神。 被烟熏得黢黑的墙壁、满地零碎的柴草,还有那一堆等着清洗的碗碟,这是妈妈每天要来的地方。 叶满心底涌起强烈的心疼,他想,还是告诉妈妈自己现在很有钱的事吧,她一定很开心。 “妈……”叶满小声问:“你怎么了?” 叶满妈妈一直低着头烧火,闻言也没抬起头来。 她这样明显是受了委屈。 叶满猜到这是来自谁,心底涌上一阵焦躁,他替妈妈刷起了碗,低低问:“他又发脾气了?” “我就说不让他帮忙,显得他勤快似的,”妈妈压着嗓子,顾及面子不让屋里的客人听见,委屈地说:“每一次来人都这样,进来一趟又一趟,一遍遍催,在别人眼里好像他做了多大事似的,除了碍事什么也干不了。” 叶满:“……” “我说不用他添柴火,让他出去,”妈妈愤愤地说:“他沉着脸就把他填进去的柴火又给抽出来了,仍在厨房里,烧了半截了,全是烟和火,我吓得赶紧用水浇灭了。” 叶满觉得特别窒息,导致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他利索地刷着碗,低低说:“妈,你跟他离婚吧,好不好?” “离婚?”妈妈笑了声:“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他也不像以前那样了,离婚我还怎么过日子?” 叶满:“我养你,你要是愿意就给你再找一个。” 妈妈:“唉,哪还有他这样的好人了?” 叶满就闭嘴不说话了。 有些人很矛盾,他既好又坏,他既没有责任感又能撑起一个家,他既暴戾又教导着孩子善良为人。 叶满进屋子里拔充电器,拔完就往门口走,闷着头,一声没吭。 爸爸在后面笑着叹了一句,颇无奈似的:“从小都让我溺爱坏了,也不知道叫人。” 爸爸一直认为叶满是被宠大的孩子,而且是极度溺爱环境下长大的,这和叶满的记忆大相径庭,他常常感到困惑,是否自己的记忆出过错误。 从里屋出来,大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是三叔家的女儿,叶满应该叫妹妹来着。 他和这个妹妹关系还算融洽,大概因为年轻人个性总是自由包容一点,虽然平时他们不联系,但见面还算亲近。 小姑娘进来就笑眯眯和叶满打了招呼,站在外间和他闲聊。 叶满勉强扬起笑,他并不高兴,他已经在家里待够了,他想要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待着。 叶满把手机充上电,准备继续帮妈妈忙,余光忽然扫见了什么。 叶满穿回来的衣服正放在他睡觉用的折叠床上,短袖、裤子,整整齐齐铺在上面,甚至不是叠起来的,全部平铺。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人瞬间被污染了一样,心脏表面附着上密密麻麻的病毒与细菌,裹得他觉得喘不过气。那些是他从冬城一路回来,在充满尿骚味的网约车上带回来的,而那不怎么干净的座椅上,可能会坐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许刚上过厕所、或许摸过什么脏东西…… 最后都被自己粘上,带回家里。 他回来后把这些衣服扔到床底的篮子里,特意和屡次靠近它们、试图保存起来的妈妈说了至少三遍。 这些衣服很脏,不要碰到我的床。 这些衣服很脏,不要碰到我的床。 这些衣服很脏,不要碰到我的床。 叶满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躁和恼怒,他甚至无法压抑下去,手抖的同时,他又感觉到了背痛。 为什么会这样? 本来放得好好的衣服不仅在床上,而且还铺得整整齐齐,把整张床污染得那样均匀。 “为什么?”叶满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以一种极不满的语气说:“为什么从来不听我的话?” 妈妈茫然地看他。 叶满指着那些衣服,手在发抖:“为什么要把衣服放在床上?” “哦哦,”妈妈满不在乎地说:“我怕给你弄脏了,就放床上了。” “可是我已经说了,”叶满眼眶泛红,极力压抑:“我说过那些衣服非常脏。” “一点也不脏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妈妈并不当回事:“多干净啊,都看不出来脏。” 叶满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 够了!叶满,不要这样,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扬声说:“我说过,那些很脏!” “小哥……”堂妹担忧地叫了声。 而这一句话说完,叶满也终于注意到里屋门口站着的男人。 爸爸正瞪着他。 他泛黄的眼珠子上挑,很突出,像是要裂出来一样,极薄的嘴唇紧绷着,包裹着他黑色的牙,那牙正狠狠咬着。 他警告地看着叶满,嘴唇阖动几下,没出声儿。 叶满那一瞬间忽然涌上一股子强烈的怒火,明明只要自己闭上嘴,就可以无事发生,这也实在是件小事。 可是,怒火就像猛虎一样从他的魂魄里咆哮而出,他冷冰冰地回视那个干瘦的男人,开口道:“你看什么?” “看你怎么了?”爸爸的火气更甚,咬牙切齿地教育:“你妈那么辛苦给你做饭,给你弄衣服,你什么态度?你学白上了!学校就这么教你的?” 那股子怒火就像正在用泵往里通氧一样,随着每一句话出口都更加浓烈。 叶满实在了解他,知道他的怒火是从刚刚他回家门叶满顶那句嘴开始燃烧的,而不是真的为妈妈说话。过去这么久,他因为这句话的怒气确实也该爆发了。 叶满冷笑道:“我学校教过我什么你不是知道?他们教我杀人!” “你特么再说一句试试!” 碎了的杯子瓷片溅起,划伤了叶满手背,细长一条。 堂妹吓得尖叫起来。 紧接着,那个男人就像一个出笼的恶狗一样,喘着粗气,凶猛地向叶满冲过来。 三叔连忙上来抱住他。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懂事啊?”妈妈在一旁,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叹,她向叶满翻着白眼,像是小时候每一次爸爸打叶满时那样,双手空空站在一边,不会拦,只会叹气,说着叶满的种种不是:“唉,都多大了?还不懂事,不就是一件衣裳吗?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要不你杀了我吧。” 叶满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 堂妹实在受不了她火上浇油:“婶,你少说两句吧。” “他懂什么事?书白读了!”爸爸说:“他同龄的孩子都结婚生子了,就他还干着个自己都吃不饱的活儿,废物!我怎么操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果然,他真的在看不起自己的工作,他说为自己骄傲都是假的。 三叔显然觉得叶满很不可理喻,劝道:“哎呀,别生气了,认命吧。” 认命? 叶满看了三叔一眼,忽然觉得特别好笑,这个家里,好像有谁的命更好似的。 那个人就要扑过来了,肢体的冲突和碰撞映入眼底,让叶满大脑发木,脸上涨得火辣辣,心脏不停发抖。 那种感觉太熟悉,几乎深刻入他的DNA里,那是恐惧。 伴着每一次夜晚入眠、每一粒米饭、每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那些记忆没有出错,叶满终于松了口气,意识到这个家还是原来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点诡异的安全感。 叶满身体僵硬地几乎动不了,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告诉自己,站着别动,否则你会被打得更狠。 但是他的怒火却从猛虎长成了大象,在巴掌打到之前他挥手拍开,掌心阵阵麻痛,他像是一个发怒的野象一样吼:“你才是废物!” 那一刻,叶满觉得,这个狭小的房子里有两只庞大猛兽正在进行生死较量。 男人的手指像钢钉一样尖锐地订在空气里,他指着叶满:“你都敢打爹骂娘了是吧?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三叔和妹妹在中间拼命拦,妈妈就站在一边看着,嘴里念叨着叶满的过错。 叶满眼眶里的眼泪还是砸了下来,他梗着脖子挑衅道:“我为什么不敢?你以为我还会像小时候一样给你下跪,给你磕头吗?” 三叔眼底闪过一丝不满,悄悄松开了拉架的手,爸爸的拳头狠狠地砸上了叶满的脸。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好像有头骨碎裂的声响,耳边的声音都远去了,钝痛如同被铁锤砸过一样,叶满被打得习惯,怕得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反抗,他已经二十七岁了,真是可怜。 他想着,反正都这样了,他就死在这里吧,死了就不用内疚,就可以脱离,就不用痛苦了。 他想看看这个以自己进过监狱为豪的男人,是否会像用刀子杀别人一样杀掉自己。 他随手抄起他刚切过蒜的菜刀,他不久前才用蒜做了爸爸最爱的蒜蓉蒸生蚝。 “来,杀了我。”叶满把刀递给他,说:“我是个废物,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杀了我,我还你一命。” 在叶满的注视下,爸爸毫不犹豫接过刀,狠狠向叶满劈过来。 一次因为堂妹拼命拦,只划开了叶满的脸,他龇牙咧嘴,第二刀直接砍向叶满的脖子。 堂妹拼命把叶满往外拉,她吓得大哭,三叔看架势不好,连忙夺刀,叶满妈妈还在一边站着不动,还在一口一个叹气地抱怨。 门外的夕阳漫天,夏日的风轻轻吹进来,可叶满觉得,他的世界正在进行一场暴风雨。 很像他小时候的一次沙尘暴。 小小只的他独自逆风往家里走,他必须把身体倾斜四十五度,才能勉强前行。 满世界都是黄色,裹着的沙土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耳朵上,他没办法呼吸,他想放弃,想找个地方躲躲,躲到风过去。 可又下起了雨,雨夹着泥,砸得好疼,可四周空旷,他无处可去。 “滚!”爸爸被推进了里屋,咬牙切齿,他的声音让叶满恐惧又觉得恶心,他吼道:“你滚出我家!我就当没生过你!” 这里就只剩下叶满,所有人包括妈妈都去安抚爸爸了。 “有你这样的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叶满无力地说出这一句话,再也没力气待下去,转身,快速离开。 他跑到了姥姥家。 姥姥正在看无声电视。 叶满扑到姥姥膝上,眼泪一滴一滴,无声落在她的裤子上。 “怎么了?”姥姥摸索着去擦叶满的脸,心疼地问:“脸怎么了?” “他用刀砍的。”叶满像小时候一样告状。 可姥姥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护着自己了。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抚摸叶满的头发,说:“叶子啊,走吧,别回来了。” 出租车停在姥姥家门口时,天上出了星星。 岔道上有不少邻居正闲逛,农家生活到了这个月份,都是悠闲的。 家里亮着灯,爸爸正躺着,三叔和堂妹早就走了,这种事后,谁也不愿意待。 谢谢爸爸,他唯一会联系的亲戚,他也替叶满斩断了,他以后不会和堂妹见面了,他不想见任何看到自己狼狈丢脸的人。 妈妈正在和她的老朋友们路上闲逛,看见叶满正要上车,连忙跑了过来。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妈妈担忧地问。 叶满扶着车门看她,车灯和她手上的手电灯光把两个人照得明暗参半。 叶满的脸,隐在暗处。 “回单位。”叶满说。 “别,”妈妈说:“太晚了,我和你爸都不放心。” “妈,”叶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从小一直以来的疑问,语气是真正的不解:“妈,我是不是天生坏种啊?” “当然不是!”妈妈抢着说:“你说什么呢?他这样是为你好。” “我不是天生坏种的话,”叶满认真问她:“为什么小时候我每天都要挨打?每次都是毒打,要打掉半条命才罢休呢?” “他不就是那暴脾气吗?一会儿一个样,你还没习惯啊?”妈妈哎呦一声,说:“再说了,谁家孩子不挨打?” 叶满说:“李平就不挨打。” 妈妈:“李平也挨过打,我也挨打,我小时候你姥爷打我打得少吗?” 叶满:“因为所有人都挨打,所以他打我就是对的吗?” 妈妈摆摆手,像是在逃避叶满的问题,把它挥走似的:“他打完也后悔了,躺在那儿直说头疼,你心疼心疼他,他是你爸啊。” 叶满:“……” 妈妈:“他还跟你三叔说他不会教育孩子,只会动手。” 叶满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问:“你从来不埋怨我姥姥、姥爷吗?” 妈妈这一次沉默了。 她给不了答案,如果她能做到,也不会半年了没有踏进过姥姥姥爷家门一步。 她做不到,怎么能要求叶满去和解呢? “妈,”叶满忽然说:“挺长时间了,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妈妈一下就哭了。 她哭得特别伤心,边用粗糙的手抹眼睛,边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看啊……我真是十恶不赦,我是最糟糕的人,我把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妈妈弄哭了,我真不孝顺,她还不如不生我。 叶满充满自我厌恶。 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脚踩不到实地,他试图向妈妈求救:“我说真的,妈,我老是觉得自个儿是假的,我和这世上的谁都不亲近,也近不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我和你爸不近吗?我们供你吃供你穿,”妈妈已经意识到些不对劲,可她还是逃避,说着:“为什么别的孩子都养得那么好?都敞敞亮亮、积极向上的?为什么就你这样,我真失败啊,我这一辈子真失败啊。” 叶满眸子渐渐暗下去,他听不下去了,又开始内疚,妈妈这样他会心疼,他会想,自己真该死,不该让妈妈伤心的。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别的同龄孩子都结婚了,过得风生水起,只有他还一个人在阴暗角落里鬼鬼祟祟,一事无成,最后变成使劲儿地焦虑。 他其实也并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啊…… 妈妈伸手拉他:“我都忘了,他们打我的事儿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吧,跟我回去,跟他认个错,我保证他不会打你了。” “妈,我不会再违心认错了,”叶满摇摇头,说:“我不回去了,我看到他就恶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孩子这么恨自己的亲爸?”他笑笑说:“我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我恨得想到自己是他的孩子就觉得恶心。” 说完,他就上了车。 妈妈又追过来,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叶满看过去,是姥爷。 他手上拿了一个大大的方面袋,装了一兜子的东西。 老人走到车门口,一声不吭,闷头将袋子怼进了叶满怀里。 他的手特别有劲儿,动作也粗鲁,把东西给叶满,转头就走了。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叶满低头,擦掉眼泪,看清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大袋子吃的,有火腿肠也有饼干和面包。 眼泪又砸了下来。 “啪嗒”一声,将袋子砸出一声轻响。 叶满对试图把他拉下来的妈妈说:“妈,我已经长大了。” “我不孝顺,你也就当没我这个孩子吧,”他说那话时声音很平静,对妈妈笑笑,说:“你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出租车缓缓驶离,在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上行驶,渐渐把星星一样错落的小村庄甩在后面,慢慢消失不见。 叶满抱着那袋零食,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机。 他翻出了爸爸的微信,点击删除。 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他再也不想和这个一见面就会让自己产生生理性厌恶的人有任何关联。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来自韩竞。 叶满面无表情地点开。 韩竞问他:“为什么拒收礼物?” 韩竞:“小满,我觉得咱们相处有点不对,分开后就没话了是吗?” 韩竞:“你是怎么想的,能和我同步一下吗?” 消息是下午那会儿发来的,距离现在三个多小时了。 手机振动一下。 叶满眼睛都没有丝毫波澜,看着那个对话框里又出现一条:“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我们见面谈谈,好吗?” 叶满轻轻敲击屏幕:“韩竞,咱俩散了吧。” 他甚至都没用“分”这个词儿。 韩竞那边正在输入,叶满飞速点击屏幕,赶在他发来消息之前把他的微信删了,然后,把他的电话一起拉黑。 做这种坏事时,他没有什么波澜,他是一个人品很差的人,而且他也不觉得这对韩竞能有多大影响。 他脑子里清醒得很,韩竞说挺喜欢他的,但是俩刚碰一块儿的人,什么也不了解,能喜欢到哪去? 成年人了,这种话大家心里都有数,萍水相逢,一时兴起,说说就罢了。 韩竞那样的人,什么样的没见过,自己不算什么。 相处几天而已,隔着大半个中国,还是异地,早晚得分。 分就得涉及到吵架、冷遇、疏远,劳心劳神的,没必要,直接一步到位就好。 不过叶满比这些更一步到位。 从他知道韩竞是外地来旅游的那会儿开始,叶满就做好了打算。 在一起一段时间,韩竞走了就分,以后也没什么后顾之忧,毕竟谁还能为了一段几天的感情再回来一趟,机票都大几千呢,不值当的。 干完这不地道的坏事儿,他把手机开了飞行。 车里光线很暗,黑漆漆的,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叶满慢慢抱紧了那个袋子。 刷啦啦包装碰撞声音里头,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哭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 司机无意间看到他在哭,奇怪地偷看他好几回……他又吓到别人了。 他明明坐在行驶平稳的车上,可却觉得自己像飘着,无法落到实地。 他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魂魄,孤独一人,他被所有人放弃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叶满的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向他吼,那是一个可怜的、弱小的、瘦巴巴的小孩儿,他拢起手试图让叶满听到他的声音,他说:“你还有自己呢!” 可叶满弹了他一下,把小小的人给弹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更大的声音说:“哪呢?哪呢?我看不见!都是你搞砸了,都是你太过糟糕,把所有人都弄丢了,你活该!废物!” 叶满大脑一片木然,靠在车座上,昏昏沉沉看着窗外。 一轮弯月挂在天上,月明照耀九州万里,这个世界是热闹的,除了他以外。 司机把他叫醒时已经是凌晨,导航结束,他已经到出租房楼下。 楼里安安静静,打开房门,迎接他的仍是漆黑一片。 他的身体很沉,明明穿着夏装,但是身体像是裹了几十斤浸了水的棉衣那样重,甚至都抬不起脚。 他换了衣服,进洗手间里匆匆洗了澡,直接爬上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天下起了小雨,窗台上的大蒜正舒展着嫩绿直挺的叶子。 叶满趴在白色干净的窗台,安静地盯着它看。 周日,今天无事发生。 他一个人时,又可以补充一点点能量,他时常依靠家里除了他以外唯一的生命体补充能量,他那奇怪的想象力总会让他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正有绿色的灵气像萤火虫一样从那绿色充满生机的蒜叶里飘出来,裹着柔和的光,向他飞来。 触碰到他的皮肤或者眼睛,就飘进去,然后他的精神就会恢复一点点,视力也更好一点点。 外面的雨并不大,潮漉漉的,钢筋丛林里所有的建筑颜色都被雨水润得更深,就像有神仙拿着画笔,把这褪色的世界重新填补颜色,绿的更绿、红的更红,显得压抑又艳俗。 韩竞走后,他的人生又恢复了一成不变。 那个青海男人就像曾经在他身边短暂停留又离去的所有人一样,没什么特别。 睡了一夜,他又饿了。 起床去给自己简单做了顿饭,叶满买的红景天和葡萄糖也到了。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他从来没去过高原,蹲在地上研究半天,往嘴里塞了两粒药。 他所在的海拔只有四百米,而拉萨的海拔在三千米以上,他这两天都在刷那边的环境信息,看到很多火车入藏的游客带的零食包装会涨开,就像往里面充了气一样。 叶满也会产生一点微恐的联想,他会思考自己的身体在进藏路上一点点膨胀,脸会慢慢鼓起来,随后是双臂双腿,随着海拔越高,他就会越涨,然后变成氢气球一样飘起来。 同事也会变成那样,整个飞机上的人都会变成那样,然后再机舱里互相挤压弹撞,然后飞机也变成了胖飞机,在空中撞来撞去。 他瞪着眼,想象力飞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没有聚焦。 他知道自己不会变成气球,同事也是,他们会从重庆转机直接抵达拉萨,没有时间适应海拔,或许他们一落地就会高反也说不准。 上班时间,孙媛隔着大半个办公室跟他私聊:“我真不想去。” 叶满偷偷抬起头,就见工位上的孙媛正襟危坐,戴着一幅非常睿智的眼镜,眉心微皱,像是在处理关乎会计所生死存亡的大工程。 同事关系与同学关系、朋友关系不一样,平时大家上班都各干各的,下班谁也不搭理谁,叶满不用费心去融入哪段关系,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有些同事会喜欢找他吐槽一些事,或许是因为这个单位里叶满是最穷的、最丧的、最安静的,这种人看起来最无害,可以随便在他身上找优越感、施舍同情、寻求情绪价值。 孙媛和他不算熟,但是大概是要一起出差的缘故,所以最近一直频繁找他聊天。 叶满撑着腮看对话框,一本正经敲击键盘,严肃脸地聊八卦:“我也不想去。” 孙媛:“没办法,还是得去。” 叶满:“唉,没办法。” 孙媛:“你的脸怎么了?刚刚火龙果哥还跟我们说,你让社会人给打了。” 社会人…… 叶满默。 今天那位星巴克哥换了火龙果,并带着那颗红心火龙果路过了办公室所有人的世界,他一直认为之前开越野来接叶满的人是不三不四的社会人。 叶满被爸爸打的淤青很重,脸上也有刮痕,出了血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火龙果哥就兴冲冲开始了造谣。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叶满慢吞吞动了动手指:“我走路没看路,摔绿化带里了。” 也不知道孙媛信没信,回了个“摸摸”的表情包。 孙媛继续吐槽:“跟副所长和李梅梅一起,我都不敢想象这会是多么地狱的一趟。” 叶满呆了呆,没有和他们同时出去过,他也想象不出来,但是料想也会是非常可怕的经历。 他这人一向习惯把事情往最难最糟糕的情况想,只是这样一想,就会提前累上好几天,这种累会随时间接近而逐渐加重。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的行程几乎让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个稳定微薄的工资,一个没有波动的工作,日复一日的生活,365天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有要发工资时才会察觉,这一个月又过去了。 所以邻出差的前一天,叶满才恍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眨眼已经七月。 到了前一天晚上叶满才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自己出差用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精心从自己那堆助眠挂件儿里挑了一串佛珠戴在自己手腕,一个玉佩挂上脖子,一张符纸放进兜里,其他零零碎碎的都是些衣服和洗漱用品,因为不确定去多久,还多带了几件。 安静的家里,只有他折腾来折腾去的零碎声音,箱子收拾好了,他又开始例行检查,一共检查了三遍,他终于停下,坐在床上休息。 他打开了手机,看明天出发时间。 早上六点到公司,一起去机场,重庆中转,飞往拉萨,一天就能到。 明天一定巨累。 所以叶满决定今天要吃一片安定片,保障睡眠。 安定片是他偷的,小姨有精神疾病,会开一些这种药,只不过她开了常常忘掉。 叶满给姥姥打扫房间时发现了去年的安定片,在柜子角落,已经落灰,他偷偷收起来了。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洗完澡爬上床,把药送进了胃里。 晚上八点,一个无所事事的时间,就像等待公交到来前的几分钟、又像飞机起飞断网后的很长一段航行。 叶满规规整整躺了一会儿,决定给自己换一个姿势迎接睡眠。 他侧过身子,忽然感觉肩头轻微一阵痛。 他下意识伸手触摸肩膀,漆黑安静的房间经历了细微布料摩擦声。 叶满知道那是什么,刚刚洗澡时他看到了,是一点淡黄色的痕迹,淤青已经散了,但还没恢复完全。 他的身体很容易留下痕迹,而且会停留很久。 韩竞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号还很清晰。 前些日子有陌生电话打进来,属地是青海。 叶满没接,那边就再没打过来了。 他轻轻抿起唇,圆圆的猫眼呆呆望着漆黑的虚空,小声说:“哥。” 没人回答他。 叶满感觉到困了,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背痛,捏背……”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心甘情愿给他捏背,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个房子外经历着日落日出,房间的人正沉沉睡着。 假如叶满选择不出去,这个房子就不会有任何变化。它可以一直是黑天,床头的杯子可以一直在那儿,甚至墙上的挂钟,它也可以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再走动。 第二天早上醒来,叶满发现自己墙上的钟停了,电池没电了。 他记下要买电池的事,急匆匆洗脸刷牙,拉起行李箱。 外面天已经亮了。 高纬度地区天亮得早,夏天时凌晨三点左右东边天际就会变红。 而六点之前城市公交还没通,好在现在有网约车这玩意儿。 他昨天睡了很长时间,晚上八点到早上五点半,将近十个小时,但是他没有觉得自己状态有多好,只觉得大脑昏沉。 他靠在车上,望着窗外已经忙碌起来的城市,街上的车行色匆匆,南来北往,铁皮的小车像一个个移动的麻将,整个城市像一个麻将桌。 充满烟的昏黄房间里塞满了臭烘烘的人,呛得人大脑里都是辛辣的气味儿,一双双黝黑染着陈年烟渍的一双双大手,将麻将推出去,然后哗啦啦打乱,再重新累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些人从一个个房檐下出来,被无形的手打乱,在整个牌桌上摔打、滚来滚去,一场牌局之后,脏兮兮的他们又被整理整齐,回到自己的屋檐之下。 一天复一天,就像一局接一局的牌。 叶满看不到操控人类的手,可却觉得人们像那些麻将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会帮那些手赚很多钱,也会在牌局结束后,变成孩子们手上的玩具,把它们摆成阶梯的样子,或者一个字、一个投掷球、一个堡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矫情。 好在,他很快到了公司。 他是最早的,吃了一套煎饼果子同事们才姗姗来迟。 副所长带领他们上了出租车,一行人无精打采地往机场赶。 叶满不喜欢坐飞机。 坐飞机总有那样一个阶段,起飞时、即将落地时,会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失重感很恐怖,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紧张得手心发汗。 坐飞机时,叶满往往会根据起飞时是否有失重感来判断一位机长是否经验丰富,虽然他完全不懂飞行。 在座位上坐稳,叶满立刻规矩地开启飞行,网络完全无法连接的情况下,无事可做,又试图让自己睡着。 前面李梅梅和副所长正在卿卿我我,王壮壮和叶满坐在一起,正一脸猥琐地盯着座位中间的空隙向前偷窥,身体微微侧向叶满,像是随时有坏话要和他说。 叶满闭上眼睛,他听到王壮壮嘀咕了一声:“睡着了?” 叶满没吭声,假装自己已经熟睡。 飞机的引擎声里,他听到了前座传来的细碎吻声和男人恶心的粗喘、女人腻乎乎的抱怨。 这让叶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觉得胃里翻涌,他有时候会有那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把那对男女的亲热画面拍下来,偷偷发给男人的妻女,还有女人的未婚夫。 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渣都不好过,都遭报应。 可是叶满是个胆小鬼,他在心里演了一出大戏,却连往那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丢掉自己这个稳定的工作,他是个没能力的人,在这个竞争力越来越强的社会上,很难再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笨拙的他通晓了这个社会的一些运行法则,知道那是他无法改变的。 有时候叶满有那种感觉,自己前一秒还是一个正学走路的小孩子,后一秒就被要求成为一个巨人。 他闯入社会时的屡屡碰壁,至今仍让他充满阴影。 他不理解很多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出大学校门,那些平时看起来都一样的同学们就立刻变得经验十足,成为职场达人,就像每个人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吃了某种聪明药,只有他被漏下。 这么多年他跌跌撞撞摸索出的一点点职场规则告诉他,不要做有权利的人的敌人。 所以叶满也变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坏人。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重庆,几个人在机场匆匆吃了一顿小面,在下午又登上去往拉萨的飞机。 登机之前,叶满收到了妈妈的信息。 妈妈要求道:“你爸明天去冬城看病,你帮着安排安排。” 叶满手指轻微一抖,他心里发慌,想问问爸爸是什么病,要来大城市看。 可他没有问出来。 他紧紧咬着嘴唇,看屏幕的目光有些模糊,他说:“我早就和周秋阳没联系了,你找别人吧。” 漂亮得晃眼的空姐温柔提醒他关机。 飞机起飞了。 这一次在飞机上升的过程中,叶满感受到了一种的失重感,机舱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害怕得紧紧抓着扶手,紧紧闭着眼睛。 飞机持续攀升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直至飞机上升至巡航高度,他才摘掉眼罩。 旁边王壮壮和孙媛已经睡着了,前边的副所长和李梅梅正头凑头一起看电影。 叶满慢慢放松下来。 他睡不着,一直在等待飞机颠簸。 听进过藏的同事说,如果是早上的飞机,颠簸会轻一点,但是下午起风就会颠簸得很厉害。 现在刚刚起飞,目前还没事。 此时飞机巡航高度为一万米,从万米高空向下看,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远很远。 四十分钟后,叶满的眼中映入了一片白,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手轻轻贴在弦窗,低头看向地表。 飞机的持续颠簸让整个机舱的乘客都有些不安,他们正在交谈,南腔北调交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水中咕嘟咕嘟冒起的泡。 叶满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他们正飞行在一片雪山上方。 波澜起伏的白色雪山距离他那么近,仿佛脚就踩在山巅之上。 “那是横断山脉。”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那是来自他的后方座位。 他们在讨论这些山吗? 叶满竖起耳朵,偷偷从座椅与弦窗空隙向后看。 一扇椭圆的弦窗被叶满的椅背一分为二,颠簸的机舱让人不稳地晃动,视线也晃动着。 刺眼的光从万米高空降临,浅蓝色的天空纯净,脚下的横断山脉雪白,他们就在天地一线。 叶满下意识缩回来,呆了半刻后,又撑着扶手,小心翼翼从空隙看过去。 那双眼睛果然还在看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那是一个英俊的青年,皮肤有些黑,脸型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却非常亮,纯粹而清澈,看起来像学生。 他刚刚的话就是对叶满说的,而叶满偷偷看过去时,正巧与他对视。 “啊……”叶满对他点点头,拉上口罩,将自己淤青的那半边脸藏起来,小声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雪山。” 那个年轻人看向窗外,指着远处一个凸出于云海之上的山峰,普通话明显带有西部口音:“那是贡嘎山,海拔有七千米,它是蜀山之王。” 叶满看过去,飞机速度很快,但是处于飞机上的人却觉得它移动缓慢,所以慢镜头里,他可以仔细看清楚那些褐色起伏的山脉。 那座山就是横断山区最高峰了,它突出于云海之上的部分看起来像是一座金字塔的顶端,截面陡峭而光滑。 “那些是冰川,”后座的人同样趴在窗上,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一个冰瀑。” 叶满努力了一下,除了一个小小的山尖尖和一条细细的线什么都看不清。 直至飞机已经将贡嘎山甩在后面,那座孤独的山峰静静停留在了云海,叶满放在窗上的手缓缓收回。 “你去拉萨旅行吗?”那个青年随意搭话。 “我是出差。”叶满小声说。 飞机颠簸更厉害了,空姐正在安抚旅客情绪,叶满抓紧扶手,他不擅长交流,略带紧张地回应陌生人的搭话。 “你已经参加工作了吗?”颠簸似乎并未对这个青年造成困扰,他笑着说:“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就像一个大学生。” 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是藏族人吗?” 他看起来很像藏族的人,他甚至还戴着一顶咖色的圆帽子,脖子上戴着一串念珠。 “是的,”青年说:“我家住在山南,去拉萨找我的姐姐。” 叶满“啊”了声。 “我叫扎布吉格,”青年贴着舱壁,歪头从缝隙里与他对话,眼睛亮闪闪的:“你叫什么?” “叶满。”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转回头,不再准备继续和陌生人说话了。 叶满被人叫醒时,飞机已经降落拉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飞机在气流颠簸和旅客不安的私语中飞行不到三个小时,落地时不到下午六点钟。 一缕阳光落入弦窗,叶满的肩被轻轻推了推。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王壮壮他们正在拿行李。 经济舱紧密的座位间,人的距离好像被无限拉近,一个高挑的身影半靠在他的椅背上,拍他的肩,笑得很阳光:“到拉萨了。” 叶满茫然地仰头,看到那张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的青年时,他脑子里又古古怪怪不合时宜插入了一个念头。 他们都没有胀气,也没有像豹子和长颈鹿一样飞起来。 排队下飞机的路上,他和那位藏族的小伙子一前一后。 听到他说起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扎布吉格笑得弯了眼睛,他拍拍叶满的肩,手肘半撑在椅背上,往嘴里鼓起一口气,说:“这样吗?” 他的脖子修长,看起来好像一只胀气的长颈鹿…… 叶满强迫自己停止发散,略带窘迫地点点头,他握着自己的黑色背包带子,为了不让人觉得他有点智障,他解释道:“我知道不会这样。” 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一轮月亮,他说:“善良的人才会有这样有趣的想象力。” 叶满不习惯被夸奖,于是转过头,尴尬地向前走。 正巧孙媛向他搭话,他就没再回过头。 他从摆渡车后门上车,那位藏族的年轻人上了前门。 隔着人山人海,叶满无意间看到他正在低头打电话,低着头,很专注,高挑的影子在满车旅客间十分醒目。 叶满开始感知自己的身体状态,问了一下自己的胃,它没什么问题,又问自己的心脏,它跳得很平稳,脑袋木木的,或许是飞机上的困倦还没缓过来。 一切都正常,似乎没有高反的症状。 摆渡车停在航站楼门口,他和同事一起去取行李,孙媛用胳膊肘拐了叶满一下,给他使眼色。 叶满慢半拍地往前看,就见副所长和李梅梅并排走,手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暧昧极了。 他觉得可闹心了,看着都烦。 孙媛努嘴:“这么个小所也犯得着这么拼,也不知道图啥,那老东西都谢顶了。” 王壮壮咂了咂嘴,一脸猥琐地凑过来,对孙媛嘿嘿:“图刺激呗。” 叶满加快一步,恰好挤在俩人中间,他一脸的丧和木讷,没人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孙媛冲叶满笑了笑,又厌恶地斜了那猥琐男同事一眼,嘴唇阖动两下。 叶满余光瞥见了,她好像是在骂人。 “喂!”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几个人下意识转头往后看,就见一个英俊高挑的年轻人大步向他们走过来。 他穿着年轻时尚的黑色休闲装,与普通人没什么分别,脖子上的念珠却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毕竟,长久生活在没有信仰地域的人,带有异域色彩的元素很容易吸引人的眼球。 “真帅啊……”孙媛低低道:“是藏族吗?” 叶满觉得他在叫自己,看他的视线是自己这个方向的,但是又觉得不会,他转过头,继续往行李转盘走。 “喂!” 身后的声音近了,叶满又稍稍停步,看回去。 那个藏族的年轻人拖着行李跑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想给你这个。”那人将一张纸递给他。 叶满伸手接过,眼睛微微睁大。 半刻后,他连连说:“谢谢你,你画得真好,天呐,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肯定没有这么好看的……” 他总是在接受别人善意的时候感到惶恐而不安,开始无意义地碎碎念,甚至开心的情绪都得靠后站。 他看着那张画,笔触熟练而精准,画得非常细致专业,那是一个侧脸的照片,他趴在飞机弦窗向外面看的模样,看起来安静又柔和。 “不,你本人要更加漂亮。”那个藏族小伙子笑得阳光开朗,他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听到这个只在短视频里才能见到的词汇,叶满才有一种自己到了西藏的实感。 合作单位已经有人来接机了,还准备了五条哈达。 叶满晕乎乎被献上哈达后,跟着一起上了车。 接下来的流程累而枯燥,又是惯常的酒桌文化,一大屋子的人,叶满低着头吃东西,像一个隐形人。 一路上叶满并没有看到多少藏族景观,他们直接到了工作的地方,拉萨市里的公司也都是钢筋丛林,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副所长又开始吹牛,李梅梅在他身边替他添酒,一会儿又替他擦擦嘴,一幅贤内助的模样。 叶满觉得工作好像就这么回事,酒桌上高兴了,所有人就都开始各种吹牛说大话。 有人来敬叶满酒,但是也就一两个人过来,后来就没人来了。 一个气质畏缩的怂包不会是重要人物,这个谁都能看出来。 终于挨到吃完饭,快到晚上九点了,西藏也才刚刚日落,天也没完全暗下去。 一行人去了订好的酒店。 一个套房,三个房间,够住五个人。 叶满走了一路,身上已经很脏,他真的很想洗个澡,但是又怕高反。 无奈他只能别扭又焦虑地躺下,甚至没有在很多人躺过的床铺上自己干净的床单,因为那会弄脏它。 而叶满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糟糕的开端,是他不幸的开始。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紧锣密鼓投入工作。 “紧锣密鼓”是副所长表现出来的,他大早上将一群人叫起来,是按照平原起床的时间,甚至更早。 而这个时间,当地单位还没开门,当领导以“让合作单位看看我们的工作态度”为由,把一群刚到西藏,还没有休息好的倒霉蛋们带到人家公司时,公司门口安安静静,上着大锁,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是早上七点半,距离人家上班还有两个半小时,他们只能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等。 叶满很生气,所有人都很生气,李梅梅甚至都在和他闹脾气,但是副所长很威严,对众人说:“那就先去吃饭。” 他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私菜馆,每个人都点了一份面,还有一份奶茶,没有菜,价格很贵。 叶满吃不惯,他的舌头还没有熟悉这里的水,胃还没熟悉这里的茶。每一次接触到新的食物时,叶满总是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他必须确保自己脆弱的肠胃不会抗议,避免生病了给人带去麻烦。 他慢慢吃着这些,觉得奶茶味道奇怪,不香也不醇,面也夹生。 副所长说这就是藏面特色,可这压根就不是一家藏餐厅。 五个人吃一顿早餐,一共花了125,副所长在辛勤地控制预算,他们根本吃不饱。 第一天开始工作,进入那个单位时叶满就察觉了不对,他们不像以往出差那样迅速投入工作。 相反的,副所长并不催促他们干活,而对方的材料给的也很随意,有时候要一份材料需要催三四次,换三四个人。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这样进度就非常缓慢,回家的日子遥遥无期。 除了最初几天在公司待着,之后副所长允许他们自由活动。 他们可以去布达拉宫转转,或者去街上。 于是一群人就开始在拉萨街头闲逛。 说起来,叶满对这些其实毫无兴趣,尤其和同事们在一起,他觉得比起游玩,这更像加班。 早上李梅梅单方面孤立了他们所有人,因为前一天他们决定去布达拉宫,李梅梅忘记预约,第二天去不了,她希望大家等她一天,但是没有人理她。 副所长整天见头不见尾,也没陪她。 闹了一顿,所有人都不开心,仨人就出来了。 布达拉宫。 叶满走一步歇三次,实在不愿意再走,孙媛他俩上去了,他就坐在这个高原白色宫殿的斜坡上,对景色丝毫无兴趣,低头玩手机。 墨镜阻隔了一部分七月高原刺眼的光线,他垂眸仔仔细细在朋友圈编辑文案。 他一年也发不了几条朋友圈,只发一些他认为有点意义的动态。 他拍了一张布宫的照片,然后配文:“西藏布达拉宫,今天很晒。” 他不打算继续向上走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困。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扎布吉格:“你在布宫吗?我们距离很近。” 叶满和这位年轻人不熟,但是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他抿唇谨慎措辞,慢慢回复:“嗯,今天休息。” 扎布吉格:“你什么时候结束参观?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叶满立刻回:“不了,我还有事。” 这是来拉萨的第七天,叶满高反了。 他昨天终于忍不住洗了个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原因,今天就高反了。 他身体的各个部位集合在一起,向他发出严正抗议,告诉他它们需要氧气,否则就要开始罢工了。 叶满只能匆匆赶回。 合作的单位听说他高反,带来了一个大氧气罐,叶满开始躺在床上吸氧,整个人像一团抽了骨头的泥巴,歪在床上,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不止他这样,孙媛也在他隔壁吸氧,王壮壮坐在沙发上吸小氧气罐……他没高反,但是他说要预防预防,可叶满知道他只是想占便宜。 吸过氧后,叶满明显感觉好一点了,昏沉睡了过去,睡着时头还在疼,偏头痛,神经一跳一跳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没有脱离氧气罐,而他的工作也没有进展。 半个月过去,他们已经对拉萨没有丝毫好奇心,而叶满的体重已经减了快要五斤,孙媛减了六斤,连王壮壮的肉饼脸都颇有骨相。 所有人都面黄肌瘦。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朴素地因为他们吃不好。 副所长早在一个星期前去其他地方出差,把他们留在这里,而预算掐在李梅梅手上。 他们四个人,在餐厅里点了一份蔬菜汤,四份蛋炒饭,花了一百多,李梅梅在不停按计算器,紧巴巴地省钱。 不知道还以为这钱是从她腰包里掏的呢。 孙媛想多要一份菜,李梅梅立刻翻白眼,说:“你想吃就自己付钱,单位不报销。” 单位报销食宿,大领导也没规定谁必须吃多少。 但是李梅梅代表副所长,她这么说了,再吃别的就得算自己头上,自费出差。 叶满很烦,他看着眼前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快要被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作搞崩溃了,被每一次对接对方的傲慢态度和踢皮球似的话术搞得失去耐心,他不喜欢那个窗户狭小的酒店房间,还有不定时需要补充的氧气,更讨厌每天不能好好补充体力,只能吃这些东西。 王壮壮也加入了争吵,拿着手机要给所长打电话,让他评理,几个人吵吵嚷嚷,让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叶满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地离开现场。 隐约的藏香气味飘至鼻间,他轻轻嗅了嗅,抬头,看向远处圣洁的山。 这里是很多人渴望来到的地方,但是叶满却没有半点感知,他只想快点回家。他感觉自己乱七八糟的,他的状态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坏过了,现在他甚至没有一个自己独立的空间去休息。 副所长在这个月份即将结束时回到了拉萨,看到他们的工作进度时,第一次感到了着急,训斥了他们一顿,李梅梅站在他身边趾高气昂地对他们翻白眼。 晚上,叶满失眠了,他睁着眼睛听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夜晚的酒店很安静,静到能听到一门之隔针尖落地的声音。 男人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这手怎么这么白?我女儿和你一样大,粗糙得像个男人。” 女人娇娇地埋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当心我向她告状。” 男人:“告状我说得也是实话,你就是比她漂亮。” 女人:“我要是有你这样优秀的爸爸就好了,我一定会很幸福的。” 五十多岁的男人夹着嗓子,撒娇道:“有你才是我的幸福,我很想你。” 接下来,是那种恶心粘腻的声音,伴随着低喘。 他余光里隔壁床的王壮壮正用扭动着,喘息压抑。 叶满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翻个身,在地上走两圈缓解焦躁,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他好烦,也很孤单无措,他讨厌周围所有人,他觉得自己就要烂在这个环境里了,劣质空气蔓延,他好像也染上了污秽,不,他本来就是污秽。 “他们生我的气……”女人低喘着说:“因为他们总是想吃好的,我帮你控制预算,他们不满意,尤其是孙媛和王壮壮。” 叶满枕头下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知道孙媛也没睡着。 “我知道宝贝是为了我好。”五十多岁的油腻男人说:“我明天替你教训他们。” “他们孤立我,我都气哭了。” “我扣他们的年终奖。” 王壮壮的手也停了,房间里安静下去。 “叶满也不是好人。” “嗯,还有他一个……”那声音含含糊糊,叶满想象着,男人用章鱼怪兽吸盘一样的嘴吸住女人的嘴唇,然后说:“只有你心疼我,比我老婆女儿都心疼我,我好爱你。” 叶满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把还没将裤子拉好的王壮壮吓了一跳。 黑漆漆的房间里,王壮壮惊吓地往这边看,低低问:“叶满,你没睡?” 叶满心里满是黑水,他快被负面情绪淹没了,他着急道:“我的年终奖!” “祖宗!”王壮壮连忙说:“你小点声。” 叶满很难受,自个儿年终奖就那么五六千,他还要扣。 他压抑地挣扎:“我一次假都没请过。” 王壮壮也生气,他坐起来,在床上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咱们睡吧。” 叶满没吭声。 外面的声音一直持续了五分钟,然后沉寂下去。 叶满重新在床上躺下。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很迟钝,吃了半片安定片后的精神恍惚间,他莫名想起了小时候的一幕。 那是一个星星稀疏月亮铮明的晚上,小叶满跟在爸爸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起回家。 像水一样的月光,踩上去就好像能踏出一波波涟漪,干瘦的男人短短的影子边界分明,叶满低着头专心看脚下,生怕自己没有踩到,被路边伺机而动的鬼怪勾走魂魄,迷路回不了家。 爸爸的影子像一根绳子,没有松紧的绳子,叶满就像一个小狗。 离得太远,爸爸会严厉训斥他走得太慢,不专心跟着,如果出现在他眼前,叶满又会怕被他挑错,被他找理由骂,所以小叶满精心测算过,影子的长短正好,他可以踩在爸爸的脑袋上,不远不近,左脚换右脚,这样一直追着他。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牵他的手,即使在孩子很害怕的时候也不会,只在前面做着他“一家之主”的重要事情。 那时手机刚刚普及,追赶潮流的爸爸手上自然也有一部,他每天都把手机带在身上,而叶满只有少数时候才能有机会偷偷摸一摸、只是摸一摸。 月亮当头的时候,人的影子会变短,所以走着走着,叶满就离爸爸越来越近,他的说话声也变得清晰。 他的语气是叶满从未听过的宠溺与温柔,柔和亲昵得让叶满心神恍惚。 “我在想办法,你知道我心疼你。” “你等我……他们怎么能比过你?” “嗯,我过几天就去见你,我不会对不起你。” 小小年纪就已经心思超级敏感的叶满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心里涌上一种厌恶和不安。 他模模糊糊听到那边是个女声。 爸爸和妈妈不会这样说话,和奶奶更不会。 叶满那时候太小,他不懂大人的情爱,但是他能懂一件事,那就是爸爸原来也可以温柔,可他从来没对自己和妈妈这样过。 或许因为叶满太小,或许以为叶满还不会记事,或许叶满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爸爸没有避讳他。 叶满默默听着那些呢喃私语,感觉自己好像意外窥见了大人世界里的肮脏与丑恶,甚至不敢对任何人说。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爸,”小叶满充满不安,仰着头看那个对他来说像巨人一样的男人背影,他问:“你要去哪里?” 男人已经挂断电话,正抽烟,闻言转头,有些惊讶地看叶满。 “你心疼谁?” “你在和谁说话?” 叶满攥着拳头,仰望他。 “你这孩子。”爸爸看起来有些心虚,所以难得对他和颜悦色,他叹了口气,说:“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一直到叶满长大,他仍记得爸爸说这话的场景,他觉得如果不是以抛弃这个家出轨为前提,爸爸那句话的出现就是不合理的。 他那时就开始对“家庭”概念产生了不信任,他认为爸爸随时都会离开他们的。 从那很久以后的后来,也就是现在的时间段不久以前,叶满回家过年。 妈妈说起来:“你爸年轻时还对那个初恋恋恋不舍呢,你看人家等他了吗?一把年纪了,还不是只有我要他。” 爸爸一幅纵容宠溺地看着妈妈。 而叶满很不舒服,在那个整整齐齐好像很幸福的三口之家里,他深低着头,在心里说道:“不要再说了,好恶心。” 你们不要再装作相爱了,好恶心。 不要生孩子,不要生下我,爸爸如果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生下的孩子一定很健康快乐。 你不要祸害我妈妈了,别装了,出轨的人都该死! …… 门外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药物发挥作用,叶满的意识已经模糊,他努力清醒,提醒自己——不要信任任何人。 第二天他们的团队添了人。 从冬城又赶来两个注册会计师,那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级别的。 叶满和这些老师不熟,他们和叶满不在一个办公室,也不经常来单位。 叶满考了好几年也只过了两门,他脑子笨,又不自律,估计这辈子也没可能把注会考下来。 王壮壮期待地和叶满说,注会老师来了,伙食怎么也得改善一下了。 第二天,李梅梅真的加了菜,特意加了一份肉,不是牛羊肉,是鸡翅,一盘就是那么几个。 注会老师看了桌上一眼,没说什么,第一餐和他们一起吃,第二餐就自掏腰包吃自己的去了。 像是着急将前面的半个月时间补回来一样,副所长忽然宣布他们从今天开始要加班了。 叶满每天吸氧工作,有时候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缺氧,他觉得自己很烦,很累,很困,只能给自己通氧来进行心理安慰。 所有人的情绪都已经到了临界点,都在期盼回家的日子,连还算能忍耐的孙媛都哭了好几次。 一天夜里,她拿着自己点的外卖来到男生房间,精神萎靡地说:“我来找你们说说话。” 王壮壮很高兴,即便孙媛全身穿得整齐,可那双眼睛也仍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殷勤地说:“欢迎领导视察。” 语气油腻,十分惹人厌烦。 孙媛都没搭理他,拉了椅子坐在叶满床尾,把炸鸡腿放下,说:“别干了,吃点东西吧。” 房间并不大,窗户狭窄,两张床已经占了大部分地方。 叶满正对着电脑拉表格对数据,揉着眼睛爬到床尾,从里面拿起一块儿最小的鸡翅膀,塞进嘴里,继续回去看电脑。 孙媛叹了口气,说:“那晚你们都没睡着吧?” 这话一出,叶满滚动鼠标的手顿了顿,王壮壮立刻兴致勃勃,伸出肉腻腻的手,左手比出食指,右手拢起一个圈,然后往里一怼。 随后,还冲孙媛不怀好意地一笑。 叶满敏感地觉得他的笑并不是针对那晚的事,而是试探孙媛的边界,他正在对这个女人进行精神侵略。 他觉得心里厌恶,难得主动开口:“这个鸡翅很好吃。” 孙媛果然不怎么搭理王壮壮,又递给叶满一杯饮料,说:“肯德基啊,能不好吃吗?” 叶满平时也很少吃肯德基的,这玩意儿很贵,不是他的工资水平可以随时吃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想找点东西回礼,但是他这儿什么都没有。 孙媛显然也不介意这个,她看向叶满,开口道:“我打算回去了。” 叶满一愣,有些羡慕地开口:“你的工作做完了吗?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 “不是。”孙媛打断他,说:“我不干了,我受不了了,我准备和所长说这边发生的事,现在打电话,就算开除我我也不干了。” 她显然已经情绪压抑到极点,有点偏激了。 王壮壮连忙说:“别啊,再忍忍,不是有注会过来了吗?” 他说完以后,发现房间里很安静,没人和他一起劝说,他看向叶满,发现那个所里的老实人也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瞪大眼睛,往紧闭的房门看了眼,压低声音道:“你不会也想回去吧?” “再不回去,我家里那盆蒜可能要枯死了。”叶满低下头,又继续慢慢啃那个鸡翅膀。 这是什么烂理由? 王壮壮无语。 但是他不知道叶满是认真的,他每天都挂念自己的那盆植物。 他没有人可以托付,所以每一次出差前他都会妥善安置那盆蒜。 他把那个花盆放在了卧室窗外,牢牢捆绑在护栏里,如果冬城下雨,它就不会缺水,但是这些天他一直关注天气预报,那边很干旱。 总而言之,就是叶满也想回去。 孙媛又看向王壮壮。 “谁愿意在这里待着啊?”打工人正在觉醒自我意识,他越说越生气:“不知道这单位是他俩开的呢,一幅老板老板娘的架势,还直接在客厅就搞起来了。” 他这人很容易上头,一拍床,说:“打电话,你敢打我就敢和你一起回。” 孙媛点点头,当场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开的免提,这会儿已经挺晚,拉萨都天黑了。 老所长那边估计已经歇下,说话迷迷糊糊的。 孙媛这人性子直,看得出她已经忍挺久了,开口说话都有点咄咄逼人,把对面的老头儿搞得蒙圈。 “所长,这活儿我们干不了了,你换能干的过来吧。”话出口,估计是也不打算在这单位干下去了。 “怎么了这是?”老所长语气很和蔼。 孙媛开始了维权。 她把这些天的经历一一说出来,有条有理,里边有很多叶满都察觉不到的事儿,他默认一些事情是他的任务,但是孙媛提出不合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权益被侵犯。 叶满永远不会像孙媛这样条理分明,不会像她那样逻辑清晰,所以他这辈子的事业都不会有什么进展。 王壮壮在一边冲叶满努嘴,压低声音说:“这女的真厉害。” 叶满没吭声,竖着耳朵仔细听对面的动静。 等孙媛说完,老所长进行发言。 第一句:“我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会处理,你们随便吃,单位全给报销。” 第二句:“年终奖照旧,你们踏踏实实在那里干,很快就能回来。” 第三句:“不要因为个别人对单位有什么情绪。” 叶满觉得自己没提取到什么有用信息。 挂断电话,孙媛苦笑了声,说:“白打。” 房间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出现脚步声。 王壮壮眼疾手快,赶紧把灯给关了。 他们以为说话被偷听,其实没有。 因为他们很快听到外面的调情声。 夜晚十一点,三个苦逼打工人围在一起,尴尬地摸黑吃肯德基。 那不隔音的门现场直播着一些少儿不宜的剧场,激动得恨不得把客厅里的沙发移位。 叶满感觉到无比焦虑,尤其在他确定自己无法逃离现在环境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喘息都难。 他很厌烦背叛下的这种事,那个男人背叛了家庭、子女,他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肉虫,只会蠕动着他恶心的东西做恶。 王壮壮的呼吸有些粗重。 黑暗是叶满的舒适区,他的所有敏感触角会偷偷探出,去小心探知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来保证自己在黑暗中安全生存,这是他很小时候就练就的技能。 他触碰到了王壮壮粘腻的呼吸,那呼出的气体极具污染性,臭烘烘的,仿佛隔着床与床之间的间隙扑到了叶满的指尖,坏掉的猪油蒙上了皮肤,堵得他无法呼吸。 王壮壮是个人渣,他在特意喘给孙媛听。 叶满觉得自己正一点点陷入泥潭里,泥潭里是自己挣脱不了的环境和一眼看到头的未来。 如果是别人在这里,王壮壮一定不敢,可叶满太怂了,他无所顾忌。 “看你一天咋咋呼呼的,肯定没有男人要吧?”王壮壮吊儿郎当笑着说:“平时不觉得寂寞吗?” 如果是韩竞在这里呢? 叶满莫名其妙想起了那个人,那是叶满从小到大遇到过最强壮的男人,如果他在这里,王壮壮说不准连喘气都不敢。 “孙媛,”王壮壮开了口,低低道:“你有男朋友吗?” 孙媛往叶满身边躲了躲,没吭声。 叶满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越来越旺,他试图扑灭它,但是看不到世界的黑暗好像成为孕育坏脾气的温床。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叶满过去那二十七年里,总是觉得自己很扭曲,情绪不稳定。 他爆发过一次,就在不久之前。他仍记得自己对父亲暴怒时不可自控的恐怖。 外面糜烂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同岁,但是你比她可漂亮多了。” “你要是我女儿该多好?” “他们两个算什么?我早就忍了很久了。” 他和妈妈算什么? 叶满好像从未长大,时间在他身上的体现只是他的体型变大、头发变长,月光落下,他还是那个走在乡路上的小小影子。 那时叶满都六岁了啊。 六年里,那个男人一直和他的初恋、他的真爱在一起,那这个家算什么?他和妈妈算什么呢? “来哥这儿坐,”王壮壮低而宠溺地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漆黑的房间里,那样的背景音里,叶满混沌地感觉到孙媛抓住了自己的衣摆,紧紧扯着。 那个女人在害怕,她在求救。 叶满这个怂货,他甚至无法产生一点点威慑力,在别人看来,他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他一向随波逐流,看到什么都淡淡的,从不多管闲事。 有人认为他这次也一样,会冷眼旁观,他不会想失去工作的,一旦叶满有什么反应,外面的人一定会察觉。 这个房间逼仄,床与床之间只有一个五十公分见方的小桌子,上面放了氧气罐。 三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呼吸都能互相察觉。 叶满不知道孙媛在想什么。 他和孙媛不算熟,也不了解她。 外面男女的声响让一个人热血沸腾,让另一个踩在了悬崖之上。在远离故土的异地,无人相识的三千米海拔高原,恶意和恐惧正在扩散。 叶满心脏跳得很厉害,越来越厉害,他觉得自己的大脑缺氧,发木发麻,他探出的触角察觉到王壮壮正要起身的趋势。 “叶满,咱俩一起吧。”王壮壮下了床,随意地邀请。 孙媛一下子放开了叶满的衣服。 那让叶满感到了一种难过和难堪,他从来不被信任。 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法分析自己的真实感受,他找不到出路,只能看到那些泥泞的情绪一直积压、积压。 “别碰她。”叶满低低道。 男同事走到两个人面前时,叶满说出了这句话。 王壮壮的手正按在裤腰,离得近了,叶满嗅到了多日未洗澡的腥臊味儿,带着热烘烘的粘稠。 他想吐。 他的大脑快要被煮沸了,几乎掀开头骨,说出的话却很小,像是呢喃,这样近的距离,甚至旁边的人都没听清。 “什么?”王壮壮懒懒散散说:“你不想就给哥让个地儿。” 叶满在那一刻溃堤了。 他在男同事猝不及防时猛地起身,狠狠将他推翻。 孙媛反应迅速,连滚带爬跑到门口,打开了灯。 等她回过头时,发现叶满正抄着氧气罐,凶狠地向那个死胖子砸下去。 那个老实木讷的青年一反常态,让孙媛几乎认不出,他站在床前,将那份量不轻的金属氧气罐毫无章法地砸向王壮壮,每一次都狠到用了全力,而那个刚刚试图侵犯她的男人,他竟然是光着屁股的,他早在黑暗中解开了裤子。 孙媛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打开门,想要跑出去求救。 而门开的一瞬,客厅里纠缠的两个人也暴露在视野下。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听到叶满压抑而凶狠的声音说: “我说,让你别碰她。” “听懂了吗?” “垃圾!” “垃圾!” 她敞开的手机摄像头记录下了全部,并在叶满说那些话的时候眼泪砸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住,当一个老实人发怒的时候,会更加让人恐惧震撼。 王壮壮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现在只敢缩在床上,抱着头一声不敢吭。 孙媛害怕出事,连忙跑了过去,抱住叶满。 “叶满,快走。”孙媛边哭边说:“我们去报警。” “不要!别报警!”王壮壮猛地反应过来。 他抱着头往后缩,煤气罐一样的脑袋四处晃,终于看到在客厅里手忙脚乱穿衣服的男女,他找到救星一样:“所长!你看看叶满,他疯了!” 副所长的表情很快从慌乱变得恼怒,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忙脚乱穿好裤子,立刻拿出领导的风范,开口道:“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工作完成了吗?” 叶满:“我不干了。” 他声音嘶哑,开口道:“我现在有很多钱,我不怕你们了。” 他喃喃说着那句话,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在三千米海拔的高原,他这样剧烈活动下,气喘得厉害,他看着客厅里的男女,直白地说:“你们真恶心。” 在李梅梅刺耳的哭声,还有副所长的威胁里,叶满收拾了自己关上就能直接离开的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套间。 此时,已经是拉萨的凌晨。 路上空无一人。 钢筋丛林里,没有自由与圣洁,他一个人行走在低温度的夜里,身上的短袖无法御寒。 “叶满。” 刚出酒店门口,有人从身后叫住他。 是孙媛。 她拖着行李跟了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流浪在高原的夜里,一路无话地走着。 直至走不动,俩人在路牙子上坐下。 “我要给所长发消息。”孙媛已经不哭了,她很快又恢复了精神,握着手机说:“我不会放过他们。” 她亢奋得有点不正常,边向手上哈气边快速按手机。 而与之相对的,叶满却蜷缩了起来,刚刚的凶悍已经消失不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孙媛没发现,叶满正在害怕,他恐惧得攥紧手上的念珠,但是那念珠不是姥爷的桃木剑,没办法给他带来一点安慰。 他在这一刻不是在害怕失去工作,不是害怕自己打坏了人,他恐惧的是,自己变成了那个男人——发怒的瞬间,他完全继承了爸爸的暴戾基因,就好像一场血脉传承,在那一刻,从小的引导、每一次遭受的暴力,都得到了完整复刻,他成了另一个“爸爸”。 他甚至无知无觉孙媛在做什么,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这时是拉萨的凌晨十二点左右。 平原地区的人们已经熟睡。 叶满的手机响起时,他木然地低头看,然后沉默了一下。 孙媛刚刚给他发了视频。 指腹轻轻点击冰凉的屏幕,进度条缓缓移动,一开始是黑暗,然后是门外模糊的说话声。 女人倚靠着叶满的肩上,从他指缝里拿走烟,含进了自己嘴里。 烟雾弥漫的午夜路灯下,冷空气让两个人的鼻尖和指尖都发凉。 “我刚把这个发给所长了,我也不打算干下去了。”孙媛吐槽道:“在这儿待下去我精神非得出问题不可。” 叶满没吭声,静默地看着手机视频播放。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儿,孙媛看向他,低低开口:“叶满,你刚刚真特么帅。” 叶满指尖一颤。 孙媛闷闷笑了起来,她勾住叶满的肩,笑声爽快:“虽然咱俩不熟,但是以后但凡有什么事儿,你只管开口,我赴汤蹈火。” 画面播放到他拿起东西砸人那段儿,叶满关掉手机,递还给孙媛。 “我有点冷。”他转移话题,说:“咱们找个地方先住下吧。” 网约车将他们带到了一家民宿门口,两个人丧家犬似的哆哆嗦嗦走进去。 这里昼夜温差太大,零上十几摄氏度,冷得人身体发抖。 民宿的年轻老板穿着睡衣出来的,脸上笑呵呵,没有半点不耐烦。天色暗,大堂也没开灯,只有柜台这儿一块儿亮着。 不知是因为高反还是感冒,他的头脑昏沉,困得要命,眼睛看着那个正登记身份证的年轻老板,老是觉得无法集中精神,无法聚焦。 他只知道那个年轻老板检查自己身份证的时间有点长。 “有问题吗?”叶满有些忐忑。他这人经不住事儿,但凡做点坏事都战战兢兢,会付出很大代价,他想着总不能刚打了人这会儿警方就发通缉令了吧?也太快了点吧? 民宿老板很快把身份证还给了他,笑着说:“没有,就是看你有点眼熟。” 叶满松了口气。 “第一次来拉萨?”老板翻着房卡,随口问道:“打算去哪儿玩?房间里都有地图和攻略,要是想组队用车,我能帮着联系。” 孙媛倒是兴致勃勃,她全身使不完的劲儿似的,和那小帅哥聊了起来。 叶满拉着行李跟在后面,闷不吭声地往楼梯上走。 叶满看到向上的楼梯栏杆上挂着彩色布条,从一楼向上的三层楼房的每一间门口都挂着藏式的门帘,此时都安安静静。 “房间里供氧,wifi密码8个8,这密码整个拉萨的酒店wifi都连得上,”老板开了个玩笑,然后热情周到地说:“可以添加一下微信,我给你们发一些攻略,有事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叶满的房间在三楼转角,有一面大窗,外面的路灯光线隐约透进来,房里安安静静,玻璃上只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好在, 只有他一个人了。 插上房卡,灯瞬时亮起,一个宽敞整洁的大床房映入眼帘。 这里除了桌上的一些摆件装饰外, 并没有太多藏族风格, 像一个普通的酒店, 但是很干净, 所有设施一应俱全。 叶满就着热水洗了澡。 将近一个月的精神紧绷终于松懈, 他有了一个独处的空间,恨不得把身上的每一寸都洗干净,清洗被污染的自己。 弥散式供氧的房间让他不用再把氧气管插进鼻子里维持呼吸, 在床上铺好自己带来却从来没拿出来过的床单,他爬了上去,在自己那绿绒绒的清新床单上,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安稳感。 手机也用酒精棉擦过, 他带上了床, 里面没有任何消息。 王壮壮没给叶满发过消息, 副所长也没有。 叶满想象着,他们已经统一战线正商量着如何报复。 叶满已经在这个单位待不下去了,从他情绪失控那一刻起,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让他感到安全的工位。 副所长和所长有亲戚, 更何况他今年成了单位的新合伙人,叶满得罪了他。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与社会有链接的东西——他的工作丢了,他觉得自己的脚踏不到实地, 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 他必须快点找到事情做,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关联。 凌晨一点,房间里关着灯,窗帘紧紧拉着, 床上的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叶满的眼睛闭了起来。 他罕见地睡着了。 他睡着时仍是焦虑的,已经长到遮眼的细软卷发轻轻弯曲,将影子投在他闭合的薄薄的眼皮上。 那双眼珠正不安地转动着。 叶满又做噩梦了。 叶满几乎每一次睡眠都会做梦,从小到大二十七年里,一觉无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的梦大多数是坏的,要么梦到被追杀,要么就是被人误解、被人侮辱,长大后,近几年里,他开始梦到孤独。 今天也不例外,他失业了,醒着时逃避,没勇气继续投简历,所以趁着做梦鬼鬼祟祟找了一夜的工作,也被拒绝了一夜。 门被敲响时,已经上午十点。 叶满从梦里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窄窄一条,恰好落在他的双眼,满眼惊惶。 高原的日照足,空气透明度高,蓝天很近很近。 他的家乡也有距离天空很近的时候,好像用力一跳就能碰到,限定在每年五月份,柳絮飘飘,被风抱到天上,就堆成了大片大片雪白的云。 他盯着天空发了会儿呆,疲倦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 门还在响,很急。 门外站着孙媛,上下打量他,松了口气的模样,说:“一直不应声,我以为你高反了。” 已经在拉萨住了快一个月了,身体早就适应这里的海拔,只是他们都太焦虑了,没有察觉。 “所长给你打电话了吗?”孙媛走进来,向他晃晃手机。 叶满睡前把手机静音了,他翻出手机,看到两通未接来电,都是早上六点那会儿打来的,估计所长醒后就联系他了。 孙媛溜达过来,说道:“他跟我说,让咱们先回去。” 叶满:“别坐!” 孙媛往他床上坐的动作一顿,瞪大眼睛看他。 叶满也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很莫名其妙,他尴尬地开口:“我……我不习惯。” 他想说不喜欢除了自己的人坐属于他自己的床单,怕脏,但是昨天他也让人坐过床,这举动实在有点奇怪,他无法解释一个“床单”的区别,就像无法解释自己心理的边界。 好在孙媛并不介意,她很随意地换了位置,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说:“我准备今天回去,你要是想回,咱俩就一起订票。” 叶满在床边坐下,没吭声。 他在思考,如果回拨所长会说什么,是会直接开除他,还是说些叶满反应不过来的艺术话。 几分钟后,他点了回拨。 虚掩的房门外,偶尔会有客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经过,由近变远,房间里很安静。 “嘟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通。 叶满恭恭敬敬叫了声:“所长。” “小叶啊。” 所长那边像是在处理什么事,一开始说话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叶满“嗯”了声,静静等,电话持续通着,只有些模糊吵嚷声,两三分钟后所长才重新开口:“小叶,昨天的事儿我知道了,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我和孙媛谈了,准备回来私下调解一下,能不报警尽量不报,否则对大伙儿都不好。” 叶满心脏闪了一下,虽然早就有准备,可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无力和失望。 叶满的难受在于,他认为做错事就一定要受到惩罚。他判断对错的标准并没有随年龄增长而有所改进,而是完全贯彻自小父亲的教导,偏激从不圆滑。 所以当他接触这个世界深一点,遇到的事情与他的标准发生矛盾,他会感到无力和失望,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个人在心里抗议,郁郁寡欢。 他的指尖麻着,一口气悬着,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这个工作,他可以自己默默辞职,但是一点也不想被人拒绝和踢走。 于是叶满抢先说:“所长,我打算辞职。” 所长沉默了一下,叶满在那空白的两秒钟敏感地察觉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我知道了。”所长叹了口气,温和地说:“这件事是单位对不住你,除了n+1,我会多补给你一个月工资当绩效补贴。” 叶满轻轻启唇,却没说出话来。 他有种一脚踩空的不安感,那是源于他即将与这个世界关系链接断裂的不安,还有自己被丢弃的难受和自尊心受挫。 明亮的光芒充满了房间,落在他草绿色的床单还有他的身上,人与世界的边界在鲜明的光线下清晰分明。 叶满抬起头时,看到了远方的山。 孙媛将窗帘拉开,然后打开窗,于是风撩起了他的额发。 “小叶。”电话里的所长叹了口气,开始和他解释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叶满开始走神。 有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自己跑,无意识的,比如小时候上课时他的注意力会偏移到严厉老师手上那截粉笔飘下粉末的运动轨迹,比如被爸爸疯狂殴打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落在自己衣领上黏着的米粒上。 他总是在接收重要信息时无故跑神,就像此时。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被拉萨过于清晰的阳光描上金边,渐渐变得透明,甚至能看清青色血管,他觉得那像树的枝丫,他幻想着自己其实是一棵树,不是人类,所以才会那样笨拙。 “我理解,领导,我也确实……我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了。”他看着自己趋近透明的手,几乎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他或许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来这个世界的二十七年里,他没有一天不累,每分每秒都在阵痛。 “哎,”老所长无奈地叹了声,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瞒你,孙媛那段视频被我家女儿看见了,直接发给了她小婶子。” 孙媛瓜地里的猹一样“嗖”地窜了过来,耳朵凑上来,吓了正树化的叶满一个哆嗦。 “家里正闹着,我也乱着呢……”他语气变得疲惫。所长和一个下属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家事,还是丑事,这表现得他真的把叶满当自己人似的,但是叶满很知道自己的斤两,清楚所长这样说是因为再也不会用他,所以不再顾及。 所长和蔼地说道:“这事儿肯定会得到解决的,我向你保证。” 叶满抿起唇。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失控,他拿着氧气罐疯狂砸人的时候,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思考,暴力和发泄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就像有恶鬼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怕极了那样的自己,他害怕回到那个泥潭一样环境,让他看不见光、喘不过气,让他充满绝望。 “谢谢所长。”叶满声音微哑,喘不过气来一样,他闷闷说:“真的谢谢。” 他喉咙发涩,半刻后,启唇说:“谢谢领导,我真的很喜欢咱们单位,希望单位越来越好。” 电话挂断后,孙媛才开口:“我也辞职了,准备去我叔叔的公司干,待遇更好。你和我一起回去吗?我准备订票了。” 所有人都有退路,只有叶满没有。 冬城的工作不好找,一个萝卜一个坑,看了那么多,不是销售就是传销,稍微正规一点的,连双休都没有。 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双休都变成不正常的事儿了。 叶满毕业已经是六年前了,那时候社会还不像现在这样卷,工作也没这么难找,面试最低学历都要研究生,还卡年纪。 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有能力的人,他们是精英,从不缺工作,自然也有很多能力有限的人,他们不是不肯努力、他们绝不活该平凡,而是接受的资源有限。那资源包括家庭、教育、眼界还有鸿沟一样的信息差等等,这些因素造就出粗粗大大的人,拼尽力气,也只能一窝蜂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卷生卷死。 第25章 这样看, 能在一个地方挖个坑,像个萝卜一样一头栽进去不挪窝,那已经是很好的事。 叶满喜欢做萝卜, 因为做萝卜有安全感。 可他现在连个萝卜皮都做不成了。 “不用了, ”叶满摇摇头, 说:“我还不准备回去。” 孙媛一愣:“你还要在这边玩儿吗?” 叶满抬头看她, 已经长长的羊毛卷发不留神滑到他无害的眼睛里, 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在高原的明亮光线下变得意外惊人的漂亮。 没有人会在意叶满的脸。 当一个人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总是低头边缘化自己时,没有人会注意他长得如何, 也不会对他有太多印象和兴趣。 而此时,孙媛才第一次看清叶满的脸,她被惊艳住,以至于微微愣神。 叶满用那种粘滞的、有些咬字不清的柔软声音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收一下工位上的东西, 就放在……” 放在哪里呢? 他没有朋友, 也不能寄回爸妈那儿。 “行, ”孙媛像是看出他的为难,大大方方说:“就先放我那儿,你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联系我。” 叶满松了口气, 感激地冲她笑笑。 “你要去哪儿玩?”孙媛笑眯眯地问。 叶满沉默了一下, 低低说:“我不知道。” 叶满在房间里待着,没出门,吃饭都是外卖送到房门口。 手机里播放的纪录片是关于西藏的历史人文, 事实上他只要下个楼就能踩在西藏的地皮上,可他却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播放纪录片只是为了提高自己在西藏的真实感,否则他会迷失掉。 他失去了方向和动力, 或者说得更严重一点,他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家人。 他的手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发来消息,就连工作消息都没有了。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悬在空中,动一下都要跌进情绪深渊里。 叶满混混沌沌地想,自己需要的或许是一份不一样的工作,或者一件可以做的事,至少迈出这个房门。 可是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却一点也没有行动的力量。 视频静静播放着,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木质的棚顶,上面正有一个影子在晃。 那影子来自窗外,是高原的风吹动经幡的影子,听说,风每吹动经幡一次,就是诵经一次,也是向神明祈愿一次,是那样神秘而圣洁。只是没有信仰的叶满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他缓缓伸出手,触摸向那个光影,阳光充满房间,明亮耀眼,那原木色的浅色顶棚像是一汪反光的小水潭,他轻轻触碰舞动的经幡,在心里说:“如果静止三秒,我就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今天的拉萨风很大,房顶的经幡一直在飘动,不可能静止。 有时候叶满会做一些无聊的事,当他有犹豫的时候,或者想要预测自己的运气时,他会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事情。 比如一会儿进办公室的人迈的是右脚,他今天就会一切顺遂,不会遇到难缠的客户,平平安安下班。 再比如年轻一点的时候,在路上遇到长相喜欢的男孩儿,他会在心里偷偷说,如果三分钟内有车经过,他们就会有故事。 那些事有的应验,有的没有,但他还是一遍遍重复着。 就像此时,已经二十七岁的叶满,独自躺在拉萨的一家民宿里面。 他距离家乡很远很远,和这个世界距离也很远很远,他的圆眼睛认真盯着头顶,看着那个经幡的影子。 几秒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心想,这一定是偶然。 就在刚刚,那个一直被风吹得浮动的经幡静止了,叶满屏息三秒,那个经幡在他呼出一口气时又继续了寻常飘动。 他从床上坐起来,仰起头,这一次他认真说了出来:“如果经幡静止超过五秒钟,我就出门。” 那个不知从何处投进来的影子烈烈舞动着,在叶满开始屏息的时候,那个影子忽然静止下来,垂在棚顶,像是一汪泉水中停留的小舟,又像佛陀为站在他庇佑的土地上的人们指引方向。 5、4、3、2…… 当“1”在心中轻轻落下,经幡恢复飘动。 风还是一样大,仿佛从未停止地吹过拉萨的上空,经幡仍一遍一遍诵经,替人祈愿。 叶满匆匆跑下床,趴在窗边寻找那个经幡的踪迹,他看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看到相邻藏式楼房上挂着经幡,他无法确认影子来自哪里。 他试图一一对照,可转过头时,发现太阳正在偏移,刚刚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可他还是穿好衣服,系好鞋带,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顺着右侧楼梯一路向下,穿过热闹的大堂,他注意到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这让他不太自在。 叶满总是对人群中投向他的目光很敏感,因为这种打量会让他觉得紧张,过度在意自己身上是否哪里有问题。 下午两点多,民宿天井上投下的阳光明亮,叶满走到柜台前,那个年轻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见他过来,笑着说:“你起了啊?” “我想续房,”叶满默默将手插进自己的深蓝色防晒服的上衣口袋,微微蜷起,口吻是惯常的温和无害:“可以吗?” 老板盯着他看,眼睛发空,像是跑了一下神。 叶满心里一跳,他一点也不想重新找住处,如果重新换,他不确定会不会再订到这么干净又安静的房间了。 “被订出去了吗?我还要继续住的。”叶满语气略急,盯着老板问。 现在是旅游旺季,房子订到一个星期、半个月以后都有可能,昨天能有两间空房都是他们在旅游软件上搜索半天的结果。 “没有没有,”小帅哥笑着说:“这间还没挂出去,如果你还住只需要续费就可以了,给你打个折。” 这里不是青旅,一晚上一百二,这个地段,就在八廓街旁边,还是旅游旺季,真的很便宜了。 以至于叶满都有点怀疑这房子是不是出过什么晦气事儿,一时脸都木了一下。 民宿老板可不知道他这一头卷毛下思路有多崎岖,晃晃手机,说:“住几天付几天钱,直接微信给我就行,我一会儿叫人上去打扫。” “不用,”叶满不想让人进去弄脏自己短暂的栖息之所,说:“我自己可以打扫。” “那行,”老板很好说话:“垃圾放门口就行,需要矿泉水和洗漱用品就来我这儿拿。” 叶满点头,准备向外走时,老板又叫住了他,友善地说:“晚上民宿有聚餐,你想参加可以早点回来。” 叶满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经把拉萨市区的几个景点逛遍,同事们在街边的小店里买小礼品、买茶叶送人,或者去邮局寄信件,中间叶满什么都没买,他没有什么想要寄信的人。 民宿出来走几百米就是八廓街,仍如他之前来时一样热闹,风尘仆仆的朝圣者虔诚地磕长头、摇经筒,口中咏念着祷词,去往大昭寺方向。 叶满走了两步就觉得累,在一个长椅上坐下,发起了呆。 身旁坐着的藏族人手上的经筒摇啊摇,慢慢化成了光的虚影,那些人交谈着,他听不懂,困倦得几乎睡着。 面前的街上拉着一条分界线,左边游人如织,摩肩擦踵,右边是朝圣者的路。 他看到了一个头发打结、解放鞋破洞、羊皮裙几乎磨碎的朝圣者,正一步一叩首,虔诚地向前。 他像一个乞丐、一个流浪汉,这个全民小康的时代,很难想象还会有这样的人。 可叶满的目光落在他平和纯净的眼睛上,心里却有那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很贫穷。他现在有八千万,他可以买下大多数东西,可他却那样穷困,一无所有。 墨镜隔绝了一部分刺眼的光,他仰头看拉萨上空的风,黄色的墙,藏式的碉楼、飞扬的经幡,这个没有信仰的汉族人来过这里好几次,已经不觉得稀奇。 当叶满脖子仰累了,低头休息的时候,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知换了几波,身旁坐着的是两个老奶奶。 手上正转着经筒,她们看上去六七十岁了,粗糙深色皮肤的手上握着念珠,脸上的笑容质朴而平静。 她们口中说的话叶满听不懂,只知道应该是藏语。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吹起叶满的衣摆,他想继续走走。 “你来自哪里?”叶满起身的动作一顿,一旁的藏族老人忽然用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与他攀谈。 这是常见的吧……在路上,和一些陌生人产生一些对话,发生一些简短的交流。 但是这对叶满来说是有一点紧张的,他没旅行过,不习惯。 叶满刻意放缓声调,生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是东北人。” 老人脸上的沟壑被阳光填满,笑容慈祥、生机勃勃:“你真漂亮。” 叶满立刻惶恐地想要说两句贬低自己的话来做谦逊回应,但是他已经在网上学会正常人会怎么回应,缓了两三秒,他用于接收这他鲜少受到过的夸奖,他略带羞涩地说:“您也很美。” 他没说谎,那种美关于自然、和谐、宁静、岁月和质朴,他无比羡慕。 第26章 他也想这样老去, 但是他的灵魂支离破碎,每一天早上醒来,他都要忙着把自己找齐, 再出发。 说不定呢, 他活不到老去。 老人的辫子盘在头顶, 用红头绳固定, 里边掺杂着白发, 但一丝不苟,她被叶满的话说得很高兴,慈爱地看着叶满的眼睛, 说道:“你来旅行吗?” 叶满点头,回问道:“您来朝圣吗?” 老人说:“是的,我们从康巴来。” 叶满的紧张缓解了一点,弯唇轻轻问:“和家人一起吗?” 老人摇摇头, 说:“家人们都回去了。” 叶满愣了一下, 看着她平静的脸庞, 慢慢意识到,她说的“回去”,应该是指过世。 那时的叶满不知道, 藏区的老人, 有时会用这个词来表达死亡。 老人平静温和地说:“我来磕长头,祈求回去的人能够再次来到人间。” 叶满的目光渐渐被她手上的经筒所吸引,经筒转动起, 上面的小坠子化成虚幻的影。 六字真言铭刻在上,听说每转动一圈,就是诵经一遍,他们在祈愿回去的人能重来人间。可叶满想不通, 这个人间究竟有什么好的呢? “你一个人来旅行吗?”苍老朴素的眼睛注视着叶满,里面有很多宽容。 因为那份宽容,叶满渐渐不觉得紧张,他回应道:“嗯。” 已经很久没人有耐心同他讲话,他也在过去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失去分享欲,后来所有的话只对他窗台上的蒜苗说。 时间持续太久,他甚至发现了一点规律,如果他说很多负能量的东西,蒜苗的叶子会跟着打蔫儿,叶子发黄,如果他简单分享,蒜苗就挺拔翠绿又爽口。 此时他坐在拉萨的街头,天空忽然有一片很大的云彩低低飘过,落下的大片阴影遮挡房屋与街道,让人得到短暂清凉。 “天阴了。”叶满仰起头,看着那片云,分享了一句玩笑话。 “天晴着。”那个藏族老人笑着指指不远的地方,说:“只要云飘走,或者你走出这片云。” 叶满张张嘴,却没说出话。老人就要离开了,抓着叶满的手,向他手心塞了样东西。 叶满愣住,仰起头看她,看到她带着笑容的脸,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祝福你吉祥。” 叶满弯唇说:“祝福你健康。” 椅子上又剩下他自己,流水一样的人打街上过,像是一条条虚影划出的线痕,身旁坐下的不再是朝圣者,而是短暂歇脚的游客。 高原的风把叶满的嘴唇吹得干燥开裂,他低头展开掌心,那里是两张一元钱的旧纸币。 “去喝一杯奶茶吧。”那个康巴老奶奶分别前对他说。 他抬头看向街道斜对面的店铺,那是一家藏茶馆。 这种茶馆在拉萨到处都是,不过叶满没有进去过。 打褶儿的布帷在风中波浪一样浮动,白色香布下的门帘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 他攥着钱,从椅子上起身,走向马路对面。 一杯奶茶只需要一块钱,康巴奶奶给他的钱还有剩余。 他将那一块钱展开在手上,觉得沉甸甸的,那八千万的银行卡也在他手上,可他却觉得轻飘飘。 如果他现在买房买车,开始挥霍这些钱,把这些钱给到一些人,换取他们的陪伴,自己会快乐吗? 不会的。 叶满清清楚楚,他只会越来越空虚。 藏茶馆里有一股子奶味儿,长条的桌子前挤满了人,他们或是一些背包客,或是一些本地人,乌压压一片,互相交谈着。 那些嘈杂的声音传进叶满的耳朵,只剩下嗡嗡响,他难以融入人多的地方,只觉得孤独。 他躲在人群中快速喝那一杯甜茶,入口醇香,但是不懂品味的他如同牛饮,直接几口就咽了下去,准备起身离开。 “奶茶还喜欢吗?”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接着一个壶出现,将奶茶续了杯。 叶满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张眼熟的脸。 “吉、吉……” 叶满忘记他的名字了,卡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说:“是你……” 那个英俊的藏族年轻人显然也很惊讶,他高兴地欠身打量叶满,说:“你还没走,太好了。” 有时候,叶满觉得,人生一世就像一场走直线的旅途,路上只有自己。 幼时亲人陪着走一段路,那是陪伴他最久的,接下来的路上,偶尔会遇见人,他们陪他走一段路,因为各种原因分别,最终那条直线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前行。 叶满不会忘记每一个认真陪伴过他的人,即便他从来想不出来那些人因何缘故在这样平庸的他身边停留。 就比如陪他坐在拉萨街头几分钟的康巴奶奶,比如在冬城遇见的那个叫做韩竞的青海男人。 再比如这个放下奶茶,追出来和他说话的藏族青年。 “那是我姐姐的店铺,我来帮忙。”吉格开朗地说道:“真没想到还会遇见你。” 叶满礼貌地笑笑。 “你的工作完成了吗?”吉格与他并排走着,他还记得叶满是来出差的,说道:“我没有看到你的同事。” 拉萨的风有点大,迎面吹来,把叶满的防晒衣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空袋里被抽干空气的干萝卜。 叶满继续向前走,说:“他们已经离开了。” 吉格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还没走?” “我弄丢了自己的工作。”叶满没精打采地说。 他就像这个充满自由与信仰的高原城市,耀眼日光下的一个阴影,没有价值、充满负能量。 “开心一点,”吉格走到他面前,于人群中逆行着与他说话,他并没多问他的工作,笑容明媚:“我带你去抱小羊吧!” 拉萨的街头人来人往,青石地面被朝圣者的信仰斟上了灿烂的光,叶满望向那个青色藏袍沾满阳光的青年,想不通他为什么跟着自己。过于边界敏感的人,不会理解与陌生人同行。 叶满不喜欢小动物。 他不敢和它们产生情感,否则会发生不幸。 就像小时候自己养的兔子,每天尽心尽力出去拔草喂它,看着它一点点变大,一次他出门拔草,回来发现爸爸为了请朋友吃饭,把它宰了,叶满紧紧抱着草,只看到了满桌人的大快朵颐和一张血淋淋的皮。 就像小时候自己养过的小猫,每天它都忠诚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因为一次小叶满不爱吃饭,爸爸抓起趴在叶满腿上那只猫,狠狠摔在地上,叶满就那么看着它一口一口吐血,直至没了生息,他却木呆呆地用力扒饭,连碰它一下都不敢。 所有他投入感情的,都会离他而去。 不接近就不会难过。 小羊真的很可爱,不像他们那里的羊是白的或者黑白花的,这里的小羊毛很长,耳朵很大,身上是棕色的。 很小,还不到叶满的腿弯,被拴在一家旅拍的店门口,就离茶馆一个转角的距离。 吉格向店里忙碌的人打了招呼,解开小羊的绳子,两只大手托着羊肚子,放进叶满的怀里。 叶满很久没抱过小动物了,手脚僵硬,不知所措地说:“谢谢。” 而后他低头看小羊,那只小羊也充满信任地看他,像是在说“这个卷毛也是一只羊”。 拉萨的街头有牵羊的人,就像平原城市里的人们牵宠物狗一样寻常。 叶满甚至看到有朝圣者带着小羊在向大昭寺方向一步一叩首。 因为这只过分可爱的羊,他没能及时拒绝和扎布吉格同行。 天很蓝,叶满坐在街边,双手捧着小羊的脑袋,将鼻尖轻轻贴上它的。 啊……他好喜欢小动物…… 他的宽筒牛仔裤一直没过帆布鞋脚面,走路不会踩到,但蜷腿坐下时会轻轻落在地面,他穿着旧旧的宽松防晒衣,拉萨的风将他的发吹得蓬乱,坐在白墙脚下,他就像一个高原上的流浪汉。 小羊的两瓣蹄子踩在他的右脚上,威风凛凛。 “我在北京读美术学院。”吉格舒展长腿,放松地说:“我喜欢画画,以后或许会做一个流浪画家。” 叶满垂眸看着那只漂亮的小羊,风过时它脖子上的铃铛会轻轻响,天很晴朗,他们两个的身上都有阳光的味道。 “我去过北京,”叶满又摸摸小羊,垂眸说:“你画得很好。” “明天我就要回去山南,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你,”吉格与他并排坐着,侧头看他和小羊,观察了几秒,说:“你脸上的伤好了很多。” 於痕会散得很快,但刮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褪,叶满的左眼下方有两条超过三公分的划痕,当初刻出血肉,现在已经愈合,留下两道深于皮肤的凹陷印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异常清晰。 叶满笑笑,没说话。 这是一条很清净的街,行人不多,藏香袅袅,旁边是一家旧书店,店主正在晒书。 手慢慢理顺着小羊羔的毛,小羊羔也乖巧地倚靠在他的小腿上,让人心软塌塌的。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叶满低低对小羊说。 旧书店的老板将那一摞摞书搬出来,在地上摊开,再用小沙包压住,避免被风吹走,身影忙忙碌碌。 街上路过的多是本地人,走路不急不慢,充满生活气息,干净的街对面是一个绿色的油桶,静静矗立着。 “当然,”吉格说:“它很聪明。” 叶满放开小羊,说:“你向哪个方向看,接下来我就去哪里。” 第27章 他期待地等待它转头, 无论南北东西。 可那只小羊忽然仰起脑袋,开始嗅他的脸,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脸上触碰着, 然后张开牙齿整齐的嘴, 扯着脖子对他“咩”了声, 又脆又响。 叶满不懂羊语。 他弯起唇, 摸摸它的脑袋, 温柔地开口:“傻羊。” 他说话软而无害,这样宠溺地说出来,换个人类或许会害羞, 可小羊不。 小羊一口咬上了他的蓝色防晒衣,开始咀嚼报复,甚至快乐地甩甩尾巴。 高原的风吹来,整个世界向南倾斜, 叶满手上牵着羊, 看到旧书摊位上的纸张像是纷乱的雪, 忽然扬起,卷向南方。 扎布吉格先反应过来,跑过去阻拦。 叶满将衣裳从羊口夺出, 也追了过去。 一条干净的石板路, 上面散落着一地的白,叶满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 这些书都已经泛旧卷页儿了, 有地理杂志,八几年的旧报纸,甚至还有些记录少数民族语言风俗的手写笔记本,各不相关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叶满心想, 这书店老板八成是个收破烂的。 被他不礼貌地冠上“收破烂”头衔的老板刚从店里急匆匆跑出来,连忙捡自己的宝贝们,连连道谢。 三个人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把东西捡齐,风渐渐缓下来了。 老板五十来岁的年纪,和叶满父亲差不多年纪,但气质看上去温和而斯文。 他半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乱糟糟的书,将它们一本本捋平。 他那样珍惜,可那布料制作的小摊位上却竖着一个撕扯不规则的纸壳牌子,上面写着:二十元三本。 旁边是一个绿色二维码 “买书吗?”那个刚刚还深沉的店主忽然笑眯眯抬头,盯着叶满,露出一幅精明像:“打折,二十块挑三本。” 叶满:“……” 然后就是,他和扎布吉格一起挪步,并排蹲在了那个布做的书摊前,被迫从帮助者变成了顾客。 吉格倒是饶有兴致,东翻翻西看看,时不时询问。 小羊低着头在摊位上嗅,看起来在预谋不轨,叶满的注意力没太放在书上,多半放羊身上了,他怕一个看不住小羊把书给吃了。 “看吧,屋里还有。” 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轻微的山东口音,热情得像狐狸似的,看样子很希望他们把书都打包带走。 “这些都是你的藏书吗?”吉格问他。 “以前爱背着包四处走,攒下了这些东西。”店主说道:“你拿这本是我在西南学苗语时自己写下来的。” 吉格:“苗语没有文字。” “是啊,”店主说:“这里面的字是我自创的。” 那应该很珍贵才对,为什么要卖? 叶满不明白,也不问,在一边安静听着,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直至他忽然伸手,做喇叭状,圈住了小羊的嘴。 两个人被他吸引注意,也注意到小羊嘴里正咬着的那封信。 被叶满圈着嘴,它还要瞪着眼珠子,大大方方嚼两下,恃萌而骄。 “对不起……”叶满连忙羊口夺信,在自己袖子上仔细擦干净,交还回去:“您看看有没有坏。” 那人接过来,目光在那封信上定着,目光微滞,像在出神。 叶满以为信坏了,有些忧心地打量那个信封,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信封了,像是世纪初期时的东西,上面的邮戳还保留完整。 “我可以赔偿……”叶满不好意思地开口。 “哦,不用,”那店主回过神,笑着将信放下,说:“这是卖的,如果你感兴趣,二十块都卖给你。” 叶满没见过卖信的,觉得这东西并不能当货物,寻问道:“这是你的信吗?” “不是,”店主笑眯眯说:“老信件算是一种收藏,就像邮票和旧书一样,这些是我以前从全国各地收来的东西,私人收藏,现在不想留了。” 叶满又孤陋寡闻了。 他早就看到这摊位上有很多旧书信,但并没多留意。 他也写过信,给爸妈写的认错信、给李华写的笔友信,没有邮票邮戳,也没投进过邮箱里。 叶满搂着小羊,听到摊主说:“寄给她的信件,我一共找到了六封。” “她是谁?”吉格问道。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上一个收藏家是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翻到这些,废品收购站的人也是当做废纸买来的,说是主人把它们卖掉的。那些信都集中在零八年左右,而给她写信的人却来自不同地方,我一直觉得奇怪,我认为这些信的主人应该不是会随意遗弃它们的人,我想这一定是失误吧,但是我找不到售出的人了,也曾去找过她的收信地址,但是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农田,再也找不见了。” 叶满低头看那封信,上面的收件地址是河北邢台的一个小镇。 收件人——谭英。 “信你看过了吗?”叶满问了个笨问题,怎么可能没看过。 “如果你想买,就回去自己看,如果不想买,知道了也没用处。”店主眼里满是精明,看样子非要赚他二十块钱。 叶满不想买,他想不出自己买来一些旧信纸能做什么。 但是小羊吃了信,自己按理需要赔偿的。 况且……他心里觉得怪怪的,他模糊认为那些代表隐私的信件公示在阳光下不妥,孤独地漂泊在世界上,任谁都能看见评论,它们最应该在的地方,应该是收件人或者发件人手中才对吧…… 几秒钟后,他抱着不忌口的小羊,慢吞吞掏出了手机。 二十块钱扫过去,店主立刻高高兴兴开始捡信。 在拉萨街边那个简陋的书摊上,有一小片地方摆放着各种信件,最远的还有1930年的信,苏联、德国、美国、东南亚的都有,摊主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看,眼睛用力眯着,看起来不太方便,叶满这才察觉他的眼睛黄得不太正常。 摊主将信封一一捡起,一共六封。 “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至少那些信的时间里,她还很年轻,”店主捏着那六封信,眼尾被岁月的风揉皱,又被高原日照打上古铜色的柔光,他柔和道:“如果可以,我真想给这些或许被误扔的信找到主人,可惜,我已经不能上路了。” “为什么?”叶满抬眸,问。 “我患了癌,”店主笑笑说:“要落叶归根了。” 叶满抱着小羊的手缓缓收紧,像是挽留什么,掌心却只觉一场空。 良久,他开口道:“这些信都卖给我吧。” 店主一愣,吉格也转头看他。 叶满抬头,茫然地解释道:“收藏的意思……不是好好保管吗?” 店主盯着他,堆起的笑容慢慢有些郑重,张张嘴,却没说话。 叶满说:“我会把它们保管好。” 即使是它们的主人把它们卖掉,它们不再被需要。 就像……即便他不再需要过去了,但也不希望让自己的心事被别人随意售卖一样。 叶满将那六封信放进了店主找来的皱巴巴红色塑料袋,另外的那些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 提在手里像两袋垃圾一样,有点重量,那些重量一共才花费200块。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羊继续在拉萨街头游荡。 吉格走在他身边,问:“你没必要都买下的,这样是想支持他的生活对吗?” 叶满转头看他。 “他没有想用这些书信牟利,而你想要帮助他,”阳光照晒下,扎布说:“他很善良,你也是。” “不……”叶满摇头,急忙解释说:“我没有帮助他。” 他生怕自己被人理解为优越感、傲慢,因为很多人都会觉得“帮助”的行为与这两个字相关。 他低下头,重复解释说:“我只是想买信。” 七月末的拉萨,下午六点时,太阳仍然很高。 只是他们需要把小羊还回去了。 返回那家旅拍店时,里面人仍很满,有许多漂亮姑娘和小伙子正自拍,美得惹人频频驻足。 叶满无心看美人,蹲在小羊面前,捧着它的小脑袋,在它的脑门儿上亲了一下。 小羊萌萌地在叶满手心蹭,叶满忍不住,又用鼻尖在它的小鼻子上蹭一下。 吉格没有催促他,叶满恋恋不舍起身时,发现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正盯着他他,对视时年轻人却先移开视线,脸颊微红。 “我们回去喝杯奶茶吧。”男生轻咳了声,说:“我请你。” 叶满确实有一点累了,他想找个地方休息,然后吃点东西回去睡觉。 从旅拍店转了个弯,很快又来到了藏茶馆,里面的人不见少,刚掀开帘子就听到了用冬不拉弹唱的民谣声。 叶满走在扎布吉格前面,迈进奶茶店。 下一秒,他脸色忽地一变,迈进奶茶店的那只脚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叶满?”吉格掀着帘子,不解地看向他。 而在下一瞬,叶满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同时,藏茶馆的大堂中央,一个男人猛地起身。 “你看见谁了?” “韩竞,你干什么去?” 几个坐在原地喝奶茶唱歌的江湖客只看到韩竞大步跨过几张椅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消失在茶馆门外。 拉萨的街头仍人来人往,各个民族的游客、陌生模糊的面孔,飞扬的经幡与高原的藏香,一切如常。 没有人急急忙忙地走,在高原上剧烈运动,很容易会引起高反。 可前后不过半分钟,路上就没了那个人的踪影。 第28章 旅拍店门口, 藏装模特后,叶满心脏砰砰跳个没完。 冷不丁剧烈运动,他体力消耗得有点严重, 腿软, 也不是累的还是心虚吓的。 吉格跟在他身后, 不解地探头看街上:“你在躲什么吗?” 他脑子乱糟糟, 完全没想过在这里会遇见韩竞。 那个男人刚刚就在店中央坐着, 面向门,叶满迈进茶馆的时候,两双眼睛直接就碰上了, 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和韩竞断联系的时候,本来料准了以后不会再见,刚刚的事儿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以至于反应就跟见了鬼似的。 叶满:“没、没有。” “你饿了吗?”叶满干巴巴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叶满一顿饭的时间都魂不守舍。多数是对面的藏族年轻人在说, 叶满走神。 他无法想象如果和韩竞面对面对峙, 自己会说什么。 最后一次见面,叶满万分不舍地抱着他,将脸在他的颈窝用力蹭, 他还记得韩竞的气味和那个早晨空气的温湿度。 而不过异地几天, 他就提了分手。 换到韩竞的视角看,叶满大概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骗子。 韩竞或许会想要揍他一顿,然后…… 然后把他扔无人区喂狼。 叶满不敢想了, 他这人做坏事总会有现世报,这不,伤害了韩竞,转眼就丢了工作, 还差点葬身狼口。 “叶满!” “叶满?” 对面藏族年轻人的呼唤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叫出来,他迟钝地应了声:“怎么了?” “你累了吗?”吉格观察他的脸色,体贴地说:“你住在哪里?我先送你回去吧。” 此时是拉萨的下午八点过,已经开始天黑,气温也降了。 昼夜温差很大的高原城市,可以说早穿棉袄午穿纱,夜幕降临时叶满身上的衣服已经显得单薄,以至于身体都是凉的。 街上路灯已经亮起来,沿街商铺也都已经开了灯,从餐厅门口出来,恰好能看到亮起灯光的布达拉宫。 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宫殿,在藏青色的天幕下,就像白玉堆砌起的一颗璀璨的明珠,圣洁、熠熠生辉。 叶满被它的风采吸引,这也是叶满来拉萨以来,第一次看到布达拉宫的夜。 “我送你回去吧。”扎布吉格走到叶满右侧,高大的身体遮挡住高原上的风,黑发肆意飘扬,高原夜色下,他温柔地说:“我们可以再多待一会儿。” 叶满没听清他说什么,眼睛从布宫上转开时,仰头看他,慢半拍地对这个年轻男孩儿说道:“你冷不冷?我把外套给你吧。” “不,不冷。”吉格穿着藏装,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充满热量,他挪开视线,有些腼腆地说:“我们走吧。” 从餐厅去往民宿的路不近,只能打车。 出租车在民宿门口停下时,叶满听到扎布惊讶地说道:“原来你住在这里。” 藏香的气味吹入鼻腔,带着丝丝凉,民宿转角有一家酒吧,隐约传来藏语的情歌,民宿门前没什么人走动,古朴精美的路灯亮着蒙蒙暖光。 叶满下了车,问:“你知道这里?” “嗯,”吉格在他身边站定,说:“我认识这里的老板,我陪你进去,一起打个招呼吧。” 叶满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一下午时间,他已经看出这个藏族年轻人的社交能力很强悍,他甚至可以从人家旅拍店里拐走门面担当。 老板下午时就和他说过民宿里会有聚餐,果然一楼的餐厅里人坐得满满当当。 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零食和烤肉盘,住在这儿的驴友围坐得满满当当,叶满进去时,有人正坐在最里面的台上抱着吉他唱歌。 那是一个长相非常出色的年轻男孩儿,穿着时尚随性,许多人都被他吸引,叶满也多看了他几眼。 也只是看了一眼,这样的热闹和叶满没什么关系,他没想着加入,只想快点回到房间里休息。 “你回来了。”坐在桌边的年轻老板转头看到了叶满,招呼道:“坐下一起玩啊。” “不了。”叶满笑笑。 “吉格,你来了,”年轻老板的声音压着叶满那俩字过去的,那是完全没有在意叶满回应的反应,一种忽视的态度。他站起身,笑着拍扎布吉格的胳膊,说:“坐下喝酒。” 藏族年轻人没有坐下,他的目光一直在向里面张望。 叶满在被忽视的时候就已经抬步离开,对这里没有了丝毫兴趣。 可刚走出几步的叶满忽然被扎布追上来拉住,向餐厅里面走。 叶满茫然跟着走了两步,抬起头,在与三步外的那个男人目光相对时,叶满忽然觉得,自己周身的氧气忽然被抽干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脚向后退,可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开始胆儿突,动也不敢动。 台上唱歌的人已经一曲终了,那首充满爱意的缠绵情歌曲调也随之停住。 帅气的男孩儿走下台,拉开叶满面前的椅子坐下。 影子晃动遮掩后,视野重新清晰。 那个高大男人倚靠在木椅上,叶满看清了他眼里仿佛闪过的一刹惊讶,随后收敛得滴水不漏。 “韩竞叔叔,”吉格上前打招呼,语气熟稔:“你来拉萨了!” 男人深沉的目光牢牢订在叶满身上,刻意在扎布拖拽着叶满手臂的那只手停留一秒,手上慢悠悠转着一个酒杯,没吭声。 “叶满,”一桌五六个人的注视下,吉格低低对叶满说:“他是这家店的老板,我爸的好朋友,你可以叫他叔叔。” 叶满被看得紧张到直揪袖子,他心跳得厉害,思路乱糟糟,满脑子都是无人区的狼。 脑子后一步跟上了嘴,他木木地跟着说了一句:“叔……” 发出那个音节时,韩竞的嘴唇微张,叶满清清楚楚看见韩竞咬着后槽牙,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纯纯气笑的。 这不像韩竞和他相处时候的任何样子,毕竟相处那短暂的几天里,韩竞从来没对他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 其实这很正常,韩竞对于他来说,算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他不了解韩竞。 “我先上去了。”叶满毫无责任感地避开他的视线,转头时恰好逢吉格低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看上去有点亲密,但叶满已经无暇顾及,他说:“今天谢谢你……” “吉格,带你的朋友坐吧。”男人熟悉的声音插进来,语气平静,漫不经心的,真像一个长辈的姿态。 叶满:“……” 他想当没听见,挪步转身离开,肩上却忽然搭上一只手。 从方才起一直眼珠子跟着人四处转、被他误认为老板的小年轻忽然热热情情压住他的肩,脸上笑容促狭。 “坐呀。”他方才明明还不把叶满当回事,这会儿又热情起来,他压着叶满的肩,把他按在了空椅子上。 叶满不知所措时,听到他凑在自己耳边,笑着说:“对不住,嫂子,你一直没提,我还真以为我认错了。” 叶满的脸像是被热水浇过一个一样,腾一下红了,发麻又发烫,他不知道在遥远的西藏会有人认识自己,而更加尴尬的是,这个人误以为他和韩竞还在恋爱。 叶满坐在韩竞的斜对面,两人隔着烤肉盘和一堆酒瓶,坐下去的五分钟内,韩竞始终低着头看手机,对周围环境漫不经心。 而韩竞的朋友,那个小帅哥特意抱了饮料餐具和一堆零食过来,不顾一桌人的诧异,一股脑堆在叶满面前后就坐在韩竞身边、叶满正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满,看起来对他兴趣盎然。 “嫂……” 叶满盯紧他,在他刚刚启唇试图说话时,立刻警惕地打断:“叶满,我叫叶满。” 小帅哥机灵的眼睛扫了自个儿老板一眼,说:“叫我小侯就成。” 叶满刚松了口气,又听他说:“你今天去哪玩了?报团了吗?” 叶满:“没……” 小侯说话特别快,没等他说完就抢话说:“要我说也不用报团,让我哥带你就行了,让他给你当车夫。” “哥?他比我大,”扎布吉格笑起来,转头对叶满说:“不过我晚几天回山南也没关系。” 小侯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莫名其妙:“管你撒事?"” “你哪一年的?”身旁插进来一个男声,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刚刚唱歌的那个男生。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刚出头,身上一股子学生气,可他太年轻,也太漂亮,坐在这里的五分钟里,桌上的人都在以他为中心说话。 “我……”叶满顿了顿,礼貌地回应:“快三十了。” “啊……是吗?”男生惊讶:“我以为你和我们差不多大呢。” 叶满也这么觉得。 他没有太多自己年纪已经奔三的实感,他觉得自己昨天才大学毕业,但事实上,他已经和这些学生差距很大了。 “叶满哥,吃东西啊,”小侯在他面前放了一杯青稞酒,又抢过话头:“你晚上吃了吗?” 叶满:“吃过了。” 那男大学生笑着看小侯,可语气不知怎么的,有点锐:“你好殷勤啊。” 小侯靠回椅子,吊儿郎当地答:“我不殷勤谁殷勤?我哥死装,又不会殷勤。” 第29章 “你哥?”那男生往韩竞身上瞟一眼, 这一句加上一瞟,简直快把叶满架火堆上了。 “吃这个。”叶满面前没动过的盘子里忽然出现一块牦牛肉,吉格笑容温和腼腆:“刚刚在外面你都没有吃太多。” 叶满干巴巴道了声谢, 余光忍不住看韩竞, 但是对方始终低着头, 没往他这儿再看一眼。 “吉格, ”小侯凑过来, 笑得不怀好意:“你怎么不给我吃呢?” “老板,”方才那个男大学生又开口,第二次打断小侯的话, 看向韩竞:“我刚刚弹得怎么样?” 小侯也看向了他。 这一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叶满从小就知道,有一种人在人群中会像太阳一样发亮,其他人都是向阳花。而叶满这样的人不适合被看到,他只是装成一个不弯腰驼背、搞得清方向的太阳花都已经耗尽力气了。 “挺好的, 之前一路上也没看你弹过。”叶满看到韩竞特意放下手机, 抬眸看向自己身边的年轻男生:“学过?” 叶满拿着筷子, 低眸将牛肉送进嘴里,很香很嫩。 他终于不用成为焦点,可以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韩竞说的“一路”, 证明他们不是刚认识的, 证明他们有故事。 “从小就学的,”男孩儿慢悠悠说:“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行啊,”韩竞看起来人长得凶悍, 寸头也显得不好说话,但和男孩儿说话挺耐心,也挺温柔:“等哪天有机会。” 小侯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他哥一下。 韩竞没看他,神色平淡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韩竞叔叔, ”吉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听姐姐说你在格尔木的生意出了点问题,现在怎么样了?” 叶满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沙棘汁。 耳边好像又听到了微弱的电流,那通电话隔着一个月时光贴到叶满的耳朵,韩竞略带疲惫的声音说:“有个客人死酒店了。” “都处理好了。”韩竞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意外。” “那人当时就在我隔壁住,”男生也轻描淡写接话道:“是失恋,在那儿自杀了。” 一群人开始议论这人命案,用一种略带猎奇和同情的口吻,同情的对象是那家酒店的东家。 叶满心里想着,原来在格尔木,在和叶满分开的时候,他们两个就认识了。 只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满有点难过地想着,人走到什么绝路会自杀呢? 听到有人死掉,叶满就会感到难过。他会不自觉想象那个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家人围绕,到上学工作成家,他辛辛苦苦走过这么多年,忽然就死掉了。 好不划算啊,明明已经走了那么多路。 这种心情被叶满曾经的朋友定义为“虚伪的善良”,可这种共情能力,好像是从叶满娘胎里带的,没法免疫没法剔除。 “你明天有空吗?”那男生在一桌人热闹的议论声中,看向正对面的韩竞,扬扬下巴,毫不扭捏地开口:“我们明天想去羊湖,你陪我吗?” “有空。”叶满低头慢慢喝着沙棘汁,平静地听着韩竞开口:“你要想用车,可以随时跟我说。” 叶满一口干掉青稞酒,那滋味儿比对韩竞的记忆还让人上头,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他把小侯给他的奶酪塞进了嘴里。 舌尖将香醇的奶酪送进右侧槽牙,咬下去时,他的脸颊忽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 酸得他苍白的脸都皱了起来,忽然从座位上起身。 小侯站起来:“怎么了?” 叶满含着奶酪,含糊地说:“我去个洗手间。” 好不容易把那块奶酪咽下去,脸上的阵阵酸胀缓解,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埋着头,深深抽了口气。 他确定了韩竞的态度,韩竞不像要找他算账的样子,也不像要继续和他扯上关系,所以叶满的心也慢慢安下。 真好,看起来韩竞并没怎么被自己影响,他的负罪感也可以轻一点。 他决定明天就离开,不碍人眼。 出来时,一楼餐厅里还是一样热闹,桌子被搬开,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客跳起了锅庄舞。 叶满走最边缘,顺着木制楼梯上楼。 “你没听说过吗?”转过一个转角,他听到年轻女孩儿的声音:“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叶满无意听别人的私事,而他向楼下看时,却不小心看到了一个手机屏幕。 墙壁上挂着毯子和精美的画,楼梯上是吉祥结,门窗和每一层楼上都垂挂着香布,都是颜色饱满,看得人眼花缭乱。 西藏建筑都有高度限制,这间客栈只有三层,三层房间却大概有四五十间房,所以中间面积很大。 装修考究细致,天井垂直上下,回字走廊上方坠着香布,一盏盏淡黄装饰小灯像是星星一样,藏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将民宿照得唯美、明暗模糊。 与他昨夜披星而来时不同,这里开灯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世界。 因着这样如同童话一样的光线,那个手机上的像素也异常暧昧。 即便手机主人将它的镜头放大、再放大,叶满也能看清画面里那个人的侧脸。 轮廓深邃的俊脸、微糙的皮肤、贴头皮的青茬儿。 男人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眸,正漫不经心看手机。 屏幕里也放大了手机的内容,韩竞在斗地主……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叶满与那个唱歌的男孩儿擦身而过,听到他肆意又自信地说:“我跟你打赌,我一定能追到他。” 叶满低着头,踩着阶梯,渐渐走远。 吉格来找他时,叶满刚刚洗完头发,他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窗外吹进来的藏香独特的气味,这里气压相对较低,气味更容易挥发,更加醇香一些,缺氧会让鼻腔黏膜更敏感,很好闻。 吉格无意识多呼吸了两下。 叶满穿着睡衣,额发还在滴水。 门半掩着,他倚在门框上,眉眼微垂着,一幅慵懒又颓废的模样。 藏族年轻人低头看他,走廊上只点了灯笼,灯光昏暗,他脸上的薄红也被隐藏。 “对不起,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想问你,”吉格腼腆地说:“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我有车。” 这是一种私人邀请,那话里的期待却不是此时困倦的叶满能领会的。 快到十一点了,民宿里已经安静下来。 “对不起,”叶满刚吃过药,脑子昏昏沉沉,他低低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那个英俊挺拔的藏族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开口问:“去哪里?” 这个安静的夜里好像有其他人在,叶满仔细去听,好像听到了韩竞零碎的声音。 “还没睡……” “嗯,早点休息。” 叶满探头向黑暗处看,只看到那个年轻男孩儿从楼梯转角上来,脸上笑容明媚,打开斜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 “去……”叶满试图启动已经提前睡觉的舌头,慢吞吞说:“去信里。” 叶满锁好门,爬上了床。 拉萨的夜再次沉寂,没拉紧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星光从那里泄露,房间里的圆桌上,几个信封已经被拆开,信件静静搁在桌面。 星光跃至浅绿色的大床,床上的人正不安地睡着。 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 万籁俱寂,布达拉宫沉进了银河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在无人的走廊扶手上,那个转角房间门口,木质栏杆上的吉祥结被黑夜团成了模糊的一团影。 他手上把玩着一枚圆形的东西,慢吞吞地在五指之间翻动,始终无声。 直至“当”一声轻响,那东西落在地毯上,咕噜噜往前滚,男人俯身去捡,那枚圆饼并没停住,咕噜噜滚进了一个黑洞洞的房间。 男人缓缓站直身,注视着浓夜里的那个静默的人影,掀动唇角,低低道:“他也值一千万吗?” 那人没回应他。 两个人僵持着,像是一场别扭冷战。 “叶满,”男人淡淡说:“你不解释吗?” “羊……” 静到诡异的民宿走廊里,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青年忽然开口,吐字不清。 “什么?”韩竞皱眉。 “妈,别把小羊给它吃。”叶满含糊的声音渐渐清晰:“黑色豹子……” 一道光亮起,驱散了粘稠的夜,韩竞抬手,就着手电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青年。 他闭着眼睛,但是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安地滚动,脸上满是泪痕。 他向前迈步,越过韩竞面前,直挺挺地向着楼梯口走去,嘴里念着:“别给他开门!求你了,妈……” 前面两步就是楼梯。 韩竞伸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而叶满正在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有目击者的梦游。 梦里他正处于绝望。 或许是白天刚刚亲近过小羊,晚上他就梦到了。 他梦见妈妈把家里的全部小羊都装上了车,然后拉着它们去了一个森林入口。 叶满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按照她吩咐,把小羊一个个放下来,然后他看到,从深深的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豹子。 它的毛皮黑亮,有成年男性大小,懒洋洋走到小羊面前,然后张开口,一口将一个刚出生的瘦巴巴小羊吞进嘴里。 梦里的叶满很小,只到妈妈的腰,他看着小羊露在黑豹子嘴边的腿,惊恐地向妈妈求救。 然而妈妈只是站在原地,心满意足地看着它把小羊们一口一个吞掉,从最小的开始,吞得越来越大,妈妈像是听不见叶满说话。 叶满抱起幸存的两只小羊,拔腿就跑。 他跑回了家里,把所有门窗都锁好,妈妈也出现在了家里。 叶满抱着小羊缩在角落里发抖,紧紧盯着那扇几乎挡不住什么东西的铁皮旧门。 他看到了,那个黑色豹子走进了院门,走到了门口。 妈妈看到它,立刻走向了房门。 “妈,你干什么?别开门!” “嗯嗯,”妈妈看也没看他,敷衍地说:“我不开门。” 叶满追上去,看到妈妈正在动门闩,他吓得魂不附体,他看着在门口转来转去的黑色豹子,惊惧地抱着妈妈的大腿,大吼:“妈,别开门,他会吃了我!” “妈,我求求你,他会杀了我!” 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黑豹走进了家门。 叶满一直在哭,哭得痛苦地蜷在一起,脸上的恐惧在梦里也照进现实。 韩竞站在床边,皱眉看着这一幕。 半刻后,他半跪在床边,将试图起身的叶满压在床上。 “叶满,”他贴在叶满耳边轻轻说:“它出去了,我把门锁好了。” 叶满的挣扎力度渐渐变小,眼泪还流着,将草绿色枕巾染成深绿。 韩竞慢慢放开他,盯着他左眼下方的两道伤痕,低低说:“你很安全。” 那句话后不久,叶满的抽噎渐渐止住,安静了下来。 韩竞打开床头灯,坐在自己的民宿里,沉默地背对着房间的客人,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整洁,连毛巾都挂得一丝不苟,就像居住在这里那个人的刻板秩序。 只有散在桌上的信纸静静凌乱,叶满没来得及收起。 高原的夜寂静无声,星光也一点点沉下。 第30章 叶满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 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可什么也没记住。 上午九点,他把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绿色床单叠好, 放进行李箱。 今天拉萨有雨, 天阴沉沉的。 他搬着自己的行李下楼, 民宿里有客人正在退房, 又有人走进来,客栈是个来来去去不留痕迹的地方。 一楼的餐厅已经被收拾干净,此时沙发和椅子上都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正在避雨闲聊。 从三楼搬东西下来是一个体力活,叶满早上没吃饭,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灵活地从人群中穿过,终于抵达前台, 把房卡放下。 正忙着登记的小侯嘴里含着棒棒糖, 头上戴个亮绿色的针织帽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明亮得像是阴天灰色调里拔起的一片绿荷叶儿。 “欢迎下次光临~” 愉快的声音在不经意抬头看到退房的人是叶满时卡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了叶满的箱子, 愣了一下, 问:“嫂子,你去哪儿?” 叶满真不习惯他这样叫自己,想解释自个儿现在和韩竞没啥关系, 但是小侯的嘴非常的快。 “我哥早晨带客人去羊湖,很快就回来了。”小侯从柜台里出来,说:“你想去哪儿,等他回来送你。” 叶满笑笑, 拉起行李:“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你别走啊,我哥知道吗?”小侯是真心留人,直接用脚卡住了他的行李箱轮子,摸手机打电话。 叶满实在被他弄得没办法,开口道:“我和韩竞早就分了。” 小侯的眼睛微微瞪大,握着手机,看叶满。 叶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真的,昨天我俩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不就是闹了点小别扭吗?”小侯连忙道:“嫂子,吵架行,别说狠话啊,影响感情。” “韩竞可能没和你说。”叶满笑笑,说:“我们两个其实不熟,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小侯嘴唇阖动一下,脸上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两秒后,他慢慢放下手机,说:“那你得等一会儿,我检查一下房间。” 叶满:“……” 叶满是个规矩人,人家要检查房间他就不会偷偷走,拉着自己的行李,坐在餐厅的一个空桌子前,静静等着。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雨滴被风斜吹着落在窗户与飘扬的经幡上。 叶满仰起头看,看到天井顶端的玻璃上面被雨水打得模糊,青灰色的阴雨天,干燥的高原也会变得湿漉漉,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更加安静。 他听到世界沉静下来的声音,连人声都变得缓慢柔和,打在墙壁唐卡上的灯影变得倦懒,这样适合睡觉的天气,他却正准备出发。 这就是韩竞的民宿。 与他短暂相处那几天里,叶满只问过一次他的工作,他说是做些衣食住行的东西。 叶满没有多问,那时的他预料不到自己会住进来。 这里的装修并不像韩竞的硬派风格,反而很文青,大概是为了迎合客人喜好。 还好韩竞不在,他们也不用进行一次尴尬的告别。 想起昨晚餐厅里的交谈,叶满猜想,韩竞应该是亲自带着那个年轻男孩儿去羊湖了。 他禁不住想象着那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角度看,没有什么波澜和醋意,反而还觉得挺浪漫。 或许羊湖也在下雨,那个男孩儿抱怨着运气不好时,越野车里,韩竞揉揉他的头发,温柔地看他。 距离很近,两个人会接吻。 “叶满——”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叶满的幻想,他转过头,看到扎布吉格站在他的面前。 “你现在走吗?”那个藏族年轻人手上提着车钥匙,笑容柔和,像这清净世界里的一抹光。 叶满微微一怔,仰头与那高高的人影对视。时间仿佛在那刻变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年轻人的眼里藏着,与平时不同,至少与初见不同。 叶满敏感地避开视线,摇头说:“我还不能走。” 吉格:“还有东西没带吗?” “不是。”叶满老老实实说:“他们在检查房间。” 叶满估计他们不会检查太久,因为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都是一目了然。 叶满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地上打扫过,垃圾也收了起来,来的时候他把床上用品套上了自己带来的,所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但是他现在已经坐了十分钟,上去检查的阿姨还没下来。 小侯在柜台前忙碌,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起身,准备上楼去看看。 他的房间门开着,里边的床单和浴巾毛巾都被收走,阿姨打扫卫生的动作已经接近尾声了。 叶满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下楼拖起自己的行李箱,向外走。 藏族年轻人跟在他身旁,替他撩起藏式花纹的门帘,说:“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混和着青草香和酥油香的藏香气味被潮湿雨水稀释得沁人心脾,嗅到时仿佛有清心的效用,这几天叶满已经熟悉了这种香。 高海拔地区让人类的嗅觉更加灵敏,鼻腔的每一处神经都接收到了它的信号,叶满深吸一口气,迟半秒问:“你说什么?” 扎布吉格在门口站住,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私家车。 “我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吉格看着叶满,眼底光芒明亮:“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叶满的呼吸微顿,猫一样的圆眼轻微震动,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问方向,没问去做什么,就直接说可以和他同行。 在那一刻,叶满确实有一种自己不那么孤单的错觉,头顶柔软的卷毛上落着细碎雨珠,像是高原格桑花瓣上的露水,擦着密集眼睫坠落。 “嘀嗒——” 叶满仿佛听到雨滴落入池水的声音,他轻轻阖动干燥的嘴唇:“你……” “嫂子——” 一道明亮热情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叶满刚出口的气音。 小侯从民宿里跑出来,笑着说:“你要走了?” “啊……”叶满注意力被转移,看向小侯,说:“房间应该没问题,我刚刚上去看了。” 小侯:“害,不是房间的事儿。” 他笑容灿烂地说:“你去车站吧?我给你叫了车。” 叶满连忙道:“不用。” “配套服务,”小侯戴着绿帽子冲他笑,勾住他的胳膊往路牙子边拐:“民宿的客人都会车接车送的。” 叶满:“……” 叶满:“真的不用了。” 他扭头看向吉格,他有话还没说完。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着一辆车,过于热情的小侯打开车门,推搡着他坐进去。 叶满无奈,撑着车门准备下去,抬高声音对几步外的扎布道:“我要去……” ——“坐好。”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叶满顿时僵住,他嘴里的话也卡住,一格一格转头。 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身材高大,剃着寸头,是整个西藏地区他最熟悉的一个。 忽然变大的雨簌簌落在铁皮车顶,叶满的半边身子被打湿。 小侯拉开后备箱,利索地将叶满的行李放了上去。 “叶满。”扎布跑过来,撑住车门:“你刚刚想说什么?” 驾驶位上的人沉默坐着,没看他,车里被不断坠落的雨声充满,一切都很平静,可叶满就是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我……” 叶满干燥的嘴唇轻启,将刚刚放出的所有心思收敛,他礼貌笑笑,说:“再见,祝你实现梦想。” 小侯“砰”地关上了门。 车从那间民宿门口滑走,那个藏族年轻人站在原地,直至消失不见。 韩竞要找他算账了。 这是叶满活该受的,就算他真把自己扔在无人区喂野狼也是应该。 他坐在副驾上,看着雨刷器一遍遍将模糊视线的水痕刮掉,视野再次模糊。 拉萨的街一点点后退,即便是雨天也没有阻止踏上这片土地的旅人,朝圣者正冒雨前行,转经筒一圈圈不休止地转动,五彩经幡在风雨中飘扬,远山静默。 叶满轻轻抿唇,这不是他第一次坐韩竞的车。 在上一次,他们的关系那样好,也是个雨天,城市被泛滥的江水淹没,高大的越野涉水而来,劈开一条回家的路,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只剩他们俩。 韩竞没说话的意思,没问叶满要去哪儿,车在向前走,拉萨的阴雨如影随形。 叶满的目光看着窗外,布达拉宫在整个拉萨的最高点,白色的宫殿在青灰色的天幕下,美得像是一场海市蜃楼。 良久,他动动嘴唇,轻轻开口:“哥。” 车里很静,他那一声几乎被每一滴雨点淹没。 “叫叔。”韩竞声音低沉,没啥感情,也听不出喜怒。 “……” 叶满心尖儿酸溜溜,那是羞愧加害怕的结果。 “对不起。”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头,轻轻说。 “道什么歉?”韩竞的手臂撑在降下的车窗上,开车的姿势放松且娴熟,他看着前面的路,仍没分给叶满一个眼神,开口道:“咱俩以前见过吗?” 叶满:“……” 他觉得韩竞这句话的动机是想要吵一架,他情商有限,猜测人的心思又总是狭隘又偏激,因为他本人就是狭隘偏激的。 半晌,他怂怂地说:“没有见过。” 韩竞没说话。 雨砸落车顶,叶满看着周围越来越陌生的街景,离开旅游景区,路上的人就少了,路上的车不少,来来往往,车身风尘仆仆,有越野、小轿车,也有三轮车还有自行车。 进藏的路可能就那么几条,可上路的方法有千百种。 “老板,”叶满小心换了个不容易被找茬儿的称呼,尽量淡定地说:“放我下车吧。” “去哪儿?” 韩竞这一次开了口,语气仍然淡淡的。 叶满沉默一下,说:“德钦。” 前方有岔路口,叶满看到韩竞转动了方向盘,以为车会停,可车平稳转入那条岔路,仍没停。 “哪儿人啊?”韩竞开口道。 叶满的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挪开,心里短暂地茫然过后,轻轻启唇:“东北人。” 韩竞:“来西藏玩儿啊?” 叶满咬唇看他。 重逢以来,叶满的目光第一次这样直接落在他脸上,只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他的口气那样随意,就好像两个人初次见面,民宿老板与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搭话。 “出差。”叶满说。 韩竞:“你要去云南,是不准备回去上班了?” 叶满转回头,淡淡说:“被辞了。” 雨出了拉萨市区就变小了,路边渐渐出现牦牛和羊群,八月份正是藏区水草丰美的时候,高原草甸森绿。 “老板,”叶满看着外面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开口道:“我们去哪儿?” 韩竞缓缓吐出仨字儿:“无人区。” 叶满的心脏“突”地一跳。 他没再试图说话,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完全陌生的路。 车越来越少,天越来越阴沉,叶满觉得那条公路看不见边,就要通往灰色天空。 叶满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韩竞余光扫视里,看见叶满正用指甲扣着绑在身上的安全带,像是随时准备跳车。 车里沉默了下来。 “哥……”良久良久,叶满舔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道:“我没出轨。” 韩竞:“叫叔啊。” 叶满:“……” 好像又回到了冬城那个柔软的夜,飞絮拂过叶满的发丝,他听到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九岁,小小纠结了一下这个年龄差,然后腼腼腆腆说道:“不算大。” 差九岁,怎么叫也叫不着叔。 叶满猜不透韩竞的心思,这人看起来就非常精明、心思深,叶满光是去猜他的想法,那不足2G的运行内存就得直接报废死机。 他左右摇摆着,硬着头皮叫了声:“叔。” 韩竞沉默至少五秒,随后轻描淡写地“嗯”了声,好像没啥情绪,叶满稍稍放心。 片刻后,他垂着头,鼓起勇气为自己说情:“我不想喂狼。” 韩竞没吭声。 叶满头上的卷毛儿都没精打采地趴着,他觉得自己特别累,要猜测人的想法,要把自己所有的触角都安在韩竞的唇角、眼尾、指尖还有每一寸情绪表达的神经上。 他试图探知韩竞的想法,可那些地方传出来的信号总是混乱而复杂,他无法梳理清楚。 他又开始头晕发冷,捏着自己的包,偷偷从里面扒出了一条士力架,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没吃饭?”韩竞这时候开口。 “没有。”叶满低着头,慢慢啃那块儿巧克力,含糊答道。 韩竞:“后座上有客人落下的早餐。” 叶满没动,低眉说:“是今早去羊卓雍措的客人吗?” 韩竞:“……” 第31章 叶满缓缓攥紧手里的巧克力, 眼底微光闪烁,试探开口:“从你回格尔木你们就在一块儿了,比跟我一起的时间长。” 韩竞没吭声。 叶满就判断自个儿说对了。 “我看见了, ”叶满语气渐渐放松, 用门牙啃着巧克力, 说:“他说喜欢你, 看昨晚你那样子也挺喜欢他, 挺好的。” 韩竞还是没说话,车前玻璃的雨珠已经渐渐被风吹干,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乌云涌动。 叶满撺掇道:“羊湖离拉萨也不近,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你还是去接一下吧,把我放下就行。” “无人区不远了,”韩竞终于开口, 语气有点冷了:“全国最大的那个。” 叶满一顿, 开始心慌。 即使没旅行过, 他也听说过中国四大无人区。可可西里、阿尔金、罗布泊,面积最大的,是横跨阿里和那曲的羌塘无人区, 听说那里的的确确有野狼。 他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去无人区, 自己没出轨,所以按照规则不应该被喂野狼。然而话还没出口,他看到了前方渐近的蓝色路牌。 藏汉双语路牌, 白色粗箭头向上,标注——云南方向、G214国道。 以拉萨为起点,云南在东南,羌塘无人区在西北。 所以不是去羌塘无人区。 高原的天空很近, 乌云随风翻涌,路旁山坡上的风马旗随烈风浮动,向神灵一遍遍诵经。 藏区的同胞们诵经祈福,虽素不相识,但每一遍诵经祈福的都有你我,叶满也在芸芸众生里。 他正发呆,手上多了一个黑色袋子。叶满微怔,目光从窗外收回,木呆呆低头看,里面有糌粑、牛肉饼和酥油茶,还热着。 叶满的心弦好像被人拨弄了一下,酸、胀又涩,那个剃着寸头的凶悍男人目光凝视前路,在那样阴天的荒凉旷野下,他俊得极富野性魅力。 “韩竞,”叶满还是说了出来:“我不喜欢你。” 韩竞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已经知道,不觉意外。 “跟我在一块儿,就是因为我是外地人,好甩,是吗?”韩竞平静地说。 叶满默认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声音沉闷地说了实话:“在一起那段日子只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我没办法喜欢上谁,因为我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过去的那些年里,叶满觉得自己爱过好多人,受过好多伤,可这两年他独自一人思考才明白,在他爱不上自己的前提下,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爱人。 他像只地缚鬼一样,在这个庞大世界的那么一丁点地方来回飘荡,没有故事、没有价值,没有人会记住他。 他把话说出来,向这个他身边的受害者坦诚自己的卑劣,不期待他的原谅,只希望他快点离开这样糟糕的自己。 车在向前行驶,雨湿润了高原的草木生灵,国道一路向前延伸,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不是别人落下的。” 安静的车里,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吃吧。” 导航上显示上午十点,天却阴得像夜幕降临。 叶满抱着那一堆早餐,看到窗外的雨越来越大,直至将连绵的山模糊成了白茫茫的雾,后视镜里布达拉宫早就不见,拉萨早就不见。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叶满紧张地问。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英俊男人慢慢启唇:“信里。” 如同寺庙钟声在耳边震荡,漾起层层波纹,叶满怀中轻便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背包忽然变得有分量。 他昨晚梦游的记忆已经不在,不知道民宿老板进过他的房间,他只判断是昨晚和扎布吉格的对话被韩竞听见。 那几封信…… 隔了十二年,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 都是写给一个人。 写给那个叫做谭英的女人,河北邢台人。 他们有人称呼她为“女儿”,有人叫她“朋友”,还有称她为“爱人”……那些人都不同姓氏,甚至有不同语言民族,可那一封封信里填满的都是对她的思念与爱。 什么样的人会得到这么多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样精彩的故事?叶满坐在民宿的沙发里,阅读着那些时光机的只言片语,像一个偷窥别人美好感情的卑劣小偷。 叶满在心里描绘着她,觉得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她在那个年代也识字、会写诗。 她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被世界那样爱着。 他想看看她的路,去看看“爱”到底长什么样儿,过了多年,那在叶满看来很不牢靠的东西是否早就消散。 天气预报显示,遥远的冬城今天有雨。 他对自己那盆蒜的担忧终于放下,叶满并没有打算在外面流浪太久,他早晚会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在里面宅着,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再和任何人联系。 叶满看着西藏天空上滚动的阴云,缓慢地想着,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把床边放上一杯水,把粉红豹的腿打上结,把窗帘拉紧,手机关机,那样一直待到永远,他也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雨还在不停下着,两侧的青草已经模糊,雨刷器正不停摆动着。 叶满张张口,想要拒绝他同行,却听韩竞先说话:“我是你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 叶满怔住,扭头看他硬朗的侧脸。 “昨晚人多,没和你打招呼,”韩竞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说:“我叫韩竞,今年36,青海人。” 叶满抿唇。 “国道214,滇藏线在这个季节很美,”韩竞说:“你可以当做旅行,好好享受。” 雨声嘈杂,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像是将人闷在鼓里砸。 那样的吵闹里,思路混乱的叶满听到韩竞说:“重新认识一下吧。” 一滴眼泪滑落在苍白的手背,那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青色血管清晰。 柔软的卷毛轻轻搭在眼睛上,促使下一滴眼泪也紧跟着砸下。 “我叫叶满。”叶满声音微哑,抽了口气,用那种特有的黏滞和潮湿的声音轻轻说:“你可以叫我小满。” 那一年,八月的第一天,叶满遇见了拉萨的民宿老板韩竞,莫名其妙开始同行。 西藏的雨很大,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旅途的起点,硬派越野冲入雨中,笔直向前。 叶满怀着忐忑忧郁的心,门牙咬着牛肉饼看窗外的路,渐渐有轻微期待在心里发酵。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第一次冒险旅行。 八岁时他曾自己蓄谋过一次独立的冒险。那天小叶满一个人在家里的仓库、鸡窝和狗洞跑来跑去,他整个童年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身影,自己哄自己开心。 于是握着一根木棍儿装猴子的叶满,从窗户翻进了姥爷家装着米粮杂物的仓库。 仓库里没有灯,家里除了瘫痪在床的太姥姥也没人。初春,正是农忙时,大人都在地里忙着,没人在时叶满可以大胆一点,于是开始在仓库里寻找能玩的东西。 这样埋头一顿乱翻,灰头土脸的他翻到了太姥姥的轮椅。 而一墙之隔,瘫痪在床,每天张口就是恶毒诅咒骂人的太姥姥听到声响,又破口大骂起来。 她骂儿媳妇不给她吃喝,骂她不得好死,骂她恶毒到了骨子里,对每一个来家里的人编造谎话,哭着挑拨说儿媳妇虐待她。 她在骂叶满的姥姥,每天无休无止。 可这一次她白骂了,家里只有叶满一个,他把轮椅从后窗偷偷搬了出去。 他心虚,怕被发现,特意趴在西屋的窗户一角偷偷看她,被她察觉,用那种粹了毒汁一样的眼睛瞪过来。她开始骂叶满是小畜生,是贱人,是该死在娘胎里的坏胚子,会早死。 小叶满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却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明明叶满依恋她、心疼她,也曾给她收拾房间、端屎端尿,或者喂她吃饭。 但是表哥表姐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偶尔来一次,就会被她塞钱、满口的夸赞。 叶满从一开始的亲近,变得渐渐不敢靠近她。 确定她没看到自己动了她的轮椅,就慢慢蹲下,从窗前遁走。 他双手推着轮椅,飞一样跑在乡间的路上,阳光温暖,吹来的风都是暖的。 他坐上轮椅,滚着轮子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乱转,快乐地玩耍。 乡间都是忙着劳作的村民,偶尔开车路过,都会扭头看这个坐着轮椅的是谁家小孩儿。 叶满不认识他们,也不理会,欢快地跑在路上。 他在路边的坑里看到了一只死掉的小羊羔,它的头已经白骨化,皮摊开在烈日下,身体散发恶臭,好像被什么分食过。 叶满停下来,跳进坑里,扒路边的土。 春耕时地被翻过,土很松软,他取了黑土,一捧一捧盖在小羊羔的身上,将它埋葬。 拍拍脏兮兮的小手,他又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一丛紫色的小野花,在烧荒的黑色灰烬里冒出绿叶儿,开出一朵朵小小的花,他带上一朵,继续上路。 又路过一片坟地,叶满曾和表哥一起去玩过,也踩过人家的坟头,回去狠狠病了一场,生怕人家还记得他,晴天白日里,他吓得腿跑出了虚影。 跑着跑着,他到了一个新村子,小姨家就在这儿住。 他想去小姨家看小牛,可他前一阵子才和表弟打过架。 站在村口徘徊了一阵儿,他忽然看见水坝的桥头岸边空地上,有一个东西鬼鬼祟祟跑过。 那是一只像老鼠一样的小动物,他小心翼翼趴在地上,和它对视,那个小动物也歪头看他,像是在思考这是个什么古怪东西。 叶满一眨眼的时间里,它就钻进洞里,叶满跑过去,在洞口发现了几粒那小动物偷的红豆,他捡起一颗,和小花一起,装进了口袋,就像收集冒险地图的碎片。 在转过一个开满成片蒲公英的土坡后,他终于抵达一片水波浩渺的地方,阳光太刺眼,他看到黑色的草长在白色的地面,远离耕地的草原里有一片水鸟栖息的湖泊,鸟鸣声清越自由。 他用手指蹭了点白色的土,含进嘴里,发现那是咸的。 叶满小小一只,在那片白色的盐地上静静坐了很久,他没见过这样纯白的世界,春天耀眼的阳光将白色地面晃得刺眼,风从发腥的浅浅水面送过来,又冷又热。 在这里他发现了一件大事,当他面向风吹来的方向,耳边会轰隆隆作响,世界太急于向他倾诉,把一切事情告诉他,可声音太嘈杂,他难以听清。 于是他侧过头,将左耳倾向风,于是世界的声音分明起来,水鸟、水波、草原的布谷还有透明的风。 从此以后,叶满每次听他觉得重要的信息时,都只用一只耳朵。 那里简直像是童话世界,科技还落后着,网络还未普及的年代,长在乡村里,字还没认全的小叶满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 他只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地方。 他把轮椅还了回去,没人发现过它曾离开。 玩了一整天,他太累太累了,缩在姥姥家的床上睡着了。 等他醒时,迷迷糊糊看到姥爷在吃饭,阴沉着脸。 他心疼得跑到姥姥身旁,抓住她的手,下一秒,一桌子的饭菜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姥姥哭着,蹲下来捡碎瓷片。 叶满也哭了,他大声嚷,让姥爷走开,离开这个家,带走他自己的妈妈,不要欺负姥姥。 姥爷从不打他,可他也从不听叶满说话,他厉声吼叫,声音大得让叶满大脑难以运转,让他耳膜几乎刺穿,就像一头看见红色布子的牛,凶狠地向着自己的妻子发泄怒火。 叶满笨拙地帮姥姥收拾好满地的狼藉,回到家里,爸爸又在打妈妈扯着头发,膝盖压着背不让她起身,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狠狠往脸上扇。 叶满跪下给他磕头,求他别打了,被他一把薅起来,两巴掌扇在脸上。 “哭什么哭?给我嚎丧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憋回去,完犊子操的。” “就不该把你操出来!我今天就掐死你!” 妈妈并不拦。 叶满口袋里的小花和红豆在那时弄丢了,滚进了找不到的角落,那两样东西一样是“什么时候该哭”,一样是“什么时候该笑”。 从此,他再也没去过那片小湖泊。 拉萨距离林芝四百公里,如果晴天路好,时间大概能控制在五小时,但是今天下雨。 韩竞开车很稳,不会过快。 路上偶尔会有相向而来的车,也有越过他们,甩起白色水花,飞驰而去的。 远处的山此起彼伏,一座座,如黛青色水墨。 这路上也有朝圣者,偶尔会遇见一个两个,冒雨朝拜。 叶满坐在车里都觉得有点冷,难以想象他们环境的艰辛,雨不停坠落,温度在降低,他将自个儿昨天花了二百块买的冲锋衣拉到下巴,低低抽了口气。 “冷了吗?”韩竞低沉的声音响起,让一直发呆的叶满愣了下神。 他转头看男人,语气万分拘谨:“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确实不太适合出行。 韩竞“嗯”了声。 然后叶满看见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衣领。 一道长长流畅的拉链声后,韩竞单手脱下了外套。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儿黑色冲锋衣就被扔进了自己的怀里。 上面带着熟悉的体温,让叶满指尖一滞。 他抱着衣服,去看韩竞,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修长的脖子从衣领延伸,凸起的喉结弧度清晰熟悉。 叶满亲过那里。 第32章 “前面有个地方能停车, ”韩竞开口道:“等雨小一点再走。” 叶满立刻收回目光,“嗯”了声。 “穿上吧。”韩竞说:“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 叶满抱着衣裳,说:“如果你感冒了呢?” 韩竞看着路况, 散漫地说:“那就麻烦你来照顾我。” 叶满轻轻抿唇。 雨的潮气似乎从看起来密闭的空间一点点渗进来, 让他的手指冰凉, 腿也是凉的。 他把衣服盖在身上, 小声说:“不麻烦。”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韩竞又开口道:“别睡着了。” 叶满连忙应了声,直起腰说:“我不困,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没有, ”韩竞语气挺温和的:“就是不想看你舒服。” 叶满:“……”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绕了几遍,大脑又空白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韩竞是在报复他。 他缩缩脖子, 把冰凉的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轻轻蜷起。 “我不睡。”他乖乖说:“我不困。” 那句话说完很长一段时间, 副驾都没传来动静。 韩竞转头看了眼,就见叶满半张脸遮在黑色冲锋衣下,黑色柔软的卷毛儿遮下, 那双眼正轻轻闭着。 叶满常常会睡着, 这一年里这种情况正变得频繁,除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不睡,白天经常无力、疲惫、犯困。 当他缓缓睁开眸子, 发现车已经停在一片空地,旁边是一座山,雨还继续下着,车前的石子地面积了泥水。 车里就他一个人, 后备箱有声音,他转过头看,韩竞正在拿东西。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去,这才发现这个地方还停着一辆车。 不是小轿车,也不是越野,而是一辆半截货车,上面罩着遮雨布。 货车旁边撑起一个帐篷,黑色的,看起来很厚重,雨顺着那帐篷边沿淌下来,像一条小瀑布。 叶满正犹豫要不要下车,那个帐篷里忽然出来个人,穿着藏装,用口音浓重的汉话问叶满:“你们有水吗?” 叶满只带了两瓶矿泉水,五百毫升的,因为他本来是打算走公共交通。 “有的!”叶满连忙低头翻自己的包,却没找见水,他正茫然的时候,听见了韩竞的声音。 他口里说了一句话,叶满听不懂,但他在拉萨住了一个月,听明白那是藏语。 那个从帐篷里出来的男人打着手势回话,语气放松了点,虽然很细微,但叶满听出那是一种因语言而来的亲近。 韩竞从车后走出来,身上穿着雨衣,手上提着一大桶5L的农夫山泉。 叶满看见韩竞走向帐篷,把水给了藏族男人,交谈几句,声音被雨水打得零落,和山间起的雾气一样,模模糊糊的。 叶满扒着车窗看他们,眼睛里满是好奇,就像一个初看世界的小孩子。 韩竞转身走了回来。 那个男人腿很长,过分长,踩着碎石和污水走来,步子很大,又野又盛气凌人。 他来到副驾门口,车门拉开一条缝隙,大声对温室里的叶满说:“冷不冷?我们过去喝一碗酥油茶?” 巨大的雨声落后一步进入刚睡醒、思维迟缓的叶满耳边,他茫然但乖巧,立刻抬脚下车。 左脚刚刚落地,一片布料遮挡在他的头顶,叶满嗅到了高原雨水冰凉的气味,低氧的空气灌进肺里,裹着潮气,让人一时有些窒息。 身上多了一件崭新的长款雨衣,一直罩到脚踝。 叶满抬头,隔着雨帘看到韩竞低垂的眸子,他正替自己扣上雨衣。 叶满退后半步,韩竞沾满雨水的手就晾在了半空。 叶满低敛眉眼,自己一颗一颗将纽扣系好,大雨中,两两相对,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两个人做普通朋友吧,不要再纵容我不负责任的亲密,也不要牵手接吻、过界,别让我再伤害你,我也不想受伤。 可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用说,韩竞能懂,韩竞这样的人经过太多事儿,也见过太多人,自己这么一个后退的动作就足够了。 果然,韩竞垂下了手,语气里不见丝毫端倪:“走吧。” 大帐篷里有五个人,挤在一起,男女老幼全乎,正是一家人。 中间架起一个小火炉,上面正煮着酥油茶,香气弥散在国道边上。 韩竞和那些藏族人聊天,叶满坐在帐篷最边缘,紧邻着出口,好奇地打量这里的东西。 他的手轻轻触碰头顶厚实的帐篷,目光扫过火光跳动间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皮肤颜色深而粗糙,额头上黑着一块儿,除了小孩子都穿着藏袍,女人正就着光缝补衣裳,男人盘转着念珠和韩竞聊天。 平和而陌生的腔调发音,在大雨里一方小小庇护所里,显得安宁朴素。 他的手里被递上一杯酥油茶时,转头看见一个编着粗麻花辫子的藏族小姑娘对他灿烂地笑了一下,叶满轻声道谢,那小姑娘又躲进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和韩竞。 “他们是去冈仁波齐朝圣的。”熟悉的语言吸引了叶满的注意力,韩竞垂眸看叶满没血色的脸,问:“还冷吗?” 他摇摇头,低声说:“不冷,有一点饿。” 他这一个月食欲都很差,只勉强吃几口保存体力,这会儿又饿了,想要喝完酒回去吃剩下的饼子和糌粑。 ——“糌粑。” 叶满抬头看过去,是那个穿着粉外套的小姑娘。 她的小手上握着一块糌粑,递向他,重复道:“糌粑,糌粑。” 叶满不太好意思地接过来,小火炉的热量太近,让他鼻尖起了一层汗:“谢谢。” “????????????.” 叶满转头看韩竞,低声问:“你说什么?” “吐吉其。” 方才在车前的尴尬好像没出现过,韩竞语气平稳而耐心,他说:“藏语里的谢谢。” 他说藏语很好听,也很流畅,就像藏地本土的人。 韩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会的东西很多,不交叉于叶满曾接触过的应试教育知识。 叶满盯着男人颜色微深的嘴唇,试图模仿发音。 “吐……” 他笨拙地咬词,韩竞又重复一遍,他才犹豫地对那个小姑娘说:“吐吉其。” 小姑娘立刻高兴地对他笑。 叶满耳尖微红,低头啃那块糌粑,听到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你们要去哪里?” 韩竞正喝酥油茶,没说话。 叶满生怕话掉地上让人觉得不舒服、不礼貌,硬着头皮搭话:“去德钦。” “去旅行吗?”他问道。 叶满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外面的天空很近、很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买到了一封信,想去看看信里的地方。” 面色黝黑的藏族同胞问:“手写信吗?” “是的。” 叶满搁下酥油茶,说:“只有那一封信,我看不懂。” 因为那是用藏文写的。 而叶满之所以选择先去德钦,是因为那些信的地址中,德钦是距离拉萨最近的一个地方。 叶满从背包里挑出那封信,风从帐篷口吹进来,小火炉下的火光闪烁,橘红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位戴着佛珠的藏族中年人将老旧的信纸凑到火光旁,沧桑宁静的眸子看着上面的字,边上的家人都凑过去,一起认认真真看。 仿佛这封曾被遗弃的信有多么多么重要一样。 “你是说这封信是在垃圾站里找到的吗?”那个藏族人忽然问。 叶满敏感地察觉他语气和表情的凝重。 可这封信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了。 “嗯。”叶满说:“卖信给我的人告诉我,他在垃圾站里找到这些。” “怎么会这样?”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这封信是说……” 这封信说的事,隔着十多年光阴,在214国道路旁,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再次开启。 彼时的叶满嗅着酥油茶香,烤着火,听到雨点踏踏实实砸在四周,难得觉得精神很好。 他蜷起双腿,目光注视着那封信,就如除了韩竞外,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噼啪”火声里,那位朝圣者将那封信译了出来—— 亲爱的谭英, 我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你。年初的电话里你说今年会回到梅里雪山,会回来探望我,可我坚持等了很久,一直等不见你。 我想我可能没办法继续等下去了。我会在这个春天离开。你知道的,是因为我这一颗心脏。 近些天,我总是回想起你在这里的日子,那个冬天的每一个夜里,炉子里都燃着红彤彤的火,阿妈闭着眼睛诵经,酥油茶香飘满了房屋,灯渐渐变暗,我添上酥油,屋子就会亮一点,你喜欢裹着羊毛毯蜷缩在火炉边写字,写着写着,就昏昏欲睡。 我拾起你落在地上的本子,看到了你的诗,我总是沉迷在你的诗里,我想有一天你会出版自己的诗集,里面会记录着蒙古草甸、罗布荒原、横断山脉、天山深处…… 如果说到梅里雪山,那大概会提及我,好姑娘,不要害怕,你做的事意义非凡,不要怕孤单,你的诗集所去的地方,我随之而至。 前些天,阿妈完成了她今生最后的布施,从天葬台下来,我察觉自己也要离开了,没有什么预兆,但是心里已经明白。 离开前我想去转山,我想最后看一次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还记得你曾问过我如何才能看到日照金山吗?我告诉你那是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了绒赞卡瓦格博,这样才能看到日照金山。 我想或许我缺了一点运气,所以梅里雪山最近一直隐藏在雾里,难以看到真容。我一直守候着神山,希望再一次看到那样的奇迹出现,可直至昨天,我才明白梅里雪山不愿意被看到的原因,飞来寺里住进去了日本人。 我很生气,梅里雪山不接纳日本人,只要他们到来,雪山就不愿意露出真容。 我还记得我们相识那一天,在梅里雪山脚下,我们的小镇子里,你背着很大的行囊,愤怒地跳脚与人争吵,我好奇地走过去,才听明白对方是日本的登山队。 你是那样排斥他们,用雪丢他们,让他们离开我们的神山,以至于被镇长请去劝说。 我一直躲在外面听,等你出来,把你带回了家里,从那以后,我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你的勇气也影响了我。 所以我昨天去了飞来寺,找到那些日本人,请他们离开。 今早,雾散了,我在日照金山的光芒里给你写信告别。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你的生日就要到了,以防来不及,我就把礼物一起寄给你。 因为心脏,我无法出远门,也从未转山,你说今年春天你会替我磕满十万个长头祈福,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如果等你再来梅里雪山,山脚下已经没有我,请不要难过,那时我已经完成了今生的修行。 我今生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看到信,再来这里,请在松赞林寺为我点一盏酥油灯。 我会一直为你祈福,祈愿你平安、幸福。 ——梅朵吉。 第33章 从帐篷里出来时, 雨已经停了,乌云间露出天蓝。 半截货车上拉着行李,那几位藏族人又踏上了朝圣路。 他们匍匐在公路上, 渐渐远去。 风从山间吹来, 将叶满眼中的水痕吹落。 他坐在车里, 眼泪不断砸下来, 他不想哭的, 但是他的眼泪从来不受控制。 那是一封绝笔遗书。十多年前,叶满还在读小学,他不知道世界很大, 那个每天生活在恐惧和焦虑里的孩子不知道,隔了一整张中国地图,有生命正在离开,也不知道, 那有一天会与他扯上关系。 乌云正渐渐消散, 阳光洒下, 亮得刺眼。 韩竞正靠在驾驶室外的车门上,低头抽一根烟。 他穿着军绿色外套,背对叶满, 不看他的眼泪, 这种做法很温柔。 叶满不用遮遮掩掩,不用觉得在人前落泪羞耻,他又一遍遍看那张自己读不懂的信纸, 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找到这封信的笔者。 那么他还去德钦做什么呢?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磕满十万长头,同样他带入那位藏族姑娘,也想不出来如果自己临终,会给谁写一封信, 他和任何人的羁绊都很淡。 想来想去,他又想起了那位叫谭英的女士。 她一个人去旅行,她一个人与人群对抗,她那样勇敢,隔着光阴,叶满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背影。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刺眼的光,恍恍惚惚望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背包客在前行,满身尘土,向着一座宏伟壮观的雪山。 “绒赞卡瓦格博……”他无意识地说出这个陌生词汇。 “卡瓦格博峰是梅里的主峰,藏语里叫绒赞卡瓦格博,意思是河谷地带险峻雄伟的白雪山峰。”驾驶室降下的车窗外,高大男人仍背对着,他遥望着远方的山峰,吐出一口烟,平稳道:“90年那会儿,有一个中日联合的登山队去到雨崩爬这座雪山,那会儿世上还没人登顶那座山。” 叶满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开口道:“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韩竞说。 叶满歪头看他。 “卡瓦格博有6740米,但视觉净高度比珠峰还高。”韩竞说道:“ 九零年那会儿,登山队不顾当地人的阻拦登山,遇上了强降雪,一连下了几天,第二年一月份,登山队与山下最后联系了一次,那之后就失踪了。” 叶满不禁想着,谭英那时遇到的日本人,是否就是这些登山队员。 韩竞:“到了九八年,牧民去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高原牧场放牧,看到山上有很多垃圾,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人骨头,七年前的登山队员才找到。” 叶满觉得哪里不对,说道:“那里海拔已经不高了啊。” 为什么会下不来,为什么会找不到? “嗯。”韩竞拉开车门上车:“传说有很多。有的说法是梅里雪山将登山队的灵魂扣下七年,惩罚他们对雪山的不敬。只要有日本人到来,梅里雪山就会被浓雾笼罩。” 原来,梅里雪山不接纳日本人是这么回事。 叶满感到惊异,眼泪已经慢慢停了。 韩竞发动了车,继续向前。 叶满张张嘴,但半刻后,又缄默下来。 他还是想去德钦看看。 太阳没落山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林芝。这里海拔相对较低,让叶满久违的感觉到舒服,脑子也清明一些。 叶满看到了成片的花和水流,茵茵青草夕阳映照下呈现波光粼粼的光景。 民宿位置很好,视野开阔,一开窗就能看到山水,浅绿色的河水在山谷间蜿蜒,薄纱一样的云层在连绵雪山间浮动,山顶白雪覆盖,向阳的山坡,树木覆盖,万物生长。 风将来自雪山的气流吹来,进入房间里,却是温暖的。 身后门被敲响,叶满走过去开门。 韩竞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包,叶满正要把他让进来,却听见他说:“我能过来住吗?” 那个男人那样英俊、高大,望着自己的眉眼柔和绅士,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心动。 叶满心脏跳快两下,但很快他就控制住自己生理的悸动,他摇摇头,拒绝说:“我习惯自己睡。” 韩竞:“你这间有两张床。” 叶满:“嗯……” 韩竞心平气和道:“我有梦游症。” 叶满:“嗯?” 他诧异地抬头,他曾经和韩竞同床共枕过几天,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不对,好像每一次韩竞都比他睡得晚,就算有他也不知道。 韩竞半倚着门框,那高大的身体使整个被橘色阳光填满的木色门框都变得狭窄逼仄。 “给你添麻烦了。”韩竞敛眸说:“自己一个人睡的话,怕走丢。” 下午的阳光落投射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也变得透彻脆弱,他好像在认真的求助,这种硬汉表现出的反差,让人即便怀疑也无从拒绝,更何况,叶满这个人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叶满缓缓退后,低头让出了房门。 和韩竞共处一室,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 以前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会亲会抱,会牵着手一起躺在床上闲聊。 那时叶满神经紧绷,努力把自己装作一个正常人,做任何事都尽量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脱离那个关系,自己已经暴露本性,叶满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我订外卖就好了,”叶满往床上铺着床单,说:“你出去吃吧,我要洗澡睡觉了。” 韩竞将背包放在桌子上,靠着电视柜看他看似利索,实则重复加反复的动作,开口提醒道:“现在时间还很早。” 才下午四点左右。 “啊,”叶满背对他蹲着,打开自己的拉杆箱,说:“我准备先看一会儿电视。” 韩竞余光扫了眼墙上的电视机,说:“行。” 叶满稍稍松了口气,听到门声响动,转头看,韩竞已经出去了。 他快速整理完刚刚磨蹭的工作。 在手机上点好餐,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 快速洗完澡,出来时餐还没到。 房间里就他自己一个人,太阳渐渐西斜,从明亮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这个被称为高原小江南的地方,绿草茵茵、遍地花开,更远处的山,被云雾笼罩,看不见样貌。 他躺在床上,歪头看着窗外,觉得这里真的像一幅油画,像假的一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出去看看,他只想躺在这里休息,没有任何与世界相处的欲望。 餐送得很慢,他点的蛋炒饭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都还没送过来。 他又打开了那封信,泛黄的信纸,展开在阳光下,盯着看得久了,那些奇异的字符透过纸张,仿佛在轻轻跳动,它重新年轻、仿佛笔者昨天才将它折好,珍而重之地塞进信封。 谭英…… 她多少岁了?为什么会把信件扔掉?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个卖信的大叔跑遍河北也没有找到她的信息? 这封信,她真的看过吗? 湿漉漉的卷毛儿被八月阳光晒得一点点变干,他将脑袋控在床边,床沿垫着他酸疼的脖颈,整个世界都是倒扣的。 韩竞很会选地方,如果是他,不会找到一个这样看风景绝佳的住所,湿润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摇曳着白色窗纱,苍翠的绿色填满了眼睛。 门外偶尔有旅行的人走过,笑笑闹闹,生机勃勃,他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一点。 他想,还是去德钦看看吧,看看梅里雪山,然后去为梅朵吉点一盏酥油灯。 松赞林寺…… 门口“滴滴”两声响,叶满心里一跳,连忙坐起来。 一头柔软的卷发垂落额头,盘腿坐在床中央,圆溜溜的猫眼看向门口。 韩竞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叶满的目光从他的脸,慢吞吞下滑,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一个大袋子。 “你回来了。”叶满扯扯衣角,拘谨地说。 韩竞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秒,随后挪开,说:“吃饭吧。” 叶满怔住,心脏好像被温水浸没,有些难以喘息。 他不适应别人惦记他,对他好。 包着牛肉的血肠、铜锅里煮的鸡肉、酥油人参果……还有门巴薄饼,放在窗边地上,满满一堆。 或许是因为今天一整天的奔波,叶满胃口难得好一点,低着头安静吃饭。 他背靠着床,蜷缩起双腿,米白色棉质睡衣静静垂着,被窗外的绿色世界染得清新。 韩竞坐在另一边,并没有多话。 叶满无法忽略韩竞刚刚看他那一眼,他大概能猜到韩竞在想什么,他身上这件衣服,是韩竞在冬城时叶满穿过的,那天早上,折腾了一夜的两个人终于停止,还是意犹未尽。 但韩竞已经要离开了。 叶满穿上睡衣出来送他,那件睡衣下边遮挡不住男人的咬痕。 叶满倒不是故意穿的,他的睡衣本就没几套。 “哥……” 韩竞“嗯”了声,仰头喝矿泉水。 咕嘟咕嘟的铜锅鸡冒着泡,是房间里唯一活跃气氛的存在。 “等旅行结束后,我会给你车费和饭钱。”叶满啃那块儿牛肉血肠,拘谨地说:“我还想去一趟德钦的松赞林寺。” 韩竞没对前半句话发表什么看法,而是说:“松赞林寺在香格里拉。” 叶满抬头:“不是同一个地方吗?” 韩竞:“不是。” 叶满茫然地“啊”了声,半刻后,有些羞耻地说:“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那里。” 他经常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犯过的错误感到羞耻,他认为自己是那么没见识、浅薄,又闹了笑话。 “顺着国道214走,那些都能看到。”韩竞语气平静,没有嘲笑的意思,他放下水瓶,低低说:“我带你去。” 叶满眼眶微烫,低头吃酸奶,平静一会儿,他说:“好吃。” 他的声音太低,像气音。 韩竞没听清,抬眸看他。 叶满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房间里很静,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这样的氛围有点尴尬,在冬城时,两个人的话好像说不完,现在一句话都没有。 叶满余光里偷偷观察韩竞,男人盘腿坐在地板上,那短寸头看上去有点凶,气场很强,英俊的脸上表情波澜不惊,让叶满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安安静静吃完晚餐,叶满的蛋炒饭才姗姗来迟,那时叶满已经饱了。 他把米饭放在桌上,爬上自个儿的床。 太阳渐渐落山,风有点凉,他趴在绿色床单上,歪头看着窗外发呆。 房间里点了一盏灯,在窗边,昏黄昏黄,倒映在玻璃上,雾气起来,外面的大山和格桑花都变得模糊。 洗手间里水流哗哗,韩竞正在里面洗澡。 叶满这一整天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有时觉得现在身处陌生地方的自己是真实的,有时候又觉得很假,脚踏不到实地,悬浮得像在梦里一样,没安全感。 就像距离那样近的那个人,他有时觉得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清楚对方吻的温度,又觉得陌生,和韩竞相处起来,和那短暂的几天一点也不一样。 他感觉到了困倦,这一整天,四百公里的路程,他只短暂打了一会儿盹儿,现在背很痛。 发了会儿呆,他从背包里取出会计所统一发的工作笔记,将前面的几页写字的纸撕掉,按开笔。 笔尖轻触温黄的纸面,划出蓝色线条。 “西藏林芝,一个记不住名字的民宿,位于山脚下,周围有很多小红花,远处有座被雾气隐藏、看不到模样的山,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写道。 “我吃了很多好东西,觉得好累,开车的人应该会更累吧……” 他停顿一下,扭头看看亮着灯、水声哗哗的洗手间,在纸上写:“今晚我尽量不睡,希望他不要梦游。” “好可怜,”他说:“看上去那样正常的人,为什么会梦游呢?” 其实叶满也有梦游的毛病,治疗过,但是时不时复发,他就放弃了。后来他很少睡着,加上睡着前后一直在同一位置,也很难确定自己是否梦游,反正不影响生活他就没管。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自己的日常,过去的日子他混混沌沌,今天记不得昨天,十年一日。 太阳将落山,叶满趴在床上写字,韩竞擦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棉质休闲裤,还有灰色T恤。 墙上的电视正播放广告,热闹的声音让这个房间并不显得冷清。 “韩竞。”叶满抬头看他,硬着头皮打破了这一屋的寂静:“那座看不见的山叫什么名字?” 韩竞抬步走到窗边,关好窗,修长挺拔的背影在大山的青影里,硬朗得就像另一座山峰拔起。 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传进叶满的耳朵里,如同夜幕降临一样温柔:“南迦巴瓦。” 第34章 叶满晚上没吃药, 他想尽量保持清醒,守着韩竞。 灯关了,另一个床上, 那个人呼吸平稳规律。 叶满的呼吸不自觉跟随他的频率呼吸, 可他的呼吸比韩竞急促一点, 改变节奏让他有点不会喘气了, 憋得大脑迷迷糊糊。 吃饱饭会让大脑充血, 浑身暖洋洋,他抱着被子,轻轻打了个哈欠。 眼皮黏上的瞬间, 他立刻又睁开,翻了个身,背对韩竞,准备醒醒神。 如此这般循环, 他像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在困得心烦意乱时, 他忽然听到背后一个低沉倦懒的声音:“小满, 要捏捏背吗?” 叶满心脏一颤,鼻腔渐渐泛酸。 他张张口,小声说:“不用。” 说完他的背就痛得更清晰, 惩罚他的口不对心。 他的背部神经在不停说:“捏我捏我, 捏捏我就不痛了,我记得他,他的手有茧, 捏背特别舒服。” 韩竞低低说:“晚安。” 叶满没再吭声。 他听话地闭上眼,闭上眼后,立刻不受控制地坠入噩梦。 另一张床的男人也困倦地闭上了眼。 凌晨两点,过分寂静的房间里出现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韩竞悄无声息睁眼。 隔壁床, 叶满睡得正熟,没有起床的趋势。 韩竞坐起来,皱眉仔细听着青年的梦话。 “我叫叶满……” 韩竞下床,打开一盏小灯,低头看陷入枕头里那张俊秀漂亮的脸,叶满的眉毛,正紧张地皱着,他的呼吸急促,睡得很不安稳。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从事审计工作6年,离职的原因是想换个工作环境……” “不用给他们打电话,我没有错……” 韩竞在他床边坐下,手轻轻贴住他的脸颊,发现那里一片冰凉。 “我现在很有钱,我不面了,我不需要工作了……” 一点湿润浸湿韩竞的指缝,他低低说:“你的心里到底有多少难过啊?” 浓密的眼睫轻轻阖动,韩竞收回手,正准备关灯,听到了叶满急促的呼吸里含糊的声音。 “韩竞?” 韩竞没动,盯着那盏灯。 叶满没空去想那个让他害怕的噩梦,小心翼翼爬起来,小声说:“你梦游了吗?” 韩竞没吭声。 叶满知道,梦游的人不能被惊醒,要小心引导才行。 他将手轻轻在韩竞的眼前晃晃,韩竞闭上了眼睛。 叶满吓了一跳,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韩竞有动静,只在他床边静静坐着,确定他在梦游,叶满轻微抽了口凉气,小声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韩竞没反应。 叶满试探地握住他的手:“我们睡觉好不好?” 韩竞身体轻微动了动。 叶满轻柔地说:“别怕,我也梦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轻轻扶住韩竞宽厚的肩,引导他慢慢躺下,躺在了叶满草绿色的干净床单上。 一米五的床,被这样大的体格儿占有一部分,实在逼仄。 叶满也没敢离开,他紧握着韩竞的手,小心翼翼躺下,以免韩竞梦游走了自个儿不知道。 听着身旁平稳踏实的呼吸声,叶满纷乱难过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他不愿意再去想那个没意义的噩梦,歪头,借着床头灯光看那个男人轮廓优越的侧脸。 掌心的温度共通着,渐渐有点出汗。 他翻了个身,额头轻轻抵上韩竞的肩头,沉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叶满醒的时候,韩竞已经收拾好了车。 叶满只想去德钦看看,中间不想停留,所以赶路为主,看到的景色也仅限于国道周围。 韩竞已经把车加满油,如果没有意外,一直开的话,他们今天天黑可以赶到八宿。 叶满在商店里买了两瓶咖啡,他暗暗下决定今天路上说什么也不能睡着了,否则韩竞一个人开车太危险。 系好安全带,迎着升起的太阳,他们再次出发,公路上有很多车,除了大车还有摩托车队、越野车队,都是自驾滇藏线的游客。 叶满好奇地打量他们,有时候那些人看到叶满也会热情地打招呼,叶满腼腆地回应,缩回车里,又开始内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点笨或者语气不热情。 慢慢的,他只开着车窗吹风,不去搭理人。 韩竞余光扫过他安静的侧脸。 “昨晚……”他慢吞吞开口道。 叶满转头看他,韩竞才继续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叶满“哦”了声,连忙说:“很好。” 韩竞开口道:“我们今天能走多少就走多少。” 叶满没理解,疑惑地看他。 韩竞:“走到天黑,我们找个地方露营。” 叶满眼睛微微睁大,片刻后,他乖乖说:“好。” 后视镜里,青年的羊毛卷儿头发被风撩起,他圆润的眼尾微垂,唇角弧度轻扬,是一个偷偷开心的弧度。 叶满从来没有露营过。 越野车沿着国道一直往前开,天空从晴到阴又到晴,叶满只能从导航里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期盼黑天快一点到来,他可以解锁人生新体验。 车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山路碎石不时让人颠簸,叶满快被颠成震动的了,一路往前,路越来越难走,天越来越阴。 地面是湿的,破烂的路积了不少水,越野趟过去倒是没什么问题。 叶满觉得可能又要下雨了,一直盯着阴沉沉的天空看。 韩竞脸色有点凝重,一直盯着路况,叶满听到“咣当”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吓得心突突跳了几下,连忙看前边的路。 这条路也有不少车,正排队经过一段破路。 韩竞没看前面,目光却落在前面几十米外的山体上。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往上看,雨下一秒砸了下来。 前后车灯的晃动和车辆鸣笛中,叶满低声说:“好像要滚下来了。” 话音落下,大雨紧锣密鼓砸了下来,更多碎石被从山坡冲了下来。 韩竞发动了车,却没往前,打开车窗喊道:“往后退!” 排在前面的几辆车没听,还在向前走,韩竞把车横在路上,解开安全带,冒雨走了过去。 叶满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有点坐立不安,他盯着暴雨里那个高大的男人,觉得世界一片模糊,距离很远。 他爬到后座,翻出雨衣,想给韩竞送去,推开车门往韩竞那儿走,后边排队的车开始滴滴他,对他们横车挡路的行为表示不满。 阴沉青灰色的天空下,车灯光被泥潭中的水反射,又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山坡滚下来,把光线砸散。 他大步向着韩竞走,走到一半时,目光却冷不丁看到路旁有什么在动,就跟一堆泥正鬼鬼祟祟冒出地面似的。 他心慌着,借着车灯光往那边走了两步,紧张情绪下升起的好奇心让他想看看是不是国道318灵异事件。 刚走到那里,他于大雨滂沱中听到了虚弱无力的哀嚎声。 他快步走了过去,半蹲下来,雨水从他的雨衣帽沿滚落,像小瀑布一样,在昏暗的世界里,他看清楚了那个小土堆。 ——一只长着长卷毛的流浪狗,小小一团,紧紧扒着公路边缘的土,试图爬上来,它的身下,是一处斜切向下的断崖。 它用力向上爬,爪子张开,不停抓着向下滑落的流土,眼睛被暴雨打得几乎睁不开,却紧紧盯着叶满,身体里爆发强烈意志力,想要爬上来,但是没有用,它只撑起两条前腿,向上爬了两步,又滚了下去。 叶满轻轻伸出手,在它的爪子轻轻触碰,小狗湿漉漉地看着他,没有反抗,只有恐惧和希望混杂的、让人心碎的可怜。 叶满跪在崖边,犹豫了很久,久到好像过了二十七年,从被剥皮的兔子,到他冷眼旁观被摔死的小猫。 指尖轻轻一热,叶满眼前重新清晰,那只看不出品种的小狗舔了他的手指,用力伸长舌头舔的。 叶满跪在地上,扒着石头,费力把即将滚落的它抱了起来。 起身时,他在大雨滂沱中撞上了韩竞的视线,那个高大的男人撑着伞,在几步外看他,黑眸沉静,不知道站了多久。 “哥……” 杂乱的车灯与人的叫喊交谈中,两人在雨中静静对视。 “我想带上它。”叶满鼓起勇气走到他身前,抱着小狗,仰头看韩竞,嘈杂的雨里,他大声说:“如果不救它,他会死的。” “我会照顾它,不给你添麻烦。” “到了下个地方,就把它送领养。” 叶满望着沉默不语的他,眸子一点点暗下,底气渐渐漏光:“我去问问那些车,有没有人愿意要它。” “养着吧。”韩竞终于开口。 他转身向越野车走,叶满连忙抱着怀里小小一坨跟上:“可以带着吗?” 韩竞:“嗯。” 大雨里,声音都被砸得模糊,叶满大声说:“可是它很脏!” 韩竞:“车里有纸箱和毯子。” 叶满搞不清楚自己出于什么心态,他又追上去,大声说:“它会很吵,也会很臭。” 韩竞:“没关系。” 叶满:“它万一咬人呢?” 韩竞在车前停步,终于转身看一直不依不饶的叶满,语气平稳:“我的车很大,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狗。” 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叶满的眼睛,耐心地说:“你抱起它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对它负责任。”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试图反驳:“可是,你不怕它……” “小满,”韩竞静静注视他,那双清明的眸子像是早把他懦弱的灵魂看透,他稳稳道:“别怕。” 叶满心神震荡,呆呆站在原地,水珠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分不清那是来自天上还是心里。 “轰隆”一声巨响,叶满吓得浑身一抖,转头看,前方几十米的地方,山体正在向下倾斜。 滑坡淌下来的泥土和石块,凶猛地向公路滚落,这是叶满第一次亲眼目睹自然灾害,巨大的咆哮声直接压在人的头顶,让人双腿虚软。 那种恐惧和震撼是直观的,刺激着人的心跳鼓动,大脑产生轻微晕眩,整个世界都在震荡,大自然的压迫感与叶满从前经历的任何体验都不同,这是一种全新的、叶满没经历过的感受。 叶满一时回不过神。 由于刚刚韩竞劝阻和拦路,前边的一段公路形成真空带,没有车受影响。 准备绕过韩竞的车向前赶路的车辆停下,开始后退。 震耳欲聋的滑坡声中,叶满看到这边的山体也开始滚落石块儿,他抱着小狗上车,关上门的刹那,他看到刚刚小狗所在的位置,被一块大石头砸下,深深嵌入泥地里。 车里光线灰暗,叶满怔怔低头,那只小黑狗头将嘴巴拱进叶满的腋下,紧闭着眼睛,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堵塞的车开始有序后退,驶离事故发生地带。 韩竞调转车头,往回开,前面没法通过,他们只能暂时回到波密县城。 车驶入县城时,同行的车忽然向他们打招呼。 小狗在叶满的怀里冷得瑟瑟发抖,有人过来敲车窗,他看一眼韩竞,降下车窗。 窗外的陌生人顶着大雨向里面看,小狗嗷呜一声,用力向叶满怀里钻。 它是那样害怕,叶满把毯子轻轻蒙住它的脑袋,风也吹不到它。 “刚刚谢谢了,”那操着一口陕西话的中年人从半降下的车窗塞进来一个包,说:“路上买的,你们留着吃。” 叶满微怔,又转头看韩竞。 “顺便的事儿,”韩竞笑笑,没打算多话,说:“谢了,一路平安。” 叶满打开袋子,发现那是一袋子的红枣,个个很大、饱满。 “应该是新疆的枣,”车驶上大桥,韩竞低低说:“吃吧,补血。” 叶满有贫血症,先天的。 他自己知道的时候,还是参加工作后,有一天准备出门上班,刚从洗手间出来,整个人忽然拍地上了,起都不起来。 这事儿谁也不知道。 或许韩竞只是随口一说,可叶满还是有点感动。 他拿出一个,塞进嘴里。 浓雾的甜味儿和香味儿充满口腔,质量很高,他没吃过这么像枣的枣。 大桥下,帕隆藏布江的水流湍急,像是绿玉上卷起的纷纷乱雪,轰隆隆滚远。 两人冒雨找到一家宠物医院,叶满小心将泥塑小狗交给医生,脱力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盯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打电话的男人,大脑里一遍一遍回忆他的话。 他好像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 比如韩竞说他的车很大,可以容下小狗。 叶满清楚,这并不是因为车很大,而是韩竞的心胸很大。 再比如,韩竞说的“负责任”。 叶满在韩竞出口的刹那,就清楚了自己在雨中一直追着韩竞问的原因,那是源于自己的虚伪与胆怯,他抱起小狗,但是不敢对它许诺未来,他怕小狗惹麻烦、又怕它有一天死掉自己伤心,怕自己会对它不好,还怕自己讨厌它。 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谁负过责任,包括他自己。 第35章 韩竞走回来, 半靠着墙,低头摆弄手机。 叶满就坐在他身边,大脑乱糟糟, 头发也乱糟糟。 衣服上的水滴在地板上。 啪嗒。 啪嗒。 雨天空荡荡的宠物医院里面, 格外寂寥孤独。 叶满低下头, 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韩竞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虽然没有挨着, 可他仿佛汲取到了一点暖意, 肩微微垂下。 过了阵子,医生走了出来,抱出那只小狗。 那位四十来岁的藏族兽医先生并不热情, 说道:“没有太多问题,只是营养不良,加上背部皮肤病,应该是流浪很久了。” 叶满低头看那只小狗, 小狗的眼睛里也只有他, 白炽灯光昏暗, 小狗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满。 “那怎么办?”叶满恭敬地问。 “把病处的毛剃掉,”医生说:“再补充营养。” “那就这么办吧。”韩竞说。 叶满轻轻摸摸小狗头,心里软趴趴的, 问医生:“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它多大了?” 医生:“不到一岁, 应该有西高地血统,混土狗。” “从路上捡来的吗?”医生并不意外地问。 叶满点头。 医生嘴里念了句什么,是藏语, 叶满听不懂。 小狗被抱进去了,叶满也稍稍放心。 “他刚刚说什么?”叶满转头问韩竞。 韩竞:“他说,遗弃的人会损害功德。” 叶满点点头,又看向可怜小狗所在的房间。 “你不用替他太过难过, ”韩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说:“每一条生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坐在塑料长椅上,微微仰头,揉捏自己的后颈,他身上潮湿,腿上甩满泥点,裤腿勾勒出的弧度线条硬朗,有种强悍的野性。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懒散。 叶满轻轻抿唇。 他觉得很迷茫,他不明白韩竞所说的功课是什么,小狗又不会写作业。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等到医生把小狗抱出来,叶满就得到了一只毛短短、身上斑驳的丑小狗,毛被清理出来,这才发现这只裹满泥的小家伙是白的。 医生说:“狗需要上药,隔一周时间泡一次药浴,营养品这里都有,你们需要可以一起买走,等它身体好一点了,记得注射疫苗。” 狗窝、狗衣服,一堆药和狗粮狗零食,叶满付钱时不得已刷了信用卡。 韩竞开车来到一家民宿,熟稔地和老板打了招呼。 叶满本来还担心民宿不会让带狗进去,还好韩竞有熟人。 叶满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狗狗,它趴在窝里,不乱走也不乱叫,给它吃的就会吃,上药时一动不动。 叶满有点担心,在手机上查询资料。 韩竞经过时,看到他的搜索词条是“怎么判断一只小狗是不是智障”。 夜里,叶满把小狗放在自己的床边,以便随时听到它的动静。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穿城而过的帕隆藏布江隐藏在夜色里。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用小心翼翼的、尽量不伤害人自尊的语气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可以在你的手腕上系一根绳子吗?” 半蹲在床边看狗的男人抬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带了点笑意:“可以。” 叶满心里记挂着狗,又怕韩竞跑丢,一夜都睡得不踏实,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韩竞和狗都不见了。 心里慌了一瞬,他爬起来,顺着细绳偷偷走到洗手间门口。 小狗正在尿布上拉粑粑,韩竞蹲在地上看它,神色平静。 叶满像一个小偷,偷偷看着这样温暖的一幕,手腕上拆掉毛线帽一截儿袖子出来的线轻轻落地。 韩竞抬头看向洗手间门,低低开口:“把你吵醒了?” 午夜时分好容易让人心软,叶满躲在黑影里,呆呆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挪不开眼。 韩竞忽然站起身。 叶满拔腿就跑。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床,拉好被子,一气呵成,然后紧紧闭上眼睛。 震耳欲聋的心跳砰砰声中,他的脸上烧红一片,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露出端倪。 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并非因为多巴胺分泌或者感动。 只朴素地关于——那个人半夜蹲在那里,陪着他们共同的小狗拉粑粑。 脚步声停在床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观察他有没有睡着,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楚一件事,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并不激烈汹涌,是一种淡淡的踏实,像温热水流一样,在他身体里流动。 那种安全感很陌生。 床边传来“吧嗒吧嗒”轻响,脚步凌乱磕绊,然后消失在狗窝里。 灯关了,韩竞上了另一张床。 叶满轻轻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虚空。 房间里平稳的呼吸中,叶满渐渐放松身体,故作不经意翻身,目光静静落在隔壁床上的起伏。 他一直这样看着,不觉得无聊,从来悬浮着、落不到实处的心,试着慢慢沉淀下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脚重新踩在了这个世界的土地上。 波密的阳光洒在满身泥点的越野车上,韩竞与相熟的民宿老板交谈告别,叶满已经在车里坐好。 小狗还不能洗澡,所以身上还脏兮兮,洁癖的叶满垫了一个小毯子在膝上,把它抱在腿上,低头看它。 小狗只有小型泰迪长短,瘦巴巴的,毛剃了,简直像一只大粉耗子。 叶满撕开零食,一点点喂它,没有一点不耐烦。 小狗伸出舌头舔舐,急切地吧嗒吧嗒吃着,却在不小心触及叶满的手时,把尖锐的牙齿包起,胆怯地抬起水汪汪的眼看他。 叶满觉得,它懂事得有点过分。 韩竞上了车,戴上墨镜,勾唇道:“出发!” 他的尾音轻扬,语气里带着自由肆意和轻微浪荡,轻易感染了叶满,他弯起眼睛,小声说:“出发。” 韩竞转头看他,唇角带笑,说:“接下来海拔一路上升,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叶满说。 国道214与318重合段,朝圣者络绎不绝。 叶满趴在车窗上,用手机摄像头收取景色。 他看到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看不见的天边,道路两旁高原草甸绵延起伏,青色的山影看着很近很近,可好像怎么也无法到达。 他将手臂撑着车窗边缘,脸枕在小臂上,一只手伸出,在忘不见尽头的公路上,视频影像不断前行,与人眼同步。 “哥,”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山,试着搭话:“那些山有多远?” 韩竞望着远方,说:“应该有一百多公里。” 叶满问:“如果我现在开始步行,要走多久才能到?” 韩竞思考了一下,说:“三天吧。” 叶满没再说话,继续认真看风景,风吹得他头发乱蓬蓬,思路也有点飘浮,他不着边际地幻想着,自己有一个筋斗云,翻上去一个跟头就是一百公里,看完那座山眨眼再翻回来,惊艳韩竞的眼睛。 韩竞观察一下四周,说:“我们今天在这里扎营吧。” 叶满收回手,手机摄像头晃动,主人已经忘记自己在拍摄。 “可以吗?”叶满惊喜,转头看他,确定道:“我真的可以在这里睡吗?” 韩竞挑眉,说:“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一起露营吗?” 叶满轻轻扬起唇,腼腆地“嗯”了声。 这条公路偶尔有车通过,不过因为海拔较高,所以基本不会停留。 一辆一辆车在灿烂的夕阳下,顺着笔直公路一路前行。 偶尔会有人注意到停在国道下边的那辆越野,停下向他们打个招呼,交谈两句。 以前在城市生活的叶满,从很少遇到这样随口搭讪的人,他蹲在地上好奇地研究韩竞车顶绑的帐篷,抬起头看那车里的陌生人,偶尔也会回一个腼腆的笑。 他话不多,韩竞也不是一个话唠,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默默的,偶尔互相搭一句话。 那一天,叶满根据韩竞的指点帮助,半独立地搭起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帐篷,夕阳流淌在草甸上,落进了帐篷里,小狗窝里空空荡荡。 帐篷口折叠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红枣还有两瓶啤酒,韩竞把还没拆封的睡袋拿出来时,发现叶满不见了。 他放下东西,摘下墨镜,向四周看。 短靴踩着无人踏足的青草地,大步走上最高的坡,很轻易就找到了神秘失踪的叶满。 那会儿夕阳的深处着起大火,距离人间过近的天空上,浓烟滚滚,随风肆虐,烧到草地上,点燃了那个忧郁青年的衣料和发梢。 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叶满躺在草地上,绿色汁液染湿了他的白衬衫,小狗趴在他的肚子上,摇着尾巴看天,那个人也在看天,唇角轻扬。 韩竞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放下手机,抬步,走向他。 有人在他身旁坐下,远方而来的风被遮挡,叶满侧头看过去,韩竞的身影就在那片火海间,眉眼英俊沉静,手撑在自己身侧,身体向自己倾斜。 “韩……” 叶满抬手,遮住自己放在草地上的手机,低声说:“我在录像。” 韩竞垂眸看他细长的手,那下面手机正连着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这一路上,手机好像一直在工作。 “为什么一直在拍?”韩竞语气懒散,低沉。 叶满诚实地说:“我怕以后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拍下来留起来,以后如果想念,再看一次,就当又来过一次。” 韩竞沉默一瞬,曲起右腿,低头摩擦自己的手机,说:“你可以过得悠闲一点,一直这样做,会错过眼前的。” 一阵风过来,叶满没听清,在小狗的身上轻轻拍着。 他很爱这里的草甸,芬芳而静谧,有黄色小花点缀着,无人问津,却生长得很好。 “对了,我给小狗起了一个名字。” “叫奇奇。”叶满说:“奇迹的奇。” 韩竞转眸注视着那一人一狗,片刻后,开口道:“我没有起名权吗?” 叶满一顿,歉意地说:“那你来取吧……” 韩竞右手向后侧撑在草甸上,仰头看天,慵懒地说:“那就跟我姓吧。” 叶满又愣住,他什么也没说,偷看韩竞,他那不靠谱的想象力在韩竞长满青茬儿的脑袋上安了俩毛茸茸狗耳朵,毕竟……他和小狗一个姓。 小狗不那么喜欢韩竞,它看到韩竞时老是躲闪瑟缩,像是遇见大它几十倍体型的凶猛野兽,紧紧扒着叶满的衬衫,往他怀里钻,但是叶满睡着时,它为了生存下去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听从猛兽的摆弄。 比如它夜晚害怕得哀叫,想爬上叶满的床时,被这个人一只手提起来,带进小屋子,喂给它东西吃,让它气到拉粑粑。 户外灯在黑暗之中点起一抹昏黄,叶满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仰头看天空。 他咬着枣,看那美得像电脑壁纸一样的星空,说:“那封信,来自丽江。” 几封信摊开在灯光下,泛黄信纸经年。 夜里,这条路已经车了,也没有路灯,远方是青山连绵的影,叶满觉得,他们就像正在孤单地球的一个角落流浪、迷失。 韩竞正看那封信,不久后,他折好,放回信封,说:“写信的人姓和,住在丽江,应该是纳西人。” 生活在北方的叶满只熟悉部分北方的少数民族,他的知识和眼界很有限,这个民族完全没有听说过。 叶满刚刚把那几封信拿了出来,给韩竞看。此时此刻的叶满,已经有点害怕这些信的背景,在第一封信在那个牦牛布的帐篷下被念出来时,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不停想象着那个叫谭英的女士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这个过程中,他控制不住回看自己,以信的时间线为平行,他越来越多地看到一个衣裳脏兮兮的小孩子走上陌生的公路。 叶满在车的不断前行中,总是能看到那个身体孱弱、精神虚弱、心灵脆弱的小孩子,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脚步沉重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 头顶银紫色的星河极近极近,星云也那样清晰,叶满从来没见过这样鼎盛的天空。 他仰头努力辨认着,在茫茫宇宙星河中试图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几颗星星。 这实在有点眼花缭乱,在他的家乡,星空总是离得很远,看到星星要晴夜才行,而且看到的星星没那么多,肉眼也只下意识注意最亮的几颗。 然而他很快就在那样近的星空里、那样清晰的银河里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几颗星星,因为它们太亮了,他打断正在读信的韩竞,有点兴奋的说:“牛郎织女星!” 韩竞抬起头,见那张总是郁郁不乐的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似的纯真快乐,柔软的卷发扣在被拆掉一条线、边缘破碎的藏蓝色毛线帽下,一只手指着天空,那双圆眼睛看向自己,亮得惊人。 第36章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微摩擦了一下信封。 桌上的水壶散出热气, 咕嘟咕嘟冒泡。 韩竞放下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满天星空中看到三颗并排的星星, 一明两弱。 叶满收回冰凉的手指, 隔着衣袖捧起装热水的杯子, 双腿蜷缩在椅子上, 试着跟韩竞聊天, 缓解尴尬:“我姥姥说银河的这一边有三颗连串的星星,那就是牛郎挑着扁担,扁担里放着他的一儿一女, 银河另一边,正对着的最亮那颗星星,是织女星,他们隔着银河相望, 每年只有七月七才能见面。” 他难得多一点说话欲望, 大概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 他歪头说:“每一次抬头看星星,我都会找它们,冬天里那边连着的三颗星星就会变得一样亮, 很漂亮。” 韩竞喝了一口茶, 长腿交叠,背靠着折叠椅,开口道:“冬天里三颗一样亮的星星, 可能不是牛郎星。” 叶满扭头看他,大概看天空太久,速度太快,璀璨的星星在他眼里还没反应过来, 仍停留在那双眼瞳里,还没离开,他问:“不是牛郎星是什么?” 韩竞凝视他装满星星的眸子,口吻有几分飘忽:“是猎户座三星。” 叶满茫然:“猎户座?” “三颗连成直线的星星,是猎户座腰部的三颗恒星,名字叫做参,在冬季容易观测到,也被称为福禄寿三星。”韩竞缓了缓,抬手指向星空,说:“牛郎星旁边的两颗恒星河鼓一和河鼓三的亮度相对偏弱,三颗星星隔着银河跟天琴座织女星对望。” 叶满仰起头认真辨别,走神地想着,应该快要到七夕节了吧,是哪一天来着? 顺着韩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那一颗是天鹅座的天津四,和牵牛织女三颗恒星组成一个大三角,被称为夏季大三角,是夏季星空的标志。” 叶满认真好学地辨认那些星星,心里觉得韩竞好厉害,他知道星星的名字,他肯定见多识广。 冰冷高原夜里,凉气一点点浸透冲锋衣外套,没毛的小狗在帐篷里召唤,提醒他们该睡了。 叶满歪头看男人的侧脸,思维跳跃的他无意识转移了话题:“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韩竞手臂越过小桌,很自然地把椅背上的毛毯盖在叶满的膝上,熟练得就像给无数人这样做过,说:“全国都走遍了,也自驾过非洲、欧洲。” 叶满有点震撼,问:“自己一个人吗?” 不会孤独吗? “嗯,自己,”韩竞顿了顿,说:“一直是自己。” 可是迟钝的叶满理解不上去他刻意的强调和解释,或者说他在有意在回避。 他脸上表情无知无觉,心不在焉说:“我以前也有很想去的地方。” “哪里?”韩竞问。 “一个滨海城市。”叶满含了一口加了糖的茶,那种甜度让他感觉到一点快乐。 他喃喃说:“我已经去过了。” 高中那会儿,叶满也有几个朋友,那时的他认为,那些人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们比自己的堂兄弟姊妹们更亲,他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 毕业那个夏天,一个朋友和他说决定去滨海城市旅行。 当叶满知道时,他立刻想要一起去。 要知道,那时十八岁的叶满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县城,他见过最最宏伟漂亮的景区,就是县东头荒地上新开发的公园。 他和朋友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朋友说:“好啊,我们已经买好票了,你想去就和我们一趟车。” 叶满敏感的注意到了“们”字,问还有谁一起去。 那个朋友说了另外一个朋友的名字,高中他们三个共同住宿舍,几乎形影不离,叶满什么都会想着他们,想和他们一起做,未来规划也有他们。 但是他们在叶满不知道的时候早就订好了票,已经做好攻略,这些叶满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闲聊,叶满都不会知道。 他性格里讨厌的敏感作祟,让他心里别扭不舒服,但是这些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他一直迎合别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笑着,他认为这是成熟,这样朋友就会一直和他玩。 他回家里,和爸妈说了这件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了,爸妈会支持他远行,更何况这段距离并不太远,只是在隔壁省份。 但是在他忐忑地抱有侥幸心理时,正吃饭的爸爸脸一下就阴了下来。 爸爸:“去呗,我可没钱。” 妈妈:“那个地方那么远,你在外面让人杀了我们都不知道。” 爸爸从牙缝儿嗞出一阵气儿,那一般是他心情不好、暴怒的开端,叶满条件反射一样,恐惧到喉咙发咸。 爸爸垂着眸子,轻描淡写道:“你会让车撞死,让水卷走,我和你妈到时候去给你收尸。” 可叶满太渴望和朋友们在一起了,他努力讨好,维持脸上的微笑:“不会的,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 “朋友?”妈妈哼道:“除了你爸妈哪有人真心对你?外面的人都是骗子,你长大就知道了,朋友都靠不住,把你骗到外地去卖了,杀了都不知道。” 没人会卖叶满的,他一个蠢蠢笨笨的男孩子,而且已经十八岁了。 他顶着爸妈的不耐烦,头低得不能再低:“妈,我长大了。” “你真长大了就不会这么任性!”爸爸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像是野狗将要攻击前的威胁。 “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呦。”妈妈轻笑着说道。 “我只需要一点钱。”饭桌上,刚高中毕业的叶满硬着头皮罕见的坚持一件事:“我会在这个假期打工还上。” “你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会干点什么?你又能做成什么事儿?”叶满爸爸平静地说:“打工是吧?行,让你妈租房陪着你,让她去给你做饭,你打工,要不我们不放心。” 妈妈接二连三叹气:“这孩子攀比心怎么这么重?行吧,家不要了,我陪着你。” 叶满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还是没能去,他像是一只小狗,被爸妈“爱”的铁链子拴着,走一步都艰难。 朋友们后来其实也并没有联系过他,他们一起去了海边,玩得很开心,他们曾经一直三个人在一起,但是这一次的快乐与叶满不相关。 叶满羡慕他们回来后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也羡慕他们手里漂亮的贝壳,听他们说外面的事,有一种那是虚假的错觉。 后来迟了很多很多年,工作原因,他也去过那个城市,去那个海边拣过贝壳,可那些很普通,叶满感觉不到快乐。 就像现在,叶满丝毫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 帐篷里面放着两个睡袋,底下铺着充气垫隔绝潮气,韩竞的车上准备的东西几乎都是双人份,这一次出行匆忙,说走就走,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原本就在车上。 叶满猜测,这或许和在拉萨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孩儿相关。 毕竟,他们曾在格尔木到拉萨的路上,一直同行。 他有一点排斥,这种排斥是因为洁癖,可能还有一点其他的原因,他不愿意想。但是他仍安安静静躺了进去,没有出力、只享受成果的人没资格提意见。 夜渐渐沉寂下去,叶满耳边能听到虫鸣和高原的风声,他一点也不困,眼睛瞪得圆溜溜,失眠又找上了他。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声,除了一条笔直公路,没有任何人类社会的标志。 迷彩户外帐篷被风吹得浮动,就像外面正有东西不停拉扯着,让人没有安全感,高原夜里的低温,虽然睡袋保温效果很好,但露出的脸皮冰凉。 野外露营,好像没那么好玩。 叶满轻微转动自己的手腕,柔软的毛线绳子从睡袋口延伸出去,连接到另一端,叶满不习惯睡袋,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人类的枝杈,身体像一个深蓝色大肉虫子。 他都不敢动,生怕底下的充气垫子爆炸,自己摔下去。 紧接着,他产生了一种微恐的想象,一只薄皮包裹的肉虫子摔到地上,然后忽然爆浆,溅得整个帐篷都是绿色粘稠的汁液,连韩竞的脸上都是。 他特别害怕那种蠕动的虫子,这个念头让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地起。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老是想起一些恐怖的事、难过的事。 风变大了,帐篷的拉链门鼓了进来,眼前黑乎乎的,密闭的、观察不到外面情况的情景,让叶满有点不安。 他忽然想起来,高原上是否会有狼,或者熊。 小狗趴在他的头顶睡觉。 旁边韩竞的呼吸有点轻,以至于叶满只能间隔地从呼呼风声中捕捉。 他想距离韩竞近一点,他觉得这样可能会安全一点。 于是,他像一只大虫子一样,裹着睡袋,开始鬼鬼祟祟地蠕动。 韩竞正睡着,没什么动静。 叶满怕吵醒他,所以动作细微而磨蹭。 藏地高原草甸上,高大的越野车旁,一顶帐篷,像是黑夜中的一朵蘑菇。 里面,一只叶满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爬到了韩竞身边,累得气喘吁吁。 高原上人的体力就是会这样,流失得非常快。 午夜十一点。 叶满礼貌地与韩竞距离一个拳头的距离,慢慢把脑袋放平。 “害怕了?”一道低沉,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叶满身侧很近的距离传来,吓了叶满一跳。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向那正起伏不定、看起来很单薄的帐篷四周,鬼鬼祟祟地把担忧说出来:“我觉得外面有熊。” 韩竞声音里没有任何困倦睡意,应该是一直醒着,他没安慰叶满,反而压低声音说:“你听说过吗?藏区的熊会把牛粪顶在头顶,装作戴帽子的人,站在浓雾或者黑夜里向人招手。” 叶满觉得新奇又刺激,带着睡袋翻身,转头看他,只能看到的模糊睡袋影子让他面韩竞的紧张减弱了一点,他低低问道:“为什么要招手?” 韩竞低沉而略带紧绷的声音在漆黑的帐篷里,莫名浮现出诡谲感。他裹着睡袋翻了个身,侧对着叶满,口吻神秘:“视野受限的情况下,熊站立起来,很像一个人,如果没有防备地就走过去,会被熊袭击、吃掉。” 叶满后背发毛,很小声说:“人有办法逃脱吗?” 韩竞:“有。” 叶满期待地问:“什么办法?” 高原夜里,韩竞的声音显得空旷失真:“当你遇到熊的时候,千万不要害怕,就站在它面前,勇敢和它对峙。” 叶满一直竖起耳朵认真听,虽然缺少户外经验,但脑子还是有一点用的,迟疑道:“……真的吗?” 韩竞语气笃定:“嗯,给足凶狠的眼神,然后原地起跳。” 叶满在韩竞看不清楚的视线里、那个睡袋帽子露出来的一点脸部,已经开始着手练习一个非常凶狠的眼神,然后跃跃欲试:“跳起来干嘛?” 韩竞顿了顿,说:“一巴掌打在熊脸上。” 叶满开始觉得不靠谱了,可他还是很相信韩竞,毕竟他可是去过南美、非洲,常年生活在青藏高原的男人。 他吞了下口水,已经慢慢忘记外面有熊的幻觉,小声问:“然后呢?” 韩竞一本正经:“然后熊就会死。” 叶满:“……哦。” 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应该是自己没见识,叶满也不敢问熊是怎么死的。 韩竞看不见的角落,他在冥思苦想,这是什么数学化学玄学原理? 韩竞低低闷笑出声:“熊会因为被自己的食物打了一巴掌,承受不住内心受到的伤害,羞愧而死。” 叶满没了声音。 几秒后,他蜷起身体,也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得心脏砰砰急跳,累得不行,透过睡袋的小空间,气喘吁吁问:“你真的遇见过熊招手吗?” “见过。”韩竞停止逗他笑了,安静两秒,语气有几分飘渺:“小时候在牧区住,旁边就是可可西里无人区,有一天清晨的大雾里,一头成年藏马熊站在羊圈边向我招手。” 韩竞的小时候,或许叶满还没出现在这个世上。 叶满从不了解韩竞,他不了解韩竞的家庭和他的成长环境,也一直克制好奇。可这个在他面前的人主动提及时,他隐约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亲近,就像一座隐在云雾里的雪山,散去一点迷雾。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暗里韩竞的轮廓,温热的呼吸在夏季高原夜的低温下相互触碰,变得模糊潮湿,两个人仿佛相对而视着,实则叶满根本看不清韩竞的眼睛。 他凝视黑色虚空,天真地问:“你给了它一巴掌吗?” 第37章 高原刮过的风呼啦啦响, 帐篷里却很安稳,叶满听到韩竞一声短促的笑,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轻轻弯起。 “没有。”韩竞说:“我以为是我爸回来了, 正要走过去, 家里忽然来了人。” 叶满低低问:“然后熊跑了吗?” “嗯, ”韩竞说:“他们带回来的藏獒全部冲了过去, 把熊赶跑了。” “你头顶的包里有防熊喷雾, 帐篷正对车门,如果有危险,我们可以在几秒内跑进车里离开, 如果它在外面蹲守,我们就躲在帐篷里不出去,这条公路在天还没亮时就会有跑川藏线的货车通行,那时熊就会离开。”韩竞有条不紊地说:“而且, 这个地方通了公路以来, 很多年没有熊出现过了。” 叶满:“……” 他完全不知道韩竞真的思考了自己这些杞人忧天, 茫然地“啊”了声。 叶满听到韩竞很温柔的低语传至左耳,让他想起在冬城时,两个人抱在一起时, 韩竞亲吻他的耳朵时的温度。 “睡吧, 小满。” 叶满裹着睡袋,闭上眼睛,向左翻滚。 然后又滚了一圈, 打算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不要挤着韩竞。 然而睡袋滚到一半,叶满的脑门儿朝下了。 他一时翻不过去,整个人都是反的, 像一个倒扣壳子的乌龟,非常尴尬。 生怕韩竞发现,他刻意静止了一会儿,想要等一会儿重新蓄力,他再漫不经心的、非常自然地丝滑翻过去。 几个喘息后,他听到韩竞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叶满脸色爆红,选择不说话,做出睡着的假象,企图逃避丢人。 但是这样压迫,他的呼吸有一点困难了。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睡袋,而后整个人向后一仰,他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心脏砰砰跳着,他试图蜷缩起来装死,又听到韩竞调侃道:“这要是没有绳子,你今晚上就能翻到德钦去。” 叶满又紧张、又惊讶,紧紧闭上眼睛逃避现实。惊奇地想着,这似乎和自己的幻想一个筋斗翻到山上再眨眼翻回来惊艳人的眼睛不谋而合,韩竞真有趣。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阳光铺满高原草甸,叶满竟然在帐篷不远处看到了几只土拨鼠。 或趴或站,在清晨草甸凝起的露水中晒太阳。 绵延的山间有雾气未散,近处阳光灿烂到晃眼,整个世界都像重新上过色的画卷,很新。 叶满嗅到了草的苦香,收起帐篷的过程中,不远处的三只土拨鼠一直呆愣愣盯着他们,表情很傻,像是静止了一样。 叶满把东西放回车上,一步三回头,与它们面面相觑。 “那是喜马拉雅旱獭,枣在他们的食谱里。”抱着手臂靠在清晨里的韩竞开口:“别碰它们,也别让它们碰,它身上有鼠疫。” 叶满看向韩竞,却第一次知道初升的太阳那样刺眼,高大的黑色越野像是蛮牛一样停在公路边,全世界的风向他吹来,耳边轰隆隆作响。 昨夜的记忆又浮现,漆黑的夜色重新清晰,透明的风杂乱地在耳边呼啸。 风在告诉他,韩竞的个性沉稳,但绝不无趣,风在提醒他,韩竞真的真的很有魅力,你多看一下。 或许是因为高原缺氧,他昨天大脑不那么活跃,睡得很深,一夜的梦也在太阳升起时消失无踪,难得大脑清醒。 他将左耳侧过去倾听风声,柔软的发丝飘扬,露出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阳光的额头。 风不说话了,他只听到韩竞说:“去吧。” 叶满放下怀中帐篷的骨架,抓了两口袋的红枣,独自向西方走。 走出几步,他感觉到不安全,他停步回头,想确定韩竞是否还在原地,会不会真的把他扔在这里喂土拨鼠。 韩竞还在那儿,注视着他。 暖阳照在叶满俊秀的脸上,被露水浸润一样,他的眼睛明亮纯净,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他扬起嘴唇,用力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大步跑向土拨鼠。 蓝色冲锋衣外套被风鼓起,脚步大而轻盈。 那三只土拨鼠趴在洞口,见到人也不知道躲,双手拘起,仰头呆呆看着叶满,像是反射弧还在高原另一端,没赶回来。 叶满记着韩竞韩竞说的,不要碰它们,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只土拨鼠,那自己一定讨厌有陌生人忽然靠近,在自己肚子上戳戳,屁股上戳戳,脸上戳戳。 于是他两米处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 新疆的枣太香,叶满没忍住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那一刻,叶满看到原本平整的草原上,远远近近,忽然冒出好多脑袋。 两三只肥肥的土拨鼠向叶满靠近,它们趴在地上捡枣子。 一只一只穿皮草的肥家伙,被川藏线的游客喂得毛皮发亮,看上去非常萌。 叶满不停后退,一不留神脚下一拌,他摔坐在了地上,枣子掉了一地。 土拨鼠慢吞吞围了过来,呆呆看他,然后开始捡枣子。 叶满呆滞的样子和土拨鼠别无二致,他想,我快要被土拨鼠包围了。 韩竞已经走了过来,叶满心想终于有救了,可是看到韩竞站在一旁,正悠闲地拿着手机拍照。 这个携带鼠疫……叶满那想象力丰富的大脑已经飙出二里地了,他想象自己被传染上鼠疫,变成一个绿色冒坏水的病毒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他胆子小,被吓得头皮发麻,抬头看韩竞,张张嘴,却没说出求助的话来。 他不擅长求助。 两个人忽然对视上了,都是一怔。 韩竞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在叶满的脸上,眸色复杂。 他们都记着这样的对视,毕竟才过去没多久。 在叶满的出租屋里,他也是这样柔软又无助地看着自己,只不过是在床上。 那一天,是两个人对彼此好感的巅峰。 叶满垂下视线,余光里看到韩竞的手伸进黑色冲锋衣口袋里。 一把枣扬在了空气里。 几只土拨鼠扭着屁股从叶满身边跑走,跑去捡枣子。 一只手伸到叶满面前,阳光穿透了修长有力的手指指缝,在露珠上筛下一片彩虹色的光影。 叶满呆呆盯着那片影子,忽然感觉到眼球有一点暖,晨光安静的暖,他有好多好多年没有触摸过,这个世界的温度。 他抬起手,搭在韩竞的掌心,被稳稳握着,拉了起来。 而后他快速收回手,温暖一瞬即逝。 叶满拢起衣服,闷头向公路方向走,走出一步,忽然觉得身体沉重。 低下头,就见一只土拨鼠正抱着他松开的鞋带,傻傻地仰头看他。 叶满默默把腿往回拔,土拨鼠变成了拔河鼠,正试图把他的鞋留下。 叶满开始紧张了。他看着土拨鼠露出的黄板牙,很怕它不讲道理,上来把自己当枣啃了,并且脑袋里迅速浮现自己变成一块儿木头,土拨鼠眨眼之间把他啃成土拨鼠的样子,自此他成为了318国道上的一个土拨鼠路标。 韩竞留意到动静,快速走回来,俯身准备动手。 这时,他们听到清晨里一连串威胁的吼叫。 没有毛的小狗扒在半降的车窗,向这边龇牙,叫得很急,极凶残,土拨鼠的爪子一松,吓得扭着屁股钻进草地上的的土洞里,眨眼消失不见。 叶满拉开车门时,他捡的小狗冲上来,对他到处嗅,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叶满不懂小狗的语言,轻轻把它抱在怀里安抚。 他功利地想,这只小狗一定怕自己丢掉它,又变成流浪狗,所以才会这样保护自己。 没毛的丑小狗不会知道叶满的想法,它舔舔叶满的手爪,然后趴在他的腿上,老老实实打瞌睡。 “刚刚那只土拨鼠……”韩竞关上车门,发动汽车,叶满困惑地说:“它为什么不让我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土拨鼠,他发达的想象力已经在脑海里演了一出大戏,有个小人在叶满脑袋里捧着因懊悔而碎掉的心,或许是土拨鼠家庭里有成员病了,被狼或者鹰咬坏了,胆小的土拨鼠鼓起勇气向叶满求救,叶满却离开了,它只能悲伤又无助地钻回洞里,绝望地看他离去的影子。 “它喜欢和你玩。”韩竞说。 叶满还沉浸在小剧场里没出来,慢半拍道:“什么?” 韩竞戴上墨镜,平视前方,说:“你没发现吗?你很招小动物喜欢。” 叶满:“……” 他低头看怀里睡觉的没毛小狗,抿唇,没说话。 他以前是知道的,后来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他小时候坐在树下发呆,就会有燕子麻雀围着他飞来飞去,路过的小猫小狗小毛驴会停下让他摸摸。 他的超能力消失在自己的小猫被爸爸摔死,而自己冷眼旁观的那一天。 那之后,小动物也不愿意陪他玩了。 318国道和214国道在芒康碰头,穿过怒江七十二拐、怒江大桥,还有高海拔的觉巴山和东达山,距离德钦就非常近了。 八月初,东达山上飘了雪。 风马旗在大风中吹动,大雪裹着飞扬的龙达,坠落山崖下的澜沧江大峡谷。 东达山的垭口海拔有5130千米,是叶满所站过的最高的地方。 他裹着两层大衣从洗手间出来,快速钻进越野车,被冻得浑身发抖,越野车头已经冻上一层白,前方路上一辆大车翻了,横在路中间,大车堵了一路,交警在处理,没法通行。 天灰蒙蒙,雪落了半山的白,叶满有点头疼,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是高反的症状。 他缩在副驾上,转头看韩竞,男人正将车窗开了条缝隙,烟从那里飘出去,雪从那里落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 叶满座位向他的方向靠,冰凉的手摸向他方向盘前的烟盒。 “就这一根了。”韩竞转眸看他,勾勾唇说:“空的。” 叶满没什么精神地收回手,高原上过于灵敏的嗅觉却让他捕捉到了靠近的烟味儿。 韩竞长长的指间夹着那还剩半根的烟,凑到了他的唇边。 叶满抬眸看他一眼,又很快躲开,低敛眉眼,咬住了那根烟。 还带着一点潮湿,烟味儿蔓延至口齿间,让他的心烧得慌。 小狗冻得厉害,趴在矿泉水瓶子灌的温水上头,浑身裹得像个粽子,没精打采得像个死掉的狗粽子,叶满木木地看它一眼,靠回副驾,打开了手机。 孙媛今天联系他了。 她回冬城处理那晚上的事儿,今天出了点意外,才来跟他说。 叶满也是才知道,孙媛回去就报警了。 在洗手间那会儿他收到孙媛的信息开始,他的情绪就不太好,不关人家姑娘的事儿,是因为他这两天脱离原来生活太远,以前的事儿跟隔了世一样,这会儿他终于又回去了。 回到那个窒息的环境、失控的情绪和生活的泥潭里头,面对他这样的人本该腐烂的人生。 他把手机屏幕微微向右斜,这是防着韩竞的一个信号,韩竞看得清清楚楚。 叶满吸烟时有些小习惯,他的牙齿喜欢啃咬烟嘴,烟叼在嘴里,但抽进去的没几口。 他垂眸看着屏幕,情绪也遮掩在那垂下的眼睫下面,偶尔会回一句话。 和他们一块儿堵在这儿的有自驾的、骑自行车的、骑摩托的,还有些外国车队。 前面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车,滞留在这儿的游客都不会太好受,旁边那辆银色大众的司机下来看了好几回,一回比一回暴躁。 叶满深深吸了一口,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关上手机,眉头忽然轻微皱了皱。 韩竞问:“怎么了?” 叶满把烟头熄灭,小声说了句:“背疼。” 这不是他第一回说这话了。 韩竞盯着他的脸,却没问别的,只说道:“趴那儿,我给你捏捏。” 叶满:“……” 他眼睛里有点血丝,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脸也苍白,他摇摇头说:“不用了,太冷了。” 韩竞:“那就敲敲背。” 这档口,叶满的背后又疼了一下,酸洋洋的,也分不清是肌肉疼还是神经疼。 他抿唇犹豫着,半晌,还是摇摇头,客气地说:“不麻烦了。” 然后就转头看向窗外,雪扑棱棱吹在挡风玻璃上,斜斜积了几厘米厚,看着就觉得冷。 叶满拒绝人的时候挺不留余地的,他把所有能靠近他的门全关上,旁人靠近就碰壁。 第38章 他这性子不好, 他家亲戚说他偏激、度量小,朋友说他任性、耍脸色,以前交往过的恋人也受不了, 觉得他有精神病, 没法沟通。 叶满古怪的做法其实在他这儿有自个儿的逻辑, 他不愿意把那些负面情绪说出去、不愿意把自个儿的怨气传给别人、受了委屈也不会争取和辩解, 他的认知里, 这种时候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就算争取辩解理性分析最后错基本也会都落自己身上。 而且他精神力量太弱了,也没法在默默消化这些的同时去迎合别人。 他只能把门关上, 关上时他的世界里就自个儿。 怀里忽然多了一个暖融融的体温,心情混乱的他觉得一阵厌烦,低头看,韩竞把那只流浪狗放进了他怀里。 叶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湿漉漉的小狗, 忽然感觉它好烦, 好脏, 好丑。 小狗的爪爪轻轻爬上他的心窝,被叶满坚定地、拒绝地、讨厌地摘掉。 他有些粗鲁地推开小狗试图靠近的小脑袋,然后回避地、冷冷地说了一句:“离我远一点。” 韩竞愣了一下, 小狗茫然胆怯地看叶满, 可叶满现在无法处理这些,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也没力气在乎。 他把帽子扣上,闭上眼睛,眼睛开始一阵阵发酸、灼热。 韩竞没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雪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声响, 盐粒子似的。 半个多小时后,他感觉韩竞发动了车,浑浑噩噩睁开眼,看到前面堵塞的大车已经开始缓慢移动了。 叶满糟糕的情绪已经被他千辛万苦搬运了一部分到达隐藏角落几乎过载的垃圾场,放那儿堆着,整个人也稍稍稳定了一点。 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面对韩竞,还有小狗。 他以前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情绪混乱导致一堆麻烦,但是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后,他一般都会和朋友提前解释,是自己心情有点不好,不要搭理自己就行了,那是极少情况,大部分时候他情绪不好,会提前避开朋友,然后找个地方独自疗伤。 他和大学时的男友也解释过,但是对方不相信,他老是觉得叶满在矫情,一切不开心只是无理取闹。他一定要刨根问底扒出叶满的伤疤,在叶满情绪低到极致时,站在他面前给他讲大道理,居高临下,喋喋不休。他告诉叶满没有人会像他这样,说叶满很任性、不像正常人,并站在第三人的“公平”角度告诉叶满,伤害了叶满的那些人的做法可以理解,他们没错,错的是叶满处理不当,用他的经验告诉叶满应该怎样怎样做才是对的,说他不够成熟,并给他制定一系列的要求,其中包括每天晨跑晚上反思什么的,让他照做,变成更好的自己。 叶满很难受,那种难受在于他真的觉得对方很对,因为他说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情绪稳定、优秀的人会做的事。可叶满不行,他只觉得那很重很重,自己照做了几回,完全是东施效颦,压得狠了,他甚至会吐。 韩竞不了解他,他们也不算熟悉。 自己刚刚的行为很差劲,他自个儿知道,没人应该为自己的坏情绪买单。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韩竞,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一种强烈羞耻,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他,只能保持沉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韩竞添堵。他想,不出意外,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就此形成恶性循环。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掺杂在地面的碎石里,破碎斑白,连着的山上都是一片银装素裹,却难掩荒凉。 车在缓缓前行,跟随前面的车,上了公路。 这边正修路,路况不大好,车很颠簸,加上下雪和高海拔,所有车都走得小心。 叶满呆呆看着窗外,嘴唇苍白干裂,却并没有喝水的欲望。 他在思考着刚刚收到的消息,想着,自己或许是时候回家了。 眼睛空荡荡,映着窗外的惨白,他知道这是自己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下面是澜沧江,上面是五千多米的东达山,经历难得,他想努力记住这里的壮美,可到了脑子里又空了,他记忆力开始变差。 可这样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盯着后视镜。 这条烂路并不宽敞,一辆辆大车卷着沙尘与乱雪轰隆隆向前走,只是经过,那样巨大的车都会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 一般理智点的人都不会在这种路上和大车抢道,但是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小车见缝插针,跑到大车前头去了。 韩竞低低说了一句:“这条路上不讲规矩的人越来越多了。” 声音很低,有些无奈,像在自语,在这沉默了很久的车里却很清晰。 是个机会! 那句话说完,叶满终于找到机会,想要搭茬儿缓和一下气氛并且道歉,张张口,却是急促的:“韩竞,快停车!” 韩竞经验丰富,立刻扫视周围环境,很快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什么。 他在路边停了车,叶满快速推开车门,向后跑。 滚滚烟尘里和大雪纷飞里,大车轰轰经过的拥挤山路上,一个穿着单薄的小男孩儿徘徊在大弯道的路中央,正捏着小手无助地四处看,嚎啕大哭。 身旁是几十吨的卡车,拉着煤炭、水泥,在这样的破路上摇摇晃晃,掀起的土糊了小孩儿满脸。 叶满什么也没想,死死盯着那抹蓝色的影子,他忘了在高海拔地区快速奔跑会带来的后果,也忽略了这种路上的车是多难控制,他尽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小男孩儿面前把他一把抢起来。 那同时,他看到一辆轿车直直向他们开过来,没有减速。 叶满的耳朵里一阵嗡鸣,整个世界震荡,身体僵硬得迈不开步。 这时候,他听到韩竞的声音,穿透轰鸣的车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大吼了一声:“小满!躲开!” 好像按下重启键,叶满抬腿向路的边缘跑,他的世界好像在那时停留了很久很久时间,可是前后也不过几个呼吸,外人看他的速度非常快。 那辆车碾过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副驾心惊胆战地开窗向他们喊:“车高反了,熄火都停不下来,你们没事吧?” 叶满摇摇头,紧紧抱着孩子,韩竞快步走过来,背对车流,挡住叶满。 小孩儿吓得狠了,浑身都在发抖,路上都是车,也不敢多停留,叶满抱着啼哭不停的孩子,尽量用自己最最柔和的语气问:“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儿六七岁的模样,个子小小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卫衣,在这车来车往的318国道上,像一片蓝色无依无靠的雪。 身上的寒气变弱,一件外套盖住叶满的双手和孩子的身体,叶满抬起头,撞上了韩竞的眸子,那高大的男人站在飞雪里,青灰色的天幕下,因为短寸头和棱角硬朗的面部轮廓而显得凶悍野性的男人,深邃的黑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没有厌恶,没有探究,没有小心翼翼,他也没看小孩儿,只看着他。 那稳定的目光,让叶满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安全。 也是这个时候,叶满觉得自己腿软了,心跳得极快,是高原反应引起的体力透支,他的身体在发抖,可抱孩子的手却很稳。 路上的车一辆辆驶过,没有一辆减速停留,叶满看着小孩儿,轻声说:“不要害怕。” 越野车正在原路返回,去往左贡,车里开着暖气,小男孩儿坐在后座上,裹着厚厚的衣裳,仍冷得发抖。 小狗怕生人,躲在座位底下角落里不敢靠近,拿一双眼睛怯生生盯着陌生人,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白。 叶满吸着氧气罐,另一只手将一瓶氧气罐扣在小孩儿的口鼻间,氧气一点点充足,叶满的身体稍稍好受一点,从口袋里翻出巧克力,放在小孩儿的手上。 “可以告诉叔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路中央吗?”叶满语气柔和,再一次问道。 孩子年纪太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可叶满还是努力听懂了。 “爸爸、妈妈、吵架,”小孩儿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染湿,他明显也很怕生人,眼神和身体都有种瑟缩感,干燥的脸上满是红血丝,哭着断断续续道:“爸爸每天、都很生气、他们吵架、妈妈哭着说要把我扔掉、爸爸就打开门、把我丢了。” 叶满头皮一阵发麻,颅内陡然的压力让他闪回了无数次的黑色童年,他挽起小孩儿的衣袖,这才发现,他的左臂骨头有点错位。 “哥……”叶满心惊胆战,脸色苍白,说:“他胳膊好像错位了。” 韩竞“嗯”了声,语气平稳地说:“我开快点。” 叶满小心检查小孩儿的身上是否还有伤,那样一步步的动作里,他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也被扔掉过,很多次,这是多么类似的场景啊……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个总是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孩子。 他拿着湿巾,一点点擦着男孩儿的小脸和小手,眼泪顺着下巴无声滑落,落在自己的衣裳上。 “哥哥。” 小孩儿细细的声音让混沌的他惊醒,他连忙住手,轻声问:“弄疼你了吗?” 一只小手摸上叶满的侧脸,擦掉他的眼泪,男孩儿哽咽着说:“哥哥不要哭,瞳瞳不疼。” 叶满一怔,余光里,他看到韩竞的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向后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避开,缓了两秒,他继续给小孩儿擦脸,轻声说:“不,你很疼。” 小孩儿仰头看他,张张嘴,又说:“瞳瞳不疼。” 叶满摇摇头,注视他的眼睛,说:“你知道自己很疼,手臂疼、腿疼、脸疼、心也疼,别人不知道你疼,你自己得知道,不然的话,你就会把自个儿给忘了。” 小小的孩子茫然地看他,半晌,嘴唇憋了憋,大颗眼泪滚了下来,哆嗦着嘴唇说:“哥哥,瞳瞳很疼,头也疼。” 叶满轻轻抱住他,给他吸氧,低低说:“我知道你很疼,我们很快就会到医院了,想吃点东西吗?” 小孩儿乖巧地靠在他怀里,长长眼睫粘着泪珠,隔着氧气罩虚弱地说:“瞳瞳想要爸爸妈妈。” 叶满打不通那两个人的电话,山路上信号很差。 小孩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叶满觉得自己很累,可精神却很亢奋,他从后座看前路,韩竞正在加速超车,过了那段烂路,这边的公路表面很好很稳。 叶满想起韩竞刚刚说,这路上讲规矩的越来越少,叶满没走过这条路,但也知道这会儿韩竞不太讲规矩。 车里安静下来,叶满握着手机,试图联系上那对父母,这一次拨通了,刚“喂”一声,信号又断了。 “小满,”前面的韩竞开口道:“你座位下的黑箱子里有卫星电话,先给警察打,让他们联系。” 叶满呆了呆,弯腰小心把箱子抽出来。 刚想打开,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小狗一直缩在角落里,夹着尾巴,像是生怕被遗弃、正努力降低存在感,它那样仰视着自己,就好像幼时的自己仰望着自己的父母。 叶满很难受,他知道自己错了,伤害了它,可他又不敢靠近韩奇奇。 他怕韩奇奇看到了自己糟糕的一面、讨厌自己,“咔哒”一声,手打开箱子开关,叶满沉默垂下眼眸,拿出卫星电话。 这东西他是第一次见,觉得很像九十年代的老年机,他没见过,怕给弄坏了,也没敢按。 这时候,韩竞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目光仍盯着前方的路况,手摊开,伸到两个座位之间。 叶满立刻把电话放在他的手上。 韩竞熟练地在上面按下一串数字,速度很快,电话电话通了。 外面的雪已经消失,只有挡风玻璃上还少量残留,雪山被抛在了后面。 叶满认真听着韩竞说话。 “我们在东达山上捡到了一个小男孩儿,现在正在把他带下来。” “六岁,据他说是他爸把他扔下车的……嗯,检查了,目前只能确定手臂骨折,多处擦伤,我会直接送他去人民医院……” “好,我开黑色酷路泽,车牌号是……大约半个小时后到。” “嗯,问出来了,电话是……你们联系他家长吧。” 小孩儿只把电话号码说了一次,韩竞一直在开车,但是却记得分毫不差。 韩竞有一个很聪明的大脑,叶满现在已经记不住那串号码了。 挂断电话,韩竞继续开车。 叶满低头看着半昏迷的男孩儿,除了给他吸氧,他现在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小满。” 混混沌沌中,叶满听见韩竞开口说话。 “我们今天不走了,在县城住一晚吧。” 现在时间还不到中午,但处理完事情不一定什么时候了。 “嗯。”他敛眸,轻轻答道。 “有点累。”韩竞忽然说。 叶满一怔,连忙抬头看他,语速有点快:“是开车很累吗?高反了吗?我来开吧。” 这会儿他都忘了自己曾对韩竞撒谎,说自己不会开车的事儿。 说完那些话时,叶满心底忽然产生一点疑心,他黯然而歉然地想,是跟自己一起相处才累的吗? 心胸狭隘又过于敏感的他听到韩竞懒散地说:“肩酸,晚上能帮我捏捏吗?” 叶满歪头看他,反应了一会儿,心渐渐松下来,轻轻弯唇说:“好呀。” 韩竞慢悠悠调侃:“按时给你付费。” 叶满小声说:“免费的。” 韩竞始终很稳定和他说话,没有刻意提及刚刚的事,让叶满变得不再那么紧张,对抗感也少了很多。 “这条公路上遇见这种事很常见,”韩竞开口道:“有朋友做旅行社的,天天在这条路上往返,什么事儿都能碰见。” 叶满注意力被吸引,问道:“也遇见过扔人的吗?” 韩竞沉默了一下,说:“有,把同伴往车下一赶,踩着油门就走了,留着人在这高原的路上走,没水没粮,走到缺氧,等救下人追上去劝,运气不好人家还会骂你多管闲事。” 叶满:“……” 他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要和一个会把自己扔下车的人同行呢?” 韩竞说:“因为都选错了同路人。” 叶满也不知道为什么,语速有点快:“那这个小孩儿呢?是他爸妈带他出来的啊。” “只有孩子没得选。”韩竞说。 叶满没再说话,唇紧紧抿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我花费了三百多个日夜写这一本书,虽然它的成绩不好,但是我不后悔,我深深爱着叶子和韩竞,我写着他们的治愈之路,自己也被治愈了。叶子陪着我慢慢熬,我陪着他慢慢长大。作为一篇网文,它实在太小众了,所以很感谢小天使们读到这里,叶子的流浪笔记会一直写到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被填满,我会完整讲完这个故事[抱抱] 第39章 到医院那会儿警察已经在等了, 医生跑过来把孩子抱下车。 叶满坐在车里没下去,韩竞过去交涉,车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觉得身体没力气, 连抬抬手指都觉得累, 瘫软在靠背上, 紧紧闭上眼睛。 车里温度渐渐升高, 县城的草木繁盛, 在山顶时的风雪早就不见,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太厚了。 可他懒得脱。 “嗷呜~” 一阵细小的哼唧声拉回他零散满地的思绪,他缓缓睁开眼,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垂在座位边缘的手指被舔了一下。 软软热热粗糙的痒。 他没有神采的眸子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它终于从角落里出来,尾巴用力摇着, 用舌头舔叶满的手。 神经元的电信号走得异常缓慢, 让他整个人都非常迟钝。 他的手指轻轻按住小狗湿漉漉的鼻子, 轻声说:“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小狗仿佛被按住开关,定在原地,只有尾巴还像螺旋桨一样摇着。 “我不是故意的。”叶满轻轻说:“不要讨厌我。” 小狗懵懂地歪头看他。 叶满:“我不习惯身边有活的东西, 等你病好, 我就给你找一个好的收养人。” 小狗不懂,它只是觉得叶满心情不好,又开始热情卖力地舔他的手。 叶满的眼睛被它舔得渐渐发烫、发酸, 他把韩奇奇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低头与它对视。 “笨蛋小狗,我明明欺负你了啊。”叶满抵上它凉凉的鼻尖, 喉咙干涩地说:“对不起,韩奇奇。” 小狗不知道自己叫韩奇奇,它的舌头吐出来,丢失一部分毛的脑袋很丑,但它咧嘴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微笑。 因为小狗的宽容,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和解,叶满也试着轻轻弯起唇角。 前车门被打开,韩竞俯身看进来,目光在他和小狗身上停留两秒,开口道:“你跟我来。” 叶满不想下去,拒绝:“我想睡觉。” 韩竞没由着他:“你的脸色很差,去看看大夫再说。” 韩竞强硬,叶满只能夹着尾巴跟了上去。 叶满在医院的病床上睡了一觉,这一觉他睡得不好,氧气面罩挂在脸上,他每一次醒过来,都不太明白自己在哪儿,但是每一回都能看见韩竞坐在床边,心就踏实一点。 这间病房里床位满了,多数都是高反来这儿吸氧的,医生进来,跟守在叶满床边的韩竞说话。 叶满能听清楚,医生在说他高反、贫血、低血糖、低血压。 叶满的身体一向是这样,高原不该背这个锅。 他轻轻叫了韩竞一声。 门开着,走廊上人声嘈杂,韩竞却听见了他的声音,立刻转头看他。 叶满攥着被子看他,轻轻地说:“哥,我没事,不用吸氧了。” 韩竞眉心微皱,叶满很少看他这样,觉得很有压迫力,一时差点没敢继续说话。 缓了缓,他试探着说:“给别人把床位让出来吧。” 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看向他,语气柔和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叶满实事求是:“我就是在山上跑了几步,已经缓过来了。” “你再躺一会儿,观察观察没事就能走了。”大夫跟韩竞说:“跟我来一下。” 韩竞出去了。 叶满瞪大眼睛,盯着照进病房里白惨惨的日光,想着,不知道那小男孩儿怎么样了。 他躺着也不能动,无聊得很,只能靠幻想打发时间。意识飘飘忽忽的,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小时候经常想的幻想。 他也有过梦想,在很小的时候。 不是那种在家人面前掐腰说的要考清华,也不是在课堂上说的要当科学家,那些所谓的梦想都是他为了讨大人们喜欢说的,其实他不知道清华是哪里的小学,也不知道科学家是卖水果还是卖大米的。 他小时候,在每一个被强迫睡觉的晚上,都会在脑子里幻想一些事来打发时间,他希望自己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楼房、摩天大楼——一楼是永远吃不完的超市,二楼是超级多的小猪熊玩具,三楼是棉花糖做的床和墙壁,四楼是无穷无尽的故事书,五楼、六楼、七楼……在那个孤单的童年里,他用幻想把楼房盖到了九十九层,可早就忘记那些里面有什么。 但是他知道里面要装什么,他要把电视机里播放的小花还有她的爷爷装进去,要把动画片里蜷缩在街角的三毛装进去,被男人们不公平对待的妈妈、姥姥、还有世界上所有不被喜欢的小孩儿。 他长大了,连租房子都几乎租不起,没有大楼,也早就忘记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这会儿他又躺着不能动,又想起了这个幼稚的幻想,他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大楼,就把那个叫瞳瞳的小男孩儿也装进去。 韩竞回来得很快,他刚想到这里,男人就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几张单子。 “能走了吗?”叶满充满期待地看他。 “走吧,”韩竞勾唇笑笑,说:“正好孩子的爸妈也到了。” 护士替他摘了氧气面罩,叶满从床上坐起来,问:“他怎么样了?” 韩竞:“手臂骨折,轻微脑震荡。” 叶满再次见到那小男孩儿,是在病房里,他旁边站着的和叶满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男女应该就是他爸妈了。 警察正在批评教育,小男孩儿怯怯的,眼神躲躲闪闪,明显不敢看自己爸妈。 叶满心里一疼,走了进去,小男孩儿扭头看他,眼睛亮起来,对他笑。 韩竞过去和警察说话,没人留意叶满,他走到床边,半蹲下来,与小孩儿平视。 “哥哥……”瘦瘦小小的孩子乖巧地叫他。 叶满对他笑笑,低声说悄悄话:“还疼吗?” 小孩儿脸色苍白,呼吸在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雾气:“很疼。” 叶满说:“过一段时间就不疼了。” 男孩儿眨眨眼,问:“要过多久呢?” 叶满将自己口袋里仅剩的巧克力塞进他的手心,说:“等你变得强壮一点,就不疼了。” 男孩儿记住了,乖乖应了声,说:“我要吃好多饭。” “哥哥要走了。”叶满说。 孩子眼底一慌,畏惧地看了眼自己的爸妈方向,追着问:“可以不走吗?” 叶满的心里仿佛打碎了酸涩的坛子,低低说:“哥哥想和你说几句话。” 男孩儿抿唇望着他。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叶满缓缓说道。 小男孩儿懵懂地看他,抿唇“嗯”了一声。 叶满站起身,准备离开,男孩儿又轻声叫住他。 “哥哥,”他噙着可怜巴巴的泪花说:“我们可以交换□□号吗?” 叶满把自己落灰多年的□□号写给他,转身时发现韩竞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他,那双长腿过于显眼,那张酷又野的脸也很招人,往来的男女多数都会多瞟他两眼。 他注视着叶满,眸光深邃,在这样近的距离,他一定听见叶满刚刚是怎么教坏小孩子的。 叶满有点局促,小声说道:“咱们走吧。” 这时候一道热情的声音插过来:“就是你救了我家孩子吧,谢谢。” 是男孩儿的爸爸。 个子不高,穿着时尚,衣衫整洁,是个体面人,那热情的人模狗样,丝毫看不出是会把孩子扔下车的垃圾。 可叶满熟啊,他太了解这类人,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好人,仗义又大方,回到家里关起门,所有的气就都对老婆孩子爆发。 叶满瞟他一眼,没说半句话,转身走出病房。 这是他能给到一个讨厌的人最大程度的恶意。 他不凶,也不会凶,最多能做到没礼貌。 车开出了医院。 “我找不到房,”叶满扒拉着手机,说:“都满了,怎么办……” 韩竞:“不急,我们先去个地方。” 叶满抱着韩奇奇,扭头看他。 韩竞的车转进了县城的小路,街巷路线复杂,他也没开导航,看起来走得很熟练。 十几分钟后,停在一个白墙平顶的藏式民房门口,大门紧闭。 刺眼的阳光照射下,叶满眯起眼睛,看清了门口挂的小牌子汉藏双语下那行汉字。 那是一家藏医馆。 叶满问:“来这里干什么?” 韩竞:“拜访一位朋友,下车吧。” 扣响门后没多久,那扇紧闭的门就开了,出来的是一位美丽高挑的藏族姑娘,她笑着和韩竞打招呼,用的藏语,叶满听不懂。 他跟在韩竞身后走进去,熟练地做一个没存在感的影子,他低着头翻手机找住的地方,想着实在不行今晚就只能露营了。 不过韩奇奇今天需要泡药浴了,要找个地方弄才行。 他没怎么注意周围,就用余光踩着韩竞的影子走,他停下时,叶满一头就撞了上去,脑袋瓜嗡嗡的。 韩竞的背太硬了点,他捂着脑门儿抬头,这才看清这个房间,地方也就跟叶满家的客厅那么大,左墙靠着个藏式沙发,右墙一面架子,上面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便签上都是藏语,靠着架子的是一个大办公桌。 墙上挂着很多锦旗还有医学唐卡,叶满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看到上面一个金属牌子上汉字写着“共产党员户”。 这古古怪怪的地方,在叶满看清这几个字的时候,就放下了戒备心,他揉着脑袋,又低下头,听到韩竞在头顶问:“没事吧?” 叶满摇头。 那个藏族姑娘热情地对他说:“你坐在这里吧。” 她长得美,笑容明艳,普通话说得很好。叶满有些害羞,腼腆地道谢,糊糊涂涂坐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很快后门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黝黑,布满褶皱。他穿着藏装,手上一下一下盘着念珠,看上去仿佛有几分神性。 韩竞迎上去,和老人拥抱了一下。 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亲近很容易看清,老人看起来很高兴,和韩竞说了几句,就把目光转向叶满。 叶满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脑袋转来转去,圆眼睛里左边写着无辜,右边写着呆滞。 直至老人坐下,拿起他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叶满心脏砰砰跳,不知所措地看韩竞,韩竞来到他身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韩竞在领他看病,叶满终于明白了。 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厌烦,他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他没觉得自己有病,也觉得韩竞多管闲事,不尊重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脸也有点沉了。 这时候,他听到那个老人开始问话。 叶满不情不愿,也并不信任,但仍表现了礼貌,问什么答什么。 老人偶尔会和韩竞交谈几句,叶满不愿意听,始终低着头,他只想快点离开。 浑浑噩噩挨过一阵子,那个藏族姑娘已经开始配药,叶满倔强地想,这药自己绝对不会吃,也不会付钱。 老人和蔼地说道:“你要停止现在用的镇静药物,不要吃太多含淀粉的食物,要从床上下来运动,不要把时间消磨在床上。” 叶满的心猛地一跳,韩竞没可能看到他吃药,他藏得非常好,韩竞也不会知道他爱吃土豆,每天吃土豆。 他点头应了,轻轻抿唇,扭头看韩竞,目光别扭。 半刻后,他说:“他夜里梦游,可以帮他看一看吗?” 韩竞的手撑在他的椅背上,高大挺拔的身体站得非常放松,低着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模样太俊了,叶满又控制不住心脏砰砰跳,别扭地避开视线,看向藏医。 老人说道:“他没有问题,是一个很健康的小伙子。” 叶满:“……” 果然是骗人的,韩竞明明梦游。 他们不用订民宿,这户人家给他们提供了房子。 一个干干净净的房间,向阳。 叶满抱着韩奇奇进了浴室,在之前买的小浴桶里放满热水,把药放进去。 浴室里雾气缭绕,他站在淋浴下面洗澡,韩奇奇泡在药桶里,微醺地眯着眼睛,一人一狗分外和谐。 出去时韩竞没在,叶满给韩奇奇吹干净,检查过它身上的伤,觉得好像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叶满给它穿好衣服,放进狗窝里。 这些做完,他爬上了床。 第40章 下午三点, 窗外太阳很亮,叶满趴在床上,再次打开手机, 上面王壮壮的信息很扎眼。 他现在还没有回复,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风吹过房檐上的香布, 白色香布像是波浪一样起伏, 纯藏式装修的民房墙上挂着党旗, 他看着那抹红,意识一点点游离。 模糊的视线里,他紧紧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已经按出三个数字,久久没有拨出。 他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去,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紧闭眼睛。 房门开了。 叶满没有睁眼, 听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近, 在床边停留。 “抱歉。”韩竞声音低沉柔和:“刚刚的事是临时起意, 我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的。” 叶满在他道歉的一瞬间就原谅了他。 因为他很少被道歉,他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原则,耳根子软。 “没事。”叶满开口:“这些药花了多少钱?” 韩竞:“二百。” 叶满:“……” 他耷拉着眼皮说:“说实话就行, 我能付得起。” 韩竞挡住了阳光:“真的只有二百, 都是些调理睡眠的中药,没别的成分。” 叶满沉默了半晌,转移话题问:“韩竞, 我们可以走快一点吗?” “可以。”韩竞看了眼腕表,说:“我们现在走,天黑就能到芒康。” 叶满计算了一下,歪头问:“芒康距离德钦还远吗?” 韩竞走到狗窝旁, 抱起瞌睡的韩奇奇,说:“二百多公里。” 叶满“哦”了声,又开始发呆。 等反应过来,韩竞已经把行李箱拉了起来,叶满爬起来,茫然地看他:“你干什么?” 韩竞低着头看腕表,说:“你想快一点,我们就快一点。” 叶满脑袋懵懵的,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对待他的话,包括他自己也没当回事,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是韩竞已经行动了。 “可是……”叶满迟疑着说:“你不是肩酸吗?” 韩竞:“没那么严重。” 叶满抿唇,半刻后,他跳下床,快速套上自己的衣服。 下午时分,他们又重新出发,翻越东达山和觉巴山。 在翻越第二座山时,叶满已经开始后悔这样高强度驾驶,他本来要替韩竞的,但这路不是他这样的水平能开的。 他以为低海拔的山并不会太难翻越,但是那座半面悬崖半面山的盘山路实在太过恐怖。 30公里路程有两千米的海拔落差,是从峭壁中升起的一条悬崖路。山体斜切下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就是咆哮奔涌的澜沧江。 一辆越野从眼前驰过,凹凸不平的烂路上顿时扬起一阵黄土,让人视线模糊,而下一秒就会出现一个惊险的弯道。 要是他开,车早就冲出护栏了。 叶满恐高症很严重,无数次他觉得车已经贴在悬崖边上了,心跳得不敢往下看,可他又忍不住,护栏的时不时缺失,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每次有车迎面而来,他都会紧紧盯着。 山上的风很大,叶满转头看韩竞,尘土飞扬的荒凉大山背景下,韩竞脸上没什么紧张感,也没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开车技术很厉害,也很稳,也从来不会吼叫咆哮不耐烦,越是相处久了,叶满就越能感觉到韩竞情绪稳定。 叶满还没见过韩竞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不对,叶满望着他英俊的侧脸出神,忽然又想起来,韩竞有不稳定的时候,在自己的出租屋,那个迷乱的夜里。 叶满转回视线,轻轻闭上眼睛,他心跳有点乱。 他这人很有自知之明,清楚明白,韩竞这样的人,身边是不会缺人的,他那么熟练,大概和很多人那样过……又或许,韩竞心里有个很重要的白月光,他们早就做熟了那种事。 他又想起韩竞拉萨的客栈里,那个年轻大学生,他那么优秀、耀眼,和韩竞说话时语气有明显娇纵。 或许他们同行的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韩竞都能看得上自己,肯定也拒绝不了那样炽烈耀眼的喜欢。 他不太喜欢想这些乱糟糟的、自己不该关注的事。 不过想到拉萨,转念时,他又自然而然想起了那个善良的藏族年轻人,扎布吉格。 他在离开拉萨的那天早晨,开着车来找叶满,他想和孤独的叶满一起旅行,如果没有韩竞打岔,现在他应该和吉格在一起。 “晕车了?”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晃了下神:“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韩竞:“想什么?” “吉格。”叶满没过脑子。 韩竞:“……” 叶满:“……” 车里沉默了几秒,韩竞平稳地开口道:“他不错。” 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叶满脑子转得慢,下意识跟了一句:“是很好。” 韩竞有一阵子没说话。 海拔一路攀升,叶满在五分钟后终于反应过来一点,他挠挠头,转头看韩竞,有些尴尬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韩竞:“……” “小满。”韩竞终于开口:“你盯了我这么久,一直是在想吉格吗?” 叶满:“……” 叶满讪讪道:“没有啊……” 韩竞手指轻点着方向盘,慢悠悠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 叶满沉默一会儿,道:“我只是很羡慕你。” 韩竞:“羡慕什么?” 叶满看向窗外,那天空很奇怪,远方是很美的蓝,他们处的地方却灰突突。 他慢吞吞地说:“羡慕你的一切。” “哐啷”一声,猝不及防砸在两人头顶,将叶满的话掩埋,刚过一个弯道,叶满警惕地看出去,那声音忽然密集起来,像是石子不停捶打在车的每一个部位,前面山路白茫茫一片。 挡风玻璃前跳跃起乒乓球大小的冰块,下冰雹了。 叶满不确定韩竞有没有听清楚那句话,但是韩竞没再说话。 韩奇奇对声音非常敏感,吓得嗷呜嗷呜叫,叶满把它从窝里拎起来,拉开自己的冲锋衣,把它裹进怀里。 韩奇奇是个乖小狗,把嘴筒子往叶满臂弯一怼,很快安静下来。 他想,他真的对不起这个轻易喜欢自己的笨蛋小狗,他们以后可能都不会见面了。 抵达德钦那一天下午,叶满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吃了一顿很美味的烧烤,今天他的胃口好像很好,埋头啃了好几块牛骨头。 这是一个处于山坳中的城,四周都是陡峭的大山,给叶满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条路通到头,路坡度大,没有红绿灯。 八月的雨水多,外面正哗啦啦下着雨,青色山间云雾缭绕,叶满看不见梅里雪山。 韩竞说,德钦位于青藏高原向南,横断山脉中段、三江并流的腹地,冰川、草甸、雪山、湖泊都能在这里找到。 彼时叶满正埋头啃骨头,啃得嘴唇手上都是油,韩奇奇蹲在他旁边,也在埋头啃骨头,尾巴摇得很欢。 来这里的游客很多,门口偶尔就会驶过去一辆车,有的会停留,进来用餐,两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抬头就能看见青山环绕间潮湿的高原县城。 叶满没有试图寻找梅朵吉存在的痕迹,人已经离世,去寻找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要怎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十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人呢,去在街上询问,还是在网上发布信息? 他又怎么可能找到梅朵吉的坟墓呢?举行天葬的她是没有坟墓、没有墓碑的,她把自己的肉身布施给了万物生灵,清清静静地去往来世。 他没理由去打扰,那封信给叶满带来了眼前的风景,这已经够了。 “很饿吗?”韩竞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说:“慢一点吃。” 叶满正在焦虑,听不太进去韩竞的话,他往嘴里塞着东西,其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反常。 他明明安安稳稳坐在云南的一个小餐馆里,可心里很害怕,整颗心都缩着。 他又给韩奇奇的小狗盆里放了两块牛骨头还有一只大鸡翅膀,希望韩奇奇可以多吃一点,长得胖一点漂亮一点,怕它以后过得不好,以后的主人不爱它,低头的时候,叶满眼眶很酸。 从即将到达德钦县城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自己今天能否见到梅里雪山。 他不求自己能有运气看到日照金山,只远远看一眼梅里雪山就行了,但是自从他进入德钦县城就开始下雨,梅里雪山看不到了。 如果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绒赞卡瓦格博,才能看到日照金山,那么叶满一定非常糟糕,他连梅里雪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今天就去松赞林寺吗?”韩竞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平稳地说:“明天天气很好,住一夜或许能看到日照金山。” 叶满点头,没说话,继续埋头狂吃。 韩竞放下筷子,说:“小满。” 叶满茫茫然抬头,撞上了韩竞微皱的眉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满耳边响起一阵平直的嗡鸣,世界都仿佛拉得很远很远,他呆呆看着那张俊脸,直至雨声重新在耳边坠落。 “没、没有……”叶满快速说:“我只是饿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心,他吃得太多了,胃已经到极限,但是自己根本没察觉到。 他放下手上的骨头,擦干净手,俯身把吃得正欢的韩奇奇薅了起来。 小狗肚子圆滚滚,吃东西比他快多了,也撑得够呛,可它流浪太久,不知道饥饱。 他揉它的小肚皮,说:“谭英现在在哪里呢?” 韩竞的视线锁在叶满低敛的眉眼,一只小小的黑色蜘蛛顺着叶满的冲锋衣衣领缓缓爬上他苍白透明的侧脸,就像一幅黑色诡异的纹身。 可叶满却没有丝毫察觉。 他细长的手揉着韩奇奇的肚子,很温柔,密集的眼睫一动不动,眼睛里大概是空的。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绿色雨水的背景下,叶满低低说:“我总感觉谭英她也曾坐在这张桌子旁吃过牛骨头。” 马路上的车不断驶过,柏油马路上的水镜倒映着全世界。 那只蜘蛛还在继续爬,正常情况下人不会没有察觉,可叶满却没有动作。 韩竞抬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叶满转动眼珠看他,下意识向后躲。 刚刚还一幅迟钝的模样,躲避他的触碰时却那么灵敏。 韩竞的手顿在半空,又继续伸过去,很自然地说:“脸上有蜘蛛。” 叶满抬手,那么偶然地与韩竞温热的手指相碰,而后,韩竞的指节轻轻擦过叶满的脸颊。 叶满的大耳朵轻轻一颤。 叶满的耳朵有点大,但很协调,很漂亮。 可叶满从不曾去主动关注自己的身体,比如五官、皮肤、内脏的模样和感受,他粗糙地养着自己,只要没有强烈疼痛发生,就不会仔细去观察。 他会在某一天照镜子时忽然看到自己的胸前长了一颗小痣,但是他无法确定那是从小就在还是后来发生的。 他记不得自己的耳朵长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不能细看,一细看就都是丑。 所以他在韩竞的目光落在自己耳朵上时,避开他的视线,用那只苍白的手,捏住脸上的小蜘蛛。 窗开着,微微泄露进来一点风,叶满摊开手指,轻轻搭在木制的窗沿。 韩竞慢慢收回手,拿起酥油茶贴在唇边,不动声色抿进口,沉静的黑眸目光随着那只蜘蛛移动。 这个心事重重的青年没有把它捏死,而是无声地将它放生,绿色的雨珠将时间拉慢,那过程好像也在放慢,黑蛛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慢慢爬上窗框,爬上晶莹剔透的蛛网,放生了自由。 他在看着蜘蛛,可眼睛是空的,说明他在想别的事,这样的举动完全出于潜意识。 韩竞放下杯子,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叶满一愣,下意识抱着韩奇奇起来,说:“我吃完了,和你一起吧。” 韩竞指指窗外:“你守着车。” 叶满这才稍稍放心,舒了一口气,说:“好。” 韩竞为他布置了一个任务,这让他感到自己有点用,而且身负使命,所以眼睛就盯着窗外那辆本身在路上已经很脏很脏、正被雨水慢慢洗净污泥遍布的越野车。 尽管他知道自己安心的原因是——即使韩竞就算丢下自己,也不会丢下车的,所以韩竞会回来。 “你们是来看梅里雪山的吗?”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叶满回头,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平常的衣裳,但从他高原日晒铜黑色的皮肤,还有他独特的口音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当地人。 他就坐在叶满旁边的小桌子上,桌上放着一瓶青稞酒还有一盘烤牛骨。 “不是,”叶满犹豫了一下,腼腆地摇摇头,实诚地说:“不全是……是因为我买到了一封信。” “买到的信?” “嗯,”叶满说:“一个当地人发出的,来自很多年前,不过她已经过世了。” “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梅朵吉。” 第41章 叶满的直觉有时候很莫名, 忽然闪出的一个念头像是会有强烈指引性,产生忽略不掉的意志强迫让他这样做。 比如某天他走在路上,看到路旁小摊位上的一根不起眼的小黄瓜, 即便那么多黄瓜, 可他就是盯着那一个看, 他就觉得, 我今天一定要吃掉它, 才能避免厄运。 又比如某天路过彩票站,看到那红色的招牌,会想, 我今天应该买彩票,必须要买一张,或许能发财。 没什么意义,吃掉黄瓜不会让他避免厄运, 买彩票的钱零零碎碎够买一大卡车黄瓜,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做。 就像他此时, 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稍微提气,鼓起勇气主动搭话, 问:“您认识她吗?” 那位藏族同胞的目光从窗上那只新生不久, 才学会结网的蜘蛛挪开,开口道:“我没听说过,不过我认识一个曾经在邮局工作过的老邮递员, 可以帮你问一问。” 叶满眼睛微微亮起。 十分钟后,韩竞回来时,桌上多出了一个陌生人。 叶满直起腰对韩竞招手,然后往旁边坐了一点, 示意自己给他留了身边的位置,没有把他忽略、忘掉——其实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弯弯绕,韩竞根本不会挑理,更不会往那儿想。 餐厅并不宽敞,所以餐桌相对狭窄,放了半圈木制沙发,那位客人坐在方桌一侧,韩竞原本的位置上。 韩竞很自然地在叶满身旁坐下,将一个透明小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叶满手边。 叶满扫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消食片。 他轻轻一怔,韩竞刚刚离开是为自己买药去了吗?胃部的隐隐恶心感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消失了。 “哥,”他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喃喃说:“谢谢你。” 韩竞没吭声,手插外套进口袋里。 叶满余光看着,以为他买了烟,韩竞习惯把烟放在上衣口袋。 他准备要一根,却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 叶满的掌心多了很大一把棒棒糖,心脏莫名一烫,他看向韩竞平静的侧脸,对方正低头把一根烟放在线条硬朗的唇间。 他忽然有一种韩竞正把自己当小孩子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去商店会特意给这个叫叶满的人带一把糖。 那位当地人放下手机,说:“他住得很近,很快就过来了。” “这位大叔认识一个曾经在邮局上班的人。”叶满道过谢后,小声跟韩竞解释:“他说那个人可能会认识梅朵吉。” 韩竞微微欠身,伸出手与那位藏族同胞交握。 “如果我没记错,按那封信上的时间,他正是在那里上班的。”大叔接过韩竞的烟,不紧不慢吸了一口,说:“他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也许还记得也说不定。” “比起那会儿,县城变化了不少。”韩竞说道。 “信是十几年前发的,”藏族大叔点头说:“那时候来这里的人还没这么多,很多都是背包徒步的,我做过领队进雨崩,那里还没开发,没通路,要走十几个小时。” 谭英初次来到梅里雪山的时间一定更早更早,早过徒步天堂雨崩被开发,被世人熟知。 叶满咬着消食片,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交谈。 韩奇奇的肚皮圆滚滚,在他掌心里咕噜咕噜运动,整只狗四仰八叉,躺在他膝盖上睡得很香。 外面偶尔会有车驶过,有房车、面包车,还有满载的电三轮。 他靠在陌生的小餐馆里,侧头向外看,车轮滚过,雨坠落向全世界的蓝色莲花,白墙的藏式建筑点缀在半山坡的茂密绿色植被中,云雾飘渺,宁静质朴。 夏季的高原小城,叶满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透过窗框仰头看向远方,忽然想起,或许谭英也用这样的视角看过这里。 旅途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不上班? 生命的旅程难道不是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报答父母、努力买房子、每天等着退休,最后躺在床上等待死亡吗? 这一辈子,只要做好那些事,就已经没有空隙休息了。 会有另一种他认知外的人生方式吗? “小满。” 韩竞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他转过头,见这店里多出一个人。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戴着个牛皮色帽子,手上提着一把伞。 他匆匆走过来,看向叶满两人,说:“梅朵吉的信吗?在哪里?” 叶满望着他,心弦好像被轻轻拨动,产生一阵长长的震颤。 他连自己都没有准备,他没想到真的会找到这封老信件相关的线索,那一瞬,他觉得,时空仿佛在两个结点相通了。 “梅朵吉在把这封信交给我后的不久就过世了。”那个严肃的老人捏着那封信的信封,久久没移开眼,说道:“这封信里应该还有一串绿松石项链,那是梅朵吉送给谭英的生日礼物。” “我买到这封信时,只有两张纸。”叶满生怕被人误解自己偷了东西。 老人没说话,叶满就有点着急地看韩竞。 男人正靠在沙发上,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勾唇笑笑。 叶满急切地说:“真不是我拿的。” 韩竞挑眉,撑住自个儿的下巴,靠近他一点,低低说:“我知道。” 叶满松了口气,忐忑地坐在原地待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其实根本不会有人这么想。 “谭英没看过这封信。”那人又说。 叶满一愣,抬头看他,他那不灵光的脑袋在这一刻觉察到了什么,说道:“你知道她没看过?你后来见过她吗?” “嗯。”老人放下信封,摘下花镜,用胸前的衣裳擦了擦,说:“她后来回到过这里。” 如果谭英没看过这些信,那么是否可以说明,这些信并不是她主动丢弃的? “梅朵吉离开那年的四月,县城里还下着雪,谭英背着行囊再次来到这里,风尘仆仆,和她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很像。那天已经很晚了,她的身上满是泥和雪,好像从山上摔下去过,冻得一直发抖。”老人说。 叶满身上的汗毛有些竖起来了,那种跨越时间的故事,让人心神都被牵引。 老人的语速不急不缓:“她站在梅朵吉的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很久,我下班时路过,没有认出她,只是告诉她这家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身看我,在手电的灯光里,我看清了那个姑娘的脸,她脸上的眼泪湿透了厚厚的口罩,眼睛上都是雪。 十二年前,刚下班的哲旦正警惕着,听到她问:“她们去哪里了?” 哲旦回答后,那个汉族姑娘蹲在了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融化了冬天里的冰雪。 哲旦的妻子把她安置在他们住的房间,那一整晚哲旦都在诵经,为离开的人祈福。 那个汉族人一直很安静,没有声音。 第二天清晨,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与他们告别。 哲旦准备用邮局的车送她去车站,但是谭英说她还不走。 她说,她要兑现承诺了,替梅朵吉磕长头。 叶满好像来到了一个冰雪覆盖的山谷,四月天里,不止他们的北方下雪,南面的某些地方也在降雪。 他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蹲在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前,呆呆看着雪一朵朵坠落,像冬天里的格桑。 有个人在他身边哭泣过,而后过了一夜,太阳将升起时,踩着雪再次路过他身边。 他追上去,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他艰难地跟着一步一步走。 然后看到—— “谭英花了三个月时间,”邮递员说:“她去了梅里雪山转山,替梅朵吉磕了十万个长头。” 叶满心底一颤。 邮递员:“我的爱人为她准备了很多食物,问她是不是要回家了?她说她没有家了,不会再回去。” “之后,她离开了梅里雪山,我再也没见过她。” 雨停了,一只黑色蜘蛛静静趴在窗口结网,窗边桌前的食客已经换了一拨。 山上起了一道绚丽彩虹,街上很多人为之驻足。 叶满靠在车门,用手机拍下那道彩虹。 韩竞从快递驿站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裹。 叶满都不知道,在路上也能收快递,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以后用这个。”韩竞把快递交给叶满,拉开车门,输入导航地址。 叶满蹲在垃圾桶旁拆开那个箱子,云开雾散的湿润彩虹光芒下,他捧出了一台黑色相机。 “走吧。”韩竞的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阳光筛下的灿烂落在韩竞的墨镜上,明暗交错。他平稳地说:“我们现在出发去松赞林寺。” 叶满抱着相机站在原地,怔怔看他,心脏跳得很快,眼前世界明亮耀眼,高原小镇街头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掀起他遮掩的卷发,眼前一阵清晰明亮。 “雪山在那里。”叶满的手指向云雾散去的远方,鼓起勇气说:“韩竞,我们最后去那里露营吧!” 韩竞站在雪山下的小城街头看他,心里反复思忖他说的“最后”,随后不动声色说:“好。” 山顶的露营地停了六七辆车,车牌都来自全国不同地区,才下午三点左右,已经有人搭好了帐篷。 那起伏的白色山脉是那样清晰,站在山崖边向远处看,蓝色天幕下,汹涌的白云浮在座座雪峰之后,就像雪在沸腾。 叶满坐在悬崖边缘,静静看着远方那座山,清澈的眼睛倒映刚硬起伏的山影,手中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却觉得每一张都没有下一眼的景色美。 劲烈的风和低温吹动他的衣裳与脸颊,耳边轰隆隆响,隔着深切向下的山谷,他面对雪山,面对风来的方向,就感觉雪山似乎正试图和自己对话。 如果雪山会说话,它会讲些什么?它会用藏语还是汉语? 或许那神秘而圣洁的群山正在问他:“你一直拿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我做什么?好奇怪。” 叶满在心里回答:“这是相机,它能把你们的影像保存下来。” 雪山又说:“你可真奇怪,我听不懂你的话。” 叶满说:“哦,哦,没关系的,我只是看看就走。” 雪山沉默了下来。 过一会儿,叶满又问:“你见过一个叫谭英的姑娘吗?十几年前她曾来过。” “这里每天都来那么多人,我怎么会每个都记得?”雪山无趣地说。 叶满扣着相机,轻轻说:“我叫叶满。” 雪山说:“知道了,你话好多。” 叶满问:“你会记得我吗?” 雪山不说话。 头顶被扣上冲锋衣帽子,风声变小了,脸一阵阵刺痛。 韩竞在他身旁站定,低头看他:“进车里休息一会儿吧。” 叶满往后看,露营地里面传来饭香,烤肉的香气,一辆辆远道而来的车在这里扎营,还有徒步者,他们打算在这里过一夜,明早看日照金山。 “哥,”叶满问:“有烟吗?” 韩竞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 叶满咬了一根,没点,就用牙齿轻轻咬着烟嘴,当玩一样。 他又举起相机拍摄卡瓦格博,肩上忽然微微一重,那是一件韩竞的棉衣,被风冻得骨头都轻微发颤的叶满这才察觉自己的寒冷。 他收起相机,从地上站起来,和韩竞面对面站着,凝视他微垂的黑眸,他不知道怎么报答韩竞给他相机,笨拙地说:“哥,我给你捏捏肩吧。” 韩竞挑唇笑了笑,说:“知道敬老了?” 叶满:“……” 顿了顿,他低头看相机里的雪山照片,用那种含糊的声线愧疚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在拉萨,你的客栈,人一多,我……我脑子就转不过来。” 韩竞没说话。 空气安静半刻后,叶满脑袋被轻轻揉了揉,隔着冲锋衣帽子。 他心脏跳乱了半拍,抿着唇没吭声,眼底却微微泛酸。 他想,心胸宽广的韩竞应该原谅了自己那天对他的伤害。 车门关上,韩奇奇迫不及待扑了上来。 叶满连忙放下相机,撑起它的两个小狗腿。 小狗兴高采烈冲他吐舌头,丑丑的脸上挂着笑。 叶满眼睛弯弯,撑着小狗的腿,捧到自己面前,对小狗说:“你是一只小狗。” 韩奇奇对他清脆地“旺”了两声,又热情地吐舌头。 叶满用鼻尖抵住它水凉凉的鼻尖,说:“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狗。”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韩竞刚抽完烟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关上车门,随口说:“别听他瞎说,你是一个人类小孩儿。” 韩奇奇扭头看看韩竞,开始在叶满怀里挣扎,叶满连忙把它放开,得到自由,韩奇奇一脑袋扎进了叶满的臂弯。 叶满就觉得自己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或许非常符合狗体工学。 他看韩竞,说:“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韩竞捏了捏眉心,说:“我睡会儿。” 韩竞声音慵懒低沉,很温和,让叶满莫名想起在自己小区门口,他第一次走向韩竞时的场景。 那会儿他和韩竞完全不熟,只见过一次,在昏暗的路灯下,那个高壮凶悍的酷哥隔着三四米看自己。 叶满忐忑地被他打量几秒后,反复猜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结果他却说起了自己的头发还没干。 第42章 韩竞把座椅放平, 躺在上面睡了。 车里放着纯音乐,旋律轻而舒缓,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睡着了, 叶满把座椅后调, 换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车前偶尔有人经过, 说话声隐约传过来, 在这里露营的游客互相打招呼, 左边那对徒步的年轻情侣在扎营,右边那开房车的夫妻在做饭,他们都在笑着, 偶尔互相搭一把手。 这里的世界很和谐,叶满关掉了自己的手机,手动将自己的社会时钟停摆。 他静静遥望远处的梅里雪山,耳边静静流淌着孤单的纯净, 没有杂乱信息的干扰, 他终于有了陌生的、片刻的宁静。 疲惫的眸子倒映着远方山影, 云与深深的山谷,绿色的植被在下,白色的雪山居中, 头顶是蓝色的天空, 空旷悠远而博大。 韩竞醒那会儿,夕阳正降落在太子雪山上,车里很静, 那张俊秀的脸被灿烂的夕阳染满满流油的蛋黄色。 叶满正靠在副驾上看窗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他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块儿,右手上捏着一根棒棒糖, 小狗趴在他的膝上,正伸着舌头在欢快地舔。 车里的音乐已经停了,车里很静,能听到外面清晰的风声和小狗吧唧吧唧的吃糖声。 “小满,”韩竞枕着手臂,偏头,眸光慵懒地凝视他的脸侧,问:“我睡了很久吗?” 叶满转头看他,眼睛弯弯,口齿含糊地说:“没有啊,不到一个小时。” 阳光透过他的耳廓,将细小的绒毛描摹得清晰细腻,可也将他皮肤的照得更加清晰,连头发丝都金灿灿的。 叶满左眼下方一横一斜的两道超过两公分的深色划痕凹陷在皮肤里,形成一道不知能否被时间填平的疤。 那道疤,在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时还没有。 韩竞的目光聚焦在那道疤痕上,问:“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叶满晃晃腿,说:“隔壁那辆车在放电影。” 韩竞透过副驾车窗看过去。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色房车,房车的窗开着,这个角度能看到车里投屏。 里面正放着一个喜剧电影,人没在,只有一只漂亮的大金毛坐在窗口,它没看电视,正探出大脑袋,低头在看韩奇奇。 韩奇奇是一只没毛的自闭小狗,一点也不愿意被看,叶满给它吃棒棒糖,它就只认识糖了。 韩竞重新闭上了眼睛。 叶满不知道他是否又睡着了,继续保持安静,偷看金毛身后的电影。 夏季大三角在天空亮起,银白雪山在墨蓝星空下静默矗立。 山上风小了很多,一头牛慢悠悠经过,牟牟叫,帐篷口点了户外灯,被风摇得来回轻晃。 叶满打开小锅看了无数次,那一锅炖牦牛肉都没有煮烂,听到牛叫就怕是来寻仇的,连忙盖上锅盖。 小心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路过的是只黄牛不是牦牛,他才放下心。 高海拔的大气压影响下,饭不太容易熟,更别提肉了,但是叶满很耐心,一直等着。 韩竞弯腰掀帘子进来,手上提着一大桶矿泉水还有韩奇奇的药。 帐篷帘子开合里,叶满看到对面那几个驴友,正站在帐篷外面头凑头不知道说什么。 叶满注意他们很久了,因为他们实在特别,三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就爬上了三四千米海拔的高原,车牌还是山东的,这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叶满裹着韩竞一套厚厚的棉衣,缩在帐篷里写字,就着户外灯的昏黄灯光,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韩竞没打扰他,坐在一旁烧水,电水壶的声音很快咕噜噜运作起来。 帐篷里宁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叶满偷偷看韩竞,对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叶满就慢慢放松下来,氛围也渐渐宽松。 “你们要鲜花饼吗?”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满离门口近,看了一眼韩竞,稍微探出脑袋向外看。 是隔壁开房车那对夫妻里的大姨。 她手上拿着一袋鲜花饼,笑容爽快:“我们从丽江带过来的,给你们送点。” 叶满哑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韩竞,小声问:“你吃吗?” 韩竞停下给韩奇奇上药的动作,抬头看过来,说:“你吃我就吃。” 叶满:“……” 等于韩竞在依赖自己做决定。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是不擅长做决定的叶满却压力有点大,他伸出头看外面善意的陌生人,局促又过于礼貌地说:“太谢谢了,只要两个就可以,你们吃烤鸡肉吗?我们下午在县城买的,还很新鲜。” 说着话,他把自己在山下买的口粮拿出来,钻出帐篷,硬往女人手里塞。 女人也是愣了愣,她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们也买了。” 叶满呆了呆,默默把东西收回来,他在努力思索用什么回报时,女人把鲜花饼放在他手里,笑着说:“我们吃烤肉,要不要一起?” 叶满也不知道场面怎么发展到这个规模,房车和越野中间两三米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圈人,各个人搬了板凳,围着一张户外桌,上面点着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叶满坐在越野车旁边,慢慢啃着一块儿玫瑰鲜花饼,甜香的味道混着高原的冷空气,一起咽进胃里。 那三个自驾游的老大爷也过来了,手上拿着一些干粮,干巴巴的,看着不太好吃,可并没人在意,都热情地接纳了。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起来,叶满和韩竞坐在一起,裹着厚厚的棉衣,怀里揣着热烘烘的韩奇奇,旁边坐着一个痴痴呆呆盯着他怀里的大金毛。 他安静又好奇地听他们说自己的家乡和一路的见闻,眼睛会跟着说话的人转动视线,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分析他们的个性和说话模式,来装作自己融入了人群。 韩竞又是焦点,男人们都乐于和他搭话,这样的男人在哪里都是焦点,即便他并没有做什么,也会吸引人靠近。 这种能力,叶满这辈子都不会有。 “你们是什么关系?”坐在叶满身边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姑娘忽然凑过来,笑嘻嘻问:“情侣吗?” 她语气不讨厌,只是开个善意的玩笑,叶满甚至明白,她在试图把自己带进这个热闹的氛围里,因为叶满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一直在吃吃吃。 吃完烤肉吃鲜花饼,三个大爷带来的牛奶饼干他也炫了好几块,当然,他把自己的炖牛肉和烤鸡都拿出来了。 可这句“情侣”,让他的脸顿时发烧,窘迫又尴尬。 “不、不是。”叶满心虚地用力解释:“就是朋友。” “朋友?”姑娘挑眉,说:“不太像。” 叶满:“……” “我是他叔叔,”韩竞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平静礼貌地说:“长得不像吗?” 叶满:“……” 他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韩竞,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了。 头顶星空璀璨,烤肉的香气和油烟平等地沾上每个人的衣裳,灯光明亮地落在韩竞侧脸上,那轮廓深邃的五官明暗交错。 “有一点像吧。”那姑娘和闺蜜凑在一起,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思索道:“鼻子有点像,耳朵也像。” 叶满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韩竞挺拔的鼻管上,很快又讪讪移开眼,低头往嘴里拍了一块饼干。 他心里想着,像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鼻子和两只耳朵吗? “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看到日照金山。”一个年轻游客说:“这座山有缆车吗?想上山顶看看。” 叶满看过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韩竞跟他说过的登山队的故事。 灯光明灭,那位游客面前的户外灯一闪一闪,一阵风吹来,忽地寂灭,带了几分诡异。 叶满忽然觉得一阵冷,裹紧棉衣,看向风来的地方,雪山空幽寂静,可他老是觉得,它在看他们。 年轻人伸手去查看灯时,听到有人惊讶地说道:“怎么会有缆车?这是一座至今未被征服的雪山啊。” “当地人认为,现在只有两座雪山依然圣洁,一座是冈仁波齐,另一座是梅里雪山。”那人推推眼镜,表露出一丝书卷气,不急不慢地说:“被登顶的神山已经丧失了在当地人们心中的地位,这座雪山至今无人登顶。” 众人纷纷说原来是这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叶满在心里狂点头,这些知识韩竞告诉过他,肯定没错。 “你们是从山东一路开过来的?”叶满正竖耳朵听着,忽然听到身旁的韩竞开口。 “嗯,”老大爷回道:“我们明天就往拉萨方向去了。” “这车顶得住吗?”一人问。 “顶得住,”大爷笑呵呵说:“来之前计划了两三年呢,还自学了藏语。” 叶满忍不住看他们,染白的、乱糟糟的头发和黢黑褶皱的脸,光在那些沟壑与花白晕开,藏青色的远山背景下,沧桑而质朴。 “真厉害。”叶满低低说:“在网上学吗?” 他的声音很小,但耳聪目明的大爷精准叨住了他,得意地扬扬下巴,用山东普通话说:“那东西还用上网学?我家里就有老人留下的课本。” 叶满没想到自言自语被抓包,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爷可热情了,越过俩人,抻头跟他说:“我教你两句?” 叶满生怕他觉得自己不给面子,局促地点点头。 那大爷满意了,笑起来指指星空,自信地用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天叫囊木,地叫萨,天上的星星叫格尔玛。” 叶满微微瞪大眼睛,嘴里念了一句:“格尔玛。” 大爷很满意他的认真,更加骄傲,继续说:“河水叫曲,火叫梅,太阳尼玛,月达瓦。” 一桌人没几个懂藏语的,都兴致勃勃跟着学,天上的“格尔玛”一闪一闪,远处的“昨日”绵延在银色星河下。 叶满抱着小流浪狗仰头看星空,一点点米酒让他脑袋晕乎乎,天空好像也在转。 烟火香气里,叶满好像也短暂感觉到了融入人群的安全感,这里没有人对他有恶意,没有人过度关注他,但也没有人忽视他。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男男女女,都一样柔和爽快。 直至烟火消散,风起梅里,叶满钻进睡袋,向手腕上缠着那根毛线,好奇地问洗漱完进来的韩竞:“那些藏语是准确的吗?” 韩竞擦了把脸,说:“也分地方,和安多藏语的发音大致是相近的。” “还有不同叫法吗?”叶满把手缩进睡袋里,问道。 韩竞:“嗯,不同地方都有差异,和我们的方言是一样的。” 叶满躺进睡袋里,眼睛仍亮着,韩奇奇走过来,不小心在他眼皮舔了一下,他下意识闭眼,就立刻感觉到眼睛的疲累酸痛。 “像顺口溜。”叶满嘀咕道,片刻后,他小声说:“韩奇奇,不要舔我。” 韩竞:“……” 叶满已经乖乖钻进睡袋,露出一张脸,小狗正站在他胸口,热情地舔他,摇着尾巴表达喜欢,并试图刨出一个入口,钻进叶满的睡袋里。 韩奇奇是一个很爱缠人的小狗,仅限对叶满,它从来就没舔过韩竞。 韩竞垂眸看着叶满,青年双眼紧闭,用力得在眼尾堆起细微褶皱,鼻子也是皱的。 小狗胡乱地在他脸上舔,舔过眼睛舔鼻子。 叶满摇着头躲:“不要……” 下一秒,小狗舔上了他的嘴唇。 叶满连忙抿起唇,用嗓子哼哼:“走开!韩奇奇!” 韩竞慢吞吞将那根毛线缠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目光定定落在青年挣扎的脸上,在韩奇奇舔他嘴唇时,又挪开了眼,敛眸,低头,继续缠那根线,缓缓套成圈。 叶满不知道韩竞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制止韩奇奇,他快被韩奇奇的口水淹没了。 他只能选择自救,蜷起身体,蓄力,原地翻滚,试图把自己的脸朝向下面,再爬出来。 而他刚刚翻滚三十度角时,身上忽然一轻。 韩奇奇被薅走了,叶满终于有机会松一口气,他洁癖有点严重,但是这些天赶路,他已经强迫让自己屏蔽一部分敏感,只是现在脸上黏哒哒的,已经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准备从睡袋钻出去洗脸,正独自努力时,余光看见了那只过于热情的小狗。 它被韩竞抓着脖子,举在半空,吓得尾巴都夹起来了,腿也在瑟瑟发抖,眼睛瑟缩地和韩竞四目相对。 叶满想说一句,让韩竞别凶他。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韩竞把韩奇奇抱近一点,指腹突兀地蹭了韩奇奇的小狗嘴巴一下。 叶满的心跳有点快,脸顺时发烧起来,他不敢动声色,也不敢让自己多想一层。 等到韩竞把韩奇奇放进狗窝,叶满的心跳还没平息,他从睡袋里钻出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手腕上的线一直连进帐篷里,那边连着韩竞。 他低头看着那根线发呆,眼睫上冰冷的水珠砸到了藏青色毛线上,轻微一压,仿佛琴弦颤动。 他无法自控地想起了韩竞的吻,温柔的、耐心的、略微压迫的、侵略性极强的。 接吻时要用鼻子呼吸,叶满曾格外留意韩竞鼻息的深浅,用来判断他投入的程度。 韩竞一般都是很投入的,让他很有安全感。 那种温度和力度被叶满藏进他记忆最角落里,刚刚重新翻出,他觉得难过酸涩,又悸动心跳。 缓慢的,他解开了腕上的线。 头顶的星空灿烂,雪山被罩上银纱,他走到崖边,白天呆的地方,站着看那群雪山,轻轻说着:“你睡了吗?” 雪山无聊地说:“又是你,我要睡了。” 叶满说:“好多人对你许愿,我也可以吗?” 雪山问:“你想要什么?” 叶满轻轻咬唇,声音被卷过身旁的风带往远方雪山:“希望韩竞找到值得爱的人,希望他每天开心。” 风轰隆隆地带回雪山给他的回音,叶满难以听清晰世界的声音,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他继续说:“但是,就不要让我知道了。” 雪山还是雪山,雪山不理他。 第43章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夜色,露营地的人们都睡了,除了他们的帐篷, 没有灯在亮, 他钻进去, 韩竞没在。 他往外爬, 准备去找韩竞, 一点烟味儿被风送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黑夜中走过来,手上夹着烟,背对星空的阴影里, 叶满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听他低沉地说:“去看了眼油箱,睡吧。” 叶满“嗯”了声,脸上再没波澜, 也和韩竞没什么沟通, 无声钻进睡袋, 闭上了眼睛。 他又失眠了。 那种感觉太难熬,瞪着眼睛,明明已经累到极点, 可就是睡不着, 头在疼、身体也在酸疼,心脏突突地跳,心里焦躁到极点,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想要找安定片吃,可又怕韩竞发现自己□□神类药物。 他想,再坚持一下吧,后天, 后天就好了,他可以吃药。 他可以睡自己的床,永远不再出门。 外面的风有点大,空气也一点点变凉,他蜷缩在睡袋里,紧闭双眼,那些压抑的负面情绪趁着他防御薄弱,掀开那个镇压它们的小结界,一起涌了出来,顷刻将他覆灭。 凌晨两点,韩竞无声无息睁开眼,眼底的困倦转瞬消失。 左手无名指上的线正在晃动,旁边一个黑影从睡袋里出来,摇摇晃晃往外面爬。 “小满?”他低低叫了声。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青年拉开帐篷拉链,直挺挺向外走,连鞋都没穿。 外面星夜如霜,所有露营车都一片死寂。 韩竞皱眉,追上去,搂住他的腰。 手电筒苍白光线充满帐篷,叶满被人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呆滞茫然。 韩竞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到了细碎的水痕。 他的情绪很低,整个魂魄都在下坠,包括他的肩、他的唇角、他的眼尾与卷曲的发丝。 他就要碎了一样,嘴里不停念着一句话。 “小满,”韩竞低低问:“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睁着,但是里面很空,没有光彩、没有聚焦,嘴里一直反复念。 韩奇奇也被吵醒了,它很敏感,好像察觉了叶满不对似的,一直着急地扒拉他的腿,可叶满感觉不到。 韩竞仔细听,耐心听,终于听明白了那几个字:“我好累啊。” 韩竞黑眸微震,紧紧搂着他的身体,轻轻说:“哪里累?” 叶满迟缓地扭头,看向一旁什么都没有的帐篷厚布,好像在那里看到什么人一样。 他在梦游,应该听不到韩竞说什么。 可下一秒,韩竞听到他惊恐地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抓我!” 韩竞心里一跳,仔细观察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滚落泪珠,转瞬湿了一片。 “韩竞。”叶满忽然说。 韩竞一愣,以为他醒了,正要应声,却听到他说:“我给你八千万,可以永远陪着我吗?” 韩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叶满仍在梦游,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韩竞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存在出现。 韩竞低低开口:“买卖人口犯法。” 叶满怔了怔,片刻后,他轻轻说:“我买不下来,他好有钱。” 韩奇奇好着急,不停用爪子抓他,可叶满醒不过来。 韩竞的大手覆上他的后脑,插入他柔软的发间,他控制着叶满,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买下来也会跑的。”叶满又说。 叶满的腰被紧紧搂着,修长的身体像一张僵硬的弓,将要折断似的。 他轻轻地说:“我走了,韩竞。” 韩竞皱起眉。 叶满稍稍平静下来,身体也软了一点。 锐利的黑眸凝视着叶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男人眯起眸子,慢慢问:“你想把他买下来做什么?” 叶满呆呆地说:“捏背,每天都捏背。” 韩竞:“……” 韩竞说:“趴下,我给你捏背。” 叶满迟钝地定格,几秒后,渐渐顺从地趴了下去。 这个高度韩奇奇能碰到他了,不停舔他的脸试图唤醒,被韩竞拎起拿开。 他给叶满盖好衣裳,隔着一层衣料,熟练地给他捏着背上的细肉,捋着脊椎慢慢向上。 叶满睁着的眼睛缓缓闭合,随着韩竞的动作,一点点安静下来。 直至浓夜重归寂静。 韩竞守在他身旁,很久没有动作。 黑夜吞噬了高原夜色,绒赞卡瓦格博峰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迷失在暴风雪的夜,他踩着厚重的雪,孤独地向大山而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背着很大的行囊,匍匐在朝圣路上。 小孩子踉踉跄跄追上去,跟着她的脚印,艰难地向前。 帐篷里宁静安逸,户外灯打开了,挂在头顶,叶满的笔记本在刚刚的挣扎中掉落,翻开一页。 韩竞低眸,看清了上面板正得略显稚气的字迹。 —— 八月八号,我们抵达了德钦县城。在这里遇到了当年的老邮递员,也第一次从人的口中听到谭英的名字和只字片语的事迹。 她是一个徒步中国的背包客,老邮递员不知道她的年纪,只一直称呼她为“汉族姑娘”。 我听说了一点她的事,她在德钦停留那个冬季,雪下得很大很大,而梅朵吉信里的场景,老邮递员也亲眼见证过。 那天她背着包来到县城,帽子上、睫毛上都落满了雪,可她整个人都是热的。 无法用语言形容,可见过她的人都会有那种感觉,她热气腾腾,充满精力、机敏、满是正气。 老邮递员看着那个像雪人一样的背包客,看着她怒气冲冲地抓起雪向日本人丢去,在中日友好的年代里,她表现得非常不友好,她痛恨着那些人,如果不是被人拉着,她或许会上去殴打。 老邮递员说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七年。 她在我的脑海中又清晰一点,像是一幅铅笔画,笔触虚线勾勒起边缘,又描深一笔。 她在梅朵吉家里住下,每天都帮着梅朵吉和她的妈妈做事,她很能干,什么都会做,那家只有两个人,每天工作很重,梅朵吉有先天性心脏病,谭英的到来,让她们一家轻松了不少。 她们都很喜欢谭英,梅朵吉的妈妈拉忠给谭英梳起藏族女人的辫子,在一次老邮递员去他们家里送粮食时,看到她们围坐在火炉边,谭英穿着他们本地的藏式黑色百褶裙,拉忠为谭英编着辫子,红布包头。他喝了梅朵吉递来的酥油茶,短暂一碗茶的时间里,他曾与谭英交谈过几句,印象里,她是一个大方的姑娘,藏语说得好,说话就会先笑,眉眼灵动,可惜,当我再让他描绘细致时,他的记忆已经将谭英的面容抹去了。 我只能用想象力推测,她一定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有一张美丽的脸孔,所以才可以受人喜欢。 可我仍然无法理解,人们之间的牵绊怎么会如此深厚,我知道,假如我去世了,不会有人替我去磕十万长头,让我替别人磕,我也是不愿意的。 我无法理解梅朵吉和谭英之间的友情,也不理解贫瘠生活中让人们感到内心安宁满足的宗教信仰,总觉得那是被过度美化过的,有表演成分。 我没有信仰、没有朋友、现在甚至没有家人,我当然知道我的思想自私偏激,当德钦的雨停时,我抬头看见蛛网上那只曾爬上我的脸的黑蜘蛛,仿佛听到它说:那是因为你的精神很穷。 …… 那个青海男人借给我一台相机,好像很贵,拍照很好看,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我坐在崖顶拍摄卡瓦格博,脚下是上下雨崩,风吹来时,我仿佛听到了雪山的语言,就像小时候我坐在白色的盐地里,天空同水鸟与我对话一样。 我对雪山说:我叫叶满。 雪山回应我说:你的话好多。 姥姥说,说话太多会短命,我就闭上了嘴。 —— 叶满已经睡着了。 韩竞把他抱起来,放进睡袋里。 一道平直的拉链声后,睡袋拉好,就像叶满未曾梦游过一样。 户外灯关了。 韩竞躺回去,手臂抵着双眼,沉默下来。良久,他低低抽了口气,想起刚刚听到叶满与雪山的对话,微微皱起眉头。 叶满醒得很早,醒时天正青。 韩竞还在睡,露营地里安安静静。 他没有昨晚的记忆,只觉得昨天睡得很好,一早起来难得神采奕奕。 他解下毛线,抱起也醒过来的韩奇奇,小心拿起相机,从帐篷钻了出去。 天已经开始亮,但是太阳没出来,最后几颗夏日星辰还坠在天空,坠在梅里雪山上方。 天冷,风有点大,叶满在昨天的地方坐下,捧着相机拍远处的山。 韩奇奇从他的衣服里露出一个脑袋,也好奇地看远方。 “韩奇奇,”叶满眸中映着远方雪山,低低说:“你为什么会被丢下?还是说你本来生在旷野?” 韩奇奇歪头,好奇地看他。 叶满:“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主人?” 韩奇奇不说话,但舔了他。 叶满按下拍摄,一张画面定格,下一幅画面又出现,天光青而静谧,叶满平时最讨厌凌晨时间,他的记忆里都是小出租屋里青灰的潮湿,那会唤起他的焦虑和无望,现在在空旷的天地间,面对雪山和星辰时,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大自然透明的风舞动着他凌乱的黑发,他的皮肤凉丝丝,手也凉丝丝,但心口很烫,因为韩奇奇在那儿。 “我不会养你了,”叶满轻轻解释:“回去后,我连养自己的精力都没有,而且在那个屋子里的我很怪,如果任何东西踩我的地板,碰我的床,我都会崩溃,我会不理你,会讨厌你,那样你会伤心。所以,我会拜托韩竞,如果他不能收留你,就帮你找一个脾气好的主人,我会给你的新主人很多钱。” 韩奇奇迎着风,被吹冷了,缩回小狗头,埋进他的黑色厚衣服里。 叶满觉得它同意了,就继续拍摄神山。 他拍了好多张照片,就像以后不会再来一样。 直至天空更加明亮,山下开始有车上来,露营地开始有说话声,韩竞从帐篷里出来,动作略仓促,看到叶满的背影时,他稍微松了口气,向他走过去。 而就在此刻,他抬起头,看向远山,一抹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天地之间。 “是日照金山!” “太震撼了!” “快!快拍下来!” “天啊,我快哭了……” 模模糊糊的话语,被晨风吹往四方,叶满在呼呼的风声中,仿佛辨别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她说着藏语:当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绒赞卡瓦格博,才能看到日照金山。 仿佛是真的在身边响起,又好像来自远山,叶满直起腰张望,天地空荡荡,忽然觉得,那或许是神仙说的话。 他呆呆看向那座金色山峰,他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调色,浓金的雪光、青色的山影与天空,山顶的云瀑流动,好像燃起的金色火焰。 太耀眼了,相机无法模拟人眼看到的美,文字也无法描述那样的光芒。 叶满的心脏莫名开始砰砰跳动,唇角也扬起,露出一个难得的纯粹的笑容。 “小满。”身后有人叫他。 叶满转头,那抹灵动而温暖的笑容仍停留在脸上。 他看到了韩竞,忍不住和他分享他这一生少见的美景,他的手向后指着那座金色山峰,说:“韩竞,你看,日照金山!” 韩竞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他脸上,慢慢放下举起的手机,抬步走过去。 “要给你拍一张照吗?”韩竞问。 “不了。”叶满摇摇头,淡淡说:“我不爱拍照。” 那是叶满与神山最后的告别,他在悬崖边上垒起玛尼堆,韩竞和他一起,帮他把一块块石头叠高,然后系上彩色布条。 天一点点亮起,叶满开始祈福,他的祈福二十几年没怎么变过,不走心,反正神仙也听不见他的祝祷,他说出来都是让别人开心的。 他说:“希望家人健康,世界和平。” 韩竞低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太阳落在身上时,日照金山已经消失,白色飘渺云雾再次笼罩在卡瓦格博峰,连山影都不太能看清。 露营地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隔壁房车那只大金毛摇着尾巴跑过来。 正要上车的叶满保护好韩奇奇,可看着那只金毛不太聪明的友善样子,又犹豫了。 他试着半蹲下来,把胆小的韩奇奇放在地上,说:“你应该试着交一些朋友,不要太孤单。” 韩奇奇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强撑着站在原地,害怕得由着金毛嗅它,最后的最后,它也摇摇尾巴,小心上前,嗅了金毛的屁股。 “你们也要走了?”房车的中年男人问:“去香格里拉?” 叶满腼腆地点点头,答话时认真规矩地像个小学生:“要去松赞林寺。” 天空明亮,阳光照在山上,也照在一座座玛尼堆上。 “咱们正相反,”男人走过来,笑着说:“留个微信吧,我们环游全国,说不定以后还能在哪里碰到。” 叶满摸出手机,手机开机时,他的心脏跳得不安。 他尽量忽略里面弹出的消息,扫了码。 金毛恋恋不舍地被主人薅走了,韩奇奇站在原地歪头看它,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满低下头,看着上面出现的新好友。 一对夫妇,加一个金毛狗头,笑得明媚张扬。 “哥。”叶满把手机关机,回头说:“今天我来开吧。” 叶满会开车,平时在家里也会开他爸的车,技术还行,但是走不了太险的路。 他之前跟韩竞说自己不会开,是不想让他把车留在自己那儿,他不知道韩竞还记不记得那句话,反正韩竞没提。 男人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说:“还有二百多公里,累了跟我说。” 叶满应了声。 车平稳向前滑动,逆着晨光,向山下开去。 中间,他们路过了开三轮车的三个山东大爷,还经过了那对徒步的小姑娘,叶满学着韩竞鸣笛打过招呼,那些人热情地向他们挥手,后视镜里,他们越来越远,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去香格里拉的一路上还算稳,盘山路一圈接着一圈地绕。 这一路叶满都没怎么说话,他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和韩竞好像没什么共同话题。 大片的云朵飘浮在很近的地方,世界忽明忽暗,绿色的山影间,偶尔掠过几个木房子。 直至天空渐渐阴沉,温度也稍微降低,叶满看了眼厚厚云层,心说,要下雨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雨就落了下来。 他降低车速,想要说一句“下雨了”,这时候他才发现韩竞一路上也没说半个字。 这一路都安静得要命。 雨紧锣密鼓地落了下来,明明身后不远还是晴空万里,可这座山就是下了雨。 叶满连忙打开雨刮器,潮湿雨气从窗口吹进来,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僵,眼前也有点模糊。 这太不寻常,像某种预兆,他的心慌了起来。 “哥,我……”叶满勉强开口。 他听到韩竞平稳应了声:“嗯。” “我没力气……”叶满费力地说…… 这句没说完,叶满忽然听到一声爆炸响,紧接着,车身骤然失去控制,就着柏油路上的雨水,直直向路边的护栏撞过去。 而护栏外就是悬崖! 第44章 那速度太快, 刺耳的刹车声仿佛催命符,他惊恐地拼命转方向盘。可动作对比车的失控太慢了,他甚至看到雨珠高高溅起的弧度, 还有越来越近的绿色护栏。 在心脏即将爆裂时, 他感觉到韩竞叫了他的名字, 同时握住了方向盘。 额头那滴冷汗淌进眼睛里, 火辣辣地疼, 他觉得自己即将晕过去,但是意识还在。 车在撞上护栏的前一秒停住,横在了山路上, 悬崖公路前后都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过。 叶满浑身虚脱地靠在驾驶位,觉得自己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韩竞拉开车门下去, 站在大雨中。 叶满缓了一会儿, 胡乱扯开安全带, 跌跌撞撞下车,腿一软,泥巴一样摔在了地上。 韩竞快步走过来, 把他扯起来, 没成功,叶满快崩溃了。 “对不起。” 叶满给韩竞跪下,喃喃重复:“对不起, 把你的车弄坏了,差点让你发生危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雨滂沱里, 韩竞紧紧把他搂进怀里,可叶满的身体在发抖,他还是在不停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废物,对不起韩竞,真的对不起你。” “小满!” 叶满听不见任何声音,使了蛮力挣扎,自由了的那只手狠狠向自己的脸扇下去,韩竞瞳孔紧缩,迅速禁锢住他的手腕。 韩竞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把他的双手反制在身后,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雨水从天空坠落,像是瀑布一样,倾泻在他们的身上,再哗啦啦倒向山谷。 “小满,听我说。”黑眸紧紧盯着他已经涣散的眸子,韩竞一字一句说:“不是你的错,路上有碎玻璃。” 叶满的身体轻轻一震,茫然地看他。 韩竞的声音淋在雨里,渐渐在叶满耳中清晰:“这种情况我也很难避开,你要允许自己在路上遇到突发情况。” 叶满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发出声音,韩竞开口道:“我没怪你,停下攻击自己,这件事儿很常见,我们解决它就行了。” “什么……”叶满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震荡,他缓缓转动眼珠,吃力地开口:“怎么……解决?” 他的大脑一片木然,以至于他意识不到,自己离韩竞那样近,近到他能看清韩竞眸中狼狈的自己,近到韩竞可以把他的不堪、懦弱和丑陋尽收眼底。 雨把衣服打得湿透,身体开始阵阵发冷,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他面前,替他挡着来自山谷的风,叶满的眼尾有泪水滚落,和凉雨一起救入韩竞的指缝,又冷又烫。 韩竞轻微蜷了蜷手指,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 “会换轮胎吗?”韩竞语气温和地问。 叶满盯着他阖动的唇,轻轻摇摇头。 他又想说自己很没用,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教你。”韩竞的话,让自责中几乎把自己攻击到死掉的叶满震了一下。 他紧紧抿起唇,看着大雨中那个情绪稳定又宽容的男人,情绪竟然一点点安定。 他觉得自己身体又能动了,已经条件反射做好准备迎接责骂的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情况下还有其他出路。 如果是爸爸,这种情况下,他和妈妈就要像罪人一样,被他狠狠骂,依赖他修好车,然后这一路都要承受他的低气压和暴戾辱骂,只有不停道歉、认错,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叶满罩着雨衣,半跪在那个爆炸的车轮旁,看到了问题的所在。 一块透明的玻璃酒瓶碎片深深扎进轮胎里,那个轮胎已经完全瘪下去,气漏完了。 雨水哗啦啦下,他伸手,试图把玻璃拔出来,可那碎片纹丝不动。 韩竞走进了雨里,叶满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离开,一直向远处走,直至一百多米外,放下了三角警示牌。 叶满动用自己全部的观察神经,试图从男人的姿态、动作、表情来判断他是否生气或者不耐烦,好像都没有。 韩竞把备胎卸下来,提着工具箱走向他,说:“教你一次,下一次自己遇到这种事就不会着急了。” 叶满眼眶很酸,半跪在地上,无措地仰头看他,大雨坠落,那张硬朗粗犷的脸映在他的眸子里,强大又酷。 一个金属轮胎板收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次用积极的方式去面对困难,握住扳手时,他仿佛抓到了一个能前进的方向。 韩竞:“先拉紧手刹。” 叶满动动嘴唇:“拉……拉好了。” 那个青海男人没有手把手教他,而是在一边耐心地说,一步一步,给他解释。 “一般人都拧不动,”韩竞说:“用脚踹。” 叶满身上出了汗,站起来,用力往扳手上一踹,螺丝果然松了。 “千斤顶安装得很好,要把这个卡槽卡在车底大边带筋骨的地方。” 叶满趴在地上,小心卡上。 “一手扶着摇把把手,顺时针转。” 车一点点抬高,轮胎也起来了。 “这一步很重要。”韩竞说:“把备胎放在车下,卡着边缘位置。” “不是要换……”叶满气喘着,把备胎塞到千斤顶旁边位置,小心翼翼地问:“为、为什么放下去?” 他的力气不太够了,可能是刚刚那场事故消耗了他大量精力,韩竞准备伸手帮他擦一下额角的汗,但是那滴汗坠了下去,滴在了他的指尖。 他觉得叶满像是水做的。 “防止千斤顶侧倾。”韩竞慢慢蜷起手,敛眸,看不清情绪。 接下来叶满没有再开口问,他拧下了轮胎的螺丝,把它卸了下来,韩竞没有指示,他就默认自己还没出错,只是每动一步还是要用余光观察韩竞的神色,男人面色没什么起伏,他就继续。 把备胎从车下取出,再把旧胎塞下去,叶满开始组装轮胎,把之前的步骤反过来,再次一一还原。 从头到尾,都是叶满自己在做,当车轮重新落地时,最后一颗螺丝拧定后,过云雨停了,阳光重新洒在去往香格里拉的山路上。 心里的内疚渐渐减轻,他气喘吁吁,有种自己亲手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的陌生满足感。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天不会塌下来。 韩竞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坐进去,叶满连忙叫住他,他揪着自个儿刚新换好的白衬衫衣袖,声音紧绷地说:“哥,你开吧。” “你开。”韩竞精壮的肩背暴露在雨后的公路上,他往头上套了件黑色短袖,穿的时候声音就有些含糊:“你开得不错,我们离香格里拉已经不远了。” 导航地图上的路线已经过了大半,那都是叶满支配下走过的路。 他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想说自己很累,不想开了,想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开了,用以逃避责任。 可他怔怔看着导航那只剩下一小段的绿色线条,又看看已经坐进车里的韩竞,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拉开驾驶室车门。 车平稳开了出去,地面的水很快被阳光蒸发,叶满用尽全身注意力开车。 这一次,没再有任何意外,没有可怕的事发生,他刚刚产生的阴影,在轮胎滚过路面时,一一辗碎在烈烈阳光里。 车在中午来临时抵达了另一座高城。 香格里拉,藏语意为——“心中的日月”。 古城这个季节人流量很大。 但中午时分,民宿这条街道上却没什么人,三岔路口延伸出一排排传统的藏式碉房,白色墙面如城堡般高耸,古朴粗犷,夹着中间这条并不宽阔的青石板路。 藏式小木楼上能看见古城的街巷,房间干净但有些简陋,门都是挂的机械锁,原始但安全。 叶满进了洗手间,听到外面韩竞还在打电话。 这房间本来就不大,叶满虽然无意听人通话,可也能听得清楚。 “我在独克宗,”韩竞应该是半躺在床上的,声音有些懒:“让小侯去一趟吧,我不过去了。” “嗯,我这边有事。” “不确定什么时候回。” “……” 叶满打开花洒,水流声大了,就听不清韩竞在说什么,可以让他短暂逃避。 出去的时候,韩竞没在房里。 叶满把自己的绿色床单搭在床上,疲倦地躺了上去。 三千左右海拔,现在对他来说并不算难适应,可他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大概是今天情绪激动的后遗症。 韩奇奇趴在床边,舔舔嘴,打了个大哈欠。 叶满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刺眼阳光从窗口晒进来,他盯着看,一直盯着看,直至视线被阳光照得越来越暗。 他闭上眼睛,视野里一片血红。 房门被打开,叶满听到了脚步声,这么多天,他已经熟悉了韩竞的脚步声。 他嗅到了饭香,然后听到韩竞说:“川菜,应该和你的口味。” 叶满心脏发紧,缓缓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韩竞已经在沙发上坐下,那样高大的身材,放松地叉开腿坐着,几乎将沙发填满。 叶满逆光看过去,看不太清韩竞的表情,只觉得世界惨白。 “哥,我跟你说件事。”叶满心虚地开口道。 “说。”韩竞停下动作,态度挺认真的,也像是早就有准备了。 “我……”叶满努力和他对视,他不能再逃避了:“去过松赞林寺,我就要回去了。” 韩竞有那么几秒没说话,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叶满吓得往后缩了缩。 韩竞没过来,而是将房间里的遮光窗帘拉上了,刺眼阳光被遮挡,世界变得柔和。 叶满睁开眼,眼前坠着阳光留下的蓝紫色光斑,随着眨眼忽明忽暗,他看向窗边背对他的那个男人,那光斑就渐渐坠落。 “很急吗?”韩竞侧身看他,脸色有些淡,用叶满的视角看,他的唇角微抬,有些嘲讽。 韩奇奇站起来,左右观察对峙的两人,也有点紧绷。 叶满又提前撂挑子了,无论是恋爱还是一起同行。 他心里很虚,觉得对不起韩竞,他坐起来,盘着腿,双手紧紧揪着自个儿脚丫的拇指,口齿紧张又笨拙地说:“我有、有很重要的事。” 韩竞从窗边侧过身,定定看他,这种氛围,叶满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样抻着的紧绷里,叶满终于听到了韩竞的回应,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没什么火气,他那样认真地看着叶满,说:“小满,试着和我说一次吧。” 叶满忽然想哭,他恍惚有种自己被宽恕的错觉,溺水般的无助压力沉浮里,他就像看到了一只手,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上去。 握上去,他要面临着被讥讽嘲笑、被教育打击、被重新推下去的危险,那更加恐怖。 “小满,”韩竞又一次开口,平稳地说:“我觉得,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这句话让挣扎中的叶满心口一震,他怔怔看着房间里那个男人,他都有点忘了自己已经和韩竞同行多久,只错觉很久很久了。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韩竞如何看待两个人的关系,他本以为韩竞要报复,但韩竞没有,他以为韩竞会在中途睡他几次,睡腻了就离开,但韩竞也没有,连主动亲密碰他一下都没有。 这个男人出奇的耐心,又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心思深沉,叶满这样笨拙的人根本没法看透他。 可如果他说是“朋友”,那就是朋友吧。上一次他没有任何解释断了俩人之间的关系,这回怎么也得有个交代,做人不能太过分了,可着一个脾气好的人反复折腾。 叶满用力捏自己的脚趾头,勉强靠疼痛缓解焦虑和害怕,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涨红了脸说:“我得去自首。” 叶满经不住事儿,一点点破事落在他头上,都像压了一座山,这件事儿在他心里压了两天,两天里,他只要看到手机,都会惊惶。 他把自己正充电的手机拔下来,解锁,递向韩竞。 男人抬步走过来,顺势要在床边坐下,叶满都没有留意的情况下,韩竞忽然顿住。 他绕过叶满那铺了干净绿色床单的床,坐到另外一张床上。 两张床离得很近,韩竞的长腿几乎伸不开,他倾着身,双臂撑在膝上,握着他的手机,垂眸看屏幕,中间没有任何发言。 那是王壮壮这几天里给叶满发的消息。 叶满觉得生长在底层社会的自己的肮脏不堪正一点点暴露在韩竞面前。 王壮壮骂了好几天,话很脏,他说那天在场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自己被单位开除,孙媛又报了警,这会儿他的家里人都知道了,未婚妻太作,婚也退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叶满。 “如果你那晚上装死,我上了她她就不敢闹了,你也能爽一下,你不是一向会装死吗?那会儿装什么好人?” “你工作也丢了,落下什么好处了吗?脑子有病吧?” “赔钱私了,一口价五万。” “你怎么没在家?不回复我就开锁进去,你等着看看自己家会变成什么样吧。” “我告诉你,我昨天去验伤了,头被你打坏了,你等着我报警吧。” “不给钱我就让你坐牢!” …… 东达山,叶满打开手机看到了孙媛发来的消息,她回去报了警,但是因为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发生,也没法立案,只口头警告两句,倒是那个视频给他们惹了麻烦,副所长老婆来单位好几趟,所有人都知道那事儿了,副所长正准备起诉她和叶满。 房间里只有手机传出的时间回放,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叶满的脖子,把他狠狠摁回那个不见光的泥潭。 在他浑身发冷时,视频停了。 “小侯说你那天去客栈的时候很晚,”韩竞完完整整看完了孙媛给叶满发的那条视频,那晚上的所有事都清晰明了,他皱眉说:“原来是因为这个。”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拧眉,又拉了一遍叶满打人那一段。 视频里的叶满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浑身都是戾气。 可他大概没有打架经验,动作乱七八糟,多数都打空了,而且打到的地方都伤害性不大,也不可能造成什么重大危害,加上那人很胖,轻伤估计都够不上。 “你害怕他把你送监狱?”韩竞开口道:“没事,这么点伤不至于。” “不、不,只是……”叶满焦虑地解释自己的害怕:“我怕警察、怕警察找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蜷起的苍白指尖,缓缓开口:“我看到警察会发抖。” 这世上怎么会有没做过坏事的人怕警察呢? 叶满就是这样一个奇葩。 他的身体向后坠落,“砰”地倒在床上,潮湿的声音轻轻在安静的房间响起:“我见过警察,好多人,带着枪,闯进家里面找刀,我害怕他们把我也抓走。” 这是叶满第一次对韩竞具体说起自己以前的事儿。 其实这时候在他看来,见多识广的韩竞可能也不会对自己这个没见过世面乡下青年的庸俗经历产生多大兴趣。 他害怕和警察打交道,根本没法理性思考王壮壮到底有多少虚张声势的成分。 韩竞关掉手机,坐在床边,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床上躺着的青年,那人平躺着,望着虚空,灵魂那样轻,可壳子那样重。 “找什么刀?”韩竞问。 “我爸杀人的刀。”叶满干涩答道。 第45章 房间里很静, 光线昏暗,影子模糊。 韩奇奇很香,叶满轻轻嗅着它, 缓缓开口, 说起了那段他最艰难的日子。 他高中时曾经历过一场旷日持久的霸凌, 无数次站上顶楼, 却始终没跳下去。 那会儿他身边有一个人总是陪着他, 那是一个很帅的男生,是他同桌,是个很温柔的慢性子,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叶满无条件好,无论别人怎么说他坏话,那个人都不会有丝毫态度变化, 他偶尔会给叶满带吃的, 也会带叶满回家吃饭。 他叫周秋阳, 是个城里孩子,那个已经褪色的青春里,他永远把叶满放在第一顺位, 给了他绝对的偏爱。 这样说有点怪, 但是他们绝对只是朋友,没有任何杂质。 如果没有他的陪伴,他或许就跳下去了, 那样就不用每天承受心脏油煎火燎一样的日子。 那一年暑假,夏天村子里的日子很宁静又热闹,妈妈吃过饭就去姥姥家串门,爸爸没在家吃, 家里就剩下叶满自己。 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明亮,万里无云,夜色降临得平平稳稳,没有一点错处。 只有他一个人吃饭,他可以磨蹭一点,可以放松一点,胃口也会好一点。 他还记得班里那个男生给他发那条消息时,他心里的开心和羞涩,伴随着剧烈的心跳。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条短信上,所以当爸爸带着难得的笑意走进屋里来,他也没有太多戒备。 那天夜来了还没开灯,屋子里有点暗,他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就见爸爸走了进来,他难得心情好,脸上笑容很大很和善,叶满也稍稍开心一点,问:“你吃饭了吗?” 爸爸笑呵呵说:“吃了,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叶满的手紧紧攥着手机,藏在身后面,他看爸爸在翻箱倒柜找东西,问:“你找什么呢?” 爸爸从角落里抽出一把杀猪刀,握在手里,向外走。 叶满觉得有点奇怪,问了一句:“拿刀干什么?” 爸爸笑着抬抬手,轻飘飘说:“杀猪。” 叶满脑子笨,或者说他一直没有向深了去想一件事的能力,他只要去深想一层,就会听到一个声音:你是错的,猪脑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敢多想一步我就打死你。 叶满的精力被短信分散了,也只是觉得有点“不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谁家晚上杀猪”的念头,然后听到爸爸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爸爸慢悠悠出去了,叶满偷偷把那个爸爸早就不用的破手机拿出来,握在掌心反复看那条消息,悸动得手脚发麻。 班里那个超级学霸对他说:“叶满,我喜欢你。” 那样震惊的动荡里,叶满忽然看到大门口有人快速跑了进来。 叶满对人的剧烈肢体动作很敏感,那人是邻居,边跑边摆手,让他下意识产生不详的预感。 “快去找你妈!”那邻居说:“你爸把人给杀了,警察把他带走了。” 叶满听到,天空坍塌的声音。 他人生第一次被说喜欢,在自己的灵魂入狱那一天。那句告白,他最终也没有回应。 那是一段黑暗的记忆,即便过了十几年,仍让叶满喘不过气。 妈妈连夜去了城里,去了公安局,叶满一个人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呆呆想想,爸爸没事吧,他现在饿不饿?今天电视里有他最爱的电影。又想,妈妈从来没出过远门,又怕见城里人,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害怕。 他想不通,爸爸拿刀去杀人之前为什么要对自己笑。 又想,爸爸拿刀是真的会杀人的。 小时候那么多次,男人拿着刀对叶满和妈妈挥来挥去,没落下来过,叶满虽害怕,但错以为他不敢杀人,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爸爸的刀可以落下来,会杀掉人,会把刀插进人的身体。 爸爸不要出来了,叶满惊恐地想,他永远不要出来了,自己也会被杀的,自己肯定有一天会被他杀死。 他这样缩着,身体开始变冷,家里的烟火气渐渐散了,他无事可做,就把被褥铺得厚厚的,拿出暑假作业开始写。 里边大部分他都不会。 大门外亮起灯光,他以为爸爸回来了,抬起头看,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快速跑了进来。 他们脸上带着严厉和憎恶,居高临下看叶满,审问道:“你爸把刀藏哪了?” 叶满觉得自己好像是罪犯,是自己杀了人,他心虚地挺直腰,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个警察嫉恶如仇,牢牢瞪住他,一群人开始在他从小长到大的家里搜索,每一个角落都搜,连耗子洞也不放过,让那个一夕就变得支离破碎的家里的最后烟火气都放跑了。 叶满畏惧地看他们走过来,命令叶满站起来,把他的被子扯开,然后把他的书包也翻了,什么都没有。 他们带着真的枪,问叶满:“你知不知道你爸要杀人?” 叶满摇摇头。 他们又问叶满:“他拿刀时你没注意到不对吗?” 叶满怔了怔,缓缓低下头,心虚地说:“没有。” 他们像正义的风刮过这个罪恶的家,一切不堪与贫穷都无处遁形,他们匆匆来匆匆走,消失在夜色里。 叶满缩在被子里,缓缓抬起手,发现自己在怕得发抖,手甚至握不住那支圆珠笔。 他那样无助,痛恨自己没有阻止爸爸,这样的悲剧都是自己的错,他才是万恶之源。 警察应该把他抓走,他们看起来是要把自己抓走的样子,可他们没有动自己。 之后的那些次,妈妈去监狱探监,叶满一次都没靠近过,他看到威严的警察就会害怕,他觉得自己的爸爸是罪犯,那么流着他的血的自己也是罪犯,凑近一点就会被抓起来关进去。 那个人没死,医生把他的伤口缝了起来,说是轻伤。 但所有人都说,如果不是有人上去拼命拉了一把,那把刀会划开那人的肚子,把肠子漏出来。 调解和解,也判了刑,赔了很多钱。 …… 房间漆黑,韩竞坐在原地,始终没挪地方。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缓缓说:“后来呢?” 叶满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说:“后来……” 后来他开学了,后来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后来同学们知道他爸杀人了,后来他们如此正义,代替律法和天道惩罚他。 “听说了吗?他爸是杀人犯。” “哈哈哈,你小心点,别被他给杀了。” “你跟他说话了?小心被他传染上病毒。” “周秋阳怎么想的?还和他在一起。” “周秋阳,和我们一组吧。” 后来他踏上了天台,后来他差一点点跳了下去。 后来炎热夏季过去,校园里的梧桐开始纷纷落叶,枯黄叶片坠落泥地里,眨眼被秋霜覆盖,大雪密密绵绵地落了下来。 他独自生了一场别人都不知道的、生命垂危的病。 他坐在教室里昏死过去,向他告白的男孩儿偷偷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的汗打透了那件冬衣。 下课后无人的阴影角落,他充满羞耻和自我厌恶地把湿淋淋的衣服还给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他回到班里,进门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叶满,你爸妈来了,在操场上等你。” 全班都议论纷纷,叶满听到有人说“他爸不是杀人了吗?”、“竟然来学校看他,不觉得丢人吗?”。 叶满木然地走出班里,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廊没人在走动,他顺着长长漆黑的路向前走,梦里他无数次走上这条长廊,黑洞洞的,被每一间明亮的屋子排斥在外,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向前走,可回头又没退路。 大雪里,校园操场的路灯下,他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爸爸。 他以前乌黑油亮的头发被剃成了劳改犯头,整个人光秃秃的,好像浑身气质都变了,没了以前的精神气儿,变得软和了不少。 雪中,爸爸妈妈大包小包提着东西,有监狱里带出的脸盆牙刷,还有给叶满的一袋老面包和一箱牛奶。 他们站在路灯下,笑着看叶满,享受着一家团聚的美好时刻。 叶满却停在了距离他们两米外的地方。 那个男人可怜极了,想要靠近叶满又不敢。 他畏畏缩缩,脸上一直挂着局促的笑,亏欠好像凝成实质。 “瘦了。” “学习别太辛苦了,成绩不重要。” “钱还够吗?” 他们或许以为叶满应该高兴,应该上前关切的,可事实上叶满只觉得丢人,还有浓烈厌恶。 叶满一步也没靠近,他没和爸爸说话,避开他的视线和欲言又止,只对妈妈淡淡说:“你们回去吧,我要上晚自习了。” 他比爸爸罪孽深重,警察应该抓他。 爸爸从那以后改变不少,他不再赌钱,也没再那么频繁地打妈妈。 他们努力赚钱还欠下的债。 日子好像好起来了,可叶满觉得那只是表象。 “我们那儿的监狱规定缓刑期间抄写法条,”叶满轻轻说:“要定期去报告,警察也会不定时来家里查看,是否有违反规定。” 那个寒假里,爸爸让叶满给他抄写刑法法条,一副他以身作则地让叶满学习到了知识的骄傲,口口声声说那是为了叶满好,刑法全文共452条,7万多字,没犯过罪的叶满完完整整抄了三遍,作业都没有做。 警察上门时,叶满看着一向扬着下巴的爸爸低下头,陪着笑,给人低头哈腰,觉得难堪又反胃。 他躲在厨房里,很害怕,手脚冰冷。 妈妈也躲在这里,她竖着耳朵听外面人说话,灶糖下火的噼啪轻响中,她轻声说:“做警察真威风,你以后也考警察吧。” 叶满早就在他爸拿起刀的时候,就没那个资格了。 他是罪犯,生来带罪、又触犯了法律。 惩罚爸爸的规则惩罚了叶满,他既然被惩罚了,所以他肯定是有罪的,只是还在逍遥法外。 …… 月光城,独克宗。 八月天紫外线格外的强,古城里大转经筒几乎没有停息地转动,高原的风吹过茶马古道的古老枢纽,飘向纳帕海依拉草原,草甸上牛羊成群,世界明亮耀眼。 叶满一开始说就没停下来,他压得太狠,向韩竞诉说不如说是在向这个世界求救。 他把话停在这里,几乎耗尽力气,他努力表达,就为了说清楚一件事,自己应该去接受惩罚了,不是自己又把他丢下,而是有正正当当不可抗的理由的。 韩奇奇蜷缩在他身旁睡着,丑陋斑驳的小狗在叶满身旁,睡得很熟。 房间里安静了少顷,韩竞开口道:“我知道了。” 叶满心里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儿,他懂破窗效应,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懂,暴露自己过往被伤害的经历后,大概率对方会用同样的方法再次伤害他,并且更加变本加厉、毫无顾忌。 他想着,反正以后和韩竞不会有交集了,随便他怎么样,他伤不到自己了。 韩竞那句话后没什么反应,叶满偷偷看他,见他拿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叶满的,一部是他自己的。 在自己手里上点了几下后,他把手机递向叶满,说:“我大概清楚了你现在的处境。” 叶满眼睛里空荡荡的,没说话。 “我刚查询了航班,明天早上走,下午就能到冬城。”韩竞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叶满眸光产生轻微震荡。 韩竞站起身,说:“起来吧,先吃东西。” 叶满:“……” 他撑着床坐起来,看向韩竞,忽然硬邦邦地说:“你不觉得和我相处很累、很烦吗?” 韩竞走向阳台的动作没停,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端倪:“没有,我挺开心的。” 叶满试图去找出对方说谎的证据,可韩竞打开了窗帘。 灿烂的阳光铺满草绿色的床单,天空很蓝很蓝。 “韩竞!”叶满带着防备和敌意地叫了一声。 韩竞把窗帘拉开,侧身看他,那有少数民族特点的优越脸孔在藏区美丽的民房背景下帅得极有生命力。 他都已经36岁了,可那么有魅力。 “宫保鸡丁。”韩竞仿佛没看到他建起的高墙,说:“下来吃还是床上吃?” 叶满紧抿起唇,半晌,慢吞吞爬下床,站在了地上。 中午饭,两个人都没说话,吃得安安静静。 叶满今天下午准备去松赞林寺,结束后就离开。 碗筷轻微碰撞声中,叶满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缓慢咀嚼着。 他整个人都显得笨笨的,他想和韩竞说,我们就此为止吧,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也不需要谁的帮助。 “韩竞。”叶满再次硬邦邦开口。 韩竞“嗯”了声,随手挑出一只小鸡腿,扔进韩奇奇的小狗盆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话在脑袋里转了很久,他说出的却是这一句。 他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潜意识在求救,在向这个叫做韩竞的陌生人求救,那对叶满来说,需要程度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大前提是,他曾被这个人包容过。 那沙发不长,俩人并着排,挤得很满。 阳光晒着脊背,有些烫人。 韩竞拧开一瓶可乐,放在叶满手边,往自己嘴里含了一根烟。 这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客栈并不禁烟。 “要抱一下吗?”韩竞问。 叶满茫然地看他,忽然想起自己和韩竞那几天开了倍速的速食恋爱。 也是这样并排坐着,自己也是这样问韩竞。 他不知道韩竞的意图,他现在反应很慢,还陷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觉得脚踩不到实地那样虚,被紧张又焦虑填满,无法抽离。 沉默中,韩竞主动抬手,搂住他的腰,轻轻把他带进了怀里,他想安慰他。 叶满缓缓握紧手里的一次性竹筷,坚决地推开了他。 气氛有点尴尬,韩竞拿烟的那只手搁在膝上,静静燃着。 叶满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男人好像并没在意,平静地说:“给当地公安打电话,报警。” “把记录发给他们,先看他们怎么处理。” “给那天你救的小姑娘打电话,你不会比她更了解你原来现在的情况,问她打算怎么做,了解后请律师。” “你做了一件好事,叶满。”韩竞稳定的声音踏踏实实传进叶满的耳朵里:“有时候做好事有后遗症,这很正常,不代表你做错了。” 叶满紧紧咬着嘴唇,片刻后,轻声说:“那天晚上我想起了你。” 韩竞没吭声,手掐着那根烟,把它折弯了,像是夹带私仇。 可笨拙的叶满没有发现。 第46章 他哭得口齿咸湿, 说:“我想,如果你在那里,他不会敢去动歪心思, 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或者真的发生了, 换成你, 一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是我把一切弄得那么糟糕。” “叶满。”韩竞说:“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了。你遇到什么,都是世界上独一份儿的功课,只有你能答, 也没有人会做答得比你更好。” 桌上的可乐冒着快乐的气泡,韩奇奇在摇着尾巴啃鸡腿,表明这个世界很安全,适合骨骼生长。 叶满愣住了。 这个男人耐心得过分, 叶满努力吸收他的话, 像海绵一样一点一点汲取里面的养分。 “我打电话。”叶满心里渐渐堆起了一点勇气, 他声音潮湿地说:“不等他们来找我了。”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很多很多年后叶满回头望,那在他漫长生命里没有一粒沙子重。 可他那时那样害怕, 惶惶不可终日, 被动地等待厄运降临,对普遍知识的缺乏和社会关系的局限让他只能在百度百科寻找问答,恐惧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 直至他主动面对。 他拨通了当地公安的电话, 那短暂几声“嘟嘟”响里,他又不可避免回到过去,焦虑和恐惧让他一度想要挂断电话。 韩竞在他身边,存在感太强, 让他失去了感到“无助”的空间。 电话终于接通,叶满忽然就平静了下来,那或许是过度紧张后的情绪麻木阶段,他清清嗓子,说:“我叫叶满。” 而他只把事情开了个头,对面的警察叔叔就说道:“啊,那件事啊,我知道,你是见义勇为那个?” “他没报案,当时也验过了,他没受什么伤,现在估计都好得差不多了。” “他还去骚扰你?去你家了?” “把截图发给我看看。” “在外地啊?我们没接到报案,不用特意回来一趟。” 那个警察叔叔很温和,整个过程非常和谐,也很简短,挂断电话时叶满还没反应过来。 他刚刚被警察宣布无罪了。 他几乎哭出来,激动地抬头看韩竞。 韩竞说:“小满,你必须得分清刑法和家庭刑法。” 叶满坐在阳光里愣了很久很久,慢慢低下头。 他缓缓拿起手机,又拨通了孙媛的电话。 孙媛接电话的声音有点惊喜,她开心地说:“叶满,你回来了吗?” “没有。”叶满低声说:“我在香格里拉。” “这么酷!”孙媛大大咧咧说:“去转经筒了吗?替我转几圈。” 叶满轻轻吸了口气,说:“孙媛,你说副所长要起诉咱们两个。” “嗯,”孙媛正经了点,说:“你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我今天请了律师给咱俩代理,他那边没给你发律师函吧?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你玩你的,有事我再找你。” 叶满忙问:“那你怎么样?会很麻烦吗?” 孙媛兴奋地压低声音说:“不麻烦,而且他闹得越大我越开心,我跟你说,他老婆给他实名举报了,现在他都自身难保呢,估计也没还有那闲心起诉。” 叶满:“……” 良久,他反应过来,磕磕绊绊说:“谢谢你,我这几天、有点担心……” “小叶。”孙媛忽然打断他,她的声音透过扩音播放在遥远的大西南一个小客栈的房间里,语气格外正式,她说:“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咱俩义结金兰吧。” “啊……”叶满你思路有点跟不上她,轻轻说:“可我是男生啊……” “哈哈哈!”一道爽快的笑声传出来:“结拜兄弟也行,等我消息,回来我请你吃饭。” 就不能是兄妹或者姐弟吗?叶满笨笨地质疑。 孙媛风风火火的,性子也好,叶满和她同事多年,都没了解过。 挂断电话,他的心情好像也被她的热烈感染一点。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韩竞,那个男人正悠闲地挑着辣椒往韩奇奇小狗碗里放,红彤彤一盆。 小狗夹着尾巴躲在桌子腿后边,两只爪盖在鼻子上抵挡辛辣,害怕地翻着眼白观察韩竞,戒备又可怜。 “我忽然好困。”叶满垂下手,低声说:“我想睡觉。” 韩竞熄灭手上的烟,说:“睡吧。” “你呢?” “我也睡。” 那接下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心无挂碍了,真好。 叶满感觉到了踏实和放松,透明的风吹过古城,阳光晒在大床上。 房间里,两张床上的人都很安静,呼吸平稳缓慢,只有小狗哒哒哒跑来跑去的声音。 千年的茶马古道小城,无人的街上,恍惚有个小孩子的身影经过,他孤单地走在青石板路,伸手摇动古老的驼铃,疲惫的脚步难得轻盈。 他跟随着向北透明的风,稍稍驻足,古城陌生的藏式碉房高墙呈现白色,漂亮得像梦中城堡,其中一扇窗开着,小小的他蹲在白墙边,撑着腮好奇地张望那里,里面的人从中午到夜幕降临,都没出门。 叶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下午八点左右,古城里亮起了灯。 小狗的尿垫上多了两坨粑粑,还有一个小山堆的红辣椒,韩奇奇的碗竟然被它自己清理干净了,小狗紧紧挨在叶满床边,仰头守护着他。 叶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和它滴溜溜的圆眼睛相对,于是小狗的尾巴又开始运转。 “吃点什么?”慵懒低沉的声音从隔壁床响起,韩竞已经醒了,就是没起。 “我先打个电话。”独克宗古城璀璨宁静的夜色里,叶满垂下眸子,拿起手机。 韩竞绅士地保持了安静。 “嘟——” “嘟——” 几声电子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从里面传出一个男声:“喂?” “我想跟你说,”叶满挺直腰,唇角绷得很紧:“那件事和我关系很大,我不是一个旁观者,是参与者。你用语言猥亵和用身体没有区别,都改不了你犯罪的事实!孙媛一样敢报警,我也一样会阻止。”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叶满的呼吸一点点变急促。 他在发泄,把一下午的梦里反复打草稿的话说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不惜与人冲突、针锋相对。 电话对面的人在他说完后,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嘟嘟声后,叶满咬唇,找到王壮壮的对话框,发过去一个“?”。 聊天界面显示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房间里的灯亮起,窗外古城的夜色神秘沁凉,叶满心跳还未平息,缓缓蜷起腿,转头看向窗外。 “叶满。”身后韩竞忽然开口:“我们做个约定吧。” 客栈干净的大窗倒映着他们的影子,那个酷哥儿懒散地半倚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俊得过分。 房间简陋的木门外有脚步声走过,还有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暧昧亲昵的情话,在休息充足后,这个世界好像都更清晰一点。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泛着轻微淡蓝色的指尖,开口道:“什么?” “我们把那几封信里的地方走完。”韩竞低低说:“在这条路上,谁也别先说离开。” 叶满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静止着,大脑却在走神,思绪在漫无目的飘荡。 他无法做决定。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对于未来毫无规划,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往哪儿走。 他已经没有工作了,他的社会时钟停摆了,就像出租屋里那个已经没电停摆的挂钟。 他又开始和自己做起了那个无聊的游戏。 如果五秒内韩奇奇“汪”一声,我就答应他。 他知道,这么乖的韩奇奇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叫的。 可他却在心里开始默数。 5。 4。 3…… ——“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房门剧烈震动,紧接着传来打闹惊呼声,有人撞在他们门上了。 几乎同时的,韩奇奇警觉地竖起耳朵,龇起锋利的犬牙,尖锐地叫了起来。 叶满一怔,立刻趴下去,伸手捏住了韩奇奇的嘴。 外面有人匆匆说:“有狗!快走快走!” 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里,叶满呆呆盯着小狗委屈的圆眼睛,细软的头发轻轻滑落,贴在脸颊,他听见自己无意识地说:“好。” 韩竞听清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听出来几分愉快:“晚上吃什么?” “想吃肉。”叶满的语气渐渐轻盈。 晚上吃的牦牛肉火锅,吃过后两个人在古城里逛了逛,叶满特意去给孙媛转经,转经筒旁围了很多人,彼此陌生的人们一起转动那个巨大的金色经筒。 叶满在人群中走着,顺着那金色经筒仰头看,仿佛看到了他认不得的金色梵文符号不停飞向香格里拉青黑色的天上,一篇接一篇。 他不知道这是否真的能祈福去病,反正看那些人那么信,他也就信了。 他替孙媛转完三圈,没有停。 一圈、再一圈。 替家人、替以前的朋友。 他越来越累,脚下越来越慢,韩竞靠在寺庙墙边,背靠着古城夜色,静静看他。 叶满路过他时,想着,韩竞肯定觉得自己很奇怪,转起来没完,但是他这样想时,那个闲站着格外英俊的男人抬手,冲他摆了摆。 叶满心跳忽然砰动,紧忙收回目光。 转着转着,他前后的人一点点变少,大经筒越来越慢,他手下的重量越来越重。 抬起头时,发现只剩他一个人还在。 游客们在拍照,在休息,在交谈,转经筒停了下来。 他还剩最后一圈没转完,站在原地,攥着扶手,用吃奶的劲儿用力转,可经筒没动。 青灰的夜色,陌生而模糊的人脸,没人注意他还试图往前,也没人来转了,他也渐渐停下,尴尬而无力。 他想退开,手慢慢松开。 一道高挑的影子从墙边走来,长腿跨出的步子等距,像接受过训练那样稳,风带起他的黑色外套衣摆,送来一点木香。 他向叶满走来,那存在感和压迫感一如初见。 叶满茫然的目光世界里,一只大手握住了被磨得发亮的金属扶手。 叶满的心里渐渐升起一点底气,他对韩竞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努力,试图转动,旁边刚上来的人也慢慢加入,经筒再次转起来。 韩竞幽深的目光落在夜色中青年的侧脸,刚刚那人耀眼的笑容一瞬即逝,消散成了古城夜里凉薄的风。 在那最后一圈,为韩竞祈福的转经中,叶满知道韩竞一直在自己身后,他脚下的步调渐渐稳定,心难得安稳的时刻,他才能真的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他感受到了高原清冷坚硬的风吹过他的脸、眼睛看到了寺庙的黄墙上飞扬的彩色经幡,内刻经文的鎏金经筒上浮雕靠近他的一面雕刻着文殊菩萨,他听到了南腔北调的口音,笑着感叹独克宗古城夜色的美丽。 叶满还听站在台阶上的导游说,转动经筒三圈就相当于念诵经文372万遍。 那零碎标准的吐字透过熙攘传过来,叶满听他说,这三圈寓意时间的圆满,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当他完成那完整的一圈,再次回到原点,又听他舌绽莲花地说,那代表了前世、今生和来世。 叶满听得似懂非懂。 韩竞还在转经,叶满坐在台阶上等他,周围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从他身边来去。 他的目光追逐着韩竞的身影,那一周二十几个人里,韩竞那样高大显眼。 叶满觉得他好特别,在人群中、在旷野里,从北方到南方,他像一个流浪在世界上的游牧民族首领,稳重、无拘无束。 或许时间沉淀可以让一个人的魅力不断加深,这个比他大九岁的男人,在庞大神圣的鎏金经筒下,扶着经筒前行。 慢慢的,其他人的身影开始模糊,变成一段段风的线条。 他从未这样专注,眼睛里只烙进一个人的影子,黑色的外衣,笔直的长腿,绕着那个经筒,虔诚地走着。 坐在人群中时,往往是叶满最孤独的时候,可今天的他很宁静,忘记了孤独。 心脏跳动得安稳,好像有一种暖流在心底渐渐铺开,软化了冰冻的四肢百骸。 “你转完了?” “嗯。” “你也为家人祈福吗?” “不是,”男人手一插在裤子口袋,半靠在寺庙的墙上,低头看他,并不避讳地说:“给你祈福。” 忽然全世界的风路过叶满的耳边,人们纷纷转身躲避,风极速掠过身旁灯下几欲滴翠的树,汹涌地涌进他的双耳,急迫地告知他一件事。 他的世界轰隆隆响,不用风来说,他自己知道。那是第一次,叶满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扎扎实实的,清清白白的,无关爱欲、孤单和虚荣。 第47章 小酒馆里台上的姑娘唱着民谣, 店里坐着的人穿着很有文艺感,男人留着长辫子和胡子,姑娘的花衣裳长长、从头罩到脚踝, 很怪, 但很漂亮。 叶满仍喜欢角落位置, 那个位置靠窗, 可以看到外面青石路上的景色, 如果他不想被人看,可以向后靠,缩在墙角里。 年轻男孩儿走过来, 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很漂亮,问道:“想喝点什么?” 叶满觉得他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韩竞点完后, 把酒单推给叶满, 开口道:“之前开的药一直在小冰箱里放着, 但是再不吃就快坏了。” 叶满回过神,片刻后,低头说:“可是我没病啊。” “补身体的。”韩竞语气不带攻击性, 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慢悠悠说:“没事,你不喝我把它喝了,强身健体的。” 叶满:“……” 他低头盯着酒单, 那上面满目琳琅的抽象名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土包子。 但是他也能看懂一点。 好一会儿,他将手指放在一个名字上面,说:“这个是饮料吗?” “那个不含酒精,”服务生笑得很甜:“刚来高原不适应海拔, 喝这个刚刚好。” 叶满腼腆地笑笑,服务生离开,叶满又跟着他的背影盯了一眼。 韩竞手臂撑在桌上,转头跟着看过去,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一直看什么呢?” 叶满心里一紧,语气略急促地解释:“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小侯,那个……拉萨那个男孩儿。” 韩竞脸上表情看不出端倪,又往后看了一眼,才说:“不像。” 叶满局促地点点头,不敢再乱看了。 “我有点脸盲,”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纠缠:“可能不太像吧……”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桌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把桌面那上面那只绿色小恐龙看出花儿,才装出一幅闲聊的口吻:“小侯看起来年纪不大。” “二十一了。”韩竞说:“他哥是我的朋友,他哥过世后他就跟着我了,那会儿才九岁。” 叶满“哦”了声。 半刻后,他说:“他爸妈呢?” “早没了。”韩竞说:“他哥把他带大的。” 叶满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年轻人八面玲珑的模样,最后一面他带了一顶绿色的毛线帽,像高原阴天灰色调里的一片新荷叶儿。 “这样啊……” “他从小不爱念书,高中没念完,乐意在拉萨待着,我就把那个客栈交给他了,赚了钱他爱花就花,我不多干涉,但是他脑子聪明,拉萨我后开起来那几家客栈,都是他弄起来的。” 酒端上来了,叶满那杯桃红色的饮料外壁挂着水雾,他拿起来抿了一口,觉得甜丝丝的。 “真厉害。”叶满低低说:“他哥是怎么……” “开大车的,从十来岁就开始打工养弟弟了,怕耽误人家姑娘,也一直没结婚,”韩竞语气平静,问什么答什么,说得还有点多:“以前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有一回车祸,人没了。” 叶满轻轻咽下那口饮料,觉得经过喉咙时那滋味儿发酸。 他老是为一跟自己没关系的人和事难过,仿佛天生就这样,以前的朋友说,他又没法帮上人家,这样的心理只是源于傲慢、虚伪。 “你……”他犹豫着开口。 “我把他当我亲弟弟。”韩竞忽然切断了他的话。 叶满:“……” 这一句刻意的解释让他心有点乱,低头喝饮料遮掩,小声说:“哦。” 他不是想问这个,是想问救命那事儿,但也意识到自己打听得有点多了,冒犯,于是闭上了嘴。 平时叶满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这里对他来说太潮流,就像他会害怕进一个看不出卖什么的高档商店,或者一个看起来非常时尚的理发店一样,他会紧张不安。 但是韩竞在这里,他就勇敢多了。 台上换了个女歌手,唱的那首歌是《今生我在修佛缘》。 仿若天籁的歌喉缓缓流淌,不远处龟山上的转经筒仍在转动,转动轮回……也转动着传说。 听着听着,心就静了下来。 叶满坐在人群中时,撑腮看着窗外偶尔路过的人影,觉得沉静中又有些疲累。 他就像一块不耐用的蓄电池,充电十小时,续航十分钟,时间过了,他就开始能量不足。 韩竞坐在他对面喝酒,没看手机,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和他一起看窗外。 让叶满产生一种被陪伴的踏实感,又因为忽然喜欢,不敢看他。 唵嘛呢叭咪吽的旋律里,昏暗的环境里,叶满咬着吸管,渐渐走神。 他恍惚看见了一个背着登山行囊的背包客,双手扶在肩带上,独自走过古老的茶马古道,青蓝夜色里,一盏盏灯透过狭窄的窗落在斑驳的石路上,身上携带着大理的风,昆明的花,丽江的雪,独克宗赠给了她独一无二的月色,她忽然在酒吧窗前驻足,仰起头看天空。 叶满也随着看过去。 耀眼的月光笼罩在她的拢起的黑色长发上,她的肤色应该是有些黑的,身材是修长的,目光是宁静的,她就在酒吧窗前坐下,背对着叶满,拿出了一个老旧的本子,或许封面是还珠格格的。 巨大的行囊放在身侧,她蜷起腿,握着笔,写下了一行文字。 叶满看不清她的模样,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或许关于思念,比如梅朵吉,或许关于爱情,路线上看,她刚刚告别了那位纳西族医生。 或许,叶满想,他正在追寻一个传说,他正在朝圣路上。 只是他现在还懵懂无知。 “在想什么?”韩竞低低开口问。 叶满从幻想中回神,转头看他,眸中带着些微光彩,他说:“你觉得谭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竞放下那杯色泽漂亮的酒,手搁在复古工业风的桌布上,修长又漂亮。 沉吟片刻,韩竞开口道:“她至少是一个真诚的人。” 叶满点点头,片刻后,轻声说:“真诚的人会容易受伤。” 韩竞:“对自己真诚的人不会。” 叶满呆住。 那夜古城的锅庄舞在大音响关闭时停止,那杯昂贵的饮料被节俭习惯的叶满珍惜地喝光,推开房门时,那只小流浪狗瑟瑟发抖地躲在狗窝里,叶满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发现它在哭。 他心里很难过,不停自责,在心里说对不起,他用湿巾把它的爪爪擦干净,第一次在它接触过地面后把它抱上床,放在罩了自己床单的床上,小狗钻进他的怀里,小声抽泣,一声也没叫。 “它会不会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大叫了,所以我们抛弃了它。”叶满仔细观察它,说道:“所以现在也不敢叫了。” 韩竞刚下楼借了厨房,回来时带了一个碗还有一身的中药味儿。 “它可能有点分离焦虑。”韩竞说:“以后我们尽量带着它。” “可有些地方不让带狗进。”叶满说。 韩竞把药放在床头,在叶满床边半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开口道:“弄个监控吧,随时和它说说话,可能好点。” 叶满:“……” 他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 “我的n+1今天刚刚发下来,”叶满说:“我来买。” “不用,”韩竞随口说:“我让小侯改一个寄过来就行。” 叶满:“……” 他拆开一个狗零食喂到韩奇奇嘴边,小狗小心翼翼伸舌头,又谨慎地观察叶满的神情,慢慢开始进食。 “你知道吗?”叶满小声说:“你是一只小狗,小狗可以无忧无虑的。”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端起药碗,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它还小,你告诉它它是人类它也会信。” 叶满怀疑地看韩奇奇:“是吗?” 顿了顿,他说:“我来喝吧,我没喝酒。” 韩竞的唇刚刚贴在药碗上,唇上沾了一点黑色药汁,抬眸看他。 叶满拿过碗,没敢呼吸,一口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他脸色大变,极速抱着碗下床,翻找自己的行李。 韩竞皱眉,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急促,就见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根棒棒糖,快速扒开,塞进嘴里。 一人一狗呆呆看着这反应过大的人。 韩竞想笑,又迅速忍住:“很苦吗?” 叶满一口气没上来,刚刚差点吐出去,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恶心感咽下去。 “不、不苦。”他背对韩竞蹲着,手背偷偷在眼睛上擦过,抹掉眼睛里刚刚苦出的碎泪花,他抱着碗,含着糖,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说:“味道还行。” 他觉得韩竞过分节俭,给自己号脉抓的药他吃了会出问题的。 他忘了窗帘没拉,夜里开灯时,干净宽敞的玻璃上倒映着整个房间的影子。 韩竞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个高壮的男人忍俊不禁,叶满看不见的背后,他偏过头,笑起来。 韩奇奇担心地轻轻“呜呜”了声,叶满才从那碗药的冲击中缓过来,长长松了口气。 “我来喝吧……”叶满觉得刚刚自己反应有点丢人,放下碗,腼腆地说:“还有几天?” 韩竞还没答,叶满忽然盯着他的嘴唇看。 韩竞的嘴唇颜色有些深,他的肤色本来也是那种高原日晒出的粗粝质感,看起野又酷。 路上时间有些长,他的寸头也长长一些,整个人显得没那么凶悍了,此时床头暖灯下,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 “怎么了?”韩竞的语气莫名地很温柔,很低,让叶满的思绪错乱一瞬。 “药……” 他盯着韩竞的唇,那并不单薄的唇瓣,有些厚,有些性感,他忽然想起来,这张嘴他曾亲过。 “要?”安静的夜里,韩竞微微挑眉,眸子快速往叶满的身上一扫,语气慢而无辜:“现在吗?” 叶满脸色腾地红了。 “不是!”他慌忙退后一步,解释:“你嘴唇上有中药。” 韩竞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真没懂他的意思,反正听到他说嘴上有药时还表现得挺惊讶,试探着用指腹蹭了一下唇角。 “不是那儿。”叶满戳戳自己的上唇,含着糖说:“这里。” 韩竞把手挪上去,还是没擦到正地方。 房间里没开空调,夜里的风恰好能消解夏天的温热,叶满草绿色的床单轻轻摇晃。 “帮我擦一下吧。”韩竞说:“我看不见。” 叶满坐在自己的床边,踩着一双他从家里带来的浅绿色拖鞋,在原地踟蹰两秒,耳廓渐渐红透。 他一手撑着床沿,向前倾身,轻轻抬手。 老旧的木制地板上,踩上去会不堪重负地响,但影子落上去悄无声息。 指腹轻轻触碰到一阵柔软灼热,让人的心抽起一阵麻,两个人都静止几秒,都没说话。 那几秒的真空停滞,仿佛把他们拉回了一个月前,那个出租屋里,叶满也给韩竞擦过嘴,在接吻结束后,用指腹抹掉自己的口水,但是有一次,他刚刚擦掉,韩竞就又吻上来,十几分钟后叶满的嘴唇都肿了。 指腹与唇瓣的缓慢摩擦,有细微滞涩感,反复蹭过、摩擦,两个人的眸子渐渐垂下,呼吸那么近,却没有对视。 叶满收回手,缓缓蜷起,嘴里的苦涩被糖果消解大半,他退开,小声说:“好了。” 声音在房间里晕开,像是夏夜露水浸入棉质睡衣,潮湿发闷。 “嗯。”韩竞也变得有点怪,他偏开头,站起身,低低说:“那我去洗澡了。” 叶满:“……” 直至韩竞走进洗手间,叶满还是不解:“都要洗澡了,还擦嘴干什么?” 床上的韩奇奇咬住他的衣摆,喉咙里不停哼唧,叶满还没搞清楚韩竞刚刚是不是故意的,就被它打断思绪。 他以为韩奇奇还在难过,连忙蹲下,摸它、把它抱起来像婴儿一样晃悠,它一直没消停,还开始扭动挣扎,肉垫撑在叶满胸膛,使劲儿拒绝。 叶满只好试探着把它放在地上,韩奇奇拔腿就跑。 它狂奔到了自己的尿垫上,抬腿,哗啦啦,撒了一泡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韩奇奇会定点排泄,但是每一次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韩奇奇解决完生理问题,又屁颠屁颠跑了回来,扒着叶满的裤腿殷勤地往上爬,整只狗情绪稳定很多。 叶满有点嫌弃它的脚刚刚踩过地,但是看着小狗眼角未干的眼泪,他还是俯身把它抱了起来。 他把小狗抱在腿上,用酒精湿巾再一次把它四只爪爪擦得干干净净,缝隙都没放过,顺便把自己刚被它踩了的裤子擦了擦。 这是叶满最后的倔犟了,其实叶满没发现,不知不觉里,他的底线正在为这只小狗渐渐降低。 韩奇奇喜欢床,确切来说它喜欢叶满睡的地方,它四处嗅嗅,乖乖趴下,小脑袋枕在枕头上。 叶满含着糖,上床,躺在它身边。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响,大概这个房间太小了,回声就有点大。他闭上眼睛,牙齿咬着圆滚滚的牛奶棒棒糖,含糊说:“韩奇奇。” 脸侧忽然一阵毛茸茸。 小狗的脑袋凑过来,贴在他的脸侧,柔软,带着一点狗狗药浴气味。 “想上厕所就叫醒我,我觉浅,”叶满略微困倦地说:“一叫就醒了。” 他白天睡了一整天,正常来说晚上应该睡不着才对,可困意一潮接着一潮地袭来,他的膝盖关节都变得酥软,向来冰凉的手脚也暖洋洋的。 他还想把床头那捆毛线打开,拴在手上,可还没动,他就陷入了沉睡。 韩竞从浴室出来时,一人一狗都睡着了。 他走到窗边,轻轻把窗帘拉好。 床头的灯光蒙蒙亮,照在青年苍白俊秀的脸上,长长密密的眼睫静静垂着,被灯光拖出细长分明的影。 韩竞俯身,沉静的眸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夜色着落高原夜,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男人抬手,捏住那支白色的棒棒糖棍,动作很轻,没有把人吵醒。 叶满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糖很顺利地被抽出来。 男人后退半步,在自己床上坐下,低头,无声将那小了一圈的棒棒糖放进嘴里。 甜香渐渐散开在薄荷味儿的口腔,仍裹着青年的体温。 就像初见时,他望向自己时的温度,有点烫,激烈潜伏在平和外壳之下。 叶满不是一个淡淡的人,韩竞无比清楚,他那安静无波的外壳下澎湃着汹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透漏。 第48章 桌上叶满的手机忽然亮起, 显示电量不足。 韩竞抬起绑着毛线的手,替他插上充电器,关灯上床。 手机快充跳动着电量增加, 那绿色小恐龙的桌面之下, 有一个写好的便签, 时间回到香格里拉的小酒馆, 叶满不感兴趣的民谣还在唱着 —— 在独克宗, 我做了一下午的梦。 梦里我握着手机,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一段话,那是我要发给那个被我打的同事的话, 我对他和我说的每一句话进行反驳,激烈而愤怒。 我时常困囿于梦里,那些梦常常关于恐惧、孤独、焦虑、无助、死亡还有愤怒,每个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那意味着我无论清醒还是睡眠都在时时刻刻体验着那些情绪。 我没有解决办法, 我不会解决, 只有忍耐,让自己熬过去,尽全力不给别人带去麻烦。 车失控的前几秒, 我确实感觉到了身体不适, 更像一种动物性的预感,有声音提醒我就要出事了,当车失控的时候,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办法,而是强烈的自我攻击还有害怕。 低级错误不该被包容,重大错误不能被包容,我的成长世界一直是这样模式的。 我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 我用手抽打自己来赎罪,我试图下跪。 大雨里,他告诉我要允许自己出意外,那时候,正经历飓风过境的我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为什么可以这样大度宽容,面对糟糕的事时可以这样从容。 我不知道,只觉得羡慕又感激。 他亲自教会了我去更换轮胎,解决眼前的糟糕的事故,抬高千斤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脊梁好像也在一点一点抬高,挺直。 那是第一次,我被认真教导生存技能,没有伴随谩骂。 或许因为被他包容过,又或许因为已经决定好告别,我在他询问时向他坦露了一些过往,那段深埋我记忆力的艰难时光。 我仍被他包容,我没从他的眼里看到居高临下的怜悯,没从他的嘴里听到对我家庭的评价,这让我觉得,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被尊重对待了。 他平视我,他教我去解决,我懵懂地明白,他教给我的不是一件事的办法,而是在教导我去正视、直面问题。 梦醒时,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同事的电话,做最后的了结。 问题的解决就像轻轻戳破一个巨大的纸糊老虎,天上日月在轮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顶天立地地活在这个世上。 …… 关于那些信,那些信的时间相近,谭英没有读过,那就不该在陌生人手中流浪,我想,它们该回到本该的地方。 我们做了一个旅途约定,不到终点不说分别。 我想,我找到接下来要走的方向了。 一路向东去。 —— 叶满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了韩竞,连睡着都在梦着他。 这一夜的梦里,他罕见地过得很好。 他梦到自己清晨在古城的小客栈床上醒过来,阳光已经很晒,世界透明。韩竞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悠闲看着窗外的景色,苦涩的气味飘过来,身旁的韩奇奇不喜欢,它把爪子搭在湿漉漉的鼻子上,小狗开口说人话:“你不要喝那个药了。” 韩竞转头看过来,似笑非笑道:“你要来一点吗?” 梦里韩奇奇怕他,不停哼唧着,用屁股对着他。 “嘘——”韩竞轻轻说:“别吵醒他。” “别吵醒他。”夜深沉,韩竞把焦急地用嘴筒子拱叶满手的韩奇奇提起来,放在尿垫上,困倦地低低打了个哈欠。 韩奇奇憋坏了,这才停止哼唧,它快速拉起粑粑,也顾不上害怕韩竞。 床上的人正沉睡着,难得安稳,韩竞转头看他,几秒后,站起来,把他床头的空药碗拿走,放远了些。 “回窝里去。”韩竞低头看那双黑夜里油绿油绿的眼,有些不善地警告说:“我都是自己睡的。” 韩奇奇听不懂他的话,它迅速拉完粑粑,试图跳上床,被韩竞凌空抓住,强制遣返狗窝。 韩竞把咖啡喝完,苦涩的药味消失了,叶满轻轻弯起唇,翻了个身,陷入深眠。 有句话说——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河畔的香格里拉。 叶满睁开眼之前,在心里想,醒后的场景是否和梦里重叠,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小期待,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清晨一直给他的印象是压抑麻木的。 房间里很静,没有声音,韩奇奇好像也不在床上。 他听不出来,于是小心睁开了眼。 韩竞没坐在沙发上。 也没在房间里,他的衣服还在隔壁床,黑色提包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叶满恢复安全感,确定他只是短暂离开。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四处打量,床边一直观察他动向的韩奇奇立刻向他开启尾巴螺旋桨。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他趴在床边,伸手摸小狗,奇怪地说:“是我把你踹下去了吗?” 韩奇奇微笑吐舌头,整只狗活泼开朗,可以治愈一整个早晨的时光。 叶满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觉得自己很饿很饿,但是又懒得动。 趴在床上不厌其烦地反复撸韩奇奇头顶那块儿还完好的白毛儿,小狗也承受着秃顶的风险,乖乖让他撸。 五分钟后,房门开了,韩竞走了进来。 两个人对视两秒,韩竞先开口:“出去给车加油,顺便买了点东西。” 叶满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向他手上提着的几个袋子。 韩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人间殊胜的香格里拉就在窗外。 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说:“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你的衣服太商务了。” 这人说话还真是委婉。 叶满出来带的衣服多数是衬衫之类,也都穿了挺多年,很旧了,唯一一套冲锋衣还是在拉萨买的,韩竞之前看过一次,说他那买的不是真的冲锋衣,就是个普通夹克。 “哦哦……”叶满呆了呆,坐起来,受宠若惊地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韩竞:“路上不算钱,以后再说。” 叶满抿唇,没说话。 洗漱完,他打开了那个袋子,里面是几套衣裳,还有一双登山鞋。 他的目光被一个亮橙色的登山服吸引,拿出来,套在身上,跑进洗手间看。 大小正好,也不重,比他那一件舒服多了。 他喜欢明亮的颜色,那会让他的心情变好一点。 收拾行李的时候,叶满还穿着那身衣裳,他拖着行李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了韩竞的眼睛,眸色微深,目光稳定,不知看了多久。 叶满心里一跳,接着腼腆地低下头,没吭声。 韩竞反应也有点怪,他若无其事地避开视线,起身说:“去完松赞林寺,我们就往丽江走。” 叶满在心里问——你刚刚在看什么?我穿这个衣服很丑吗? 可他没开口。 他老是这样,自卑又胆小,不敢听别人的评价。 吃过早餐,上了车,叶满低头系安全带,忽然听到韩竞说:“你穿这身好看。” 韩竞没看他,发动了车,语气漫不经心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把太阳穿在了身上。” 叶满缓缓蜷起手指,扣住手上的相机,很久没好意思抬头。 车在松赞林寺停车场停下,前边一辆公交大巴正陆陆续续下来人,很拥挤。 韩竞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去。 “把微信加回来吧。”韩竞说。 叶满:“……嗯。” 松赞林寺的台阶很长很高,即使是适应了高原海拔,上去时还是费力,走一段歇一段。 大殿里很幽静,点着酥油灯,灯光如豆,却有百千,星星点点遍布,灯光照明大殿,壁画精致,色彩绚丽,顶部悬挂着很多经幡,很大,遮挡着人的视线。 叶满不懂佛,也听不懂诵经,顺时针绕过去,诵经声环绕,他试图记下那些佛陀的名字,但是他记性不好,没什么大的效果。 他只认出了弥勒佛的名字,他停在那尊高大佛像前,仰头看,才知道藏传佛教和汉地佛教中,弥勒佛的形象是不一样的。 “弥勒佛是未来佛,藏族人称呼他为强巴佛。”身旁,韩竞声音声音低沉,很性感,大殿中经幡层层遮挡,不会打扰其他朝拜的人。 “未来佛?”叶满仰头看那佛陀慈善的面容,问:“是求来生的吗?” 佛前供奉着酥油灯,那昏暗幽静的长廊上,青年的面容被朦胧照亮,他的卷发有点长了,微微遮眼,但露出的一点光彩,也足够吸住人的目光。 韩竞应了声:“嗯。” 叶满说:“那就找对了。” 他买了最大号的酥油灯,因为拜佛只能顺时针走,所以再次饶殿一周,回到强巴佛像前,轻轻放下。 幽静佛教长廊里,他双手合住,中指分开,像是捧着东西一样,而后拇指并起贴在额头,这是他照葫芦画瓢学来的,不知对不对,他刚刚看到外面的朝圣者是这样做的。 他尽力平心静气,压制根深蒂固盘踞他心底做乱的焦躁和混乱,额头、喉咙、胸口,手依次停顿,而后欠身拜下去。 叶满有非常强的模仿能力,那是他从小就练就的技能,他必须靠模仿别人的举动才能让自己在自己在人群中看起来不那么古怪,他的眼睛不停看,努力记下每个细节,才能完成一次“正常人类”的cos,不过总是拙劣。 韩竞站在四五步外,更深的走廊里凝视他,重重经幡,层层灯火,慈悲的佛前,那个青年那样虔诚,拜在佛前,凝滞不动。 一线佛光中,清冷的侧脸,那样神秘、遥远。 大殿里的诵经背景音外,宁静祥和,韩竞听不到、看不出叶满在想什么。 或许只有佛祖能听到他的心声。 “佛,我不认识梅朵吉,她也不知道我。但是我想为她求来生。有个人替她磕过十万长头,我替她点一盏酥油灯,保佑她下次再来人间时,没有病痛。” “佛,我不认识谭英,她也不知道我,但是我想为她求平安。有很多人为她写了信,可是信遗落到了我手上,请您保佑我把信还给她,希望每一种思念,都能落到实处。” 他睁开眼睛,仰头看那塑金的佛祖,轻轻说:“佛,我也为您祈福。” 酥油灯静静燃烧着,灯光是蜜金色。 韩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祈祷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叶满的祈祷里没有他自身。 寺院里有不少旅拍的,各自占据最好的机位,眼里总是被熙熙攘攘的人填满。 今天的天很蓝,很纯粹,没有云朵,空气透明度很高。 站在寺庙随便某个门口向外看,世界清晰得仿佛重描了轮廓线条。 高耸于阳光下的高城寺院里,随处可见僧人结伴走过,也随处可见朝圣者合着念珠转经。 从大殿出来,又漫无目的转进小的院落,小殿里面供着菩萨,院里香炉旁残留未燃尽的灰,气味奇特,颜色奇特的不知道是烧什么的。 中午时间,是午饭时间了,僧人们也不时结伴从殿里出来,去用餐。 叶满没戴墨镜,眼睛被晃得疼,八月份,这里暑气不重,天气很清爽。 “香格里拉清晨的第一束阳光,会照在噶丹松赞林寺。”他靠在白墙下席地而坐,像一个高原上的流浪汉,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导游带着一群中年男女走进院落,他语气平静,神情淡漠,口中利落清晰地说着历史与对叶满来说有些深奥的佛法,让旅途中嬉笑的游客们渐渐收敛,渐渐静心。 他们一路说着,去到了大殿里,叶满目送他们进去,就听不见了。 韩竞坐在他身边,长腿微蜷,仰头喝矿泉水。 “喝吗?”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韩竞把水递过来,说:“还凉着。” 叶满摇摇头,说:“你对这里熟悉吗?” 韩竞收回手,慢慢拧上水,说:“还算熟吧,来过几次。” 叶满对韩竞的过往不了解,偶尔好奇,但不强烈。 他没多问,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开口道:“你觉得哪个景区最漂亮?今天天气很好,我们看了再走好吗?” 韩竞停顿了两三秒,似乎在认真思索,当叶满拿出手机准备订票时,听到他说:“春天的牧场,夏天的格桑。” 叶满的手指顿住,再次看向他,顿了半刻,他说:“要门票吗?” 男人垂眸看他,墨镜里映着彼此的影子,勾唇说:“全部免费。” 叶满认为韩竞的意思是,世上大多数美好的风景,全部免费。 在离开松赞林寺之前,韩竞去了洗手间。 叶满本想趁这个机会找角度拍摄一张照片,但是举着相机一直仰头描建筑,他没看周围的路,转过两个弯,穿过若干个门以后,他迷路了,手捧着相机,茫然地四处张望。 白色香布随风起伏飘扬,阳光洒落镀金的屋顶墙檐、明艳的红墙高矮错落,他就处在一个小小院落里。 这里只有零星两个游客在拍照,除此之外,来往的都是穿着红色僧服的僧人。 一个小殿的门口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僧人,他们悠闲地晒太阳,笑着交谈,褶皱苍老、皮肤深色,口中用藏语交谈。 叶满听不懂,毕竟人家不会每一天把“天地星辰、河流高山”挂在嘴边,叶满只会那几个词。 他又社恐,不敢去问路,于是,他只能试着往回找。 叶满路痴属性是自带的,别人靠方向感判断东西南北,他靠参照物。 他必须死记硬背下来参照物的样子,然后才能找到方向。 但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会觉得东西南北都一样,会产生眩晕感还有轻微的视觉障碍。 在他第三次看到那些僧人时,他终于停下脚步,蹲在角落背阴的地方,开始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准备找陌生人求助。 他知道韩竞大概也在找他,但是他们没法联系,他的手机被留在车上,开着视频陪韩奇奇。 正中午当头了,游客都已经撤出这个院子,他一个人在这儿蹲着,看起来挺奇怪的。 但是路过的僧人们也没特意在他身上停留目光,结伴来来去去。 他实在没有足够勇气去找僧人搭话,只能站起来,自己走。 他决定下山去等韩竞,因为刚刚绕来绕去,他已经把和韩竞刚刚待的地方忘了。 可他刚刚跨出这个院门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叶满眼睛瞬时亮起,迅速转身,韩竞正握着手机大步向他走过来。 “你没事吧?”韩竞没戴墨镜,呼吸有点急促,快步走到叶满面前,上下打量他:“怎么到这儿了?” 叶满:“……” 他挠挠头发,没好意思说自己迷路了,就把相机递给了他。 里面有几段新视频,韩竞接过相机,往下翻着看看,一眼就看出叶满拍得很好,或许没仔细学过,但是他的照片很有生命力,抓拍的人和物,能看到自然与人的流动统一。 叶满缩在亮橙色衣袖里的手心有轻微出汗,他缓缓蜷起发麻的指尖,心里好像有暖洋洋的东西在流动,靠近他一直努力镇压的黑暗角落。 因为这个世界上,至少此时此刻,有一个着急地到处寻找他的人。 他找到自己时,也没有批评、抱怨、不耐烦。 他又多喜欢韩竞一点,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深邃眼窝,显得凌厉精明的单眼皮,在抬眼看人时,会因为眼窝太深,眼皮上起一条褶儿,造成双眼皮的错觉,这是他眼睛看起来很大的原因。 “拍得真好。”韩竞把相机还他,说:“以后把这些剪成纪录片,我给你投资。” 叶满愣了一下,心脏怦怦跳,轻轻说:“我哪能行呢?” 第49章 车的四个窗户都开着一条缝隙, 韩奇奇正趴在叶满的手机边上,视频还通着,但是黑屏, 它能听到对面的声音, 听到叶满声音时, 它就站起来, 盯着手机看, 没有时它就趴下,继续等。 叶满拉开车门时,韩奇奇立刻跳下来, 绕着他撒欢儿。 “别摇尾巴了。”叶满蹲下,抓住它的尾巴,正正经经地说:“摇掉了可没人给你捡。” 韩奇奇用脑袋拱他的小腿,爱撒娇得过分。 “我给你捡。”身后的韩竞懒散道。 这人真古怪, 竟然会配合他的冷笑话。 叶满扭头仔细看他, 想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怪。男人放下手机, 抬抬下巴,说:“出发。” 你刚刚……在拍我吗? 叶满没敢问。 他不想知道韩竞手机里自己的模样,可能脸扁扁的、宽宽的, 神情木木的, 或者都被头发遮盖,反正一定很丑。 他抱起韩奇奇,认真点头, 说:“出发!”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快离开香格里拉。 盘山公路上没有车经过,绿色的大山渐渐蒙上青影,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天空渐渐点亮起了星星。 车里放着旋律优美的纯音乐,叶满趴在窗边向外看,他们刚刚从对面山开过来,盘旋向下,海拔渐渐降低。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手上端着相机,拍摄着路过的、看起来无意义的大山与山谷。 山林寂静,少数民族村庄寂静,他和韩竞也没什么交谈,心里也静默无言。 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叶满恍惚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走在无人的大山里,他很害怕,缩着脖子,抱着手臂,不停打量四周。 他害怕这条陌生的路,害怕自己一个人独行,只能尽全力向前跑,直至被车甩在了看不见的深山。 叶满眼睛里渐渐泛湿,一滴泪顺着眼眶滚落,他知道,那个孩子跟不上他的速度,自己也无法停下。 香格里拉暮色将近的时刻是蓝色的,隐藏在大山里的村庄,分不清是藏族的、彝族的、纳西族的,或是白族的,它们点缀在庞大的群山之间,像一个个神秘而疏冷的影子。 一路开进山里,再也看不见村庄和人类。只有满目的墨绿、墨绿,还有高高的山峰、深切的峡谷和狂烈的风。 那样自由自在、孤单又剧烈的风里,叶满忽然变得有些不正常。 或者说,他变得难得正常,更像他自己了。 他认得风,他曾跟全世界的风进行对话。 他降下车窗,对着黑夜下的大山轻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碎片卷着他的话吹进韩竞耳朵,韩竞转头看他一眼。 他竟然没嘲笑叶满,而是莫名其妙地说:“距离远,你可以大声一点。” 叶满瑟缩地想关上窗。 韩竞:“这里没有别人,再大声一点。” 叶满以为他在说反话,很羞耻。 韩竞却把车停在了远近无人的盘山路。 路仿佛蛇一样盘踞在茂密深山,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韩竞半倚在车上,在叶满探究而不安的目光里,他忽然微微微微昂首。 风从他那样硬朗的唇形边掠过,他拢起手,向远方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永远带着一种懒散劲儿,那不是说他真的懒或者散漫,而是他总是自由自在、身处任何地方都足够松弛自洽的原因。 叶满一怔,接着好像某种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人和他一样莫名其妙。 他张张口,对着山谷、对面的大山,微弱地喊:“你叫什么名字?” 韩竞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被风送去更远的地方。 叶满被他的声音扶着,声音渐渐放大,渐渐失控,以至于肆意地动用胸口储存的空气,忘记身旁有别人存在,以至于大山里回荡他的声音。 他问山:“你叫什么名字?” 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叶满!” 山说:“我叫山。” 那种极致的发泄让他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大脑因为声音震荡而缺氧发麻,他哭到我的防水冲锋衣以为天上下了雨,自动启动防水功能,咸湿一滴一滴滑落,砸在土地上。 “小满。”他低头点了一根烟,说:“我经常看到你哭。” 叶满连忙捂住了脸。 他又说:“你哭起来也很好看,只是让人难过。” 叶满已经不哭了,他用镜头静静记录那些青色山峦,眼眶红肿。 韩竞那句话后,两个人没再有交流,沉默上车,重新上路。 这里远近无人烟,车窗一关,里面很安全,韩奇奇趴在小狗窝里睡得安稳,世界都很清净。 让人有一种逃离世界的错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叶满略微潮湿的声音轻轻打破寂静。 韩竞平稳道:“什么事?” 叶满:“那个小男孩儿昨天给我发了消息。” 他补充道:“那个被爸妈丢在国道上的孩子,叫瞳瞳的。” 韩竞“嗯”了声,问:“说什么了?” 叶满发着呆:“他很正式地问我,要选一个深蓝色的铅笔盒,还是一个浅蓝色的,浅蓝色很好看,但是深蓝色上面有小狗图案。” 韩竞:“你怎么回?” 叶满:“我没回。” 韩竞:“不想回就不回,只是萍水相逢,你不用觉得纠结。” 叶满:“可是我想,他或许是因为没有朋友才会和我说话。” 叶满这样猜,是因为他小时候没有人陪他说话。 韩竞:“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满说:“我想陪他说话。” 韩竞:“但是?” 叶满低头,轻轻说:“可我不敢保证我能随时有耐心去回复他的消息,我常常不回社交消息,觉得和人沟通很累。”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或许他们都想起了俩人分开那段时间,韩竞发消息,叶满几乎不回。 “没事。”韩竞开口道:“你没心情的时候我帮你回。” 叶满:“……” 他指尖有点发麻,没说什么,打开了自己早就落灰的□□。 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不知道小孩儿是否已经买好了铅笔盒。 拖的时间越久,他越没底气去回,呆了许久,他轻轻点击屏幕,假装可爱,低低录取语音:“瞳瞳,你好呀~哥哥才看到消息,这两个都很漂亮,我喜欢深蓝色那个,因为我也有了一只小狗,但是还是要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那声音很温柔,很乖,略微带着黏滞感,消解了成人嗓音里的攻击性,对小孩子来说刚刚好,但是对成年人来说…… 韩竞抬手,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察觉叶满正在不动声色观察他,他顿了顿,又自然地把手放下,按开了音乐。直至几分钟后,叶满似乎确定他没对自己的声音产生什么反感,将注意力收回。 晚上八点,车驶入漫长隧道,信号时有时无。 叶满一直等着消息,隧道里光线暗,耳多压力大,时常嗡嗡响。 手机振动了一下,叶满迟钝地低头看,小男孩儿给他回消息了。 他用语音小声回复:“那我就买小狗的铅笔盒。” 叶满轻轻弯唇,看到他说:“可以看看小狗吗?” 叶满慢吞吞翻手机,找了个韩奇奇不那么秃的照片发过去。 信号消失一段时间,再次见到天空,消息才收到:“它为什么没有毛?” 两个人就狗开始一系列的幼稚问答,叶满觉得和小孩儿还挺有共同语言的,大概因为他本身就没长大。 直至叶满问:“你们还在旅行吗?是不是准备要睡觉了?” 瞳瞳说:“我们回家了,我没有准备睡觉,我躲在衣柜里,爸爸妈妈在到处找钱,可能就快来打我了。” 叶满和他聊了好一会儿了,都没察觉他情绪有问题,他心里下意识有些发紧,问:“发生了什么吗?” 瞳瞳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话筒说的,听得出周围环境狭小封闭,但叶满刚刚没注意:“爸爸说我偷了钱,下午跑到小区花园里找我,他在小朋友们面前打我,把我的脸打肿了,还脱掉了我的裤子,头好疼,胳膊也好疼。” 叶满摘下耳机,身体有点发抖,韩竞察觉到了,低低问:“怎么了?” 瞳瞳还小,表达能力不那么好,说话颠三倒四地说:“小朋友们都看到了,爸爸拖着我回去,有好多人,我很丢脸。” 叶满知道一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会有多大的影响,他也经历过。 “我知道爸爸赚钱很辛苦,我很心疼他,”瞳瞳说:“可我真的没有偷钱。” 车到丽江的时候已经很晚,街上没什么人,古城外的一个客栈门口,韩竞叩响门,一个穿着巨大白睡衣的女幽灵飘了出来。 韩竞问:“有房吗?” 民宿老板热情道:“正好有一间空房。” 叶满从韩竞身后冒出半个头,轻声问:“可以带小狗吗?” 老板笑道:“可以的,我们家也养狗。” 旅游旺季,房子不好找,也很贵,不过叶满要吃药,韩奇奇也需要泡第二次药浴了。 太晚了,老板带韩竞去认了厨房的门,收完钱就回去睡了。 叶满蹲在床边,捏着鼻子把药灌了进去,刚刚喝完,嘴里被塞了一块儿糖。 他仰起头,韩竞刚刚把手收回去,他嘴里也含着一块糖,腮微微鼓起来,手上握着叶满的手机,没看叶满,塞糖的动作很顺手。 “你在和他说话吗?”叶满用糖缓着药劲儿,抽着气问。 韩竞:“嗯。” 叶满:“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他经历的,叶满也经历过,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不幸运的小孩儿。叶满童年的风暴已经过去,可像一个活火山,时不时会喷发,让他痛苦万分。 但是瞳瞳正在经历着。 韩竞转眸看他:“为什么这样觉得?” 叶满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说:“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把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韩竞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叶满的侧脸上,那里的道疤还留着,已经变成棕色,很清晰。 叶满的身上其实有很多细小的疤,只不过变成肉色,不明显,但是仔细看,会看到平整皮肤上的道道凹陷和伤疤痊愈后凸起的增生。 韩竞的唇吻过他的皮肤时,察觉过这些,叶满不说,他就不问,他以为有一天他可以等到叶满主动开口,但是叶满扭头就把自己给甩了,毫不拖泥带水。 “小孩儿的外公来了,带他去了医院。”韩竞把手机递给他,说:“别担心了。” 叶满捧着手机,看到里面新增了一些聊天记录。 韩竞打字说:“我相信你没有偷钱。” 男孩儿语音说:“谢谢你,哥哥,你喜欢蜡笔小新吗?” 韩竞:“我没看过。” 男孩儿说:“我可以分享给你。” 韩竞:“好。” 男孩儿又说:“哥哥,我好疼啊。” 韩竞:“爸爸妈妈呢?” 男孩儿说:“他们睡着了。” 韩竞:“想看看小狗吗?让它安慰你。” 男孩儿躲在衣柜里,捂着手表小心翼翼听完消息转出的语音,努力控制住疼痛的虚弱,他蜷缩成小小一团,高兴地说:“好呀。” 韩奇奇洗澡视频惨遭暴露,视频里,韩奇奇警惕地看着韩竞,只是太怂了,眼神儿看起来有点像羞答答,它缩在小浴桶里,相机在哪边,它就盯哪边,小秃狗不情愿地哼唧着驱赶。 韩竞说:“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那之后不久,叶满洗完澡,给韩奇奇泡药浴,并吃完药的时间后,小孩儿说他告诉了外公,外公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 叶满喝了这药就容易犯困,他只知道自己来到了云南丽江,但丽江长什么模样他完全没概念。睡着前他反复看那段聊天记录,目光久久停留在韩竞那句话上。 ——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他想保护那个小男孩儿,想保护世界上一切不幸的小孩儿。 他又想起了自己童年时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哥……” 民宿宽敞复古的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风吹杏树的哗啦啦声音,再仔细听听,原来是丽江下起了雨。 腕上绑着的毛线垂落在绿色床单,另一端连接另一张床,男人背对着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我小时候有过一个梦想。”他蜷缩着,轻闭眼睛,第一次尝试对旁人说起自己的梦想:“我想要建造一个大楼。” 韩竞声音很低,很耐心:“什么样的大楼?” 叶满:“有美食、有玩具、有图书馆,还有很多人。” 韩竞:“什么样的人?” 叶满渐渐困了,语速越来越慢,到最后咬字都含糊了:“善良的……艰难的人。” 韩竞翻了个身,穿透昏黑夜色看他,那个青年睡着的姿势,就像一个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他毫无准备来到这个世界、毫无准备地长大。 他沉沉睡着,门外的雨簌簌下着。 韩竞的夜视力很好,敏锐得像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的野狼。在无人区深处,灯光照不亮多远距离,大地仿佛能吞噬光线,天上星空灿烂或者月亮高悬,可那些天光好像都被那片土地吸收,只剩一片寂灭的黑暗。 人站在其中,会感到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恐惧绝望和隔绝人类社会的极致孤独,韩竞曾体会过那滋味儿,很多个日夜。 可他再次看到那种熟悉的情绪是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明明那个青年身处在热闹都市、站在明媚阳光下,可他的灵魂却像流浪在无人的荒野。 “我知道了。”雨声里,韩竞低低回复。 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房间里飘着苦涩的中药味,透过门缝,融进了云南的雨滴里。 第50章 第二天, 叶满把床单揭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床单已经很脏了,就很突然的,早上醒来去洗漱了一下, 回来看到绿色床单, 忽然想起它在那么多张床上铺过, 说不定把上一个地方的病菌、肮脏带到了这里。 有时候他会被一种奇怪的思维入侵, 越想越是觉得惊恐, 于是在他看来很干净的床单变成了最脏的东西,必须要洗,不洗他心脏就像有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一样。 丽江阳光明媚, 适合洗衣服,所以他把行李箱里所有脏衣服都拿了出来。 韩竞从外面回来,见叶满把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也放进盆里,正蹲在洗手间里搓洗。 新的一天上午, 民宿院子里的茶桌前坐着三两个人, 老板正坐在摇椅上懒洋洋晒太阳, 社交声不时传来。 他们住一楼,门关不严,漏风, 门口就是那个茶桌, 一点也不隔音,叶满开着门通风,窗帘也拉开了, 阳光晒进了房间里,很明媚。 可一人一狗都躲在洗手间里,外面的人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洗手间里的淋浴开着,正向盆子里蓄水, 这是一个很新的塑料盆,旁边是一小桶新的洗衣液,地上都是泡沫,韩奇奇在高兴地踩水,看到韩竞站在门口,立刻躲到叶满身后。 “民宿应该有洗衣机。”韩竞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照进来的阳光,好像也挡住一部分来自外面的声音。 “嗯。”叶满湿淋淋的手背蹭了一下脸,说:“好多人用过,不习惯。” 韩竞:“……” 叶满像是天生不会表达讨厌一样,连介意也说得委婉。 “我来吧。”韩竞走进来,在他面前半蹲下,伸手去拿他手上的衣裳,说:“给你买了红糖粑粑和牛奶,去吃。” 叶满:“什么是粑粑?” 韩竞:“饼。” 叶满“哦”了声,低头继续揉衣裳,手上忽地一空。韩竞把盆子端开了,放到了高高的洗手池上。 上午八点,时间还很早,世界透亮。 洗手间开着暖色的灯,叶满蹭蹭湿漉漉的额发,问:“你会洗衣服吗?” 韩竞:“会。” 叶满:“我洗得快。” 韩竞没接他的话,手伸进水里,捞起一件衣服搓:“我们不一定什么时候找到他,不着急。” 叶满撑着腿起身,问:“这么久了,真的能找到吗?” 韩竞:“我叫这边的朋友帮忙查了,没人听过那个医院,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外面响起了吉他声,叶满扭头看一眼,注意力又被韩竞吸引。 韩竞会洗衣服,他有力气,也很熟练,手洗着一件叶满的白色卫衣。 洗衣液的白色泡泡轻轻飞出,飘落韩奇奇的鼻尖上,轻轻破碎。 小狗觉得好玩,大着胆子向韩竞走了一步,夹起尾巴,仰头观察他。 他将脑袋轻轻靠在门边,目光轻轻着落韩竞的侧脸。 那张脸英俊硬朗,带有少数民族血统的长相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异域的神秘,又实在男子气概十足,连那粗粝的古铜色皮肤都显得超出水平的性感。 走这一路,从冬城到云南,或是活这一世二十七年,叶满都没见过比韩竞更加好看的人。 韩竞应该没察觉自己在看他,因为韩竞始终低头洗衣服,符合他性子的沉稳,一直没说话。 叶满就这样一直呆呆看着,心里渐渐变得安稳。这是除了妈妈和姥姥,第一次有人给他洗衣服。 时光静静在客栈里流淌,门外吉他声又响起,阳光牵上了叶满的指尖,他迟一步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流动。 这个八月有点浪漫,适合偷偷喜欢。 或许……二十多年前,谭英也在这里遇到了爱情吗? —— 我把那段记忆画在纸上,用我的视角、用你的视角,还有流星的视角,企图把每一个细节留在最初。 然后埋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 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再次路过这片土地,会想去把它挖出来吗? 谭英,你太自由了,就像路过我身旁的风,透明地穿透我的指缝,我快速合拢双手,却无法留住你。 上一次见面,我向你发了好大脾气,我质问你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为什么不想和我结婚?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没有你的旅途重要?你笑着看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我比你大三岁啊,谭英,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知道我太激动了,我向你道歉。 可别怀疑我,我真的爱你,你离开我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你,有一次我吃了菌子,我看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你。 我每天计划着怎样和你吵闹,但慢慢的,我放弃了,我觉得你也许不会再见我。 你好久不给我消息了,我想,我已经被你遗忘了吧。 我只想写信提醒你,我还爱你。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在我工作的医院里。 我总是在回想,想你告诉我的那个有趣视角,在你吃了毒蘑菇以后见到的世界—— 「“我是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我严肃地对面前的乌鸦说:“你愿意陪我跨过严冬,飞去西伯利亚吗?”」 —— 叶满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边啃饼边看信,此时院子里很清净,人们已经散了,只有一只大萨摩耶趴在院子里,懒洋洋晒着太阳。 韩奇奇趴在他的怀里,露出一双小眼睛,偷偷看玻璃外的大白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满把最后一口丽江粑粑塞进嘴里,放下信,走进洗手间,说:“哥,我吃完了,我来吧。” 韩竞正把床单放进盆子里。 “不用。”韩竞说:“你的手暂时别碰水了。” 叶满愣了一下,垂眸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苍白,表皮在刚刚洗衣服的过程中被磨得很薄,渗出血丝。 他对疼痛不敏感,刚刚并没有察觉,现在发现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细皮嫩肉的。 洗个衣服都能把手磨破,你真是享太多福了。 “我来吧。”叶满走进去,抓住那条湿漉漉的床单,说:“就是磨破个皮,没那么娇气。” “不是那回事,”韩竞说:“没必要的苦,别硬吃。” 叶满愣了一下,敏感的他立刻说:“我没有硬吃苦!” 他觉得韩竞在说做的事没有意义,他在嘲笑自己的行为多余。 他顷刻间建起高墙,保持警惕敌对,观察韩竞对自己的态度。 韩竞打开水,哗啦啦的水溅开在安静的洗手间里,他平静地说:“但凡让自己疼的事,都没必要继续干。” 叶满缓缓放下手,低声说:“不疼。” 韩竞低着头:“你告诉别人要知道疼,还知道自己疼吗?” 叶满:“……” 他顺着墙缓缓蹲下去,蹲在洗手间内的门口,盯着白炽灯光下自己那双过分皮薄的手指,上面已经红肿起一块儿。 他太久没用手洗这么久的衣服,早就不习惯。 “有一点疼。”他渐渐平静下来,仔细感受了一下,困惑地说:“真奇怪,刚刚都没注意。” “小满,”韩竞没回头,仔细搓洗那件床单,开口道:“这条路不知道走多长,我们决定一起走,就得互相合作。” 叶满从来不擅长合作。 他蹲在墙边,韩竞侧后方,不到半米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的手指,良久良久,轻轻启唇:“好。” 蛋黄色的黄昏落满丽江古城,古城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仍斑驳着茶马古道上的马蹄车轮印迹与悠远驼铃。 叶满离开了民宿。他换下了冲锋衣,穿着一件阔腿牛仔裤和对他来说有点大的黑色短袖,袖子长度到了臂弯。 叶满的衣服几乎都被洗了,这是韩竞借给他的。 人来人往的古城道路、古色古香的古城建筑、穿城而过的水流繁衍出夹岸的酒吧餐厅。 他坐在古城一个树下的长椅上,在努力吃着一盒酸奶雪糕,八月份的炎热天气,他冷得吐雾。 韩奇奇缩在他胸前的背包里,连头也不敢露。 韩竞去找朋友了,叫叶满一起,叶满拒绝了,他怕见陌生人。 一个人无聊,就来古城晃晃。 晃来晃去,最后停在这里吃那难吃到骗钱的雪糕。 他一直纠结着,晚饭要等韩竞,还是自己先吃。 他想要发消息问问韩竞,但是又怕打扰到人家,让人反感。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辣牛肉,一边吃,一边拨弄自己的手机,其实也没玩什么,把屏幕拨来拨去,软件挨个点一遍,再关上。 面前的人们来来去去,嘻嘻哈哈,拍来拍去,这些影响不了叶满,他就像一摊烧干净的纸灰,不起波澜。 他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慢吞吞咀嚼,把耳机塞进耳朵,假装自己在听歌,那样在别人眼里,他看上去或许不那么孤独。 “小满。” 叶满低着头,试图把那一盒融化在一起的雪糕快速吃完,隔着耳塞,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是他有时候精神过于敏感,反应又迟钝,这导致他老是听错。 他没抬头,继续吃东西。 面前的阳光忽然被遮挡。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韩竞正站在他面前,蛋黄色的夕阳把他的轮廓描摹得温暖又明亮。 叶满觉得自己沉寂的心情忽然变好了,流动过心脏的血液正在加快。 在他没有察觉时他的唇角已经上扬,他圆圆的眼睛尾端轻轻下压,闪烁出清亮的笑意。 “韩竞!”他直起腰,惊喜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事情做完了吗?” 韩竞:“……” 他看叶满的眸色微深,右手插进休闲裤口袋,指指前方不远的一个楼,说:“在那儿说话,碰巧看见你了。” 只有不到五十步啊。 叶满心顿时安稳了一些,松快地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韩竞:“不过去了。” “啊……”叶满疑惑道:“你不是才出来一个小时吗?就说完了吗?” 韩竞自然地拎起叶满身旁那袋辣牛肉,说:“就很久没见,随便聊聊,也没什么事,我们去吃饭吧。” 叶满立刻站了起来,追上他的步子,歪头看他:“吃什么?” 他委婉说:“我刚刚听路人说有腊排骨火锅很好吃。” 韩竞:“我知道一家还不错,不过可能需要排队。” “好!”叶满的提议被通过了,轻快地说:“你觉得好吃的一定很好吃。” 韩竞微低着头,唇角微挑:“你还吃得进去吗?” 叶满反应过来,腼腆地把手里的雪糕盒给他看,说:“不好吃,七块钱一块儿,不舍得扔。” 韩竞抬手,接住了那个小盒子。 叶满低头看,那只长而温暖的手无意蹭过他因为握着雪糕而冰凉的指尖,他下意识缩了缩,唇轻轻抿起。 “那我吃吧。”韩竞说。 叶满松了手,下意识捏紧黑色短袖衣摆。 小臂上苍白的皮肤被夕阳裹上蛋黄色,脸也被浓郁的光芒裹着,整个人温暖明媚极了。 他动动嘴唇,小声提醒:“那个牛肉……是好吃的。” 因为很好吃,他特意吃了一点就停下,给韩竞留下了大半。 “是吗?那我一会儿全吃了。”韩竞脚步微顿,侧身等他:“现在我们去吃腊排骨。” 叶满扬起笑,歪歪头,说:“好!” 韩奇奇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从背包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它嘴上还有一点点香菜沫,刚刚叶满喂了它几块凉拌牛肉。 叶满抱住它,低头轻轻哄:“下来走走吗?” 周围人来人往,韩奇奇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在人多的地方,它就会格外胆小敏感。 餐厅在古城外,门口有不少人,排了很久的队,从夕阳满天到青色天幕降临,终于有位置了。 古城海拔舒适,温度也适宜,生活起来很舒服。 叶满今天食欲很不错,即使之前吃了零食,但还是吃了小半锅的肉。 他有点挑嘴,口味偏重,腊排骨有点咸,但刚刚好符合他的口味。 吃过饭整个人状态都好得多,古城外行人没那么多,韩奇奇从背包里出来,在路上散步。 韩竞走在他身边,两个人慢悠悠走着,也没什么话,可叶满越来越感到习惯和自在。 “不知道这里二十年前是什么样的。”叶满看着古城外与普通城市没什么分别的街景,主动搭话说:“应该没有很多游客吧。” “早些时候来旅游的人少,除了有些外国背包客过来,见不到几个外地人,”韩竞说:“现在古城到处都是,圈个地方就发展旅游,大理、丽江都是这样。” 叶满:“你为什么不来这里开客栈?” 韩竞:“早些年有这个打算,但距离太远了,也错过了时机。” “哦……”叶满顿了一下,说:“你那会儿来过云南吗?” “来过几次。”韩竞语气慢悠悠的,很放松,说道:“十来岁那会儿,走丙察察往大理拉货,大理有个洋人街,聚了群从东南亚涌进来的欧美嬉皮士,还有些国内的文青,把烟酒、艺术品送过去,能赚上一笔。” 叶满心里有点痒,他想听听韩竞的过往,又因为太胆小、太多顾虑不敢开口。 从地下通道往古城走,韩奇奇又往叶满身上爬。 叶满的背包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买的,六十块钱,很抗造,什么都能塞,现在成了韩奇奇的专属狗窝。 他把小狗放进去,托着底,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 “我在想……”韩竞忽然接话。 叶满停住,转头看他。 地下通道的店铺基本上已经关了,人们来来往往。 韩竞步履稳健,长腿被黑色长裤包裹,笔直、招眼。 叶满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小腿上,听到他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我那会儿就认识你,路上一眼看见,捞上车,把你拐进可可西里,在那个年代,谁也找不着。” 叶满:“……”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里亮闪闪的:“你才不会,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正派的人,不会拐卖小孩儿。” “不卖你,自己留着。”韩竞也笑了,他眯起眼,半真半假地说:“年轻那会儿混,估计能干出这种事儿。” “留着干嘛呢?”他小心的、羞赧的、带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小心思,轻轻问道。 韩竞眸色略深,瞟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当吉祥物挂包上,拍你一下你就给我笑一下。” 叶满想象着那种场景,忽然想起了尖叫鸡,一拍自己就喔起嘴尖声叫。他又忍不住笑,这次笑容持续时间有点久,一直到了民宿。 第51章 推开民宿院门, 里面聚着好些人,杏树下、吊椅上,还有台阶上, 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夜灯舒缓, 一只大白狗快乐地跑来跑去, 但是没人搭理它, 都在找猫搭讪。 吉他声拨动着丽江的夜色, 杏树上的天空青蓝,将院子也染得蓝汪汪的。 叶满社恐,特意落后一步, 跟在韩竞身后。 刚进去就有人向他们打招呼:“回来啦!” 有时候叶满也觉得蛮奇怪,好像他们萍水相逢,偶尔在一个客栈相遇,话也没说话, 就已经是熟到可以用“回来”这个词似的。 这句话好像确实会拉近彼此的距离。 “来坐!”弹吉他的微胖青年笑着说:“这里有位置。” 韩竞侧首低声问:“想坐坐吗?” 叶满不喜欢人群, 但是这里的氛围对他来说有点新奇, 纠结的时候,那个弹吉他的青年冲叶满说:“点首歌,我给你唱。” 叶满:“……” 院子聊天的人看了过来, 目光多数集中在韩竞身上, 那人太惹眼,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能一眼被人叨住。 这点叶满是能跟他相提并论的,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 叶满这窝囊样儿总能被想要拉人凑数的一眼叨住。 冬城那会儿,叶满第一次见面时韩竞是自己一个人,但凡人多一点,他都不敢多看他。 有人起来给俩人让了位置, 正好在他们的房间门口,一群陌生的男女热情地叫他们,叶满是不太擅长拒绝人的,往那儿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想看看韩竞的意思,韩竞大概看他挪步了,就抬步走过去,坐下了。 弹吉他的男生抽了口烟,扭头对俩人笑,看起来和善憨厚,但是叶满敏感地察觉其实他有很多心眼子。 他笑着向俩人搭话:“你们从哪儿来啊?” 糟糕,和叶满对视上了! 叶满有点紧张地抱紧韩奇奇,不得不答话:“拉萨。” 萨摩耶跑了过来,它一个胖屁股就坐在叶满身旁,仰头盯着他看,傻乎乎的。 叶满的注意力又放在狗身上,生怕它忽然上来对着韩奇奇来一口。 “我过两天也要去拉萨,”青年笑呵呵说:“你们打算在这里玩几天?” 韩竞半靠着藤椅,没准备说话,握着手机在发消息。 “还不一定。”叶满只好说。 青年笑着说:“你喜欢听谁的歌?” 叶满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有特别喜欢的歌手,他很久没听过歌了。 “他在酒吧驻唱。”老板走过来,掐腰站着,笑着搭话:“你爱听什么,免费给你唱。” 叶满受宠若惊,他有点紧张了,去摸自己的手机,想搜一个,却无意碰到了韩竞的腿。 韩竞抬头看他一眼。 “哥……”叶满稍稍倾身,靠近说:“你想听什么?” 韩竞是开客栈的,拉萨的客栈那么热闹,肯定知道点什么歌合适。 “还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韩竞却低低开口。 头顶杏树上挂着灯,灯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眸里,透亮。叶满微微仰头,韩竞垂着眸子,两人在黑夜灯光下静静对视。 叶满看到韩竞启唇:“我给你唱。” 叶满耳朵渐渐红透了,避开眸子,含糊说:“我都行。” 他说给韩竞听的,那个弹吉他的青年笑着说:“那我随便唱了。” 吉他声又响起来,其实没那么流畅,至少没有叶满在拉萨时听到那个喜欢韩竞的男大学生弹得好。 他有点走神,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瞳瞳给他发的□□消息。 瞳瞳在向他分享生活,他在画画,不知道要用什么颜色的蜡笔。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叶满不懂蜡笔,他小时候买不起这个,长大后又清楚知道自个儿没那个画画天赋,所以连碰也没碰过。 “哥。”叶满轻轻叫了声。 韩竞微微靠过来,看清楚他的屏幕,向他伸手。 叶满一点防备也没有地把手机递给了他,那样的自然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夜幕渐渐深,客栈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热闹交谈着,没什么人关注坐在角落里的他们。 叶满一只手伸进背包,轻轻摸韩奇奇的脑袋,小狗嗅到了他的气味,就把小脑袋怼在他的掌心,轻轻蹭。 韩奇奇毛长出来了些,身上的伤也好多了,只是还胖不起来。 萨摩耶在脚边歪头瞧他,韩奇奇有点不安,叶满就把背包挪了个远点的地方,一半放在自己腿上,一半放在韩竞腿上。 然后,他悄悄靠近一点,屏息看韩竞回消息。 “九点了,”老板说道:“你得去酒吧了。” 吉他声一停,一首歌还没唱完,坐在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 “我们去睡了。” “晚安。” “要不要跟我去酒吧坐坐?”那青年笑眯眯说:“我那儿热闹,调酒师特别帅!” 两个年轻小姑娘对视一眼,正在犹豫。 那青年转头对俩人说:“去玩玩?俩男人,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除了几个拖家带口回去睡觉的,就剩下俩小姑娘还有韩竞和叶满。 叶满看看正和小朋友聊天的韩竞,忽然有种负罪感。 他觉得,韩竞平时生活应该不是这样的,无所事事、陪着一个无聊的人,还做一些无聊的事。 他平时应该很嗨,呼朋唤友,全世界旅行,或者在他的客栈里,喝一杯酒,和爱慕他的男孩子女孩子们调情。 “好。”叶满站起来,说:“哥,我们去喝杯酒吧。” 他这话说出来,俩小姑娘显然也松了口气,也一起站起来了,大晚上的,多点人去多少安全点。 韩竞刚发完一条消息,抬起头,挑眉说:“你在吃药。” 叶满愣了一下。 半刻后,慢吞吞地说:“我喝饮料。” 韩竞没再说什么,把手机交给他,跟着一起出了民宿。 一群年轻人吵吵闹闹的,浩浩荡荡走过街,叶满不习惯,跟在最后面。 韩竞就走在他身边,没多话。 叶满觉得有点尴尬,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路到了酒吧。 酒吧没开在沿河的街,位置靠近古城的一个小侧门,进去没多久就到了。 这会儿客人还不多,里边火塘那儿没有坐人,都坐在两边的桌子边上,女孩儿少,多数是男的。 酒吧面积不大,墙上挂着挺抽象的画,装饰极文艺,门口就是吧台,五六个人进来后,那弹吉他的青年熟稔地和酒吧的人打招呼。 叶满靠后站着,几乎贴墙,他觉得这些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男男女女,互相依偎、拥抱。 他们不像情侣,因为有个女人刚刚搂过一个中年男人,又和带他们来的青年接了一下吻。 叶满像是一个懵懂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儿,好奇又排斥地看着这些,躲在韩竞身后,紧张到有点想抓他的衣摆。 带他们来的男人叫刘飞,他拍了女人的屁股,眼珠子好悬没收回来,但是笑的时候还是一幅老实绅士的模样。 他在为这个万众瞩目的女人在人群中青睐他、给他一个吻感到特别骄傲——叶满这样阴湿地判断。 “她是来找艳遇的,每天都来。”刘飞笑着凑过来,跟俩人说话,可俩人都没搭话。 韩竞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估计在刘飞眼里看着挺高冷的,他就跟叶满说:“你喜欢那类型吗?我给你搭线。” 叶满:“……” 他摇摇头,说:“我就来喝点东西。” 刘飞显然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也不在那俩明显清纯干净的小姑娘那儿。 把俩人领到里面一张空桌坐了,就跑到刚刚那美女那儿聊天。 韩竞没往里面走,就在吧台坐下了,低着头发消息。 “喝点什么?”吧台后扎着小马尾的男生走过来,笑容温和:“第一次来吗?” 叶满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生。 他皮肤细腻、五官极精致,美得雌雄莫辨,跟动漫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如果不是他说话声是男声,也有喉结,叶满几乎以为他是女孩儿。 他看着叶满说的,让叶满害羞得有点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回应:“我随便。” 一旁的男人忽然出声:“两杯苹果汁。” 叶满:“……” 他扭头看韩竞,男人把手机还给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百无聊赖的,看起来对这地方不怎么感兴趣,但进来的人多多少少眼睛都会往他身上瞟,无论男女。 他衣品好,穿什么都有股子时尚劲儿,很酷,在人群里十分惹眼。 这么个酷哥儿,在深夜酒吧里,点了两杯苹果汁。 那调酒师目光在俩人身上转了一圈,温和地说:“稍等。” 叶满又点点头。 这里比他之前在独克宗待的酒吧更热闹,来往的人也更杂。 韩竞在他身边,他就好像在人群中有了安全感,甚至有闲心撑着腮观察酒吧的人。 叶满看到有几个男人去了那俩小姑娘的桌子,两个小姑娘显得有点不适,但是聊了两句,好像又放松了。 目光在往一边转,火塘旁摆了乐器,已经有人工作人员收拾场地。 苹果汁很快就做好了,绿色的果汁,上面有一块儿小小的烤棉花糖,冰块儿在透明的杯壁上碰撞出薄薄的泪痕,叶满垂眸看着,他觉得这杯果汁很好看。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那杯饮料,找了个角度,点击拍摄。 觉得不怎么满意,又准备再拍一张,忽然一束光打了过来。 韩竞微微靠近,手上握着手机,手电筒开着,撑腮看他的手机屏幕:“这样好点吗?” 叶满:“……” 他的心脏轻微悸动一下,抿起唇。 手机灯光将那杯苹果汁上面的水雾照得格外清晰,连细小水珠都看得见,晶莹剔透得像一件艺术品。 韩竞会在拍照时给他打光。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是真的很惹人,距离和声音都保持得恰到好处,有点暧昧又好像没有,细到叶满觉得,他给很多人这样做过。 “谢谢。”叶满敛眸说:“我拍完了。” 韩竞往后退了退,两个人相互触碰的膝盖分开,他低低说:“我出去买包烟。” 叶满:“……嗯。” 韩竞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杯苹果汁。 叶满仰头看他,视线里,韩竞将玻璃杯贴在唇边,他没有品尝的意思,直接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性感又潇洒,几口喝完,放下杯子。 他把手伸向叶满。 叶满慢吞吞伸手,韩竞把那一小块儿棉花糖搁在他掌心,离开时,长长的指头无意刮蹭了叶满的指尖。 直至男人离开,叶满还捏着那个棉花糖发呆,指尖麻酥酥的,触感很久没消失。 他敛眸,将棉花糖放进嘴里,轻微的焦味儿,很甜很甜。 叶满没办法描述那种甜,好像就连着肺腑都一起软了起来。 他不舍得快速吃完,可那小小一块儿,进了嘴里,就快速化了。 “怎么自己在这儿?”身旁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叶满转头,是刘飞。 青年笑着说:“去里面坐吧。” 叶满:“我等我朋友……” 刘飞:“没事,他回来我让他进去找你,这里坐着不方便,一会儿全都是人。” 叶满不是一个很会拒绝别人的人,别人让他起来,他就随波逐流。 刘飞把他安排到民宿那两个小姑娘身边坐着了。 虽然没说过话,但是他一来,小姑娘就立刻热情地打招呼,与面对桌上其他人的态度迥异,好像他们之前就熟识一样。 这让叶满有点不自在。 “我叫涂涂,”圆脸的小姑娘友好地和他打招呼:“你呢?” 叶满努力切换正常人社交状态:“叶满。” 一桌五六个人,他们三个坐一排,剩下的都是男人,长得各有各的乱七八糟。 桌上摆着一盏亮黄色的灯,光线柔和,朦胧笼罩在一张张彼此陌生的脸上。 小姑娘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笑容很甜:“我从上海来,你呢?” 叶满喝了一口苹果汁,微笑说:“我从拉萨过来。” “你朋友呢?”小姑娘往旁边扫了一眼,和她朋友一个对视:“刚刚还看他在这儿呢。” 叶满心里大概猜到她们什么意思,他心里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说:“出去买烟,一会儿回来。” 叶满的头发长得很快,越来越长了,微卷的头发几乎遮过他的眼睛,尾端也戳脖子,低头糊在脸上时,让人很难看清他长什么样儿,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他。 不过这让会叶满有安全感,因为遮丑。 韩竞因为五官帅得过于权威,所以留短发也会被人注意。 第52章 桌上的男人更对叶满没什么兴趣, 只是简单打了招呼就提议一起玩骰子,输了的喝酒。 一个服务生送上来一打啤酒,笑着跟叶满打招呼:“你坐这儿了。” 刚刚在吧台时刘飞介绍过, 他就表现得跟他挺熟的样子, 这种单方面的热情让叶满有些不自在。 “火塘那热闹, 你去那里坐着也行, 我们的歌手特别牛。”他撑着桌子俯身跟叶满说:“一会儿你想听什么, 直接跟他说,不用客气。” 小姑娘插话问:“是刘飞吗?” “刘飞唱得也好。”青年脾气很好,看过去:“今天他最后唱, 你们多留一会儿。” “你在这儿啊!”忽然一个张扬的男声插过来,来人搂住青年的脖子,笑得贱兮兮的:“还以为你在谁床上没下来呢。” 叶满看过去,那青年中分头, 很高, 干瘦, 右眼眉毛上面有块儿黑色的胎记,眼珠子滴溜溜转,转得很有心眼子。 “别乱说话。”青年拍开他的手, 笑着说:“我去忙了, 需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那人吊儿郎当地摆摆手,过来大咧咧地和一桌人打了招呼,用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随便喝, 这桌算我的。” 一句话让一群男人留下了他,三秒内称兄道弟,五秒内酒就到嘴里了。 叶满迟钝的脑子在有些吵闹的场景里转得缓慢,他慢吞吞喝着自己的苹果汁, 想着,谁也不认识这人,那这人找个机会溜走不付钱还得是这一桌人付,不就是白喝了一顿酒。 这人到底来干嘛的,有些奇怪。 他为自己阴暗的揣测而自责,那边热闹他一点也不想参与,就低头看手机,假装忙碌。 他把刚刚拍的照片上传朋友圈,慢吞吞编辑文案。 烤、棉、花、糖、很、好——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还没打完,那刚在他身旁坐下不速之客凑了过来,笑嘻嘻说:“都来这儿了,怎么还喝饮料?” 叶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了实话:“在吃药。” “呦,你这手串是哪儿弄的?”青年热情得凑过来,几乎和他肩并肩了,低头看他手上随便套的那串念珠。 “网上……”他说:“网上买的,不值钱。” “你看看我这个。”他穿着白色短袖,露出一条烧火棍儿一样细的胳膊,胳膊上纹身密布,手串在上面缠了好几圈,看不清什么材质。但是叶满觉得,这种地方的人大概都不会戴便宜货。 “紫檀木的。”那人说。 那青年身上有香水味儿,很浓,让叶满有点难受,但他很尊重人,脸上没什么变化,老老实实夸赞:“好看。” “我最近刚入手一个坠子。” 青年似乎误以为他对这种饰品感兴趣,敞开了话匣子,还把脖子上挂的绳儿给解了下来,托在掌心,给一桌人看:“缅甸的玉料,老坑玻璃种。” 那是一个翡翠玉观音。 这人像个卖玉的——叶满走着神想。 桌上的人大概猜出了他的目的,交换了个眼神儿,没说话,俩姑娘没心眼儿,又离得近,看了看,问:“这个得多少钱?” “害,主要是喜欢,钱不钱的不值当说,”他把玉递向叶满:“你看着怎么样?” 叶满:“……挺好。” 青年抬抬手,大方地说:“拿着看看。” 叶满连忙说:“算了。” “欸!来了!”酒吧里头人有点多了,闹哄哄的,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他,他忽然急吼吼站起来,把玉往叶满手里一塞,说:“你先看着,我很快回来。” 叶满愣住,玉到掌心,他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立刻低头看。 身旁的小姑娘惊呼一声,叶满只觉得耳边听不到声音了。 一声平直的大脑嗡鸣中,他亲眼看见那块儿玉在他掌心碎成了两瓣。 也就是说,那人塞过来时是好的,但是到了他手里,玉碎了。 没磕没碰,玉观音的头斜斜裂开了。 那青年也听到了动静,刚走开两步,又回来,一眼看见碎了的玉。 “我去,怎么就碎了?” “完了,赔吧。” “黄金有价玉无价,人说多少他都得照赔了。”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叶满觉得那就像一潮一潮巨大的海浪,让他完全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的手僵了,身体也僵了,死死盯着那块儿玉,几乎没了反应。 他们在冤枉我,我什么也没做! 以前的种种被冤枉的记忆纷纷涌上来,让他羞耻、着急又害怕,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可玉确实是在我手里碎的,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可能真是我不小心弄碎的。 他很快开始和别人一起怀疑自己。 “怎么搞的?哥们,”那青年变了脸色,嚷道:“就让你拿一下,你就给我弄碎了。” 叶满笨拙地辩解:“真的不是我。” 青年急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难道是我弄碎的?” 越来越多人看了过来,叶满压力越来越大,他脸涨得通红,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青年“啧”了声,伸出两根指头,居高临下说:“二十万。” 叶满的大脑嗡了一声,冷汗都下来了。 他下意识说:“我没那么多钱。” 但是下一瞬,他想起来了,自己有钱,有很多。 可那些钱……根据叶满的经验,他所得到的所有意外之财用起来都是用自己的好运气换的,而他这个人运气向来有限。 他紧紧抿起唇,拿起自己的手机,拇指按上去,指纹解锁。 他按得很用力,好几次没解开,因为他的指腹出了汗。心脏砰砰跳着,在那么多人或同情或冷眼旁观的目光里,他难堪地想要快点结束这场灾难。 耳外世界轰隆隆作响,手机用力点进手机银行,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他心里一跳,心惊胆战地仰头看过去,韩竞正站在他身旁,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叶满忽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急着想告诉自己被冤枉了,但是韩竞没用他说。 他伸手捡起了叶满面前那两半玉,放在眼前看了看。 “你的玉?”韩竞语气听不出喜怒,慢悠悠的,目光瞥向那个青年。 “不是,我天,竞哥!”那青年瞪大眼珠,刚刚还暴躁的咄咄逼人,这会儿立刻挂上了笑,他凑过来,热情地说:“竞哥,你来云南我怎么都不知道?” 叶满眼睛很酸,心跳得急促,指尖阵阵发麻,坐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挺多年没见,都做上这种买卖了?”韩竞随手一抛,那昂贵的玉石在心惊胆战的叶满眼中画了个弧线,“当啷”掉在坚硬的地上,又碎了两截,韩竞慢悠悠道:“现在值四十万?” “没有没有,就普通玉,不值几个钱,”他贼溜溜地扫视一圈,靠近韩竞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是您朋友,要不我能这么干吗?” 叶满垂眸看那碎成几节的玉,倔犟地挺直脊背,他没注意,被冤枉的过程中,他的背一直挺得很直,就像只有这根脊梁还撑着他在这个世界的尊严。 “玉不过手,小满。”韩竞的手拍拍叶满的肩,锐利的眼盯着那人,似笑非笑道:“防的就是这些小人。” 叶满脊背绷直,闷闷应声:“嗯。” “这话怎么说的?”青年笑嘻嘻的,挥手道:“走走,我请客赔罪。” “怎么了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儿赶了过来,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皱眉说:“刘铁,你在我店里干什么了?” “误会误会。”刘铁贼眉鼠眼的:“开个玩笑。” 桌上其他客人都没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还有人从头到尾举着手机录像,叶满发现了,不适地躲开脸。 “没事吧?”那老头儿走过来,跟叶满说:“帅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今晚的消费我都请了。” 显然关系很熟,这是个回护态度。 叶满摇摇头,抱着韩奇奇,一只手伸进包里,捏着它的嘴,阻止它蓄势待发地凶人。 韩竞仍盯着那的青年,没理睬老板说的话:“这事儿怎么了?” 叶满一愣,他以为事情就到这儿了。 “请客赔罪还不行吗?”刘铁吊儿郎当地冲韩竞说:“真是闹着玩儿的。” 叶满心堵得厉害,没人知道他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儿”,刚刚对叶满的影响有多大。 “是不是闹着玩儿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韩竞没顺着他的话,有点不耐烦了:“少跟我这儿装傻充愣。” 叶满呆滞的眼珠缓慢转动,他忽然觉得一阵发酸,紧接着眼泪就顺着眼眶滚了下来。 刚刚被冤枉没哭,这会儿被维护,他反而情绪起伏更大。 酒吧的调酒师、服务生,刘飞他们都过来了,围着看情况,客人们也都在看。 他没敢抬头,怕丢人。韩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叶满偏头躲的一个动作,一滴泪砸在了韩竞指缝里头。 韩竞迅速蜷了下手指,皱着眉,目光往叶满脸上寻索,说:“你知道我的脾气,别逼我翻脸啊。” 那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的,可人人都能听出里面的警告。 那老头儿冲刘铁使了个眼色,都明白这是不给个说法不行了,人不给机会。 “要不这么着,”刘铁眼神儿也有点变了,他觍着脸笑,冲叶满说:“小老板,我那儿还有料子,送你拿着玩。” 他的称呼已经换了。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 这是让他拿主意,原谅不原谅都让他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面向那个男人,梗着脖子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老头儿立刻打圆场:“还不道谢。” 刘铁笑嘻嘻的,正要开口,听见叶满说:“但是你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很不好。” 刘铁一愣,眼神儿没再飘,认认真真打眼看了叶满两秒。 他点点头,动动嘴唇附和道:“是是,法治社会嘛。” “韩老板,你是稀客,”老头儿身上一股子豪爽的江湖气,摆摆手,说:“咱们去吃一顿。” “我请客!”刘铁窜过来:“小老板,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安排。” 叶满摇摇头,他仰起头,看向韩竞。 头顶的小灯光线朦朦胧胧落在俩人脸上,仰头时头发微微散开,露出一双泛血丝的眼睛:“哥,咱们回去吧。” 韩竞与他对视,神色有点让叶满觉得危险的戾气,但很快男人移开眼,拿起他怀里的包,沉沉说:“我们先回了,明天再说。” 叶满有点害怕他这样,老老实实站起来,小心翼翼观察他。 老板陪着一路出门,他们和韩竞说着话,韩竞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叶满没什么精神听。 酒吧门打开,正撞上一个背着琴包的人进来。 老板打招呼道:“来了。” 那人点点头,没多话,表情平平淡淡的,礼貌地让开路,等一行人出门。 叶满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他的身上,踏出酒吧门口,那人进去了,他还没继续走。 “小满?”韩竞低低问。 “哥,”叶满指指门口,小声说:“他是来唱歌的吗?” 刘铁猴精猴精的,一眼看清叶满对那人感兴趣,连忙说:“是,老吕嘛,他常年在这儿唱。” 叶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常年”,有点忐忑地对韩竞说:“我能听听吗?” 那语气小心的,就跟小孩儿问家长能不能多看一会儿电视似的。 韩竞往里看了眼。 这时丽江夜色渐渐深沉,酒吧门口的路上都是撤出古城、回民宿睡觉的人,酒吧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憧憧,光线暧昧,也看不清什么时候。 叶满期待地看着韩竞,征求他的同意,韩竞问:“你认识他?” 叶满摇摇头:“不认识。” 韩竞:“喜欢就听听。” 叶满松了口气,仰头,弯起圆眼,对他软软笑了一下。 韩竞垂眸看他,眸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没说什么,率先抬步,返回了酒吧。 火塘那儿围了很多人,那些桌子也坐满了,只能坐在靠后的吧台边上。 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里边坐着的驻唱怀里抱着一把马头琴,暖烘烘的灯光,整个酒吧只有那里最亮,火塘的红色火焰上下舔舐,在八月天里虚拟着真正篝火的视觉效果。 那个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发黄,但是肤质很好,眼睛不大,细长,颧骨有点高。 不是太显山漏水的长相,但还算俊秀,安安静静在那儿坐着,拉着马头琴,旁边有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在唱歌。 马头琴的乐声和吉他贝斯不一样,它厚重低沉,像遥远的旷野传来的古乐。 叶满第一次听这个乐器,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喜欢听?”刘铁凑过来,笑着说:“老吕唱歌也好听,你喜欢听什么,我过去跟他说。” 叶满摇摇头。 他不喜欢这人,不想和他说话。 刘铁脸皮厚,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笑着说:“小老板,你和竞哥什么关系?” 叶满硬邦邦的:“没关系。” 韩竞坐得远,正和酒吧老板聊天。 刘铁回头看一眼,指指墙上的画,说:“这些都是老板自己画的,刚才那老家伙,就是这酒吧的老板。” 叶满不懂艺术,他是个土包子,只敷衍道:“嗯。” “那幅画,”刘铁指指最里面那幅夕阳落日的画,说:“当年从竞哥手里买的,镇店之宝。” 叶满的注意力从弹马头琴的人身上挪开,看向那幅画。 他就觉得色彩很浓烈,搞得心情也很浓烈,上面有头藏羚羊,应该是藏羚羊,黑乎乎的一个影子,在盛大的落日下边。 叶满只觉得看得久了情绪过载,压得慌。 “听说是他初恋画的,”刘铁不遗余力跟他搭话:“可可西里的落日。” 叶满的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轻微酸疼,他重新看那幅画,他看不懂,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他连画火柴人都抽象得像烧过一样。 韩竞的初恋,是个画家吗? 叶满是一个没能耐的小审计,还丢了工作。 有些时候,在意也需要一点能耐的。 他只轻微动念,就没太多感觉了。 可……他犹豫一下,忍不住轻声问:“画的是无人区吗?” “嗯,”刘铁见他搭理自己,连忙说:“是啊,竞哥没和你说过?他在无人区待过很多年。” “没有。”叶满说。 刘铁生怕没把人哄好,特意跟调酒师那儿问了,点了苹果汁给叶满,唏嘘地说:“我们认识那会儿还年轻,他那手腕特别狠,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叶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碰他那饮料,说:“看不出来。” 刘铁回头往韩竞那儿看一眼,眼睛里露出点物是人非的落寞来:“十来年前,我们都是路上跑的,那会儿好赚钱,也能赚着钱,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竞哥的。” 第53章 他们待到酒吧快歇业时才离开, 叶满一点一点往前蹭,悄悄站在火塘边的空地,目光注视那位拉马头琴的歌手, 但他太腼腆, 不好意思上前。 这会儿人少了, 只有火塘前还围着人, 刘铁很有眼力, 把那个歌手手边的位置给清了,把叶满安排过去。 火塘边上的人都在跟着唱歌喝酒,没什么人和拉马头琴那位沟通, 那人看起来也是个内敛性子,只始终微笑着,也不说话。 叶满很紧张,规规矩矩坐在他身边, 没好意思开口, 也没好意思看人家。 直至坐在吧台聊天的韩竞找过来, 站在叶满身后,微微欠身凑到他耳侧,低低说:“回去还得喝药。” 叶满抿唇点点头, 终于鼓起勇气看那歌手, 他深深吸了口气,脸有点红了。 韩竞眸色微深,目光落在那歌手身上。 叶满太怂, 话还是没说出来,蔫哒哒地转身,跨了出来。 刚出酒吧,刘铁就追了出来:“竞哥, 小老板,明天说什么也得我做东,赏个脸。” 韩竞扫他一眼:“你干点正事吧。” “我怎么没正事呢?”刘铁嘿了声,说:“你们住哪儿?我明天找你们去。” 韩竞没吭声,叶满倒是和和气气说了,因为刚刚他帮忙自己找位置,他对刘铁态度好了不少,指指酒吧里头:“他住的那个民宿。” 指的是刘飞。 “那我知道了,”刘铁笑得痞坏:“他今晚上估计有约了。” 叶满一顿。 酒吧里有人出来,门开合空隙,叶满瞧见那俩小姑娘还在里面,正笑着唱歌,看起来很嗨,两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俩陌生男人喝了酒,脸红得跟过了油的猪肘子似的。 刘飞坐得离他们很远,门口待着,正玩手机。 叶满迟疑了一下,扭头看韩竞:“叫她们一起回吧。” 刘铁早就看出来叶满心善,他立刻心领神会:“没事,刘飞这不等着她们吗,不能让她们单独走,我一会儿亲自给送回去,放心吧。” 见韩竞点了头,叶满这才收回视线。 十一点左右了,古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偶尔经过的,拿着手机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正对着屏幕聊天,是在直播,一路上都看见俩了,今年直播好像有点火。 茶马古道的古老石板踩在地面,坑坑洼洼,表面又被磨得光滑油亮,得小心留神脚下。 叶满低着头,留神走着,觉得精神有点兴奋,脑子里还没从酒吧的热闹缓过来,耳边好像还留着马头琴声。 俩人沉默走了一路,一直没有交谈。 韩竞低头咬出一根烟。 “咔”一声轻响,没灯的小路上爆出一星火花。 “哥。”叶满小声说:“我也想抽。” 韩竞漫不经心抬手,把嘴里那根拿了出来,递向他。 夜深,叶满也看不太清他的模样,但能看见点燃了的烟。 他伸手接过来,含进嘴里,尝到了一点湿润。 他的脑袋“轰”的一声,心跳瞬间乱了。 他和韩竞亲过,多深的都亲过,可那时候只关乎孤独和欲望,可他觉察到自己对韩竞的喜欢后,这一切就变得不寻常。 他没说话,也没让韩竞察觉自己的异样,低着头,小老鼠偷灯油一样偷偷品尝那根烟,他好像尝到了一点酒味儿。 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微,古城外的街上店面也都关了灯,没人在走动。 叶满用门牙咬着烟,心里想着,明明韩竞离他那么近,可他越来越觉得那男人很陌生。 ……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竞哥的。” 隔壁那桌正热热闹闹摇骰子,传来阵阵喧哗,吧台后那位漂亮的调酒师正闲着,撑腮过来凑热闹,拿一双美眸看说话的刘铁。 刘铁被他看得恶寒,连忙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取向正常,对男的不感兴趣。” 那调酒师不知怎的,这时候瞧向了叶满,杏子一样的眼睛微弯着,目光意味深长。 叶满别别扭扭对他笑了笑,好像有什么秘密被看透了。 刘铁显然和调酒师很熟了,也不在意他听不听,说了下去:“零几年那会儿我跟着师父跑车,全国都跑,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有手机、有摄像头、有卫星定位,那会儿高速还不完善,出事儿的也多。跟竞哥第一回见面,他手上拿着铁棍子,差点把一个人的脑袋砸碎了,我没见过下手那么狠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叶满说:“他看着挺温和的,是个好人。” “没说他坏,”刘铁啧了声,说:“路上跑的都不容易,都是为了活下去,各活各的,那会儿的人,没有好坏。” …… “好抽吗?”丽江安静的古路上,还是韩竞先打破了沉默。 叶满回过神,茫然一瞬,低低说:“薄荷味儿的。” “嗯,”韩竞说:“看你抽过这牌子。” 叶满微怔。 片刻后,他转头看韩竞:“哥,听说你以前打架很厉害。” 韩竞没什么意外,吐出一口烟,说:“刘铁跟你说什么了?” “就……”叶满支支吾吾:“就随便聊聊,他刚认识你那会儿的事儿。” “刚认识?”韩竞稍微回想了一下,说:“我才十八九吧,我记得刘铁比我大两岁。” 看外表,刘铁能比韩竞大出十岁。 “那是真的吗?”叶满问。 韩竞:“什么?” 叶满:“说你差点……” 差点把人给打死了。 那个年代的事儿,叶满知道的不多,他出生在九十年代,那会儿年纪小,待的地方也落后偏僻,除了cctv少儿里面那两只小恐龙的分别还有星空卫视里面脑袋缝了九针的时候淘气小孩失去了恋人以外,这个世界无特别重大事件。 他不知道那时候外面已经铺起了公路,像是一条条血管,遍布华夏大地,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人,把养分输往各个地方,或是繁华都市,或是不发达的落后地区。 而韩竞也在那条路上跑过。 在叶满小小一个人撑着腮仰头找星星,把猎户座三星当成牵牛星观测时,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了韩竞的车窗。 …… “下雪了。”刘铁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裹紧袄,缩起脖子说:“今年过年回不去了。” 师父叼着烟,眼睛熬得泛红,凌晨一点钟,冬天的天空阴沉沉,漆黑的天地间除了车灯照出的亮光什么都没有,庞大的货车队在崎岖不平的破路上轰隆隆前行,雪被掀起的尘土卷进了车轮底下。 “多赚点有什么不好的?”师父的身上有常年抽烟腌出来的臭烘烘的劣质烟味儿,只要一开始抽,整个车头里面就跟那火灾现场似的,又闷又呛,熏得人眼泪哗哗淌。 刘铁那会儿年纪还轻,是个小混混,混了很久也找不见能赚钱的营生,就跑出去闯荡,机缘巧合认识了那位师父,给了钱,跟着学开卡车。 新手,也没机会上路,就先跟着用眼睛看,平时给打打杂,师父心情好了给摸摸车。 那会儿路上流行一句话——十个司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动摇。 很多年后,他在丽江的某个文艺小酒吧里头跟叶满提起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个儿绝对没干过那事儿。 叶满性子单纯,还用有点高看的眼神儿瞧他,瞧得他心底汗颜。 不过那个年岁吃过的苦,多年后提起来还是辛酸。 那句流行的话,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映照。七八十年代那会儿珠三角正飞速发展,香港不少老板的投资纷纷涌向那边,工厂开了,卡车司机这个行业也应时而生。 他们称呼那些香港的卡车为“港车”,司机都是香港的,谁都想去开港车,在那个年代,港车司机薪水能过万。 一些司机来内地会夹带些“私货”,往来偷偷运送烟酒之类的东西,谋取私利,赚的盆满钵满,那时有不少人推崇那些体面有钱的司机老板,向往香港的生活,有些司机在内地也更傲慢,好像会一口香港口音,就有无数人往上扑一样,做的那些不可言说的事儿也就多了。 后来内地货车也渐渐起来了,那些毛病在这些人身上也多多少少展现出来,大车司机跑长途,工作强度大,没日没夜,高度疲劳和路上如影随形的孤独时刻熬着人的意志,一些人表面上吃苦耐劳,敦厚老实,慢慢的也就不安分了起来。 那场雪下来,也就意味着要过年了,七八个路上跑的单身汉,除了刘铁,哪个都是有家有室的,都是为了生计奔波,养家糊口,可也不妨碍人家干那档子事儿上瘾。 车队在一县城的小旅馆停下了,后半夜了,大雪里头,那小破旅馆开着昏黄的灯,门口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裹着大棉袄,手上提一个手电筒,迈着小碎步往大车这儿跑。 刘铁刚一下车,就立刻被人热情地迎接了。 “呦,新人?”那男人缩着头,笑眯眯说道。 刘铁一听就明白了,估计师父他们老来这儿住。 他是个卡车新人,但社会上摸爬滚打惯了,下意识套近乎,他憨厚地笑了笑,说:“跟着师父打打杂,以后多关照。” 那人一乐:“好说好说。” 他师父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性子有点急躁,一下车就说:“赶紧着,有吃的吗?” 那老板立刻说:“准备好了,热水澡、现成的饭菜,赶紧进去吧,天齁冷的。” 刘铁留意到这偏僻小县城道路旁停了几辆货车,其实这也正常,很多大车打这县城过,在这儿休息的司机,有的不舍得住店钱,就窝在车里睡了,刘铁那手电筒一晃,瞧见一辆车上睡着的司机脸色煞白,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他那时候心里莫名就惊惶了一阵儿,在这陌生的地界儿,年关前,离家十万八千里,联想到自己身上,以后他也得过这样的日子,在路上跑着,说不准哪天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就交代了一条命。 他是越看那人的脸越像自个儿,好像真就是自个儿死在了车里一样,他心里发毛,想去敲敲窗户,身后师父一把扯住他,催促说:“干什么去?快点弄完睡觉了,明天起早。” 刘铁一听他说“弄”这个词儿,立刻就来了点精神。 当然,很多年后,他和叶满可不是那么说的。 被戏称为艳遇之都的丽江古城,酒吧里,他义正言辞说:“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跟他说:我要睡觉了,累得要命。” 一旁的调酒师轻轻“呵”了声,刘铁一拍桌子,急了:“双鱼,你还不信,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没碰!” 他顿了顿,说:“我就是在那儿遇见竞哥的。” …… 小旅馆有二层楼,一楼吃饭,二楼住宿。外墙是红砖的,早被风雨洗刷得泛旧,里头也不怎么宽敞,门和门之间距离很近,房间自然也不宽敞。 时代在变,现在稍微大点的城市都不怎么能见到私营小旅馆了,以前国道边上这种地方多的是,小饭店、小发廊,多数是小平房,专为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设计的。像这个地方虽然环境很一般,但是胜在便宜,早些时候几块十几块就能住上一晚,还能牵线搭桥提供些特殊服务。 刘铁进门的时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给弄掉了,雪水混着泥在水泥地上画出鞋样子,挪开脚,地上散落着几张黄色小卡片,上面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还有一串电话。 他多瞧了一眼,心里嘀咕着要是真有这卡片上的货色就好了。 他那会儿年轻,心气儿高,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还真和那群五十来岁的老司机有点差别,不过那差别不过是人渣和挑剔的人渣的分别。 老板给准备好了饭菜,进去后是老板家的小姑娘在忙来忙去,帮着端茶递水,往火炉里头添煤。 那小姑娘长得漂亮,高挑秀气,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 刘铁在人身上多看了几眼,碍着她爸在,也没敢多看。 一群人刚进来,也没心思说什么话,在桌边上风卷残云,要知道平时他们在路上吃饭,都是冷一顿热一顿的,很难吃好。 就吃饭那会儿功夫,门开了,又走进来几个人。 那小旅馆的灯泡是老时候用的钨丝灯,灯光发黄,年头久了,灯泡上面积了一层黑油油的灰,光线发暗。 风卷着雪和沙子吹进了店里,冷不丁的寒气让正吃饭的刘铁打了个哆嗦。 他转回头去看,一眼就瞧见走在最前头那个人。 …… “真帅啊。”刘铁啧了声儿,伸着两根指头在空气中点了两下,跟叶满说:“我一个男人看见他都愣了神儿,那身高、那腿,就算裹着军大衣,也能瞧出他那一身的劲儿,尤其是那双眼睛。” 叶满很投入地听着刘铁说话,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个边陲小县城,也看见了钨丝灯泡下的风卷雪,还有走来那个人。 “你是没见过年轻时的竞哥,”刘铁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眼神儿特别利,特别稳,黑黝黝的,没有一点人的情绪,像没怎么在人群里待过……就跟一身野性的狼似的。” …… 推开民宿小门时,萨摩耶正躺在地上睡成了一大团棉花糖。 民宿里很安静,门口老板娘的工作间灯也关了。 刚刚屁颠屁颠疯跑了一路的韩奇奇立刻后退,哼唧着要往叶满身上爬。 叶满是个惯孩子的家长,连忙把它抱起来,小心翼翼跨过横行霸道的大萨摩。 他们的房间靠边儿,路过的几个房间都没什么动静。 韩竞打开门锁,说:“我去熬药。” 叶满的眼神儿不自觉落在他的侧脸,白炽灯光下,那张脸轮廓深邃,无疑是帅的、极出挑的,可也没像刘铁形容的那么夸张。 “我跟你一起。”叶满轻声说。 韩竞离开的动作一顿,低低说:“好。” 半夜十一点,万籁俱寂。 民宿的小厨房里散着中草药味儿,他们自带的小锅咕噜咕嘟冒着热气,氤氲了头顶的灯光。 叶满抱着韩奇奇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熟练地分批次地把药草放进锅里,高大的身材在雾气里被揉得有点模糊。 “——哥。” “——小满。” 安静的夜里,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都沉默两秒。 叶满开口:“你先说。” 韩竞低头看着正冒热气的中药锅,开口道:“在酒吧那会儿,是不是吓着了?” 叶满一愣。 他没想到韩竞想说的是这个。 第54章 有时候有些人和事, 他自己会强迫自己去忘了、去原谅,但是那时的情绪很难消失,心里平衡也很难调平, 所以他会统一把那些东西拢吧拢吧, 一块儿塞进心里那块儿黑乎乎见不着光的角落里, 然后自己就当没事儿发生。 可是那有后遗症, 在某个情绪低落的夜里, 在某个被创伤的时刻,那些情景会重新闪照,让他重新经历那时的恐惧与羞耻。 其实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他也没有真的原谅刘铁,他只是想要让事情平静而已。 “谢谢……”叶满低下头,摸着韩奇奇的脑门儿,轻轻说:“我没……” 话到这儿, 他忽然又停住, 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刻不想和韩竞说谎。 “我那时候很害怕。”叶满重新说:“也很生气。” 韩竞:“你看起来和刘铁聊得挺好。” 叶满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对他什么感觉, 之前很讨厌他、害怕他,刚刚他又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我就觉得他人还好, 我不想和他发生矛盾了。” 韩竞又往锅里扔放了一包白色粉面,像石灰的药材,药闻起来更苦了。 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将粉面吞噬, 韩竞开口:“你喜欢玉吗?” 叶满:“什么?” “他现在在东南亚那边做生意,倒腾佛牌玉石,”韩竞说:“我让他找块儿好料子,给你做个东西拿着玩儿。” 叶满眨巴眨巴眼睛:“……啊?” 韩竞:“如果不想翻脸, 不能求个公正,咱们就求个平衡。” 叶满:“……” 他紧紧抿唇看着那个男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竞拿起手机:“喜欢什么?坠子镯子摆件儿什么的,不愿意戴就送家里人,或者卖钱也行。” 叶满:“……” 他低下头,眼眶慢慢湿了。 “镯子。”叶满小声说。 说完那句话,他好像看到一边倾倒的天平忽然发生变化,那些沉甸甸的压抑被翘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儿,那就是他长久以来从未给自己一个平衡,他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这儿扒拉。他想求的,也不过是个平衡。 “送长辈的?”韩竞随口问。 “嗯。”叶满声音闷闷的:“我妈。” 韩竞很自然地说:“那就再让他多打一对耳坠。” 叶满:“……” 韩竞低头发着消息,叶满滴落的眼泪被韩奇奇热情地舔了个干净。 他和小狗对视着,小声说:“哥,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韩竞从手机上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有点意味深长:“你跟人打听我?” “没!”叶满窘迫地解释道:“他、他自己说的……” 韩竞收起手机,半靠在门口,敞开的门外是丽江八月的夏季清凉的夜。 他抱起手臂,摆出一幅聊天的架势:“他怎么说的?” “他说……” …… 刘铁就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那群人皮肤深,都长得很高大,也都不爱说话,老板殷勤地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搭话也只能得着零星回应。 刘铁眼睛跟着看,无意间和其中一个人对视上了,那人眸色很冷,有股子狠戾劲儿,吓得他立刻收回视线。 “那些人是哪的?”车队里有个司机低低说道:“瞧着不是善茬儿。” 刘铁听师父说:“听口音,应该是青海来的。” 这就是个小插曲,两伙人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 吃完饭,师父冲老板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就上了楼。 那楼上隔出不少小房间,一个房里架着上下铺,好几张床连着,按床位卖钱。 但是这种地方就不太适合干那事儿。 刘铁在那木板搭的简陋浴室里头洗了个热水澡,终于把身上的臭味儿洗干净了,端着脸盆往回走。 从走廊尽头那个门口经过的时候,他听着了里头糜烂又腻的那种事的声儿。 那里边有两张床,门口排着队,有他们车队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一次进去俩,各干各的。 门口拍着队呢,刘铁没什么兴致,他心里记挂着门口大车里睡着那人,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 刚走到他们房门口,他瞧见旅馆老板娘上来了。 刚刚上菜时刘铁见过她,就随口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也冲他笑笑。 刘铁瞧她往走廊尽头走,觉得有点奇怪,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瞧见,老板娘进了那间屋,没再出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心里觉得不舒服,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想看看老板在没在,怎么让自己媳妇儿干这事儿。 这一瞧,他瞧见了老板家的闺女。 她站在墙边上,低着头,缩着肩,她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嘴角都出了血。 俩人说话声不高,可刘铁天生耳朵好,听了会儿热闹。 这才知道,她爸正让她上去接客,她不愿意。 刘铁和叶满说,那时候路上没有好人坏人,其实也是说他自个儿。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的,在路上遇见什么事儿,他也会去帮,也救过一个牧民的性命,可这时候,他心里不落忍,有心去说说情,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让他止步了。 善恶就一念,人这一生的际遇也多在这一念里。 他心里期待着,要是她真接了,今晚他就第一个上,多花钱也没事儿。 可也就想想,那姑娘拧得很,怎么打也不同意,他趴着看了会儿,就没趣儿地转身回了屋。 夜里外边刮起了北风,雪扑棱棱往窗户上砸,小旅馆里挺暖和的,刘铁睡得迷迷糊糊,站岗那只耳朵听见最后出去那个同伴回来了,带回一身的劣质香水味儿。 他翻了个身,咂咂嘴,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哗啦啦”一阵打砸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往窗外看,听到门口传来的一阵凌乱脚步声。 “出什么事儿了?”刘铁心里一惊,赶紧套上衣裳跑到窗口看。 这一眼,他瞧见了外面白茫茫雪地上站着的几个人,他认出了老板和他家闺女,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男人,道路边上一辆大车,窗户被砸得稀碎。 他吓了一跳,仔细看,好在那车不是他们的。 见有热闹瞧,他也不怕事儿大,套上鞋开门跑下了楼。他下去的时候人就更多了,他一眼瞧见了站在雪里的几个青海人。 领头的,就是长得特别板正那位。 …… “那家的闺女连夜跑了,”刘铁喝了口酒,嘬嘬牙花子:“跟她一块儿的还有个女人,戴着大围脖,穿着大棉袄,也看不清模样,紧紧拉着那小姑娘的手,把她挡在身后边。” “是她妈吗?”叶满有点紧张地问。 “不是。”刘铁说:“就是一个路过的外地人,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就记得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那调酒师插嘴道。 “她们那明显是刚跑出去就被围了,四下都没人,”刘铁说:“要是被抓了,别说那小姑娘,就那外地女的也不一定能全乎着走,但是人家厉害,直接拿着板砖砸了一辆车。” “那也太冒险了,万一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呢?”调酒师又问。 刘铁笑了笑:“赌呗。” 叶满懵懵懂懂:“赌什么?” 刘铁屈指敲了敲桌子:“赌人性。” 叶满心里渐渐起了风浪,紧紧盯着刘铁,想听下去,刘铁也继续了下去。 那女人很厉害,小雪里头,她大声吼:“你们谁敢过来试试看!” 她就是一个女人,这话说得引人发笑。 有一个人还真就过去了,看着也没当回事儿,嘴里还说着:“丫头,跟叔回去,你这么就走了,不要你爸妈了?” 小姑娘在后面直哭,边哭边往后躲,那人也近前了,刘铁看着他抓住了小姑娘的胳膊,心想,这姑娘以后完了。 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前边那女的抄起板砖,对着那男人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血哩哩啦啦淌在了白雪上,那人轰地倒地了,跟一个信号似的,那几个男人和旅馆老板也冲了上去。 那女人身手看着是挺敏捷的,可毕竟还护着一个,不是一群男人的对手,刘铁觉得这是生理上的差距,身上没功夫的情况下,让一个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的女性去和六七十岁没大病的老头儿打,那也是打不过的。 刘铁瞧见那女人被人抓住了头发,一脚踹在腿弯,膝盖跪地的声音很重,刘铁听着都疼。 “你还敢拐卖妇女?”老板抓住自己家的闺女,冷笑道:“你等着吧,天一亮我就把你卖出去,让你多管闲事。” 那女人的围巾散了下来,长头发在风里遮了半张脸,鬼似的,她咬牙冷笑:“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 那老板一把将小姑娘推到了旁边俩男人的身上,坏得邪乎:“今晚上你们就给她弄了,弄了她就不知道跑了。” 那小姑娘尖叫一声,奋力挣开那些人,跑向那女人,疯得仿佛那自身难保的女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她那小力气,还想把人救出来呢,刘铁有些轻视,想上去说说情,却见那青海年轻人走了过去。 风大,可那人冷戾的声儿却清晰,听得刘铁心里发怵。 “我的车怎么算?”那人背对着刘铁,沉沉问。 老板笑着说:“对不住,我们没留神,多少钱,我们给你赔上。” 那年轻人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五千。” 刘铁:“……” 那一口价显然让老板不高兴了,他语气有点沉了,开口道:“朋友,这一块儿玻璃可不值这么多钱。” 那年轻男人戴着黑色皮手套,从车座子上捡起一块儿碎玻璃,满地的白雪映衬下,那双眸子黑得瘆人,他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道:“那把这俩人给我。” “你这是找茬儿了。”老板阴沉沉道。 “是。”那年轻人说:“你们砸错了车。” 刘铁后来决心去跟韩竞,也是因为那夜的事儿。 他没见过下手这样狠的人,就好像不顾及生死一样,社会上约定俗成的条框和法律都框不住他。 那几个人上前,堵在了那个青海年轻人面前,形成对峙,可他的同伴都在门口站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刘铁眼睁睁看着他从车里拿出一根钢管,一个人冲了上去,韩竞抬腿踹出一脚,那人摔进雪里,紧接着,钢管砸在了他的背上。 那力气是十成十的,不知道那人脊椎断没断。他那身高和体型太有压迫感,握着钢管,没有停歇地,对着围过来的人猛砸了下去。 雪地里没灯,只靠白茫茫的雪照明,凌乱的脚印上溅着一串串血珠子,嘶吼与哀嚎被凛冽的北风吹到了刘铁耳边,他觉得身子都在发抖,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冻的。 他只看见那个男人拎着棍子在雪里打架,最后只剩下那一个抓着红围脖的女人那个老板。 他也害怕了,说:“这个你带走,但是那是我闺女,你带走违法。” “你干这脏事儿就不违法了?”刘铁在后边忍不住嚷了声。 那老板回头瞪他,那一个分神儿,他的一条胳膊被硬生生掰断了,不是那男人动的手。 那红围脖的女人特别灵巧,掰断人胳膊,迅速翻身站了起来,那一刻刘铁猛地瞧见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 一把银色的小刀,在那细长的手指间熟练灵活地变化形态,露出锋利刀刃,那雪天里亮得瘆人。 她走到那老板面前,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那一张脸上,半点恐惧和畏缩也没有,冷静得吓人。 刘铁心脏猛地拔高了,他一看那女人就是玩刀子的好手,他也这会儿才明白,那女人说的“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别!”那老板瘫在雪里,喉咙剧烈滑动,身体一动不敢动:“你想带走就带走,留我一条命!” 那群青海人连夜走的,把那老板捆在了旅馆的暖气片上,然后收拾东西就上了车。 刘铁那时候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回了屋,快速收拾了自个儿的东西,跟着跑了出去。 师父迷迷糊糊问他去哪儿,他丢下一句:“我走了。” 他怕人家不收他,临走时偷了车队里的钱,想交入伙费,但是他站在车下边、背着个包眼巴巴瞧那年轻人时,那人竟然没说什么也没要钱,就让他上了车。 临走时,刘铁特意瞧了一眼路边睡着那个司机的车窗。 那人换了个睡姿,侧躺着,是个活人。 他莫名就想着,我也活了。 那车上坐着四个人,除了韩竞和他,还有俩女的。 这车有玻璃,没玻璃那辆别人开着。 刚开起来,很冷,前边俩座位,后边是床,那俩女人就裹着被子缩在里面。 刘铁有心和韩竞处好关系,可那人不怎么搭理他,话虽很少,倒是回了那红围巾的女人几句话。 “小哥,”那女人问:“你们这车是去哪里的?” 韩竞沉闷闷说:“珠三角。” 那女人说:“那里好,暖和。” 刘铁觉得没人接话有点尴尬,殷勤地接道:“是啊,那里的人有钱,姐,你来这儿是干什么啊?” 那女人说:“旅游。” 刘铁竖起大拇指:“外地来旅游也敢管这事儿?” 女人笑了笑,说:“我看不过去。” 刘铁又瞧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觉得有点不落忍,他问:“那你以后咋办啊?” 小姑娘怕男人似的,缩着不敢说话。 那女人似乎感冒了,脸色很差,咳嗽了几声,说:“你不知道往哪去,我就送你去珠三角吧。” 女孩儿哽咽着“嗯”了声。 那女人又对韩竞说:“小哥,我们没钱,路上给你们做个饭行吗?” 韩竞淡淡说:“不用做什么,到了珠三角,咱们就当没见过。” 那时候刘铁心里还挺阴暗的,觉着这人带俩女人上路目的不单纯。 毕竟路上那些事儿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凭本事把姑娘撩上车,国道省道边上发生的更多,谁撩得上去,人就是谁的,驾驶室前边是座位,座位后边是床,扯到后面直接就能做那事儿。 刘铁他师父之前就撩过一个,没钱,想搭车的,他觉得都是你情我愿或者半推半就的。刘铁平日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那眼睛也老是往路边的姑娘身上瞧的,脑子里的幻想,不敢拿到阳光下晒。 他心想着,要是真有那事儿,自己摸不着,也能看看解馋。 可那十来天里,这人就硬是没碰过那俩女人一个手指头。车队一直开到了珠海,那俩人下了车。 他还记得告别前发生过一件事儿。 那俩搭车的在珠海一个寻常街边下车,走出几步,韩竞叫住了她们。 他没下车,就倚靠在卡车车窗上,后边有个男人走过去,往那逃家的小姑娘手里塞了样东西,刘铁啧看不清给的是什么,倒是看出来那姑娘挺意外的,站在远处向他们张望。 刘铁好奇地问:“竞哥,给的什么呀那是?” 韩竞收回视线,发动车,淡淡说:“活命的东西。” 活命的东西是什么? 车开出去了,把人甩在后面,刘铁才想出来,这人给了钱。 换别人刘铁估计会觉得他傻、脑子有包,但是韩竞干这事儿,他就觉得特别酷,怎么就能那么有范儿呢! 第55章 那话说完后, 刘铁长长叹了口气:“我们同行十来天,那十来天里头我是真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可珠海一别, 我没再有她的消息。” “跟竞哥干了几年, 我攒了点钱, 就去了东南亚那边发展, ”刘铁说:“他那几年的照顾, 我一直在心里感激着。” 调酒师闲闲说:“故事真玄乎,我就没听过哪个卡车司机是那样的。” “真的,这会儿肯定不能和以前放在一起比, ”刘铁笑了笑,说:“但现在那么多开夫妻车的,你当为什么?” 叶满忽然就想起来,他二伯家的哥哥就是开卡车的, 这么多年路上都是夫妻俩一起。 那未必是因为那些缘故, 婚姻一直在路上, 互相陪伴照顾,没准感情更加坚固,但那些问题或许真的存在过。 …… 那苦的要命的中药终于熬好了, 一锅水, 最后浓缩出一小碗药汁,叶满端在手里吹气,问韩竞:“哥, 你那会儿怎么想的?真是因为车玻璃吗?” 韩竞微抬眉毛:“就跟你在拉萨忍不住打人一样,我看见了就不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叶满心神一震,在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韩竞理解他。 他或许和韩竞有些地方是相似的,不是耳朵也不是鼻子,而是骨子里的一些东西。 他心脏砰砰跳着,问:“你不怕打坏了人坐牢吗?” 韩竞:“我有分寸。而且,那天救人的姑娘发着烧,要不是身体没劲儿也轮不着我们插手。” 叶满目光灼灼的:“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韩竞说:“没再见过。” 叶满像个好奇的孩子:“你为什么收下刘铁,真因为他说的,因为他说那句话,所以觉得他品性好、吃苦耐劳吗?” 韩竞摇摇头,说:“那会儿想扩大车队,来个打白工的,我撵他干什么?” 叶满:“……” 他默默地想,刘铁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一点点可怜的。 他勇敢地捧起碗,把中药一饮而尽。 还没缓过神时,他的嘴忽然被掰开,真就是掰开的,腮帮子都被掐得有点疼,不过这点疼对叶满来说就跟痒没有区别。 他呆滞地、乖乖地张嘴,翻起眼睛看韩竞,张着的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儿棒棒糖。 他耳根子一阵滚烫,没敢说话,低头揉揉自己的脸,口腔渐渐被甜味儿占领。 “走吧。”厨房灯关了,韩竞走进了明亮的月光里,说:“该睡觉了。” 叶满弯起唇,本能地追逐他的步伐。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的身体猝不及防向前一晃。 他没留意脚下的门槛儿。 心跳猛地拔高,下一秒,手腕忽然被牢牢攥住,身体被扶稳,他仰起头看,正好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么近,彼此的气息交缠,对视的眼眸渐渐垂下,垂落彼此的唇瓣。 气氛真好。 叶满轻飘飘地想,嘴唇好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糖水。 “有什么想说的吗?”韩竞那声音有点懒,有点轻,清凉夜色里,有点引诱的错觉。 叶满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抖落一地不平静的月光。 “哥,你是个好人。”叶满轻轻说。 一只大手按住叶满的脑袋,叶满下意识闭上眼睛,轻轻缩了下脖子。 他听到韩竞若有若无轻笑了声。 “你也是。” 他说。 叶满喝下药,还没什么睡意。 房间里灯开着,飞进来一只蛾子,云南的蛾子都和他们那儿的长得不一样,花纹漂亮,长得像蝴蝶。 蛾子围着床头灯上下翻飞,韩竞躺在隔壁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叶满趴在床上,目光无神地盯着床上一点。 他经常会发生这样的状态,在精力过度透支之后、在一场大起大落的热闹之后,世界重新寂静,他会迅速陷入空虚和孤单。 那种状态是最濒临危险的一种,几乎与情绪地狱一线之隔。 他呆呆看着手腕上的毛线,脑子里乱糟糟想着,韩竞今晚会不会梦游? 过了一会儿又想,我真讨厌自己,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他的背又开始酸疼,难受极了,隐忍着低低抽了口气,他关上台灯,闭上了眼睛。 “小满。”手上毛线轻轻牵动,隔壁床上,韩竞转头看他:“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又困倦,他含糊说:“烦。” 韩竞坐起来,手臂撑在膝上,看他一会儿,开口道:“因为什么事情吗?” “不是。”叶满觉得自己的心里都是马赛克,密密麻麻的,烦得很不具体,找不到头绪,又很广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烦,烦到胃都开始抽痛,想吐。 他低落地说:“忽然很烦,没有原因。” 安静的夜里,韩竞低低沉沉说:“那就先别睡了。” 叶满稍稍抬头。 “有声音可能会好点,”韩竞说:“看会儿电影吧。” 叶满咬唇,轻轻说:“哥。” 韩竞:“嗯。” 叶满很小声地说:“能不能捏捏背?” 那是一句不怎么见外的要求,对于像叶满这样,从来不会主动要求别人帮助、麻烦别人的人,这有点难以启齿。 他以前也让韩竞捏过背,不过,那是在俩人交往的过程中。 韩竞打开了灯。 叶满从被子里抬头看过去,韩竞下了床,高高大大的影子站在自己床边。 叶满仰头看他,看到有人在身边,忽然就觉得平静了一点。 “趴下。”韩竞说:“给你捏。” 叶满迫不及待翻身趴下去了,双臂交叠,下巴搁在手臂上。 “我把衣服掀开了。”他听到韩竞说。 叶满慢慢把脸埋进臂弯里,从嗓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嗯。” 背上轻微一凉,他的宽松黑色短袖被撩开,推到了上面。 一只略微粗糙的手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皮肤,让他身体禁不住一颤。 这是时隔一个多月,韩竞第一次看到他的背部皮肤。 橘黄色的床头灯下,青年冷白的皮肤上有些细微伤疤,可他曾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手缓缓向下,停在了他的尾骨上方。 那是叶满曾经教他的,要从那里开始,顺着脊椎骨头缝隙提起皮肉。 好痒,好麻……又想起那夜的放纵,叶满的脸渐渐红透。 下一刻,叶满感觉到自己的肉被捏住,然后力道有些重的被向上一提。 所有旖旎一扫而空,变成了痛。 那疼痛感很真实,短暂压过了精神的压抑和烦躁,反而更加舒服。 触感有些烫,韩竞的手总是温暖干燥的,拇指在脊柱上摩擦,摸索骨缝的位置,然后下一次依然精准。 房间里响起清脆的一声“卡崩”声。 韩竞的动作顿了顿,拇指在那里按了按,低低说:“疼吗?” 叶满轻轻睁开眼,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与陪伴同义。 他转头看他。 深夜里光线宁静,那个高大的男人右腿半跪在他的床边,低着头认真看他的脊背,那人头发有点长了,从青茬儿变成了短寸头,显得有点温和。 他垂着眸子,从一侧打来的光线让他那深邃的面部轮廓更加立体,明暗分明,放大了他异域长相的优势,俊得让人惊异。 他这样呆呆看着,脑子里又想起晚上听说的故事,他想着十八九岁的韩竞,在那个边陲小镇上,推开小旅馆门进来的时刻。 他裹着雪,有一双野性冷酷的眸子,锋利而神秘。 现在的韩竞,真的很温柔,叶满从他身上看不到刘铁描述的那些。 一双漆黑静谧的眸子看过来,正对上发着呆的叶满的眼睛。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没有回答。 他立刻躲开视线,小声说:“我喜欢疼。” 韩竞继续给他捏背,动作没有分毫冒犯,却让叶满皮肤发烫。 “再重一点也没关系。”叶满说。 韩竞用指头按压刚刚拎过的地方,温热的触觉让那种疼痛变得柔和享受。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疼的?”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怔了怔。 他其实也不确定。 如果追溯到更早,那或许是因为,疼痛会让叶满更踏实。 因为他不用不确定地恐惧爸爸下一秒会不会打他,恐惧老师下节课会打他,他已经在痛了。 疼痛可以和他犯的错相互抵消,疼痛可以赎罪,痛的时候是踏实的,因为他知道,疼痛过后可以换取一点时间的安稳。 “我……”已经27岁的叶满,彩云之南的某个客栈里,他轻轻张口:“从小。” 韩竞已经捏到了他的上边的背,衣服卡着,碰不到了。 “我平时不会这样……”察觉到韩竞的沉默,叶满怕他觉得自己很奇怪,小声解释:“我自己没办法捏自己的背的。” 那就肯定是用别的法子虐待自己。 “如果捏背这点疼痛可以让你好过一点,那就是痛感在保护你,那不是坏事。”韩竞低低说:“以后我给你捏背,别做别的了。” 叶满的鼻腔有些泛酸,慢慢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烦淡了很多,比以往缓解得更快,也更加柔和,他又可以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了。 韩竞的手隔着衣裳捏上了他的肩,缓慢地揉了两下,力道不怎么重,但让人很放松。 药物很快生效,韩竞还按着,叶满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夜叶满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他坐在深夜的网吧里,烟味儿和馊味儿充斥鼻腔,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很大,像是有实质的电流,麻痹着人们的精神。 身旁是中学时的室友,他们正打着游戏,叶满是第一次来网吧,他不会玩游戏,也不会找人通宵聊天。 这漫长的一夜里,他无事可做,于是选择了看视频。 那短短十几集的搞笑视频,被他翻来覆去看,就那么看了整整一夜。 出网吧时,室友们聊起了以后想考去哪个城市,他说…… 过了很多年,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想去的地方——徐州。 梦境纷乱,他转瞬就长大了,站在丽江的街头。 那是比徐州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背着琴与他擦肩而过。 转身他又听到韩竞的声音说:“晚安。” 第二天叶满醒得很晚,他睡了很长很饱的一觉,醒后感觉很好,精力充沛。 韩竞没在房间,韩奇奇正在床边守着他,歪着头,很可爱。 叶满趴在床边,和它瞪着眼睛对视。 他发现韩奇奇的耳朵竖起来很漂亮,很大,白色长毛,有点卷曲,头顶也慢慢被细绒毛覆盖。 它的皮肤病正在好转,或许以后会是一只很漂亮的狗狗。 “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决定今天请你吃肉。”叶满语气也很可爱,和小动物说话,他不用在意人类目光,他用那种柔软稚气的声音说:“你想吃什么?” 韩奇奇又歪头,好奇地看他。 “我猜你想吃昨天那个牛肉。”叶满说。 韩奇奇没什么反应。 叶满弯起眼睛,又说:“你也想吃蘑菇炒肉片!” 韩奇奇的鼻尖被一根指头轻轻抵住,傻傻地聚光看。 叶满欺负小狗:“你是一只小狗,不可以吃蘑菇,否则就会变成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韩奇奇一口含住他的指头,乱七八糟地舔得湿答答。 叶满皱起眉头,郑重警告:“抗议无效,西伯利亚红嘴鸥长了翅膀,你没有翅膀,不能迁徙。” “我们都是没有翅膀的小狗。”叶满胡言乱语。 韩奇奇尾巴摇得欢快,在地上跳来跳去。 “好吧,”叶满被可爱击倒:“我可以给你试毒。” 他捧心仰倒,假装被韩奇奇开枪击中,头倒在床边,倒立视角看韩奇奇。 韩奇奇好奇地旋转脑袋九十度,试图和他保持同一水平面。 他和小狗玩得很投入,当洗手间门口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时,他的蠢样儿一点都没来得及收敛。 他就这么呆呆倒立看那个男人。 这个角度看,那人高得像个巨人似的。 “哥、哥……”叶满瞬间涨红了脸,弹坐起来,结结巴巴问:“你、你没出去啊?” 韩竞挑眉,唇角若有若无勾着一抹笑:“没有。” 那抹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促狭。 叶满的视线落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重新变短了,是叶满刚认识他那会儿的长短,看起来特别酷。 他刚刚在里面剃头吗? 叶满抓了抓自个儿乱糟糟的头发,解释说:“我刚刚在和韩奇奇玩……” “嗯,”韩竞从电视柜上拿起手机,低头查看,慢悠悠说:“听到了,韩奇奇说它想吃蘑菇炒肉。” 叶满:“……” 韩竞:“起来洗漱吧,我们去吃。” 叶满:“……” 韩竞瞥向他红透的耳朵,慢条斯理说:“我知道你不想吃,那为了韩奇奇,你迁就一下。” 叶满尴尬极了,飞速下床,逃进洗手间。 几分钟后,洗手间门敞开一条缝隙,叶满像一只卡在门缝里鬼鬼祟祟观察的小猫一样,翻着眼往外看。 韩竞坐在床尾,正用一根手指轻轻戳韩奇奇的鼻子,听到声音,微微转头,看过来。 叶满额发上沾着水珠,腼腆地说:“你剪头发了?” 韩竞:“嗯,我平时都是自己动手。” 叶满对他笑笑,乌龟一样缩回了洗手间门缝里。 他心里念着,可真好看啊。 一门之隔的院子里有说话声,很热闹,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老板娘的嗓门儿不小,也能听到刘飞的声儿,俩人语气亲热。 叶满拉开窗帘,向外看,今天丽江天气很明媚,阳光晃眼。 这个城市紫外线很强,世界像是调高了几个亮度,过于清晰。 他透过窗悄悄向外看,他们门口那颗杏树下面正坐着不少人,和昨天一起聊天的人不一样,都是生面孔。 “在看什么?”韩竞走到木门前,就要打开木头门插。 叶满双手撑着小窗台,曲起一条腿压在沙发上,说:“好像昨天见过的人都不见了。” 韩竞向他身边倾身,往外看了一眼:“应该是走了。” 客栈迎来送往,昨天见过的人,今天就散,让叶满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浮水漂萍。 人生所有关系好像都是一个微缩的客栈,只不过停留时间长短分别。 “哥,”叶满有些好奇地说:“你是开客栈的,有时候会不会有那种,人隔一天就换一批,昨天的人没来得及认识,今天就分开的不适应。” “没有。”韩竞平稳地说:“都是客人。” 叶满呆了呆,没好意思去说自个儿的人生联想,他也觉得自个儿有点矫情了。 “怎么了?”韩竞问。 叶满讪讪找补:“就……没怎么住过客栈,好奇会不会在意某些客人。” 韩竞:“……” “有时候也会在意吧。”韩竞说。 叶满心里轻微一颤,不自觉想起拉萨那个会弹吉他的男大学生,他曾从格尔木和韩竞一路同行。 “啊。”叶满心不在焉应声。 韩竞:“淡季的时候客流量不行,影响收入,人住得越久就越好。” 叶满:“……” 他的嘴唇抿起一条平直的线,为自己过于矫情的思维发散无语。 第56章 外面又爆发一阵笑声, 叶满看过去,忽然瞧见老板正看过来。 透过明亮的窗户,人的影像格外清晰。 “你们起了?”老板笑着抬高声音说:“出来玩啊。” 叶满腼腆地缩回脖子, 韩竞打开了门。 院子里七八个人, 除了杏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了四个, 还有坐在门口的木房子旁边的。 院子里铺着鹅卵石, 很干净, 门口那木房子与地面高出十几公分,上下开的窗户都敞着,有个人坐在那里, 正看电脑。 叶满的目光落在那人的侧影上,呼吸轻微一顿。 院子中间,背对他们坐在摇椅里的人转过头,笑着打招呼:“竞哥, 小老板, 你们起得也太晚了!” 刘铁很热情, 叶满还担心昨天问他要了玉,他会不开心呢。 一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除了门口那个。 叶满刚刚洗了头, 他头发是羊毛卷, 就有点翘,乱乱的。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低头, 余光偷偷往那个电脑前的人看。 韩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步向前走了一步,说:“去吃饭吧。” 叶满视线受阻,收回目光:“嗯。” 刘飞估计也是刚醒, 精神萎靡,整个人都还是半蒙圈的样子,人倒是已经热情起来了:“我们刚刚说定中午一起做饭吃呢,你们别出去了,我这会儿就去买菜了。” 韩竞:“我们出去吃。” 刘铁“哎呦”一声,大咧咧说:“竞哥,人多热闹,我给你做道拿手好菜,你有多久没吃我做的烩羊肉了?” 正好韩竞有电话进来,他接起来,顺口说:“不想吃。” 刘铁:“……” 刘铁哭丧着脸:“不是,竞哥,你给点面子啊……” 韩竞:“小满想吃蘑菇。” 叶满站在韩竞身后,就觉得杏树下的几个陌生人在看他。 他手脚都有点不自在,鼓起勇气看过去,有点僵硬地冲他们笑笑,社恐到眼神儿都没敢对上。 老板摇着精致的小扇子探头瞧他,笑着小声说:“刘飞会做蘑菇。” “我这就去买菜,想吃什么蘑菇告诉我就行,”刘飞挠着头发,往房间里走,说:“吕哥,你跟我一起去吧。” 叶满耳朵立刻竖起来,隔了几秒,他听到一个微低的温润声音说:“不去。” 韩竞正听着电话,就见叶满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还是有点害羞的,说话语气有些紧张:“我和你一起去。” 韩竞有点意外,把手机拿下来一点:“小满?” 叶满转头,对他弯弯眼睛,小声说:“你想吃什么菜?我给你买。” 韩竞:“……” 他和刘飞两个人去的,古城附近的菜市场离他们不远,步行就到了。 路上叶满一直在低头看手机,避免和刘飞独处尴尬。 好在那人也没怎么搭理他,正握着手机用四川话和他妈吵架,凶得叶满都没敢离他太近。 他这回看手机倒没有像之前那样尴尬地切换软件,对话框对面是韩竞。 叶满抱着韩奇奇,歪头用脸夹住它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避免它掉下去,认认真真回:“在我的行李箱网格袋子里。” 韩竞发过来一张照片,里面是他的内裤。 叶满脸一红,快速回复:“它背面那个。” 韩竞回复:“找到了。” 叶满的办公电脑都空闲了很长时间了。 “下班了。”叶满抿唇回复:“密码是这三个字的小写全拼。” 韩竞:“好。” 叶满:“你想吃什么?我快到了。” 韩竞:“我都可以。” 叶满:“……” 刘飞停下步子,弹弹烟灰,瞟他一眼,淡淡说:“到了。” 语气轻飘飘的,眼神也轻飘飘,叶满对这种态度很熟悉了,这是因为自己在他眼里重量是轻飘飘。 叶满没什么反应,他知道刘飞未必有什么恶意,只是不在意他的存在而已。 但是还是要沟通一点的。 叶满生怕引起他反感,小心翼翼说:“那个……鸡肉在哪里?” 刘飞听着电话,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语气也有点冲:“我没空。” 叶满立刻觉得自己确实打扰人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低着头走了。 回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叶满这一趟出去消耗巨大,因为刘飞一直在吼电话,他很害怕脾气暴躁的人,声音大一点都压力巨大。 昨天看那人笑眯眯的,但是现在他已经开始对这人心有戒备。 他提着好几个袋子,脚步有些快地先一步进了院子,韩奇奇紧随其后。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是刚回来的客人。 刘铁正坐在他们房间门口,和里面说着话,见他回来,笑着打了招呼。 叶满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的木房子看,电脑还在,那个人不知道去哪了。 叶满提着菜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有些气喘地往里看:“哥,我回来了。” 韩竞正坐在里面床上看电脑,向他看过来。 叶满敏感地留意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韩竞:“怎么累成这样?” 叶满飞快往后瞥了一眼,对他做了个口型:“有点热。” 韩竞轻微挑眉。 紧接着,刘飞进了院子。 他还在吵,声音大得所有人都看过去。 然而他进了院子以后,电话就挂了,笑得很热情:“我回来了!” 刘铁很有眼力劲儿,去接叶满手上的东西:“买的什么啊这是?” 叶满连忙往后躲。 他的脸热得泛红,额发被汗水弄湿了:“我来做。” 刘铁站得有点挡视线,韩竞稍微后仰,越过他向外看:“带手套。” 叶满一愣。 他都忘记自己的手破了。 他弯起眼睛对韩竞笑了一下,认真点点头,提着袋子跑下台阶。 民宿的小厨房里最近有点药味儿,那是给叶满熬药时弄的,平时厨房不开火,今天用是偶然,所以厨具都不够,还是去隔壁民宿借的。 刘飞也进来了,他嘴里叼着烟,笑呵呵和叶满打招呼,态度挺好。 可叶满知道他不把自个儿放在眼里,也就对他不怎么热情,连带昨天晚上对他的热情也收回了。 叶满对他笑笑,没说话,然后低头剔鸭爪。 刘飞凑过来:“买了这么多?得做多长时间啊?” 叶满慢而礼貌地回复:“快。” 他这人,不想说话,那是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刘飞调侃两句,也去弄菜了。 他买了蘑菇,叶满偷偷看过,那些蘑菇自己都没见过。 他边弄鸭爪边偷看,试图偷师,但是刘飞体格有点大,背对着他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厨房小,还热,只能开风扇。 里面人进进出出,把从古城里买的现成牛肉和丽江粑粑倒进盘子里,算作一道菜。 叶满是北方人,他做饭的一大特点就是量极大,他利利索索地忙着,把鸡爪炖上后,才发现厨房就剩他自己了。 从厨房出去转个弯就是院子,这会儿天气凉了点。 刘飞弄的蘑菇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水加多了,那蘑菇就跟要长出来似的,一个劲儿地顶锅盖,格楞楞响。 他探出头去,准备叫刘飞回来,这才发现院子里下起了小雨,东边晴着,西边晴着,院子里那颗杏树被雨打掉几片叶子,院子里大白狗正在檐下躲雨,除了它,院子里空无一人。 门口那个木房子里隐隐传出说话声,还有模糊的吉他弹唱声,那些人都去了里面。 叶满犹豫一下,转身回厨房,拿了块儿湿抹布垫着,小心掀开锅盖。 里面的猪蹄蘑菇汤呈现白乳状,叶满估计火候也差不多了。 他准备关火,又担心自己弄错,毕竟他们那边的人很少熬汤。 犹豫一下,他找了个小勺子,舀出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喝了一口。 他微微瞪大眼睛,为这种奇异的鲜美感到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长了见识,原来这就是菌子的魅力! 他抿起唇,很想再喝一口,但是也知道这样会弄脏汤,对别人不礼貌。 想了想,他用大汤匙把汤撇出去一些,重新盖上锅盖,这一次锅盖不再被顶起来了。 刚刚弄完,刘飞就进来了。 他笑着说:“汤好了吗?” 叶满摇摇头:“我不会弄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好,但是水有点多了,我舀出来了一点。” 刘飞:“水确实放多了。” 他说着,打开锅盖看看,说:“还要等,没熟呢,这些汤倒了吧,千万别喝。” 叶满:“……” 他脸色一僵,刘飞没留意到,去看他做的东西,夸赞道:“太香了吧?做的什么?” “哦……哦,”叶满:“鸡。” 他心里非常忐忑,乱糟糟的,很想问刘飞,如果不小心喝了一口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好丢人啊!就好像自己嘴馋背着人在厨房偷吃一样。 只喝了一小口,应该没事吧? 他这人上学时不爱提问题,上班时不爱沟通,小时候义务劳动被毛毛虫毛了手疼得要命,也要偷偷藏着,避免被人嘲笑。 这会儿纠结了很久很久,直至刘飞出去了,他还是没开口。 可他慌,心里一直有事,努力感觉自己有没有问题。 但好在一直到做完饭,他看着锅还是锅,蹲在门口等他的韩奇奇还是小狗,没有变成一只西伯利亚红嘴狗在他身边飞来飞去。 十二点左右,可以吃饭了。 丽江经常下雨,随时下,随时停。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一群人到院子里吃饭。 叶满进屋叫韩竞,那人正在敲键盘,回道:“累不累?” 叶满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探头看他的屏幕,那是一个报表。 叶满是这个专业的,一看就知道那是财务报表。 但是他心思没在那拉下来惊人的净收入数字上,他反复抿唇,欲言又止。 叶满的苹果小薄本上反射出叶满的影子。 韩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了?” 叶满又陷入纠结。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和韩竞说,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娇气? 半晌,叶满小声说:“你饿了吗?” 韩竞放下电脑,捏捏脖颈:“有一点。” 桌子延长了一块儿,但是坐起来还是挤。 一群人端菜的端菜,拿碗的拿碗。 叶满把酱鸡爪端出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柠檬鸭爪已经被端上桌,距离韩竞坐的位置有点远。 他皱皱眉,假装没看见有人热情地要接他手里盘子的动作,绕过去,把一大盘酱鸡爪放在了韩竞面前。 “小老板,好手艺啊!”刘铁笑着凑过来。 韩竞抬头看他,眸色微深,叶满看了眼那柠檬鸭爪又看看他。 韩竞微微挑眉。 叶满又看柠檬鸭爪,有点不甘心地返回了厨房。 最后一道菜份量巨大,叶满捧着锅出来的,一群人纷纷给腾地方。 叶满把锅放下,走到韩竞身边坐下,位置上多了一瓶可乐,肯定是韩竞给他放的,他不自觉微微笑。 “这是什么?”老板掐腰往那锅里看,问:“鸡肉?” “地锅鸡。”一个声音回答了她。 叶满偷偷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斜对面,那个刚刚一直在看电脑的男人,就是昨晚酒吧里弹马头琴那位。 他伸筷子夹了一块儿鸡肉,叶满轻轻弯唇,低头没说话。 韩竞慢慢吐出一块骨头,酱鸡爪已经炖得脱骨,香鲜软糯,放了辣椒,很下饭。 他余光看向叶满,没继续吃。 “徐州菜?”刘飞惊讶道。 叶满没搭话。 “徐州?”老板说:“那不是吕逸达老家吗?” 韩竞放下筷子,瞧了眼那锅鸡。 叶满厨艺好,桌上吃了的都夸赞,韩竞面前那盘酱鸡爪也很快被夹走小半。 韩竞喝了口矿泉水,目光落在那锅里。 “好久没吃过了,”对面,那个内敛温和的男人看过来,微笑着对叶满说:“你也是徐州的吗?” 叶满下意识直起腰,特别正式的模样应对,手无意识抓紧筷子,看得出非常紧张。 “不是。”他心脏砰砰跳,努力保持平静:“但我一直想去。” 吕逸达笑起来,说:“什么时候去,我替你安排。” 路上的一句客套罢了,叶满不会当真,但他还是开心。 他有些害羞地对那人笑笑,低头说:“好。” “竞哥。”刘铁拿着罐冰啤酒,跟他碰杯:“咱俩喝一个。” 韩竞:“得开车。” 刘铁也没在意,抻头去和桌上的女孩儿搭讪。 今天这一桌里头还真有几个帅哥美女,年轻的男男女女,各有各的心思,各自释放各自最好的一面,说是吃饭,其实不过是吃个氛围,心思多半在别的上面。 不过叶满根本就没往那里面想,他的注意力有限,余光一直关注着那盘脱骨柠檬鸭爪,它太受欢迎,已经快见底了。 他犹豫一下,鼓起勇气身长手臂,越过半个桌子,去夹了一块儿。 生怕别人注意他,他有点紧张,夹到后,迅速放进韩竞碗里,然后又去夹。 韩竞:“……” 他垂眸看了会儿,拿起筷子,半天也没碰。 ----------------------- 作者有话说:第五十五章 有删改,连不上昨天剧情的话回到五十五章看[玫瑰] 第57章 叶满心思特别敏感, 他察觉韩竞可能不太喜欢那个鸭爪,讪讪伸出筷子,夹了出来, 塞进自己嘴里。 “你之前说喜欢鸭爪, 我以为……”叶满含糊说:“我来吃吧。” 韩竞没说话, 向后靠在藤椅上, 微微眯起眼睛。 叶满扭头看他。 韩竞仰头, 喝了一口矿泉水,脸色平淡。 “是不是咸了?”叶满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他身上,开口道:“我用的酱。” 韩竞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不咸。” “你叫叶满吧?” 叶满转头看过去, 吕逸达正看他。 吕逸达不是健谈的性格,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听别人说,自己低头吃饭。 桌上也有沉默吃饭的人,就是韩竞和叶满。 这会儿他主动搭话了, 叶满注意力从韩竞身上转移开了。 吕逸达:“我记得昨天刘飞说过你的名字。” 叶满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又补上一个柔软的笑。 院子里气氛很好, 一群人吃着饭,各自聊自己的事,叶满只和吕逸达说话, 耳朵留意他的每一个字, 然后认认真真回答。 吕逸达:“你来丽江旅游吗?” 叶满含糊过去:“嗯,算是吧。” 吕逸达:“都去哪了?” 叶满:“古城。” 那斯文男人笑起来,说:“别的地方没去吗?” “啊……”叶满不是来旅游的, 他也对别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但是他早习惯顺着别人说话了。 “有推荐吗?”叶满腼腆地笑笑:“我不太熟。” 吕逸达:“好啊。” 叶满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微凉。 他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韩竞把水放下, 恰巧碰到他的手。韩竞站了起来。 “哥?”他个子太高,叶满仰头幅度很大:“吃完了?” 韩竞:“不太饿,我进去弄点东西,你先吃。” 老板瞧见,说了一句:“别走啊,一会儿一起玩游戏。” 韩竞应该是没听见,也没回头。 叶满目送他回了房间,立刻就感觉到自己很不自在,周围的一切陌生起来。 他清楚,自己能在人群里不那么紧张,是因为韩竞在,他有同伴,胆子才大一点。 他没有太多说话欲望了,频频回头看。 人走了一个,地方宽敞不少,刘铁向叶满挪挪屁股,也往回看:“竞哥干什么去了?” “工……忙工作。”叶满小声说。 他又待了几分钟,实在有点待不下去,吕逸达看他心不在焉,也没再搭话。 别人没注意的角落,叶满努力隐形,拿了一个空盘子,默默向里面偷菜。 一半酱鸡爪,一半地锅鸡,别的他没拿,因为那些他没花钱。 又往韩竞的碗里夹了好几个地锅鸡里贴的饼子,他低声和旁边正和美女们吹牛的刘铁说:“我先进去了。” 刘铁“啊?”了声,笑呵呵说:“小老板,吃好了啊?” 叶满端着满满一盘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吃好没吃好。 他尴尬一笑,默默退开。 房门开着,窗帘也开着,韩竞正在弄电脑,韩奇奇躲在洗手间里。 叶满把盘子放下,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他抿抿唇,又把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度,也更加安静。 韩竞没抬头,随口问:“吃完了?” 叶满:“没有。” 韩竞目光稍稍从电脑上挪开,看向他。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目光相触,都没说话。 沉默几秒,韩竞低低说:“怎么了?有人说什么了吗?” 叶满抿唇,低头:“没有。” 他端起盘子,走到韩竞身边,然后在他床上坐下,和他并排。 “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叶满低头看着自己做了一中午的东西,轻轻说道。 韩竞:“……” 韩奇奇跑了出来,急切地扒叶满的腿,想要他抱,他闷头,用手拿出一块儿鸡肉。 他微微俯身,喂给韩奇奇,韩奇奇立刻高高兴兴嚼起来。 “不合胃口的话……”叶满轻轻说:“我们订外卖吧。” “没有。”韩竞推开电脑,说:“我喜欢吃。” 气氛怪怪的,虽然韩竞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叶满敏感地察觉他心情不好,虽然他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用自己全部精力去探查韩竞的情绪,分析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电脑上有一幅画,叶满曾经见过。 冬城时他曾在韩竞的手机上无意间看到过,是蛇。 现在他看清了,发现那并不是自己之前误以为的两条蛇纠缠在一起,而是一条蛇长了两个头,毒牙深深咬在人的喉咙上,看上去让人心里发冷。 韩竞动了,他拿起筷子,终于吃了叶满带来的食物。 那是一种和解的标志,叶满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两个人坐在一起分了那盘菜,外面说话声一直持续,叶满只想跟韩竞待在一起,没再出去。 韩竞看完电脑,就戴着耳机一直打电话。 叶满趴在床上,把相机里的照片视频上传自己的电脑,一个一个翻过去,又兴致不高。 翻着翻着,他就困了。 他枕着手看韩竞,想跟他说说话,对方始终没空下来。 他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午后的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下来,房间里也很安静。 韩竞挂断电话,转头看时,叶满已经睡熟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青年床前,低头看他。 叶满正仰睡,微微张着嘴,流出一点口水。 高大的男人微微欠身,伸出手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叶满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什么。 隔了一会儿,韩竞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叶满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好累。” 韩竞微微皱眉,向后退一步,坐在自己床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垂眸看他。 这已经是叶满第二次在梦里说:“我好累。” 叶满的累,让韩竞觉得,他的身上正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让他无论睡着醒后都是极疲惫的状态,即使偶尔轻松,也会很快耗尽力气。 叶满醒时太阳已经偏西,外面很安静,韩竞正面对着他,坐在床上。 两个人猝不及防对视,叶满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地的失重感瞬间消失。 他轻轻弯唇,声音有点犯懒:“哥。”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暗,韩竞看着他,低而温和地应了声:“嗯。” 叶满蜷起腿:“我做了个梦。” 韩竞:“什么梦?” 叶满眸光静谧,望着自己草绿色的床单,呆呆说:“梦见以前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在教室里,他和别人组队、和别人一起完成实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做实验,他们都弄完了,就我没弄完,因为我不会。” 韩竞:“很重要的实验吗?” 叶满摇摇头,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着急,我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回到了过去,他交了别的朋友。实验结束,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个朋友在帮我,在陪我,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人好,我们之间已经很远很远了。” 韩竞:“你很难过吗?” 叶满点点头,他说:“我跟他说:我觉得我们已经很远,不算朋友了。他毫不犹豫地说:是的,我有别的朋友了,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韩竞打开了床头灯,将屋子里沉闷闷的昏暗驱散一些。 叶满轻轻说:“上午的时候,我想问你一件事。” 韩竞:“什么?” 叶满:“人的一生,是不是像一个微缩的客栈,只不过是路人停留时间长短的分别?旅行的人今天来,明天走,就像人生命里路过的人,总要分开。” 韩竞沉默一下,开口道:“不是。” 叶满抬眸看他。 韩竞:“客栈是客栈,人是人。” 叶满:“怎么说?” 韩竞:“客栈是房子,一个不动产,它开在那里,不能动,但是人一直在走。” 叶满:“……” 他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小声说:“如果人也没动呢?” “小满,如果你感觉自己没有在动,”韩竞平稳地说:“那可能是因为你看过去看太久了。” 叶满轻轻抿唇,没说出话来。 韩竞:“我有很多客栈,还有酒吧户外用品店,做的都是接待旅客的生意。” 叶满不明白他说这个干什么,还是习惯性捧场道:“好厉害……” 韩竞:“旅途结束,你可以随便挑一家当一段时间老板,自己管理客栈或酒吧,无论是拉萨、格尔木,或者敦煌、成都,随便挑一个喜欢的地方。客人每天来来去去,或许你会发现,看得久了,就不会有那种想法,也不会停在昨天,非要留谁下来。” 叶满:“为什么?” 韩竞:“因为客栈永远有新的人推开门。” 叶满:“……” 他轻轻弯起唇,闭上眼睛,小声说:“哥,你比那个心理咨询师专业多了。” 韩竞眸光微深,不动声色问:“你的心理咨询师怎么答的?” 叶满轻咳一声,皮皮地换了一个声线,躺在床上掐腰,声音冷漠而骄傲:“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该为自己负起责任了,不要把一切过错推给别人,我最看不起接你这种咨询者。你可以预约我一个月后的咨询时间,收费一个小时1500,和我的助理谈吧。”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那天的难堪,好像自己从来没当回事一样。 韩竞:“……” 他皱眉说:“他是合规的吗?换一个吧。” 叶满笑了起来,摇摇头,说:“不找了,他们都是骗人的。” 韩竞终于明白,叶满已经意识到自己心理有问题,但是他也同时失去了对正规心理辅导的信任。 “但其实你知道吗?哥。” 叶满望着虚空,忽地轻轻开口:“我从来把所有错都推给别人,我理解他们所有人,我总是做错事,如果我是他们,也会讨厌自己的。” 韩竞眉头越皱越紧。 刘铁来“邦邦”砸门时,叶满正抱着韩奇奇观察它的毛。 韩奇奇是一只长毛狗,长了一双很大很大的竖耳朵,但是和一般的西高地长得又不一样,它的耳朵分开一点,嘴巴长,长得有点像小土狗。 它怪里怪气的漂亮,当然这是在叶满眼里的多层滤镜加持,实际上它还是一只像被牛啃过的小老鼠。 韩竞打开门,刘铁立刻冲进来,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一溜烟地冲进厕所。 韩奇奇吓得抻着脖子冲他嗷嗷叫,厕所里的刘铁大声说:“祖宗!别叫了别叫了!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不对劲儿,我这拉一下午了!” 叶满:“……” 叶满一惊,生怕是自己做的东西有问题,问:“就你坏肚子了吗?” 刘铁:“好几个,几个厕所都满了。” 叶满看韩竞:“哥,你有没有事?” 韩竞中午就吃他做的东西了。 韩竞摇头。 叶满也没有,他也没吃别的。 刘铁:“都拉水了,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 叶满抱着韩奇奇下床穿鞋,说:“我给你找药。” 刘铁嗷嗷喊:“谢谢小老板!我吃过药了,不管用!” 叶满一顿:“啊。” 韩竞:“你肚子疼不疼?什么药?” 叶满摇头,小声说:“我们那里的老大夫给配的,我肠胃不好,一直吃那个,很有用。” 刘铁没当回事儿:“小老板,那大夫靠谱吗?” 叶满也怕给人吃坏了,讪讪应道:“也不一定。” “这药我从小吃,里边基本都是中药成分……那个大夫是我们镇上的儿科专家,很多外省的都去找他看病,”叶满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可能过分热情让韩竞的朋友感觉没边界感了,很低声和韩竞解释自己:“我长大后吃那个药也很好用,但是也确实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这也是叶满的一个坏毛病,他总是想太多、在乎别人看法,导致过度解释。 他特意很小声说的,怕刘铁听见。 “别给他吃。”韩竞淡淡说:“浪费了。” “唉唉!”刘铁那耳朵跟猫头鹰似的,连忙吼道:“别啊!” 叶满吓了一跳,脸瞬间红了,他被抓了包。 刘铁:“小老板,给我两粒,小孩儿能吃我肯定也能吃!” 叶满尴尬地把韩奇奇放下,放倒行李箱翻自己的小药袋。 韩竞:“按粒收费。” 刘铁叫道:“行行行,我说竞哥,你能不能别教坏小老板,人家多善良!” 第58章 韩竞没搭理他。 他看着叶满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布袋子, 里面鼓鼓囊囊。 布袋子被打开,东西全部倒出来,全都是药。袋子看着不大, 但是叶满非常会收纳, 药多得惊人。 胃药、感冒药、消炎药、中暑药、葡萄糖、红景天、止疼药……还有几个塑料封口袋, 里面装着各种各样没标识的药片。 叶满从一个小塑料袋里仔仔细细数药。 韩竞半蹲下来, 从那堆药里捡出一个盒子, 上面写了四个字——“□□片”。 叶满余光瞧见他的动作,身体一僵。 “医院开的吗?”韩竞低低问。 叶满摇摇头。 他目光躲闪,含糊地说:“捡的。” 韩竞:“……” 他把药盒拿走了, 语气第一次有点严厉:“什么都敢乱吃。” 叶满心虚地辩解:“我没吃几次。” 韩竞:“这类药有依赖性。” 叶满讪讪地偏移话题:“你还懂药,真厉害。” 韩竞:“……” 他把药揣进口袋,没继续捏着一件事儿训,只说:“以后别吃了。” 叶满乖乖点头。 半刻后, 他又小声说:“好多人都拉肚子了, 是吃了什么东西啊?” 他还是在担心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不是小事。 韩竞让他安心:“不会是我们的问题,我们都吃了,没不良反应。” 叶满这才放松下来。 过了十来分钟, 刘铁才从洗手间出来, 他提着裤子,脸都拉黄了。 叶满抱着韩奇奇在给它穿衣服,指指柜子上, 说:“那些药是一次的。” 一堆药片,白的绿的都有,大大小小一共八个。 药旁边还有一杯水。 刘铁端起来的时候,发现水是温的。 他愣了一下, 没说什么,低头一把把药片塞进嘴里。 叶满:“记得今天喝温开水,我怕这里的壶不干净,就用竞哥的小水壶烧的,里面还有大半壶,你怕热就兑着矿泉水喝,我放在桌上了。” 刘铁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一会儿觉得煎得慌,一会儿又觉得暖洋洋的酸,他寻思着小老板你可别说话了,我可不习惯人对我这么上心。 “了解了。”刘铁笑呵呵说:“谢谢小老板。” 叶满:“那一小包药是两次的量,晚上吃一次,明早吃一次,如果都吃完还是没好,那就快去医院。” 那是一个笔记纸折成的小药包,就在水杯旁边。 韩竞坐在窗边回消息,往屋里看了一眼,开口道:“知道了就赶紧走,我们要出门了。” 刘铁:“干嘛去啊?” 韩竞:“找个房子。” 刘铁瞪着秃愣愣的眼睛:“找房子干什么?” 韩竞:“这儿太吵,睡不好,租个房子方便,也省钱。” 刘铁连忙说:“我给你们找就是了。” 韩竞:“不用,我们看好了一个。” “那你们去吧,我借你这儿躺会儿,可没力气回了。”刘铁快虚脱了,眉头那块胎记都好像大了一圈,往韩竞床上一躺,说什么也不想动了。 韩竞找的房子离古城稍微有点距离,在一个村里。 这村子原生原态,没太严重的旅游开发迹象,路上的石板路和古城的一样,都斑斑驳驳,那是茶马古道曾经经过的地方。 叶满从车窗外看出去,路过的村民穿着青蓝色的民族服饰,背上背着竹筐,筐里装着胖孩子。 他禁不住一直追着看,偏西的阳光晒在路旁的白墙青瓦和小路上,金灿灿的,从窄路仰头看上去一线蓝天,有不知品种的鸟煽翅飞过。 除此之外,这里非常宁静,几乎只能听到虫鸟叫声。 只是他有点担心这里有点偏,房子里会不会不理想。 这种淡淡的担忧在他进到租住的院子里时被短暂忘了。这是一个比较现代化的小院,院子大概二十几平米,地面铺着青石,有茶桌、有爬墙的绿色植物和花,里面的房屋是和当地建筑差不多的白墙青瓦,木格窗,房门口的室外楼梯曲折通往房顶。 只是墙上的白色有些剥落,大颗大颗沉甸甸的绣球花蔓延至茶桌,野草从青石缝隙长了出来,室外楼梯下面堆了很多杂物,看起来乱糟糟、潮乎乎。 韩奇奇倒是很喜欢这里,从叶满怀里下来,跑进院子里,然后站在一个地方,转头看着叶满发呆。 那样充足的阳光里,就算拿手机拍照都会过度暴光的小院里,时光好像停止了。 或许是因为周围没有声音,让叶满内心难得宁静。 韩竞在院外等待房东,叶满走进去,在茶桌旁的藤椅上坐下,藤椅上面有些烫。 韩奇奇走过来,摆着尾巴仰头看他,叶满的眼睛随着他的尾巴一晃一晃,就好像在他忘记时光的空间里,提醒他时间在流淌。 叶满俯身抱起韩奇奇,走向院子西边的楼梯。 韩竞推门进来时,叶满正蹲在房顶向下看,笑着向他挥挥手。 透明的风卷起叶满的卷发,和院子里铺了一地的夏天,韩竞抬起头,恰好遇撞上那张笑脸。 云南明亮的阳光,仿佛把一切阴霾蒸发,那个人也轻轻松松、开开心心的。 “喜欢这里吗?”韩竞仰头问道。 “嗯。”叶满很难得这样直接表达喜欢,他犹豫一下,问:“这个房子多少钱呀?” “你们短租半个月,1300。”一旁跟进来的房东不太热情,但说话很清楚:“如果确定住,我今天就把这里收拾好,明天拎包入住。” 叶满没有做决定,他这人一向没什么主见。 他看向韩竞,犹犹豫豫说:“还没看房子里面。” 韩竞:“下来。” 叶满小跑着下了楼。 蓝色天空的背景下,他穿着一件儿宽松的白短袖和浅色阔腿牛仔裤,跑下来时脚后蹦蹦跳跳跟着一个穿着帽衫的白色小狗。 墙体高,台阶好像通往蓝色的天上,他们跑下来时,携带了透明的风,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很快的,叶满毫无防备地奔至他的面前,站定,笔直乖巧。 韩竞轻微蜷起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抬起,看中间叶满精确规划的两个人之间不逾矩的距离,又不动声色收回,插回自己的裤子口袋。 “上面怎么样?”韩竞看看地下俩人的距离。 叶满说:“可以看得很远。” 房东打开了被锁的房门,这房子分三间,中间是堂屋,浴室格在最里面的角落。客厅里有沙发木制桌椅和架子,墙壁是被粉刷过的,很干净,沙发上的抱枕和罩是少数民族风格,虽然叶满也不知道是什么民族的。 干净的玉色地板通往卧室,卧室空间不大,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脑桌,向阳的地方下面是木头墙装饰,上面都是窗,采光非常好。 左边被楼梯挡着门那间是独立的厨房,有冰箱。 如果住民宿,就是一天三百多,比起来确实划算。 他们租房子的地方距离古城半个小时车程,但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本来目的也不是在古城玩。 敲定合同当天就签了,速度很快。 签字时他们就站在卧室门口,叶满靠着门,看那唯一一张双人床,发了会儿呆。 车从小村子开出去时,已经趋近日落,路上有些村民在聊天,看到有车离开,退到一边,好奇地打量。 有个干瘦的老人牵着一匹胖乎乎的马,两个穿着民族服饰的中年女人手上握着刀和一捆刚割下来的菜,村口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向车打招呼。 车再走,就看不见了。 “晚上吃蘑菇炒肉片。”夜色里,韩竞声音很温和。 叶满点点头,他正纠结着,想说说床的事。 那床的尺寸不大,横下肯定都不到一米八,两个人睡肯定要很近…… 他们不是没睡过,更近负距离都有过。 可那时不一样。 “今晚要喝药了,”韩竞说:“糖还有吗?” 叶满怔了怔,低下头,乖乖地答:“没了。” 韩竞:“再买点,常备着。” 叶满:“嗯。” 他这会儿又想起中午喝的那口汤了,虽然他一直没啥反应,可万一和中药犯冲怎么办? 这事儿他要是一开始说出来可能还好点,可拖得久了,他就更觉得羞耻,不敢说了。 一路上他也没说出来,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毕竟他没听到韩奇奇说人话,也没觉得自己是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到古城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还亮着,一线白云薄纱一样在天上拖出一条带子,天气很凉爽,客栈院子里三三两两坐着人,好几个都捂着肚子,面如菜色。 韩竞去停车了,叶满抱着韩奇奇先进的院子。 刚迈进去,老板就扬声打招呼:“回来了!” 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没多说话,往自己的房门走。 房门没锁,刘铁应该还没走。 刘飞抱着个抱枕坐在藤椅上,视线跟着他转,笑着说:“你没事吗?我们今天都要拉虚脱了。” 叶满稍稍驻足,温温和和说:“没有。” 他看这一院子的四五个人,都是捂肚子的,准备关心两句:“你们要不要去医院……”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同时被一个刻意扬起的嗓门儿给压下去了。 刘飞笑着说:“我跟你说,肯定是你中午做的东西有问题,我们复盘一下午了,不可能是我们买的东西有问题。” 叶满愣住了。 他抱着韩奇奇,目光呆愣地看他。 老板有点激动,仿佛终于有人认同,笃定道:“对对对!我从一开始就说肯定是他没做熟!” 她语气也是大大咧咧,像在开玩笑。 每个人都是嬉笑的语气,好像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脸上也笑着,态度温和友善。 可叶满觉得被冤枉,被冒犯,他站的地方高,台阶上头,被几个人这样盯着看,脸皮又紧又烫,就像被架起来公开处刑一样。 他想要说一句不是自己,但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气,说得软了,显得心虚,说得硬了,又好像自己过于小心眼,斤斤计较。 这种事经常发生在他身上,人家只要用这种开玩笑的态度说他,他就根本分不清是他们恶意还是自己敏感小心眼,所以当场他就懵了。 “你们……”叶满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地笑着说:“你们搞错了,我也吃了,我没事,韩……我哥也吃了。” “可能你们没吃那道菜吧,那个柠檬鸭掌。”刘飞用眼尾瞟他一眼,随后转过去和客人说话:“我们都吃了。” 叶满:“柠檬鸭掌我吃了,我没事。” 有人说:“你做的,你吃了当然没事。” 叶满有点着急:“真的不是我。” 这院子里就没人说话了,空了至少一分钟,叶满焦虑了一分钟,那些人细着嗓子一起逗花猫玩,没有人理他。 他们不再理会叶满的时候,叶满就明白,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他们不会听。 他慢慢垂下头,走向房间,听到身后传来交谈声:“我们确实都吃了他做的饭,肯定就是他,还不承认……”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该不高兴了。”老板打圆场,说:“咱们喝茶。” 叶满的肩垂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背影很安静,很老实,可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血液流动很快,脸都涨红。 他身体僵着,手悬在门口,却没推下去。 几秒后,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腰背站得笔直:“中午的饭菜还有剩余吗?” 刘飞像是觉得他磨叽,脸冷下来,语气明显有点疏离了:“有,怎么了?” 叶满一想起他中午时打电话那种凶狠的语气就觉得害怕,身体发僵,勉强开口道:“我去打包,找地方化验。” 刘飞愣了愣,似笑非笑:“没必要吧?不是你就不是你呗,我们又没让你赔。” 中午一起吃饭的客人打圆场:“算了算了,别小题大做了。” 看吧,又是叶满小题大做。 总是这样。 他为自己说一句话,老是被认为是小题大做,好像一开始斤斤计较的就是自己。 叶满是个包子,可现在他不知道怎么的,忍功渐低,或许包子受不了也会涨馅。 “我一回来你们就说是我做饭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证据?”叶满下巴绷得很紧。 “我们没说一定是你。”刘飞有点不耐烦了。 叶满看他:“你说了!” 第59章 叶满气质有点阴郁, 头发长得有点邋遢,看不太清长相,性子软说话又斯文, 所以那些人觉得说他两句也不会有什么, 没料到他抓着不放。 刚刚那个陌生客人插话, 语气不怎么客气:“本来就是, 我们对了一下午了, 你做的鸡肉和鸭爪我们都吃了。” 叶满:“……” “我就没吃!”身后忽然传来刘铁吊儿郎当的声儿。 叶满木木地转头看,刘铁走到叶满身旁:“我不吃鸡鸭,一筷子没动, 我也拉肚子了。” 刘飞直接把叶满给忽略过去了,笑着说:“一下午没见你呢?” 刘铁:“害,这不睡着了吗?” 他笑眯眯看叶满:“小老板,你的药真好用, 我吃上不久就不疼了。” 叶满勉强笑笑。 老板也跟刘铁搭话, 这样叶满就被尴尬地晾在一旁, 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刚刚那幅场景, 好像真是叶满在无理取闹。 叶满感激刘铁替自己说话, 可没敢多看他,他太难堪了,仓促低下头, 大步逃回了房间。 刚进到屋里,眼泪就不争气地砸了下来,他努力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他不是想哭, 他没那么脆,说两句就让人给搞哭了,只是因为泪失禁是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了。 “竞哥,回来了!”抱着韩奇奇在洗手间蹲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刘铁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叶满眼睫微颤,竖起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 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轻而易举辨认韩竞的脚步声了,稳稳当当的、步子很大、频率稳定踏实。 脚步声进了房间。 轻微一顿,然后向洗手间走过来。 叶满连忙擦眼睛。 韩竞走进来时,叶满抬起头,那眼睛被他揉得泛红,标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满有点尴尬地挪开视线,目光向下,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袋子糖,里面各式各样的都有,棒棒糖、买糖、水果糖、口香糖。 洗手间安静,说话时沉闷有回音。 “出什么事了?”韩竞问。 叶满垂下头,因为他问的这一句,心里委屈一下子泛滥,酸得要命。 他轻轻抽气,小声说:“他们说是我中午做的饭……让他们拉肚子了。” 韩竞:“……” 韩竞:“我去问问。” “不、不用,”叶满蔫巴巴说:“刘铁说了,不是我。” 韩竞心思深,脑子快,很快就猜出来叶满八成是被误会指责了。 他往门外看了眼,说:“我们走吧。” 叶满:“……去哪?” 韩竞:“换个地方住。” 叶满眼睛微微亮起,像是忽然有光忽然照进去。 他刚刚一直在想,如果还在这里住,那一定非常尴尬,自己一定很别扭,怕是睡不着了。 “嗯!”叶满快速站起来,说:“我这就收拾行李。” 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 外面夜色初临,院子里回来了几个客人,一群人正聊着天。 韩竞东西少,都被叶满装进自己行李箱里了,两个人收拾得很快。 叶满用力拉上行李箱,蹲在地上看韩竞。 “哥。”他叫道:“我们今晚能搬去小院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韩竞又检查了一遍,把叶满遗落在洗手间的香皂收起来。 叶满有点迫切:“没收拾好的话,我去收拾就好。” 韩竞没有忽视他的渴求,说了句好,拨通电话。 叶满忐忑地盯着韩竞的表情,竖着耳朵想听他们说话的内容。 黑夜一点点侵入房间,门外那些快乐的欢声笑语没办法感染叶满一点,他只觉得恐怖,心惊胆战的。他过于敏感多疑,老是觉得他们在说自己坏话,这种场景在他读书时经历过无数次。 往事又从那个暗黑的角落涌出,他无力阻挡招架,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吞噬进深渊。 他慢慢感觉没了力气,连去小院的期待也快消散了。 他摸摸韩奇奇,小狗像是察觉他不快乐,低下头舔叶满的手指。 其实韩奇奇也是一只不快乐的小狗,叶满都知道,它在叶满不在的时间里,都是一只狗静静发呆。 川藏公路上,叶满没遇见它的时候,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只小狗发着呆。 “小满。” 不知过了多久,韩竞的声音插入他死寂的世界。 他迟缓地抬起头。 夜色入侵时,老是有种潮湿的凉,让人心脏蒙上一层水雾似的。 他声音也湿漉漉的,茫茫然开口道:“行吗?” 韩竞低头凝视他空茫茫的眼:“嗯,我们现在过去。” 叶满立刻把韩奇奇从地上捞起来。 韩奇奇是只热腾腾的小狗,乖乖趴在叶满怀里,捂着他的心口,让他心里稍微有点慰藉。 正要拖行李箱,韩竞已经提了起来。 叶满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走出门。 院里不少人,正坐着喝茶,一派岁月静好。 初来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叶满还为他们的自由洒脱感到羡慕。 现在他只感觉压力很大,很害怕。 “欸?你们去哪?”老板瞧见他们,站了起来。 韩竞淡淡开口:“退房。” 刘铁在院子里和小姑娘说话呢,才留意到他们,连忙站起来,纳闷儿道:“都晚上了,怎么退房了?” 叶满余光里看见茶桌上有一页皱皱的纸,他认得,那是自己给刘铁包药用的,现在药不见了。 他觉得心堵,特别憋屈。 韩竞也往那儿看过去,微微皱眉,语气不耐烦:“滚远点,我都不想说你。” 刘铁愣了:“怎么了这是?” 韩竞:“药呢?” 刘铁可不是没心眼的人,他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说:“我这不是看他们还没好……” “如果吃出问题你负责,别跟我这儿装好心,”或许因为是熟人,韩竞半点不遮掩自己的坏脾气:“小满就不应该把药给你,你当谁都愿意管你是死是活?” 刘铁急忙解释:“这不是他们问我……” “闭嘴!”韩竞不耐烦地撂下俩字。 刘铁立刻闭嘴缩肩。 他被韩竞调教那么些年,规矩还刻在骨子里,他服韩竞,也乐意听他的话,平时是滚刀肉,这会儿老实得跟他脚边坐着的萨摩狗似的。 这气氛不对,大伙儿都瞧明白了。 刚刚叶满一个人那会儿,那些人指责他、没证据就给他扣帽子。 韩竞进这地方就没怎么说过话,和这些人也没太多交流,可他这样,就没有一个敢插话的。 叶满在后面瞧得清清楚楚,他羡慕韩竞,他也想那么厉害,可他知道,自个儿成不了韩竞。 “天挺晚的了,你们这会儿换地方也不方便,”刘飞又当好人:“要不再住一夜吧,明天走。” “中午是小满自己掏钱做的那几样菜,他没吃你们的东西,”韩竞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些或坐或站的人,说:“你们都说他做的饭有问题,我们拿样品去鉴定。鉴定出结果来,如果不是他的问题,你们平摊鉴定费用,挨个儿过来道歉。如果是他,每个人我赔你三万,该洗胃洗胃,该洗肠子洗肠子。” 叶满眼眶里蓄满了泪,滚烫滚烫的,一不留神就要砸出去。 那群人不吭声了,这院子里只有新入住的在小声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你给我挨个盘子打包,”韩竞语气很沉,带了股子雷厉风行的狠劲儿:“寄老陈那儿,就说我让的。” 刘铁期期艾艾,尴尬地站那儿,硬着头皮说好话:“不至于,竞哥,大伙儿都没事。” “用得着那么较真吗?”刘飞脸色不大好,脾气有点压不住:“铁哥都说了不是他做饭的问题,我们也没用他赔,就说了一句而已。” 老板站起来,挡在刘飞身前,生怕他情绪激动:“多大事啊,都别生气别生气。” 韩竞打断打他们的话:“我现在再问一遍,食物中毒是因为小满做的菜吗?” “不是,铁哥早就说了。”老板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儿激化矛盾,看向叶满,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对不住啊帅哥,刚刚我们也是没搞明白,我跟你道个歉。” 叶满抬头看他们。 定定看着。 院子里光线暗,谁也看不出来叶满哭过,那一双眸子深深看刘飞,半晌没说话。 韩竞微微侧头,等他表态。 他的个子很高,很强壮,像一堵可靠厚实的墙,叶满切切实实感觉到了,韩竞在的一米范围内,世界很安全。 “你们不觉得我回来那会儿,你们的行为就是霸凌吗?”在那个范围里,叶满心脏狂跳着,艰难地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一个客人不屑地笑了声,在角落里偷偷和同伴说:“真够奇葩的,还霸凌,被迫害妄想症吧?” 院子静,那声儿就很清晰。 “哥。”叶满扯了扯韩竞的衣袖,止住他要说的话,敛眸说:“咱们走吧。” 刘铁追了出去,又怵韩竞,不敢离太近。 他瞧着那小路上并肩走的俩人,两边的商铺把他们的影子照得清晰。 行李箱滚轮在石板路上骨碌碌响,很快消失在转角。 刘飞递给他一根烟,往路口张望,纳闷儿道:“这么点事儿至于吗?” 刘铁没接他的烟,皱眉说:“一个事儿,在人心里各自有各自的重量。” “这个双人羽绒被重六斤,现在可能用不上。” 店主热情地给介绍:“这个毯子就够了,法兰绒的。” “这个枕头睡着很舒服的,你拍拍,很软的。” 叶满听话地拍了拍枕头,是很软。 丽江市的一个家居用品店,远离古城范围,其实和一般城市没大差别,店主热情耐心地给他介绍着,韩竞站在门口。 台阶下,背对着叶满,烟从他硬朗的侧脸飘出来,飘往了黑漆漆的夜里。 城市很静,没有游客经过,也没多少路人。 这个世界也很静。 “这两个枕头,这两块法兰绒毯子,”叶满从韩竞身上收回视线,柔和礼貌地说:“还要一个垫子,铺在床上的。” 老板娘领他往店深处去,叶满走着走着,又回头看韩竞,他站在那里,一直沉默。 这一路上,自己不说话,韩竞也没说。 直至买完床上用品,叶满抱着东西往外走,韩竞听到声音走过来,接下了他手上的东西。 手上空落落,叶满缓缓蜷起手指,站在车边,尝试主动搭话:“哥。” 韩竞把被子放进后座,应道:“嗯。” 叶满:“买点东西去小院吃吧,太晚了。” 韩竞往路上看了眼,说:“肯德基行吗?” “嗯。”叶满轻轻应声。 肯德基并不便宜,所以叶满也没吃过几回。 有很多人说为了方便凑合吃肯德基,但他这种一个月三四千工资的才知道,那东西随便吃吃就是他一天的工资。 后座上放着肯德基袋子,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好奇地一直盯着看。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软软说:“有奇奇的份,一只鸡腿和一只翅膀好不好?” 韩竞:“韩奇奇最近被你喂胖了。” 他语气温和,敏感的叶满没听出什么坏的情绪。 他心情放松了一点,轻轻弯唇:“我老是觉得它不长肉。” 韩竞:“再这么喂它可能不爱吃狗粮了。” “那就不吃狗粮。”叶满戳戳韩奇奇软绵绵的小肚子,说:“狗粮不好吃。” 韩竞:“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叶满:“……” 他咳嗽一声,没说话。 韩竞:“吃过?” 叶满讪讪的:“一点点。” 韩竞唇角微弯。 叶满有点窘迫,解释道:“看它吃着很香,我好奇。” 韩竞:“什么味道的?” 叶满认真作答:“很脆,进口就化了,但是没什么味道,嚼蜡一样。” 叶满心疼:“韩奇奇一定是流浪太久,饿得太厉害了,才能吃下去。” 韩竞挑眉:“韩奇奇和我们的味觉不一样,食谱也不太一样。” 叶满:“……” 叶满愣住,半晌,小声说:“这样吗?” 韩奇奇仰起头,用冰凉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侧脸,好像在说——对,就是这样的。 第60章 到小院时已经八点多, 房东态度不太热情,但是做事非常利落,他已经把楼梯下的杂物清理走了。 房间地板上拖过的水痕还没干透, 整个房子干干净净。 叶满抱着被子去卧室, 把垫子铺了上去。 这个小屋比他的出租屋大很多、更宽敞, 只有床的尺寸偏小。 窗上有隔绝蚊虫的帘子, 风从外面吹进来, 很凉快,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空调。 中药的苦味儿从窗外飘进来, 叶满最近都习惯了,还觉得挺亲切的。 他利落地铺好垫子和自己的草绿色床单,然后把毛绒毯子并排放在床上。 然后站在床尾,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耳朵背叛了他, 先红了起来。 正常应该要洗的, 但是今晚来不及了。 干完这些,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熟悉一遍, 抱着肯德基去了院子。 院子里有灯, 老式钨丝灯泡,光线柔和,光线投落被绣球花占了小半的桌子, 斑驳的光影被层层叠叠的花叶滤过,落下点点光斑,静静地卧在桌面上,有几枝绣球越了界, 横斜里占去小半的桌面。 叶满把韩奇奇抱到藤椅上,没去侵占绣球的位置,把肯德基放在明亮里,先挑出一根鸡腿喂给它。 韩奇奇一向没什么吃相,饿虎扑食一样龇牙咬住鸡腿,开始甩头撕咬。 叶满拎起它的耳朵,眯眼说:“斯文一点。” 韩奇奇不知道什么是斯文,但是叶满捏它,它就立刻不吃了。 叶满拎起那只大鸡腿,用手撕开。 他一点一点,把鸡腿撕成细肉条,放进韩奇奇的小狗碗里。 撕一条,韩奇奇吃一条,摇着尾巴,一直期待地看他。 叶满的鸡腿撕到一半时,韩竞从厨房出来了。 带出一股子苦涩的中药味儿。 叶满抬头冲他笑:“哥,来吃饭。” 那会儿月亮正停在屋顶上,远处雪山沉寂,星光黯淡。钨丝灯泡照亮了那张桌,桌上趴着一朵朵正休息的大绣球。 叶满坐在藤椅上,手上捏着一个鸡腿,旁边一只小狗甩着尾巴眼巴巴瞧他。 生活总是有那么恰好的时刻,恰好月光正好,恰好花开正好,叶满的笑容也是难得的放松安然。 韩竞在原地停留半秒,抬步走了过去。 村子里或许大多数人都睡了,除了虫鸣什么也没有,宁静祥和。 两个人和一只小狗,坐在上了年岁的木桌前吃肯德基。 两个人随便聊聊,夜就深了,虫子从身后青砖里长的青草间传出来,一声一声,叫得响亮。 “哥。”叶满咬住一根薯条,低声说:“下午那会儿,谢谢你。” 他忽然提起了这事儿,把之前一直回避的事儿翻了出来,认认真真道谢。 韩竞:“刘铁刚给我打电话了。” 叶满微怔。 韩竞:“我那会儿没在,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他刚刚告诉我了。” 叶满垂眸:“我沟通能力不太好,换个人可能也不会像我这样处理。” 这事儿他反思了一路了,换个高情商的,或许早就把自己摘干净,还能不起冲突,让每个人都开心。 “小满,你做得很好。”韩竞说。 叶满自嘲地嘀咕:“哪里好了?” 韩竞:“你反驳他们,也提出了解决方案。” 叶满:“他们不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压抑:“他们都不听,认真了就是小题大做。” 叶满缓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情绪稳定,用那种略带黏滞潮湿的声音慢慢说:“如果换个情商高反应快的,两句话就能说清楚,还能让大家都开心,我老是搞砸、说错话。” 韩竞静静听着,听出了叶满很难过,也听出了,这个人好像很讨厌他自己。 “哥,你站在同样的位置,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可是效果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叶满越来越跟自己过不去,慢慢有点控制不了情绪反扑:“我一想到就难受,我说话总是不被人当回事,这如果面对的是熟人,同事、同学、朋友,那可以理解成他们知道我的性子,权衡下知道可以怪我,不会付出代价。但是这是陌生人,他们还是做了一样的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有字,就是在人群里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好欺负,我可以随意对他。或者是——这个人是天生坏种,所有坏事一定是他做的。” “哪会有这样的事?”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像怨鬼,又觉得自己在韩竞面前暴露了太多的偏激和小心眼,勉强找补,他的找补还是自我攻击:“我又把人想得很坏,这样的我最坏了。” 韩奇奇绕桌一周,在叶满的鞋上找了个舒服姿势,趴下了。 叶满掩饰性地低头看它,看见小狗乖巧的样子,鼻腔一酸,一滴眼泪就砸了下来。 “这种事很常见啊,小满。”韩竞靠在藤椅里,仰头看天,语气是叶满熟悉的沉稳温和。 叶满没说话,他不懂韩竞的话。 韩竞说:“要决定怎样对待一个人,只需要几分钟就够了。” 叶满慢慢吃着薯条,番茄酱不够,他老是想省着吃,于是心上吃着不爽快,薯条也没有它最好的滋味儿。 远离家乡一整张地图的地方,叶满小时候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抵达的远方,他慢慢听着韩竞说话,第一次有被世界发了“聪明卡”的人告诉他,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最初的几句话一般都是试探。他打量你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同样看回去,否则对方一开始就已经把你划在弱者的范畴内了。想想动物,狗、猴子、熊,它们攻击前都会先试探你。”韩竞告诉他:“人也不例外,他们在试探里能判断出你的性格、处事手段强弱,从心底里出现欺负人的念头一直到为自己开脱整个过程很快就能准备好,所以可以肆无忌惮欺负你。” 叶满心底里很难过,他说:“所以是一开始就判断出来了吗?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一桌人里面,为什么刘铁会把玉给我。” “刘铁吗?”韩竞开口道:“他在我面前安分是因为早些年被我打怕了,加上当年共事多少有点情分在。他小时候爸妈就没了,自个儿在社会上滚大的,那双眼睛很精,比大多数人要厉害,一般人只要他一打眼,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叶满:“他找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最笨。” 韩竞:“不是。” 叶满慢慢捏紧手上的薯条,指尖沾染一点番茄酱,他的手指莫名其妙疼了起来,就像渗出的血,他听到韩竞说:“因为你看起来最温良,最规矩。” 叶满又不懂了。 韩竞屈指敲了下桌面,“因为换个人,可能真会跟他拼命。” 叶满愣愣看他。 “他精着呢,知道再怎么折腾你顶多骂两句,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真闹到公安局去你也不会太过追究,你不是会难为人的那类人,这事儿就闹不大。”韩竞扯了扯嘴角,“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叶满忽然升起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因为韩竞说得非常准确,那晚上刘铁向自己道歉,自己也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我那时就做错了。”叶满说:“我太懦弱了。” 韩竞:“你没错,这样不容易激化矛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那样做是理智的,但是你还是避免不了委屈受伤。” 叶满:“那今天的事呢?我离开前没那么礼貌,可……” 韩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抗了,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反而有道理了,中午不在场的人也在指责你,他们是不是说就算你被冤枉了,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叶满轻轻“嗯”了声,说:“所以我做错了。” 韩竞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稳温和:“但是当你一个人憋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心理压力太大,开始攻击自己的时候,又会有人说:为什么你宁愿欺负自己也不愿意反击呢?你就是活该。” 叶满嗓子哑了,呼吸都有些不畅,他知道,韩竞明白他。原来韩竞这么厉害的人,也会理解他遇到的困境。 “小满,你经常用别人的视角看自己吗?”韩竞说:“别那么干,你就算用自己的视角审视别人也别反过来。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那样,没有标准对错,但凡你难受了第一件事就是闭上耳朵别听别人说三道四,直接翻脸,别管他谁是谁,完事一扭头,咱们转身各自走自己的路,不把委屈带身上。” 原来聪明人类是这样生活的,以前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办,韩竞是好人,愿意跟他说这么多。 只是他现在还消化不了全部。 叶满说:“谢谢。” 韩竞:“你不要太乖,也不要太礼貌。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叶满一怔,霎时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自己对那个叫瞳瞳的孩子说得话,韩竞全部记住。 而自己,竟然已经忘记了。 “那是……对孩子说的。”叶满喃喃说。 大人已经没权力那样做了…… 韩竞凝视着他,说:“小满,这些话上到百岁老人下到三岁孩子全都适用。” 叶满浑身一震。大人也可以这样吗?自己……真的是一个大人了吗? “哥……”良久,叶满低低抽了口气,他真的轻松了一点,主动说:“药好了吗?” 韩竞站了起来:“我去拿。” 院子里飘着中药的苦涩气味,云南的天气并不潮湿,那苦涩却被淹进了水汽里。 叶满趴在桌上,短暂缓解后眼泪又不停砸落,过往的事情不停涌现在脑海,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说不清楚因为哪件具体的事疼,可就是痛苦,痛苦得浑身肉都在疼。 人哭得厉害的时候,真的会抽搐。 韩竞端着药碗回来时,看到那个青年趴在桌上,肩细细发抖。 丽江夜色宁静,长了荒草的院子里,韩竞在他身后几步外停着,没发出声音。 韩奇奇从叶满鞋上爬起来,焦急地“旺”了声。 叶满不理它。 它仰头看看叶满,再转头看看韩竞,再看看叶满,又转头看韩竞。 它第一次,对韩竞祈求一样“汪呜”了一声,像在求助。 韩竞抬步走过去,把药放在桌上。 “小满。”他开口道:“药好了。” 叶满迅速在衣袖上擦擦眼睛,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冲他笑笑。 他的眼睛很红,有些肿了,卷发翘起几缕,像一只乱七八糟的小狗。 “谢谢。”叶满转移话题,说:“喝完我就去睡了,明天早一点起来,把院子收拾一下。” 韩竞低头看他,没说话。 叶满又为了自己的眼泪尴尬,他避开韩竞的视线,转移话题:“虽然我们不会住太久,但是草还是要拔掉的,还有墙边和房顶那些蘑菇,听说和蘑菇住太久,肺里也会长蘑菇。” 韩竞这次说话了,他微微欠身,望向叶满的眼睛:“蘑菇?哪里有蘑菇?” 叶满刚哭过,头昏脑胀的,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他指指墙角,声音沉闷潮湿:“下午还没那么多,不过没事,明天我一早上就能弄完。” 韩竞转头看过去,韩奇奇也看了过去。 那个墙边只有几根无辜的青草,被风吹得晃晃,半个蘑菇也没见。 韩竞把叶满正要进口的药给端走了。 叶满茫茫然抬头看他。 韩竞沉默一下,说:“下午没那么多吗?” 叶满点点头:“下午只有几朵,现在都长成片了,不过我看它们五颜六色的不像好蘑菇,要不然房东早就采走了。” 韩竞语气很耐心:“小满,你今天吃蘑菇了吗?” 叶满摇摇头,仍然拿无辜又清澈的眼睛看他。 韩竞:“你再好好想想,你可能无意吃到了。” 叶满一直被追着问,中午那口汤的事儿就要到嘴边了,可他觉得丢人,还是嘴硬:“没有。” 顿了顿,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圆溜溜的猫眼里倒映着韩竞的影子。 他哆哆嗦嗦说:“哥……你的头顶长了一朵蘑菇!长得好快!” 他惊恐地说:“绿色的蘑菇!你有感觉吗?” “蘑菇!”叶满伸手往韩竞脑袋上摸,语速极快地说:“哥,这院子里的蘑菇有问题!我们快走!” 韩竞二话没说,攥住叶满伸到一半的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是要快走。”韩竞眉头皱得很紧,说:“站在这里别动,你的身份证在哪?” 叶满歪头看着韩竞,看到他的肩膀也“嘭”地冒出一朵蘑菇,绿色带荧光的。 “在……在包里。”叶满愣愣瞅他。 韩竞没多废话,快速进房间里拿了叶满的身份证还有车钥匙。 他迈出门的瞬间,瞧见叶满眼睛有点过度聚焦,盯着自己的目光十分震惊。 不过叶满没说话,乖乖跟着上了车。 村子里的人多数都休息了,路上很静,韩奇奇趴在后座,一直盯着叶满,看起来有点焦虑。 终于到了公路,路灯把城市照得明亮,车里也很明亮。 那平时两个人都很内敛少话的车里,一只苍白的手正拍着驾驶座位上人的头。 一下一下拍,用掌心,基本没控制力度,拍得“邦邦”响。 韩竞一声没吭。 第61章 叶满惊奇地盯着驾驶位上的那朵开车的大蘑菇, 试图拍点孢子下来,但是那蘑菇有点扎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蘑菇。”叶满小声自言自语。 后座韩奇奇担心地“汪”了声,叶满迟缓地转头, 在后座也发现一只蘑菇, 白色大碗似的。 叶满伸手, 也在韩奇奇头上“邦邦”拍了两下, 韩奇奇被他打得缩脖子, 委屈地缩成了一团。 他打完狗,又看向窗外,路上也长满了蘑菇, 五彩跑马灯颜色的,几十层楼那么高 叶满兴奋地看着,那些蘑菇竟然会跳舞,这个世界很奇妙! 他看着外面一直笑, 又回头拍旁边的大蘑菇伞:“你怎么不跳舞?” 韩竞:“……” 韩竞:“小满, 你中午都吃了什么?” 叶满接受能力非常强, 如果有人告诉他一只狗生出一只羊,他也会说服自己相信的,在他的世界里, 一切都有它的合理性, 何况是他亲眼看到的,蘑菇会说话。 他乖而快乐地作答:“我中午喝了一口蘑菇汤。” 韩竞:“好,你休息一会儿。” 叶满很活泼:“蘑菇汤好喝。” 韩竞打开手机, 拨通刘铁的电话。 叶满喋喋不休:“我已经学会了,煮你喝。” 韩竞:“小满,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刘铁接通电话的时候,就听见电话对面奇怪的“邦邦”拍打声, 还有叶满快乐又天真的声音:“你长得好大好好看,我想吃掉你。” 韩竞尽量把车开稳,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抽空和他交谈:“中午饭桌上的蘑菇……蘑菇汤,给我送到医院来。” 刘铁没听明白,重复了一遍:“蘑菇汤?” 叶满不依不饶地哄道:“你乖一点,让我吃一口,好不好?” 那声音甜的,隔着电话都让人骨头缝儿发痒。 刘铁竖直了耳朵,仔细听八卦。 韩竞向来沉稳的语气难得多了点焦躁:“叶满,我不是蘑菇!系好安全带!” 电话里又是“邦”一声,肯定是打人的动静。 韩竞把车停在路边,松松领口,皱眉说:“中午应该有蘑菇汤,去问,汤不在了就问买的是什么蘑菇,怎么做的。” 刘铁从酒吧出去,快速说:“好,告诉我哪家医院。” 电话里,韩竞:“吃吃吃,给你吃,就吃一口。” 刘铁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一直想乐,边快走边听着对面的动静。 “嘶——” 一道低低痛苦的抽气声后,他听到印象里那个手段狠戾强劲的男人低低说:“咬嘴是吧?” 刘铁一愣。 接着,他听见了叶满的“呜呜”声。 声音可挺少儿不宜的。 电话挂断了。 叶满被一朵蘑菇压在椅子上,然后手腕反剪,绑在了座椅上,嘴里被塞进了一个面包模样的蘑菇,呜呜叫也没办法挣脱。 韩竞抹了把唇上的血迹,有些烦躁地重新发动车,压着限速极限往医院赶。 韩奇奇被叶满打了,可小狗很容易原谅人类,它看到韩竞把主人绑了,心里非常着急。 它趁着韩竞不注意,化身阴郁特工狗,迅速藏到座位下面,用小狗牙解绑着叶满的绳子。 韩竞本来也没绑太紧,怕伤着叶满,这方便了忠心韩奇奇救主。 它已经做好准备扑咬韩竞,为主人逃跑争取时间。 叶满只觉得手上绳子莫名其妙脱落了,手很快自由,他拿开嘴里的面包蘑菇,又伸长手拍韩竞的头。 同时幅度更大地凑过来,对着韩竞那剃了青茬儿的脑袋就要咬。 在叶满眼里,那是一朵草绿色的蘑菇伞,贼大贼柔软,扑上去一定很舒服。 韩奇奇也抓住机会,猛地从后座窜出来,一口咬向韩竞的手臂。 夜里公路上,车辆很少,沥青的公路一直向前,看不见尽头。 韩竞蹭掉唇角重新溢出的血,重新打开车门。 副驾上,叶满被严严实实绑在那儿,嘴里塞着半块儿面包,副驾后座,一只丑了吧唧的小狗被五花大绑,同样绑在座椅上,四脚朝前,嘴上扣着嘴套。 一辆奔驰缓缓降下车窗,震惊地从后面来,震惊地从他们车边经过,震惊地跑远,司机嘴里都能塞个鸡蛋。 韩竞没空跟人解释,快速上车。 “叶满,韩奇奇,”韩竞盯着前路,警告道:“都给我老实点!” 叶满的口水几乎把面包浸透了,他眼珠滴溜溜转,觉得自己精神从来没这么好过,他好奇地盯着周围,整个车都变成了软蘑菇。 “呜呜!” 韩竞语气又软了一点:“不舒服了?我开快点。” 叶满弯着眼睛,一直忍不住神经兮兮地笑,身体开始挣扎,但是绳子绑得很紧。 韩竞低低道:“忍忍,听话。”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说出来后,叶满渐渐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一种刻入叶满骨子里的指令一样,听到,立刻就执行。 一动也不动了。 刘铁赶到医院的时候,叶满正在病床上躺着,瞪着圆溜溜的猫眼,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兴奋得很。 刘铁站在那儿,叶满也盯着他瞧,边看边笑。 给刘铁也弄笑了,他说:“小老板,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叶满用手比划,乐呵呵说:“我住在蘑菇里面。” 刘铁忍不住乐,转头看他哥,问:“大夫怎么说的?我们都吃了,怎么就小老板中毒了?” 韩竞坐在旁边的床上,脸上没什么笑意:“等着洗胃。” 刘铁:“……” 他瞧向韩竞的嘴唇,那儿血是止住了,但能看出来咬得挺狠。 “啧啧啧,”刘铁:“要不先看看你那嘴吧,小老板还挺会找地方咬。” 韩竞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叶满。 刘铁从那眼神儿里琢磨出了点意思,安慰道:“放心吧,这儿的大夫专业。” 叶满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盯住韩竞,冲他笑。 韩竞也对他笑笑。 叶满慢慢抬手,伸向韩竞。 韩竞走到他床边,倾身看他:“不舒服了吗?” 叶满没说话,那只手缓缓贴上韩竞的侧脸,韩竞敛眸,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微烫的指腹轻轻蹭上他的唇角,那里血迹暗红,已经凝了。 “对不起。”叶满说。 韩竞低低说:“没事。” 叶满:“大蘑菇。” 韩竞:“嗯。” 刘铁在一边瞧着,他还没见过韩竞会跟谁产生这么奇妙幼稚的对话,还这么小心耐心。 “你长得真好看。”叶满说:“我从来没见过绿色的蘑菇,你是世界上唯一一朵绿色蘑菇。” 韩竞:“……” 刘铁凑上来,笑嘻嘻问:“小老板,我好不好看?” 叶满挪动视线,看向刘铁。 沉默两秒,他腼腆地说:“你虽然长得丑,但是……” 一旁的值班小护士一直在忍笑。 刘铁抻着脖子:“但是什么?” 叶满在幻觉里,性格和平常很不一样,他不委婉地说:“你还有毒。” 刘铁:“……” 刘铁摸摸头,问那小护士:“这两句话竟然还是个转折关系?” 护士笑得肩一颤一颤的。 韩竞伸手拍拍叶满苍白的小脸:“别看他。” 叶满那双圆眼睛回视他,礼貌斯文地问:“我能吃你吗?” 刘铁怪模怪样叫了声:“那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韩竞把叶满挡眼睛的卷毛儿扒拉到一边去,露出整张脸,认真说:“不行。” 叶满很渴望,深刻地看着他:“那我能养你吗?以后给我生好多个蘑菇。” 韩竞眸色微深,没说话。 叶满:“以后我们煮蘑菇吃。” 韩竞微眯眼睛,盯他:“你说这话不觉得自个儿特别残忍吗?” 叶满单单纯纯说:“没有啊。” 他这样太乖了,又乖又甜,眼睛水汪汪的,双手乖乖交叠,放在胸口处,特别规矩。 韩竞逗他:“我有毒。” 叶满“啊”了声,看起来十分纠结,眉心皱出了褶儿:“那你跟我回家吧,可别让别人给吃了,会中毒。” 韩竞:“嗯,我不让别人吃。” 叶满:“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韩竞笑了笑:“行。” 叶满忽然张开双臂,冲着韩竞笑。 病房里这会儿就两个小护士,外加一个刘铁。 但是在叶满眼里,这房子里全都是蘑菇。 韩竞垂眸看了他两秒,俯下身,被叶满轻轻搂住了脖子。 他的脸颊乖乖贴在韩竞的颈侧,满脸满足放松的笑意,就好像刚认识那会儿,叶满也特爱抱着他,又主动又依赖。 韩竞低敛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任他抱着,姿势别扭累人,但是没动。 刘铁在一边实在忍到极限了,直接爆笑,凑过来,忍不住逗他:“小老板,绿蘑菇有啥好看的?养我呗,我好养。” 叶满恍恍惚惚转过视线,松开一只环着韩竞的手,向刘铁伸过去。 刘铁屁颠屁颠凑了过去,然后—— “邦邦!” 叶满伸出手掌,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两下。 刘铁捂住脑袋,惊了:“小老板,你劲儿不小啊。” 叶满脸色苍白,直勾勾盯着刘铁没说话。 护士赶紧走上来,问叶满:“哪里不舒服?” 叶满虚弱而斯文地说:“这朵漂亮的白蘑菇,你们别一直围着我跳拉丁了,我晕车。” 他的意思是,自己想吐。 叶满第一次洗胃,只记得自己很痛苦,但是又觉得自己只是在梦里遭了大罪。 韩竞一直在他身边陪着,看着他鼻子里插进管子,一直插进胃里,那人痛苦地躺在床上,眼巴巴看他,直淌眼泪。 那感觉就像叶满困在了某个地方,动也动不了,希望他拉一把,正祈求他一样。 韩竞什么也做不了,就瞧着液体往他鼻子里灌,站在他床边,想要拉拉他的手。 但是护士把他赶一边去了。 紧接着,叶满开始吐,水和胃容物都从嘴里吐出来,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那么洁癖的人,这样的样子几乎崩溃,叶满不清醒,挣扎着想起来,被医生按在了床上。 韩竞没忍住说了一句:“他难受。” 护士长冷冰冰说了一句:“不洗胃他会更难受。” 韩竞不动了。 叶满被按着,又转动眼珠子看他,被按着他就不挣扎了,就跟认命了一样,连指头也不敢动,他一直盯着他流眼泪,让韩竞觉得,叶满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苦在哭,而是整个魂魄都缩成了一团。 直到后半夜,病房里,叶满挂上了吊针,睡得很沉。 刘铁打了个哈欠,说:“竞哥,那我先回去了。” 韩竞:“因为什么缺钱?” 刘铁打哈欠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吊儿郎当的神情收敛了不少,他在病床边半蹲下,低着头,压抑地抽了口气,说:“两个月前买了块石头,我那会儿怎么看都能堵涨,几个当地的老师傅也都坚定是好料子,我就把全副身家都压上了,要是真开出来好料子,我那店就发了。” 韩竞:“你不是那么冒险的人。” “是啊。”刘铁自嘲地笑笑:“那会儿所有铺子都要拍那块儿石头,那几个老师傅也一直说绝对能开出好玉,我让他们说着劝着,就真信了,哥,那种时候,我再多疑心也被忽视了,就一门心思想要。” 韩竞:“废料?” 刘铁:“记得我酒吧里给小老板的玉吗?” 他慢慢抱紧头,狠薅了自个儿两下:“几百万,我就做出了那么一块破玩意儿。” 韩竞没说什么,打开钱包。 一张卡递到刘铁面前。 刘铁红着眼抬头,他竞哥还是那副冷又酷的模样:“里面有五十万,拿着应急,设的是你原来的工资卡密码。” 刘铁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么多年来,他这种情况特少,可短短一天里头就出现了两回。 一回是小老板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一回就是韩竞没条件就给他五十万,都没说让他还的事儿。 病房里很静,半夜住院部里头,外面灯都关了。 刘铁抹了把脸,捏着卡站起来,往病床上看了眼。 “竞哥,”刘铁笑笑,说:“你们俩还真像。” 叶满睡着了,他很虚弱,也听不到。 刘铁摆摆手,瘦麻杆儿的影子往门外晃,形单影只的:“钱我会还,走了。” 第62章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韩竞仰头继续盯着吊针。 只点了床头灯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韩竞不是故意看的,但是叶满手机就在他手边上,一明一灭里头, 他看到上面短信的内容, 是银行发来的, 提醒他还贷款。 韩竞移开视线, 就当自己没看见。 叶满仍在沉睡着, 病房里的钟表一点点划过表盘,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来给拔了针。 医院楼下停车场, 韩竞打开车门,韩奇奇已经把他的座椅挠出内胆了,车里一片狼藉。它冲着韩竞嗷嗷叫,韩竞把它提起来, 说:“他没事, 别叫了。” 韩奇奇对他拳打脚踢, 整只狗十分不稳定。韩竞不跟它纠缠,弄了个袋子,直接把它整个儿塞进去, 往附近的宠物寄养中心开。 时间太早了, 店还没开门,他给老板打电话,多花了两倍的钱才把癫狂小狗送进去。 韩竞快速买了早餐, 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后一秒,叶满醒了。 “哥……”他动动嘴唇,试图笑笑。 可他太虚弱,脸惨白, 笑容透明。 “醒了?”韩竞仔细观察他:“等会儿,我叫大夫。” 叶满张张嘴,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觉得自个儿特别丢人,特别羞耻,昨晚的事儿,他大半都记得。 大夫来得很快,给叶满检查过后,跟韩竞说:“他现在不能进食,但是能喂一点水,别喝太多。” 叶满茫然地看看大夫,又看韩竞,他脸色像纸一样,嘴唇也苍白,一直安安静静的。 昨晚上“邦邦”拍人的精神劲儿散了,往那儿一躺,像薄薄一片纸。 韩竞在和大夫说话,叶满转动眼珠,看自个儿身上穿的衣裳。 是蓝白条患者服,他模模糊糊里的自个儿昨天吐了,把头发脖子都吐湿了,但是这会儿好像没什么不适。 他歪头,试图往自个儿头发上盯,昨晚的小护士瞧见了,笑着逗他:“你看我还像蘑菇吗?” 叶满慢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张了张嘴,嗓子发音像撕裂了一样:“不像。” 他乖乖答道。 “我想洗头发。”叶满和医生说:“我吐到头发上了。” 大夫挑眉:“你还记得呢?” “我帮你洗过了。”韩竞倾身,替他拉了拉被子,看着叶满的眼睛,低缓地说:“头发洗过了,没事了。” 叶满心里严重的别扭在他这句话后消解,躺得安稳了些。 他看着韩竞,对他笑笑。 “韩……”叶满轻声说。 韩竞:“韩奇奇在宠物寄养中心。” 叶满又放心一点。 “谢谢你。” 韩竞没说什么,略粗糙的大手在他的额头摸了摸,低声问:“想去厕所吗?” 叶满:“……嗯。” 他憋了很久了,醒后一直想去,可他不愿意开口麻烦别人,觉得这个生理反应很丢人。 大夫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这会儿天已经亮起来,阳光落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叶满被韩竞扶起来时,感觉自个儿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像个空心的,脚下没根。 地上有新的拖鞋,床下有新的脸盆和牙具,叶满只是看见这些就觉得特别对不住韩竞。 人家非亲非故的,陪你折腾一宿,把你送医院,帮你照顾流浪狗,忙前忙后的,都未必有机会歇会儿。 家人都做不到这样细致、没有怨言的。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欠人情分,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很亏欠。 洗手间离病房不远,可叶满虚弱到走一会儿都累得心跳加速。 他没什么力气的对韩竞笑笑,说:“我进去了。” 韩竞:“我陪你。” 叶满推开他的手,实在不想欠更多,他低下头:“我自己能行。” 韩竞:“……” 叶满看过一个说法,就是人除了身体病痛的痛苦以外,其他痛苦其实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原话不太记得了,反正说的是这个意思。 这会儿他浑身难受,胃难受、头难受、嗓子难受,鼻子也难受。 可比起那些,心理上的无助和害怕却更加清晰,让他僵在隔间里,久久没能推开门。 他手背上埋了针,那是方便他随时输液,他觉得自个儿不像一个健全人,连走路都没力气,都要依赖别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这个废物差点死了。 他呆呆看着隔间一角,那个阴暗暗的角落里,好像有个孩子蹲在那里,一个羸弱的、衣服脏兮兮的孩子,无助地蜷缩着身体,他在哭,用手心擦眼泪,不敢哭出声。 叶满难受得要命,因为他知道,孩子哭出声来要么会面临沉默,要么会面临指责谩骂。医院的味道始终没有变化,而他,又回到了多年前。 隔间外响起敲门声。 韩竞拉开了隔间门。 叶满已经上完厕所,穿着整齐,站在门口,慢慢抬头看他。 他倒是没哭,可整个隔间里很压抑,好像世界局部乌云密布,就要降雨。 “回去吧。”韩竞说。 叶满点点头,可又不走。 他尝试开口,说话时带了潮湿的哭腔:“哥,我对不起你。” 韩竞皱眉:“说什么呢?” 叶满:“我总是给你找麻烦。” 韩竞扶住他的胳膊,说:“人就是要麻烦来麻烦去的,要不情分就断了。” 叶满让他说得难受,他这人最不擅长的就是维持情分,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弹,说:“医药费花了多少钱?” 韩竞:“出院再跟你算。” 叶满往回抽胳膊:“现在算吧,哥,我有钱。” 韩竞眯眼看他:“再犟我动手了。” 叶满没吭声,转身就往隔间钻,那架势跟韩竞不答应他就要住下来似的。 韩竞不跟他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腰。 叶满双脚离地,也硬不起来了,扭头看他:“你别这样……” 抗拒的话都是柔软、没有攻击性的。 韩竞低头看他,慢悠悠问:“谁别这样?” 叶满:“你。” 韩竞:“我是谁?” 叶满苍白的脸慢慢染上红,但是他太规矩了,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他慢吞吞说:“韩竞。” 韩竞把他从厕所隔间里抱出来,放在地上,轻飘飘说:“不是朵绿蘑菇吗?” 叶满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条件反射地抬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逃避那种地狱尴尬。 可韩竞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我挺好奇的,你看那绿蘑菇有嘴吗?咬得那么准。” 叶满的脸烧得火辣辣的,都顾不上伤感。 有的,他心里回答。 游移的目光无意看见韩竞的嘴唇,唇角伤口已经结痂了,韩竞长得俊,添上伤就更显得野,叶满还记得昨晚那朵俊蘑菇,心里错乱极了。 他一方面觉得他真好看,一方面强烈的愧疚让他不敢看韩竞。 他这回不往厕所里钻了,闷头就往洗手间门口走。 刚出洗手间门,迎面就碰上了护士长。 那护士长戴着个口罩,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说:“呀,你是昨天那个小蘑菇嘛!” 叶满出于礼貌放下手,就听她的声音清晰起来:“你看我们这群白蘑菇现在还在跳拉丁吗?” 叶满:“……” 韩竞出来了,叶满又立刻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这一天他的世界里全都是蘑菇。 刘铁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捧向日葵,可惜叶满吃不了东西,就拿了一朵花在手里打发时间。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向日葵一摇一晃明亮耀眼,他那捏着绿色花茎瘦长的指头仿佛透明。 刘铁看见他就开始笑,逗起来没完没了。 “小老板,你看我像蘑菇吗?” 叶满那苍白的脸都让他逗红了,他笨拙地说:“我那时候……很晕,你别放在心上。” 刘铁抻头过来:“你昨天还说我是坏蘑菇呢,我琢磨了一宿,你是怎么看出来蘑菇好坏的?” 叶满:“……” 他紧紧闭着嘴。 刘铁问了好几遍,他实在躲不过去,被迫说:“你颜色深,还有花纹。” 刘铁快笑出眼泪了,说:“我竞哥颜色不深呗?你都敢上嘴去啃。” 韩竞没在这儿,他去打水了。 要不然叶满能当场钻床底下去。 叶满生怕刘铁误会他俩的关系,试图解释:“他是绿的,我觉得绿的不会有毒。” 刘铁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实在是有点喘不过气:“不行了,笑死我了,那你昨天干嘛拍我啊?那两下给我拍得脑袋嗡嗡响。” 叶满:“……” 叶满极羞耻地说:“对不起。” 刘铁摆摆手:“多大事儿啊,我脑袋硬。” 叶满沉默一下,低低开口:“谢谢你替我跑这两趟。” 刘铁随口道:“那不是应该的嘛!” 叶满垂着眸子,心想着,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刘铁根本没放过他,又凑到叶满面前,追问:“那你拍我做什么?” 叶满:“……” 他涨红了脸,吞吞吐吐说:“不是都说……拍拍蘑菇伞,会长更多蘑菇吗?” 刘铁:“我不是丑吗?长更多不是更丑?” 叶满捏着花,支支吾吾说:“我想着,那要是别人觉得你美呢?” 刘铁一愣,认真看他一眼,那么能言善道的人竟然一时没说出话来。 韩竞进来,就看见叶满快把那朵小向日葵给掰折了,坐得很煎熬。 刘铁边笑边转头跟他打招呼,他明显逗人逗得意犹未尽:“竞哥,你忙了一宿了,回去睡会儿吧,我给小老板陪床就行,陪他聊聊天。” 叶满心里一惊。 他不想和刘铁单独待在一起,他和刘铁不熟,又有点怕他,会很紧张,心理压力很大。 可韩竞确实已经熬了很久了,真的需要休息。 “我自己行!”叶满迅速扫了一眼刘铁,看向韩竞,声音仍略微虚弱:“哥,你回去睡吧。” 韩竞看在眼里,跟刘铁说:“你回去,我陪着他。” 叶满立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也稍稍放松。 快到中午,这个病房就住满了,叶满靠在床头打针,按着手机,把这个月贷款还清。 还款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链接,也能随时提醒自己,他本来是个怎样的人。 药水一点一点注入静脉,他开始觉得饿,但是医生不允许他吃东西,只能喝少量水。 韩竞趴在他床边,正在补觉,高大强壮的身体微微蜷缩,一夜过去,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一点,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满安静看他,看着明灿的阳光一点点从白色床单轻轻爬上了他深深的眼窝和挺拔的鼻骨。 叶满抬起手,将那束光遮住,遮住的光影,仿佛一道桥梁,从叶满的手背连接至韩竞的耳畔,他调整一下角度,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叶满觉得韩竞很帅,帅得过分,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以后,这种帅更加上一层滤镜。 曾经在冬城初见他时,叶满甚至不敢多看他,那张少数民族血统非常清晰的五官和带有粗粝感的深色皮肤,沉稳正派的个性,每一个地方都极有吸引力。 他没敢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这么多牵扯。 几分钟后,韩竞从浅眠里醒过来,入目的就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云南过于清晰的阳光,把那只手描摹得轮廓十分清晰。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伸手搭上那只被午时阳光染得泛红的手,轻微握住。 他轻微歪头,绕过那只手看向叶满,那正看着他的清瘦青年慌忙把手抽了回去。 “你回去睡一觉吧。”叶满把那只残存韩竞体温的手塞进被子里,磕磕绊绊说:“要、要到下午才打针,我没问题的。” 韩竞对刚刚那疑似暧昧的小插曲没说什么,仰头看看他的吊针,已经快打完了。 韩竞:“你拔针后我再走。” 叶满:“好。” 叶满还是不舒服,下午躺在床上时,什么都不想干,就这样一直呆呆看着窗外发呆,一只鸟飞过来,两只鸟飞过去。 天上的云彩飘过去三四次,房间里阴晴了三四次。 时间好慢啊。 比上班时还要慢。 下午两点左右,叶满浅浅睡了一觉,醒来时病房里还是只有自己。 床头的向日葵开得灿烂,可叶满背对它。 他又开始呆呆看云彩。 他觉得那朵云很像蘑菇,蘑菇又来入侵城市了,第一步挡住太阳,让世界先阴暗起来,这样才适合蘑菇生长。 他慢慢把头缩进被子里,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几分钟后,他开始和自己对话。 —— 蘑菇入侵城市了。 我说出来肯定不会有人信,但是这是真的存在的! 下午我在云南村庄的小院子里发现了几朵蘑菇,房顶上也发现了几朵,但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我晚上再到小院时,发现蘑菇变多了,中午的蘑菇甚至长到了半米高! 我不了解云南的菌子,认为这情况很正常。 直至我发现他的身上长了蘑菇,之后,他也变成了蘑菇。 蘑菇带我逃离那个小院,整个世界的高楼都变成了蘑菇,它们在扭动蹦跳,线条扭曲,颜色变化奇诡,还唱着奇怪的歌。 他带我逃跑,跑到公路上,到处都是蘑菇,蘑菇入侵地球了!我在公路上跑着跑着,前面的路无限延伸,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由! 我已经做好蘑菇大冒险的准备了,但是他们给我洗了胃。 我不知道那一口蘑菇汤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只觉得好难受。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直在那里,我希望他带我走,但是他不理我,他冷酷得像一朵毒蘑菇。 我知道,冷酷的蘑菇在救我。 可我有一点点,真的想变成一朵蘑菇,因为做蘑菇的记忆,很快乐。 第63章 叶满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医院,无法移动,他觉得有点孤单。 但他还是贴心地给韩竞发了一条消息:“哥, 你下午不用过来了, 好好睡一觉, 我一个人可以!(强壮jpg.)” 半分钟后, 手机震动一下。 韩竞:“我在地下停车场, 洗把脸就上去陪你。” 叶满:“……” 叶满眼眶发烫:“我不用陪的,我不是孩子了。” 韩竞:“那我上去让你陪我。” 叶满他缓缓抱紧手机,怔怔看着窗外停留的两只互相梳理羽毛的鸟, 很久没有变动姿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在他住院的时候陪过床,一个是妈妈,另一个是韩竞。 住院的日子很安逸,除了只能吃流食外, 总体来说是无忧无虑的。 大多数时候韩竞都在病床边陪着他, 偶尔趁他清醒, 才抽空去睡个觉。 夜里,病房里很安静,另外两个病床的患者已经睡了。 叶满侧躺着, 在手机上查看摄影剪辑的速成教程, 没放出声音,就这么一点一点抠字眼看。 叶满很笨,他读书的时候知识接收能力就比一般人差, 也不太擅长集中精神。 可他发觉,这个课程他还算能看得进去。 他看着看着,渐渐眼酸,蜷起一条腿, 这点声音惊动了趴在床边睡觉的韩竞。 “睡不着吗?”韩竞声音低而懒,但踏踏实实的,让人安心。 叶满翻了个身,面向韩竞。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照进窗户,光线朦胧,叶满背光,能看清桌上开着的向日葵和床边韩竞锐利的眼睛,韩竞大概看不清他的。 “我在梦游。”叶满脑子一抽,假装自己是只鬼,口气幽幽。 韩竞撑着床坐直,黑眸凝在他的脸上,观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梦见自己是蘑菇吗?” 叶满有点窘迫,但还是慢吞吞接了下去:“什么蘑菇?我听不懂。” 韩竞慢条斯理地说:“昨天晚上不还让我给你生蘑菇吗?这就忘了?” 叶满:“……” 叶满又卡了一下,红着脸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他,假装自己在睡觉:“你在说什么啊?人怎么能生蘑菇,我听不懂。” 韩竞在身后问:“喝点水吗?” 叶满:“不想喝。” 韩竞:“失眠的话,我们就聊聊天。” 叶满:“……” 午夜里头,人的心里防线薄弱,会更容易感到孤单,也很容易感受陪伴。 叶满安静一会儿,不装梦游了,轻轻说:“他们都睡了,不吵人。” 韩竞:“捏捏背?” 叶满往里面挪了挪,身体几乎贴在床边,小声说:“你上来睡吧。” 韩竞:“不用。” 叶满早就找好了借口来让韩竞好好休息:“我怕我睡着以后,你梦游跑了,我找不到你。” 韩竞:“……” 沉默一会儿,韩竞起身坐在床上,脱了鞋,侧躺在那一张单人病床上。 叶满抓起被子,闭着眼睛,摸索着盖在他的身上。 韩竞挪动一下位置,然后不动了。 病房里开了空调,其实对于叶满来说有一点凉,韩竞体温很高,很快就把被窝捂热。 他又往床边挪了挪,让韩竞睡得松快一点。 直至听到韩竞呼吸平缓下来,叶满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还是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 韩竞没有占用很多地方,甚至叶满都可以平躺在床上。 他就这样瞪着虚空,静静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期待着在下一秒入睡,但是那只是奢望。 慢慢的,他的心脏开始突突跳动,大脑开始麻木,他觉得这个时间,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难过得想哭。 这是他失眠时常有的反应,往往伴随着呼吸困难。 他又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呼吸,快点睡着。 身后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叶满怕自己把他吵醒,一动不敢动。 可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肩上。 叶满试探着叫道:“韩竞?” 韩竞没说话,手上移,摸索着捏上他紧绷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 叶满紧紧咬住嘴唇,呆呆看着夜的虚空。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停止加深对这个男人的喜欢。 叶满脑子里浮现这句话,他近乎绝望和厌恶地想:我以后会非常痛苦的,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喜欢真正的我。 即便韩竞在陪着他熬过这漫漫长夜,即便他们距离这么近,可叶满知道,这是短暂的韩竞体验卡,没有人会在真正搞清楚这个叫叶满的人的一切之后,还会选择留下。 叶满身体恢复得不错,几天后出院,除了身体虚弱,整个人倒是没什么不舒服,也没再看见蘑菇,只是莫名觉得有点失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酷路泽在地下停车场停着,有好几天没上路。 叶满拉开车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接韩奇奇的时候,小狗肉眼可见地凶狠了不少,眼神儿凶得不行,身体也瘦了,在笼子里关着,方圆三米没猫狗。 宠物店工作人员过去的时候,它龇牙咧嘴冲他叫,像是要用那小牙把人身上撕下二两肉一样。 看见叶满,它先是愣了一愣,迅速扎进了他的怀里,灭天灭地的狂躁噗地熄了,世界霎时风平浪静,凶残小狗又变成乖乖胆小狗,看得店员目瞪口呆。 叶满觉得心脏被狠狠捏住了,难受得不行,不停摸它毛,小声哄。 韩奇奇不吭声,叶满把它抱上车,低头看它时,终于察觉了哪里不对劲。 “哥,车座套是不是换了?”叶满又伸手摸了摸门,说:“好像不太一样了。” 韩竞开着车,平稳地说:“嗯,以前的旧了,顺便洗了一下车。” 叶满心思挂在韩奇奇身上,就没多想。 如果他掀开新的车座套,就能看到韩奇奇的大作,已经把车内拆得乱七八糟。 但是韩竞什么也没说,也没凶那只表面柔弱的癫狂小狗。 小院子里的绣球又开了新的,蓝色粉色的花团锦簇,风吹过的时候,有花香飘出来,云南过度清晰的阳光明晃晃洒下。 远方的雪山上没有残留的雪了,随着海拔降低,从黑色岩石渐变成绿色茂密植被,蔓延向村庄。 屋顶的晾衣杆上,飘着刚洗完的毯子,蓝白花的,像头顶蓝天白云的倒影,随着风一起一伏。 叶满躺在毯子形成的影子中间,呆呆望着天空。 韩奇奇爬上来,踩着他的胸口,舔他的脸。 叶满没什么反应。 他安静躺在这里,看着两个毯子间的一线蓝天,恍恍惚惚的,就有点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风吹着刚洗过的毯子在飘,刚洗过的头发在飘,他的心也在飘,无依无着的,不知道在哪里才会踏实。 他慢慢闭上眼睛,风从他的身体穿过,他就好像也要飘起来一样。 直至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阴影,他缓缓睁开眼,韩竞出现在眼前。 “哥?”他叫道。 声音轻得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上。 “在做什么?”韩竞在他身边坐下。 叶满:“看天。” 韩奇奇从叶满身上趴下去,枕在他的臂弯,闭上了眼睛。 薄薄的手工沙发毯子铺在身下。 韩竞在叶满身边躺下,两个人一起看天,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只有丽江的风经过。 韩竞微微侧头,再看叶满时,那个人已经睡着了。 在医院的那些天里,叶满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一点声音就会惊醒。 这会儿,终于自己睡着了。 韩竞坐起来,曲起腿,低头看他。 叶满本来就不胖,这几天下来又瘦了不少,卷毛儿随着头发越长越明显,乱糟糟趴在额头上。 他轻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转动,意味着他随时会醒过来。 八月份,村子里的温度很舒服,太阳把屋顶晒得暖洋洋,没有声污染,一切纯天然。 韩竞慢慢侧身,小心抬起青年的脑袋,把手臂垫在底下,而后轻轻躺下,垂眸看他。 透明的风撩起蓝白色天空一样的毛毯,那个俊秀的青年睡得越来越深,没察觉风来过。 直至夕阳满天时,叶满听到院子外有人声,茫然坐起来,看到侧躺在身边睡着的韩竞。 他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枕着,枕了多久。 下午阳光变成了橘色,给院子里的绣球花染上了颜色。 叶满站在屋顶,地势高,看得就远,他能清晰看到门口停着的几辆车。 刘铁站在门口,瞧见房顶上站着的人,笑着打招呼:“小老板,开门啊!” 门外站着三四个人,除了刘铁叶满都不认识,但是也知道,肯定是来找韩竞的。 他转身走到韩竞身边,半跪下来,叫道:“哥,醒醒。” 韩竞皱皱眉,没睁眼。 叶满低低说:“家里来人了。” 韩竞睁开眼看他,黑眸里映着叶满的影子,眼底闪过一丝怔然。 家里……和这个小卷毛儿的家吗? “谁来了?”韩竞没起,声音发懒。 叶满被他看得不自在,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避开视线,说:“刘铁,其他的我不认识。” 叶满把毯子折好抱下去,那些人已经在院子里的桌旁坐下了。 刘铁掐腰站着,热情地向叶满打招呼,问:“小老板。” 叶满对他笑笑,没看其他人,抱着毯子进了卧室。 院子里的人在说话,口音五湖四海的,叶满坐在床上看照片,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聊的东西都是些投资、艺术之类,叶满听不懂。 半个小时后,房门被敲响,他撑着床沿看过去,韩竞把门推开一条缝隙。 韩竞:“小满,他们晚上要留下来吃饭。” 叶满呆了呆,放下电脑,说:“我做饭吧。” 韩竞:“不用,就是来问问你想吃什么。” 叶满摇摇头,边穿鞋边说:“我喝粥就行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做,你们坐着聊天就行。” 韩竞:“……” 叶满:“反正我待着也是待着。” 韩竞:“吃烤肉,不用你忙,有人去买东西了,等下你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就行了。” 叶满“啊”了声,心想,自己又没什么用了。 他呆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慢吞吞说:“他们去了菜市场吗?” “嗯,”韩竞走进来:“你想要什么吗?” 叶满不大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能麻烦他们带一小袋面回来吗?” 韩竞:“不麻烦。” 叶满对他笑笑,说:“不用太多,最小袋那种的就行,我就是想喝疙瘩汤了,以前生病后都会喝一次。” “还要其他东西吗?”韩竞问:“里面都放什么?” 叶满:“西红柿、鸡蛋,葱、还有一点青菜,菠菜小白菜都可以。” 韩竞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拿着手机打字:“好。” 叶满:“……” 空气沉默了几分钟后,叶满终于开口:“你还不出去吗?” 外面说话声还在继续,热热闹闹的,偶尔会被风吹进来只字片语。 韩竞捏捏后颈,说:“想跟你待一会儿。” 叶满:“……” 他心里莫名烫了一下,一时没能说出话,慢慢蜷起腿,坐在床上,抿唇低下头。 他的头发太长了,长得太快,最长的额发已经长到鼻梁。 韩竞偏头看他一会儿,又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后,开口道:“刚刚在做什么?” 叶满:“看拍过的照片。” 韩竞:“要发出去吗?” 叶满摇摇头,卷毛儿轻晃晃,说:“没想过。” 韩竞:“我看看。” 叶满“哦”了声,拿起电脑,递给他。 韩竞放在桌上,安静看了一会儿,叶满下床,踩着拖鞋走到他身后,弯腰一起看。 “这个……”叶满那种黏滞柔软的声音说话时,总是听起来很乖,他说:“是买信的那个旧书店。” 那是手机拍的,拉萨的街头,风吹起摊位上的书,一页封面掀起,啥好入镜头,那是一本《Lonely Planet》。 或许是旧货的缘故,就算光线再亮,也有种泛黄的质感。 叶满拍出来的感觉,就像一个老故事。 “那天你和吉格在一起。”韩竞开口道。 “嗯。”叶满应道:“我在重庆飞拉萨的飞机上第一次遇见他,那时候我们的座位一前一后。” 韩竞语气平稳,往下翻了一张,像是随口问问:“顺便加了个好友?” “没有。”叶满指指电脑屏幕,说:“这一张。” 韩竞点开,那是两个年迈的朝圣者。 叶满想起那段记忆还是会开心一些,轻弯唇角:“我在拉萨街头偶然和她坐在一起,她给了我两块钱,请我喝奶茶。” 韩竞:“之后你去了对面的茶馆。” 叶满:“嗯,然后遇见了吉格。” 韩竞说:“听起来像缘分。” 叶满觉得这话不好接,所以又不说话。 韩竞慢慢往下看,叶满的照片很多,有拍人的、拍建筑的,也有专拍一个小饰品的。 他点进了一张照片,那是吉格姐姐的藏茶馆大堂里的定格瞬间,光线不太充足,每个位置都坐了人,烟火气和文艺结合在一起,本该热闹的,但是照片里却有种孤独潮湿的味道,大概是因为光线太暗了。 “我那天坐在这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韩竞又说。 叶满心里一跳,怂怂地没吭声。 韩竞没再说下去,继续向后翻,又点进了一张。 这是韩竞的客栈,里面装潢他都很清楚。 那是一张铺了样式风格桌布的桌子,桌上开着台灯,下面放着很多信,有几封被拆开了,散乱放着。 韩竞:“你买了这么多。” 叶满正为刚刚的停顿感到内疚和尴尬,闻言稍微放松了点:“嗯,六封信二十块,我买了二百块的。” 韩竞:“你喜欢收藏信件?” 这么久,他们以信为由开启旅途,但韩竞第一次询问他为什么要买。 叶满弯起眼睛,指指电脑,说:“因为这只小羊吃了信,而我正好牵着羊。” 韩竞轻勾起唇,说:“你的经历,就像一个指引。” 叶满愣住。 第64章 村子附近就有菜市场, 买东西很方便,没过多久买菜的人就回来了。 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烤肉的锅,一群老朋友边聊边腌肉, 院子里气氛很热闹。 叶满是个局外人。 他不适应这种场合, 之前冬城和韩竞朋友一起吃饭, 是因为那会儿俩人在一起, 他或多或少会在意自己在他朋友眼里的形象, 也有强迫自己尽量表现好让韩竞面子过得去、讨好他的想法。 但是这会儿就没必要了,他和韩竞没什么关系,加上社恐, 不想和他们交流,就一直规避和他们有眼神接触。 和韩竞委婉说了自己一个人吃饭就好,韩竞也没多说什么。他在房间里待到了天暗下去,从外面传进来了烤肉的香气。 叶满从窗户看到厨房没人了, 才走出去, 贴着墙根, 无声地往厨房挪。 那袋子面就在架子上,还有一袋子青菜。 厨房里点了钨丝灯,一只蛾子绕着打转。 门外是楼梯, 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叶满拆开面袋子, 舀出一碗面,开始捣腾疙瘩汤。 小时候他常生病,每回生病治疗后拖拖延延不好, 姥姥会煮一碗疙瘩汤给他,那就像每一次宣告病情结束的信号,每次吃上一回,他的病就会迅速好转, 身上也有力气了。 以后每次生病痊愈,他都会这样做,算是一种心理安慰。 韩竞朋友买的材料很齐全,叶满边洗菜边想着,等一下要把钱还给人家。 外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传来一阵笑声,叶满有点好奇,探出个头,悄悄向那边看,像一个躲在阴暗洞里好奇观察人类的小老鼠。 从屋里扯出的灯,挂在绣球花枝上,粉白的花占了小半张桌,宽敞的桌上放着烤肉和酒。 韩竞侧对他坐着,放松地靠在椅子里,手上拿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灯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那张具有异域特色的脸轮廓十分分明,他坐在那儿,其他人的脸都成了马赛克。 叶满慢慢搅拌着面粉,偷偷看他,韩奇奇坐在地上,仰头看叶满。 它看到的叶满脸上表情单纯,眼睛里有一点好奇,和一点点羡慕。 面粉在他的筷子下搅成了絮状,差不多了,他收回视线,去找鸡蛋。 外面的交谈声模模糊糊传进来,他辨别出了韩竞的声音:“我记得刘铁是今天的生日。” 叶满垂下眸子,轻轻磕碎一颗鸡蛋。 从厨房出去的时候疙瘩汤已经凉成常温了,他趁没人注意,溜回房间,坐在地上,靠着墙和韩奇奇分吃那一碗疙瘩汤。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的光线透过窗格照进来一点,烤肉的香气诱人,韩奇奇吧嗒吧嗒舔着汤,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离开他奔向肉。 房间里光线昏暗,叶满捧着碗喝汤,喝了一会儿,他扭头看韩奇奇,发了一下呆,然后伸出舌头,舔进碗里,卷起一点汤,收回嘴里。 像一只小狗。 他有时候会做这种奇怪的事来逗自己玩,就像小时候他观察兔子吃草,也会把草塞进嘴里,用门牙咔咔咬,或者观察鱼的鳃,然后把脸插进水里,试图水中呼吸一样。 一碗汤让他边吃边玩,也喝了不少进去,喝到后来,韩奇奇歪头看他吃,然后左右歪头,像是要搞懂他在做什么。 叶满就跟它一起歪头。 韩奇奇摇起尾巴,越来越快,高高兴兴对他“汪”了声,叶满捂住它的嘴,小声说:“不要说话,等一下我叫韩竞拿肉给你吃。” 韩奇奇听不懂他说话,热情地用脑袋拱他。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他把空碗和韩奇奇的狗盆拿进厨房清洗。 那些人本来正喝酒聊天,他从厨房出来时,又都好奇地看过来。 韩竞察觉了,也转头。 他仍坐在椅子上,肩半撑着椅背,姿态懒懒散散的。 叶满端着碗,站在那里被一群人看,尴尬又紧张。 韩竞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说:“过来吗?” 叶满局促地对他笑笑,想要叫他过来,但是这么多人看着,这举动就太刻意了。 刘铁抻头热热闹闹喊:“小老板做了什么好吃的?又吃一大碗?” 叶满:“……” 他挪动步子,拘束地走向他们。 绕过韩竞停在刘铁身边,把碗放下。 韩竞正要给他让地方,见目标不是自己,动作顿住,盯向叶满。 “韩竞……竞哥说你是山西人,我去过山西,见过你们那里的人过生日吃一根面。”叶满腼腆又温和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刘铁:“……” 桌上的人都静了一下,随后笑起来,纷纷说:“生日快乐!” 刘铁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会儿却没说出什么漂亮话,他低头怔怔看那碗面,简简单单的,青菜叶儿和鸡蛋西红柿的卤,可红彤彤的,看着就香。 他坐下去,用筷子夹起一端,向上拉,那真就是一根,没断。 “谢谢小老板。”刘铁心里直返潮,笑了一下,又笑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啊!”旁边人善意地催着:“特意给你做的,今天你是寿星。” 刘低头吃了一口,边笑边说:“十多年没吃过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低着头吃面,没再吭声。 韩竞开口道:“小满,过来坐。” 叶满不适应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拒绝韩竞,他低头走过去,在韩竞身旁坐下。 “那天在古城见你一次,但没机会打招呼,”旁边三十来岁戴小眼镜的男人先搭了话:“听说你蘑菇中毒了,现在没事了吧?” 叶满:“……” 他礼貌笑笑:“谢谢,已经好了。” 古城见过? 他不记得见过这人。 韩竞微微倾身,在他身侧解释道:“那天在古城的茶馆,他们在楼上远远见过你。” 叶满立刻明白了,是他抱着韩奇奇在古城一个人逛那天的事儿,原来那时候有人在看。 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有点焦虑敏感,他留意着刘铁,怕自己做的面不和他的口味。 “竞哥叫我们找的那个地址,我们最近一直在问,应该很快会就有结果。”斜对面的男人凑过来,笑着说:“你们还真因为一封信从西藏跑到云南来啊?” 叶满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理由看起来真的有点无聊、无意义。 但是或许他们不理解,叶满的人生就是这样无意义,没有事要做,没有人要见,这个旅程的目的看起来那样牵强,可这也是叶满目前唯一看上去能做的事。 叶满抿唇,点点头。 那男人看不出年纪,但是外表气场很是唬人,脸上胡子拉碴,神似黑旋风李逵,他笑着说:“可真浪漫啊。” 没什么浪漫的,旅行不过是因为自己没处去。 韩竞往叶满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儿豆腐,顺手把筷子放在他手边。 叶满默默拿起来,低头戳那块儿豆腐,希望他避开视线,那些人就不会和他说话。 叶满没见过这样的豆腐,外表皮被煎得金黄酥脆,一戳开,里面的芯儿像豆腐脑一样又嫩又滑。 叶满以为没熟,就没敢吃,但还是为了做样子,反复戳它,假装忙碌。 这桌上除了叶满和韩竞,一共五个人,两个看起来标准老板打扮、脖子上手上都挂油亮珠子的中年男人,一举一动都潇洒极了,和叶满打了招呼,夸人夸得让人如沐春风。 人家是会说话,叶满倒不至于真以为自己长得帅。 叶满仍像东城那样,安安静静跟在韩竞身边,装透明,偶尔会夹一块儿嫩牛肉,放在掌心,偷偷喂桌下的韩奇奇。 没人理他,他就放松多了,可以继续观察刘铁,好像他没有觉得难吃…… 韩竞是个绅士,又往他盘子里又夹了一块儿豆腐。 他大病初愈,吃太油的怕不好消化,只能夹豆腐让他尝尝。 叶满再戳开,里面还是豆腐脑一样的浆液。 叶满盯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刘铁一碗面吃完了,隔着韩竞,问叶满:“小老板,不爱吃这个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叶满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豆腐没熟。” 韩竞:“……” 韩竞转头看他。 刘铁噗的一下乐了,他没说那豆腐,眼睛定定看着叶满,忽然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小老板,面真好吃。” 叶满如释重负!“啊”了声,诚恳地说:“你没吃饱的话,那儿还有十斤面。” 刘铁愣愣看他,一下子破防了,乐得抹了把眼睛,连连摆手。 韩竞耐心解释:“这是包浆豆腐,里面就是这样的。” 叶满耳朵一下红了,低下头把豆腐送进了嘴里。 动作太仓促,他的头发又太长,垂下时,一不小心把头发吃进了嘴里,他又费力去勾,模样慌乱又狼狈。 韩竞微微倾身,一只大手撩起了叶满的额发。 头发遮挡被移开,眼前光线亮起,叶满停止咀嚼动作,腮帮子鼓鼓的,转动眼珠向韩竞看。 韩竞动作有点生疏,头发漏下几缕,又用另一只手拢起,他低垂着眸子,模样有些专注。 叶满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触角都被韩竞给抓住了,头皮阵阵的麻,手臂上起了一层不适应的鸡皮疙瘩。他不知道韩竞要干什么,一动不敢动,只能跟着他的动作,翻着眼睛向上瞧。 然后,后脑勺的厚厚头发也被拢起来,攥到头顶,缕成一束。 桌上交谈声自然和谐,风吹来了食物香气,晃动了院里的绣球花。 叶满觉得头皮紧了一下,接着,他的触角——不,是头发,被从后脑勺扎起一个小尾巴。 几缕碎发零落散在他鼓鼓的脸颊,那张俊秀干净的脸露出来,没有头发遮挡,世界的视角都不太一样。 韩竞倾身过来,从前面看他的脸,离得有点近了,能察觉他呼吸带着一点酒气,有点烫,让叶满半边脑袋都发麻,半天缓不过来。 太吓人了,韩竞像噬魂怪,叶满想。 他吃完那块儿豆腐,不动声色把自己挪了挪,远离韩竞四五公分,韩竞喝了口啤酒,垂眸看那空出的几公分距离,眸光微哂。 叶满不知道韩竞什么时候买的皮筋,心里乱糟糟的,有什么念头,又胆怯地不敢深想。 他觉得扎起头发很不习惯,不过别人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因为他们之前不认识叶满,也不知道他是扎头发还是没有的,所以并没有投以太异样的目光。 叶满低估了今天社交的难度。 如果他能预料,他一定不会在那个说他们“浪漫”的男人跃跃欲试跟他搭话时,出于礼貌回应他。 夜深了,天上亮起了星星。 那长得神似李逵,名叫钱秀立的男人趁韩竞起身,端着酒一屁股坐到叶满身边。 他十分自来熟,对那些信也特别感兴趣:“听说上一封信是在德钦。” 叶满:“嗯。” 钱秀立:“剩下的呢?” 叶满低头吃一块儿豆腐,含糊地答:“韩竞……竞哥说,得沿着国境线走。” 钱秀立问他:“去大理吗?我在大理做生意,去我那儿玩玩。” 叶满摇头:“应该是直接去贵州。” 钱秀立若有所思:“那就是说明,当时那些信的主人也是沿着国境线走的。” 说起谭英,叶满正式了点,他点头,说:“她是一位徒步中国的诗人。” 钱秀立眼前一亮。 叶满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目光灼灼,想问韩竞,那边韩竞正给朋友们泡茶,没看过来。 而这位钱老板的眼睛亮了,叶满的世界暗了。 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容易精神不济的叶满强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机械地看着面前兴致高涨的人。 他在和叶满说他正在进行的热恋,还说正准备去提亲了。 其实这人和叶满算是老乡,毕竟北边那三个省出来的有部分人会寻根,好得跟老乡一样,这人从知道叶满是哪儿的人开始,就对他格外亲切。 叶满只要一累,脑子基本就会落后五感一大圈,整个人显得呆呆的,眼珠转动很慢,就像真在专注一样。 这人说的话在这会儿笨笨的叶满听起来其实有点不靠谱,但是他包容性很强,觉得或许江湖就是这样的。比如某天清晨从自己的店里出来,遇见街上经过的一位姑娘,心里好像被撞了一下,爱到了,从此非她不可。 一段感情,相处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真的了解彼此,这种旅游胜地开店的,每天来来往往见过的人多得跟二维码一样,形形色色,丑的有,美的更加不罕见,一见钟情就想定下终身这事儿,听起来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想到这儿,叶满无意识往韩竞那儿看了一眼,那人正低头,把筷子上的一块儿牛肉喂给小狗。 那短而酷的青茬儿、英俊深邃的眉眼,放在哪种人群里,也是再出挑不过的,要爱,也得爱上个旗鼓相当的。 钱秀立说着自己甜蜜的苦恼,笑起来跟李逵绣花似的,还挺扭捏害羞,跟叶满诉说着,那天他陪着姑娘和她爸妈逛了大理古城,天天陪着,送了礼物,人家爸妈看起来也挺满意。 正经人家,姑娘性格也好,回了礼,俩人加上微信,整天聊着,这两天人家离开云南回家了,他茶不思饭不想,索性跑来丽江找朋友,正好碰上挺久没见的韩竞过来。 他的朋友被挨个荼毒一遍,听他说这甜蜜的忧伤就觉得烦得慌,所以叶满是纯纯撞上了。 “我还写了两首诗。” 迟钝的叶满终于看出来了,这位五大三粗的大胡子是个标准的文青,性格可感性了。 他礼貌笑笑,并夸赞:“你真有文采。”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不善言辞,夸人夸得也生硬,好在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没在意。 他急于分享自己的诗。 那诗是真有两首—— 大理情 洱海苍山情意深, 古木葱茏芳草茵。 携手共赏水中月, 真心皎皎映星辰。 爱倩 风花雪月寄情深, 大理相逢缘定今。 情思太长嫌时短, 爱在清晨客栈前。 叶满安安静静听着,他不是什么文化人,听不出好坏。 可是这样听他抑扬顿挫的吟诗,叶满想起了谭英。 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诗人,是不是也会写这样仿古的诗句,还是更像《雨巷》那种现代诗? 但是他想,或许文采是谭英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了。 第65章 直至送走客人, 洗漱后上床,躺在软绵绵的和天空云朵织成的毯子里,叶满还在想着那两首诗。 夏天的风从整面墙镶嵌的窗户吹进来, 很凉爽。 韩竞从浴室出来, 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 叶满转头看他, 卧室里灯光明亮, 把白色墙壁照得冷清清的。 “哥。”叶满侧身看他:“那个姓钱的老板给我念了两首诗。” 韩竞擦着头发,低头看手机,说:“别理他, 要不他会隔三差五就会给你念诗。” 叶满:“……” 韩竞握着手机转头看他:“他是不是加你微信了?” 叶满:“……啊,他加的我。” 很热情,无法拒绝——叶满在心里补充。 韩竞微一挑眉:“估计过两天又得给你发,不用回他。” 叶满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 说:“他是做什么的?诗人吗?” 韩竞:“卖咖啡的。” 叶满眼睛转转, 轻轻“哦”了声。 韩竞把手机充上电, 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打开床头灯,关了大灯, 上床。 “大理有个人民路, 后半夜商铺都关了,那儿就热闹起来了。”韩竞扯开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往身上一盖, 说起闲话。 床单是草绿色的,毯子是蓝白相间的,就跟躺在天地间似的。 叶满静静看他,安静听他说话。 韩竞把枕头放在床头, 半倚着,枕着胳膊,放松地说:“多数是些年轻人,拿个吉他往路边一坐,打着卖情怀的名义,只要坐下就让你付钱买酒。” 叶满小声问:“像刘飞那样吗?” 韩竞:“他那个是往酒吧拉人,消费有提成。” 叶满呆了呆,他不知道原来跟着去酒吧,刘飞也能赚钱。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夜色沉寂里,带着磁性那样好听:“除了卖酒的,那街上还有玩别的东西的,像周易八卦、塔罗牌、星座占卜,还有卖手工艺品、卖画、卖诗、卖故事的,随便找个地方往那儿一蹲,就是一个摊位。” 叶满轻轻说:“卖诗?” “嗯,”韩竞说:“钱秀立也去过,把自个儿写了挺多年的诗印成了书,印了十来本,正儿八经地在上头签了名,白天咖啡店关门了,他就装成旅居的流浪诗人往墙根儿一蹲,拿了个牌子写着‘卖诗旅行’。” 叶满瞪大眼睛,问:“卖了几本?” 韩竞:“一本没卖出去。” 叶满惋惜:“那有点打击人。” 韩竞弯弯唇:“打击是挺大的,尤其他发现跟他蹲一块儿那个现代诗人一晚上卖出去十来首,但是他这儿一直没人看的时候,用他的话说,他那会儿心理都阴暗了,嫉妒得咬牙。” 叶满:“现代诗更受欢迎吗?” 韩竞:“他也这么想,他从自个儿的穿着打扮、外貌特征包括摊位风水都算了一遍,第二天学聪明了点。” 韩奇奇在睡觉,叶满眼睛里渐渐染了笑。 韩竞:“他也给自个儿粘上了胡子,穿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坐下的时候,双腿并得很紧,双手把自己抱起来,阴郁低头,也把自个儿的诗做成了小卡。跟旁边的现代诗人摆一块儿,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叶满:“卖出去了吗?” 韩竞:“有人停下看了,买的隔壁那个。” 叶满:“果然现代诗更受欢迎吗?” 韩竞:“他也这么想。” 叶满瞪大眼睛看他。 “他就……”韩竞偏头,看着叶满的眼睛,慢悠悠说:“也买了一首他的诗。” 叶满:“写得很好吗?” “他往群里发了,我瞧了一眼,印象不深,”韩竞说:“反正钱秀立打那之后,一直觉得现在的人都没文化,文学素养降低,没人懂他。” 叶满平躺,嘀咕一句:“到底写了什么啊?” 韩竞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解锁点了几下,递给叶满:“这群里应该还有,你找找。” 叶满:“……” 叶满侧过脸,抿唇看他,头顶的小揪已经松了,头发乱而软地贴在枕头上和脸上。 手机就在俩人中间晾着,被台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空气安静下来,手机屏幕也慢慢暗了。 叶满的眼睛从他的脸上落上手机。 “不看你的隐私。”叶满小声说。 韩竞垂眸看他,平静地说:“我没什么需要瞒着你的。” 叶满:“……” 窗外夜色宁静,绣球花从中的虫鸣声悠长,无限拉长这个夏季。 在外面待得久了,叶满偶尔会忘记季节,遇见韩竞时是家乡刚入夏的月份,在西藏工作那一个月是家乡的雨季,几乎阴雨连绵,万物在那个季节疯长,八月中是北方最后蓄力发热的时间,快中秋,也快入秋。 而云南始终这样温暖,让远乡人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那样迟钝而模糊的时间流逝里,叶满觉得心脏落下一袋子跳跳糖,密密麻麻的异样在跳舞,而忧郁的他却不敢漏出分毫异样。 他把自己的各条防线守得像一个没缝儿的蚌壳,外表自然木呆呆的,毫无趣味。 他裹裹毯子,拒绝侵入韩竞的边界:“我不懂诗。” 卧室里仍安静着,韩竞还握着手机,连位置也没挪一下。 叶满默默看他,希望聪明的韩竞可以缓和气氛。韩竞微微挑眉,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还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 叶满动动嘴唇,想要再次拒绝。 韩竞却没收回去的意思。 几秒后,叶满乌龟一样慢慢动了动,他把手摸进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而后,快速拿过韩竞手上的,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塞过去交换。 “密码是8129。”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翻身平躺,心不在焉地打开了韩竞的手机屏幕。 自己的密码韩竞知道,他用自己的手机和瞳瞳聊天时,叶满就告诉他了。 叶满是真的没什么隐私,他的生活无聊且规矩,没什么怕人看的。 韩竞的手机很帅气,用的国产的牌子,最新款的,他常看他拿,但是握在手里还是觉得陌生。 手指慢吞吞戳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解开锁屏,直接就进入那个群。 群名起得很草率——“云南吃喝玩乐”。 里头百十来人,天天说话,但是韩竞没怎么发过言。 群里基本都用的本名,钱秀立天天在群里做诗,早上一句“金鸡报晓钱到来”,晚上一句“醉生梦死心悲哀”。 他发完,底下一水的小黄手大拇哥,然后无人评价,各自开始自己的话题。 叶满注意力没怎么集中,但是韩竞没什么特别反应,他的心就渐渐安稳了。 他慢慢往上翻着聊天记录,韩竞只在几天前发了张图片,是那封信上的地址和写信人的名字,让人帮忙查。 他一说话,平时潜水不聊天的都出来应声了。 房间里很安静,韩奇奇猛地从梦里惊醒,机敏地打量四周。 惊惶在看到床上躺着的叶满时慢慢消失,打了个哈欠,又趴下闭上眼睛。 韩竞把叶满手机放下,拆开那团毛线,一圈一圈绕过自己的无名指,然后缠上了叶满的手腕。 叶满垂眸看了眼,侧过身来方便他系,面对韩竞躺着,眼睛又盯向手机屏幕,圆眼里有些疑惑。 腕上的毛线缠绕几圈,毛线弄得人手腕发痒,叶满抿唇呆了会儿,抬眼看韩竞。 韩竞撑头侧躺着看他:“找到了?” “嗯。”叶满眨眨眼,小声说:“这就是诗吗?” 台灯温哑的光线照在床头上,叶满轻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受到了艺术的攻击。 他懵懵懂懂地想,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吧,会那样清晰给人影响,不舒服感犹如实质。 韩竞接过手机,看了看。 叶满翻身背对韩竞,准备睡了。 他或许要带着这首诗入睡,或许梦会以这首诗为主题。 他刚出院,身体仍然虚弱,手脚没什么力气,抓紧身上的毯子,就觉得头沉甸甸的。 韩竞关掉台灯,就代表这一天结束了。 叶满想不起来这一天自己都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他心里有点空,唇轻轻贴上手腕的深蓝色毛线,缓缓闭上眼睛。 —— 《沙漠的白眼泪》 我拖着脚步行走在无人的荒漠。 黄沙漫天。 你走在我身边,就像一个漏了个干净的破水袋。 我的身体坠落、坠落。 你的唇堕落、堕落。 你跪在地上,汲取我生命中最后一点颜色,而我流淌出了白色的眼泪。 我们的生命即将结束。 但我们都知道。 我们的爱情从那开始。 ——2017年,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 叶满又翻了个身,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克制地翻身了。 他有一脑袋的想法,憋得啃手。 韩竞不知道睡没睡着。 自己的手机在韩竞那边的床头桌上,离叶满隔了一个人那么遥远的距离,他没办法用手机转移注意力。 第四次翻身时,韩竞忽然出声:“睡不着吗?” 叶满僵住,几秒后,叶满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盘腿坐着,头顶那束头发散开不少,皮筋将掉未掉的,叶满却没把它拿掉。 他终于说出了口:“钱秀立写得比他好懂。” 韩竞:“……” 这事儿都过去一个钟头了,他没想到叶满还在想这事儿呢。 韩竞:“他知道你这么说会很高兴。” 叶满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不知道是自己思想玷污了诗还是诗本身就另有想法:“那个人真的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写的吗?” 韩竞:“应该不是真的。” 叶满不认识那个人,但是韩竞说话,叶满就是很相信。 韩竞见过这破诗,还是第一回跟人正儿八经分析里边的事儿:“按他诗上写的意思,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穿越,徒步,又到了他描述那样的地步,那应该是受困了,不是什么小事,当地的圈子一般都会传出消息来,或者组织救援。” 叶满歪头,隔着黑夜看他:“万一那些人也不知道呢?” 韩竞勾勾唇,耐心说:“钱秀立那阵子挺崩溃的,因为这事儿特意找了好些人打听,折腾了好几个月。” 叶满:“他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个人问呢?” 韩竞:“那些流浪到那个地方的人,今天遇见,明天就散,找不着了。” 叶满想了想,又躺下了。 他又安静一会儿,说:“今天遇见,明天就散。” 韩竞闭上眼睛,低低说:“嗯,很容易就找不着了。” 叶满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难过又没处着力,加上他做过坏事,敏感心虚,老觉得韩竞话里有话。 他轻轻捂着心口,结果把那儿弄得更闷。 他含着这口让人难过的闷气入睡,自然不会做什么好梦。 半夜韩竞的手指湿了,悄无声息睁开眼,轻轻碾过手指,上面一片潮湿。 叶满不知什么时候睡过来了,蜷缩着,脑袋枕在他的枕头上,眼尾漏水,滴滴答答往他手上淌。 他微微皱眉,从床头拽了纸,在他脸上轻轻擦过,转瞬就湿透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缝隙透过的薄光却足以让韩竞在黑夜里看清。 他擦过叶满的侧脸,又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水分尽量吸干,摘掉头发上将掉未掉的皮筋。 韩竞捏着叶满睡觉时还不摘的皮筋时,忽然反应过来,假如它自己不掉,叶满是不会主动摘它的。 就像东城烧烤的晚上,韩竞给他的串,他会一口不剩地吃干净,调料都抿得干净,再比如拉萨那晚,小侯给他的那块奶酪,他吃不惯,难受得要命,跑进洗手间,可没吐出去,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叶满好像很珍惜对待别人给予他的东西,即便他不舒服。 夜色有点凉,叶满的皮肤也清清凉凉,轻微啜泣着,也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眼角又有泪珠子滚出来,韩竞抬手,轻轻用指腹擦掉那滴眼泪。 很久很久之后,夜深了,叶满终于不再哭,可脸还皱着,看上去很难过。 韩竞坐起来,转头看叶满的床边,对上一双油绿油绿的眼睛。 韩奇奇后脚着地,扒着床,无声地看着叶满,像一只守卫犬。 韩竞看它时,它又胆怯地缩头,真像一个胆小畏缩的狗。 韩竞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叶满身上,把那些纸巾扔进垃圾袋,忽然听到叶满说:“哥,对不起你。” 韩竞一愣,走回床边,叶满还闭着眼睛。 他俯身下去,耐心听。 听到叶满含含糊糊说:“我们分手吧。” 韩竞眸色很深,牢牢盯着他,半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不是早分了吗?犯得着当面再说一回吗?” 第66章 叶满不知道自个儿说了什么, 这一晚上的梦他也没记住,第二天早晨,他被韩竞叫醒了。 那会儿天刚亮起来, 他还没睡醒, 莫名觉得眼睛特别干。 抱着毯子坐在床上, 脑子还是懵的。 清晨的沉寂孤单感被风吹进窗, 同时送进来全新空气, 叶满揉着干巴巴的眼睛,声音也干巴巴,没精打采:“要走了吗?” 这段日子, 他已经慢慢习惯“醒来出发”这个状态。 韩竞已经穿好衣服,居高临下看他:“起床,跟我去跑步。” 叶满:“……” 清晨暖洋洋的阳光从木窗照进洗手间,叶满困得半闭着眼睛刷牙, 韩竞和他并排, 镜子里照着整整齐齐的俩人。 叶满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眼皮有点沉,但是他这个人粗糙惯了,不爱关心自己, 根本没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导致肿起来, 只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太冷或者太热导致的,因为他以前偶尔会这样。 嘴里都是泡沫, 过于清晰的薄荷味儿充满口腔,能唤醒人一天的精神,除了他那双肿着的眼。 他这人太老实,习惯被支配, 韩竞叫他去跑步,他只反抗了一句“可以再睡会儿吗”,甚至想不到问一句“为什么忽然要跑步”。 遭到拒绝就乖乖起床了。 韩竞洗漱完出去了,叶满攥着昨晚那个小皮筋,笨拙地对着镜子给自己扎头发。 头发确实太长,他又不想去陌生理发店。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恐怖场所分级,那么医院的太平间和理发店恐怕不分伯仲,叶满认为,两者有种惊人的相似恐怖点,一种是面临“□□层面的死亡”,一种是面临“社会层面的死亡”。 在叶满那没见过世面的前半生里,理发师“偷尼”是世界潮流先锋,他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就会被他们锋利的金属剪刀照出自己土包子的外表和不聪明的大脑。 叶满这么多年里只在一个理发店理发,理发店不大,开店的是个老头儿,去他那儿的也都是些老头儿老太太,一进去那滤镜就跟穿回八九十年代似的,平时只有叶满一个年轻人。 那老头儿从来只给叶满剪一种发型,就是学生气那种,后面和鬓角那儿剃了,头发削短,清清爽爽的。 只不过,云南省没有老头儿分头。 “好了吗?”十分钟后,韩竞探头进来:“该走了。” 彼时叶满正薅着一把头发,皮筋儿松松散散扎在头顶,整个脑袋上的卷毛支棱乱翘着,看起来秩序混乱。 韩竞走进来,抬手,把那个皮筋儿捋下来。 叶满腼腆地低下头,抿起唇,不敢吭声,怕一吭声韩竞就不给自己扎了。 洗手间里通风,把窗外温热的空气送进来,轻轻撩动叶满脸侧的碎发。 他低眸看着,看着韩竞的灰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眼前清晨的光影忽明忽暗,时间像水龙头滴出的水,静静地淌着。 韩竞那双粗糙的手动作比第一次顺畅得多,把叶满的头发撩起,用指缝梳理。 卷毛儿不怎么听话,但是他挺耐心,一点点缕明白了,搁手上攥着,然后套上皮筋儿。 一圈,一圈,总共绑了三圈。 叶满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个儿,完全露出额头,所以整张脸都暴露在晨光里。 男孩子扎长头发,对守旧的叶满来说有点过于潮流了,他从来没想过尝试。 叶满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像变了一个人,长相都发生变化,好像让他局促的五官看起来敞亮了一点,总之就是丑得更加明目张胆。 “走吧。”韩竞说:“跑个八百。” 叶满:“……” 叶满换上了韩竞在香格里拉给他买的登山鞋冲锋裤,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白短袖。 韩奇奇精神奕奕地跟在他身边,叶满开始跑,韩奇奇立刻殷勤跟上。 村民多数已经起了,叶满看见几户正开着门清扫。 他默默抓紧韩奇奇的绳子,生怕它惊了人。 对于叶满来说,自己这副太过沉重的身体动起来十分困难。 每一次脚落地,他都仿佛能听见“咚咚”闷响。 不过五十几步,他就开始气喘。 韩奇奇比他厉害多了,会停下等他。 叶满缓了口气,看看前面的韩竞,默默抬步,闷头跟上去。 韩竞没有特意等他,他早就跑远,这村子不算大,村庄外面种了成片的麦子,这个季节麦穗已经沉甸甸低头。 干净的乡间小路顺着麦田一路向前,雪山融水的细细溪流环绕着村庄。 叶满气喘着停下,暂时没有力气继续,就在路边坐下了。 蛋黄色的朝阳落在开阔的世界,还有叶满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解身体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缺氧。 运动后的短暂休息,会让人产生短暂愉悦感,他面向东方,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舒展了一下四肢,假装自己正在清晨开花。 韩奇奇四个小短腿捣腾得很快,跑到叶满身边,依偎着他,一起仰头看东边。 田野上有飞鸟经过,风轻轻拂倒麦田,满耳朵都是大自然的声音。这里没有村民经过,韩竞已经走远,看不到影子,世界只有他自己和小狗。 叶满坐在地上发着呆,良久,轻轻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韩奇奇扭头看他。 叶满轻轻点点手下的圆润石头,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石头埋在土壤里,只露出一点点,不知道它究竟多大。 它默默地闭着眼睛,说:“你按到我的头了。” 叶满收回手,小声在心里说:“对不起。” 石头又恢复沉思者的模样,从土地里露出一个秃子头,面对蛋黄色的朝阳。 叶满心想,它或许在思考着这漫长时间的变化里,自己存在的意义。 叶满安静地跟着它一起发呆,韩奇奇跑到路边,认真嗅嗅,做着小狗才懂的记号。 石头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叶满在心里回答:“有人拉着我晨跑,但是我跑不动了,正在偷懒。” 石头说:“偷懒可不是好习惯,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是要生一只石猴子的。” 叶满:“……” 见叶满不说话,石头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唠叨:“偷懒不好,有一天我看到一棵麦子,白天别麦拼命生长时它在睡觉,晚上别麦睡觉长身体时它开始玩闹,后来你猜怎么着?” 叶满慢吞吞说:“它没结出麦子。” “后来它被所有麦看不起,想要逃离这片麦田,就用力拔自己。”石头“嘿”了声,郭德纲口音说:“它把自己拔断了,您说多可怕啊?” 叶满:“哦……” 石头爹味指责:“你太懒,会被人看不起的,在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时得加把劲才行。” 叶满撑着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跑。 韩奇奇立刻跟上。 石头还是石头,死气沉沉在某处乡间土地里埋着,露出一个头。 太阳升起时,它会短暂变成漂亮光滑的蛋黄色,它偶尔变成石头精说两句话,催促叶满继续上路后,又变成平平无奇的石头。 而叶满在又跑了几百米后,转弯遇见韩竞。 韩竞在那里练着动作,长腿高高踢起来,笔直有力,看起来不像健身,像功夫。 他看见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叶满,皱眉问:“怎么这么着急?” 叶满捂着肚子蹲下,缓气:“我平时太懒了,跑一会儿就累。” 韩竞递给他一块毛巾,说:“和懒不懒没关系,刚开始跑,得量力而行。” 叶满抬头:“可是你说过要跑八百。” 韩竞半蹲下看他,说:“我没规定时间,而且现在距离村子已经有一公里了。” 叶满懵懵转头,来路被太阳照得明灿灿。 看起来真的很远很远。 埋头赶路的时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目标,停下时发现累得要命,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做了好多无用功。 叶满擦擦脖子上的汗,说:“怪不得那么累。” 韩竞:“跑不动了?” 叶满点头。 韩竞:“休息一会儿,我们走回去。” 叶满一下瘫倒在乡间的路上,呆呆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风浮动着麦田,他模模糊糊想,还好韩竞不继续拉他了。 “小满。”韩竞在叫他。 剧烈运动后闲下来就会很困,他疲倦地歪头看过去,韩竞正向他走过来。 叶满应了声,准备爬起来,可双手双脚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的。 “哥,你先走吧,”叶满无力地说:“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韩竞半蹲下,拉起他的胳膊,叶满无奈,勉强地准备站起来。 韩竞却转身,把他拉到了背上。 叶满忽然觉得眼眶烫了一下,趴在韩竞背上时,他眼泪险些失禁,只能紧紧抿唇控制。 韩竞脚步平稳,肩很宽,身上有阳光晒下的味道。 被人背着的时候,胸口会紧贴别人的背,体温互相连接,心跳声也是。 叶满偷偷把下巴搁在韩竞肩上,闭上眼睛。 一只手轻环着韩竞的脖子,另一只手垂着,彩虹色的带子牵着一只丑小狗。 那样安安稳稳走了好一会儿,叶满忽然闷闷开口:“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很懒,怕累,只爱躺着。” 韩竞一顿,低低“嗯”了声。 叶满果然太单纯,自己故意折腾他他都以为自己是好的。 叶满觉得眼睛里一潮接着一潮涌出酸涩,他在心里说:“可躺着,比现在还累。” 至少,他现在身体累着了,脑子就不容易多想,肺部缺氧的疼痛慢慢缓解后,变成了疲软,像在温水里泡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两里的路,两边都是麦田,虫鸣追着他们走,路过几棵枯萎的麦子,还有那块短暂交流过的秃子石头,一路往前。 他们回到了小院。 叶满进洗手间,把身上黏糊糊的汗擦干净,换了睡衣,又爬上床。 其实不是叶满太弱,跑两千米时中间休息好几次,还是累倒了。 是他之前蘑菇中毒,伤了根本,身体太虚弱。 爬上床,他累得直打哈欠,抱着毯子准备睡觉。 还没酝酿好睡意,韩竞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叶满以为是中药,坐起来伸手接,拿到手里,发现那是一碗鸡蛋水。 小时候他喝过这玩意儿,特别腥,闻一下就想吐。 十来年不喝,他冷不丁看见还觉得挺新鲜。 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什么腥味儿,也不烫。 韩竞:“加了糖,喝了再睡。” 叶满含了一口,没有什么异味,甜丝丝的,入口口感有点滑,很舒服。 韩竞对自己真好,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叶满捧着碗,困惑地说:“特别好喝,怎么会这么好喝呢?” 韩竞拿过他手上的碗,说:“睡会儿吧。” 可能因为那碗鸡蛋水,一大早,叶满的胃难得很舒服。 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韩竞把晒到床上的阳光遮住,拉好窗帘,靠着窗,看床上的人。 刚刚叶满看他那眼神儿,就跟自己做了多厉害一件事儿似的,特别真诚,也特别感激。 他不觉得那是一碗鸡蛋水能有多好喝的事儿,叶满心里有很多的事情,可他都捂下了。 叶满明明在他面前,韩竞却觉得他活在过去里,确切来说,是过去的恐惧里。 韩奇奇绕过韩竞,爬进窝里,也闭上了眼睛。 韩竞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抓住他的小腿。 叶满没什么反应,睡熟了。 韩竞越来越熟练地捏了下去。 他是有点报复折腾叶满的意思,可这会儿后悔了。叶满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折腾他,他甚至会合理化为自己为他好,从而万分配合,配合到把自己累成这样,傻到份儿了。 他俩信号对接不上。这种情况下,报复没有半点意义,就是单纯欺负人了,他绝了这心思。 叶满醒后身上有点酸,但不严重。 中午十一点多了,外面下起了雨。 八月是云南的雨季,天空时不时降雨,这很正常。 叶满睡够了,难得精神很好,走出房间,韩竞正用他的电脑开会,戴着耳机。 看他出来,微微挑一下眉,算打招呼。 叶满不敢打扰他,快速从他身后溜走,跑进厨房。 昨晚的牛羊肉还有剩余,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丸子和青菜。 叶满利利索索地洗菜切肉,起灶炒菜。 爆炒羊肉、蒜香牛肉粒,又借着昨天买来的烧烤锅,做了一张酱香饼。 厨房的香气勾引来了韩奇奇,小狗睡醒找不到他,满屋子乱跑,终于找到了叶满。 然后它就乖乖趴在厨房门口,脑袋垫在小爪上,看着丽江的雨发呆。 一棵细细青草遮在它的头顶,就像头顶长了苗。 叶满发现,韩奇奇的毛又长出一点,看起来没那么秃了。 院子里的绣球花落了花瓣,吹了些在青石地上。 叶满在饼上刷着酱料,静静看着院子里的景色,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可真漂亮。 韩竞会议时间有点长,叶满炒完菜去看他,韩竞还在开会。 叶满已经醒了,他就没再用耳机,开了公放,里面的内容很深奥。 叶满没打扰,和韩奇奇并排蹲在屋前墙根下,一起仰头看天上的云彩渐渐变薄,雨一点点变小。 韩竞好像在开什么股东会议,但是应该与民宿酒吧什么的无关。 叶满无意听人家的事情,就闭上耳朵,和韩奇奇一起认真发呆。 直至韩竞叫他:“小满?” 叶满蹲在地上,从门口探头,对他笑:“等我一下,我去热菜!” 那一瞬间,恰好云层一下子散开了,去往东西南北方,一缕缕夏季阳光从叶满身后,嘭地坠地。 韩竞轻微蜷起手指,唇角轻扬:“雨停了。” 叶满仰头看天,透明的阳光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褐色瞳仁也清清亮亮。 “回个锅就行了,很快。”叶满起身,跑进厨房,把菜重新热了一遍,饼温热着,正好吃。 在这里一直待着,远离人群,会让叶满放松很多,但有时候,也会让叶满迷失,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正在偷窃人生中的哪一部分幸运来与韩竞待在一起。 韩竞饭量不小,两个人把中午炒的菜吃了个干净,只不过饼太大了,没吃完。 吃过饭已经过了中午,叶满无所事事,坐在客厅里看视频。 韩竞本来已经午睡,可没多久就从房间里走出来,眉眼略带困倦。 “找到信发出的那个医院了。”他说。 第67章 叶满正要问他吃不吃水果, 刚刚有村民拉着一大堆芒果路过,他买了超多,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便宜的芒果。 听到这话时他愣了一下, 没太敢信, 问:“真找到了?” 韩竞点头:“距离这里三个半小时, 去吗?” 叶满缓缓放下手里的芒果, 垂眸说:“嗯。” 他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这个院子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 早晚要离开。 韩竞:“刘铁一会儿过来,带咱们去。” “哦……”叶满起身,说:“给他拿点水果吧, 这个很甜。” 韩竞:“……” 叶满走出几步,又转头,问:“他吃饭了吗?” 韩竞眸色微深,观察他的神色, 开口道:“我不知道。” 叶满没说什么, 拎着芒果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 韩竞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点了根烟。 烟草味儿飘进厨房里,叶满正把那酥酥脆脆的酱香饼切成正方形, 放进保鲜袋。这东西在他们那儿除了做主食, 平时也会当成零食吃。 韩竞沉默一会儿,直接问了:“你怎么对他那么好?” 叶满的刀工很好,切芒果切得很工整, 把果核去掉,然后小气巴巴地塞进嘴里,啃上面残余的果肉。 “他要送我玉镯子,带蘑菇去医院救我, 一会儿还得麻烦他给咱们带路。”叶满没抬头,咬着果核含含糊糊答。 韩竞盯着他的侧脸:“他还骗你钱,把你的药给别人,跟冤枉你的人站在一起。” 叶满:“……” 他把毛呼呼的大果核吐出来,又拿一个出来,熟练切割果肉。 “就是觉得他对我也挺好的,”叶满重复一遍对方的好,清清楚楚地说:“萍水相逢的,也不能一直记着仇。” 韩竞:“……” 他更了解这个叫叶满的人多一点,只是,了解了就发现,他是用称去称人的。 一两好平一斤坏,但砝码是最公允的,那九两平称的是什么? 这种天平下都能让叶满讨厌的人得做得多绝? 韩竞吐出一口烟,开口道:“既然他算好的,那我也算吧。我的那份儿呢?” “冰箱,”叶满指指身后,说:“给你冰着呢。” 韩竞走到他身后,拉开冰箱门,垂眸看着里面那盘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芒果粒,细看都比刘铁那个成色好。 他伸手拿出来,揭开保鲜膜,倚在冰箱上吃了一个,冰凉可口。 窗外阳光明媚,厨房里的哗哗水流声很有生活气息,韩竞安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催促。 车开出去时,刘铁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出乎意料的是,外面不只他一辆车,后面还跟了一辆色特别亮的蓝色跑车。 刘铁和钱秀立站在车前抽烟,那辆跑车的车主正低着头玩游戏,齐肩长发遮了半张脸。 不过凭那出挑的气质和中性穿搭,叶满也一眼认出来了,这是酒吧那个调酒师。 调酒师显然对叶满印象还可以,瞧见他,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 他长得太美,叶满每回看他都不好意思,人家一直对他态度很好,叶满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竞哥,小老板。”刘铁直起腰,吊儿郎当地地开玩笑:“呦,小小老板也来了?” 韩奇奇坐在叶满怀里,小脸趴在车窗上往外瞧,双爪捂鼻子,看起来怯怯的。 叶满觉得他这话特别逗,唇角扬了扬,规规矩矩打招呼:“你们都来了啊。” 钱秀立笑容满面地冲他招手:“我也想去看看你们那封信发出来的地方。” 刘铁:“俞嘉鱼白天没事儿干,跟着咱们溜一圈。” 那美人调酒师歪头冲叶满笑,那笑容很友善,眼睛漂亮,角度也非常美好。 可叶满瞧见钱秀立嘴角下撇一下。 他对人和人之间这点小细节非常敏感,立刻察觉到了一些恶意,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免得触人霉头。 调酒师叫俞嘉鱼,鱼再加一个鱼,怪不得刘铁叫他双鱼。 叶满从车里拿出个袋子,微笑:“我以为你自己来,带的东西不多。” 刘铁瞧瞧那袋子里头的水果,又瞧瞧叶满,把手上的烟扔了,走过来,笑着说:“也就小老板能惦记着我。” 叶满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就没开口,要是他开口也只会说些“没有没有”、“中午剩下的”那些煞风景的话。 好在钱秀立性格大咧咧,刘铁接下来,他立刻跟着打开,说:“带了什么啊?这是饼?” 叶满:“啊……” 钱秀立:“我尝尝……酱香饼吗?” 叶满:“不是……” 不是给你的。 刘铁扭头问俞嘉鱼:“双鱼,吃水果吗?” 调酒师耸耸肩:“不用。” 叶满:“不一定好吃。” “我坐竞哥车了,”钱秀立直接拿着饼开酷路泽后门,被刘铁制止:“他那车上东西那么多,你一上去别给车门挤坏了。” 叶满:“……” 他不是小气,不愿意给别人吃饼,主要是刘铁吃的话会让他放松一点,因为刘铁接纳过他做的东西。 钱秀立人高马大的,那脸上的大胡子瞧着就非常膨胀,总之看着就很占地方。 韩竞懒懒散散开口:“我这没你的地方。” 钱秀立不信邪,拉开后座车门。 后面放着韩奇奇的狗窝和狗盆,再后面是一堆路上用的杂物,的确搁不下他。 钱秀立咬着一块饼,又溜溜哒哒回了刘铁的车上。 韩竞的车在最后,车顺着公路一直走,叶满看着天空,又有云层荟聚。 三个半小时车程,比丽江到大理距离还远。 中午出发,大概得夜里回了。 虽然一群人都是闲着没什么事儿的,当游山玩水了,但叶满心理压力还是有点大。 毕竟这一趟,都是因为自己想要找信的来源。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除了跟韩竞换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其余时间就安安静静,像一个影子。 寻找信件发出地的过程有点坎坷,刘铁一路把他们带进了山里,这里的路叶满不擅长开,也怕弄坏韩竞的车,就换人了。 路上空气越来越潮湿,云层也越来越厚,下午三点左右,天空已经黑得像黑天了。 前面刘铁的商务车和调酒师的跑车也开了灯,碾着落叶往前开。叶子碎裂的声音有点像小时候踩在雨后龟裂起皮的地面上声音一样,沙沙的,除此之外,只有空山鸟鸣遥遥传来。 叶满手里的相机一路记录沿途风景,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咖啡树,青山绵延在蓝灰色天空下,乌朦朦的云朵压下来,酝酿着一场风雨。 “在想什么?”韩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叶满趴在车窗上,可能因为阴天缺氧,他也没什么力气,声音黏滞懒散:“我小时候曾经看到雨向我来时的样子。” “雨?” “嗯。”山路旁潮湿的深绿色飞掠过身旁,叶满观测天上云层的厚度和风来的方向,说:“小时候,我去树林里采蘑菇,站在林子里,就看到大雨从很远的地方很快地向我跑来。” 他慢吞吞说:“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全世界所有的雨都是一起下的,东边村子的雨和西边村子的雨是同时降落,那么北京和上海的雨一定也是同时降落。” 韩竞嗓音低沉磁性:“你采到蘑菇了吗?” 叶满轻弯眼角,说:“一只很大的蘑菇,白色的,像一把小伞。” 韩竞:“韩奇奇那么大?” 叶满被他逗得脸皮发热,韩奇奇正趴在叶满腿上睡觉,一点也没记叶满把它当大白蘑菇拍的仇。 “那场雨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似的,赶路很急,从百十米外一下就到了面前,就像一堵水墙,雨点砸地的声音轰轰烈烈的,越来越响,我就往后跑啊跑,”叶满话难得多了一点,和这个青海男人分享自己童年的古怪:“我想,只要我够快,雨就追不上我。但是跑出几步,我就湿透了,只能站在雨里,站在雨里时,我就看不见雨来时的模样了。” 韩竞轻轻牵起唇,问:“后来呢?” “后来……”叶满腼腆地说:“我顶着那朵蘑菇回家了。” “蘑菇真的很大,像一把伞,几乎把我罩住了。”他解释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说:“可能也没那么大,但是我记得它给我遮挡了很多雨。” 童年记忆会出现偏差,有很多事,叶满也不太记得了。 他调整摄像头焦距,对准远方青山上的积云。 云朵里有光线在闪烁,山里大概是雷雨天。 手机没有信号了。 此时他们正行驶在深山里,四周都是高而深的森林,咖啡树上结了果子,叶满路过时把手伸出车窗,摘了两颗小小鲜艳的红果子,塞进嘴里一颗。 咬破后蔓出了汁液,味道很淡,酸涩带着细微的甜。 他恍惚看到那崎岖的山路上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儿身影。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在陌生的深山,荒无人烟、杳无人迹,他不吃不喝也不停,有时候会瑟缩地抬头看看天,像是也在想,这场雨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慢慢嚼着咖啡果,看到前面刘铁的头车打了下双闪。 钱秀立探出个头,兴冲冲地大声喊:“就在前面!” 空山的树梢儿草尖儿都被他的嗓门儿吓得颤巍巍。 三辆车停在那个位于深山中的废弃医院前时,云层已经压在头顶了。 天黑得很快,那废弃的医院几乎被野草拥入怀中,很阴森。只站在外面看,就很像是一个闹鬼的绝佳场所了。 刘铁缩缩脖子,看了眼时间,这路况有点出乎预料,加上这地方没定位,只能靠老人口述画的简易地图,一路上拐错了几个弯,摸索着找过来都下午四点了。 “早知道明天来了,看着挺吓人的。”他往那门口瞧了瞧,说:“这能找到个什么?都荒废十来年了。” 叶满也觉得心里发毛,他站在酷路泽边上,犹豫地看那个墙壁斑驳、破败不堪,连招牌都没有了的、深山里唯一的建筑。 找来这里之前,叶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一直找不到它,说明它荒废的几率很大,可不知道它为什么荒废。 他兜里捏着那封信,与韩竞对视:“那位和医生应该不会在这里了。” 韩竞:“还进去吗?” “要去你们去,”刘铁立刻往后退:“这以前可是医院,里头不一定有什么呢,万一撞上什么不干净的,我可受不了。” 钱秀立嘲笑他:“你还真信那些?封建迷信要不得。” “去你的封建迷信!”刘铁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捣腾的佛牌都是些装饰品啊?我是真见过那些东西。” 他转头问站在跑车前的美人调酒师:“双鱼,你信不信?” 俞嘉鱼:“我也不信。” 钱秀立“呵”了声,说:“瞧见没?连他都不信。” 俞嘉鱼往钱秀立脸上看一眼,眼神儿挺意味深长的。 那封十几年前的信确实是从这里发出的吗? 如果是,这里的医生们去哪里了呢? 韩竞看向叶满。 青年苍白的脸上有些挣扎,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口袋,又看看那黑洞洞的门口。 来回看了两三次。 叶满怕韩竞拒绝,有点忐忑地说:“我想进去看看,但要是……” 要是你们都不进去,我也是不敢进去的,咱们就走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竞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电筒,说:“帮我们看住韩奇奇。” 刘铁就没把那没二两肉的小狗放眼里,立刻答应了。 韩奇奇趴在床上眼巴巴盯着叶满,它似乎知道叶满要离开一样,很不安,一直哼唧,还叫了两声。 叶满舍不得扔下它,但是又怕里头年头太久,太脏,对它的皮肤病不好。 他隔着窗户点点韩奇奇的脑门儿,小声说:“回来就给你吃狗罐头。” 韩奇奇急得用肉垫擦窗户。 叶满那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特别特别需要自己存在的家伙的,就是眼前这只丑小狗。 他久久空着的心窝里忽然染上了一点温暖,俯身与它平视,向它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韩奇奇。” “走吧。”韩竞抬抬下巴,说:“我们去十几年前看看。”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他忽然觉得韩竞好浪漫。 两个人迈上台阶,黑洞洞的大门在他们面前大敞,叶满心里渐渐升起冒险的期待。 钱秀立也赶了上来,刘铁独自站在车门那儿冲他们摆手,俞嘉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 叶满稍稍停步,转头向外看,黑云压下群山,一点雨丝落在了他的手背。 他没再停留,向前,踏进了这个废弃医院。 十几年的时间定格,重新开始流动,看不见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偷窥闯入者。 大堂的墙上贴着些公告,纸张脆得剥落,地上东倒西歪着一些杂物,杂物上满是灰。 钱秀立拿着手电筒四处照,说:“那医生叫什么来着?这地方也不小,咱们分开找吧,效率快。” 叶满:“和鹏臣。” 一共四个人,分开就得两两组队,叶满下意识瞧了眼调酒师,那漂亮的青年手插在长款外套口袋里,即使身处在这样破败的地方,姿态也十分悠然,跟逛展似的。 俞嘉鱼是叶满认识的唯一一位调酒师,在他眼里,那基本属于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交流那种艺术家层次的人,潮流且不接地气。 “分开的话……”钱秀立那话说完,没人接口,叶满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和谁都行……” 韩竞看他一眼。 “我和叶满往左边走。”韩竞直接给定了:“半个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叶满暗自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向韩竞挪了一小步,好在那俩人没什么异议,一前一后往右边走廊走了。 “不想和我一组?”韩竞挪步,往前走,这么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 第68章 “不是。”叶满连忙追上他, 往后看看确定人走远了,才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他俩关系好像不太好,我当然最想和你一组。” 韩竞对他孩子似的表忠心很受用, 勾唇说:“这你也能看出来?” 叶满讪讪的:“可能是我敏感了……” 韩竞:“钱秀立看不上那类型的男人, 但凡遇见都没好脸色。” 那类型?叶满立刻就明白了, 说的是这种中性类型。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叶满觉得不可思议:“纯歧视呗?” 韩竞笑了声, 点头说:“嗯, 纯歧视。” 那俩人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连脚步声也不见,只剩下他和韩竞。 但是叶满并没觉得害怕, 反而觉得这里很宁静,只是一段被时光尘封的遗迹。 到处都是灰尘、破旧的办公桌椅,还有没有被移走的过时医疗器械。 走廊并不宽敞,墙壁上的蓝色墙灰大片脱落, 医院的地形有点复杂, 到处都是门和岔路, 年代久远,早就分不清那些地方曾经是干什么的。 ——吱嘎。 韩竞推开一扇蓝色的门,手电照进去, 里面又是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叶满轻轻蹭去桌上一盒药的灰尘,里面的药剂还透明着,玻璃也完好。 但是它们被丢弃了。 “那是做什么用的?”叶满站在一扇门前, 向里面看,低声说:“有张床。” “应该是做手术时用的灯,”韩竞不大确定:“东西都太老了,上个世纪的玩意儿。” 上个世纪, 以两千年最初那天终结,那以前的东西放在现在不一定有人认得。 叶满继续向前走,脚下踩到什么,细微响了一下。 他把手电灯光照上去,那是几张旧报纸,吹去灰尘,时间是2009年的。 推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除了几个锁着的,里面没什么大的发现。 转了一圈,两个人在一间看起来像医生办公室的房间停下,办公室墙上挂着个本子,上面写着一些记录。 韩竞站在桌边,用手电打光,叶满轻轻掀开。 那纸很脆了,已经泛黄,小心揭开,第二页开始却还保存得完整。 上面是一些患者名字和病症,下面有医生签字。 这个医生姓李,是个外科大夫。 “这里什么也没留下,”扬起的细微灰尘里,叶满低低说:“和医生真的在这里工作过吗?” 韩竞:“信上的地址没错的话,就是这里。” 叶满:“那谭英一定也来过。” 只是,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从三楼下来,依然没有找到和医生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叶满有点失望,但这也确实在意料之中。 “没看到钱秀立他们两个。”叶满往楼下走,小声说:“他们好像没走这条路。” 楼梯间有点窄,几乎被杂物填满,上面结了厚厚的蜘蛛网。 韩竞走在他前面,挪开一个架子,说:“可能在楼下等着。” 这楼梯间里太静了,往前往后都看不见窗,叶满有点不敢大声说话,耳朵竖得很高,手电筒不停往四周打量。 他这样做的频率太高,晃得楼梯间里,跟蹦迪似的。 韩竞停步,抬头看他:“怎么了?” 叶满:“……” 他有点为自己的精神敏感感到羞耻:“我、我突然有点害后怕……就很突然。” 他这个“害后怕”不是说恐惧过去后的心有余悸,而是方位上的。 小时候姥姥教给他这么说,意思是走夜路走在最后一位时,背后发紧,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韩竞当然听不懂,但是他听懂了“害怕”。 他把手电筒照了一遍四周,从楼梯扶手间的空隙到斑驳白灰的水泥墙上,一切平平常常。 叶满为自己拖延了进度感到羞愧,正想说自己是心理作用,不用理时,韩竞抬步,走了回来。 两节台阶,就那么二三十厘米的距离,莫名就让叶满的心里像是有温水蔓过一样。 韩竞走到他身边,很近的地方,然后站在他的角度,把户外手电筒调亮,整个楼梯间好像开了一盏灯,明明亮亮,顿时有安全感不少。 韩竞把手电筒往上照照,语气平稳地开口:“怎么个怕法?” 叶满心里下意识觉得,自己被站在同角度看问题,被允许说话了。 “我……我老是感觉有东西在看我似的。”叶满羞耻感减弱,很快就说了出来。 他趁机打量四周,想象力有点天马行空:“好像在墙里,又好像在头顶……” 韩竞检查一遍,说:“你走我前面。” 叶满用力点头。 前面的障碍已经被韩竞清理开了大部分,叶满动手搬开一把椅子,放到一边。 这种环境对于洁癖来说有点灾难,但是这会儿叶满也顾不上,他尽量忽略杂物下面粘黑的潮湿和很多条腿、看了就头皮发麻的虫子,快速往前走。 医院一共三层,三个楼梯,中间一个,医院最两侧分别一个,他们现在处于右侧最角落那个,本该是钱秀立他们走过的地方,但是他们应该没有走这里。 叶满在放第二把椅子时脱了手,那木制的椅子就那么“轰”地滚下楼梯,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发出震耳的巨大响动,刺激了极度紧张的神经,让人全身的肉都在跳。 叶满面无人色地往后退,但是后面是台阶,他一下失去了平衡,空落落的后心被一只手撑住。 “小满,怎么了?”韩竞的声音劈开他极端的恐惧,让他从惊恐中抓住一点救命稻草。 “尸、尸……”叶满脸直哆嗦。 韩竞低头看下去,刚掉下去的凳子腿儿上卡着个东西。 手电筒灯光聚集下,一张涂了红艳艳嘴唇的脸正咧嘴面对他们。 荒郊野岭、黑灯瞎火、废弃医院,那惨白惨白的脸闯入人的视线,那种精神冲击简直是地狱级别。 “是假人。”只是一瞬间,韩竞拍拍叶满的肩,说:“小满,仔细看看。” 叶满吓得心脏虚软麻胀,一度停跳。 被韩竞压着肩,他勉强鼓起一点勇气,看下去。 那个假人模特的头卡在凳子腿里尴尬地对俩人笑,龇一口大牙,被这样直直看着,有种滑稽的可怜。 叶满:“……”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小声说:“它以前是干什么的?” 韩竞:“可能用在模拟练习。” 叶满“啊”了声,又往那儿看看,说:“这么多年了,卡那儿肯定很难受。” 韩竞:“咱俩给它拿出来。” 叶满点头:“嗯。” 俩奇怪的人走下去,就这么一个扯凳子,一个薅脑袋,在废弃多年医院的楼梯间,一站一蹲,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拔河举动。 那脑袋卡得很紧,俩人花了点力气才给弄了出来。 叶满捧起来,吹吹上面的灰,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医院的楼梯转角护栏上面,地方刚刚好,不至于掉下去,也不会卡脑袋,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用正常视角直视这个世界。 韩竞伸手,挪了挪它的方位,正对楼梯口。 两个古怪的人干完这古怪事儿,叶满心里舒服了一点,恐惧也消失了大半,他捏着手电筒,继续往下走,下面就一路通畅了,直接到了一楼。 然而奇怪的是,一楼大堂没有人,他们走这一路也没见过人。 外面云层涌动,隐约有闪电成片闪烁,三辆车静静停在门口,刘铁不在车里,韩奇奇也没在。 看了眼时间,这会儿竟然已经五点,他们进去已经将近一个钟头。 但是叶满完全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他觉得他和韩竞半点没有耽搁,速度很快。 两个人在车周围找了一圈,没找见刘铁和韩奇奇的踪迹,从外面看这个破旧的三层建筑,黑洞洞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看不到钱秀立他们的方位。 眼看着就要下雨,两人又返回废弃医院。 约定好在一楼大厅汇合,他们超时了,但是钱秀立他们却没在,或许是他们还没回来,也可能是看到他们没在,又进去找他们了。 手机没有信号,但是这山里也就这么一个楼,等等肯定会等到他们。 两个人站在一楼大堂等待,门外的光线越来越暗,风裹着强烈的湿气吹进来,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整座山的叶子沙沙响着,穿堂的风晃了晃叶满头顶扎起的尾巴,头发蓬松出的两个叉儿,像海鸥张开的翅膀。 手电灯光照在斑驳的、上白下绿的墙上,上面贴的宣传画被墙体渗出的潮湿水迹泡得泛黄模糊,有些看不清字迹。 叶满的手电光束穿透昏暗,仔细看着空气,细细灰尘无依无着在眼前降落。 仿佛时光的沙漏,正慢慢塌陷。 那么,假如把视野反过来,叶满想,人从下向上看的话,是不是时光就可以倒流? “在想看什么?”韩竞注视他专注的、褐色清透的眼睛。 叶满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韩竞身上,片刻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仔细擦擦手。 然后,他拿出了那封信,两个人站在布满灰尘的废弃医院里,一起看向那封展开的信。 那工整漂亮的字迹,记录的是谭英和医生的初见,谭英的视角,仿佛以一个奇诡的动漫徐徐展开。 “我在想……”叶满低声说:“这里的时间能倒流就好了,我或许能见见他们。” 韩竞凝视叶满的侧脸,没有说话。 时光无法倒流,但是敏感的人过于发达的想象力可以做到跨时空投影。 那句话落后,二十几年时光在这间医院飞速倒流,叶满仿佛看到桌面灰尘纷纷浮起,斑驳墙壁迅速平坦,器械的灯忽然亮起,走廊里传出来匆忙的说话声。 “和医生,你现在手上有患者吗?”护士匆匆推开一扇门,闯进那个年轻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有个外地的患者。”护士在前面带路。 纳西族医生边匆匆向外走,边戴着口罩,问:“又是中毒的?” 护士快速说着患者症状,然后推开了一扇病房。 那天阳光应该是很好的,绿色的光线照进白色病房里,那张床上坐着一位姑娘,发亮的眸子盯向他。 或许那一刻,他的心就轻轻动了。 …… 叶满低下头,轻轻念道—— “我是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我严肃地对面前的乌鸦说:“你愿意陪我跨过严冬,飞去西伯利亚吗?” 乌鸦沉默须臾,说道:“我不想去。” 我紧紧抓住它的爪子,急切道:“我会为你捕鱼,为你梳理羽毛,守护你下的蛋,我这一生只对你忠诚。” 乌鸦那五彩斑斓的黑的翅膀扇动了一下,我立刻被两只戴胜鸟死死按在了泥泞土地上。 我期盼地看他,拥有无与伦比美丽羽毛的乌鸦那双冷漠的眸子回视我,微微张开鸟噱,邪气地嘲讽道:“我的羽毛不够茂密,去西伯利亚会被冻死。” 随后他转头,对一旁的戴胜鸟冷酷道:“准备二巯丙磺。” 我很忧伤,独自扑在泥泞的地上,绝望地看着它离去的背影,眼泪瀑布一样流了下来。 “可我为了你,错过了最后一次迁徙。”我捂着心口,丧失了所有力气。 周围的鸟都在叽叽喳喳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乌鸦踉跄了一下,匆匆飞走了。 —— 叶满轻轻说:“他还原了谭英的视角,我一直以为……” 韩竞:“你一直以为自己如果蘑菇中毒,会变成一只海鸥?” 叶满:“……” “嗯。”叶满含含糊糊说:“我不知道自己中毒,直到……” 韩竞:“直到我变成了蘑菇?” 是的,直到一只巨大的绿色蘑菇从门框里一扭一扭挤出来。 叶满心虚地移开目光,片刻后,小声说:“我打了你,对不起。” 韩竞:“没关系。” 叶满张张嘴。 韩竞半靠在叶满身侧的扶手上,一条腿松散地踩着楼梯,开口道:“我正式地原谅了你,所以以后不用再因为这个道歉了。” 叶满微怔。 这些天他一直在道歉,一遍又一遍,看到韩竞就觉得欠他的,觉得对不起他。 韩竞一次次说“没事”、“没关系”,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 现在韩竞的这句话,让叶满鼻腔发酸。 “你道歉是因为打了人,还是因为觉得得到了我的帮助?”韩竞忽然问。 叶满低下头,看那封信,嘴唇紧紧抿着。 韩竞太精明,他在分析这个叫叶满的人,分析得万分精准。 叶满一遍遍道歉,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习惯受到别人的帮助,觉得惊惶,觉得心不安,觉得无法报答,于是感激转化成了过度歉意,导致彼此都不安。 叶满不吭声,他就体贴得没再继续问,他平和地说:“继续说说信吧。” 医院外响起闷雷声,有风落在脏得不透光的窗外,深山的林木簌簌响。 韩竞环视四周,说:“信里初遇是二十世纪末,这里应该很少见到外地人,连现在都很少有人过来。” 所以,和医生或许逃不开被吸引的命运。 叶满轻轻抽了一口气,把前两页纸翻过,来到第三页,念出来时,声音发闷。 他的声音很温和,因为这里太静,又压了声线,有种泛黄的故事感,韩竞没听故事,偏着头,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上。 —— 你那时的美国小男友看起来像一个没断奶的瘾君子,他害怕地在你身旁守护你,但是你的眼睛在看我。 你在这里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纠结做你感情的破坏者还是加入者。 那天,我看到你的美国小恋人在村子里吸大麻,万幸你不在那里。 我跟着村民的指路去寻找你,最后在茶树下找到你,你正坐在下面写诗。 你一直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我在你身旁坐下时你没有多余反应,我没有吵你,我只需要在你身边坐一坐,就足够了。 全世界的树都在莎莎响着,直至你把写给他的诗结尾。 我想要问你,是否知道他是个瘾君子的事,你却问我,医生,你很想和我接吻吗? —— 经过时间的字和故事,被那工整的字迹带到现在。 信很长很长,他读到这里为止,有细微灰尘落上了泛黄信笺,心却产生了新的悸动。 纳西族医生洋洋洒洒数千字,说着自己的爱慕思念与不甘心,叶满认真看到最后,那简短的两句话写着。 我现在愿意陪你飞去西伯利亚了。 你还记得我吗? ——和鹏臣。 第69章 信念完了, 那三个人还是没有影子。 叶满把信折好,四处看看,然后走到角落的一张木桌前, 拂去灰尘, 把信轻轻搁下。 信已经到了它的发出地, 他也应该在这里止步了。 时间里的东西, 应该回到它的时间, 或许这比漂泊更有意义。 而他刚刚放下的刹那,心脏猛地拔高,恐惧就像藤蔓一瞬间疯长, 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韩竞已经将手电灯光照向右侧走廊尽头,眉心紧皱。 那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劈开这座医院的寂静。 连接的,是持续翻滚咆哮的炸雷。 叶满脸色惨白, 迅速走到韩竞身边, 开口道:“那是……什么?” 韩竞往楼外看了眼, 车还在原地,被忽闪的闪电频繁照亮,刘铁还没回来。 “可能是钱秀立他们。”韩竞说。 叶满:“那……他们是遇到什么了吗?” 雷声散去, 世界一片死寂。 刚刚的尖叫仿佛错觉。 叶满又看一眼时间, 他们已经等了半个钟头了。 这个医院不算特别大,但是装修有点复杂,走廊狭窄, 各种的转弯死胡同,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迷路。 叶满方向感不好,稍微复杂的路都会晕头转向,但是韩竞很会找路, 所以一路走下来没什么困难。 但是韩竞会找,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叶满脸皮绷得很紧,说话时紧张得呼吸微促:“奇奇不知道去哪了,它和刘铁在一起……” “走吧,”韩竞把手电亮度调高,说:“去看看。” 叶满点点头。 两个人顺着刚刚下来的来路往回走,外面雷声滚滚,深入走廊后,雷声就变得发闷。 气氛加持下,刚刚走过还寻常的地方似乎变得有些异样,让叶满重新捡起了楼梯间里的后怕。 重新进入楼梯间时,那种觉得“墙里有人”、“天花板有头发”的恐怖思维又入侵,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顺着楼梯向上,又到了他们放置假人头的地方,那个人头还龇牙在楼梯转角放着,惨白惨白的脸,冷不丁一看,就跟一个人站在那儿似的。 叶满往头顶照明,光线刚刚一晃,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响动。 韩竞先他一步,把手电筒向下照过去,那迅速的一瞥,叶满冷不丁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今天,他们一行人就没有穿白色的。 叶满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来。 他想着,来吧,鬼又怎么样,再厉害能把我怎么样? 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金贵的,死就死嘛,不会有人觉得难过。 想到这里,他冷着脸,越过韩竞,先一步下楼。 他要看看这个鬼是什么样子的。 从小到大,他的恐惧大多是些没有实体的东西,比如害怕被孤立,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被落下。 他也怕鬼,小时候老是被鬼缠,可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真的鬼。 “小满!”韩竞追上来,说:“你看清了吗?” 叶满摇摇头,打量四周,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转弯处没有掩体、没有房间,那个白色就这么生生消失了。 “奇奇!”叶满走进走廊,抬高声音,大声说:“韩奇奇!你在这里吗?” 他试图用小狗叫声找到同伴。 韩竞警惕地环视四周。 外面落了雨,簌簌声将整个世界包围,他的声音也变得闷。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了,虽然实施起来比较恐怖,声音一大,就好像要唤醒整个医院里沉睡着的东西,阵阵的回声让人毛骨悚然。 丰富的想象力,让他觉得,医院的每一间屋子,都在有东西醒来。 这个废弃医院像一个巨大黑色囚笼,只有声音发出地是明亮的,所有东西都冲着他过来了。 而回应他们的,竟然是一阵模糊的嬉笑声。 叶满身体僵住,看向韩竞。 显然韩竞也听到了,但是诡异的是,他们竟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最终韩竞把手电筒照向墙体,又照向地面,手指微顿,这会儿他忽然想起了,叶满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像在墙里,又像在头顶。 他刚刚什么也没察觉,但是叶满早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现在想想,一开始叶满是很正常的,直到在楼梯间才忽然害怕。 那声音缥缥缈缈,似真似幻,像极了叶满无数个噩梦其一的恐怖梦境。 昏暗的环境下,陌生的地方,叶满方向感更差,也更晕,加上身体弱体力不支,让他觉得轻飘飘的,有点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了。 他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声:“韩奇奇,我们在这儿!” 声音孤零零的,越来越弱,肩也慢慢垂了下来。 韩竞走到他身边,说:“刘铁和它在一起,不会有事,我们再找找。” 叶满抿起唇。 他心里压抑又难受,因为韩奇奇离开了自己,因为他无法保证韩奇奇的安全。 分别后的无法链接是件恐怖的事。 这会让叶满觉得这个世界过分大,而他却身处漆黑看不见的房子里。 那只笨蛋小狗会不会吓到躲在角落里被吓哭了?或者它已经被鬼抓到吃了。 无力感就此滋生。 叶满挪动步子,跟上韩竞,重新走进楼梯间,准备上楼。 而他们转身的刹那,叶满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狗叫声。 他心脏砰的一跳,快速抬头,手电筒光束的照射下,一只小白狗正从通往二楼的台阶摇着尾巴向他狂奔过来。 叶满眼眶一热,快速向它跑过去,韩奇奇一下跳进了他的怀里。 叶满抓到毛茸茸的韩奇奇,摸到了它温暖柔软的体温,终于确定自己在现实世界。 韩竞也走过来,摸了摸韩奇奇的脑袋。 “有没有吓到?”叶满轻轻问:“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韩竞提出一句话,让叶满从惊喜中醒过神来。 韩竞:“韩奇奇在这儿,那刘铁呢?” 叶满一愣,这时候,那笑嘻嘻的奇怪声响里,忽然多了呜咽的哭声。 那声音太诡异,拐着弯儿的尖,让人身上汗毛倒竖。 恐怖的是,他们仍然无法判断方位。 韩奇奇热情地舔叶满的脸,好像这么一会儿不见,给它想坏了。 叶满脸上的笑容僵住,捏住韩奇奇的嘴巴,打量四周。 “会……会不会是我刚刚声音太大了?”叶满结结巴巴说:“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叫醒了?” 很久很久以后的叶满,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灵异瞬间,但是在云南废弃医院那次,他一直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细节。 因为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忽然变了调儿,变成尖锐刺耳的嚎叫,恐怖到让人胃部翻涌,皮肤上汗毛根根立起的程度。 韩竞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芒:“肯定是人。” 叶满心跳得难受:“你确定吗?” 韩竞应了声,仔细观察转角处,说:“一直没看到钱秀立他们,但我认为他们应该不会玩这么无聊的把戏,如果不是他们,这里肯定有除我们外的另一个人。” 叶满倾向于是鬼,他坚定认为这世界上是有鬼的:“可外面只有我们的车。” 韩竞没说话,微微欠身,手电筒光线忽然定在某个位置。 叶满抱着韩奇奇蹲下去,竟然在楼梯夹角处,发现了一扇小门。 太隐蔽了,是开在楼梯背部的,正常人一走一过,根本不会发现。 韩竞伸手握上生锈的把手,叶满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打开看看吗?”韩竞深邃的眸子凝视他,把选择权交给叶满。 叶满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扇门不开,他们就此停步,离开这个地方,那么这个鬼影会伴随他一生,或许会在他人生的各个阶段进入他的梦境,像一个永远无法根治的痼疾。 可如果开了,里面真的有鬼呢?那可咋办啊…… 韩奇奇在他怀里动了动,软软的触感那样清晰,这让叶满忽然想起了国道上,捡起韩奇奇的那个大雨天。 他那么害怕这只小狗带来的不确定的时候,韩竞就那么站在雨季,稳稳对他说:“小满,别怕。” “嗯。”叶满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说:“好。” 门轻轻被拉开,里面一股子沉闷的潮气扑面而来,陈年腐朽的气味儿让人肺子一阵憋闷。 这里肯定很久没有人来过,成为了霉菌的温床。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条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楼梯。 这个医院有地下室。 山里的雨簌簌落着,世界一片冷寂潮湿。 那始终萦绕在周围,无法溯源的哭声,不见了。 韩竞将手电筒照下去,里面空间狭窄,视野有限,看不清下面情况。 韩竞:“下去看看?” 叶满把韩奇奇放在地上,轻吸一口气,说:“奇奇,如果有危险,就自己快跑。” 韩奇奇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两个人顺着那扇小门,下了阶梯。 韩竞身量太高,在这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但是叶满还好。 这里或许是以前医院的员工通道,楼道上面有灯,当然,现在已经废了。 下到最底,一条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 这里没窗,没灯,是纯粹的黑暗,清冷的手电灯光投射进去,仿佛是十几年里的第一道。 走廊中间有很多散乱的床,横七竖八的堆着,不只是干什么用的。 而叶满的脸色在看到悬挂在走廊上端的白底黑字牌子时,变得有些僵硬。 韩竞把手电灯光聚焦在那牌子上,那儿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写着——太平间。 而那长长走廊最中间的位置,只开了一扇门,两侧是漫长漫长的白色墙壁。 双开门,木制,紧紧关着。 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反胃。 这种反胃不是因为觉得太平间脏,而是纯粹的恐惧使然。 他微微弯腰,捂着胃,压抑地干呕出来。 韩竞转身走回来,皱眉问:“怎么了?” 叶满摇头,用手背擦擦嘴,说:“哥,世界上真的有鬼。” 韩竞:“……” 韩竞:“如果有鬼,那就在那扇门后面了。” 叶满脸色惨白,扯扯唇角,说:“是。” 韩竞:“如果有人,那也肯定在那里面了。” 叶满仰头看他,这时候韩竞才察觉他吓得太厉害,眼瞳收缩着。 在叶满惊恐的目光里,他稳定地开口道:“小满,世界上没有鬼。” “可……”叶满声音紧绷地说:“可这样的地方,大山里,废弃十来年的医院太平间,怎么会有人在呢?” 韩竞凝视他的眼睛:“你先上去,我把他带出来给你看。” 韩竞一直坚持一件事,就是让叶满亲眼看见,完全没想过就算了,直接带他离开。 他那么长久地盯着韩竞,像是在做一个此生最大的决定。 “我想看看。”他说。 韩竞没动。 他问:“叶满,你这么害怕,就单纯因为怕里面所谓的鬼吗?” 叶满垂下肩,摇头。 韩竞:“我先送你出去,等我把他带出来,你看清楚就不会怕了。” 叶满又摇头,他直直地看着韩竞,向来迷糊的他,这会儿竟然冷静得惊人,他清清楚楚说:“哥,这对我是个挺难得的机会,我想帮帮自己。” 什么机会,叶满没说。 可韩竞没再坚持了,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两人停在了那扇双开门的木门前,整个地下室里一片寂静,或许十几年里,这里都没有丝毫响动。 韩竞的手放在生锈门把上,向外拉动,停尸间门上方的灰尘散落下来不少,但是门没开。 里面上了锁,可停尸间怎么会反锁。 细思极恐。 叶满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又想吐,韩奇奇在旁边拱他他都没什么知觉。 韩竞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腿。 叶满精神过于紧绷,嗓子干得发紧:“韩竞!” 韩竞站稳,看向他。 俩人莫名其妙就站在停尸间门口,互相对望,手电灯光照在彼此脸上,有明有暗的,有点吓人。 叶满默默把手电筒从韩竞脸上挪开,蹲在了地上,这样蜷着能让他安全感多一点,韩竞也半蹲下来,俩人面对着太平间的门。 “我跟你讲我为什么害怕。”叶满说。 韩竞微顿,开口道:“好。” 叶满:“我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亲戚来我家吃饭,给我们讲了一个鬼故事。” 韩竞问:“什么样的故事?” 叶满支支吾吾:“就是讲一个老头儿,他是停尸房看尸体的,有一天晚上……” 他迅速瞟了一眼停尸房大门,继续说:“有一天晚上,他照常把尸体放进停尸间的一个床上,等着家属来领尸,结果一转身的时间,他看到尸体不见了。” 韩竞:“不见了?” “嗯,”叶满声音有点打颤:“他害怕极了,就开始找,这时候医院停电了。” 韩竞:“然后呢?” 叶满瞪大眼睛:“然、然后,他就打开手电筒啊。” 韩竞的手电筒往停尸间门口扫了一下,门上狭窄的玻璃早就模糊到没法透过影像。 叶满平时话不是特别多,和人沟通少,这时候短板就出现了,讲故事容易词穷,一百分恐怖的故事到他这儿十分都不到,却把自己吓够呛。 他缓了会儿,往韩竞身边凑凑,觉得稍微安稳一点,继续说:“他提着手电筒,挨个尸体找过去,那些尸体都包裹着黑色裹尸袋,他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就一个个打开看,里边都是死人,还有几个睁着眼睛看他,这时候,手电筒不小心照到了墙根儿。” 韩竞:“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叶满:“他看到了一只手,惨白泛青的手。” “然后……”叶满讲到这儿时,心脏跳得很快,熟悉的恐惧再次攥紧他的心脏,他觉得呼吸困难。 “他把手电灯光照过去,就看见,有一具尸体靠墙站着,直勾勾盯着他看。” 韩奇奇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叶满摸摸它,说:“外面响起一阵雷声。” 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让这种恐怖忽然具象化了,叶满受了一惊,语气忽然急迫—— “这时候!”他脸色惨白,幽幽地说:“手电筒忽然没电了。” 韩竞忽然把手电筒关了,只剩下叶满的还亮着,他唇角勾着笑,说:“像这样吗?” 无效扮演。一点也不恐怖,反而相当帅。 叶满摇摇头,说:“手电筒关掉之前,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韩竞语气也有些低了:“什么?” 轰隆隆打雷声里,叶满的声音敲在空荡荡的荒废走廊,他瞪大眼睛,眼珠直直盯着韩竞:“他看到,那具尸体睁开眼睛,向他走了一步。” 韩竞往门上扫了一眼,慢悠悠道:“尸体活了?” “没有。”叶满把手电灯光照在地面,周围光线朦胧,他语气不自觉有点阴森森的,他说:“第二天,人们打开停尸间大门时,看见那个老头儿躺在停尸袋里,那具尸体僵硬地站在他身边。” 第70章 韩竞挑眉:“就站着?” 叶满:“他的手上握着老头儿的手机, 上面有一串号码。” 韩竞:“什么号码?” 叶满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竟然是那具尸体家人的,要知道, 老头儿和尸体根本不认识!” 韩竞点点头。 他说:“你觉得打开门后, 会见到一具站着的尸体吗?” 叶满干巴巴说:“我不知道。” 韩竞站起来, 深邃凌厉的眸子稳稳把他看着, 说:“如果真有危险, 记得我跟你站在一起。” 叶满心窝一烫,抬步,走到韩竞身旁, 和他并肩。 “三个数,一起。”韩竞并没有阻止他,下达默契。 叶满认真点头。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还没落地,叶满眼睁睁看着停尸间的门忽然在他们面前大开, 陈旧腐朽的潮气伴随着雷声轰隆隆涌出, 手电筒迅速晃过一张惨白的脸。 叶满脸色比那张脸还白, 跟纸一样,韩竞就在身边,但是习惯了无助的他根本想不到靠近别人寻求安全感和合作, 他没碰韩竞, 仓皇后退,心脏几乎停跳。 恰在此时,他的脚后绊上了韩奇奇,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叶满心脏猛地收紧,在身体即将倒地时,一条胳膊牢牢箍住他的腰,硬把他扶稳了。 韩竞稳稳当当把他接住, 牢牢搂进怀里。 叶满浑身都在抖,肉眼可见地在抖,手臂无意识地捆上韩竞的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人在极端恐惧下的力气很大,他抱着韩竞,把韩竞的腰勒出了咯咯响声,可他那么害怕却一声都没发出来。 “小挨砍的!你们有病吗?”三魂七魄吓得各自离壳,叶满在天空的魂儿们恍恍惚惚听到一个很年轻的陌生声音气急败坏说:“守着太平间讲鬼故事,什么脑子能想得出来嘎?” 阵阵发麻的脑袋听到韩竞说了话,语气有些不善:“你是谁?” “老子是谁?”那声音快崩溃了:“一个差点被你们吓死的无辜受害者!” 世界安静几秒。 “小满。”韩竞微烫的呼吸贴近叶满耳边,说:“是人。” 叶满被吓狠了,不敢睁开眼睛,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像有一群小人正一根一根往死里薅他的头发。 “你还怕起来了?”那人特别憋屈:“你看清楚我们谁更可怕一点?” 韩竞:“小满,睁开眼看看,没什么可怕的。” 叶满把脸埋在韩竞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很难,过往记忆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还年少的他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角落里,想要憋也憋不住。 韩竞叫了他几声,叶满紧闭双眼,艰难地应了声。 韩竞粗糙的指腹搓搓他根根倒竖的头发,低低说:“里面什么也没有。” 叶满木木地抬起头,看到了韩竞线条流畅的下巴,那个男人的体温很高,烘烤着他冰冷的身体。 “只要看一眼就不会怕了,”韩竞扶着他的侧腰,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触:“真的是一个人。” 叶满眼眶泛红,瘪着嘴,那嘴唇也在哆嗦,如果动漫化,他的嘴型大概可以化成可怜的波浪形。 韩竞眸色深沉,低低说:“怎么怕成这样?” 叶满出走的脑子难以分析他的话,一旁韩奇奇察觉到了他的恐惧,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让他本就不太好的脑子更加雪上加霜。 它挡在叶满身前,龇牙对着那从太平间出来的脏东西,凶猛咆哮。 那人吓得往后退,又退回太平间,可不敢进去,就只能站在交界线,进不敢,退也不敢。 叶满更加害怕,急促地说:“奇奇也看见了吗?” 韩竞:“……” 韩竞说:“小满,别怕,我陪你看。” 叶满,别怕,我陪你看。 叶满太脆弱了,一点点小事就无异于生死难度,那句话对叶满的杀伤力,几乎无异于濒临死亡前对他伸出的手。 其实听到这句话,无论叶满多恐惧他都会看了,即使会死掉他也会拼尽全力去看,就因为有人愿意陪他。 他轻轻抽了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慢慢转头。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慢慢地趋于稳定。 手电筒的光线范围里,照明了太平间里面的唯一一张床,一地的废弃砖块和旧报纸,除此之外,比其他屋子里都要干净,一览无余。 没有会动的尸体,只有一个手上握着手机和半块面包的白短袖男孩儿站门口,也被吓得面无人色。 恐惧在看清叶满直视它时就消失了,他快速转动脑袋四处看,试图寻找恐怖的影子,可他面前只有一个会喘气的东西,手电筒灯光里,有挺大一影子。 叶满再三确定那东西会喘气,小心翼翼开口:“……刚刚是你在里面吗?” 男孩儿冷脸挑衅:“是又怎么样?” 叶满僵硬的脸还没缓过来:“那声音……” 男孩儿目光可疑地右移,挠挠腮帮子:“手机放的,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刚说完又想抢占道德高点:“可你们真的很奇怪知道吗?” 叶满反应很慢,松了口气后想起他说自己奇怪,那一定是自己让人不舒服了。 他迅速放开韩竞的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韩竞的冒犯和伤害,他不敢看韩竞的反应,迅速捞起随时要扑上去的韩奇奇,窘迫又局促地站在原地,疯狂道歉:“刚刚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我以为你们是那些博人眼球的探险博主,”遇见的人竟然斯斯文文很讲道理,男孩儿有点不大好意思,尴尬地说:“我才应该道歉……你是不是吓哭了?” 叶满摇摇头,镇定地说谎:“没有啊。” 韩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他的衣裳湿了一块儿,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你不奇怪?”韩竞淡淡开口:“说说你故意吓人那事儿吧。” “总之,我、我们先出克,”那太平间走出来的男孩儿心虚地说:“这里有点恐怖。” 叶满从小门上到一楼时就看见了刘铁。 那人在楼梯转角守着,看样子是在等他们。 刘铁松了口气,上前接应:“小老板,我就说你们肯定在下面,小狗是不是跟你们一起呢?” 叶满借力弯腰从门里出来,韩奇奇跟在他身后窜了出来。 接着是韩竞,最后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奇怪的是,刘铁对那个多出来的少年并没有太多好奇心,甚至问都没问,看也没看。 他大咧咧说:“小狗忽然就跑了,我就知道它肯定去找你们了,但是没跟上。” 韩竞拍拍肩上蹭的灰:“老钱他们两个呢?” 刘铁:“在车里等着呢。” 叶满:“刚刚没看到他们。” 刘铁声音有些鬼祟:“我刚碰见他们,总之咱们快下山吧,要下大雨了。” 这会儿雨停了,深山幽寂,像开了暗黑色滤镜,跑车和刘铁那辆车的车灯开着,照亮医院前的一片空地。 叶满站在车边,拿湿巾给韩奇奇擦爪子,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竞哥,怎么了这是?”钱秀立下车,跑过来:“有什么发现吗?” 韩竞摇摇头:“先下山吧。” 跟着出来刘铁应了声,身体有避障功能一样丝滑避开多出来那个人,扯过钱秀立,硬生生把他往后看的脑袋给掰正了,狠劲儿向他们使眼色,说:“赶紧下山,要下大雨了。” 钱秀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不是,你干嘛呢?” “小满,”韩竞越过他,走到叶满身后,问:“你没事吧?” 叶满抱着小狗转身,脸上带笑,不是平时那样装出来的,非常灵动,他头顶那颗小草轻微颤动,像一颗正成长的小苗,整个人都很生动。 韩竞观察他的神色,开口道:“对不起。” “啊?为什么道歉?”从恐惧里缓过来后,叶满心情有点好,他圆溜溜的猫眼弯着,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废弃医院恐怖体验卡。” 韩竞凝视他刚哭过的眼睛,试图了解他这会儿是不是又在演故作无事发生的戏。 叶满低下头,说:“刚刚……” 韩竞:“嗯?” 叶满:“腰疼吗?” 韩竞:“……” 他挪开视线,低而快速地说了句:“你说呢?” 叶满觉得心脏一颤,目光下意识追随他,那人已经走到驾驶室车门,没再看他。 “喂!”一个声音打断他们:“能把我带下去吗?” 叶满看过去。 韩竞看过去。 刘铁那眼睛都快用抽筋儿了,俩人都没搭理他,这会儿一脸惊悚:“不是,你们也能看见他?” 叶满看着刘铁那惊吓的模样,这会儿终于明白从医院出来那一路的古怪是源自哪里。 刘铁压根就没看这个跟着他们出来的人,就跟他不存在似的。 搞了半天,他就没觉得这男孩儿是个人。 那放在刘铁视角,可真够惊悚的…… 天上又飘了雨丝下来,看着就要下大了,韩竞撑着车门,问:“你怎么上来的?” 那十六七岁的矮个子男孩儿耸耸肩,说:“走上来的啊。” 叶满往那黑黝黝几乎废弃的山道上看了眼,他们开上来都用了挺长时间,这人好厉害。他问:“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男孩儿昂头:“练胆子啊。” “我以为你是鬼呢,”刘铁大大松了口气,转瞬又愤怒起来:“脑子有病,练那玩意儿干什么?” “为了做医生。”他骄傲地说。 那男孩儿坐韩竞的后座,三个车一前一后往山下开,天很暗,路很难走,开起来要很小心。 叶满抱着韩奇奇,坐在副驾驶上,罕见地担负起社交重任。 韩竞开车要集中精神,而且毕竟……刚刚是自己脑子一抽,蹲太平间外讲鬼故事,把这孩子吓得够呛。 男孩儿是云南本地人,住在附近的市里,他性格异常活泼,话说个没完。 其实从他们进医院起,李庚就知道了。 李庚还是个高中生,明年参加高考,报考专业是临床医学,但是他爸非常没眼光地说他干不了这活儿。 爷俩吵了一架,他爸说,李庚连死人都怕,根本不具备做医生素质。 这傻孩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在家里缩了小半个暑假,那怒气竟然没消下去。 他直接离家出走,跑到了这个废弃医院的太平间,准备待上一夜,证明自个儿不怕死人。 “可……那里已经荒废了啊。”叶满委婉提醒。 “那不荒废的我也进不去啊。”李庚可有理了,扒着座位跟叶满热聊:“你不知道,就刚刚那太平间里头,曾经住过很多尸体的。” 他说话有云南这边的口音,有时候叶满听不太清楚,要反应一会儿,反应不过来就含糊过去。 叶满呆呆捧场:“啊……” 李庚:“以前那个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病,毕竟是那时候附近最大的医院了。” 这句他听懂了,叶满一愣,他敏感地抓住了什么:“你很熟悉那里吗?” 李庚:“也不算熟悉吧,听大人说的,它荒废的时候我还没记事呢。” 叶满眼睛亮起来,心脏砰砰跳,快速地说:“那以前在里面工作的人你家里人会知道吗?” “会吧……”李庚挠挠头:“你找谁啊?医院废弃以后,他们各自去了别的医院,或者也有不做这个行业的,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是我爸偶尔还会和以前的朋友聚会。” 叶满抱紧韩奇奇,看向韩竞:“哥,他说……” “小满,快看。”韩竞忽然低低说:“雨来了。” 叶满立刻看向前面,车灯照在崎岖山路上,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刷啦啦,拍搭着茂密丛林。 转瞬间,他亲眼看见雨幕在车灯范围内向他们逼近,车顶噼里啪啦,唰唰作响,两辆车被包进了大雨里。 他又一次看到了雨从他身边经过的过程,他心里忽觉潮热,来时随口说的话,韩竞竟然记得。 就好像此时任何的事,都不及让他看见雨来的瞬间。 “今晚有大雨。”李庚抻着头,说:“你们从这条路上来的话,应该知道有一段很难走。” 前面刘铁的车打着双闪,慢慢减速。 韩竞也把车停下了。 “哥,掉头吧。”刘铁在雨里大声吼:“我和双鱼的车底盘低,开不下去。” 万幸才刚刚开了不到十分钟。 几个人又回到了废弃医院。 大雨哗啦啦拍搭着医院前的泥泞,车稳稳停下,一群人跑进了医院大门。 风徐徐吹进来,带着清凉的潮气。 那封被叶满搁置的信,还在墙角的桌上静静躺着。 他走到那封信前,低头将信捡起,小心吹去上面的灰尘。 第71章 李庚十分热情, 跟招待来自己家的客人一样:“我知道一个地方,晚上能休息。” 山间雷声滚滚,闪电不停劈亮这座荒野的废弃医院。 他带着一行人来到了输液室。 这里确实很宽敞, 且没有太多杂物, 木制的长椅大多数还完好, 中间有足够空地, 够人休息。 刘铁很不情愿, 他对这种地方很忌讳,宁愿住车里头。 但是外面打雷呢,山上都是树, 住车也不安全。 看韩竞把户外用的桌椅、小型发电机拿进来,他有点震惊了,上去帮忙:“哥,你带的可够齐全的。” 钱秀立也跑过去帮忙, 剩下叶满、李庚和那位调酒师坐在小炉子旁边。 叶满正用小电锅烧水煮泡面, 俞嘉鱼握着手机找信号, 但是显然正在做无用功。 户外灯温暖光线里,韩奇奇有皮肤病,这里脏, 被他套了两层小衣服, 连头都套上了,只露出嘴巴和尾巴,非常拘束, 依偎在他身边一直用小狗牙咬衣服。 李庚目光灼灼地盯着泡面,说:“我以为今晚吃不到东西了。” 他年纪小,叶满和他说话时不自觉带入了年长者角色,温和照顾:“车里还有巧克力和小肉干, 一会儿我给你拿。” 李庚嘿嘿笑了笑,他皮肤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精明里露出一点赧然的憨。 “其实你们刚进来时我就知道了,这楼很老,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特别清晰。”李庚说。 叶满神游:“是吗?” “嗯,”李庚说:“我一开始也害怕,以为是鬼呢,偷偷跑出去看你们。” “啊……”叶满慢吞吞说:“原来是你。” “我天生耳朵好,你们在一楼说什么西伯利亚红嘴鸥,我还以为你们在录像做节目效果呢。”他有点不好意思,说:“现在有很多主播,专门往偏僻的地方钻,自己弄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说那是死尸什么的,好好的地方,硬是给弄成了鬼屋,我就想,那我干脆成全他们。” 叶满是真不擅长聊天,闷头往锅里倒调料包:“这样啊……” 好在李庚神经大条,并不在意:“我怕你们是坏的,发现我,万一把我抢劫杀了,我就真成鬼了。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你们吓唬走。” 叶满:“……” 俞嘉鱼眯起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所以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鬼哭是你弄出来的啊?” 李庚眼神怪异地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应该没吓到你吧?” 叶满抬头,就见那位调酒师勾唇笑笑,那张中性的脸说不出的惊艳,笑眯眯的时候,又有点神秘莫测。 李庚看上去也不太喜欢俞嘉鱼,说完那一句,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叶满把煮好的泡面先给他吃了,顺便把只剩下一根的火腿肠也都给他捞出来,撑下巴看他:“你上来不带吃的吗?” “带了!”李庚捧着泡面旋风吸,含含糊糊说:“没到天黑就吃完了。” 荒郊野外遇见妖怪了!这小孩儿忒能吃!饕餮似的! 叶满眼睁睁看他快把泡面吃光,站起来往门口走。 韩竞叫住了他:“小满,去干什么?” 叶满指指外头:“我的背包里还有小肉干。” 韩竞放下手上的东西:“外面在下雨,我去拿。” 叶满向他弯弯眼睛,韩竞大步走了出去。 刘铁凑了过来,上下打量那男孩儿,纳闷儿地说:“小老板,你们怎么捡着他的?一开始我真以为他是鬼呢,你们也不给个信儿,我差点吓尿了。” 李庚幽幽地抬头,眸子里还是有点怨气。 钱秀立一巴掌拍上男孩儿的后脑勺,气道:“搞了半天是你一直跟着我们。” 李庚脾气还挺好,没急,摸摸后脑勺往钱秀立脸上瞧了眼,叶满不经意往那儿一扫,就觉得李庚眼神儿有点怪异。 可那男孩儿啥也没和他多说。 他抹抹嘴巴,义愤填膺地用自己的视角重新描述了一下刚刚医院里的场景。 叶满听着听着,又觉得丢人又觉得想笑,整个人分裂极了。 把时间沙漏倒回半个多小时以前。 李庚那会儿已经很害怕了,他躲进停尸房,那俩人还是找了过来,完全不像刚刚的两个人,是一路躲着走的。 他紧紧攥着手机,把恐怖音效关掉,隐藏行迹,空荡荡黑漆漆的停尸房,静下来其实更加可怕,那俩人却好像更加感兴趣了。 他想着,如果那俩进来,他就跑。 但是,他们都到门口了,不进来,还开始讲起了鬼故事。 有些故事讲得不恐怖,可架不住天时地利人和。 一个人、太平间、床…… 他环视四周,老觉得这黑漆漆看不见影子的太平间里有很多用裹尸袋裹着的尸体,正直勾勾围着他看。 叶满说到天上打雷时,李庚都碎了,心想——不会吧…… 他说到手电筒灭了时,外面的手电筒也关了,朦胧透进来的光线也没了。 他吓得快炸毛了,他都忘了山上没信号,拿起手机,拨打朋友的电话,可还没拨出呢,听到叶满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头儿的手机上,有一串那具尸体的电话。 他又怕又气,在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破罐破摔打算疯狂逃窜,结果门口那俩人比他吓得还厉害……不,确切来说是只有一个人吓到。 “他早就知道我在里面,他有意的。”李庚瞟了眼的门口,不满地说:“他关手电筒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人太槽耐了,故意吓我就算了,他知道我在里面,还不告诉你。我出来的那会儿他一点意外都没有,结果你吓成那个样子。” 叶满:“……” 他不知道“太槽耐”是啥意思,但能听出来不是很友善的词儿。 他扭头看向输液室门口,韩竞进来了。 男人身上穿着雨衣,长腿迈步稳稳当当,手上握着手电筒,脸上没什么波澜,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模样。 叶满收回视线,小声说:“他很好的,是我反应过度。” 刘铁也瞧了韩竞一眼,这回没附和。 几个人围着坐成一圈,互相沟通了一下自己进来后的经历。 其实钱秀立那边比叶满他们恐怖多了,毕竟,李庚是一开始就跟上了他们。 从他们上到二楼开始,李庚就开始装神弄鬼,跟个鬼似的在他们后面搞动静。 只是这方面钱秀立描述得模糊,李庚也没多说什么,就说从一楼把他们追到了二楼,然后就放弃了,开始去跟叶满他们。 韩竞和叶满是从左侧一路找到三楼,只找了左半边,二楼没撞见钱秀立他们,也没往右边去,直接从三楼楼梯下来的,到了一楼转角处,他们把模特的头弄下来,摆楼梯上了。 后面李庚瞧着,深深觉得这俩人有病。 然后他开了放在地下室的蓝牙音响。 老医院的构造图他很清楚,知道这个地方墙壁薄,有的墙是空心儿的,不承重,所以音响能做出环绕效果,效果加倍。 而同时,在外面一直等不到他们的刘铁抱着韩奇奇进了医院,路线正好和韩竞他们的重合,下到转角处时,他原本很快就能见到韩竞他们,结果,他转角遇到了深夜荒废医院,鬼魅地站在角落里的人头。 他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声,抱着韩奇奇连滚带爬往楼上跑,但是那看起来乖巧的小狗忽然一脚踹上了他的脸,跳了下去,一眨眼消失在楼道里。 刘铁一路狂奔到三楼,在上面纠结要不要去找,蹲了半天,恍惚听见楼梯间有说话声,好像是叶满的。 他心里安稳一点,捏着佛牌往下走,又到那个转角,终于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飞起一脚,把假人头给踹进了椅子腿儿,快速跑下楼,在转角处看到了开着的门。 这里声音莫名清晰,韩竞他俩的说话声很轻易传上来,但刘铁没下去。 他刚刚差点被吓出半条命,那会儿宁愿等着。 …… 叶满默默低下头,心虚地不敢看刘铁,他也不敢在刘铁的骂骂咧咧中承认那假人头是自个儿摆的。 钱秀立这会儿话也很少,坐在叶满身旁,低头看手机。 俞嘉鱼双手插兜,始终笑眯眯的。 韩竞往叶满身上扔了件衣裳,那件亮橙色的冲锋衣。 入夜了,山里气温降了,又潮又冷。 一群人里,只有李庚眼珠子在各个脸上一一看过,看上去特别有心眼,但他啥也不说。 叶满把衣服从头上扒下来,递给那穿着白短袖的小孩儿,温和地说:“穿上吧,夜里冷。” 李庚把眼睛转向他,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憨笑,拍拍包:“我带了,带了,你穿吧。”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山里温度渐渐凉了,不得已捡了些木头报纸攒起一个火堆,一群人围着煮水取暖。 废弃了十几年的医院,人一多,也不是那么恐怖了。 “和鹏臣?”李庚往嘴里塞小肉干:“没听说过,但是在那里工作的,我爸应该都知道。” 篝火跳动,橘色光熏烤着这空旷的输液室,墙上写的红字早就脱落一半,所有东西的时间静止在十几年前人们离开的一刻,但或许,这里仍是某些人心里忘不掉的美好记忆。 “我爸总是说起以前在这里的日子,”李庚说:“他对这里有感情,我妈之前也是这里的护士。” 刘铁:“当时为什么就开不下去了?” 李庚:“这是民营医院,一个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海外华侨投资开的,半公益性质,后来那人撤资了。” 刘铁“哦”了声,轻飘飘的,叶满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轻视:“公益也就那么回事。” 李庚瞪他:“这里的医生可都是好的!严格筛选过的!” 叶满心里想着,如果是这样,那位和医生应该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夜凉了起来,几个人吃完饭,说了会儿话就各自和衣休息。 夜渐渐深了,有些凉,叶满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打了个喷嚏,捧着手机写日记。 外面雷声滚动,闪电光将大山照得忽明忽暗,大雨滂沱。 韩竞把热好的小狗餐喂给韩奇奇,顺便趁其不备挠了挠它的下巴。 “哥。”叶满不知什么时候转头看他,轻轻问:“你早就确定太平间里的是人吗?” 韩竞:“嗯,我以为你也知道,所以才选择直接开门。” 叶满茫然,一脸空白。 韩竞沉默两秒,说:“我以为你明白了,忽然讲故事是故意吓他,没想到会吓到那个程度。” 刘铁还没睡着,在帐篷里翻了个白眼,韩竞果然是起了促狭心思,以前在一块儿工作的时候韩竞就没少这么蔫儿坏找他乐子,这人有时候举动很损,他都觉得往楼梯扶手上放假人头那事儿他完全能做出来。真当谁都跟他一样呢。 叶满汗颜:“所以你刚刚说对不起是因为这个……” 韩竞点点头。 叶满不说话了,他就说那会儿韩竞为什么那么配合他呢。 缺心眼儿的人容易这样,叶满心知肚明。聪明人的脑回路已经飙过怒江七十二道拐直奔拉萨城了,以为你跟上了,转头一瞧,你还蹲起点对导航呢。 他默默挪了挪屁股,背对韩竞,避免自己的缺心眼儿太过丢人。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听到韩竞的声音,韩奇奇已经趴在他鞋上睡着了。 叶满转头,韩竞仍坐在原地。 叶满的目光悄悄落在他的唇角,那里放松地微垂,显出一种冷漠锐利的气质,被留在时光里的建筑,和误闯进这里的人,整个构图像一幅充满故事的老照片。 叶满举起手机,对准韩竞,画面上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头顶是有些凶悍硬朗的青茬儿,他在看相机,挺拔的肩背放松地微垂,英俊的五官融进户外灯昏黄的灯光里,看起来稳重而遥远。 他只坐在那里就像故事。 叶满轻轻点下拍摄,攥紧手机,蜷起腿,侧头看他。 “小满。”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用气音应了声:“嗯。”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屈膝坐着,穿的是韩竞给他买的那件儿明橙色冲锋衣,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呆呆的橙色水豚。 很奇怪,虽然身处户外,周围卫生环境很糟糕,他的心里却很安稳,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声音很踏实吧。 “我在想……”他随便找了个不着边际的借口,慢吞吞说:“第三封信。” 叶满低下头,低低说:“在贵州。” 韩竞:“嗯。” 韩奇奇走到叶满身旁,趴在了他的鞋上,韩竞刚刚摸它一下,它就不吃东西了。 韩竞把手上的零食递给叶满,说:“那封信很特殊。” 叶满点点头,喂韩奇奇吃零食。 空气又开始安静。 曾经在冬城,他和韩竞天天在一起,那会儿一点也没有尴尬,好像说什么都能聊下去,尽管说的话无非是关于黏糊糊、缥渺渺的情话与欲望。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叶满立刻住嘴,等待他说话。 韩竞声音慵懒,语速放慢的时候,带着磁性:“今天很开心吗?” 叶满一愣。 片刻后,他赧然地挠挠头发,小声说:“这你也能看出来吗?” 韩竞:“很明显。” 叶满圆溜溜的眼睛瞪他一会儿,随后轻轻弯起,像两轮月亮,他小声说:“是有一点。” 韩竞:“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 叶满挠挠韩奇奇的下巴,嗓音柔软:“就是……忽然不怕了。” 火光驱散蔓延至衣摆的潮湿,静谧地起起伏伏。 长条的椅子上或坐或躺着人,钱秀立手机光线很暗,还没睡,但看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事里,其余人都睡了。 叶满转回头,长呼出一口气,说:“谢谢你。” 韩竞笑笑:“因为抓住了那个太平间里的小男孩儿?我也好奇里面有什么,你用不着说谢。” 叶满摇摇头,说:“是因为那个鬼故事。” 韩竞往火堆里填了根凳子腿儿,说:“那不只是一个故事是吗?” 叶满沉默下来。 良久良久,火堆“噼啪”的细微响声里,他缓缓开口:“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吓得很厉害。” 韩竞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叶满:“我讲得不好,那个亲戚讲得好,他好像什么都懂,也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小时候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他只要一起范儿,就很像……就很像走近科学。” 韩竞:“那个故事原本更恐怖吗?” 叶满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没用,轻微叹了口气,说:“十三四岁其实听的,就听了一遍,我记性还不好,说得很粗糙。” 他解释的是自己为什么讲得不恐怖。 但是韩竞却明白了另一层含义,十三四岁,只听一次就记得这么清楚,那么可能说明,这个故事给叶满留下过非常重的心理阴影。他的过往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未被解决的恐惧呢? 那晚的最后,叶满在爸爸的几巴掌后停止了哭,可他依然不知道面对恐怖要怎样克服。 可韩竞今天教会了他,手把手教会的。 面对恐惧的时候,叶满用眼睛看它,看到它的时候,恐惧就不见了。 第72章 闷头发呆良久, 叶满突兀地开口:“韩竞,如果你是我爸就好了。” 韩竞:“……” 韩竞似笑非笑看他:“从哥变成叔,现在又想当我儿子了, 我这地位是在晋升还是下降啊?” 叶满:“……” 他唯唯诺诺:“不是那个意思。” 韩竞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木头, 声音懒散:“我看你把信收回来了。” 他主动转移了话题, 不多问他不想说出口的话, 也不揪着他的一个低情商的错不放, 又体贴又大方。 叶满情绪安安稳稳的,像是有温热的海水一波一波缓缓地将心脏托举。 他抿唇“嗯”了声,把信从笔记里抽出来, 说:“我本来以为没机会找到它的主人,那就把它留在发出地。” “今天你念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感觉时间真的回到了过去, ”韩竞拨了拨火堆, 浮光一样的火星撩起, 又像星星一样,散在了夜色里,他低低地说:“你很会讲故事。” 叶满呆了呆。 半晌, 他小声说:“你希望你的时光倒流吗?” 韩竞:“不想。” 叶满敛眸说:“以前想, 现在不想了。” 韩竞:“为什么?” 叶满温吞吞说:“因为我经常回去……总是伤筋动骨的。” 一旁始终安静的钱秀立突兀插话:“我倒是希望时间倒流。” 叶满转头看他。 钱秀立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看起来很痛苦:“我特么……” 他低低骂了一句,然后压抑地说了句:“我完了。” 叶满跟他不熟, 不敢吱声,韩竞跟他熟,可韩竞什么也没说。 风从破碎了一角的玻璃吹进来,压低了火苗儿, 韩竞开口道:“都睡吧,我守夜。” —— 我们去坐落于云南深山的废弃医院寻找医生的踪迹,同行的人有一位诗人、一位调酒师,还有一位东南亚的老板。 抵达医院后,里面除了灰尘和一些废弃器材,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等待同伴汇合的过程中,我和他一起读了那封信,那过程中,我好像看到泛黄的老旧滤镜下,一间办公室里,有位年轻的医生手握着笔,一字一字写下了这封情书。 遗憾的是,我站在他的桌前,他却看不到我。 我把信留在了那个医院里,想要把它搁在灰尘里,就当还给了时间。 可将要离开时,我们意外在地下太平间门口遇见一个云南男孩儿。 他有一双明亮而聪慧的眼睛,还有一个庞大的胃,吞噬了我所有的巧克力和肉干、三块酱香饼,并一盒芒果。 他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职工的孩子,或许能探听到医生的下落,我的旅途忽然柳暗花明。 我们今天要在这里睡觉了,这个看起来鬼气森森的医院里偶尔会出现一点莫名其妙的动静,他去检查过,说是蝙蝠和老鼠。 我从来没见过蝙蝠,抻着头四处看,却没有找到它。 我睡不着,躺进自己的睡袋里,脑子里还是乱糟糟,就爬起来写旅行笔记。 这是谭英的六封信里,唯一相关爱情的信笺。 我本来对它最没有兴趣,因为涉及爱情话题,我总会有不适感。 我认为,世界上不会有两个陌生人的链接会那么深,他们都是独个儿的、复杂的人,不像我和妈妈,在我出生时脐带相连,也不像我和爸爸,有相同的基因,他们偶然遇到一起,凭空建立连接,怎么会有那么浓厚的情感?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爱过几个人,但是事实证明,那时我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只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在找玩伴罢了。 我没见过健康的爱情,或许见过,可我很排斥去相信,我觉得“爱情”是虚假的,有表演成分,他们把它的表皮描绘得越美好越深刻,我越觉得假。 我到了这里,或许已经看过他们相遇的房间,十几年间几经辗转,关于西伯利亚红嘴鸥的信笺再次着落这间被遗忘的医院,已经物非人也非。 我心里隐约预感,和医生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那样再次把信带到他面前,就是对他现在生活的打扰。 如果我见到他,他已经成家,我会好好藏起这封信,不给他看,不再让任何人看见…… 除非,我真的见到谭英。 …… 外面的雨下得好大,我有点想出去看看,不知道深山里的雨天是什么样的。 我只嗅到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雨气味是不同的,北方是一种土腥味儿,这里的是一种水雾味儿。 可我不知道这里的雨是什么样的温度,每一个雨滴重几克。 我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人生只有这一次体验卡。 可是走出输液室,还要走长长一段走廊,这条路很黑,我不好意思麻烦他,也不会那么幸运再遇见一个有影子的云南小伙子了。 算了…… —— 午夜,一点。 韩竞从火堆旁睁开眼,锐利的眸子盯着身旁人的动作。 在叶满站起来时,他悄无声息起身,跟了上去。 长长的毛线被韩竞一点一点收紧,缠绕手掌,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一米距离,但是叶满没有发现他。 单薄的身影在这荒废的恐怖医院游荡,他似乎也没有个目的地,就这样垂着肩,直直走,遇见房门,会伸手推推,推不开也不强求。 他从一楼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然后走到了医院大门口。 门开着,外面夜色黑洞洞,在下着小雨。 韩竞低低叫道:“小满。” 叶满察觉不到他在身边。 他站在雨与房檐的一线之隔里,缓缓伸出了手。 韩竞准备把他拉回来时,青年的右手掌心接住了从门口棕榈叶上掉下的一捧雨水。 手电灯光投向小雨里,淅淅沥沥,像一条条细丝。 一呼一吸都湿漉漉的。 韩竞意识到,他正在梦里体验人生。 从地面反射的光线里,青年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慢慢把手收回。 韩竞握住叶满垂落的那只沾了灰尘的左手,轻轻搓干净,低声说:“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叶满手中的雨水从指缝漏出,冰凉清澈。 他没有说什么,韩竞牵着他的手,他就乖乖跟着,一路返回输液室。 叶满很乖,他已经熟练钻睡袋,自己躺进去,然后闭上眼睛。 韩竞半蹲在一旁,替他拉好睡袋,低头看他。 他不知道叶满今夜会梦见什么,但是……大概很平静。 第二天早上,叶满睁开眼,茫然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昨晚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全都忘了。 晨光从输液室脏兮兮的窗照进来,映过朦胧的绿色影子。 叶满心里空落落的,努力想自己在哪里。 “早安。”头顶站着一个人,居高临下看他,说:“小满。” 语气平稳,情绪稳定,让人觉得这一天都会世界和平。 “叮咚——” 清凌凌一声,水滴从天花板滴落,早晨的潮气很重,皮肤微凉。 叶满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他弯起眼睛,清晨第一句话舌头还没醒,吐字有些含糊:“早安,韩竞。” 一滴雨从医院门口的棕榈叶上滴落,正砸在刘铁的脑门儿上,他愤愤伸手抹去。 他昨晚睡得不好,被鬼压床了,醒来后发现那云南小伙子腿压在他身上,给他气坏了。 “赶紧下山!昨天雨是几点停的,你们知道吗?”刘铁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这条路现在能不能走。” 山里雾气还没散,鸟鸣紧促。 这里氧气非常充足,让人一早上就心情愉悦。 钱秀立没休息好,说自己头疼,直接钻进了刘铁车里,调酒师状态倒是不错,笑着和叶满打了招呼。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上了车。 昨天后半夜雨停了,路上水沉下去,没那么难走。 叶满坐在副驾,后面那个热情的云南男孩儿扒着座椅跟他说话。 叶满把车抽屉里储存的糖分给李庚两块,那小孩儿好像对他更加热情。 他把糖塞进嘴里,拢起手,贴在叶满耳朵边上说了句话。 叶满很不习惯和人这么近距离说话,可男孩儿说完时,他微微睁大眼睛,呆滞地坐在原地。 韩竞往他脸上瞥了眼。 李庚说:“昨晚上我看到那个长发哥和那个胡子哥接吻了。” 叶满被一句话硬控,震惊之余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别人的隐私,但是李庚没给他机会:“强吻,那个长发哥身手特别厉害,硬把人按墙上亲,胡子哥虚壮,动都动不了。” 叶满:“……” 李庚:“那胡子哥嘴非常贱,阴阳怪气了人家一路,就像有仇一样。” 叶满紧紧抿起唇。 李庚:“我改追你们之前,看那胡子哥都快气疯了,但是晚上再见面,俩人跟一点事都没有一样,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韩竞又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叶满轻轻抽了一口气,小声替钱秀立说话:“可、可他喜欢女人啊……” “他以前喜欢男的女的我不知道,”李庚把棒棒糖搁牙尖儿咬碎,声音更低:“以后可不一定。” 叶满:“……” 李庚忽然来了一句:“昨晚半夜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叶满一愣。 他反应了一下,以为他说睡前的事,答:“啊,那会儿啊……听到了点动静,是蝙蝠。” “我以为你鬼上身了。”李庚松了口气。 这时韩竞淡淡说:“坐回去。” 路况不好,车开始来回晃,李庚很自觉地给自己栓上安全带。 栓完他安静了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这回不讲悄悄话了。 “你们不觉得你俩特别无聊吗?” 韩竞没吭声。 叶满转头看他。 李庚吐槽道:“从在楼梯间忽然停下拔假人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实在太无聊了。而且正常人谁会为几封信跋涉千里?两个人真是无聊到一起了。” 叶满:“……” 他悄悄转头看韩竞,那个外表硬派的酷哥儿脸色平静。 他也扭过头,安安静静坐着。 一小会儿之后,他尝试着,慢吞吞解释:“假人头那个……我觉得它在凳子腿儿里卡着有点难受。” 李庚:“……” 一直少话的韩竞竟然也开口:“我觉得把它弄出来摆着很有意思。” 李庚:“……” 半天,他竖起俩拇指,服气地说:“否则为什么你们两个能在一起玩呢!” 末了,自己偷偷嘀咕一句:“憨眯日眼的。” 下山路很顺畅,不远就是一个小县城,李庚说道:“我就在这里下车吧,你们去丽江,不顺路。” 他下了车,握着手机,趴在副驾窗口,露出一口白牙,用带着云南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们加个微信,我爸这两天要参加一个讲座,电话一直不通,应该就是在飞机上,等他回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叶满的手机列表又加入一个陌生人,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手机很陌生。 他对李庚笑笑,腼腆地说:“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李庚眨眼:“为什么?” 叶满特别诚实:“因为你很能吃。” 李庚:“……什么?” 叶满:“外科医生要有一个强健的身体。” 李庚大笑了起来,他扫完码,退开,阳光下的眉眼神采飞扬,他摆摆手,笑着说:“如果真的考上了,明年我会告诉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承诺,叶满并没在意会不会实现,但他还是在心里真心祝福了他。 回到丽江已经是中午了,叶满吃了点东西,匆匆冲了个澡,又爬上床。 他在外面没睡好,整个人非常累。 韩竞也是,他昨晚守夜,就下山到回丽江的公路上,叶满开车,他才睡了两个小时。 再醒已经是下午了,外面阳光明媚,世界清清静静。 韩竞还在睡,叶满轻声起床,翻出韩竞的车钥匙,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菜和水果回来。 他觉得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临时落脚的小院了。 等到李庚回复消息他们就得出发。 但是对于叶满来说,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件记挂的事。 回来时韩竞还没醒,叶满就拿着剪子修剪那过于茂盛导致大小不一的绣球花。 柜子里废弃的瘦玻璃花瓶被洗干净,里面插了几支绣球,摆放在院子里的桌上。 天上飘来了云彩,透亮的世界忽明忽暗。 对面是占了小半桌子的绣球花,没那么整齐,但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 韩竞醒过来的时候,叶满就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个本子。 石砖缝隙里杂草已经被清除干净,韩奇奇躺在院子里的石砖上晒太阳,院子里烟火气很足。 他站在窗前看了他很久,叶满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躲在一个角落里,尽量不去和世界发生关联。 桌上花瓶里的蓝色绣球遮住叶满的小半张脸,像花成了他的一部分,斯文秀气。 他的眼睛看着本子,手上握着笔,但是眸子很空,注意力根本不在上面。 他在走神,走神去了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全世界唯一的太阳正在头顶,但是晒在人身上,总是会有照不进去的阴影。 良久良久,叶满终于动了动,在笔记上写了什么,韩竞只能看清他握笔时凸起的指骨,很漂亮。 客厅的桌上有水果,有葡萄还有芒果,都洗干净、切好了,放在画了夏天的盘子里。 自然温馨得好像这临时落脚的地方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 韩竞坐在沙发上,拿起一粒葡萄放进嘴里,是冰过的,像是特意算过他睡醒的时间。 下午三点,阳光照进客厅里,亮而透明。 叶满走进来,说:“你醒了?现在吃饭吗?” 韩竞勾唇:“准备做什么?我帮忙。” 叶满:“我做了油焖大虾,在等你醒了一起吃。” 韩竞:“那小孩儿回消息了吗?” 叶满:“没有。”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上面他自个儿绑上去的头发支棱乱翘,站在韩竞面前,特别局促、难以开口的样子:“我今晚想去古城。” 韩竞:“去古城做什么?” 叶满:“听歌。” 韩竞手一顿:“那个马头琴歌手?” 叶满腼腆地点点头。 他试探着问:“你和我一起去吗?” 韩竞又拿起一粒葡萄,低眸说:“不去。” 叶满似乎也完全不在意他去不去,立刻接话:“那我能借一下你的车吗?” 韩竞看向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好像有什么,可笨拙的叶满解读不出来。 他忐忑地看韩竞,希望他能同意,毕竟这里去古城要用半个小时。 他不常对人发出请求,于是在心里已经提前做好大概率被拒绝的准备,村子外有公交站,六点末班,他可以赶公交去。 客厅里诡异地安静十几秒,韩竞吃了两粒葡萄后,平静地开口:“想用就用,不用和我说。” 叶满脸上露出一抹笑,向来丧丧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点小雀跃:“那麻烦你帮忙带韩奇奇了。” 说完,殷勤地跑进厨房,去端大虾,有来有回的交易味儿十足。 韩竞:“……” 韩竞垂眸看那只忠心耿耿跟在叶满屁股后的小白狗,觉得它有点多余。 第73章 晚上九点, 古城。 叶满推开酒吧门时有点紧张,他怕撞见刘飞。 刚一进去,那位美丽的调酒师就对他摆手, 笑着说:“来了。” 叶满一瞧他就想起李庚说的话, 整个人都有点憋了巨大秘密即将冒漾的感觉, 他不太自然地咧嘴笑笑, 说:“你……你今天没休息吗?” 俞嘉鱼懒洋洋说:“没, 打工呢。” 里边已经满客,客人们正喝酒,声音有点吵。 酒吧老板接着电话迎面走出来, 瞧见叶满,特意停步:“你蘑菇中毒好点了吗?” 叶满:“……” 又一个叶满都没记住的酒吧员工过来:“你出院了?” 叶满咧嘴展示他曾对镜子训练无数次的社交笑容:“我好了,谢谢关心。” “小老板!我在这儿!”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晃出来,手上还捏着个酒杯, 热情地迎出来, 扯着脖子喊:“双鱼, 给小老板一杯温开水。” 有不少人看过来,叶满默默收回要拿酒单的手,问:“开水……多少钱?” 俞嘉鱼笑眯眯看他:“免费的。想吃棉花糖吗?我给你烤一个。” 叶满连忙说:“不用了, 谢谢。” 他心思也不在吃喝上, 抻着脖子往里面瞅,看到那个人已经到了,抱着马头琴在试音。 刘铁挤了出来, 搭住他的肩,乐呵呵说:“听竞哥说,你是专门来听老吕唱歌的?” 叶满点头:“嗯。” 刘铁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里拉, 说:“我给你找个挨着他的位置,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叶满很少体验这种被特殊照顾的角色,几乎诚惶诚恐,火塘那儿都坐满人了,他其实就想站在边上听听的,可刘铁是个场面人,把社恐的叶满拉住,跟那儿坐着的一个人说两句话,位置就空出来一个,人们挪啊挪,就把吕逸达身边的位置空出来了。 叶满有种使用特权的羞耻感,坐那儿僵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他,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吕逸达唱歌的时候很少和人说话,也没怎么注意叶满,叶满觉得,他应该已经忘记自己前些天和他一起吃过饭了。 那人微笑着听人们聊天,客人说一首歌,他就继续弹唱。 叶满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拘谨地捧着一杯温水。 一直到酒吧的人渐渐散去,火塘前只剩下三四个人了,十点多,叶满手上的水已经被空调冻凉了。 叶满摸摸口袋里的纸笔,犹豫很久,还是没勇气开口。 他这个人又怂又丧,放弃永远比勇敢容易。其实可以这样坐在他身边听这么久已经足够了,这么想着,他准备默默离开。 他站了起来,正要走,目光却忽然一凝。 一个熟悉身影坐在吧台前,正和刘铁聊天。 他不是说不来? 叶满产生一种韩竞特意来接他的愉快幻想,他快速站起来,迈出火塘,向吧台走。 他很快走到了韩竞身后,伸出手,轻轻在他背上一拍。 韩竞今天穿的黑色短袖和迷彩长裤,裤脚塞进靴子里,一条长腿放松地舒展,长得惹眼,那张脸也长得惹眼,进出的人或多或少都往他这儿瞟。 男人懒散地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说:“玩累了?” 叶满不自觉地笑,乖乖说:“还好。” 韩竞往里扫了一眼,说:“好听吗?” 叶满走到他身边,半倚在吧台上和他说话:“他唱歌很好听。” 刘铁凑过来,说道:“小老板,竞哥能歌善舞,你没事儿就让他给你唱呗。” 叶满低头,栓了狗绳的韩奇奇正在地上扒他的腿。 酒吧光线暗而暧昧,时间又太晚,让叶满的脑袋有点木木的,他蹲下来,抱起韩奇奇,就没听清刘铁的话。 叶满:“哥,我带韩奇奇去厕所。” 刘铁从叶满背影上收回视线,慢悠悠说:“我看人家小老板对你根本没那意思。” 韩竞看他一眼。 刘铁挑眉:“小老板喜欢谁是人家的自由,我看他对老吕挺感兴趣的,我理应帮搭个线。” 韩竞还是没说话。 刘铁:“不是看你面子,是真为小老板好,老吕人好,那心思也好对付,小老板这简单性格,和他挺合适。” 韩竞终于开口了:“我说什么了吗?” 刘铁反而一愣,说:“我看错了?你不喜欢小老板啊?” 叶满抱着韩奇奇从洗手间出来,精神还没定呢,刚走到拐弯那儿,就听见了这句话。 他心里一个哆嗦,脚步下意识就停了。 台上换了个女歌手,唱着懒散散的情歌。 性感又慵懒的声线里,叶满听见了韩竞的声音:“现在只是朋友。” 叶满挺明白这句话的——以前不是朋友,现在只是朋友。 还没等他缓过神,身后的厕所门忽然打开,钱秀立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叶满。 叶满木木站在原地,心跳时快时慢,手心起了一层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有点难过地想,自己总是让自己遇到这种往前往后都为难的古怪事。 半晌,他张张嘴,干巴巴说:“好巧。” 钱秀立脸色很差,叶满压根儿不敢看他的眼睛。 钱秀立走过来,低低开口:“刚刚是你,你是不是看见了?” 叶满:“不是我。” 钱秀立:“是你!” 叶满心虚移眼:“不是我……” “就是你!” 钱秀立语气很急迫,像是急于解释,可他分明没必要向叶满一个刚认识的人解释,所以叶满明白,那话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他叫我来的,我看他不顺眼,就是想来揍他一顿。” 可叶满看见,钱秀立靠在墙上,裤子半解,闭着眼睛,调酒师蹲在地上,脸停在他的腰胯那儿。 叶满像一个偷窥被抓的小学生,抱着韩奇奇规规矩矩站着,等着他急吼吼说完,放自己走。 钱秀立没走。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脸大胡子凶猛地盯着叶满,好像叶满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你怎么想?”他是一点也不打算放过叶满这个没情商还拥有撞破秘密体质的卷毛儿笨蛋。 叶满:“……” 被盯了太久,他不得已动动嘴唇,低着头说:“我喜欢男人,不知道是因为天生还是成长经历的原因。” 钱秀立愣住,激动的情绪也稍微冷却。 叶满声音黏滞乖巧,听起来有点窝囊,但是能听出来他说得很认真:“我那会儿不懂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有人男的女的都喜欢,我怕人发现,就搁心里。” 钱秀立:“……” 叶满:“我成绩不好,书也读不进去了,知道那会儿就每天去想这件事,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钱秀立:“什么?” 叶满:“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喜欢的都是人,只能喜欢一个,喜欢了这个就不会喜欢那个,而且也不一定非得跟谁在一块儿,所以不用纠结。” 钱秀立笑笑,说:“你不如直接说,让我勾搭了这个就断了那个,别耽误了人家,别让人家知道了犯恶心。” 叶满就知道自己情商低、嘴笨,他那话不是那意思,就单纯告诉钱秀立喜欢是喜欢,也不是非得跟人恋爱的,这样从根儿上解决问题,或许就不会难受了,根本没往这儿想。 他焦急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秀立:“我知道。” 叶满:“……” 不,你不知道! 钱秀立笑笑,说:“但我是这个意思。” 叶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心里模模糊糊明白,钱秀立其实还算个正派的人。 钱秀立站在阴影里,点了根烟,低头沉默下来。 叶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半晌,他站稳,轻咳了声,安慰地说:“你写的诗很好,如果在人民路遇见,我会买你的诗。” 钱秀立一愣,看向叶满,浓眉大眼里亮起轻微的光。 叶满说完那话,对他点点头,走出了角落。 刚走到韩竞身旁,酒吧的门开了。 一个背着吉他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是刘飞。 叶满觉得胸口发堵,避开视线,但是刘飞却主动跟他说了话:“你们还在丽江呢?” 跟没事儿人似的,但是并不太拿正眼看他,只用眼尾刮了他一眼。 叶满张张嘴,下意识想应声,耳侧忽然传来韩竞的声音:“别和他说话。” 叶满一顿,转动眼珠,向后看。 韩竞微微倾着身,手臂撑着吧台,唇几乎贴在叶满耳边,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不知道韩竞想干什么,但是很听话,没应声。 刘飞和酒吧的熟客打了招呼,又转头看他,笑眯眯说:“还记着那天的事儿呢?至于吗?” 叶满立刻觉得憋得慌,又觉得生气和害怕,那天熟悉的难堪又回来了。 这时,韩竞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说:“他谁啊?” 叶满张张嘴,又听韩竞说:“他凭什么敢这么跟你说话?他也值得你分给他注意?” 叶满觉得那种乱糟糟的情绪卡了一下,呆呆站在那里。 刘飞友善地说:“身体好点了吗? 韩竞:“都翻脸了,他怎么又和你打招呼?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叶满忽然觉得大脑被什么轻轻撞击一下,撞出一条缝隙,他好像多了一个视角看这个世界。 对啊,为什么? 刘铁站一边看热闹,平时会打圆场的人,这会儿一声没吭。 刘飞叫他不说话,憨厚笑笑:“真的还生气呢?” 又来了。一般遇见这种情况,都有两种解决办法,一种是说不生气缓和气氛,那就是背叛曾经难受的自己,把这事儿揣心里,时不时拿出来,没完没了责怪自己。一种是冷着脸,直接承认自个儿在意,那就是自己小肚鸡肠,即让自己看起来难堪,又会得罪人。 叶满从来只会选前者。 他开始慌,这么多人看着,气氛已经开始尴尬,他刚刚平静一点的情绪又开始剧烈起伏。 他习惯性牵牵嘴角,试图翘起来,可脸上肌肉不愿意,一时起不来。 韩竞略带酒气的呼吸吹在他的耳朵上,低低说:“不用做表情,眼睛盯着他身后一个点,慢慢数十个数。” 叶满机械地跟着他的指示做,看向青年的耳侧,眼神有点空,在自个儿的心里从一慢慢数到了十。 刘飞的脸色开始尴尬了。 叶满意识到有什么变化了,想要立刻转头看韩竞。 这时候,韩竞在他耳边低低说:“别看他了。现在跟我说,韩竞,咱们找个位置坐坐吧。” 叶满转过头,那一瞬间他的鼻子酸了,眼眶浮现了细碎水痕:“哥。” 他缓了口气,垂眸凝视韩竞那双极近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字复述:“咱们找个位置坐坐吧。” 韩竞挑唇,回应道:“好。” 刘铁“哎”了声,抻着脖子说:“火塘那儿有位置,你等会儿,我让老吕给你专门唱两首。” 刘飞站在原地自说自话半天,挺尴尬的,他这会儿不去看叶满了,急忙跟刘铁说:“到我了吧?” 刘铁:“小老板专门为老吕来的,你往后靠。” 刘飞愣了一下,面对刘铁,他一点反驳的话也没说。 在坐的,除了叶满全是人精,知道什么人好得罪,什么人不行。 叶满的大脑还在想刚刚的事,跟着韩竞往里面走,眼神儿漫无目的地飘,飘进了里面。 他看到刘铁和吕逸达说了什么,然后那人向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一晚上叶满都没好意思主动和他说话,被他看着,心里忐忑又害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最终像招财猫一样,向他招了招手。 吕逸达对他笑笑,然后也挥挥手。 刘铁把叶满叫过去,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实打实地在自己身边,也注意了自己,叶满脸皮都有些紧绷。 “你想听什么?”忐忑里,吕逸达主动和他说了话。 叶满心跳加速,拘束地说:“什么都可以。” 吕逸达开玩笑:“这个不太好唱。” 叶满局促地笑笑,转眼就见韩竞走过来,就在他正对面落座,隔了一个火塘。 吕逸达温和地鼓励:“想一个,会唱的我都给你唱。” 叶满不得不想一个了,否则会被人觉得自己性子磨蹭。 “那……”叶满尽量直视吕逸达的眼睛,没什么底气地说:“《爱江山更爱美人》,可以吗?” 吕逸达笑起来:“别人点的未必会,你点的不会也得会。” 这句话有点偏心的感觉,让叶满很不好意思。 马头琴乐声响起来后,火塘边上的人说话都停了。 有人开口唱了一句,然后一群陌生人不约而同一起合唱,场面特别文艺浪漫,他听旁边酒吧的人得意地跟一个小姑娘显摆:“这就是火塘文化。” 叶满不是个文化人,也没看出啥文化,但为了合群,也跟着做口型,其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五音不全,唱歌很难听,自卑。 吕逸达倾身靠近一点,对他说了一句话:“大声点。” 叶满抬头看他,看清了他眼里温和的鼓励。 叶满忽然就有点想哭了,透过这张脸,仿佛看到了自己不敢发声的学生时代。 “吕达。”叶满觉得肺部呼吸都困难,他轻轻叫道。 吕逸达没听清,疑惑地看他。 就那么恰巧,歌词唱到了“往日情景再浮现”。 他慌忙挪开眼,试图缓解自己的激动,而下一句,他听到了“藕虽断了丝还连”。 几乎没经过思考,他下意识抬眸望向韩竞。 韩竞也在同时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个火塘,酒吧里只剩下这里的灯还亮着,周围世界都隐在黑暗里。 周围的人好像都消失了,相互牵扯的视线就像实质,一言道明两个人之间模糊又奇异的关系。 叶满这样的人,听首歌都能胡思乱想,各种发散。 不管叶满怎么尽量去忽略,怎么试图正常相处,可之前的事客观存在,他就觉得和韩竞是不清不楚,他就觉得和韩竞是在藕断丝连。 韩竞这人心思很深,在叶满的世界里,他是属于吃了最大颗聪明果那类人,自己甚至连他最表面的一层壳子都看不透。 他的瞳色很深,难以读出情绪,举止稳重,叶满也很难去看懂他真正的想法。 他慢慢垂下眸子,抱紧怀里的韩奇奇,主动切断了对视。 以前读不懂,但是今天韩竞已经说明白了。 他拿叶满当朋友,没那层面意思了,或许本来也没多少。 叶满清楚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什么韩竞对他藕断丝连了。朋友挺好,他没朋友,能和韩竞这样的人交朋友,是他三生有幸。 想到这儿,他又特意看了眼墙上那幅画。 可可西里的日落,沉默的藏羚羊与血色夕阳,色彩浓烈得让人精神过载。 可叶满就算再业余,也能看得明白,那幅画灵气逼人,不是一般人能画得出来的。 韩竞的初恋、他的那些前任,那都得是多耀眼的人啊,肯定又漂亮又有钱性子也自信大方,自己跟他有过一段儿,已经是拉低他层次了。 他就这么沉浸地想着,想着该更加注意和韩竞之间的边界了,别让人看出什么,让人笑话、为难。他心不在焉摇晃手里的沙锤,连歌也没怎么听。 ----------------------- 作者有话说:看到了评论区读者留言,葵感觉十分惭愧,虽然第一章 就说了这一篇文节奏会非常非常非常慢,但没说过会有多慢,且也没说清楚这篇文主要说什么——本文是全文存稿,写完后统计是126万字,后续删改时大概删了十万左右,但这确实算一个大长篇;本文感情线慢热,因主角是一个拧巴胆小、甚至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我决定要写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去爱时就注定了这条线爱情会巨长。且本文的不是爱情至上也就是不是爱情为主线,而是放在成长上,也就是在一次次故事中爱情顺其自然发酵,所以确实很慢;文章里少有长评分析,精华分析这事,葵很惭愧,不过如果往后继续看,可能会有一些,也或许不会有很多继续看下去……无论如何都非常谢谢小天使们看到这里,可以攒一攒,这篇文我会完整更完,不用担心。[红心] 第74章 一首歌唱完了, 酒吧又进来几个人,门口那儿有点吵。 叶满跟着众人回头看了眼,一开始看不清, 近了才发现打头的是之前住的民宿老板。 叶满站了起来, 绕向韩竞那边, 给人腾地方。 “你们还没走呢?”老板带着人到火塘坐下, 看了眼俩人:“我以为你们离开丽江了, 还挺能玩。” 老板探头跟他们搭话,精明地试探道:“你们现在住哪家呢?一天多少钱?” 她语气没什么异样,其实叶满和她也确实没有什么直接冲突, 可他记仇,没吭声。 “住医院。”刘铁溜达了过来,吊儿郎当地把话给扒拉过来了:“一晚上可挺贵呢。” 老板愣了一下,问:“住医院?” 刘铁笑笑:“是啊, 要不然我那天要你们那蘑菇汤干什么?” 刘飞立刻插话:“蘑菇汤?” 老板:“和蘑菇汤有什么关系?我们吃了都没事。” 叶满怔怔看向莫名其妙提起这事儿的刘铁, 发觉那天对峙的两方完全反过来了。 “就是蘑菇中毒, 大夫都说了。”刘铁:“而且那天中午只有你做了蘑菇。” 刘飞脸上挂着笑,但看起来不太平静:“铁哥你别乱说,别人吃了都没事, 就他一个人中毒?” 他转向叶满, 想让他说话:“你是吃了蘑菇汤中毒的?” 叶满:“……” 老板跟刘飞关系好,替他作证:“我也吃了,我就没事。” 旅途中客人流动大, 前些天在的人,这会儿早就散了,在座的,除了刘飞和老板娘没一个熟脸, 都只看热闹。 刘铁低头看她:“你怎么没事?咱们不都拉肚子了吗?” 这话说完,刘飞站起来了:“不能乱说吧?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你也知道不能乱说啊?”刘铁把手搭在叶满肩上,似笑非笑道:“你们那天怎么往小老板身上推的,都忘了?” 气氛尴尬起来。 “铁哥,”刘飞语气一沉:“你那天也在场,我们不就开了个玩笑吗?至于这么记仇吗?” 这话表面对刘铁说,但是叶满觉得自己被踹了一脚。 叶满心里发紧,他是见过刘飞凶时候的样子的,很吓人。别人一凶的时候,叶满就会紧张过头,生怕矛盾激化。 他准备站起来,膝盖却被一只大手压住。 叶满听到韩竞低沉好听的声音:“那么激动干什么?” 刘飞脸色一僵。 韩竞语速慢悠悠的,那双有异域色彩的深邃眸子微微眯着,语气特意带了点挑衅:“我们没要赔偿,这么说一说实话都受不了吗?” 叶满知道是怎么回事,韩竞也知道,那纯粹是因为自己想尝尝蘑菇汤熟没熟,意外中招,真跟刘飞没啥关系。但是那集体食物中毒的事儿,也没证据说跟刘飞就没关系,蘑菇汤早就被倒了,刘铁前几天是拿着还没做菜的几朵蘑菇去医院救的叶满。 等于刘飞现在跟他站在同样的境地了。 叶满之前一直反思自责,还跟韩竞说,如果换个情商高的,可能这事儿就不会激化,现在他有现成教学了。 刘飞脸涨红了,手指着叶满,跨上前一步,话里压着火:“你有证据吗?” 叶满怔了怔,又转头看韩竞,正对上韩竞给他的眼神。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话里表现的那种挑衅意思或者情绪波澜,很平静,往刘飞那儿示意一下,然后挑挑眉。 叶满立刻就明白了,韩竞在跟自己说——就不是情商的事儿,不过是刀子没落在自己头上,人是不会觉得疼的。 叶满觉得生活中的艺术在这里完成一个闭环,他心底深处的某处拧巴一下子就松了。 他开始思考,刘飞这样激动是不是他在心虚,他也怀疑是他的蘑菇汤才导致食物中毒,因此进门时才特意跟叶满打招呼试探。 叶满觉得韩竞正在示范一些处事和道理,这意味着韩竞认真听过他说话,并给他示范,口头的大道理永远没实践来得有效。 刘飞还在试图让叶满说话,一直置身事外的吕逸达开口道:“可以了,别在这儿闹事。” 刘飞像是有点忌惮他,脸色几经变化,默不作声坐下了。 韩竞:“我们走吧。” 叶满跟着站起来 “叶满。”后面传来一道声音:“稍等我一下,一起走。” 是吕逸达。 酒吧地处偏僻,在一个小门附近。 这个时间,经过的人多是出古城的。 丽江古城和独克宗古城不同,相比较于独克宗典型的藏式风格,这里的建筑更偏向于中式的古色古香。 微风过,灯笼摇晃,木楼墙下,叶满紧张得心脏都捏成了一团。 吕逸达站在他一步外的距离。 “刘铁说你今天特意为我来的,”男人背着琴,身材颐长,温文有礼:“我在这里唱了很多年了,愿意停下来,认真听听我唱歌的人不多,谢谢你。” 叶满被他说得有点难过,他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吕逸达:“明天还来吗?” 他温和地说:“明天我给你留位子,想听什么跟我说,我的时间都留给你,免费给你唱。” 十米外的转角处,两支烟的亮光忽明忽暗,有人正站在那儿说话,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半倚着墙,低着头,姿态懒散。 刘铁时不时往叶满那儿看一眼,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呢,小老板那个害羞劲儿,是不是表白呢?” 韩竞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 刘铁:“那天吃饭我就看出来了,小老板就是特地给老吕做的徐州菜,我说那么积极地去买菜呢。” 韩竞抬手,吸了口烟,开口道:“你最近都没事儿吗?” 刘铁收回目视线,说:“过两天就回去了。” 刘铁等了会儿,韩竞没再说话。 他往那曾经自己佩服又畏惧的人脸上看,泛黄的眼珠子瞪了他一会儿,说:“你对小老板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是小老板肯定对你没那意思。” 韩竞踢了踢跃跃欲试过去找叶满的韩奇奇,抬眸瞟他一眼。 刘铁:“酒吧里挂那幅画,我告诉他那是你初恋画的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韩竞一愣,似笑非笑看他:“谁跟你说……” 话到这儿停了,他那双异域色彩的深邃眼睛往叶满那边看了眼,那人正微仰着头,认真说什么,光线柔和的灯笼底下,淡色的柔软嘴唇一开一合,态度认认真真的,说了什么,这边完全听不见。 “你说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韩竞问。 刘铁:“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小老板不像能藏住心思的人,看看对老吕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瞅瞅淡定的他竞哥,没忍住,说了句:“真是朋友啊?” 韩竞漫不经心说:“想什么呢?现在真就是朋友。” 酒吧门口出来个人,刘铁回头,就瞧见钱秀立站在夜色里头,懒洋洋招招手。 钱秀立对他们点点头,走过来,边走边往叶满那边看,看得挺认真。 十几步外,叶满用力捏着自己的指节,深吸一口气,郑重说:“吕达,我是你的粉丝。” 说出这句话时,叶满激动得有点想掉眼泪,那灯笼下边,圆溜溜的猫眼里溢出细碎的水光,他泪失禁,紧张了激动了生气了都容易这样。 吕逸达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异,接着也有点慌了:“你……之前认识我?” 叶满紧张得喉咙发紧,在他面前,难得多说了话:“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去网吧包夜,我看你们的视频看了一整晚,那时候你们刚出道……你的艺名是吕达。” 他越说越顺畅,仰头凝视吕逸达温柔的眼睛,说:“我把你们的音频下载在mp4里,每天睡前都会听,我那时候总是不高兴,只有听你们的视频才能放松。” 吕逸达看起来比他还紧张,局促地摸摸琴包,低低说:“我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能认出我。” 叶满腼腆笑笑:“那晚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没怎么变。” 吕逸达垂下头,盯着地面:“还是变化很多吧。” 叶满摇摇头,继续说:“你们做的喜剧是最好的,你们的创意也是最好的,我觉得直到现在都没人超越。你们五个人里,我最喜欢的是你,你是徐州人,我就想,那一定是个好地方,我一直想去,小时候的梦想就是给你当助理。” 吕逸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很久不回去了。” 叶满仰头看他,那张曾经年轻张扬的脸现在变得温润沉默,他缓了口气,说:“我给你留过言,从我上中学开始……那时候都玩□□嘛,有人假冒你,我还加了你的好友,被骗走五块钱……” 吕逸达没忍住笑了声,目光落在叶满的脸上,说:“我还你。” 叶满觉得,这样笑起来的吕逸达才是真的他,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弯弯眼睛,轻轻说:“陆陆续续很多年,后来你消失了,我也继续留了很多,直到我参加工作。” 叶满近乎虔诚地仰望他:“你是我最喜欢的喜剧演员,也是我曾努力的目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再见过你,我以为你换了名字,做了幕后。我真幸运,在这里遇见你。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你在这里唱歌,不上台前了?” 吕逸达当然不知道,对于面前这个内敛的青年来说,能主动对他说这么多这么多话有多么不寻常,那代表了他在这个人心里有多大的重量。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特别难受,他有点不敢看面前这个人。 跨越时间的喜欢,经过时间考验的崇拜,在他早就习惯于做一个被人忽视的酒吧驻唱时,过往追梦的时刻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觉得惊喜又狼狈。 他弯弯唇,试图笑笑。 可是面前这个俊秀青年关切地问:“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吕逸达笑容僵住,慢慢苦笑出来:“我做了几年幕后,后来病了,就没再继续做喜剧。” 叶满不觉得吕逸达是个陌生人,因为自己真的看了他很多很多年。 他有好多话想说,就像对过去的旧时光说话一样。 可看到吕达的反应,他体贴地没再继续。 他仍看着这个男人,弯起眼睛说:“我仍然是你的粉丝,我第一次听马头琴演奏就是从你那里,以后听马头琴也会想起你。希望无论你以后做什么,都要开心。” 吕逸达看着他的背影跑到街角,缓缓捏紧他给青年签名、却没来得及还的笔,然后和那个英俊的男人结伴离开,许久许久,才转身独自离开。 离开的瞬间他好像又听到了他们最后的对话。 吕逸达说:“凑合过日子,没有开不开心。” 那个已经长大的粉丝快速说:“那我把我的开心分给你,虽然我的也不是很多……谢谢你曾经给过我很多支撑。” 他心情乱糟糟的,没想出要怎样回应这样的慷慨时,转角有人叫了这个俊秀青年的名字。 是那个气场有些压人的男人,带着清晰占有欲:“小满,该回家了。” 十点多,古城商业街还是热闹的,酒吧那条街音乐声嘈杂,随便经过一家店,里面穿着火辣的男女腰肢晃得迷人眼睛。 叮咚水流穿过开了花的两岸,穿着苗族、藏族服饰的姑娘挤在水边,隔三步差五步就有一个,这很奇特,在丽江这两个民族的人很少,或许这是当年的木府接纳多民族文化的原因。 叶满和韩竞并肩穿过光滑狭窄的石桥,向古城南门走,水上倒映着人间烟火,也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穿过最热闹的街,人就慢慢少了,民宿商铺大多数已经关门。 两个人无言走在茶马古道的宁静旧路上,踩过的路斑斑驳驳。 “叶满。”韩竞打破了沉默。 叶满还没从刚刚的对话缓过来,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韩竞:“酒吧里那幅画,是我无聊的时候随便涂的,自己画的。” 叶满呆了呆,低着头慢吞吞说:“挺好看的。” 那语气特平静,确实完全没有丝毫在意的意思。 韩竞没就这个说下去了。 几秒后,他咬出一根烟,低低问:“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叶满脑子乱糟糟,下意识点头,点头后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他记忆力越来越差,忘了刚刚韩竞问的是什么了。 韩竞等了会儿,也没等到叶满解释。 从古城出去,到了停车场,是叶满开车。 往村子开的路上,叶满的手机响了一下,在夜间沉默的车上很清晰。 韩竞晚上稍微喝了点酒,闭目养神,听到响动低低开口:“你手机响了。” “啊……”叶满不明白他提醒自己一下干什么,自己在心里猜了五六秒,说:“你帮我看看吧。” 韩竞转头看他。 叶满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就这么直接让他看。其实不是叶满没边界,而是笨拙的他社交上“配平”的一种方式,韩竞之前给他看手机,他就给韩竞看,很公平。 韩竞没说什么,从叶满脱下的外套里拿出手机。 熟练解锁,进了微信聊天界面。 最上面的对话框是一个花里胡哨的动漫卡通头像,新消息提示也是来自他。 “医院那小孩儿说他问到医生的地址了。”韩竞说。 叶满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问:“怎么了?离得远吗?” 韩竞:“不远,不过……” 叶满轻轻抿唇,听到他说:“那里不是医院。” 叶满微愣:“是什么地方?” 韩竞:“是个景区。” 第75章 夜里丽江下了雨, 叶满睡不着,背对韩竞蜷缩躺着,听到雨声一滴滴落下来, 细细落上绣球花, 又顺着花瓣滑落。 他睡不着, 脑子里零零碎碎想着很多事。 这一夜里发生太多事, 对于运行内存很有限的叶满来说, 实在太辛苦了。 他就像一台老旧的、上世纪末至今仍在运转的古董电脑,一段事情在别人眼里已经结束,可他的运行条一直在卡顿、转着令人没期待的圈, 只有他自己还默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努力转着。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轻微潮气侵入窗户,触摸上了他的指尖。 良久,叶满的指节轻微动了动, 他从床上爬起来, 穿好拖鞋, 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一截儿蓝色毛线头无声坠落在绿色的床单。 雨水像冰做的针,细细刺在皮肤上, 让人最后一点困意都消失。 叶满坐在院子里的长桌藤椅, 趴在桌子上,对面是未眠的绣球花。 雨夜天色暗,他好像和黑暗融为一体, 淋雨呆呆看着那一堆花。 他一会儿想起来刘飞与他对峙时的场景,苛刻地想着自己那时候的每一个动作是否演得差,不像正常人、让人笑话。 一会儿想起洗手间里钱秀立和调酒师做的事,迟来的尴尬像刀子一样割他的脸皮, 让他脸一阵一阵地发疼,又跟浇上开水一样火辣辣。 一会儿想起了吕逸达,他觉得开心又难过,开心是因为自己竟然见到了他,难过是因为他大概明白,自己曾经的榜样现在变得不开心,在时间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模模糊糊的,他又想起了韩竞。 这是这些杂乱的事里,占他脑容量最大的一份,他总是闪回韩竞说那句话的时候。 “你不喜欢小老板啊?” “现在只是朋友。” 他一直不明白韩竞为什么要跟他同路,俩人已经分手了。 韩竞以前和恋爱对象或者一夜情对象分手以后,也会像这样做吗? 叶满缓缓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卷毛儿被雨珠润湿,沉甸甸趴下,重得连头都不想抬起来。 有时候叶满觉得,自己很钝,这个世界给他的信号复杂得就像外星语言,他很难解读。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太敏感,就算这个世界降一场毛毛雨,也能给他留下鼻青脸肿的刮痕。 或许两者之间并不矛盾,才造就了那么糟糕的他。 他好羡慕正常人类,正常人类不用像他一样因为这些事睡不着,辗转反侧很久还是无法梳理好自己前夜的情绪,正常人更不会像他一样神经兮兮半夜出来淋雨。 他有点喜欢雨滴砸在他身上再溅出去的感觉,这让他没那么焦虑,他想象着,自己也碎成了无数片雨,跟着溅起来,融进雨的世界里。 接触自然会让他舒服一点,但是真的好孤单。 好孤单。 好孤单…… 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到了“咔”的一声轻响。 隔着黑色透明的雨幕,叶满模模糊糊看见靠在门口的人影,一点红色的火光闪烁,亮起。 那个人好像站在那里很久了,但是叶满半点没有察觉。 凌晨两点。 叶满撑着桌子缓慢爬起,就像散落满地的水人试图塑形,边起边破碎,勉勉强强凝聚出了一个人的样子。 “哥……”他低低的声音裹进云南深夜的每一滴雨里,像是难以透出水滴一样,沉闷鬼祟。 “睡不着?”韩竞吐出一口烟,问他。 叶满:“嗯。” 韩竞:“喜欢淋雨?” 叶满:“……” 他又像一个水人一样,缓缓流到桌上,将世界旋转九十度,垂眸看他。 “嗯,我这个人就是很奇怪的,不用理我。”叶满小声说。 韩竞靠在屋檐下抽烟,没再说什么。 夜里村庄很静,全世界只有簌簌雨声。 “出去走走吗?” 叶满趴在桌上,出神地盯着他那根烟抽完,听到他再次开口说话。 “嗯?”叶满没反应过来,迟了两秒才回话。 韩竞:“来了这么久,还没去玉龙雪山看看。” 叶满:“啊?” 他看着韩竞转身进了屋,茫然爬起来,说:“可是,现在是半夜啊。” 屋里亮起了灯,韩竞动作很快,等叶满犹豫着走到房门口时,韩竞已经换了身衣服,拿着车钥匙出来了。 身后跟着打哈欠的韩奇奇。 叶满:“……” 韩竞把外套披在叶满肩上,低低说:“出去散心,不用考虑时间。” 叶满看到韩竞走到门口了,才穿着拖鞋,懵懵懂懂地追了上去。 夜里的公路没车,路灯下的雨像薄纱,一层接一层地飘动着,落在车上,更显得车里寂静。 韩奇奇趴在叶满脚下睡着,小肚子给他温着只穿了拖鞋的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晚出门,还是为了玩,太违背他这个从小到大规规矩矩的人的作风。 他觉得精神很疲倦,靠着座椅,看着窗发呆。 韩竞的影子落在他的眼底,英挺的面部线条被夜色蒙上了一层神秘而遥远的滤镜,他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他那样娴熟地在路上走,不知道副驾上都曾经带着谁。 这一路都没话,叶满一直也没睡着。 城市在沉睡,大路宽敞笔直,车开出一个小时左右,车停在了一处空地,雨没下到这边,天上亮起了星星,就在重重山影之巅。 叶满从车上下来,宽松的睡衣被凉风摇曳,他仰头看海洋一样深蓝色天空上的星星,夏季大三角在天空熠熠生辉。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星星没有睡。 他的心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关于脚步和身体的不设限制。 不是失眠只能订在床上沉沦进深渊,脚步也可以去往别的地方。 “叶满。” 叶满转头,韩竞正抱着手臂靠在车头,过分长的腿懒散撑地。 叶满走过去,撑着车盖,跳了上去。 他坐在引擎盖上,脚上挂着拖鞋,看向不远处的山。 “那是玉龙雪山吗?”叶满问。 韩竞:“嗯。” 叶满好奇地问:“它有什么故事吗?” “故事?”韩竞抬头看向前方的山峰,他们所处的地方角度正,看雪山看得很清楚,几乎就在宏伟的雪山脚下。 他想了几秒,开口道:“有一个。” 叶满轻轻晃动脚上的拖鞋,听韩竞说话。 “是纳西族的民间故事。传说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是两个兄弟,他们一起在金沙江淘金。” 韩竞声音低沉有磁性,被从雪山吹来的风带进了叶满的耳朵,很有故事感,就像玉龙雪山也在听着故事一样。 “后来从北方来了一个魔王,他霸占了金沙江,撵走淘金人,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就跟魔王打起来了。” 他不擅长讲故事,说个传说就跟唠闲磕似的,全是大白话。 好在叶满想象力丰富,脑袋里全是画面,他歪头安静听着,问:“他们赢了吗?” 韩竞:“弟弟哈巴雪山被魔王砍掉了头,变成了一座无头雪山。” 叶满:“那哥哥呢?” 韩竞:“哥哥玉龙雪山握着剑和魔王你来我往打了三天三夜,赢了,怕魔王回来,他白天夜里都举着十三把宝剑,后来变成了十三座山峰,流的汗化成了白水河和黑水河。” 叶满抬头看雪山,一座一座数过去,雪山上的雪在这个季节融化了,但是山峰还是分明。 数来数去,一共十三座雪峰。 穿过脚下的风是自由冰凉的,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短暂自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安静看着雪山,韩奇奇趴在车里呼呼大睡。 他任凭自己的个人世界被黎明前的黑夜笼罩,侧着耳朵,尝试听听雪山之间的对话。 然后看到韩竞在他面前半蹲下。 他低下头,昏黑的夜色里,只有星星固执地亮着,照亮韩竞的影子。 他握住叶满的脚踝,把一只对于叶满来说很大的靴子套了上去。 叶满冰冰凉的脚被包裹住,鞋里脚趾缓缓蜷起,韩竞扯紧鞋带,利落系好,耐心给他穿另一只。 叶满垂眸看着看着,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他会记着这个男人很长很长时间了。喜欢的感觉渐渐加深和明了,却像藏在靴子里紧缩着的脚趾一样,不敢见光,不知所措。 “谢谢。”叶满低低说。 韩竞抬头看他,那头利落又显得凶悍的青茬儿,还有那鼻高眼深的五官,在浓黑的夜色下有些模糊。 “叶满,”韩竞开口道:“你很喜欢那个酒吧驻唱吗?” 叶满“啊”了声,说:“吕达啊?” 他觉得韩竞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吕达有点异样,但是他可不敢自作多情。 他诚恳憨厚得像头牛,老老实实地说:“比起喜欢,应该是崇拜更贴切。” 韩竞给他掖了掖裤脚,站起身,靠在车上,抽出一根烟:“你们不是刚认识,是吗?” 叶满伸手:“给我一根。” 韩竞把烟盒交给他。 “我确实是第一次见他啊,不熟的。”叶满吸了一口烟,含含糊糊说:“你不知道吕达,他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很有名,是个厉害的喜剧明星。” 韩竞:“明星?” 叶满点头:“在我心里,他是大明星。” 韩竞低头点烟,低低说:“那么早就认识了。” 像是在自语。 叶满沉默一会儿,开口时犹豫了一下,可还是把自己掰开一瓣儿跟韩竞分享,他坦诚地说:“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 韩竞“嗯”了声。 “刚出去上学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想交朋友也交不到。那个年纪我最期待的事就是同学在老师不在用电脑放视频的时候。” 风吹过群山,撩起他额前的卷毛儿,叶满出神地说:“我那时候发现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韩竞:“哪里不一样?” 叶满:“就是……别人觉得好笑的点,我会忍不住哭,别人觉得无聊的点,我兴致勃勃,别人觉得想哭的点,我会笑,大概就是这样。” 韩竞:“因为你们关注的点不一样。” 叶满有些惊讶地看他,随后点点头,垂头慢慢说:“班里的同学觉得我很奇怪,那时候年纪小,如果看投入了,我会不自觉笑出声,或者深呼吸一下,缓解想哭的欲望,但一般那时候班里都很静,我就显得很奇怪,他们会用那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我,皱着眉毛。” 韩竞大概明白了叶满的意思。 “但是那时候你不懂。”韩竞说。 “嗯。”叶满垂眸:“那时候连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我觉得那是因为我是从乡下来的,所以太土了,很多人家司空见惯的事情我都不懂。” 韩竞:“……” 韩竞:“没问过别人吗?” 叶满摇头:“我不爱问问题,觉得丢人。” 他说:“我第一次看吕达的搞笑视频,就出现了那种情况,班上的同学都哭了的时候,我笑出了声。我在笑视频,但是同学们可能误会了,我记得有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我喊:你笑什么呢?精神有病。” 韩竞皱起眉:“什么家教?” 叶满一晒:“人家说得也没错,因为我确实有点怪。” 韩竞沉默一下,开口道:“后来呢?” 叶满:“后来我听了吕达的语音聊天,他说了他的创作理念,挨个情节分析,他说很多人没理解他设计的动机,我才发现,我和他的点完全吻合,所以不是我很奇怪。” 韩竞很聪明,他听懂了。 叶满喜欢吕达,起因是,孤单敏感的少年叶满察觉到了有人懂他。 韩竞:“所以你知道他是徐州人,那天特意给他做了菜?” 叶满点头:“我曾把mp4里下载满他的音频,把他的话一笔一划写在笔记上,遇到难受的事,就一遍一遍听他说话,我真的……真的很崇拜他。” 对吕达的喜欢,不仅仅是对一个偶像的喜欢,更是一种精神寄托。 在初中寄宿家庭里,被同屋的混混欺负,冬天把叶满姥姥一点一点用棉花做好的被子扔进雪里弄湿,用恶毒语言骂他,他躲在雪化开的湿漉漉被子里,害怕得蜷缩着,把耳机塞进耳朵,一遍遍听吕达的声音。 他幻想着,十年后,他就肯定会忘掉现在的痛苦,他会找到吕达,跟着他,每天看他做喜剧,或者只要他说一句话,叶满就会被逗笑。 吕达是那样天赋异禀,是天生的喜剧天才。 “后来我看不到吕达了。”叶满捏着烟嘴,说:“他停止更新,不再在网络上出现,再后来贴吧不流行了,曾经的帖子都变成了404。” 再后来叶满长大了,麻木地看着每个人从生命中一一消失,包括吕达。 韩竞:“我明白了。” 叶满还真就没跟他说谎,他确实跟那人不认识,也没什么交集。可偶像这玩意儿有光环,麻烦。 叶满低头抽烟,说:“我十三岁的时候,你应该是二十二岁。” 忽然说起了自己,韩竞转头看青年俊秀的侧脸,应道:“嗯。” 叶满:“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韩竞回忆一下,说:“我那几年都居无定所,做生意。” 叶满轻轻弯起唇,仰头看天,天空浩大。 天越来越黑,但是他知道,黎明越来越近了。 第76章 叶满回到车里就睡着了。 车座放平, 韩奇奇爬进了他怀里,被他无意识搂住,一人一狗的脸亲昵地贴着, 韩竞将外套轻轻盖在了他们身上, 一直覆到下巴。 叶满迷迷糊糊从车里醒过来时, 天已经亮了, 朝阳照在雪山头顶的雾气上, 照不透,自然也就看不见日照金山。地面湿漉漉,应该是下过了雨, 远处山腰上跨着一道新鲜的彩虹。 叶满拎着相机拍照,韩奇奇也迫不及待跳出来,找了个地方开始撒尿拉粑粑。 “早上好。”身后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做什么?” 叶满没回头,弯起眼睛, 说:“早, 那边有彩虹。” 韩竞坐在车里,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叶满说:“我姥姥说,手指彩虹会的话,手会烂掉。” 韩竞望着青年的背影, 一夜的折腾, 也没睡多久,现在那人反而神采奕奕。 或许能滋养叶满的,不是按部就班的睡眠或者药物, 而是一段完全放松的时间,否则他即使入梦也还是累的。 “听说过。”韩竞开门下车,随意地说:“指月亮会被割耳朵,天上的星星如果数清楚多少颗会成为皇帝, 如果数了但数不清,就会变成哑巴。” 叶满惊讶地转身,微微瞪大眼睛:“你们那里也有这样的说法吗?” 韩竞点头。 叶满头上的卷毛儿随风吹,说:“因为这个,我从来都不敢指彩虹。” 韩竞:“骗人的。” 叶满歪头看他。 韩竞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根皮筋儿,抬手拢起他随风飞舞的头发。 手指插进发丝,轻微蹭过脑袋,叶满下意识缩起脖子,乖乖低头让他摆弄,低沉的声音落在他的头顶:“我都干过,一点事儿都没有。” 叶满小声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这种事。” 韩竞:“无聊嘛。” 叶满:“你也会有无聊的时候吗?” 韩竞越来越熟练地捋着他的头发:“有那么几年,过得很无聊。” 叶满张张嘴,要说什么。 韩竞放慢动作,等着他来主动问,却没等到他只字片语。 他耐心地一圈一圈缠好他的头发,说:“去景区逛逛,还是去看看那位和医生?” 叶满当然想找医生,可…… “信,没带在身上。” 韩竞:“带了。” 叶满抬头看他。 韩竞:“以防你想去,昨晚出门前带了。” 叶满愣住。 他心里涌现出不知所措,因为他完全不适应别人对他这么上心,他躲避了韩竞那双深深的眼睛,说:“去找医生吧。” 玉龙雪山的十三座雪峰是十三把宝剑,保护着金沙江的淘金者免受魔王的骚扰。 或许玉龙雪山真的英武,可以挡住梦魇,至少在它山脚下那几个小时,叶满睡了一个完全没有梦的好觉,醒来后没有一点疲倦。 他就要见到那位和医生了,这封信即将物归原主。 开着车往目的地去的时候,叶满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期待和好奇。 “期待”和“好奇”是一种有关于生命活力的积极正向东西,让人感觉这个世界并不全是灰蒙蒙的。 笔直的沥青公路一路向前延伸,携带着两边彩色的花和八月疯长的草,风猛地灌进车里,转瞬被抛去看不见的远方。 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自己在风里流浪。 他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点开听书软件,里面传出模拟人声的语音朗读声。 AI朗读下的青年男声,像夏天持续翁明的昆虫,持续、没有起伏、总是一个调子。 声音环绕整个院子,昨天听听科幻,几千章听平了,今天再换修仙。 经年的光阴就在平直的声调中溜走,没什么波澜。 纳西族的微小文化博物馆里,浓缩着各种东巴文化的文字、绘画、法器,纳西传统手工艺品、壁画,还有供奉的三朵神。 他每天要穿戴好保安的服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小院子里转上一圈,先给三朵神点燃香,再将每个小木屋里落的灰尘清理干净。 院子里的两棵木棉树是他今年刚栽下的,还没长到院墙高,石子的小路从他的保安室蜿蜒至大门口,外面是一谭幽绿清澈的水,里面长了很多胖成猪的黑鱼。 他有时候会去看看鱼,大多数时候在院子里待着,听书。 村子算个小景区,不过有特色的地方在村子南边,那边有成片的云杉和湖泊,有北欧的款儿,还免费。 游客一般往那边去,只有偶尔几个走错了才会花十块钱进到这个景区,位于村子北边,平时不会有人来。 所以他也时常见不到人。 就算见了人,人家多数也不会和他说话,毕竟,他只是一个西南某个村落里头的半个小时就能逛完的小景区里面的保安。 他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坐在保安室里,点燃一根烟,听着手机里传出的说书声,上午的阳光透过绿色木棉的枝叶洒落,明灿灿的。 他看着阳光与屋檐的夹角变化,等到太阳正当当照进保安室,就是他吃午饭的时候。 今天小院里来了游客。 他没把听书的音量调低,也没出去。 听书声环绕整个小院,透明的风摇晃着阳光和树叶,他就这么平静地待着,对来的游客丝毫不好奇。 反正院子很小,里面内容对于不感兴趣的人来说很枯燥,外地游客一般至多在院子里停留五到十分钟,就会无趣地离开。 不过今天的游客留得有点久,从进院子开始,他先是在庭院绕了一圈,拿着相机拍了照片,然后进入文化展厅。 他以为游客已经离开时,又听到脚步声进了供奉三朵神的房间。 他没理会,喝了几口茶,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庭院太静了,导致一点声音都会放大,持续播放的平直说书声里,夹着细微的脚步声。 他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向外看,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庭院中央的石子小路上,正面向着他。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青年,像个大学生,长得清爽帅气,只是打扮得有点怪。 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个松弛感,所以他穿着一身像睡衣的蓝色套装,脚下踩着一双21式作战靴应该也有他的道理,反正并不显得突兀。 他与那青年对视一眼,随即淡淡移开目光,恰好说书声正切换一集,院子里出现短暂声音空白。 当世界忽然清净的时候,他会有短暂的不适应,那是忽然回到现实的恍惚。 他没等待那短暂的空白,拿起手机,切下一集。 院子里那个青年却抬步,走上了台阶。 一道影子投进保安室敞开的门,光线被挡,狭小的房间立刻就暗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位游客,逆着光,有点晃眼睛。 “有什么事吗?”他不热情地开口。 那青年看上去有点腼腆,望着他的脸,问:“请问这里只有你一个工作人员吗?” 他说:“对。” 他等着那青年向他问路,或者问问纳西族的一些民族知识,前者他会说出门右转环湖一直走,后者他会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 但是都没有。 那个俊秀青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快中午了,您不回家吃饭吗?” 他没耐烦地说:“不回。” 那人站在门口,不走,又问了一句:“那您的妻子自己吃吗?” 他没说话,低头不再搭理这莫名其妙的小年轻。 “您结婚了吗?”那人又问。 他烦了,不明白这人抓着他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没完没了地想问什么,冷着脸说了句:“没有。” 那青年下一句追得非常紧:“您认识谭英吗?” 握在手里的手机“嘭”地落了地,嗡嗡说书声戛然而止。 盛夏的纳西族传统村落依着山,青峦叠翠,山下有绿水,被水车转得叮咚响,院子里的两棵木棉被过亮的阳光晒得叶子金灿灿的闪,风一直不停。 叶满拘谨地坐在保安室的沙发上,那位皮肤黝黑的工作人员给他倒了一杯茶,茶碗刚被洗了很多遍,直至白瓷晃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人,保安大叔,还是自己想象中年轻任性的——和医生。 时间风蚀水侵,把人凿成一副又一副的模样,连西北罗布荒原上的雅丹也没法对抗时间的侵蚀,何况是人。 可……他也实在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这个人身上,让他脱掉了白大褂,窝在这个人迹罕迹的小景区做保安。 他进门时就拿出了那封信,搁在他的面前。 那个中年男人小心拆开信封,轻轻展开每一页信纸,像是透过那封信,看见了故人。 叶满没打扰他,规规矩矩喝那碗茶,无人在意他的角落,他开始端详这个保安室,一张笨拙的老板桌,两张黑色皮革沙发,里面是一个柜子,除此之外,这个五六平米的房间几乎没什么了。 可能医生的洁癖还保留,这里几乎一尘不染。 目光慢慢落在桌后坐的人身上,那人身高大概在178—180之间,皮肤黝黑,脸上有皱纹,头发也白了些,浓眉大眼,轮廓英气,多少能看出他年轻时英俊的影子…… “谢谢你把它买回来。”叶满神游的时候,那位中年男人忽然出声。 他一怔,那人正看他,说:“这是这么多年里,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叶满放下茶杯,说:“我本以为在您这里可以找到她的踪迹。” 和鹏臣摇摇头,说:“我找了她很多年,但是她消失了。” 叶满:“消失?” “对。”那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说:“这封信是我给她写的最后一封,是见她最后一面之后写的道歉信,后来,我没再见过她。” 医生和叶满想象中不一样,他呆呆看着面前的人,大概明白自己的别扭感在哪里。 因为从他初次看到这封信时,他的脑海里就大致描绘出了和医生的形象,他应该是一个年轻人,信纸的氧化泛黄一直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可他没亲眼看见,是没有实感的。 在他面前的,是个实打实的五十来岁的平庸中年人,没有意气风发,没有英俊潇洒,他甚至不是一名医生。 “我在拉萨偶然遇见它,卖信给我的人说,一般这种用于收藏的信件都是主人卖掉的。”叶满说。 和鹏臣:“谭英不是会卖信的人,这些信如果被卖掉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信没到她的手上,或者,她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信丢了。” 叶满:“我从德钦过来,上一封信的主人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但是当地的老邮递员说过,她没看过那封信。” 和鹏臣:“德钦……是梅朵吉吗?” 叶满点头。 和鹏臣缓缓放下信,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从来没见过。” 叶满轻微抿唇,腼腆不善交际的他有点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呆了一小会儿,他尝试着开口:“我有个问题,那时候已经有电话了,为什么还要写信联系呢?” 和鹏臣:“那时候手机确实出现了,但是她好像总是在忙,就算打电话,多数时候我也只能接,不能打……我有一种感觉,每一次她都不期待打电话的是我,她怕我占用那个通道。” 叶满:“占用通道?” “嗯,”男人笑笑,说:“分开后她换了号码,我就不知道了。她只有一个固定地址,写信也只能往那一个地方寄。” 叶满:“那个地址……” “我意识到她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找我时,写了那封信,”男人说:“之后我不顾一切地跑到河北,那是我唯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但是那时收件地址已经被推平了。” 叶满忽然感觉到一点悲伤,这种悲伤并非源于他的心底,而是从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身上溢出,一点点蔓延到叶满的手指和发稍。 他不禁看向和医生,这时整个四五平米的小屋子已经被悲伤填满了,沉沉的、像被雨水浸透了的棉衣裹在身上、捂住口鼻,提不起力气,透不过气。 “为什么……”叶满盯着他的手,缓缓说:“您不做医生了?” “不做了。”和医生无意识蜷蜷手指,意识到什么,他看看信,抬头说:“你去医院找我了吗?” 叶满点头:“去了那个山里的医院。” 和医生:“那里荒废很多年了。” 叶满不善言辞:“啊……” 叶满有点局促地挫着自己手上的相机,他来之前打过景区电话,说是可以带小狗进来,但是到了景区门口被告知不可以带狗进,所以韩竞现在正一个人在外面带狗。 今天风很大,站在院子里感觉不明显,但是门口空旷的地方,风大到牵着韩奇奇跟放风筝没差。 他有点担心韩竞等得无聊,也怕韩奇奇变成小狗风筝被风刮走,毕竟刚刚自己为了搭话做心里建设做到把整个院子的纳西族文化都仔细看了一遍,花了很长时间。他又实在社恐不善言辞,不好意思问这个陌生人他好奇的事,他还了信,就准备告辞了。 “我刚认识谭英那年是1996年,我28岁,她比我小三岁。” 正在他酝酿该如何告别时,出乎意料的,和医生主动开了口。 第77章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谭英九六年25岁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是五十岁了。 “我那时候还是医生,她吃蘑菇中毒, 送进了我的医院。”和医生笑笑, 说:“或许我这个年纪再去说过去的爱情, 是一件可笑的事吧。” “我不这么想。”叶满低头说:“我也不懂得爱情。” 和医生用了一个词汇——“过去”。 这说明他和谭英已经成了过去式, 但是当他再次提及谭英这个名字时, 仍然保含着无限的柔情。 他或许太久没有和人说这么多话了,他的年岁渐渐走向黄昏,中途只沉默寡言地在这一个小院子听着风。 叶满后来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很多次开始, 又全部勾掉,最后以简洁的一句话开端——他仍深爱着谭英。 “我没结过婚,一直在等她像以前一样忽然找到我,笑着对我说一句——原来你在这里啊。” 和医生缓缓叙述着他的心, 对着那封摆在桌上的信, 信已经老旧脆弱, 被吹进来的风捡起又搁下。 叶满仿佛看到一道窈窕的影子走进房间,细长,指头捡起信纸, 无言阅读, 像是在亲耳聆听从前的恋人碎碎念叨。 背对着,叶满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在心里想象。 “她总是能找到我, 无论我在哪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和医生说:“有一次版纳洪水,我去义诊救灾, 不小心进了深山里,迷路几天几夜,快要坚持不住时,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背着医生出去,走了很远才遇到搜救他的村民,他才知道自己之前行进的方向错得离谱。 那时他已经很久没见谭英,有一年那么久了,甚至以为那是一个梦。 他脱力地趴在谭英的肩上,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和医生就笑,笑着晕在了她的背上。 和神仙初遇的时候,他还在医院做医生,是个正张扬的年纪,加上学历高、能力强,那个时候的他性子傲慢又骄矜。 信里的场面就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只不过和医生刻意模糊了一个人的存在,让叶满读信时也没过多留意。事实上,谭英那时候是有男朋友的。 信里说——「她那个美国小男友长得很漂亮,谭英中毒的时候,他想要上去抱她,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得发抖。」 然而再次看到自己写的那句话,他却沉默了,良久以后,他低头说:“我无法精准形容他,因为我爱谭英,所以处在我的角度,很难客观描述他,他可能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讨厌他、憎恶他。” 叶满有点敬佩地看向和医生,因为他爱恨都无比坦荡。 和医生在谭英住院的期间爱上了她,或许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从谭英抓着他想让他给自己生蛋开始,医院的同事就开起了玩笑,说让他这只乌鸦赶紧飞去西伯利亚吧。 泸沽湖上有很多红嘴鸥。 每年农历九月,红嘴鸥会从西伯利亚飞越几千里来泸沽湖越冬,至第二年三月飞回。 蔚蓝色的泸沽湖水与洁白美丽的红嘴鸥相互成全,美得梦幻。 那样美梦般的云南,傲娇的医生试图和谭英靠近一点,但是他的性格使然,让他昂着头颅,不肯主动多和谭英多说一句话。 或许谭英永远不会知道吧,那个曾经在她身旁频繁出现却并没多少交流的医生那时心里多矛盾。 他看着她和男友一起在山里采摘、徒步,看着他们一起吃饭、说话,嫉妒得快要黑化了。 他和谭英始终没有太多正面交集,像村子里住着的其他村民一样。 直到那天中午,他来看谭英,隔着木窗,他看到那位美国小青年在吸大麻。 那时候他心脏猛地揪紧了,他想知道谭英是否也碰这东西,好在,谭英没在屋里。 他问过村民,沿着山路进山,在一棵古树下看到谭英。 她正蜷着腿写字,繁盛的树叶莎莎响,他在一旁看得愣神,第一次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如信里说的那样,他看到了谭英写给那个美国小男友的信,心里很不舒服。 而谭英合上本子,转头看他——问和医生,你很想和我接吻吗? 他的理智瞬间出走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住谭英的腰,深深吻了下去。 他们在那棵树下吻了很久,那时他们也只不过是有过医患关系而已,并没说过几句话。 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吻罢,和医生红着脸问她:“你喜欢我吗?” 谭英笑盈盈看他,慢悠悠逗弄:“不喜欢。” 和医生赌气地擦擦嘴,站起来说:“不喜欢算了!” 谭英没说话,低头翻开本子,像是真的不准备理他了。 和医生又坐回去,抢过她的本子,握紧她的手指,重新吻住了她的嘴唇。 和医生说:“你可以有两个男朋友。” 谭英轻闭上眼睛,低低说:“医生,你可真大方。” 那一天黄昏,他们一起回到村子,那个美国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小伙子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谭英,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说:“你回来了。” 谭英对他笑笑,温和地说:“你还没走吗?” 小伙子冲上来把她抱进了怀里。 和医生那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但显然醋要把他给淹了,他站在一边,像一个卑鄙的小丑。 之后的三天里,那个小伙子一直跟着谭英,而第四天,村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 叶满:“他们为什么……” 和医生:“因为大麻。” 他淡淡说:“他是从东南亚那边来的,那个年代,那里是欧美背包客的天堂,因为那片土地种植了数不清的大麻。” 叶满:“谭英之前不知道吗?” 和医生:“不知道,当她知道时就立刻提了分手,Declan很喜欢她,为她戒断了很长时间,但是后来又复吸了。” 叶满听得入神:“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和医生笑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苦,被共情能力远超常人的叶满尝到了,他也开始跟着心绪起伏。 和医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她是我见过最特别最漂亮的姑娘,我开始计划和她结婚。” 叶满:“结婚?” 和医生:“她没有同意,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我,我激烈地想留住她,这是我们第一次有矛盾。” 叶满:“……” 和医生:“可让我更难接受的是,她不跟我吵。” 叶满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一方歇斯底里,情感浓烈得偏激,想要对方证明爱着自己,一方始终冷静,甚至准备着离开。 分别时的场面不好看,他冷冷地放着狠话:“你如果离开,我会立刻和别人在一起。” 谭英说:“如果下一次我来,你结婚了,我就不会再来了,你做这样的决定很正常,我不会怪你。” 和医生以为她也在赌气,山路上,两个人背对而行,一个穿着白大褂,身上还挂着听诊器,一个背着登山包,沿着山路越走越远。 天上雷声滚滚,和医生抬头看,他心里疼得手心脚心都发麻,忽然转身,沿着山路追。 他追上谭英,问:“你还会回来吗?” 谭英说:“会。” 他紧紧拥抱了谭英,说:“下次见。” 从那以后,她每年都会回来。 他细致地跟叶满讲述着和谭英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都刻骨铭心,他一次比一次更深爱她。 第二年她来时是个深夜里,医生正在家里睡觉,夏季,窗户开着,她从木楼下面爬了上去。 医生睡意朦胧里听到了一点动静,睁眼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爬进了屋里。 他吓了一跳,正要坐起来,那个姑娘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声音疲倦,却很快乐,将脸埋进他的颈侧,说:“和鹏臣,我好想你。” 听到那个声音时,和医生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紧紧抱住久未见面的恋人,把她抱上了床。 她老是那样神出鬼没,让人意想不到,医生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摸着她的脑袋,问:“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她闷闷笑着,说:“以防你想我,都没敢停下休息。” “是,我很想你。”和医生喃喃说:“每天都想。” 谭英陪了他一个月,又离开。 第二年来时,医生正在工作,一整天的工作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走出办公室时,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就坐在门口,他只扫了一眼,也没看脸,就目不斜视地离开。 那个姑娘却跟了上来。 和医生没理。 那个姑娘却跟出了医院。 同事们都对他笑,他只觉得累,想要休息,不想纠缠。 他停下脚步,想要转身问她想干什么,一双手却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他身体一僵,下一秒听到谭英笑盈盈的声音:“一年不见,都不认识我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身,一张美丽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内心的悸动,直至过了多年也没能平息,他紧紧抱住谭英,在那个还不开放的年代,他站在医院门口,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横抱起来,抱回了家。 那天在他的家里,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搂在一起,和医生问她:“可不可以留下一个孩子陪我等你?” 谭英沉默了,摇摇头,说:“对不起。” 和医生也说:“对不起。” 第三年,版纳那边发了洪水,他们的医院本来就是半公益性质,这种时候去帮忙也是正常。 他在救援过程中和同事们走散了。 那里都是热带雨林,汛期雨下个不停,他身上没带多少吃的,在拼命往回赶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周围都是树,天上阴沉沉,世界持续黑天。 户外环境又是雨林,他走着走着,慢慢忘记自己昨天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他已经虚脱、失温,濒死前,他想的是谭英。 他想,谭英再来,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就走了? 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姑娘。 想到这儿时,几天几夜不见人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浑身狼狈、用刀子削断树枝,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很稳、很亮,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己。 他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太想她了。 谭英走到他面前,检查他的情况,喂给他水和葡萄糖。 他始终木呆呆的,问话不答,一错不错看她,怕一眨眼她就消失。 直至谭英蹲在他面前,把他背到肩上。 谭英力气很大,她能把自己背起来,但确实还是吃力。 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得意地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她救了医生一命,从那以后,医生的命就是她的了。 爱情里存在变数,那就是人心不足。 爱她爱到骨子里,他就开始不喜欢离别了。 之后的几年,和医生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接受不了离别,他不明白谭英为什么要一直漂泊,问了很多次,她并不说。 和医生开始疑心她不爱自己,他一直折腾、赌气、闹别扭,让谭英哄自己,他想让谭英证明她爱自己,因为他在这段感情里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谭英从来不记仇,她在引导着和医生如何爱她,她内心很强大,并不害怕给予,坦荡地把自己的爱灌注在他身上。 但是可悲的是,这个还是孩子心态的男人并不是时时都和她在一起,一年里,他至多有一个月时间被安抚,其他时间,他都在猜忌、偏激。 这样她情绪的稳定就让和医生觉得自己对她一点也不重要,尤其她每一次来都会重复同一句话:如果下次我来,你有别的恋人了,我就不会再来了,我会祝福你,不会怪你。 可他又实在想牢牢把她抓住。 这样导致的后果是,他们的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当然,大多是和医生单方面的争吵。 最后一次,和医生失望地说:“你不要再回来了,我不想见你了。” 傲娇的和医生说的是气话,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可话说出口,他的心里一直在祈求:求你,别答应,哄哄我。 可悲的是,谭英也觉得是真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坐在他医生办公室里的诊床上,风尘仆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久到和医生觉得要窒息了,谭英对他笑了笑,就像平时很多次一样,包容又漂亮,她说:“好,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性子不好,不爱低头,那天她借住在医院女员工宿舍,他住在隔壁,一夜没睡。 他想,第二天就去道歉。 但是第二天他敲开房门时,那间屋子空空如也。 医院的护士说,她连夜走的,一句话没留。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那就是,明年的今天,谭英不会再来了。 他慌慌张张给她写信,之后又匆匆忙忙去那个地址找她,从此十几年,他再没见过谭英,她消失了。 之后没有人忍心在和医生面前提起谭英。 他无数次梦回,想要回到那个医院,那个宿舍,那个夜晚。 他在谭英推开门离开时,追出来,对她说:“谭英,我决定了,跟你一起走。” 谭英会不会笑起来,然后敲他的头,说:“那你要跟好了,别走丢。” 两个人一起走在深夜的山路,牵着手,坚定地去往这个世界各个地方。 就像谭英以前那样。 那样他就可以用眼睛了解她走过的路,可以用脚步走至,可以明白为什么喜欢漂泊,而不是像后来,自己一个人走时那样孤单无助。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可甚至不敢再看见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直至今天,叶满上门,他才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时,那种浓烈的悲伤让整个院子都寂静无声。 叶满觉得这里好安静,就像另外一个世界,只是隔了一道院墙,就好像和外面隔了一层膜。 截止谭英离开,他在这里等了一十二年,等到了四十岁,等那一年一次见面。此后这么多年,医生也一直在这里待着吗? “为什么你不做医生了?”叶满再次问。 “她离开的第二年,雨下得很大,一个孩子从山上跌了下去。”和医生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道。 叶满心脏一紧,咬唇听着。 “我一手抓住他,一手抓着石头,手被割开了。” 他语气平静得让叶满喘不过气,能让一个医生手废掉,那该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他想,谭英喜欢和医生,一定有这样的原因——和医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谢你把它带回来,我本以为它不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笑笑,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还可以再和人提起谭英。” 叶满深吸一口气,问:“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和医生:“从这里开发景区开始就在了,那之前,我一直在全国各地跑。” 叶满:“后来呢?” 和医生:“年纪大了。” 叶满:“累了吗?” 和医生摇摇头,温和地看他:“是觉得自己永远找不到她了,就在这里等着她也很好。” 长到这么大始终浑浑噩噩的叶满模糊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纯粹地体验到“遗憾”是什么样的,苦涩、闷堵、迫切想要抓紧什么,却心脏虚悬,无能为力、不愿接受。 他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想问,可又脑子空空。 叶满说:“或许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很多重要的事。” 和医生稍微怔愣一下,旋即反应十分迅速:“剩下那几封信里写了什么?” 叶满觉得和医生非常聪明,他说:“梅朵吉那封是……” “等等。”和医生忽然打断,他压抑地抽了口气,说:“我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和她第一次来村子带回来的小女孩相关,她以前就从不跟我提,肯定是不想我知道,我总是不听她的话,以后,我都听她的话。” 可是,也只是余生独自守着这个执念,做个“听话”的人,没人在意了。 “什么样的女孩儿?”叶满轻轻问。 “一个走失的孩子,四岁左右。”和医生回忆着说:“她在昆明的街上走失,家人找了两年,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谭英忽然把孩子带了回来。那家人很感激她,她来村子里的那段时间都是住在那一家里,也是在她家里意外中毒。” 第78章 “您等了那么多年, 那……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呢?”叶满不明白和医生为什么不进一步。 和医生苦涩道:“大概是因为,那时我觉得为医疗短缺的家乡行医是我一生该做的事……就像她好像认为漂泊是她一生该做的一样。”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放弃自己和理想必须守候的吗?这好矛盾啊,叶满不懂, 他没理想也没自我。 只是想一会儿他脑袋就大了, 只模模糊糊觉得, 如果两个人有一样的理想就好了, 很显然, 和医生和谭英不是那样。 叶满低头抠手指头,问:“那……你的理想是因为……手改变了吗?” “因为时代变了,经济腾飞, 山里修了公路,医疗变得不那么稀缺。”和医生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丝毫没有为自己做不了医生而感到失落,他说:“医疗条件好了, 我的理想就已经实现了。” 叶满心里一震。 他抬头看和医生, 说:“后来, 你的理想变成了等待谭英吗?” 和医生说:“嗯。不是变,她一直是我的理想。” 叶满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爱情不是一件好事。 “真像高利贷。”他又低头开始挫着相机, 慢吞吞说。 和医生没听清:“什么?” 叶满一惊, 他脸色有点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立刻觉得自己冒犯又没教养。 他支支吾吾, 可在和医生那双并不设防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只能心虚地交代:“我觉得,爱情很像高利贷。” 和医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叶满:“……” 他抿起唇,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的一生有很多年,能和一个人一路的时间很有限,毕竟所有人都会离开的,什么亲人朋友爱人的,或早或晚都要走,反正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和医生没说话。 叶满慢吞吞说:“因为一个人来了,开心了一段日子,后来他走了,自己又还想着那段日子,多难受,就像用一辈子的孤独和难过去贷那几天的幸福似的,还不如不认识。” 叶满是做财会的,他整天接触复式记账法,他觉得,这就是一条会计分录。 借:很短暂很短暂的快乐时间 贷:时时刻刻的孤独 不时出现的悔恨 永远的自我责怪 一辈子对人类的恐惧 其他资本 这不平等,不平衡,就是红色赤字。 “为什么会这么想?”和医生有点诧异。 他看了叶满一会儿,开口道:“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支撑我一生活着的底气和力量,爱是不能拿来借贷的,它应该是一种人活着的动力。” 叶满罕见地犟:“可它就是伴随着代价的,没人会一直留下。” 和医生:“你有喜欢什么人吗?” 叶满:“……” 他耳朵有点红了,这已经算答了。 他知道了和医生的秘密,那自己也该说才公平,他诚实地说:“有一个,但是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喜欢。” 和医生问:“你常这样做吗?” 叶满一愣,转头看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平凡的保安服,他曾经是一位医生,那一定非常聪明,他甚至摸到了叶满的心理。 那个面色黝黑的平凡男人说:“想象所有人都会离开,于是限制自己的喜欢。” 叶满:“以前不。” 他觉得难堪,可对方在等他说话,他又只能继续,他低声说:“最近几年觉得,不去投入就会很安宁。” 和医生:“……” 和医生说:“如果你一直抑制自己去喜欢、去爱,世界会慢慢褪色的。” 叶满心里一慌,他讶异地看向医生,真是医术高明啊,因为他的确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成灰色很久很久了。 和医生:“你之前有很喜欢的东西吗?” 叶满:“……” 他用力想了一阵儿,诚实地说:“看着心情就好算喜欢的话,有一个,我阳台上养的那盆蒜。” 和医生笑了出来,他说:“那就把那个人当成那盆蒜来喜欢。放轻松一点,把爱当成一件普通的小事,没那么复杂。” 叶满:“可涉及到和人相处,就是很复杂。” 和医生:“我以前总是把这事想得很复杂,反复折腾,让两个人都难受。” 叶满没说话。 和医生说:“谭英爱花爱草爱动物,连路过一场风,她都会开心地停下感受一下。她爱我就像爱它们一样,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对她不特别,后来分开才明白,爱是一件多么自然而然的事。” 叶满没被爱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感受到爱,他不懂,所以不理解这话。 叶满对他笑笑,装作自己听进去了。 和医生却定定看着他,说:“你平时怎么和你的蒜相处?”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总不能说他只是安静看着蒜,就感觉它身上有绿莹莹的生命能量注入自己身体吧,太抽象了。 和医生说:“把喜欢那个人当成那盆蒜,一样的。” 叶满愣住。 “不要让自己的世界褪色。”医生对他说。 叶满低下头,紧紧咬住唇。 与医生后来的那段对话中,医生说:“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请替我带一句话。” 叶满记性不好,就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和医生不像他描述中那样任性和傲娇,或许时间像磨砂纸,把他一点点磨得温和细心。 叶满在他说这句话时一直想哭,可他坚持到了从院里出来。 和医生送他到院门口,叶满最后一口气问道:“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多高?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和医生有些失神,站在原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叶满是哭着从景区里出来的,他的眼泪又不听使唤,明明不愿意哭,可刚刚那段对话里好像每一个细节都在戳他的泪腺,无论是那两个人的故事,还是和医生安慰劝导叶满的话。 泪失禁是个让人无能为力的毛病,眼泪滴答滴答砸在衣襟上,风也来不及吹干。 他就这样沿着湖边走,湖里的鱼无忧无虑地吃着泡泡。 叶满停下脚步看它们,眼泪就被它们吞掉了。 与医生的短暂对话里,那人的谈吐、气质、魅力总是让叶满忽略掉他现在的工作,让他淡化了医生如今上了年岁的、不起眼外貌。 这个社会上,好像总是一个人老去就会失去他的光彩,不再被看到、不再被青睐、不再被重视。 但是叶满会去想,比如某天下班坐公交回家,遇见一位安静坐在对面的老人,他会陷入思索——一个人在过去漫漫长的光阴里,那些他还没出生、脚步未到达、没有亲眼看见过的时空里,他们都看到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拥有过什么? 年岁老去的人都璀璨过,是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去翻阅时,弯曲的脊柱是书脊,一条条皱纹就是书页。 就快要出景区了,叶满蹲在湖边认认真真擦眼泪,对着湖水照镜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没有哭过。 他深呼吸好多次,才站起来,尽量平静地向外走。 小景区门口就是停车场,停车场上只有一辆车,酷路泽安安静静停在原地,车前靠着一个人,风将他的防晒外套衣摆吹得潇洒飞扬。 景区外,纳西族石头做的房屋的村庄在坡下,广袤的雪山无遮无挡,一览无余。 叶满从景区出来时,全世界的风都来迎接,将他绑好的头发吹乱。 那样轰隆隆的声音里,东南西北的风一起向叶满涌来。 韩竞看到他,站直,抬步向他走来。 叶满听到风在不停地趴在他耳边重复一句话。 那是医生给他的回答—— “她是一场自由的风雨。” 他走向自己时,像一场风雨迎面而来。 叶满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哭过了?” 韩竞浓黑英气的眉毛微皱,风鼓动着他的外套,他像是做了个抬手的动作,但是又落下,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不是说见到他了?说什么了?”韩竞站在了风口,叶满耳边的世界就安静下来。 叶满仰头认真地打量他,想找到他和蒜苗的共通,轻轻说:“我讲给你听。” 回到租住的房子,叶满吃着打包回来的炒饵块,仔细向韩竞叙述发生在院子里的对话。 韩竞正在组装监控器,各种零件散落一桌,是小侯从拉萨寄过来的,用于车里,可以进行对话的。 这样韩奇奇自己在车里时可能会有安全感一点。 “所以他也不知道谭英去了哪里,”叶满说完后,鼓着腮帮子嚼饵块,说:“我觉得,谭英不一定喜欢他。” 韩竞握着工具刀,抬眸看他:“为什么?” 叶满:“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一直要离开?” 韩竞弯弯唇,说:“如果不喜欢,为什么每年都要去?” “对啊。”叶满轻而易举被说服了,他缩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说:“她一定有重要的事。” 韩竞:“有这个可能。” 叶满:“其实我有点惊讶。” 韩竞:“什么?” 他撑着腮看韩竞手上的动作,说:“他可以等一个不知还会不会见面的人十几年,或许他甚至能等一辈子。” 韩竞:“有可能。” 叶满目光有点散,在心里想: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那种执着,换到我身上,我不会等人,也不会有人等我的。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回过神,看他:“哥,你能等一个人等这么久吗?” 韩竞凝眸注视着他,有那么几秒没说话,叶满立刻觉得自己冒犯了,胆小地缩回了目光。 韩竞开口道:“我不知道。” 叶满忽然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韩竞给他的回答,好像从来没有敷衍过,他问,韩竞就会答,无论问题多发散、多奇怪、多隐私。 叶满轻微打了个哈欠,说:“明天就要走了。” 韩竞:“喜欢就多住两天,我们本来也不赶时间。” 叶满摇摇头,看着敞开的门外发呆,阳光将客厅照得亮亮堂堂,院子里的绣球开得正绚烂。 但是他迟早要走的,多待几天都没意义,就像来到生命中的人,迟早要离开的,多牵绊也没意义。 “明天就走吧。”叶满说。 韩竞放下工具,看他:“刚刚在想什么?” 韩竞老是问他这个问题——“在想什么?” 叶满并不反感,因为他知道韩竞很聪明,自己可以问一些曾经羞于开口的问题,他会听,也会告诉他聪明的人类会怎么想。 他呆了呆,看向韩竞,努力把他想象成一盆蒜苗儿,慢吞吞说:“在想,要怎么才能在最短时间里讨厌这里。” 韩竞已经慢慢习惯他思维的跳跃:“为什么要讨厌?” 叶满蜷缩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吃得太饱,倦意很快找上了他,他刚洗过的卷毛儿乱乱翘着,搭在挺拔俊秀的鼻梁上,他含糊地说:“不为什么。” 韩竞:“……” 韩竞往外看了一眼,三两秒后开口:“是怕舍不得吗?讨厌就不会舍不得了。” 叶满险些以为自己的蒜苗儿真的跋山涉水跨越中国版图从自己面前冒出来了,因为韩竞说了只有蒜苗儿会理解的话。 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就是那盆蒜苗儿了。 韩竞好像明白了叶满关于分离的处理方式,无论是一个喜欢的地方还是一个喜欢的人。 “那以前你是怎么做的?”韩竞低低问。 叶满很困,几乎睁不开眼,也想不起来说谎:“想不好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它不是我的,很多人都在这里住过,不稀罕,很脏。” 韩竞:“……” 他冷笑着看那卷毛儿,搞半天自己当初是这么被淘汰的,然而后者已经垂着眼睫半睡半醒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叶满,等他没了动静,起身,把蜷缩在窄小沙发上的人轻轻抱起来,进了卧室。 小侯给他哥打视频电话时,嘿嘿笑得很坏:“还没追回来啊?” 韩竞坐在客厅里,垂眸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少打听。” 小侯在韩竞的酒吧喝酒,随手掷了几颗骰子,闲闲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高兴,你俩看起来就不是一路人,就是俩物种。” 韩竞戴着耳机,敲击电脑,没说话。 隔了好一阵儿,小侯等得不耐烦要说说工作的事儿,韩竞才漫不经心开口:“你生物跟体育老师学的?” 小侯还没等说话,韩竞忽然转头看向外面,院门被敲响了。 叶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太阳下山,醒后院子里多了好些人。 他茫然地揉揉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又从窗户往院子里看,是刘铁和钱秀立他们来了,吕达也在,一群人,加起来七八个。 他们在院子里聊天,声音不大。 叶满刚醒没准备好,社恐有点犯了,不敢出门,正纠结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韩竞走了进来。 刚睡醒,也刚黑天,卧室里灰蒙蒙的,叶满一个人坐在床中央,像一个无措又孤单的孩子。 “他们来蹭饭,”韩竞走到床前,欠身看他:“还要再睡会儿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类似纵容的错觉。 叶满悬浮着的心渐渐安稳,他摇摇头,说:“谢谢你把我送进来。” 韩竞抬手,搁在他乱蓬蓬的卷毛儿上,触实瞬间发现叶满好像有点习惯了,没再有下意识躲避他。 他弯弯唇,说:“睡前的问题我想好怎么回答了。” 叶满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韩竞:“也不一定非要讨厌这里,你可以拍个照当纪念,可以把它写在你的笔记里,以后想起来就看看。我们也在这里住过,住的时候它只有我们,它很干净。说不定哪天,我们还会回来。” 叶满怔怔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韩竞的影子,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正被温热的水流漫上、浸透。 韩竞和蒜苗儿不一样,他的能量不是绿色的植物光点,而是像温暖的海洋一样,把自己包起来,很安全、很踏实。 他喃喃说:“我明白了。” 韩竞撩起了叶满的头发,耐心用手指给他捋顺,说:“等你醒呢,差你一票,投给火锅还是烧烤?” 叶满乖乖地说:“想吃火锅。” 韩竞挺正经的:“好的,那我们是队友,不是敌人了。” 叶满没忍住,轻笑了声。 韩竞给他顺着头发,随口说:“怎么睡的?都炸毛了。” 那句话太日常了,他们之间的相处已经越来越随意,随意到叶满戒备的触角已经开始自动降低敏感度了。 叶满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韩竞没再说话,耐心给他弄头发,花了点时间才把他的头发绑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他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韩竞。那人粗糙的大手还停留在他脑袋上,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小苗儿。 低头看叶满时,叶满忽然弯起眼睛,特别甜地对他笑了一下,整张脸都很灵动,一下子就撞韩竞心坎儿上去了。 他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眯眼看这青年,说:“说吧,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叶满脑子笨,根本听不出来韩竞语气的变化,他“啊”了声,下床穿鞋,说:“还没买吗?” 韩竞:“还没去。” 叶满:“想吃丸子。” 韩竞:“还有呢?” 叶满:“土豆。” 第79章 院子里的人多数叶满都认识, 还有俩没见过的老板,肤色黝黑,听口音是云南当地的。 叶满把冰箱里的水果都拿出来招待了,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夜, 东西必须得清空。 刘铁笑着打招呼:“小老板, 睡醒了?” 叶满腼腆地笑笑, 说:“睡得很沉, 都不知道你们来了。” 钱秀立从叶满出来就一直盯他,见叶满看过去,他稍稍移开视线, 半秒后又转回来:“听说你找到写信的人了。” 叶满点头,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把最甜的那种葡萄放在了吕逸达面前,说:“找见了。” 吕逸达低头看看,轻轻笑了笑, 捡了一粒吃了。 钱秀立:“跟我说说。” 他的话音儿刚落, 大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叶满看过去,是那位调酒师。 院子是租的,可现在叶满应该算是这里的主人了, 他向调酒师招招手, 说:“你来了。” 那美人儿笑眯眯的,走过来惹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他手上提着个袋子, 递给叶满,说:“送别礼物。” 叶满受宠若惊,打开一看,是瓶红酒。 他连忙道谢, 给他让出位置,特意把他安排吕逸达身边了,没让往钱秀立那儿去。 叶满留意到,那俩人从始至终也没什么眼神交流。 “小老板,”刘铁找他说话:“你们是不是明天走?” 这里面叶满还是和刘铁最熟,到他身边坐下,点头说:“嗯。” 刘铁:“我也明天走。” 叶满歪头看他:“要回去了吗?” 他是知道刘铁玩石头差点倾家荡产这事儿的,韩竞跟他说了。 刘铁:“早晚得回去,不能一直逃啊。” 叶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不懂那生意,但也料想刘铁会很难,抿唇沉默一会儿,说:“上回你买的面还有大半袋子,你想吃面条不?我给你煮一碗。” 刘铁定定看着叶满的脸,唇角带着笑,说:“那就谢谢小老板了。” 钱秀立正和朋友说话,这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叶满,说:“你上次做那个饼很好吃。” 刘铁“啧”了声,吊儿郎当地扬声儿:“你想吃自己弄去。” 一群人都看过来,钱秀立那张李逵的胡子脸上露出一点挑衅,说:“就你能吃吗?” 刘铁跟他杠上了:“上回小老板也是给我带的。” “我做我做!”叶满特别怕人激动声大,即便是在开玩笑也不习惯,他连忙站起来,说:“不费事的。” 他跑进了厨房,把那袋子面打开了。 把面舀进小盆里,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庚给他发来的消息,他立刻点开看。 李庚:“我爸一直打电话问我你和谭英的事,他问你找到那个和叔叔了吗?如果他在云南,就会亲自带你去了。” 叶满擦干净手,回复:“请转达我的谢意,我今天上午已经找到他了,也和他聊过。” 他认认真真打字:“我和谭英没有关系,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若干年后,偶然有幸遇见她故事的路人,我没有生活的方向,正以她的脚步为方向,一路向前走。 李庚回得非常快:“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叶满删掉上一行字,回复:“不知道。” 李庚:“我爸说,她走的那晚上,他在值夜班。” 叶满一愣,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快速打字:“她说什么了吗?” 李庚:“没有,这件事他没告诉过那个和叔叔,当时他没意识到谭英要走,只是以为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否则不会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叶满:“……” 李庚:“我爸后来后悔了很久,一直回忆那晚的细节,他确定自己看到谭英流了鼻血,她好像是……” 她好像是病了。 叶满的心脏猛地一跳,忽然手麻了一下。 如果谭英生病了,那么现在她怎么样了? 她没有看到这些信,是否是因为自己看不到了? 叶满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就算自己死掉谭英也不会死的,自己这么废都还活着,她肯定好好的。 收起手机,他洗洗手,继续舀面。 夜幕降临,天上星星闪烁,麻辣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群人在房顶上吃饭喝酒。 万幸这个房子独立,左邻右舍都是空地,也不会扰民。 叶满蹲在韩竞身边吃,韩奇奇趴在矮桌底下,叶满吃一个丸子,能留半个给它,一人一狗分工非常明确,吃得格外认真。 叶满还是那样,别人说话他安安静静听,时刻把嘴塞满,不敢抬头,生怕别人找他说话。 刘铁那碗油泼面被大伙一人一筷子给挑没了,他自己反而没吃几口,跳着脚骂了好一阵儿。 屋顶上天气凉爽,风吹得不急不躁,叶满今天看日期才知道,前些天已经立秋,但是这里没啥感觉。 不像冬城,只要一立秋,天立刻就凉下来了。 “小满。”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头看,吕逸达站在他的身后,弯腰低低说:“我们下去聊会儿?” 叶满心脏扑通扑通跳,在吕逸达面前他老是紧张,他觉得那是个大明星。 “好、好……”叶满连忙放下碗,站起来说:“走吧。” 俩人一前一后离席。天上星星一闪一闪,院子里虫鸣悠长,老旧的楼梯昏暗,从屋顶转下。 身后韩奇奇迈着小短腿一路狂奔而下,追到叶满脚边才放缓。 叶满不知道吕逸达要说什么,就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开着绣球花的桌前坐了。 屋顶的说话声很清晰,有酒味儿顺着飘下来,吕逸达对拘谨的叶满笑笑,说:“我也要走了。” 叶满一怔,问:“要去哪里?” 吕逸达:“我在云南待了些年,也待够了,有以前的朋友联系我,他们正筹备一档综艺,我可能会回去做做编剧之类的工作。” 叶满的眼睛显而易见地亮起来,说:“那我以后可以看到你的作品了。” 吕逸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唇笑笑,温润地说:“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随时把我参与的作品分享给你。” 叶满忽然觉得激动,他想到吕达会重新回来就很高兴,吕逸达又做了他曾经最热爱的事业,叶满觉得比自己找到梦想还要高兴。 他点头,说:“我会每一个都下载来看的。”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没有这个勇气答应下来。”吕逸达极认真地说:“我以后也会一直把你说的话带在身上。” 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呢?”吕逸达问:“小时候想和我一起做喜剧,那现在有什么梦想吗?” 叶满摇摇头,老实地说:“我没有想做的,做什么也都做不好。” 吕逸达:“没有爱好吗?” 叶满想了好一会儿,勉强说了一个:“现在在学剪视频。” 吕逸达:“路上拍的吗?” 叶满讪讪的:“拍得不好。” 吕逸达:“那要不要试试做做个人账号?我觉得你这一路上肯定非常精彩。” 叶满愣住:“视频账号……我吗?” “竞哥,干嘛呢?”一人咬着烟晃到韩竞身边,一脚踩在屋檐边上,跟着往院里看,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韩竞吐出一口烟,烟飘过他那头显得凶悍的青茬儿,没吭声。 花前灯下,吕逸达稍稍低头,勾唇看着叶满的眼睛,温和地说:“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上一个是和医生。叶满是个笨蛋,同一个问题他就能想起一个解题思路,他根本不会深想吕逸达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 “啊……”叶满脸有点泛红,低着头往嘴里塞了一粒葡萄,小声说:“有一个有点喜欢的人。” 吕逸达眼珠往上转了转,瞟向屋顶,随后笑着说:“祝福你。” 没什么好祝福的,他和韩竞又没有以后,他不打算谈恋爱,因为每个人到最后都是要自己一个人走的。 吕逸达先上去了,叶满进厨房,又做了三碗油泼面。 端着上楼,给韩竞一碗,放了一碗在吕逸达面前,剩下那碗让刘铁拿走了,钱秀立去抢,没抢着。 桌上他的盘子里多出了一小堆菜,是捞出来的土豆。 叶满看韩竞一眼,默默低头吃。 天上月亮半残,慢慢也移向了西边,一群人喝得正起劲儿,叶满却有点累了。 他总是这样,像一个储存不了多少电量的废电池,只能续航很短的时间。 他垂着头,遮遮掩掩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呢,听见钱秀立叫他。 他茫茫然抬头,桌上就钱秀立一人站着,大伙儿都看他。 隔了半张桌子,钱秀立那健硕雄伟的身材裹在黑色短袖里,好好的半截袖儿让他撑得腹肌棱角都能看出来,那满脸粗犷的胡子遮掩了他的表情,但是听那声儿倒是挺紧张的。 “叶满。”钱秀立说:“过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桌上人面面相觑。 叶满大概能猜到,他是要说那晚上自己撞破他和调酒师那事儿。 他有点抗拒,因为那事儿实在让叶满冲击挺大的,但又不好不给面子。 他慢吞吞放下筷子,忽然听到身旁韩竞的声儿:“有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说啊?” 叶满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坐稳表示自己不想离席,仰头看钱秀立,并微笑。 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见你第一面就挺喜欢你的,”钱秀立是叶满家乡那边的人,说话带了点东北口音,大咧咧的,但挺诚恳:“你要是看我顺眼,能不能考虑考虑跟我谈一段儿?” 桌上有人喷了一口酒,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可没人吭声,都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们的好朋友——直男.诗人.钱秀立。 叶满整个人都僵了,脸冷一阵儿热一阵儿的,想扒开桌下韩奇奇的嘴钻进去。 钱秀立那眼神儿可坚定了,盯着叶满,说:“咱俩是一个地方的,老乡,家里离得也近,我年纪也就比你大两三岁,哪哪都合适。我知道自己写的诗不咋地,但是你能说一句喜欢,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懂我的人。” 叶满没说过喜欢,他就是说和那个什么沙漠的现代诗比起来,他愿意买他的。叶满僵硬地看向俞嘉鱼,那调酒师手上握着酒杯,眼睛盯着钱秀立的侧脸,美艳的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阴岑岑的。 所有人都看在自己,叶满手心都急麻了,强烈无措中,他垂在桌下的手扯了扯一直沉默着的韩竞的裤腿儿。 韩竞转眸瞟他一眼。 “他喝多了,逗你玩儿呢。”韩竞慢悠悠说:“别搭理他。” 叶满稍微松了口气。 钱秀立:“我没……” “聊什么呢?”刘铁在院子里打完电话,抽着烟上来,打破了这院里的僵局,他左右看看,也没多想,冲叶满说:“小老板,过来,有事儿跟你说。” 这话说完,房顶更静了,只有虫子还不知死活地叫着。 吕逸达笑笑,低头喝了口酒,一群人的目光诡异地集中到刘铁身上。 韩竞低头点了根烟,掀起眼皮盯向刘铁,说:“说说,你又有什么事儿?” 桌上的人更静了,使劲儿给刘铁使眼色。 刘铁多精啊,他不知道今晚到他这儿已经上演帽子戏法了,但他了解韩竞,那神态根本就是心情不好等着找自己茬儿呢,立刻警惕起来。 “答应赔给小老板的镯子和耳坠没选好料子,”刘铁生怕慢一步出声儿,语速特别快:“店里发给了我几样,我让小老板看看喜欢哪个。” “好!”叶满立刻站起来,说:“我看看。” 说完,他快速走过去,扯扯刘铁的衣角,低低说:“下去看。” 这一晚上把叶满折腾够呛,他心思也不在玉上,咬着手指头看了半天,指了一个看起来最便宜的镯子。 之后,他就没敢往屋顶去,一头扎进卧室,反锁门拉好窗帘,灯都没敢开。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吧,他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儿,没过多久就安静下来。 卧室门被敲响,叶满心头一紧,警惕地问:“谁?” 韩竞的声音:“人都走了。” 叶满放下心,跑过去把门开了。 韩竞身上酒味儿不重,明天开车,他控制着量。 门打开,他摸索着在墙上找到开关。 “咔哒”一声,冷不丁的亮光让叶满眼睛特别不舒服,他捂起眼睛,低低说:“这么快就吃完了?” 韩竞靠在门框上看他:“明天就走,他们本来也没想多留。” 叶满慢慢睁开眼,就瞧见韩竞垂着眼看自己,这会儿俩人距离有点近,呼吸的酒味儿都能闻见。 韩竞黑漆漆的眼睛没像平常一样锐利,眸光懒散,好像带了点醉意。 “哥,”叶满小声说:“对不起啊。” 韩竞微怔:“你道什么歉?” “你朋友那件事……”叶满心很堵,没什么力气地说:“都是我的错。” 韩竞说:“你招人喜欢,怎么能是你的错?” 叶满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招人喜欢,他甚至加快语速回避那句让他听不惯的话:“或许是我做了什么没分寸,让他误会了,也可能是……” 韩竞:“是什么?” 叶满说出了自己想了半个钟头的答案:“可能是觉得,表白我这样的人十拿九稳,既然对男人有感觉了,不如找个我这样的。” 好拿捏的。 他说这话很羞耻,觉得自个儿对不起钱秀立,把他往坏了想,这样的自己真坏。 韩竞:“……” 韩竞皱眉:“他就不能真喜欢你吗?” “就我这样的?怎么可能?”叶满立刻说:“你不知道他……” 话到这儿,他猛地停了。 韩竞:“和那个调酒师?” 叶满愣住:“你怎么……” 韩竞:“刘铁也知道。” 韩竞盯着叶满头上乱糟糟的卷毛儿瞧,显然他自个儿待着的时候折腾头发了,没准儿薅了几把,头顶蓬乱。 叶满持续震惊:“刘铁也知道?” 韩竞点点头。 叶满没过脑子:“他也看见厕所里俞嘉鱼给钱秀立……了?” 韩竞瞳孔一震,盯向叶满。 两脸震惊。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个儿的嘴。 韩竞“哦”了声,说:“还有这事儿?” 叶满想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韩竞走进卧室换睡衣,说:“虽然钱秀立刚才有点莽撞,但是有一点我能担保,他既然表白了,那就是真心喜欢,他从来不干违心的事儿。” 叶满:“……” 他在心里说,前天喜欢女人,昨天跟调酒师在厕所那样,今天跟我表白。他违不违心不知道,但老实巴交的叶满是真觉得,他挺多心的。 他要是唐僧去西天取经,没事儿掏个心给妖怪吃当买路财,那八十一难后到一天那心都还得有剩余。 韩竞:“但要真有你说那事儿,不应他是对的。” 叶满没说话。 韩竞:“你叫我一声哥,咱俩之前也谈过,有情分,要是真想恋爱了,我有责任帮你把关。钱秀立不合适,自个儿的事儿还没处理好呢,那姓俞的看着不像省油的灯。” 叶满:“……” 他乱糟糟的情绪好像一下子沉下来,觉得所有人都特没劲,因为韩竞和韩竞乱七八糟的朋友情绪剧烈波澜的自己最没劲,他没精打采地说:“谢谢你今晚上帮我打圆场,不过我也没打算谈,不麻烦你了。” 韩竞半身衣裳还没穿上,露出一身结实流畅的古铜色肌肉,转头看他,眼神儿意味不明,慢悠悠说:“生气了?” 叶满对他敷衍笑笑,对眼前美色完全视而不见,毫无兴趣:“我去冲澡。” 韩竞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洗手间里模模糊糊传出来水声,韩竞站在窗户边上,拨通了钱秀立的电话。 院子里关了灯,万籁俱寂,花也睡了。 他盯着窗外头的话,低低开口:“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见,醒醒酒吧。” 钱秀立纳闷儿地“喂?”了声,开车往古城走的刘铁抢过他的手机,贱兮兮地拉长调子:“竞哥,他知道了,他不动你的‘朋友’。” 电话挂了。 第80章 离开丽江的前夜, 叶满一点睡意也没有,侧躺在床边上,能离韩竞多远就离多远。 手腕上那跟深蓝色毛线被他慢慢解开, 扔在床单上, 过了会儿把线拿起来, 慢慢绕在大拇指上。 他睁着眼睛看夜色里自己模糊的手, 几分钟后, 他将那根线扯了下来,拴在了第二根指头上。 韩竞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明明在一个床上,可却让叶满觉得特别远。 脸上有毛毛的东西爬过去,叶满随手把虫子甩到地上,抿起唇, 将线拴在了第三根手指头上。 他狭小的心眼儿想着, 韩竞今天那话真没必要, 叫他哥不是真让他负责任,俩人在一起,可后面接了个“过”字儿呢, 韩竞犯不着跟自己操心, 那话说得让叶满觉得自个儿就好像是个包袱,赖他身上了似的。 生气。 他有点粗暴地扯下线,把它往无名指上套, 想到韩竞老是爱把线拴这根指头上,他越过这根,直接降级到了小手指。 他不能不管韩竞,万一梦游有危险呢。 他盯着自个儿的指头瞧了半天, 觉得应该把韩竞放在这个位置,小拇指末尾处。 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用自个儿的指头完成了对韩竞的心理疏远和关系降级,直接降到最末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睡,可睡不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外面客厅睡。 可他刚刚穿好鞋,身后本该熟睡的人忽然出声儿。 半夜十一点多,韩竞声音很清醒:“干什么去?” 叶满不想和他说话,开口时声音有点闷和含糊:“我去客厅睡。” 韩竞坐起来:“为什么?” 叶满:“不为什么。” 韩竞:“因为我的话生气?” 叶满心想,看吧,他就知道韩竞明白,他多聪明啊。 叶满给他台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我小心眼。” 韩竞:“就是故意的。” 叶满:“……” 他深吸一口气。 夜色很静,韩奇奇趴在床边睡得很香,叶满低头看它,又深吸一口气。 “不说了。”叶满避免自己看他,产生冲突,抬步往外走。 韩竞一句话把他订在原地:“就不问因为什么?” 叶满憋屈得要命,一点儿也不想搭理他,明明平时看着那么酷那么稳重一男人,竟然半夜三更跟他掰扯这些没意义的事儿。 “反正你们都有道理,”叶满心脏跳得剧烈,逼得狠了,情绪就有点胀馅儿:“你有道理,你朋友有道理,你们都是场面人,都聪明大方,什么都能互相送,怎么待我都有道理,是我不该有反应。” 韩竞:“说得都哪跟哪儿啊?我送什么能送你啊?” 叶满脸涨得通红,沉寂的夜色里,他呼吸有些低促:“你睡吧,我出去睡。” “身为前男友,醋一下都不行?”韩竞紧跟着撂下一句话,语气特理直气壮,直接让叶满愣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尖儿忽然被蛰了一下,被那个奇异称呼刺激得一时整个人呼吸乱了。 “行!”叶满憋屈地说。 韩竞:“那就别出去。” 叶满抱起韩奇奇就往外走,丢下一句:“你喜欢钱秀立也犯不着拿咱俩以前的事儿出来说。” 韩竞:“……” 他眼看着叶满出了房门,气笑了。 他下床跟进客厅:“我喜欢钱秀立?你怎么想的?” 叶满缩在沙发上躺下,把韩奇奇的狗头盖耳朵上了。 韩竞今晚上情绪像是不太稳定,指着狗:“韩奇奇,你下来。” 韩奇奇冲他龇牙,看着也不稳定。 韩竞跟小狗也较劲,特幼稚:“我们的事和你又没关系。” 韩奇奇凶巴巴冲他呜呜汪,做警告。 韩竞直接走过去了,一把拎起狗,低头看叶满的后脑勺,追着问:“我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满脸头发还是那些泡了浆水的诗?” 叶满抱住脑袋,悬空的韩奇奇嫌弃地把头扭过去,不看韩竞。 韩竞咬牙:“你和韩奇奇孤立我是吧?” 叶满:“……” 韩竞压住叶满的肩膀,硬把他扒拉平了,露出一张脸。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一束光从卧室门缝儿里照出来,可也能让俩人视野清楚。 沉静的夜色里,露出叶满弯着的眼睛和唇角,他显然憋笑憋了一会儿了,就仰着躺那儿,看着韩竞笑。 韩竞知道,自己故意“作”的那一下有效果了,他得在叶满被人那么多人围着、喜欢的时候提醒他身边还有一个自己,叶满可以自由选择,可必须得看到自己这个选项。 目的到了,他不作了。 韩竞轻轻勾唇,说:“对不起。” 叶满一怔。 他定定看着韩竞那张英俊的脸,片刻后摇摇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认认真真说:“我也有错。” 韩竞把狗还他了,打开台灯,客厅光线朦胧静谧,俩人就一起在沙发上坐着。 叶满从茶几上摸起烟,咬在齿间,低头点燃。 韩竞舒展着长腿,说:“你有什么错?” 叶满垂眸,吸了口烟,烟雾散在空气里,模糊了他的脸。 那一头卷毛儿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肯定是我做错什么,让人误会了,不怪人家。”大半夜起来,叶满声音有点哑,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低低说:“我经常这样,不会和人交流,这几年不社交好一点,但是一开始社交就会出错。” 韩竞皱眉:“你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钱秀立才会对你表白。” 叶满沉默下来,良久,他小声说:“不就是这样吗?” 韩竞:“不是。” 叶满双腿蜷着,身上的短裤滑到腿根,露出白皙流畅的腿,他身上那件儿衣裳是韩竞的,借他一回,之后叶满偶尔会穿穿,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面料很舒服。 韩竞意识到什么,问:“刘铁之前讹你,你也觉得自己有错吗?” 叶满:“……” 叶满弓着背,低低说:“那事儿不能全怪刘铁,说不定是因为我长这样儿才让人生出不好的心思的,后来刘铁又大半夜去医院给我送蘑菇,还给我买了向日葵,我得回报他。” 韩竞这会儿解开了之前的疑问。 叶满这个人是用称去称人的,一两好平一斤坏,但天平是最公允的,那九两平称的是什么? 剩下的九两是叶满对自己的厌恶、批判、苛责,和诬赖。 “你不需要反思。”韩竞说:“你一点错也没有。” 叶满意兴阑珊地笑。 韩竞:“你收到喜欢,是因为你招人喜欢,别人对你好,是因为那些人觉得值。” 叶满没说话,低头抽烟,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不急不缓地说:“你是受委屈那个,总找自己的麻烦做什么?恶是别人做的,念是打那些人心里起的,和你没半点关系。” 叶满:“……” “你没做错事老师能扇你吗?” “他们怎么不孤立别人,单孤立你呢?” “天啊,怎么会有人喜欢叶满?他也是神经病吗?” “肯定是他扭屁股勾引人的,看那副贱模样吧。” …… 现在是叶满的27岁,可他独自走过那么那么长的路,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 夜里风停,上锁的庭院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儿,他就坐在紧闭的房门外,抱着膝盖,仰头看着虚无的夜空。 隔着半个客厅一扇门,他与叶满背靠背,好像时光中的两个孤单魂魄重叠。 韩竞说:“小满,别总欺负自己。” 叶满指尖的烟燃到手指,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轻轻歪头看韩竞,眼神儿茫然地像是一个刚闯入这个世界的小动物。 他难以理解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欺负自己?” 韩竞问:“那你觉得自己干嘛呢?” 叶满没说话,他这二十七年里,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他的心里一直不得安宁,即使自己一个人时,也会疼得呼吸困难、焦虑得彻夜无眠。 对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人欺负他的,那他为什么痛苦呢?他时时刻刻听到的批判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自己! 他的眼眶渐渐湿了,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害怕和无措,他盯着韩竞,说:“是我在欺负我吗?” 或许不是欺负,是虐待。 韩竞那双沉稳的眸子看着他,看起来格外宽容,他轻轻说:“小满,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这样?” 一滴泪从眼眶跌落,叶满眼睛一眨不眨,就直直看着韩竞,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吧嗒吧嗒往下砸,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屋外,那个倚着门口的小孩儿缓缓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手臂里,眼泪一滴一滴淌进了时光里。 韩竞带着薄茧的大手不轻不重地蹭过叶满苍白的脸颊,很快被淋湿。 外面下起了雨,簌簌地潮湿了村落。 韩竞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给他擦眼泪。 擦干净一点,转眼又湿了,让人悲伤又无力。 “我等着你开始信任我的那一天。”韩竞凝视他的眼睛,低低说:“但从今天开始,别再欺负自己了。” “从今天开始?”叶满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好。” 韩竞不知道,叶满一直在努力救着自己,他穷心竭力、再三救着自己,他努力理解着吃过聪明果的人类的话,试图让自己变聪明。 他太笨了,又没章法,一直没效果,但他不固执,也有一点点的勇敢。 就比如废弃医院时他主动直面恐惧,还有现在的一句——“好。”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韩竞深邃的眸子把他看着,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 韩竞眯起眼睛,捏他脸的手指轻微使力,让他抬起头:“不打算开诚布公地聊聊咱俩的事儿?” 叶满的目光聚焦在韩竞挺拔的鼻梁骨,有点不地道地诬赖道:“反正你不是喜欢钱秀立,那就是喜欢吕达。” 韩竞一听就明白了,叶满在这儿装傻呢,他根本就知道和吕达说话那会儿自己也在一边看着,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靠近,挑眉问:“这么一会儿我都喜欢俩人了,就不能再猜一个?” 叶满抬起爪子抓住韩竞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往下扒,含糊说:“我想睡觉了。” 韩竞那手劲儿哪是他能动的,一双细白的手握在那双古铜色皮肤粗糙的大手上,那色差和大小看着有种异样的色气和暧昧。 更别提,那根毛线还在俩人指头上头拴着呢。 心跳持续加快,细微的刺激和快乐从叶满的每一个触角苏醒,他头上的卷毛儿轻颤了一下。 他泪痕未干的眼睛看着那个异常英俊的男人,其实只是看到这张脸,他就控制不住生理性喜欢。 高鼻深目,五官立体,那双眼睛很黑,很锐,盯着看时有点怕人,但是有控制不住被吸引进去,挪不开眼。 危险又迷人——韩竞给叶满的感觉是这样的。 尽管知道他是好人,尽管看他为人正气、对自己很温柔,但是偶尔韩竞的一些小动作会让叶满觉得危险。 比如他们第一次上床,离别前的那个黎明,韩竞站在床边,有种陌生的凝视,再比如现在,韩竞紧紧攫取他的视线,让他有种被狼盯上的危险感。 叶满双手抓着他的大手,转动手腕,想要把他掰下来,可又觉得每一根手指的气力都被抽走了,变得软绵绵。 韩竞慢慢靠近,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离,唇贴上实质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静止下来。 韩竞的唇停在了距离他八九厘米的位置,贴上了叶满的掌心。 由于还有段距离,其实叶满不确定韩竞是不是想要过界,那只手罩住韩竞下半张脸,蹭到了冒出的轻微的胡茬儿。 韩竞没说话,也没躲开,就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可叶满觉得整个手掌都在发麻,麻得手都开始抖,他不敢看韩竞的表情,迅速蜷缩起身体,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大口喘气,异常剧烈。 “小满?”韩竞被他弄愣了,俯身靠近,试图从下面角度看清他的脸,问:“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摇摇头。 他急得快哭了。怎么办才好,喜欢像是春天埋下的柳条,一遇风吹草动就要疯狂抽枝生长。 和医生说,可以像喜欢蒜苗儿一样喜欢人类。 可以吗?不让韩竞知道就可以吧,像妖怪一样吸他的能量,只一点点就好了,就能让自己感觉到这个灰色的世界被涂上了一点颜色。 第二天丽江是个大晴天,东西收拾整齐,房东验收房子后,俩人就准备走了。 韩竞坐在副驾上调试摄像头,韩奇奇好奇地看着,画面传进叶满的手机里,叶满站在车门口,叫了一声:“奇奇,我在这里。” 车里出现了叶满的声音,韩奇奇好奇地四处张望,又扭头看叶满,今天大耳朵没立起来,随着摆动东倒西歪,一幅呆傻的样子,像是不太认识脸上被虫子咬出红疹子的叶满。 小狗最近毛又长了,身上的皮肤病已经明显转好,也胖了一点,干干净净的,看着不太像一个小流浪了。 “没问题,”叶满坐进驾驶位,说:“看得很清楚。” 韩竞系好安全带,说:“换着开,累了叫我。” 叶满点点头,坐在位置上,发动车。 他没立刻走,盯着门口那条村间小路看了会儿,低低自言自语:“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韩竞:“不知道方向吗?那就一路向东。” 叶满弯弯眼睛,踩下油门:“出发!” —— 他仍深爱着谭英。 信件就像时空任意门,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旧时光。 我想,如果谭英回来找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打趣的,因为进去见他的话需要十块钱买门票。 那个院子很小很小,像雪山脚下的一个避世所。 我在里面转了很久,看他们供奉的神像看了很久,虽然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神。 我还是没有攒够勇气去和一个陌生人搭话,就跟神待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参拜,也并不知道自己拜的方式对不对。道教要双手以太极相持作揖,出马仙和道教相似,藏传佛教我模仿着学过,从额头、喉、心合十参拜,我也见过□□,他们双手先贴耳祷告后鞠躬三叩头。 身为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连做礼节都显得局促。 康德说过,“没有信仰的人类生活与兽类生活无异。” 我这个不知礼数的兽类开口问那位陌生的神:“那个屋子里的人是和医生吗?” 神不说话。 但是,燃到尾端静止的香落下一寸灰,我想,神在说:“是的。” 那个中年男人握在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地的时候,仿佛打碎时空滤镜,我一下就跌进了九十年代。 我看到了信笺被修长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看到年复一年到来丽江的人,看到洪水暴雨和雨林,还看到了,一个背着行囊,深夜独自走出医院的姑娘。 我去过那个初见的医院,所以那些画面感太强,就像蜃楼一样,在我眼前一一闪过。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21世纪,医生已经老去了。 他说了他去过的很多地方,我安静听着,尽量记下来那些细节。 那是一种让人优美又无能为力的悲伤,我想说点什么去安慰医生,可他却像一个长辈一样宽慰了我。 我想,谭英的人生一定是一场童话,因为她遇到的都是一些美好闪亮的人,或者,她就是闪亮本身。 医生给我开了药方:别让自己的世界褪色。 前面的路笔直平坦,酷路泽跑在八月的初秋里,我想,我正在给自己上色的路上。 第81章 车从白天开到了晚上, 高速路上已经没多少私家车在跑,多数是些大货车在跑夜路,轰隆隆的大车偶尔擦身而过, 晃眼的远光灯远远照过来又飞速走远, 让人眼睛忽明忽暗, 非常疲劳。 这会儿是韩竞开车, 叶满困得直点头, 但是一直撑着不敢睡,他偶尔和韩竞搭一句话,怕韩竞犯困。 韩奇奇没烦恼, 小脑袋钻进叶满的臂弯里,睡得出了鼾声。 “前面有个服务区。”叶满稍微打起一点精神。 路边的指示牌亮着夜光,有服务区提示。 韩竞轻微颔首,向前开了几分钟, 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服务区。 服务区门口停了几辆赶夜路的车。 车门打开, 韩奇奇立刻跳了下去, 然后摇着尾巴等叶满。 韩竞把车门锁好,抬头看了眼服务区监控的位置,问:“饿不饿?” 俩人一起往服务区走, 叶满脚步有点快:“有一点, 吃点东西,下半程我开吧。” 韩竞:“我开吧,你困了。” 叶满:“我喝咖啡。” 韩竞:“贫血少喝咖啡。” 蘑菇中毒那天医生就说过叶满先天贫血, 还挺严重的。 叶满被管着,就感觉到自己被关心了,一点儿没犟嘴。 他“哦”了声,罕见地开了个玩笑:“要不让韩奇奇开吧。” 韩竞轻笑了声, 正儿八经说:“它也不行,没到考驾照的年纪。” 服务站门口站了几个人,正闲闲散散抽烟,看见有人过来,眼睛盯着俩人看。 叶满对别人的注视异常敏感,就算有人从身边走过不经意瞟他一眼都会不自在,更别提这样盯着看。 他低着头走上台阶,挡在门口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擦肩而过时,叶满垂着的眸子瞟见了那人粗糙发黑的手指头。 进了服务站的门,那些视线就消失了。 服务站里头除了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俩司机正闷头吃泡面,货架上不少速食品,供来往的司机补给。 叶满跟服务人员买下了烤肠架子上最后三根烤到爆炸的热狗,牵着韩奇奇往韩竞那儿走,见韩竞买了一打红牛。 “在这儿休息会儿吗?那边有位置。”叶满问。 韩竞:“先回车里吧。” 叶满连忙追上去,开了一天俩人都挺累的,他的腰不舒服,想活动活动,但是韩竞想走,他就把话憋回去了。 出了服务站的门,门口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剩下两辆大车,应该就是里面吃饭那俩人的。 服务区面积不小,停车场空荡荡的,起了薄雾,夜里看着特别荒凉。 叶满咬着一根热狗,正要开车门,眼神儿不经意往下一瞟,他半蹲下,说:“哥,这个轮胎没气了。” 他正要去拿充气泵,就听见韩竞说:“我这边的也没气了。” 叶满绕过车头,弯腰看,果然已经扁了,不过手电筒光束里看得很清楚,这个轮胎上多了一条窄细的划痕。 叶满把烤肠递给韩竞一个,蹲下查看:“高速路上怎么会被划呢?” 他这会儿都没意识到,自个儿遇见这种事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他摸着轮胎:“我刚刚看路上有个修理厂。” 韩竞接了,没吃,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脸冷着,绕过车去检查副驾前胎,也是被划开的。 齐齐整整,就是刀口。 叶满站起来看他,高速路口轰隆隆的车飞驰而过,起雾、光线朦胧的夜里,韩竞穿着一身黑衣,又俊又沉默寡言,那张脸上带了点戾气。 叶满忽然想起刘铁描述的,他初见韩竞时候的场景,公路边的小旅馆里,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那时候的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晰的体验。 “哥。”叶满走过去,说:“是让人划开的,是吗?” 韩竞点点头。 “进去的时候看停车场的监控坏了,以为快点出来没事,”韩竞说:“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叶满立刻说:“我报警。” 韩竞:“不用。” 叶满努力想办法,试图减少一点韩竞的不开心:“那、那我叫拖车。” 韩竞看向他。 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里头,那双充满戾气冰封的眼一点点化了。 在叶满认真的注视里,韩竞轻轻扬起唇,说:“不用,咱俩补,到了城里再换胎。” 叶满弯弯眼睛,乖乖说:“好。” 有时候叶满觉得,其实在路上走有点像九九八十一难,遇见困难,解决掉,然后平平安安继续上路。 如果人生的困难也是这样清晰就好了。 俩人支起灯,开始卸轮胎,这是叶满第二次弄,已经挺熟悉了。 服务站里走出个人,是刚刚吃饭那个大车司机,抽着烟往自个儿车走。 他们的车离这儿五十几步,瞧见他们特意绕过来,抻头看:“自己补啊?用帮把手不?” 韩竞搭话:“小事儿。” 那司机四五十岁,背有点佝偻,那么一个侧身的时候,叶满仿佛听见轻微的一声骨头“咔”的声响。 这人的腰肯定不好。 “你这不像爆胎啊,”司机像是不着急走:“让人划的吧?” 叶满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看向韩竞的侧脸。 韩竞冷嗤:“常见的手段。” “常见?”叶满轻轻插话。 那司机看他一眼,笑着说:“把车胎划了,再给你拖车、高价换胎,钱不就到手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也没修理点,离着最近的那家修理厂,约么就是划你们车的人。” 叶满一下就想起来,来的路上他瞧见高速下面有一家修理厂。 怪不得韩竞不去,又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他瞧着叶满,语气挺和善的:“看着年纪不大,上大学呢吧?” 叶满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低头接着干手里的活儿,用打磨头清理轮胎内部创伤,说:“我毕业挺多年了。” “看不出来,”司机像是有点失望,说:“看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应该上大学了。” “高材生啊。”韩竞随口说:“学的什么?” 司机没说话。 叶满听不见他答话,抬起头来,就见他低头抽了口烟,说:“我也不知道,算年纪应该是上大学了,他丢那会儿,才五个月。” 韩竞:“怎么丢的?” 那人说:“在家里让人抱走了。” 叶满愣住了。 这是短短一段时间里,叶满第二次遇见“拐卖”相关的事儿,乍一听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接着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这人嘴笨,不知道自个儿该说点什么。 韩竞开了口:“还找呢?” “那不找怎么办?”司机笑笑,说:“说不准他还在哪儿盼着我去找呢。” 韩竞反应却好像挺平常的,低声给叶满耐心地讲解下一步:“这个是硫化剂,涂匀。” “找人也得养好精神啊,”韩竞再抬头看那人,说:“你熬了多长时间了?” 叶满瞧见,那人的一双眼睛都熬红了,猛着抽烟应该是在提神。 “这趟货急,没怎么休息。”男人说。 身后亮起一束灯光,那辆大车开走了,叶满盯着看,看见车走上了黑漆漆的公路,红色的尾灯眨眼消失在视线里,像一个匆忙来往怪兽凶猛咆哮,钻入无边无际的天地间。 “你们什么时候走?”那人问。 韩竞:“两个轮胎,得一会儿。” 大车司机说:“那我睡会儿,你们走的时候能叫我一声吗?” 叶满正想着,为什么他不定闹钟呢? 就听他说:“我怕我睡不醒了,这阵子身体越来越不顶事。” 韩竞:“行,我们走的时候叫你。” 补车胎是个挺细的活儿,韩竞教得细,也慢,俩人一起弄一个,韩竞手把手教叶满把轮胎换下来、打磨、涂硫化剂、贴上胶,再打磨,最后把轮胎安装好。 做这事儿是个挺有成就感的活儿,叶满坐在水泥的停车场地上,看着握着扳手干活儿的韩竞,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雾气渐渐拢住夜色,俩人一块儿补剩下那个,弄完安好,用上充气泵,两个轮胎都鼓起来了,没半点问题。 韩奇奇一直趴在车里看他俩,安安静静的,眼珠很灵动。 叶满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红色大卡车,说:“去叫他吗?” 韩竞半靠在酷路泽车门上,灌了一口红牛:“再等半个小时吧,路上开车,多睡几分钟都能缓过来不少。” 叶满忽然察觉,韩竞的善良是没有声音的,他细心又沉默,让冰冻中的叶满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温度。 停车场的灯光被雾气拢得朦胧,服务站的灯光都模模糊糊,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叶满坐在车引擎盖上,望着远处的高速路,雾气里偶尔有灯光闪过。 雾气下来时,车上落了一层水汽,让人觉得呼吸都是水汽。 白天温度三十多度,夜里降下来了,空气很清爽。 现在,家里应该已经开始凉了,该给姥姥姥爷买入秋的衣裳了。 “我姥姥有很多兄弟姐妹,不过我都没见过。” 世界的这个角落很宁静,他的灵魂也很宁静,所以说出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 韩竞半靠在车前,大长腿放松地交叠,随他一起向远处看,喝着功能饮料提神,闲适地听着。 韩竞问:“住得远吗?” 叶满:“嗯,离得很远。” 韩竞不问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是他会听这个叫做叶满的人心血来潮的说话。 “我只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大家子亲人,他们都会发生很多事,每年只过年和姥姥通一次电话,一通电话聊很久。” 叶满轻轻地叙述着:“从小时候到现在,每年都这样,随着科技发展,用的交流工具从座机变成手机,再变成视频通话。” 韩竞:“你这个年纪,正好跨在世纪交替,所以见证了科技腾飞过程。” 叶满:“嗯,小时候我会好奇,趴在姥姥身上听她讲电话,电话发生在每年除夕夜,每一年姥姥都会问同一句话:龙龙回来了吗?” 韩竞慢慢喝了一口饮料,并不打断。 “我问姥姥龙龙是谁,她说我应该叫他小舅舅。”叶满说:“他在八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家里人一直在等他,他们坚信他会回来,因为他们觉得八岁已经记事了,他早晚有一天能找回家。很奇怪,我从姥姥的描述里,一直会觉得自己和他一般大,因为她说起小舅舅时,一直用谈论孩子的语气,但其实他比我大二十岁。” 叶满:“后来过了很久,长大后,我在大学教室睡觉,惊醒时证券老师还在讲课,我恍恍惚惚的,一个念头忽然就出现在我的心里。” 韩竞问:“什么?” 叶满:“或许在孩子被拐走的那一刻,他在家人的记忆印象和对待模式里,就停留在那个年岁了。” 韩竞:“之后,会像那人一样,看到哪个年龄相仿的都像他的孩子,因为太想了。” 思念的滋味儿像醋里掺了盐,浓烈的时候熬心肝,叶满从来没经历过,那种感受在这一刻却忽然清晰。 他转头看过去,大车在雾里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大雾弥漫间,好像什么东西从车里扩散,丝丝缕缕,飘向了这个沉默的世界。 有一缕思念偶然被他接收,他感受到了,可他无能为力。 “第三封信。”叶满轻轻说:“那个孩子,找到家了吗?” 韩竞:“我们大概能找到其中一封信的主人,另一个,不太容易。” 第三封信很特殊,因为一个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成人字迹,另一封明显比前者更加久远,是个潦草的儿童字迹。 信上的内容,就是关于拐卖儿童。 叶满对谭英越来越好奇。 偏远的高速服务区,孤单笔直的公路连接雾气,不知会通往哪里,是否会通到谭英面前。 “你说雾通向哪里呢?”叶满歪头说。 韩竞:“你觉得呢?” 他盯着浓雾遮掩的远方黑夜,想起自己问过同样的话:“妈,假如我走进雾里,沿着这条路一直一直走,会走到哪里?” 妈妈说:“我哪知道?” 叶满问:“我会被妖怪吃了吗?” 妈妈被他逗得直笑。 叶满又问:“妈,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还会起雾吗?” 妈妈说:“无论谁死了都会起雾啊。” 叶满握着口袋里的毒药,对她笑笑,说:“那我走了。” 妈妈说:“大晚上的往哪走?明天你爸不在家,早晨给你包馄饨吃吧。” 雾渐渐浓,他落后几步,就觉得妈妈被雾里的妖怪吞了,他追上去几步想最后看看她,看清了她的影子,就觉得自己的妈妈真的丢了,从雾里出来的,是另一个妈妈,因为就那么一会儿,她变得那么老。 最终,他靠那碗约定的馄饨活过了那个有雾的夜晚。 从那时候起,他总觉得雾是一个异世界的门,人走进去,再走出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在想什么?”韩竞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脸颊,擦掉滚落的泪珠,低低问他。 叶满:“我在想,如果我走进雾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韩竞:“我能找到你。” 叶满摇摇头,眼泪还在掉,他控制不住哭,但能控制住表情,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会这样,莫名其妙流眼泪,但是表情很淡漠。 “没有人会想找我的,”叶满说:“和医生找不到谭英,但是他一直等着她,梅朵吉过世了,但是她直至最后一刻还在惦念谭英。但假如我走丢了,你会在第一个月后忘掉我,韩奇奇会在第二个月后找到新的主人,我爸妈会享受我死去的日子。到时候正好我的皮肉已经被雾里的妖怪吃掉了,然后一个新的叶满,快乐的、聪明的、富有的叶满出现在这个世界,做你的朋友,被韩奇奇喜欢,朋友们会和他和好,我爸妈真心为他骄傲,比起孙女孙子姥姥姥爷更加爱他,全世界上和我相关的人都会为我的消失欢呼,都会喜欢他,到时候我的骨头就会变成粉末,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废物了。” 韩竞:“我会找你。” 他站在叶满面前,擦着叶满的眼泪,低低说:“我顺着那根毛线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叶满望着他,瞳孔不断收缩,像是灵魂在不断坍塌:“毛线会断。” 韩竞:“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沿途留下记号,再小我也能看到。” 叶满很固执:“没有人会注意我做了什么。” 布满浓雾的公路上,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站在道路中央,尖锐地大声吼叫: “没有人愿意注意我!” “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稚嫩的声音震得叶满的世界轰隆隆响。 “叶满。”韩竞告诉他:“给我留记号,我保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是啊,毕竟他们是朋友,叶满知道的,韩竞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自己不见的话他是会找一找的。 叶满没接话,忽然偏过头,看向聚拢的雾气,那里仿佛闪过一个影子,一抹修长高挑的女人影子,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从雾里穿行,在公路一侧走着。 小孩子看到了她,那是他在空茫世界里看到的唯一身影,他跌跌撞撞追了上去,他觉得,那个人拥有好多爱啊,他想像老鼠一样,偷一点来装饰自己四处漏风的纸壳房子。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犯病了,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悲观。 “韩竞,”叶满转回视线,抬头看他,试探道:“你会不会感觉到我在时时刻刻偷走你的能量?” 韩竞那双沉稳深邃眼睛看着他,说:“你就想要那玩意儿?我多的是,喂一百个你都能喂成胖子。” 叶满:“……” 他低下头,笑笑,用衣袖擦干自己的脸,他被包容了,立刻觉得自己缓过来一口气。 第82章 “谢谢你啊, ”叶满说:“我老是说这些古怪无聊的话,不用理我。” 叶满昨天被虫子咬到腮,上面被泪水泡了火辣辣的疼, 说话也蔫巴巴的, 含糊不清。 韩竞靠回车上, 不急不缓道:“我觉得你的每一条思路都很有趣。” 叶满捂着脸歪头看他。 韩竞认真说:“我爱听你讲话。” 叶满愣住:“听我说雾里有妖怪吗?” 韩竞挑眉看他:“谁说雾里没妖怪?” 叶满鬼鬼祟祟试着冒出的调皮得到回应, 湿漉漉的眼睛一点点漫出笑意, 接着皱着的眉稍也开始放松,整张脸渐渐变得灵动,他面向大雾, 轻轻说:“如果他跑出来怎么办?” 韩竞低头看看手表,说:“工具箱在座位底下,捡最大的那个扳手,砸他。” 叶满笑出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 觉得肺一片冰凉, 却很舒服:“雾好像越来越大了。” 雾气在持续变浓,再晚上路,就不太好走了。 韩竞喝光最后一口饮料:“该走了, 我去叫他, 你先上车。” 叶满从车上跳下来,拉开车门。 韩奇奇今天吃得有点多,肚子圆滚滚的, 一路犯困。 叶满开门时,小狗从副驾驶座位上抬起头,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叶满弯腰揉它的肚子, 小狗立刻露出肚皮,冲他快乐吐舌头。 它的肚子软绵绵,热乎乎的,叶满一摸就有点停不下来,半蹲下来跟他玩。 等待韩竞的过程中,叶满又被韩奇奇治疗了。 在这样的雾天里,流浪不知道漫长公路的哪一点上,他有正在等待的人,也有一只小狗陪伴他。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韩奇奇这么完美的小狗,它的眼睛很圆,耳朵很大,像阔耳狐,毛很白,舌头很粉,肚子……很圆。 “我应该控制你的饮食了。”叶满温和地说:“韩竞说,我老是给你塞吃的,对你身体不好。” 韩奇奇打了个滚,双爪抱住他的手,玩闹地用牙齿轻轻咬。 叶满:“饿了吗?” 他一秒忘记之前的话,说:“我给你找吃的。” 小狗用爪子轻轻抓他。 他外面套着冲锋衣,里面是一个棉质短袖。 小狗爪子很利,往下一扯,立刻抓出一条线,特别明显。 韩奇奇立刻停住,小眼睛紧张地盯向叶满,连尾巴也不摇了。 叶满低头看看,继续摸它:“该给你剪指甲了。” 韩奇奇又开始摇尾巴,但是爪子不乱拍了,爬起来往叶满怀里钻。 叶满心软得不行,把它抱起来,正准备上车,冷不丁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余光盯着副驾后视镜,大雾里,一个细细的人影,正慢慢向他接近。 影子窄窄长长,像面条一样,走起来摇摇摆摆。 这荒郊野外的偏僻高速服务站,怎么突然有人出现,他没看到车。 难道……刚刚和韩竞聊天,真的被雾里的怪物听见了吗? 他有点慌,把韩奇奇放进车里,弯腰从座椅下边取出工具箱,底下黑漆漆的,但是他熟门熟路地握到了扳手。 转头看看,韩竞已经走向了那辆大车,身影在雾里渐行渐远。 叶满把扳手背在身后,站在副驾门口,向那影子来的方向看。 可还没等到看清那个人,他的身后,驾驶室那边忽然传来一个距离很近的声音:“你需要拖车吗?” 韩奇奇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声。 叶满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人靠近。 他看看雾里渐渐走近的人,又转头看已经绕到车旁的人。 酷路泽车身轻微摇晃一下。 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胖子用力踹了两下他的车胎,掀起一双三白眼盯他,开口道:“车蛮好的哇。” 他的掌心出了汗,这时候,雾里的影子走了出来,是个瘦高个儿,果然不是妖怪。 叶满虽然记性不好,但是他记住了那人的黑色手指,他抬起手抽烟,叶满一眼就认出了男人那被汽油染过的手。 “看你们在这里停了很久了,出什么事了吗?”那个瘦高个儿脑袋很小,肤色很黑,像是常年做户外活儿的。 他语气挺好的,走过来,眼神儿往已经补好的车轱辘上瞄了一眼,向叶满递了一根烟,说:“需要帮忙吗?” 叶满没接,他紧贴着车,护住韩奇奇,开口道:“不需要,我们要走了。” 胖子笑呵呵跟那瘦子讲了句什么,是方言,叶满听不懂,他咽咽口水,不安地往韩竞那边看,韩竞已经走到大车那边了,看不太清楚影子。 “赶夜路吗?”瘦子普通话不太标准,说:“雾太大了,前面有个县城,建议你们到那儿休息。” 叶满浑身紧绷,语气很淡:“谢谢提醒。” 那俩人并没离开的意思,瘦子向叶满走过来,手电筒往他车轮子上照了照,和胖子对视一眼。 叶满紧盯着他们,从他们那交流的眼神儿里觉察出了让人不安的闪烁。 酷路泽是被人扎了车胎的,是不是就是这些人?叶满再笨也能把事连起来。 那胖子走向驾驶位的车门靠近,说着:“这车多少钱?” 叶满心脏地突突跳,看他靠近车门就觉得特别紧张,尤其他一只手拢起往车里张望,一只手垂在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离车远点!”叶满忽然呵斥一声,全身细胞都进入了防御模式。 那胖子一愣,抬头看他,眼神儿闪过一丝古怪,带着狠劲儿:“看看又怎么了?” 瘦子走过来,伸手勾向叶满的肩,说:“我们就看看,别生气,抽根烟。” 叶满特别讨厌别人碰他,尤其那双黑漆漆的、鹰爪一样硬的手,箍住叶满的肩时,让叶满想起了幼时被爸爸打时的记忆。 一下一下,像铁疙瘩一样砸在他身上,会疼死的。他惊恐到喉咙发咸。 “别碰我!”叶满用力挣,说:“我朋友就在那边,你们赶紧走。” 男人下意识拉了他一把,无意碰到了叶满的领口。 “啪”一声脆响,叶满惊慌失措中觉得脖子一空,他花二百块钱在庙里求的保睡觉菩萨掉地上,直接碎成了渣。 瘦子脸沉下来了,扔下烟,说:“别给脸不要脸!” 叶满把扳手露出来,指着那俩人,眼神儿不断往韩竞那边看,但是他看不清什么了,雾更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硬着头皮,大声喊了一句:“韩竞!” “砰!”叶满听见车胎爆炸的声音,头皮顿时一麻,韩奇奇尖锐凶狠的叫声立刻响起。 驾驶位那边的胖子听到动静闹大快速跑进了雾里,那瘦子却有点蛮横,往叶满面前又走了一步,韩奇奇从叶满身边窜了出去,一个纵跃,对准男人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叶满心脏都快停跳了,因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男人手里的刀。 韩奇奇这一下咬得相当狠,“咣啷”一声,刀直接脱了手。 这些变故几乎就在一瞬间发生的。 叶满大脑乱成一锅粥,眼见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要掐韩奇奇的脖子,立刻跪地用膝盖压住他,抱住韩奇奇,想把它拽回来,可韩奇奇死活不撒口,认男人怎么甩也不撒口,血滴答滴答,落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叶满死死按住那人向小狗掐过来的胳膊,叫道:“韩奇奇,快松口!” 紧接着,雾里传来脚步声,韩竞和刚刚那位大车司机跑了过来。 韩竞脸色很难看,一点没问发生了什么,攥住那人不停往旁边地上摸刀的手,反手一扭。 叶满听到“咔”一声骨头脆响,很吓人。 赶过来的司机大叔忽然“嗷”一声,大喊:“站住!” 叶满惊惶转头,就见雾里隐约有一个胖乎乎徘徊的影子,另一个人竟然还没走! “他把车胎给弄坏了。”叶满连忙说。 韩竞把那瘦子推给俩人,疾步跑进雾里。 司机屈腿把人压在地上,叶满急得要命,摸韩奇奇的背,哄它安抚它,试图让它把那二两人肉从嘴里吐出来。 瘦子疼得满口脏话地骂人,急着让他们把韩奇奇弄走。 “你养这狗凶性太重了。”那司机说:“看那眼睛,都红了。” 叶满跪在地上看,韩奇奇凶狠地盯着那瘦子,嘴里都是血,眼睛也恍惚闪着诡异的红光。 “这样的狗不适合养,”司机说:“你小心点,别碰它,万一把你咬了。” 叶满确实有点害怕,但是转瞬,他想,韩奇奇是他的小狗,连他都害怕它,那韩奇奇就算跟着自己,也是在流浪啊。 他摸摸韩奇奇的脑袋,试图分开它咬合深刻的牙。 那司机瞳孔骤缩,快速道:“放开它!” 已经来不及了,叶满的手指一阵钝痛。 叶满吓了一跳,低头看韩奇奇,那小狗迅速清醒,立刻松开牙,喉咙里发出哼唧地哀嚎声。 “就说它凶性大,你还不信。”那司机说:“看看给他咬的。” 那男人手臂上已经血肉模糊了。 叶满也顾不上看伤口,想摸摸韩奇奇,可小狗居然向后躲开。 他哀嚎着站在远离叶满的地方,一点点向后退,像下一秒要扭头钻进雾里。 叶满连忙追上去,把它逮了起来。 韩竞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看来没追上那人。 “怎么样?”叶满问。 “你怎么样?”韩竞皱眉看他的左手:“受伤了?” 叶满摇摇头:“就是淤青,没出血。” 韩竞皱起眉:“得快点打疫苗。” 叶满:“不用。” 韩奇奇在叶满怀里不停挣扎,叶满摸摸它的毛,小声说:“没事的。” 韩竞语气十分严厉,说:“它流浪过,你必须得打疫苗。” 叶满:“真不用。” 韩竞猛地停步,转身,厉声说:“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健康很重要?” 叶满一下子被吼懵了,呆呆看着韩竞,一动不动。 好奇怪,他被很多人凶过,可韩竞凶他,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被关怀的赧然。 韩竞语气缓了缓:“你先跟大车走,听话。” “我、我说话太慢了,”叶满乖巧又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我四月份打过了,被、被同事的小泰迪咬过一次,现、现在很无敌。” 韩竞:“……” 他胸口的担心稍微一松,又被他的措辞气乐了:“很无敌是吧?让它再多咬几口?” 叶满缩头:“那、那还是算了。” 韩竞:“……” “以后别扒韩奇奇的嘴,”韩竞靠在车上看他淤青的手,仔细检查是否有创口,说:“那小东西野性还很强。” 叶满不支持韩竞这么说,因为他觉得小狗特别乖,这次起了凶性也是为了保护他。 现在小狗躲车里自己的狗窝里,说什么也不出来。 “它虽然流浪很久,”叶满低低说:“但是比很多小狗都要懂事的。” 韩竞没否认:“它是很聪明。” 叶满:“我同事那只就很讨厌,它喜欢龇牙叫,但是好像所有人都喜欢,如果表现得很讨厌它就会被说坏话。” 韩竞:“你怎么被咬的?咬哪了?” 叶满:“就小腿……它守在办公室里,我一天都没敢动地方,下班刚走出工位,被它忽然窜出来咬了一口,破了点皮。” 韩竞:“疼吗?” 叶满:“心疼……” 他没精打采地说:“因为我自己花钱打的疫苗。” 韩竞:“这算工伤。” 叶满更憋屈:“是副所长的狗,他不批。” 那大车司机一直趴在他们车窗边上抽烟、看韩奇奇,这会儿听了话,一下乐了:“他们那是喜欢狗吗?那是看主人呢。”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说:“刚刚谢谢您帮忙,您睡好了?” 司机摆摆手:“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得走了,”司机说:“雾散一点了,警察也快过来了,你们路上小心点,这些人敢再来估计也不简单,你们当心点。” 叶满站了起来。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有孩子的照片吗?我路上或许能帮着看看,虽、虽然我未必能帮得上太多。” 后半句,是他的招牌不自信、自我价值的弱化,怕别人对他有期待。 司机一愣,接着连忙说:“那太好了!车上有,你等着。” 大车缓缓开过来,司机降下车窗,把几张纸递向叶满:“这是我印的寻人启事,我大名叫李建军,上面是我电话,谢谢你们了。” 司机离开了,雾渐渐浅一点,高速上的车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过。 夜里十点多了。 服务站里又开来几辆车,一走一过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那个瘦子狼狈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张薄薄的寻人启事上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儿——李子豪,男,2000年1月30日出生于陕西某市某县某村,2000年6月30日凌晨三时被人从家中抱走,特征:头发双旋儿,右脸上有一块指甲大的圆形浅褐色胎记。 下面是刚刚那位父亲电话。 叶满进了后座,把韩奇奇扒拉出来,把手指上套上小手套,给韩奇奇洗牙漱口。 它嘴里有很多血,毛上也是。 叶满抱它的时候,它小心翼翼地翻眼瞧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任叶满干什么,它一动不动。 韩竞站在那瘦子面前,抽着烟问:“车胎先前也是你们扎的吧?” 瘦子滚刀肉一样:“我们没有,别恶人先告状,好心好意要帮你们忙,你们搞成这样,等警察来了,我肯定会告你们。” “有行车记录仪呢,车里三个摄像头,窗户外面的事儿都能拍得一清二楚,”韩竞半蹲下来,皮笑肉不笑:“拦路抢劫啊?知道能判多久吗?” “我抢你们什么了?”那人也是个心理素质好的:“再说了,我可没碰你们的车。” 韩竞也没回头,扬声说:“小满,你丢了什么没有?” 叶满一呆,脑子转得慢,只以为他想定损,那蚊子肉也是肉,能多有点理就多有点理,于是他憨厚地说:“没丢什么,但、但……我的坠子碎了。” 韩竞:“听见没?” 瘦子:“……” 韩竞:“冰种翡翠,八十万拍回来的,你看你想怎么赔?” 那人脸色一变:“你!” 叶满:“……” 韩竞有点流氓。 他的坠子景区门口一抓一大把,要是开光的话免费送,开光钱是200。 他这人出门在外,生怕给别人带去一点麻烦,玉在停车场碎了,他刚刚就捡起来了,一点渣子不剩,生怕割了车的胎、人的脚,或者污染环境。 所以那人到处找玉的时候,什么也找不着了。 但他认识韩竞的车,踩点时候摸得清楚,这车是改装的,配件都是好东西,一辆车下来百万打底了,说他拍个八十万的玉,其实很合理。 “警察没来之前先弄明白了。”韩竞扫了眼他那一条被狗咬、一条脱臼的胳膊,看上去特讲道理:“我们该赔你的医药费都会赔,但我们的修车、玉,你得照价。” 叶满这人就不会做坏事,生怕自己被看出端倪来,就拉起了车门,安抚韩奇奇。 小狗这会儿很乖,缩着脖子,低着头,眼珠可怜巴巴地向上看,不知道是不是在害怕叶满。 叶满看它这样心里难受,他老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个儿,被爸爸毒打以后,战战兢兢几天,那个男人忽然对他露出一点笑脸,开始和他和好,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可叶满怕啊,他不敢不靠近他,怕再挨打,可靠近时会万分警惕,就像现在这只小狗的眼神一样。 叶满小声说:“我知道你收力了,没出血,我没事。” 韩奇奇没反应。 叶满:“别怕了。” 韩奇奇向后躲,想跳到座位下面。 叶满撑着它的腿,把它抱起来,举到自己面前。 他对准韩奇奇的耳朵轻咬了一下,说:“我们扯平了。” 韩奇奇呆愣愣看他。 叶满埋头,亲它的小脑袋,一下一下。 越亲越觉得它毛茸茸的好可爱,弯唇说:“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 叶满说:“我也是小狗。” 叶满抱着韩奇奇,歪头看窗外,韩竞正跟那个人不知道说什么,那一身黑衣,身高和身材,给人特别强烈的压迫感。 叶满轻轻说:“他是狼。” 叶满:“我是小狗。” 叶满低头看韩奇奇:“你是小狼狗。” 韩奇奇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仰头看他,伸出舌头,舔舔叶满的鼻子。 叶满垂眸看他,小声说:“咬人不对,以后不要咬人。” 韩奇奇呜咽一声,钻进他的怀里,不动了。 那个人手上有刀,可能是用来划车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向叶满走那两步是为什么,谁也不敢赌。 韩奇奇感知到了危险,它在奋不顾身保护他。 叶满:“我也会保护好你的,韩小狗。”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许下这样有关责任的承诺,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兔子和猫。 第83章 警察过来之前已经帮忙联系了拖车。 叶满还是怕警察, 被问询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好在韩竞在一边帮忙,他才把话说明白了。 奇怪的是, 那个人只说被韩奇奇咬的地方是不小心割的, 面对警察时态度特别良好。 他们坐警车去的县城, 酷路泽在拖车上, 落他们后面。 叶满不时回头看, 觉得那辆车孤零零的,特别心疼。 警车里很暗,警灯在雾里闪烁着, 叶满呆呆看着,就有点分不清自个儿在哪。 韩竞就坐在他身边,低低开口:“睡会儿吧。” 叶满摇摇头,前面有恐怖分子, 跟他们并排在后座的有一个警察, 叶满就像个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 不敢大声说话,他轻轻靠近韩竞,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们会不会有麻烦?” “没事。”韩竞微微抬手, 想要摸摸耳朵, 但是又怕惊了叶满,就没动。 夜色很寂静,韩竞微微侧脸, 和他说悄悄话:“放心吧,什么事都不会有。” 车下了高速,开始进入山区,天黑路生, 路上几乎没车了。大山像巨大的影子,矗立着,低头看人闯入。 叶满察觉到了空气里水汽的增加,明明相邻省份,竟然差别这么大。 叶满维持一个姿势,脖子有点酸,小声说:“我怕韩奇奇被抓走。” 韩竞向他靠了靠,叶满的脑袋就轻轻垫在了他的肩上。 “我向你保证不会。”韩竞压着声线的时候,就有种深邃的温柔:“晚上想吃什么?” 夜色太沉了,喀斯特的大山无声,叶满的大脑也被这样的夜拖得沉重,他今天太累了,耗费太多心神,以至于靠在韩竞的肩上,没力气起来。 “江团鱼。”叶满怕别人听到,几乎用气音说,呼吸轻轻扑在韩竞的侧脸和耳朵:“酸的那种。” 韩竞偏头和他说话,两个人没对视,看着彼此的脸,晦暗光线没有模糊掉韩竞那有棱有角的脸,俊得异常,叶满那样痴迷地看着,然后看到了他的声音:“喜欢吃醋?”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这句话的不一样,就像一根针轻轻戳了心口一下,然后有人拿着注射器向那个小入口里注入了蓝莓绊白糖。 “不喜欢。”叶满小声说。 韩竞:“今天害怕了吗?” 叶满声音绵绵的,轻轻呼气:“没有。” 韩竞:“今天做得很好。” 韩竞的鼻尖几乎会蹭到自己的鼻子,叶满能听到他平稳踏实的鼻息,韩竞肯定也能听到自己的。 叶满的头发乱了,披散下来,散在鼻梁,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的柔软。 韩竞觉得,叶满像一只短暂在自己身边停留的小藏羚羊,怕是一动他就要逃走。 叶满今天累得要命,一路开车耗费体力,晚上那一遭又耗费心力,现在他和韩竞都不用开车,他可以休息一会儿,手指很暖很放松,甚至不愿意动一下。 “在夸我吗?”叶满轻轻弯唇。 车有点颠簸,韩竞的呼吸若有若无碰着他的脸,很热,其实叶满也不知道是唇还是呼吸。 但是他没有离开,他太累了。 韩竞:“嗯,要奖状吗?” 叶满摇摇头,那卷毛儿就一下一下细细蹭在韩竞的颈侧,也扫着男人的脸颊、嘴唇。 他的心脏跳得很轻盈,飘飘忽忽的,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想要睡会儿,那张让他很喜欢的脸忽然错了一下角度,他的唇被贴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个错觉。夜色好像容易让人迷失,刚刚气氛那么一层层堆着,好像这一下是水到渠成。 总之叶满不觉得突然。 叶满抬眸看他,只看清韩竞那张骨相优越的脸部轮廓,还有那一头酷酷的青茬儿,车轻微晃动,两个人的唇又贴在了一起。 他没躲,就那么安静看他,韩竞敛眸,微糙的唇在他唇瓣上轻轻地磨了磨。 韩竞的嘴唇有点干燥,是一种莎莎的粗粝感。 那两下磨得叶满心里有点酸涨的痛感,而叶满这个人是很难分清自己真实的感觉的,因为他恋痛,所以这一刻他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没名没分的一个亲热后,韩竞偏开头,叶满也闭上眼睛,将头垂下,靠在他肩上睡觉。 车里响起说话声。 是韩竞和警察叔叔在交谈,声音模模糊糊的,叶满困得恍惚,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 他听到韩竞说:“我们来旅游。” 他觉得这个世界都特别远,只有韩竞离他很近,他能听到他说话,很踏实。 韩奇奇藏在叶满的冲锋衣外套里面,往他的臂弯钻了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前面那个瘦子一直警惕着他怀里的那玩意儿,韩奇奇一动,他立刻往一旁缩了缩。 那奇怪的男人从上车开始始终不言不语,无人注意的角度,他眼神渐渐泄露怒气。 这些叶满不知道,他陷入了浅眠。 脆弱易碎的梦里,他回到了几年前。 其实以前他来过贵州,来贵阳出差。 贵州很大,但是他只去过贵阳,印象里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城市,在他的家乡,每天十点左右路上就没什么人了,所以叶满一直觉得,这是正常作息。 但是贵阳不同,凌晨两点街上仍然车水马龙,他坐在酒店楼上向下看,失眠就让他那么整整看了一夜。 贵阳人民也很善良,就那么陪了他一夜,漫长时间里,晚饭、宵夜、早餐几乎无缝衔接,街上一直有人,来来去去。 他喜欢贵州,因为贵州有好多土豆,省会贵阳好像二十四小时总是热热闹闹,世界不会停息一样,透过窗户他能一直看到川流不息,不会在深夜里感觉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叶满那时坐在贵阳的夜里看了一些散碎的心灵鸡汤来试图自救,鸡汤说——人这一生最后能陪自己的只有自己,要享受孤独,要允许别人离开,要减少社交,要把自己还给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也没关系,要自身即世界。 他从那之后照着做了,和所有内耗关系断了联系,可他的世界慢慢变了,他看不到色彩、身体越来越重、话越发少、整个人变得钝又笨。 有利有弊吧,他比三年前要不快乐很多,但是他比三年前要情绪稳定很多。 他也不知道再次回到贵州,这算是自救成功了还是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从警察局出来,找了好几家酒店才找见一个允许带狗的。 叶满一进门就抱着韩奇奇,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洗手间走,韩竞环顾一周,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好。 叶满仔细洗韩奇奇,温热的水淋湿它的毛,还有每一只小爪子,试图把它今天的害怕洗掉,小狗很乖。 已经午夜,这个县城已经睡了。这个县城高楼耸立、街道四通八达,现代化得非常全面。 现在的城镇都比十几年前变化太大,这不太好办,当初的小卖部或许早就没了。 叶满抱着刚吹完毛的韩奇奇出来时,韩竞正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 行李箱开着,里边有韩竞的东西,但是韩竞没碰。 韩竞的细心体现在方方面面,就比如他还没洗手,就不会碰到叶满的东西。 叶满从行李箱里取出绿色床单,铺在靠窗的床上。 行李箱里还有两条小毯子,叶满没舍得扔,就一起塞行李箱里了,好在他行李箱大,也空。 他拿出来一条,裹在身上,爬上床,像一摊流体一样软巴巴趴下去,一动不动。 他太累了,有点违背常理的累,整个人都很重很疼,他的肩疼腰疼、脚后跟也疼,心情极度低落,好像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一样。 韩竞看他一眼,没说话,进了浴室。 出来时,叶满还没睡着,睁着眼睛呆呆看着床单一点,眼神很散,像是魂儿不在了。 “小满。”韩竞已经换了干净睡衣,走到他床边,坐下。 叶满感觉到身边床垫轻微塌陷,可他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捏捏背吗?”叶满眼睛终于转了转,缓慢抬起来看他。 “太晚了。”他毫无生气地说。 韩竞:“我不累。” 叶满:“……”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过了会儿,闷闷说:“可以用点力吗?” 韩竞:“好。” 这可能是叶满唯一的放松方式了,让自己的每一块肉都疼起来,疲惫和焦虑就会减轻,他会快乐一点。 韩竞隔着睡衣捏他背部的皮肉,他觉得已经很用力,但是叶满说了两次再加重。 再加重会淤青。 韩竞说:“不能再重了。” 韩竞的手捏上叶满的小腿,他今天开车太久,体力又差,估计小腿和腰最难受。 “在想什么有趣的事吗?”房间里安静很久之后,韩竞主动开口问。 叶满说:“没有。” 因为记事起,他的人生就陷入了巨大痛苦,那些有趣的,都是跟韩竞在一起发生的,他都知道。 叶满小声说:“够了。” 韩竞停下说话,低头看他。 叶满摸摸后颈,说:“不用捏了,我好多了。” 他很懂适可而止,享受也有度,不能一直让人家服务的。 韩竞:“宵夜快到了,一起喝点酒吗?” 俩人还没吃饭呢。 叶满努力爬起来,说:“可以喝一点白的吗?我睡不着。” 韩竞:“我下楼买。” 韩竞和外卖一起回来的,点的贵州本土烧烤。 两个床之间有空隙不大,有一个床头柜,烧烤就摆在上面。 叶满埋头吃,觉得很新奇,他们把泡椒穿在肉里,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酸又辣,特别开胃。 随平不是旅游城市,基本都是本地人,所以烧烤应该也是本土的,酸甜辣为主。 韩竞买的白酒度数不高,小小一瓶,显然是对他的量有数。 叶满边吃烧烤边喝酒,肚子填饱了,头开始发晕。 有挺长一段时间,俩人都没说话。 直至懵懵的叶满听到韩竞问:“以前来过贵州吗?” 叶满反应很慢,隔了几秒才说:“去过贵阳出差。” 他小声说:“我以前经常出差,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大多数都是在酒店里吃外卖,没心情玩,所以哪里都不熟。” 韩竞:“以前没有旅行过吗?” 叶满安静了两三秒,开口道:“你可能不理解,没有工作时,我出家门超过五公里,都算出远门。” 韩竞递给他一串鸡翅膀:“喜欢宅着?” 叶满点点头,他慢慢多了一点话:“小时候想去远方看看,可太穷了,老是想着以后长大就好了。长大了,我又觉得哪里都一样,西南的高原草甸和我家楼下小公园里的没差,路边的秋英和格桑花长得一模一样,西北雪山上的雪也未必比我家窗台上下得更厚……总之,就是没兴趣,提不起力气。” 韩竞:“现在呢?” 群山之中,陌生县城,深夜夜聊,让叶满的心理防线降低,他醉着酒,用含混的吐字慢慢说着自己的烦恼。 韩竞是个再优秀不过的倾听者,让他忘了,这人的身份是他的前男友。 “看看山和植物,比以前心情好一点,但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很着急,”叶满说:“早上醒过来,经常会忘记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后会做什么。” 韩竞听他困惑地说着:“很着急,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总想要追着什么,又像被什么追着似的,可没人催我啊,明明什么都没有,世界都是空荡荡的。” 韩竞:“以前也这样吗?” 叶满回想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不。” 他慢慢缩起来,像一个没安全感的孩子,轻声说:“以前老是想着,我以后一定会有钱、出人头地,那样家里就没负担了,朋友就不会忽视我,同学也不会……我想和朋友去西藏,还想去敦煌,每天用这样的幻想激励自己,好像在和什么较劲一样。” “虽然那时候很偏激,很可笑,老觉得是因为缺这些别人才不喜欢我,”叶满轻轻说:“可我好像有一个奔头,有些事之后,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没意思……你还记得我租的房子吗?” 韩竞:“记得。” 叶满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形,因为醉酒,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飘忽:“我的世界,变成了那一个小房子,我只想窝在里面,那里比世界上所有地方都安全,也比世界上所有地方都恐怖。” 韩竞:“为什么恐怖?” 白酒渐渐上头,麻痹了他的神经,叶满把脸埋进膝盖,醉醺醺地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地缚灵,永远永远只会重复做那几个动作,直至死去也不会停。” 韩竞:“……” 外面下起了雨,这个季节是贵州的雨季,天无三日晴。 头发上搭上一只干燥的大手,叶满茫然抬起头,韩竞就站在他面前,他的手下滑,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的温暖黑暗里,叶满忽然感觉全世界都静了下来。 “我们一起去看看世界,就顺着公路往前走。”韩竞低低说:“途中遇见谁,交给天来定。我年纪不小了,可也不知道前边的路是什么样的,我们且走且看看。” 叶满闭上眼睛,轻轻说:“看什么?” 韩竞:“看这个世界会送给你什么。” 叶满自我厌弃地说:“给我也接不住。” 韩竞:“接不住就去接下一个。” 叶满有点找茬儿:“下一个也接不住。” 韩竞稳稳地说:“那还有下一个。” 叶满停住,半晌,他轻轻问:“那要是什么也没有呢?” 韩竞:“你已经有了。” 叶满:“……” 韩竞手挪开:“韩奇奇。” 叶满脑袋里闪过一道白光,好像有什么雾散去了,心底忽然生出了一阵强烈震颤。 他低头看韩奇奇,小狗把叶满的拖鞋拖进狗窝里了,睡得很香,嘴巴往他鞋里一拱,萌得要命。 他盯着它不说话了,他倒不是觉得韩奇奇是什么世界赠与的非凡小狗,他只是想起,韩奇奇很信任自己。 这条路上,他至少已经收到了一份信任——那是他过往27年里,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他仰头看韩竞,韩竞也看着他,大山沉寂,县城的酒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入住,所以很静很静。 两个人一直都没提起车上那个吻,以至于那发生过的好像是一个幻觉。 “我好想睡觉。”叶满小声说:“你绑紧一点,我怕你梦游的话,我找不到你。” 韩竞深邃的眼睛望着他,说:“好。” 叶满喝醉了,动作有点笨拙,他拿起床上的毛线,拴在自个儿的手腕上,又去拉韩竞的手。 韩竞配合地伸到他面前。 叶满眼睛出了双影,低头盯着韩竞那长而有力的手指头数了半天,迷迷糊糊把线绑上了韩竞的拇指。 他一圈一圈绕上去,安慰他说:“梦游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梦游的。” 韩竞:“没去看过吗?” 叶满:“看过,吃过药,医生说是睡眠障碍,休息好就没事。” 他抬头看韩竞,掏心窝子关心他:“你也会休息不好吗?” 韩竞:“……” 韩竞轻轻弯唇,揉揉他的脑袋,说:“小满,睡吧。” 第84章 叶满乖乖躺下, 韩竞把毛毯盖在他身上,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衣角被从后面拉了拉。 叶满那双眼睛里有薄薄的光:“睡觉吧,我明天收拾。” 韩竞:“我收拾就好。” 叶满:“我来。” 韩竞温柔地说:“你睡吧。”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我现在就收拾。” 韩竞:“你不用起来。” 桌上就那么一个袋子, 往垃圾桶一扔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这蚊子肉大点的活儿叶满为什么这么坚持。 叶满仰头看他, 特认真地说:“韩竞, 你喝醉了。” 韩竞:“……” 他看看桌上的酒, 40度100ml,自个儿的根本就没喝两口,倒是叶满的快空了。这种酒, 就算他喝上半斤也就算个微醺。 韩竞:“我没醉。” 叶满抬手指他的鼻子,都快戳韩竞的鼻尖上了:“你肯定醉了,你不醉的时候不会这么犟。” 韩竞乐了:“说你自己呢?” 叶满这副模样太难得一见,头发软软卷卷地趴着, 仰起头时, 头发向后散, 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脸红了,平时苍白的脸红润润,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叶满下床, 抢走韩竞的手机,喝醉的人力气大,他用手臂一把就把韩竞给搡床上了。 韩竞都愣了一下, 看看自己又看叶满那小细胳膊。 把韩竞推床上,叶满就开始收拾桌子,他收拾得还特别利索,不像是醉了, 把东西扔垃圾桶,又拿纸擦桌子。 擦完桌子摇摇晃晃去洗手间洗手,回来时候看韩竞还在床边坐着。 他走过去,双手并用按住韩竞的肩,把人往床上压,那架势就跟要打架一样。 “喝多了就睡觉。”叶满半跪在床边,硬把韩竞压在床上躺好,然后跑到行李箱里取了那个蓝天白云的毯子,板板正正盖在韩竞身上。 韩竞没反抗,一直不动声色观察他。 叶满把人安排在床上,也没走,双腿盘着坐人家韩竞床上了。 韩竞正要开口,叶满忽然抬手,在他小腹上拍了拍。 韩竞身体一僵,低低问:“干什么?” 叶满一点儿没接收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困得睁不开眼,手贴在他温暖的腹肌上,一下,再一下,慢慢拍着。 “别怕梦游。”叶满迷迷糊糊说:“我拍拍就睡得好了。” 韩竞:“……” 他把手臂枕在脑袋后面,安安静静看他,感受着叶满掌心的温度。 那力道很轻,也很舒服,只是过于磨人,被拍了会儿,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腰。 好在叶满没拍一会儿就一头栽进了韩竞怀里。 韩竞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肩,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撑起身关了灯。 他把毛毯盖在叶满身上,透过夜色看他,可腰往后缩了缩,俊脸上露出一丝难耐。 狼狈中他垂眸看着熟睡的叶满,弯弯唇,好在,今晚跟这个小卷毛儿喝酒的人不是别人,被叶满哄的不是别人,否则非出点什么事儿。 夜很深了,叶满蜷缩起来,把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韩竞半梦半醒搂住他的腰,分出的一线清醒里,他忽然想起来县城的路上,对叶满说的话。 第二天叶满睡到了早上九点。 县城酒店房间很大,靠窗位置是弧形,阳光无死角地晒进来。 韩竞没在屋里,韩奇奇也没在。 叶满心慌了一瞬,有种被抛下的恐惧感,然后他看到了床头的东西。 一块小蛋糕。 旁边是一个新信封。 他爬起来,拿起信封。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习惯性思考最坏结果的他心惊胆战,以至于心脏都在突突。 他想,韩竞是不是走了? 是不是他终于烦自己了? 自己偷他能量偷得太多了,他逃走了。 韩奇奇也被带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拆开信封,绝望地抽出那张纸。 韩竞的字迹很潇洒大气——这是叶满的滤镜。 其实有点乱和狂。 —— 叶先生,早安。 关于昨天提到奖状的事,你不想要,就换一种形式吧。 从拉萨到贵州,我们已经一起走过超两千公里,谢谢你一路带给我的好风景。 …… 叶满紧紧抿着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生怕看到一个关于“离”的字眼,但是都没有。 他心脏紧紧揪着,返回去继续看。 …… 昨天我们走了太远的路,白天你一直坚持开车,我晚上才能那么轻松,所以谢谢你的完美合作。 我们遇到的问题是我以前在路上遇到过的,如果以前遇见,我或许会不依不饶,非要搞点事出来撒气,惹上一些麻烦,但是谢谢你的情绪稳定,让我很快冷静下来。 表扬你当机立断向我求助时的聪明,一切没有向坏的方向发展,你勇敢地保护了小狗也保护了车,还有那个人的二两肉、我的几滴血,谢谢叶先生,你的功劳最大。 ……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就着上午明媚的阳光坐在床上继续看—— 我想来想去,该说出来,以防你察觉不到自己多优秀。 蛋糕是奖励,信是夸赞,礼物在电视柜上,里面的小红花自己贴,我去遛韩奇奇,睡醒后联系。 韩竞留。 叶满一直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像骤变的风雨,像无常的阴晴,是辛辣的、酸咸的,总之,大喜大悲、让人难以平静。 他以前和朋友相处时的心情,从来都是极端,要么高亢要么极度低落,所以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 他一直在猜啊猜,猜别人的心思,从未像现在这样有安全感。 原来,这段旅途中,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并非只会拖后腿。 他下床,拆开电视柜上的袋子,里面有一袋小红花贴纸。 下面是一个带着包装的文件夹。 外表是软皮的材质,浅绿色,是学生用品,高级又精美。翻开看,里面是透明的保存袋,活页的。 叶满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去找手机,想问问韩竞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但是刚刚走出一步,他又停住,看向自己的行李箱,里面的角落里,正用塑料袋皱巴巴地包着的、一打老信件。 他坐在弧形的窗前沙发上,将那五十六封信按照时间顺序摆在桌上。 不同国家、不同人种、不同时代、不同语言,因为叶满太过匮乏,看不懂,所以那些陌生语言的信在他眼里是没什么重量的,他也并不好奇。 他想起博尔赫斯的诗——别人白白地给了你浩瀚的海洋,白白地给了你惠特曼见了惊异的太阳;你消磨了岁月,岁月也消磨了你,你至今没有写出诗。 他是个文盲,只能耐心地、按照由近及远的顺序将它们依次放进文件夹里,做诗意的搬运工。 最前面的几封,就是谭英的信。 第一页是梅朵吉。 第二页是和医生。 他没有收下信,他托付叶满,如果真的有一天真的找到谭英,把信交到她的手上。 第三页,他手下微顿,轻轻展开。 —— 我紧急给你写这封信,不知道还能不能到你手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贵州随平的一个小卖部老板,我的小卖部名字叫“来富小卖部”。 1992年时,你曾来过我这里,那时候你救了一个被拐的男孩。 但是除了那一个,当时还有一个男孩,当年大概八岁的样子,他现在正在找你。 许多年过去了,我想问一问,你还记得他吗? —— 这封信来自十几年前,而1992年,又是这封信的十几年前。 叶满看了这封信好多遍了,这封信一共两张纸,下一页纸是一个孩子的字迹,那些字,每看一次,叶满都会难过得嘴里发酸,因为如果第二封信事情真实存在,那么第一封信就是结果,也就是孩子的愿望,一定是空了。 空了的后果是,一个孩子,无法找到家了。 他坐在阳光里,如今正是好光景,明媚的阳光尽全力晒满每一个角落,把每一个人笼罩。 光线穿透叶满苍白的指尖,血液是红色的,所以透出的光也是温暖清透的红色。 他一封一封向文件夹里塞着信,手机□□忽然响了两下。 他的□□只会有一个人和他聊天,就是觉巴山上那个男孩儿,瞳瞳。 瞳瞳经常会找他聊,一般是在节假日和每天晚上六点以后。 一开始叶满还不明白这个是什么规律,但是韩竞说,可能因为那是大人的上班时间,他以为你要工作。 这是一个很细心懂事的孩子。 他看了眼日历,果然今天是星期六。 不上班后,他对“星期”这个概念渐渐模糊了。 他仍然积极回复瞳瞳的消息,有时候叶满会陪瞳瞳聊,有时候自己实在不愿意说话,就是韩竞说。 但瞳瞳没发现对面是两个人。 他跟叶满说:“我这里下了好大的雨,把一楼填满了,想把乌云装上火车带到沙漠里去,老师说沙漠里缺水。” 叶满想说:这个项目我王多满投了。 他把自己逗得乐了一会儿,房间里响起“哒哒”声,很认真回了瞳瞳的话,那期间叶满心情都是很好的。 有时候叶满会因为这个孩子的童言童语感触到一些很纯粹的东西,但是叶满本身不喜欢孩子。因为他们的天真语言总是那么发自内心,所以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该被责怪,不该觉得生气、难堪,所有负面情绪都不能有。 与其说他讨厌孩子,不如说他害怕孩子,他被家里的孩子骂过很多次,侮辱过很多次,家里人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但如果叶满冷脸,他就会被训斥没有大人样。 瞳瞳是天底下孩子里特殊的那个,他是个很好的小孩儿,他有很多话和叶满聊,或许因为两个人的成长轨迹是那样雷同。 他们坐在阳光下慢慢聊着,手机里又进入一条消息。 钱秀立发来的。 叶满有点抗拒,半天才打开。 钱秀立说:“叶满,对不起,那天我有点喝多了。” 叶满立刻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尴尬了:“我知道,别放在心上。” 钱秀立:“你们到贵州了?” 叶满:“嗯。” 钱秀立这回打字打了很长时间。 叶满没等他,边和瞳瞳聊天,边把信件依次插入收藏夹。 韩竞给他的那一封,他也放进了里面。 想起来韩竞要他贴小红花,他就乖乖取出一朵小红花,贴在了文件夹的封皮上。 叶满去洗漱完毕,拿起小蛋糕,准备吃时,钱秀立又发了消息过来。 “我跟你表白不是出于冲动。”钱秀立特文艺地说:“我喜欢你的浪漫和善良,喜欢你对我说的话和听我说话的样子。可从一开始我就在你眼里形象崩塌了,洗手间里那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强迫的你也肯定不信,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昨天醒酒后去找你,你和竞哥已经走了。” 叶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慢吞吞回复:“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钱秀立:“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很差,但我从来不说谎,我喜欢你,想追你。” 叶满打字:“别追。” 钱秀立:“是不是因为觉得我长得丑?” 叶满愣愣地回:“别丑。” 叶满都不知道钱秀立长什么样子,因为他满脸胡子。 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刚刚走神胡言乱语了什么…… 钱秀立:“是不是因为竞哥?” 叶满生怕他真追,打字特别快:“是。” 钱秀立:“为什么?” 叶满老老实实地答:“你是韩竞的朋友,我谈恋爱不会找他朋友的。” 大理,古城,钱秀立坐在自己的店里,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是挺好的一张脸,四方大脸,浓眉大眼,怎么着也算是个帅哥。 但是这会儿钱秀立整个人都特别颓,他悲伤地抹了把眼泪,靠在讲究的木制老板椅里头仰起头,抽抽了两下。 店员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距离站着。 钱秀立深吸一口气,哀伤地说:“你们两个是情侣关系直说啊,我也不会这么干。” 叶满连忙说:“不是。” 钱秀立稍微回了一点血:“那是为什么?” 叶满:“……” 他和韩竞在一起过,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找韩竞朋友,因为那会让韩竞没面子,会影响人家俩人的关系,自己不重要,可这样做自己会给韩竞带去麻烦。 叶满回复:“因为我不喜欢你。” 钱秀立觉得,叶满这个人看着性子软好说话,但是拒绝起人来听不留余地的,一点空隙也不给,一点余地也不留。 “我知道你一走这辈子也不一定再见,但是大理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很多年后你来古城,再看见我,我还是会主动走到你面前,那里没有别人,或许你会爱上我。”他把自己的心都说酸了。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看清,下意识接起来,里面是韩竞的声音:“回大理了?” 钱秀立没反应过来,又莫名觉得心虚,说:“啊、啊,回来了。” 韩竞:“今天天不错,做诗了吗?” 钱秀立:“做了几首。” 都是给叶满写的,他觉得叶满是能欣赏他的人。 钱秀立试探:“竞哥,你有什么事儿吗?” 韩竞直截了当:“你和叶满不合适。” 钱秀立有点火了,他和韩竞是朋友,也确实一直以来佩服他忌惮他,可韩竞也不能什么都插手吧,这个就有俩臭钱的西北莽夫懂个屁的灵魂伴侣? 他语气沉了:“你什么意思?” 叶满担忧地看着刚回来的韩竞,小声说:“别、别吵架。” 钱秀立再天真也看出来韩竞立场不纯,挑衅道:“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合适?” 韩竞还没开口呢,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情急之下,直接抽走了他的手机。 “那个……我是叶满,”叶满语气软软的,没任何攻击性:“竞哥说不合适是因为我不喜欢、就是我把你当一个很优秀的朋友,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诗人,真的,我特别骄傲,我觉得你肯定会出版自己的诗集的。和竞哥没关系,就是我、我不具备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钱秀整个人呆住,他小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叶满:“嗯。” 钱秀立:“可什么叫不具备喜欢人的能力?” 叶满抬眸,韩竞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被这么看着,叶满撒不了谎,他低下头,艰难地、难堪地抛开自己的隐私来劝退:“因为……我不爱自己。” 这话跟别人说或许显得特矫情、借口都找得可笑不走心,但是钱秀立这人情感特别细腻,没事儿还爱搞点半吊子心理学,他立刻就明白了叶满的意思。 也知道叶满说这话已经是掏心掏肺,自个儿再追问就是侮辱。 他气立刻消了,退而求其次地说:“那我们先做好朋友吧。” 叶满支支吾吾,含糊敷衍:“啊……这……” 叶满这人没法交朋友,因为他根本没法跟人保持持久的联系。 “算了吧。”叶满轻轻说。 第85章 电话挂断, 叶满尴尬地把手机递还给韩竞,他觉得自己特别冒犯,他想说别因为我这么个外人和你的朋友吵, 不要影响感情, 不值当的。 可最后笨拙的他低低开口:“对不起。” 韩竞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 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后, 开口道:“我们不是因为你吵, 我和他都是因为男人之间的好胜心,吵也是我俩的问题,和你没多大关系。” 叶满愣愣看着他。 他懵懂地理解着韩竞这句话里的意思, 呆呆问:“什么?” 韩竞轻轻勾唇:“你只是被喜欢,没有错。” “和我没关系……”叶满勉强抓住一个重点,卷毛儿耷拉下来,局促地说:“对不起啊, 我不该碰你手机。” 韩竞的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 揉了揉, 说:“但这不是一个借口,我们让你不舒服了,你就可以阻止。” 叶满一怔, 歪头看他, 眼神清澈无辜,还有淡淡的茫然不解,他总是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动物一样, 用这双眼睛作为窗口观察世界。 观察着人们。 尤其时时刻刻观察韩竞。 韩竞感受得到。 —— 我的世界总是很复杂,像一团乱麻,如果和人相处,就是乱上加乱。 我太久太久没和人相处, 也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自然而然获得社交技能。 我仍是会害怕,仍是会很累,别人生气、有矛盾,我就会想自己在里面做错了什么,别人喜欢我,我会羞耻。 这不健康,可我无法控制。 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背着我吃了智慧果,或者他们进化没带我。 总之,我总是战战兢兢,从中学时开始有意识模仿人类,但是到27岁,我也没太像人。 我喜欢他,他偶尔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像神仙的启示,那些关于他人和他人的、他人和自己的之间的分离,能让我毫无逻辑的世界简单很多。 如果能跟他待久一点就好了,我可以多学习一点人类常识。我的人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舒服,我好喜欢他啊。 —— “在想什么?”韩竞欠身看他,那张酷又野性的脸上带着点探究:“真喜欢他?” “喜欢……”叶满心跳得极快,吞了吞口水,小声试探:“如果我喜欢呢?” 韩竞那双眼睛很锐,盯着叶满闪烁的眸子,开口道:“不行。” 叶满紧张得说不出话,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闷闷说:“为什么不行?” 韩竞:“因为我……” “哥!”叶满又忽然打断了他,语速极快地说:“我们该出发了。” 韩竞:“……” “小满,你把这段旅程设定时间限制了吗?”韩竞问。 叶满不解地抬头:“没有啊。” 韩竞:“那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路?” 叶满:“我……” 他很茫然,眼神儿特单纯地看韩竞:“去还信不是我们的目标吗?” 韩竞:“是啊。” 叶满:“快点把事完成,我们不就……” 韩竞:“就什么?” 叶满卡住了。 他也不知道这么快完成的意义在哪儿,信上时光已经过了十几年,不可能差他这一秒两秒。 还完信,他会无事可做的。 他问韩竞:“你没有别的事吗?” 韩竞:“没有。” 叶满:“……” 阳光晒在背上,世界宁静祥和,这座大山中的陌生小城时光好像很慢。 他挠挠乱糟糟的卷毛儿,低头摆弄那个厚厚文件夹,慢吞吞说:“那明天走吧,我真的有点没休息过来。” 韩竞:“……” 韩竞走到他身边坐下。 叶满没再说话,俩人就静静坐着。 太阳光一点点充满这个房间,有清凉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伏天里面,这里的温度却是适宜的二十六七度,群山环绕的山中县城里生活气息浓厚,楼下偶尔会传来带方言的说话声。 叶满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贵州的山。 他觉得如果西藏的山苍凉雄壮,那贵州的山就像画家笔下的山水画,奇形怪状,他此时也是奇形怪状的,如果他也变成了一座山,往喀斯特群山里一蹲,或许都不会被发现。 太阳点点滴滴落在他的手指、发丝、然后是拖鞋上。 他慢慢又觉得困。 韩竞就坐在他身边,没说话,随手抽出那些老信件,安静地看。 他在自己身边,叶满觉得很安稳。 他靠在沙发上开始昏昏欲睡,任由阳光晒着他的脸。 闭眼时,他看到的是薄薄的红,温度又高一点,他觉得自己像一支山楂雪糕,正在融化。 化成了水,顺着沙发蔓延,弄脏了韩竞干净的深色牛仔裤边角。 于是他缩了缩,尽量离韩竞远一点,别让自己碰到他。 韩竞捏着一封法语的信,侧脸看他。 “不是想吃江团鱼吗?”他低低地说:“我们去吃午饭吧。” “不想出门。”叶满困倦地开口:“也不饿。” 韩竞:“那就不出去。” 叶满轻轻“嗯”了声。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你快看我!” 韩竞弯唇,说:“看着呢。” 叶满莫名其妙地说:“你看我是不是一支山楂雪糕?” 韩竞:“……” 他撑着沙发,凑近他的脸庞,眼睫轻微闪烁,几秒后说:“不是,是一个叶满。” 叶满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手,没化成山楂水:“我老是想象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自己就不是人这个形状的,而是变成了古怪的物种。” 韩竞:“变成了山楂雪糕?” 叶满眼尾轻扬,说:“我刚刚想自己被太阳晒化,把你的裤子弄脏了。” 韩竞轻轻勾唇,说:“那我不洗了。” 叶满脸红,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问:“你能看懂吗?” 韩竞:“看不懂。” 叶满还以为韩竞什么都会呢。 他坐起来,说:“应该用翻译软件就可以吧?” 韩竞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酷酷的气质,声音柔和:“那我们读读?” 贵州的某个深山小县城,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叶满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做了一件有趣但无意义的事。 识别翻译着古老信件的陌生语言,有点慢,有些偏差,需要一点一点校正。 叶满盘腿坐在垫子上,趴在茶几上一句一句抄下来,偶尔探头在韩竞手机上看一眼。 韩奇奇嗅到了鱼的味道,从窝里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雨。 主人抬起头看它,笑着说:“睡得好吗?” 它走到主人面前,发现自己碗里有满满的食物,还有一点主人才能吃的鱼。 天快黑了,没有大狗咬它,也没有人类驱赶,天上下雨也淋不到它。 主人摸摸它的脑袋,温柔地说:“慢点吃。” 它害羞地垫脚过去,一口吞了半盆。 房间没开灯,叶满的电脑亮着光,桌面散着凌乱的信件,叶满的笔记本摊开着。 韩竞戴着叶满的防蓝光平光镜,垂眸看手机,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就有种沉稳内敛的冷感。 韩竞长相大气,并不斯文,框架眼镜和他适配度不高,那气质被眼镜的斯文中和,反而有点痞气的帅。 “又下雨了。”叶满看向窗外,咬着筷子说:“好潮湿啊。” 韩竞抬起头,扶了扶那个对他来说略小的眼镜,说:“现在是雨季。” 叶满那眼神儿就控制不住往他脸上溜,“啊”了声,心不在焉重复:“雨季。” 韩竞看向他,没说话。 弧形的窗上落满了雨滴,喀斯特大山包围的县城呈现墨绿色的静谧背景,雨还刷刷向下砸。 叶满面向窗,半靠沙发站着,歪头看他,两人无言对视了两三秒,叶满低下了头,用筷子挑米粒吃。 韩竞抬手摘眼镜:“不好看?” 叶满在心里说“特别好看”,可你为啥要忽然把自己变得更好看,让人心里直跳。 但是表面上一点声音也没出,假装自己没听见。 那天俩人用翻译软件翻译了一封信,来自1932年,这是一封父亲写给儿子的信。 翻译的时候叶满心情很抵触,本来挺好的心情急转直下,因为“父亲”这个词汇是他特别不想触碰到的,尤其是父子关系。 信里来中国工作的法国医生给他12岁的儿子写了那样一段话,被叶满凌乱地写在笔记本上:Hugo,爸爸爱你。与你分离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你,我想我应该为我们分别那天的事情感到抱歉…… 这是一封家书,内容很简单,是写给儿女的日常问候和歉意。 但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内容,却让叶满有种非常强烈的虚假感和排斥感。 他这不可避免让叶满想起自己的父亲,真是难受,每一次想起父亲他都有一种心脏被蒙上油腻猪油的窒息,身体各个部位都有种晕车时常见的感觉,恶心、眩晕。 他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白酒,就着窗外的雨慢慢,试图把那种感觉咽下去。 韩奇奇就在他旁边埋头干饭。 他低低地说:“这封信在上海发出,但是现在还在中国,是寄丢了吗?” 韩竞:“有可能。” 叶满偏激地说:“那个年代,谁知道他来中国做了些什么好事?” 韩竞觉得他可爱,笑吟吟看他。 叶满走回沙发坐下,低头吃鱼,鱼又酸又辣又鲜,只不过对于叶满来说口味有点淡。 那封被他翻译过来的信潦草地写在笔记本上,就摊开在眼前。 叶满无意识看到,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韩竞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问:“在想什么?” 叶满埋头吃饭,含糊说:“没想什么。” 房间里开了灯,只开了弧形窗边这一块儿的灯,并不太亮,昏黄温暖。 叶满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的脸醉得泛红,头发垂着,握着手机看。 妈妈前两天给他发过消息,说爸爸检查完身体,一直咳嗽不是肺癌,而是抽烟引起的支气管炎症。 他一直没回。 爸爸的微信他已经删了,他那时候很痛苦,冲动之下删掉的。 韩竞冲过澡出来,叶满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阴郁沉默。 他的一小瓶白酒已经空了,瓶子倒在桌上,另一瓶白酒被他打开,喝了大半。 韩竞皱皱眉,走过去,说:“小满,你喝了多少?” 叶满慢吞吞抬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着些微薄光。 “怎么了?”韩竞走近一步,低头看他,声音很温柔:“喝醉了吗?” 叶满只呆呆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韩竞撩起他的额发,温热粗糙的手自然而然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叶满呼出一口气,说:“韩竞。” 韩竞应了声。 叶满轻轻地说:“我爸病了。” 韩竞微微皱眉:“严重吗?” 叶满摇头:“老毛病。” 他醉得太厉害,脑袋里很混很重,脖子有点撑不住,就把重心慢慢靠在韩竞摸他脑门儿的手上。 韩竞慢慢收力,直至叶满的脑袋被引导着,抵在了韩竞的肚子上。 “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叶满难受地说:“但是不想打。” 韩竞:“有矛盾了吗?” 叶满说:“有。” 半晌,他从嗓子里逼出一句话:“不共戴天。” 韩竞:“……” 叶满用了好几次这个词汇来形容自己与别人的关系,韩竞觉得,这或许是叶满眼里自己与这个世界关系的真实写照。跟这个世界敌对,会活得有多辛苦啊。 他低下头,看着醉醺醺的叶满,雨季的潮气似乎将他整个包裹,涌动着浓烈的悲伤和无助。 有时候韩竞会觉得束手无策,明明叶满就在他面前,可叶满似乎有另一个世界,他看不见摸不着,叶满也拒绝他进去。 他俯身,把叶满横抱起来,走向床。 床的区域没开灯,光线昏昏暗暗。 叶满瞪大眼睛看韩竞,只觉得自己晃悠悠,在水里飘了会儿,就落在了起伏的海面上。 他头晕目眩,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爬到床边,韩竞正给他倒水,转身就见叶满身体失去平衡,脑袋向下栽了下去。 韩竞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人捞起来,往床上带。 动作太急,他也没受控制向床上倒了下去。 手撑在叶满脸侧,昏暗暧昧的光线下,两人四目相对。 叶满缓慢地眨了下眼,开口道:“你长得真好看。” 韩竞没起开,半撑在他身上,漆黑的眸子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低低地说:“你也是。” 叶满醉酒,呼吸有点重,面前那张脸俊得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才会出现这种等级的帅哥,一片梦幻的眩晕里,他缓缓闭上眼。 韩竞低头,唇轻轻贴在了叶满的唇上。 叶满没躲,半睁开眼睛,韩竞那双锐利又聪明的眼睛望着他,又在他唇上贴了贴,力道微重,很温暖。 叶满的心跳得很缓,思绪也很慢,眼前的世界晃悠悠的,没有锚点。 那树懒一样的反应速度里,他想起了和韩竞的第一个吻。 是他向韩竞索吻的,那时的温度,好像和现在差不多。 “手机。”叶满忽然躲开他,推他的胸口,说:“给我拿手机。” 韩竞以为他想给家里打电话,撑着床起身,健壮大块的古铜色胸肌,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叶满收回的手勾住衣领,扣子散开,精壮的胸口就那么落在了叶满眼里。 他记得,自己吻过那里。 韩竞身形顿住,跪在床上,当着叶满的面,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那片诱人的、性感的部位在叶满面前一点点消失,他又迟钝地望向韩竞的脸。 “还认识我是谁吗?”韩竞居高临下看他。 那样强壮凶悍的体型充满了叶满的整个视野,完美得仿佛是付费内容才能见到。 他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轻轻“嗯”了声。 韩竞就没再说什么了,看他一眼,下床把手机给他拿回来了。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叶满,手上握着一杯温水。 叶满趴在床边,慢慢地、对着列表一点一点扒拉,拨了个号码。 韩竞没打扰他,静静守着他。 两秒后,韩竞的手机响了。 他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上面是叶满的来电。 他看着眼前的叶满,接起来。 电话里传出叶满的声音:“喂?是韩竞吗?” 韩竞低低应道:“嗯。” 叶满抱着手机,埋头说话:“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韩竞垂眸看他,说:“什么?” 叶满:“我不要你亲我了,以后不要亲了。” 韩竞:“……” 叶满的醉话从手机和面前一起传出来,像双声道,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韩竞:“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 叶满闭着眼睛,晕乎乎地“啊”了声,问:“什么秘密?” 韩竞:“我曾经回冬城找过你。” 手机从叶满的手中漏出去,掉在了地上。 韩竞把叶满扶到床上,叶满脸色潮红,已经睡死了。 但是脸上挂着眼泪。 狠话是他说的,眼泪也是他流的。 韩竞皱着眉,捡起叶满的手机,上面显示正在通话。 叶满给自己的备注在上面亮着——拉萨民宿老板。 连个名姓都没有。 第86章 清晨, 四面环绕的山间飘着大雾,山脚下的城空气也潮乎乎的。 天还是没放晴。 叶满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还口渴, 晕乎乎下床, 想去喝水, 却被脚下的拖鞋绊了一下, 砸韩竞身上了。 韩竞正睡着, 被他惊了一下,反应过来搂住他的腰,把他带上了床, 困倦地说:“折腾什么呢?” 叶满想要坐起来,但宿醉后没什么力气,被按着躺韩竞枕头上,伸手努力往床头柜上摸索, 小声说:“水。” 韩竞胳膊长, 越过他, 摸到了矿泉水。 俩人的动作是他们都没意识到的自然,韩竞几乎把叶满抱在怀里,叶满醉意没消, 整个人特别迟钝, 察觉不到俩人的姿势有多亲密。 韩竞拧开水,递到他唇边。 叶满眼睛有点睁不开,手脚无力, 握着韩竞的手腕咕咚咕咚喝进去半瓶,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钟,韩竞还在他身边睡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 叶满开始觉得,贵州根本就没有晴天。 他坐起来,摸到自己的手机,准备点个外卖,刚打开屏幕却发现是通话界面。 他愣了一下,最新通话,他给韩竞打了一个三分钟的电话。 他不记得这回事,昨天他是怎么上床的他都不记得了。 他觉得自己一身酒气,臭烘烘的,进洗手间洗了个澡,出来时韩竞还在睡。 也不知道韩竞怎么这么困,平时韩竞都起得很早。 他没去打扰韩竞,打量这间屋子,茶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韩竞收拾干净,文件夹和本子整齐摆在上面。 他随便擦了几下头发,正准备翻开看看,无意间瞥见门口立着一把伞,那是韩竞的伞,俩人撑着来的。 叶满歪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昨天韩竞出去了吗? 外卖到的时候韩竞才醒,他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问:“几点了?” 叶满:“十点半。”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韩竞面前,犹犹豫豫问:“韩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竞又打了个哈欠:“没有。” 叶满抬手试探着摸他的额头。 主动的接近触碰让叶满有些紧张,连眼睛都不敢直视韩竞。 韩竞没躲,他才把手压实了。 韩竞没发烧。 “你昨天没睡好吗?”叶满直接把外卖拿到韩竞床前了,说:“我没见你睡过这么久。” 韩竞:“昨晚出去了一趟。” 叶满:“出去干什么?” 韩竞下床:“昨晚门外有人。” 叶满愣住,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抛下外卖跑到门口检查,防盗链正拴着,外面走廊没开灯,显得特别阴暗,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订的这间是整个酒店采光最好的,在三楼,叶满住进来后就没出门过,而且还是半夜来的,对外面没什么印象。 他长期生活在笼子里头,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什么太大危险,听韩竞这么说,心里就有点发毛,往后退了退,无意低头一看,脚下有几张小卡片。 上面印着女人,有电话,有种八九十年代炸裂小广告的排版方式,看得人眼花。 叶满刚注意到,蹲下看了一会儿,说:“这里有小卡片。” 韩竞进洗手间洗漱:“半夜塞的。” 叶满:“什么人?小偷吗?” “可能是,”韩竞说:“没追到,怕你一个人有事,下楼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叶满:“那今天我开车吧。” 韩竞从洗手间门里把睡衣扔回床上,打开淋浴,说:“我睡好了,你昨天喝太多了,没准还能测出酒驾。” 叶满应了声,叠起韩竞的睡衣,开始收拾行李。 既然是雨季,怕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可路还是要走的。 叶满把东西全都收进自己的大行李箱里,从行李箱里翻出韩竞的一套衣服和裤子,放在床头等他换,然后坐在床上吃饭。 外面天气阴暗,房间里开着灯,角落的壁纸脱落,露出成片的黑色霉斑。大概是心理作用,叶满盯着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这里阴森。 趁着韩竞不在,他点开手机,翻到录音界面,果然多了一段昨晚的通话录音。 叶满记性不好,工作沟通时容易忘事,就开了通话自动录音功能。 他抬头看看紧闭的浴室门,戴上耳机,点击屏幕,很快,自己的声音出现了。 几分钟后,叶满摘下耳机,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嘴和鼻子被捂住后,氧气一点点耗尽,他心脏的麻和疼却没有丝毫减缓。 韩竞去找过自己……是在自己和他说分手以后。 他当初有勇气和韩竞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时间有限,不过是因为韩竞离得远、那样的人见得人多,不会把自个儿放在心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韩竞就算生气也不会再回来找一个相处几天的人,都不值当那机票钱。 竟然有人花时间和钱来找自己,他太过意外。 “咚咚咚。” “咚咚咚。” 叶满心脏麻痹还没褪去,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把伞靠在墙上,几张小卡片散在地面,防盗链正拴着。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看到的竟然是几个警察。 他害怕警察,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开门,思考哪里能够逃跑。 但是他实在没做坏事,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跑到洗手间门口,敲敲毛玻璃门,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哥,警察在外面,开门吗?” 韩竞关了水,说:“嗯,问问什么事。” 叶满又跑回门口,小心翼翼把门开了条缝隙,打开防盗链。 他露出一双眼睛,把门口站着的人看了一圈,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吗?” 打头那警察面色严肃,问:“你们昨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 走廊里围了不少人,比起早上那会儿的空荡阴森多了些人气儿,只是挤挤挨挨、人头攒动莫名让人看着有些焦躁。 叶满向自己隔壁房间打量,瞧见了不少警察进进出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莽撞地跟着看,视线穿过来往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床边搭着的一只手,青灰苍白的、无力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 韩竞正在和警察说话,因为韩竞昨晚是确确实实听见声音了。 叶满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 门口围着一些人看热闹,大约瞧见了地上散落的“美女卡片”,七嘴八舌说死的人是干那个的,说不准价格没谈拢贪心让人杀了,那种女人死了就死了。 很快有大胆的看见里面,说死的是个男人,于是这群人又不说了,张望了片刻,摇摇头说真可怜,家里人一定很伤心。 叶满很多事都不明白,不明白都是人,有什么分别,态度为什么变。 他浑浑噩噩的,想说什么,嘴唇开合半天又没发出声儿。 韩竞去了警察局,只能叶满自己去4s店取车。 他一手拖着行李,一手举着伞,行李箱上坐着小狗,在陌生的南方小城的阴雨里走着,步履维艰。 喀斯特的大山上蒙着雾气,街上店铺开着,但没什么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手机屏幕,他看着重新规划的导航,又转头重新走。 他心里很着急,很害怕,他一会儿想着那只手,老是觉得在这看不见边际的雨天里,有一个灰色的枯瘦男人在如影随形跟着他。 可他转了好几次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会儿又急韩竞,他太怕警察误会他是凶手,把他抓起来了。 因为韩竞昨晚确实出去过,出事的那间就在他们隔壁。 身后韩奇奇仿佛“汪呜”一声,叶满没留神,心事重重向前走。 终于到了4s店,员工帮他拿行李,叶满一转头,发现韩奇奇不见了,行李箱把手上只剩下半截绳子。 人生的崩溃老是一件接着一件,叶满跑出去看,那空荡荡的马路上早就没有了小白狗的影子,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抗压能力不行,手脚都软了,大叫了几声韩奇奇,小狗没有像在鬼屋一样向他跑来。 雨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天灰蒙蒙的,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潮的,仿佛溺水。 叶满把行李箱放进车里,举伞沿着来路找,他这么个不善言辞的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挨个店询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小白狗?” “它是长毛的,毛儿有点卷。” “刚刚和我在一起,就站在行李箱上,您有没有看到?” 叶满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茫然地看着当地人的嘴唇一开一合,然后拖着步子,沿街继续走。 他一路叫韩奇奇的名字,但是小狗没有摇着尾巴向他跑来。 就这么走着,他又回到了酒店楼下。 酒店已经冷冷清清,也没有人围观了。 叶满没有往里面走,韩奇奇不可能在那里,他生怕韩奇奇掉下行李箱,怕它被雨淋湿,所以中途回头确定过好多次,半路的时候韩奇奇还在。 他觉得手脚很轻,就像什么都抓不住那样轻,这个世界像悬浮在大雾里面,与他完全割裂。 他又开始疼,那是一种焦虑的疼,背疼、腿疼、浑身的每一块儿肉都疼。 他又返回,再次走那条路,牛毛一样细的雨针不停刺着他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把韩奇奇弄丢了。 他想打电话告诉韩竞,摸出手机又停住。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为韩竞添堵,韩竞已经去警察局了。而且……他真的怕韩竞生气怪他、觉得他是个废物,于是他又开始怕韩竞。 自己确实是个废物,为什么没保护好韩奇奇,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收养它?明明韩奇奇在318上已经生存下来了,是自己害了它。 “韩奇奇,你在哪?” “奇奇?” 叶满一路走一路叫着,周边的商铺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喂!” 叶满机械地叫着:“韩奇奇,我在这里!” “喂!”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入了他混沌的世界。 路边的超市忽然跑出来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叶满垂眸看那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脸白白圆圆的,很小巧,长得顶漂亮,穿着青春洋溢的牛仔裤粉T恤。 她冒雨出来的,把手遮在眼睛上,说:“听他们说,你的小狗丢了。” 她的普通话比较标准,叶满能听懂,他急着问:“是,你见过吗?” 小姑娘摇头,说:“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叶满把伞撑在她头顶,为了保持个不冒犯的距离,自己的身体大部分在淋雨,把手机给她看。 他不抱什么希望,因为她没见过韩奇奇。 “我也在找小狗,你的刚丢应该好找。”小姑娘仰头看他:“你跟我来。” 叶满的爸妈从小教育他,出了家门,外面全都是坏人,朋友不可靠、警察不可靠,谁都不可靠。别人帮他都是要害他,都是要谋取利益。 叶满长大了,不至于信那些话,但是他还是怕。 小姑娘带他进了一家五金店的里屋,里面昏暗逼仄,只有一台老风扇在运行。 两三个中年男女说着方言,堵着门口,眼睛在叶满身上打量,让叶满特别不安。 他已经开始想,如果遇到危险自己能不能够跑得出去。 但是他的担心多余了,小姑娘把电脑转向叶满,叶满就看清了上面的画面。 那是刚刚他经过那条街的监控。 他心脏都提起来了,立刻欠身看。 小姑娘熟练地把视频退回去,叶满看到了幽灵一样徘徊的自己,像神经病一样奇奇怪怪上门询问的自己,时间不停后退,他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的自己,韩奇奇乖乖蹲在上面。 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他会紧紧抱住韩奇奇。 “十点五十分,小狗还在。”小姑娘这次说话带了点口音,是和门口的几个人说的。 门口一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抓起叶满的手腕,向外跑。 他们来到了隔壁的饮品店。 半个小时后,一家超市里大大小小聚集了三四家店的男孩儿女孩儿,大的十七八,小的七八岁,凑堆一起看监控。 这时,距离4s店已经不足百米。 老板在一边嗑瓜子,笑着和他说话,叶满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他脸色紧绷,紧紧盯着监控回放,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来了来了!”几个小孩儿也像他一样严肃地盯着看。 “小狗在呢!” “那是谁?” 那是谁? 叶满呼吸一滞,死死盯着画面上的人。 那个瘦高个子,黑色指甲的人,他印象极深刻,前两天刚刚见过。 两天前警察局,他没要俩人赔狂犬疫苗和骨头脱臼的钱,赔了修车钱、拖车钱。 所以,韩竞就没再多追究。 叶满以为,八成是那块二百的玉吓住他了,但是现在看,他是想弄走狗报复。 叶满那会儿一点察觉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在犹豫着是不是给韩竞发条消息。 那人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叶满身后,像个鬼影,就叶满看手机那一会儿,他忽然加快脚步,利落地掐住韩奇奇的嘴,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搁断了绳子。 叶满盯着那把刀,心凉了半截儿。 小姑娘按下暂停,掐腰:“就是他,偷狗贼!” 叶满身后穿黄裙子的小姑娘说:“报警!” “今天转盘那里出了人命案,哪里有时间给你们找狗哇?”超市老板走过来,老神在在往屏幕上一看,说:“我看这人不像偷狗的,像有仇的。” “那你说怎么办嘛?”小姑娘急着说:“这人有刀,肯定会杀狗。” 叶满站直身,低低说了声谢谢,向外走。 “你干嘛去?”小姑娘追上来,说:“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叶满:“嗯。” 昨天做笔录的时候,叶满看见过他的住址。 叶满记性不好,但是那个人说的地方很好记,是一个叫彩虹的汽修厂。 “你一个外地人,怎么去嘛?”小姑娘跟着他,后面跟了一串小孩儿,闹哄哄的:“我们和你一起。” 叶满拒绝:“不用了,谢谢。” 叶满是个胆小得不能再胆小的人,且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一旦自己犯了错,就会拼命自己去解决去掩埋,生怕被别人发现。 所以他不会求助,他也不觉得向人求助能解决什么。那时候他钻了牛角尖,就觉得晚一秒韩奇奇就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一样,剩下一张皮,又觉得,只要自己在韩竞知道之前把韩奇奇找回来,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 他跑向了4s店,把酷路泽开出来,后面店员在向他喊什么“换座椅”,根本没进到他的耳朵。 他输入导航地址,踩着限速线往城东开。 那一段路上他想了特别多,想着自己会被杀死,想着可能要失信了,没办法和韩竞走完这段路程。 他是个没担当的人,是个肩上扛不了事儿的废物,爸妈都这么说。 他从小到大每天都会重复一句话,无论遇上什么,都是那么两个字——“算了”。 他踩着油门,飞速在县城褐色的马路上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劝他。 “算了,挨打几下又怎么了?不是没死吗。” “算了,被骂两句又怎么了?不是没少一块肉吗。” “算了,人走了,就不要了。” “算了,东西丢了,是命里没有。” “算了,一只小流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嘛,不值钱。” 县城不大,坐落在大山脚下,雨不停地下。 叶满把酷路泽停在那紧锁的施工蓝色铁门门口,握着一把弹簧刀,下了车。 第87章 这是他刚刚在韩竞工具箱里翻到的, 很小巧,握着方便,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用。 这地方偏, 地面都是碎石子, 雨水在门口聚积, 一摊一摊, 里面混着泥。 门口生锈的大牌子上写着“彩虹废车场”, 也不知道废弃多久了。 叶满趟过水,扒着铁门缝隙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看到人的影子。 他小心观察四周,走到角落里,踩着几块砖,笨拙地爬上了墙。 院子里很乱, 横七竖八停着看不到尽头的废车, 没见人。 叶满跳了进去。 蓝白的彩钢房子在雨里诡异地矗立——在叶满眼里, 这里的一切都很诡异,因为他太害怕了。 他怕到心脏在发抖,唯一能依靠的, 就是手上的弹簧刀。 他屏住呼吸, 竖起耳朵去听哪里有声音。 隔着一面墙,他隐隐约约听见房子里有说话声。 他缓慢地挪动脚步,从窗户一角看进去, 是两个男人在喝酒聊天。 他们在说方言,叶满听不懂,所以更觉得不安。 往前张望,那边有个铁皮库房, 就在小房子后面,他趁着两个人转身,飞速跑进大库房。 大库里有一股子浓烈的汽油味儿,到处堆着零件。 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强烈的恐惧让肾上腺素飙升,他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但是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在仓库里看到了几个人影。 外面的雨还在细细下着,簌簌落在仓库的彩钢瓦上,几个身材精瘦的男人正在拆一辆车。 库房光线幽暗,他有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躲在一个架子后面,不动声色观察他们。 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 仓库很深,他趁着他们聊天空隙一点点往里蹭。 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人一起大笑起来,吓得叶满跟鹌鹑一样,僵在原地,脖子都缩了起来。 他没被发现,意识到这一点后,叶满稍微放松下来。 现在的恐惧和在废弃医院那种截然不同,一种是未知,一种是人类。 在废弃医院时遇到鬼他或许有逃跑的余地,但是他清楚,在这里他会更危险。 他小心翼翼躲起来,终于,他敏感的、四处收集情报的触角忽然探到了一个字。 ——狗。 方言叶满听不明白,但是也能辨别出其中几个字。 “……买酒……” “狗太小了……” “……他真的去抓了……” 叮叮当当的机械碰撞声里,叶满缓缓后退,小心翼翼退出仓库。 他必须找到厨房位置。 眼睛刚刚接触到天光,一道声音把他订在了原地:“你是哪个?” 叶满缓缓回头,彩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手上正拿着一个茶杯。 叶满看过去的时候,那个长相有些猥琐的中年人脸色变了,吼道:“你站住!” 叶满拔腿就跑。 他没向门口跑,而是绕过仓库往后面逃,他现在还不能出去,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找到韩奇奇。 他从小就不善于抓住机会。 刚刚绕过仓库,他就看仓库后门口也跑来几个人。 同时,他看见了被绑住嘴巴和爪子的韩奇奇。 小狗一动不动躺在泥水里,叶满向它跑时,它忽然挣扎起来,向他的方向挪。 看到它动的瞬间,叶满凝固的血液像岩浆一样流动了起来。 雨大,他的视力受阻,刚刚真的以为、那是一张皮。 “站住!” 一个耳熟的声音呵斥道:“转身!” 是那天被韩奇奇咬的人! 叶满什么也顾不上了,韩奇奇就在眼前,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半跪在雨里,按开了刀子。 叶满第一次用刀,觉得那刀利得可怕,轻轻一挑就割断了韩奇奇脚上的绳子。 他的肩紧接着被人搭住,他吓得要命,紧紧抱住韩奇奇,手向后一挡。 “操!有刀!” “拦住他!” 叶满抱起韩奇奇就跑。 之后很多次,叶满遇到类似的危险,都会想起第一次奔命的时候。 他那么快、那么坚定,手上握着刀,怀里抱着想保护的小狗,像一个闯荡江湖的大侠。 可第一次时,叶满是那么害怕,怕到眼泪都掉下来了,天上坠落的雨触碰到他时,他都觉得自己被抓住了。 后面的人穷追不舍,他一路跑到了大门口,大门是上锁的。 没了退路。 他爬上堆砌起来的轮胎,垫脚试图把韩奇奇扔出去,让它自己逃命。 他没关系的,只是可能被打,他非常抗揍,可以坚持一会儿,可奇奇不行。 韩奇奇一直在叫,一直挣扎,那些人已经到眼前了,叶满扭头看他们,那些人每个人手上都拿了家伙。 他一咬牙,打算直接把韩奇奇扔过墙外,然而下一秒,手上一空。 叶满抬起头,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双胞胎小男孩儿骑在墙上,一只手抓狗,一只手向他伸出,说:“快点快点!” 叶满茫然地抓住他们的手,然后碎石块、砖块从墙头纷纷砸了进来,毫无章法地阻挡住追来的人。 叶满跳下墙的时候,查监控时的几个小孩子站在他面前,小姑娘正抱着韩奇奇。 他听到了大门响,心头一凛,快速说:“上车!” 酷路泽越野能力极好,在这条破路上也能畅通,他一脚油门,逃出了废车场。 车上的几个孩子一起欢呼起来。 还处于紧张应激状态的叶满慢慢地被感染,轻轻弯起唇。 小姑娘坐在副驾,说:“哥哥,你有车,帮我们一个忙吧。” 叶满没问什么事,直接说:“好。” 叶满是一个很怂很没用的人,一般会仔细去问,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怀疑自己能力有限,能不能帮上忙。 但是大概刚刚的事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就这么应了下来。 当酷路泽一路开出县城,他才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 “就是那辆车!”两男两女四个小孩儿七嘴八舌地讨论:“一定在里面。” 叶满皱眉看着前面的大货车,开口道:“里面有什么?” “猫,还有狗。”小姑娘抱着韩奇奇,裙子上都沾了泥水,她眼神儿特坚定,说:“我盯了他们两天了,从他们来县城我就看到了,我的小狗一定在上面!” 叶满:“……” 他问了一句:“你确定?” 后面的男孩儿说:“昨天我们亲眼看见了,有很多宠物。” 货车就要上高速了,叶满紧紧咬自己的嘴唇。 “能不能拦住他们?”小姑娘急道。 叶满停下车,道:“下车。” 几个小孩儿脸色有点难看,有沉不住气的吼:“我们刚刚帮了你!” 叶满重复一遍:“下车!” 几个小孩儿互相对视,气冲冲下去了,嘴里不停抱怨。 叶满降下车窗,对小姑娘说:“报警,如果有什么事,别上前。” 说完,踩下油门,酷路泽开了出去。 红色大卡车正往高速上跑,叶满大脑快速运转,截停肯定不行,那会伤害车里的人。 他只能试试在他们上高速之前想办法让他们主动停车,如果真上了高速,他就无能为力了。 他这人脑子笨,想不出来太多法子,只能先追上卡车。 卡车轮子压过烂路泥坑,泥水高高飞起,淋了酷路泽一身。 叶满尽量在烂路上稳住车身,在卡车轰鸣和带来的强大气流里降下车窗,开始按喇叭。 他的计划是找个借口让车停下来,尽量稳住等待警察到来,是与不是警察检查过就知道了。 但是意外发生了。 他清楚看见卡车司机看他一眼,然后忽然转动方向盘。 叶满眼瞳骤缩,那一刻他天生的危险感知迅速报警,身体先大脑一步快速转动方向盘,打算避让。 货车仿佛失控一样,迅速变道斜向他开了过来,车身几乎蹭上,雨丝狂舞成一团纠结的乱麻,而后在叶满眼前飞溅成白色利刃,在车窗上形成道道白色伤痕。那样的混乱里,叶满忽然与货车司机对视过一眼,那人脸上带着笑,很轻蔑,很轻松,根本不是车失控了,就是想挤他! 叶满脸色苍白,脖子上的冷汗滚进衣领,烫得他一个哆嗦,路的左侧是一个三米高的斜坡,他再避让就会滚下去。 那辆庞大的车压过来,像一个巨大猛兽,叶满死死盯着卡车,如果车压过来,酷路泽就算再结实,也是一个铁皮盒子。他知道如果卡车撞过来肯定都全乎不了。 叶满死死打着方向盘,以这辆车的起步速度,他可以冲过去、应该可以…… 巨大的刹车声刺得叶满耳膜生疼,酷路泽压到一个深深地水坑,剧烈颠簸一下,但毕竟是有陆地巡洋舰之称的硬派越野,它几乎没有停滞,蛮牛一样向前冲去。 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他甩出卡车几米远,看清后视镜里,那个卡车司机狂打方向盘。 车轮激起的石子横扫过来,噼里啪啦砸向叶满的车尾。 刚刚那个司机是想挤叶满的,可叶满冲了出去,他一时没有刹住车,吨级货车视线受阻,猝不及防拐进刚刚酷路泽颠过的车辙,整个车身向斜坡下冲过去。 轰隆隆—— 卡车头陷进那坑里,车轮卡住,车厢后屁股悬空翘起来,一动也动不了了。 那样快速而紧张的较量吓坏了几个小孩儿,他们飞速奔向现场。 叶满额头的冷汗滚了下来,手脚虚软地下了车往车边跑,怕人出了事。 下一秒,卡车门打开了,上面下来两个人,远远看了叶满一眼,一句话没沟通,撒腿就跑。 叶满心里就明白了,这车有问题。 十几分钟后,高速道口,韩竞过来的时候,叶满正艺倚靠车门站着,低头看怀里脏兮兮的小白狗。 雾雨蒙蒙,他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色的牛仔,站在那里,像十万山水墨画里走出的人,太过赏心悦目。 酷路泽停在路边,那辆大货车拐坑里去了。 货车门打开,里面黑压压的都是猫狗。 雾一样飘着的雨里,韩竞快步走向青年,叫道:“小满……” 叶满抬起头,一头的卷毛儿被他自己胡乱扎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但是那双眼睛出奇的亮。 韩竞脚步微顿。 “你看,”叶满举起摇尾巴的小狗,献宝似的说:“韩奇奇。” 韩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给自己看那只凶恶小狗。 但是他还是笑了笑,说:“怎么弄的?毛上都是泥。” 叶满走向韩竞,把韩奇奇递到他手上。 韩竞单手接住,然后,叶满抱住了他。 韩竞一怔,低头看他,低低问:“怎么了?” “对不起。”叶满抱了一下就立刻松开手,轻轻说:“差点弄坏你的车。” “你不是提前赔了吗?”韩竞冷飕飕地说:“不是给我留言了,你那张蓝色的卡还有密码,要是你出事了,里面的钱都给我。” 那是叶满去找韩奇奇之前给韩竞的微信留言,他那时怕自己有什么意外。 叶满仰头看他,从混乱震荡的世界中看清了韩竞的脸,一点点从一上午的惊险刺激中抽离,脸上表情开始变得无措,开始自我责怪:“对不起,我错了……” 韩竞没再说什么,把韩奇奇扔地上,把叶满拥进了怀里,轻轻按住他毛茸茸的头发。 叶满的话一卡,触碰到熟悉的体温,他感觉到自己一直悬浮的心被一只手托住,慢慢的、慢慢地回归原位。 他缓缓抬手,顺着韩竞的腰侧,慢慢环住他的窄腰,而后慢慢收紧。 “小满,”韩竞低低在他头顶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怕,我在呢。” 叶满把脸埋进他的颈侧,轻轻地应了声:“嗯。” 心脏安稳地跳了会儿,他睁开眼睛,见几个小孩儿和那两个开卡车的人正接受着警察讯问,眼神儿却在往这边飘。 他后知后觉地立刻推开韩竞,力气挺大。 韩竞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空了的手,那么精明的人表情好像有点茫然。 叶满不敢看他,整理表情转身看向那辆翻了的卡车。 “叶满。”韩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是你先抱的。” 叶满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连回头都没敢。 几个小孩儿说叶满是个工具人,他们逼他做的,否则本来他们也要偷开家里的车过来拦的,一个个很有担当,但是大概要挨骂不轻。 那些韩奇奇钻进去都显得逼仄的竹笼子被卸下来,每一个小空间都挤满了动物。 卸下来部分,已经有很多死掉了。 小姑娘挨个笼子找她的狗,边找边哭。 青灰色的雨天,山脚下的货车,一个个蜷缩着的、恐惧着的小动物,潮湿得让人悲伤。 很快就有县里的人赶来,带着医疗用品和食物。 叶满在一边看着那些可怜的动物,喃喃说:“怎么办好?” 韩竞把长风衣披在叶满的肩上,说:“你想怎么办?” 叶满还以为自己说话挺小声呢,转头看他。 刚刚的事儿还在他心里记着,他觉得对不住韩竞,也觉得很尴尬。 但韩竞好像已经忘了,面色如常,很自然地说:“我跟你一起办。” 叶满一怔。 他低下头看相机,虽然有些羞耻,可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我想给它们都拍一张照片,找找主人。” 他觉得自己的话很幼稚,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伪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同情心带来的优越感,他觉得自己会被嘲笑。 但是韩竞没有丝毫犹豫,说:“好。” 回县城路上,叶满坐上后座,脱掉了湿透的短袖和牛仔裤。 韩竞在开车,没看自己,可他还是感觉到紧张害羞。 淋了雨,他有点感冒,轻轻打了个喷嚏,快速套上了韩竞的卫衣卫裤。 他的行李都在后备箱呢,不方便。 换完一身宽宽大大的黑衣裳,他用毯子裹住韩奇奇,把它抱在怀里。 小狗舔舔他的脸。 “我说过……”叶满看着它的眼睛,很轻很轻地说:“我会保护你。” 这是他去找韩奇奇那一路上,唯一一句与那么多密集的“放弃”对抗的声音,特别奇怪,那么多沉重的声音拖着他,可这句话却一直清晰。 奇异的是,他真的做到了。 韩奇奇乖乖趴在他的怀里,安稳地闭上眼睛睡觉。 窗外的雨停了一阵,又在下,世界到处都是绿蒙蒙的。 “交代一下吧。”前面,韩竞开口道:“韩奇奇出什么事了?那几个小孩儿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句微信留言。” 他的语气有点严肃,叶满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立刻紧张起来。 果然,事后算账是躲不过的。 叶满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扣手,过长的高档卫衣袖子包裹着他的两只手,堆在一起,还有点时尚,显得年纪小又可怜。 他耷拉着脑袋,颓丧地开口:“你骂我吧,我今天把韩奇奇弄丢了。” 韩竞:“我不骂你。” 他平稳地说:“我没理由骂你。” 叶满轻抿起唇。 韩竞说:“我只是很关心你。” 叶满心头一颤,抬头看他。 那个强壮凶悍的酷哥儿一脸正经地说出那句话,任叶满再三苛刻地去观察,也看不出任何的敷衍和谎言。 他又低下头,扣着手小声说:“你的事呢?你被怀疑了吗?” 韩竞:“走廊有监控,能证明和我无关,我只是去协助,不是走之前就跟你说了吗?” 叶满松了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呐呐说:“我胆子小,爱乱想……” 当年爸爸也是被带走了,没回来,虽然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韩竞心说,你胆子可不小,连卡车都敢拦。 他轻轻点着方向盘,耐心等着,终于,叶满慢吞吞说:“我今天……” 他今天的经历,是他这平庸无聊的一生里绝无仅有的体验,说起来还有点热血沸腾。 到县城的时候他差不多交代完了,韩竞把车停在警察局楼下,向他伸手。 叶满看他,对视上时又怂怂地挪开视线,老实地把弹簧刀交到韩竞手上。 韩竞收起刀,没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位上,平静地开口道:“我是你的同伴,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叶满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 韩竞:“但是你做得很好,没有你韩奇奇回不来,那一车的猫狗估计就要变成肉泥了。” 叶满紧张地攥着袖子,抬头看他。 韩竞打开车门:“学两招防身术吧,我教你,以后少动刀子。” 叶满:“……” 韩竞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几句,没骂他。叶满轻轻弯起唇。 不过警察并没有那么温柔。 他们严厉地批评了叶满,硬是批评了一个小时。叶满的唇角又下垂了。 叶满害怕这种地方,让他哪里都不自在,被警察批评的时刻让他想起了小学,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他,骂他字迹不工整、生字学不会、以后一点出息也不会有。 但是不同的是,老师可能会在下一秒狠狠扇他、踢他,警察不会。 第88章 知道自己不会被打, 叶满心里安稳一点,他安静坐在那里听着,但是又开始了走神。接收到他觉得有压力的教育的时候, 他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想一些奇奇怪怪不重要的琐事, 于是他乖乖坐在那里, 其实魂儿已经不在了, 就像一枚呆滞的软柿子。 因为早上的案子,平日里宁静的警察局要忙飞了,只派出一个年轻警察解决他们的事儿。 警察看起来比叶满还小几岁呢, 但口才相当不错,一个小时话没重样的,他看着面前这个呆滞的俊俏青年,都不太能想象的到这人能干出拦卡车那么狂野的事儿, 尽管叶满说那是个意外, 他也十分不赞同。 他判断那司机估计是以为叶满想截车, 先下手把他逼坑里去,车上动物都没有检疫证明,有很多看起来是家养狗, 数量大, 真要是被抓,那可能就是刑事犯罪,那俩人心知肚明, 跑得飞快。 他很满意叶满的配合不犟嘴,喝了口茶叶水,说:“我给那些动物找了个地方安顿,听说你要给它们拍照, 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叶满坐得尾巴根都疼了,已经充分了解自己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此时终于接收到不一样的信号,回过神来,拘谨地说:“可以吗?谢谢你们。” 警察笑了起来,拎起车钥匙,说:“是它们该谢谢你。” 韩竞在楼下等他,叶满出来的时候,韩奇奇已经被洗干净了,又是一只漂漂亮亮的新小狗。 “这只小狗是被什么啃过吗?”年轻警察笑着问:“怎么长得乱七八糟的?” 叶满:“……” 韩奇奇才不理别人肤浅的目光,欢快地跑到叶满面前,狂摇尾巴。 叶满把它抱起来,在它的大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他在说我,没说你。” 声儿可小了,生怕被人听见。 但是走过来的韩竞听得很清楚,眼底流漏出些微笑意。 警察找了个空厂房安置猫和狗。 位置在县城边上,是年轻警察亲戚家的地方。 “叫我周邦就行。”他笑着说:“这地方本来是盖来养猪的,但是临时有事年底才用。” 这个地方挨着一座山,周围很空旷,上面有棚顶,正好可以临时搁置这些动物。 “那几位是农业局的工作人员,剩下的都是是本地志愿者。”周邦给叶满俩人介绍:“附近的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已经满了,没法接收,他们暂时会帮忙照顾这些动物。” 在场的有将近二十个人,那些竹箱子正在被打开,动物被分批放出来。 韩奇奇站在叶满脚边,毛干干净净,状态神神气气,和那些狼狈不堪的小猫小狗行成鲜明对比。 它好奇地看着那些猫猫狗狗,抬起头来,看到雨里的主人好像有点难过,然后走向了它们。 它小跑着跟上了叶满。 除去几十只死掉的,这个卡车里一共有五百零八只。 这个数字让叶满觉得头皮发麻。 他跟着一起拆笼子,检查动物状况,喂水喂食,在里面看到一只安装金属假肢的大金毛,它看到人就开始发抖。 叶满蹲下看那条腿,明白这不可能是一只流浪狗。 韩竞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把矿泉水递给叶满。 “别!” 叶满急促地低叫一声,大脑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握住了韩竞的手。 一阵尖锐的刺痛后,血珠子滴滴答答淌了下来。 天还阴沉沉的,但是雨已经停了。 韩奇奇猛地冲向金毛,直奔喉管去的,被叶满一把捏住嘴筒子,夹进怀里。 韩竞快速捏住叶满的手,叶满的半个手背被刮破了。 “它有点害怕,会咬人……”叶满没太觉得疼,这主要是因为他耐痛能力很强,他把韩竞和小狗隔开,温和地说:“你没有疫苗,小心一点。” 韩竞:“……” 叶满刚刚那一下是纯粹本能地护着他,韩竞很清楚。 他紧皱着眉,把叶满扯起来,说:“我去开车,给你上药。” 叶满摇摇头,说:“哥。” 韩竞:“嗯。” 叶满:“我把韩奇奇弄丢那会儿,特别难受。” 韩竞目光仍落在他的手上,没说话。 那么多笼子和满地的猫狗,很脏,很臭,声音也很吵,环境差到能让洁癖人崩溃。 但是叶满并没有在意,他用那种特有的黏滞柔软的声音轻轻说着:“现在肯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难过。” “如果没有人发现,那几天后,这些猫狗就会被杀掉。”他看着那只刚刚咬过他,无助又恐惧的金毛,继续说着:“它们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韩竞:“你跟着他们一块儿难过,所以现在难过被加了三倍了。” 叶满:“……” 他呆呆盯着韩竞,觉得韩竞好像说了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 韩竞站起来,高挑挺拔的影子罩着叶满,以叶满的角度往上看,更觉得他的腿长得过分。 “每个生命都有他们自己的修行,”韩竞低低说:“不要让痛苦加倍。” 韩竞在捡到韩奇奇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叶满始终懵懵懂懂,但听话地点了头。 又一车的食物和水被送过来,周邦向叶满走过来,说:“医生过来了,情况稳定一点你就能拍照了。” 叶满抱着韩奇奇站起来,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还有满地的笼子,发了会儿呆,说:“他们是动物救助中心的吗?” 周邦:“不是,我们这里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没有动物救助中心,都是县里的学生和商户自发的。” “五百多只……”他叹了口气,说:“太吃力了,希望能早点找到主人和领养吧。” 叶满:“需要、要多少钱?” 周邦一愣。 叶满:“我尽力。” 他总是在做一些好事时感到羞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因为他从来都没什么用。 今天他们还是走不了,韩竞要留下配合调查。 原来的酒店是不敢去了,周邦帮忙,安排俩人去了县里的迎宾酒店,楼下有保安,很安全。 这里装修很好,房间也很大,没有太多客人,很安逸。 下午六点,天又开始下雨。 叶满累了一整天,躺在床上查自己的存款。 钱秀立今天给他发了消息,一首叶满看不懂的诗。 叶满犹豫一下,把他免打扰了。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倒栽葱一样把脑袋耷在床边上,世界都是颠倒的。 韩竞在洗手间洗衣服,挂着耳机聊视频,正商量着新酒吧的事儿,偶尔说一两句话。 叶满点了外卖。 然后,他切到朋友圈,慢吞吞打字,发了一条动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动物。」 配图是满院子的猫狗和笼子,还有阴灰色的天空。 他最近动态更新得勤了一点,以前他半年也未必能发一条,有一些微信里的尸体给他点赞评论,以前他们没有人理叶满,那些互动让他有点恍惚,有时候看到那些名字,已经记不太清楚谁是谁。 叶满总是觉得自己凝固在了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还停在几年前,可这种时候他却有一种隔世的错觉。 “叮——” 他回过神来,看向弹出来的消息。 不是韩竞的回复。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竟然是吕达。 吕达:“哪来的这么多小动物?” 叶满心里总觉得吕达高高在上不可冒犯,对他的滤镜千层重,所以回复的时候特别郑重,捧着手机坐起来,小心斟酌着,说:“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吕达:“什么样的大事?” 叶满认认真真在对话框打字。 吕达的消息,叶满是一定会回的,因为他在叶满心里地位相当高。 十几分钟后,韩竞叫他:“小满。” 叶满应道:“在呢。” 韩竞站在洗手池前,身体微微后倾,看向他:“洗衣液还有吗?” 叶满立刻爬下床,踩着拖鞋跑到行李箱里面翻,在自己的小袋子里翻出了半块皂。 又跑到洗手间门口,伸手递给他:“这个行吗?不行我下楼买。” 韩竞:“行。” 叶满没走,目光落在韩竞的侧脸,慢慢发起了呆。 韩竞低着头洗俩人的衣服,半晌才低低开口:“看什么呢?” 洗手间高一点,加上韩竞个子也高,叶满只能仰着头看他,就像看一个高等级的人类。 房间里很安静,洗手间里的水声很清脆,碰撞出叮咚回音。 叶满缓慢地眨了下眼,老实地说:“我在想你今天说的话。” 韩竞:“哪一句?” 叶满:“很多句。” 他把侧脸贴在洗手间的玻璃门上,那张俊秀的脸就压得有点扁,看起来很幼稚,他有点小扭捏地说:“我们不再聊聊今天的事吗?” 韩竞抬眸看他,微微挑眉。 叶满心虚垂下头,低低说:“为什么不骂我?” 韩竞抬手,按住耳机,说:“按刚刚说的定吧,有变动随时沟通,下次聊。” 叶满眼睛茫然一瞬,转动向镜子上的手机。 视频还开着,正对着韩竞,把他也稍带进去了。 手机那么明显,就在脑门儿上了,可他刚刚都没发现,他以为韩竞聊完了呢。 视频里小侯正热情地向他们摆手。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匆忙后退,磕磕巴巴说:“对、对不起,你们聊,我没注意。” 他立刻转身爬上床,试图把丢人的大脑袋埋进枕头里。 身后韩竞摘下耳机,开口道:“在车上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还要骂你?” 叶满背对着他,含含糊糊说:“在车上你也没骂我。” 韩竞:“……” 天很阴,窗外是墨绿色的城,房间里没开灯,绿色像翡翠一样沁入房间,叶满趴在床上自闭。 几分钟前,叶满过来时,小侯几个人就在耳机里暧昧地起哄,说韩竞家教严,对象还主动来找管束。 但是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管教叶满比叶满本人更加严格。 “嗡嗡——”手机响了。 吕达刚刚在忙,这会儿才回复消息,解释了一下刚刚在工作,然后是一条转账消息。 叶满愣住,也没顾得上想刚刚的尴尬了,盯向屏幕。 吕达:“给小叶的动物救助小基金。” 数字是“9999”。 好有钱。 叶满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替那些动物拒绝。 叶满慢慢打字:“谢谢你。” 他真心实意说:“你真的很好。” 韩竞走到床边,恰巧看到了那两句话,眸子里情绪意味不明。 他绕过去,在叶满身旁坐下。 叶满关掉手机,抬头看他,一头卷毛儿乖顺地趴着,那双圆眼睛里也染了一点窗外的翠。 床垫微微塌陷,韩竞撑着床,慢慢倾身,靠近叶满。 然后,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停下。 叶满没躲开,就那么呆滞地看着他。 “以为我会说什么?”韩竞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散漫:“要你老实安分一点,还是告诉你今天做这些不值得,以后别冒险?” 叶满没说话,默认了。 韩竞说:“你太规矩了。”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韩竞略微粗糙的手指挑起叶满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脸,他低声说:“我反而希望你做点儿从前绝对不会做的的事,没规矩一点。” 叶满茫然地追问:“所以我没错吗?” 韩竞:“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就没错。” “而且,”韩竞垂眸看他,一字一句说:“下次记住,我们是同伴,你的背后有帮手。” 叶满怔怔看他。 下一秒,他的唇被严严实实堵住,韩竞用牙齿轻咬他的嘴唇,咬得他灵魂出窍。 吻得有点收不住,魂儿也乱飞,眼前都是星星。他想大口喘气,可怕喘了韩竞就停下。 墨绿的青山沁进了房间,浓郁得能滴出水来。 洗手间搭起的衣裳“嘀嗒”落下水珠,砸上了浅绿色的床单。 叶满唇角的水痕晶莹剔透,他软倒在绿色里,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漂亮得陌生,安稳得陌生。自己怎么会过得这么好,让人有点不安。 很久后,唇肿又烫,他躺在床上,用衣袖擦干嘴唇的水痕,望着天花板,用力喘着气,喃喃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韩竞的大手撑在他的脸侧,长腿舒展,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降临,颇为无辜地说:“我们也没做什么吧?” 叶满轻轻咬着下唇,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被亲得不知所措,胸膛里仿佛有激流跌宕起伏,几乎喷出,急哭了。听着窗外雨又落下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眼睛,没再说话。 —— 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我也喜欢上了贵州的雨,像翡翠一样的清透绿色穿透房间,大山、雾气、还有窗边树梢的飞鸟。 伸出手时,那些绿色就从指缝漏进眼里,我离一切都很近很近,有种我与世界的隔阂真的消失了的错觉。 我趴在笔记本的中国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比蚂蚁还小的小城名字。确定了名字,我才知道自己身处地球的哪一处,而非去到了梦里的美丽地方,最近的开心有点太多,真的像做梦。 他把小茶壶的水烧开,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蒸汽像薄纱一样飘出来,和潮湿的水汽碰撞,顺着杯壁滚下了无声翠绿的眼泪。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哭,所以别人哭的时候,我总是很在意。 我觉得杯子在哭,透过那滴绿色的眼泪,我想起了在厂房差点咬到韩竞的那只三条腿的金毛狗。 我是一个不精细的人,有些事在混乱中被忽略了,再想起来,我忽然意识到,那时候金毛一抽一抽的发抖,好像是在哭。 彼时他正安静地坐在长长复古的沙发上,没有发出声响,我猜测他在平常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平静地坐着,不爱说很多话。 我躺在床边,眼里世界完全颠倒,看到他正对着那个装满信的大本子,手上揭开了一朵小红花。 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把一朵塑料小红花贴在了封面上。 那上面现在就有了两朵小红花。 他说那是奖励,所以今天我又被他夸奖了,两次。 那样静谧的绿色里,我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向我看过来,隔着越来越深的暮色,我有点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只是想叫他,哪里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你真的没有要紧的事去忙吗?” 他说:“没有。” 我说:“不急的话,我想给它们拍照,每个都写下来特征,或许它们能回家。” 他望着我,没说话。 我问他:“可以吗?” 他对我说:“小满,救助不是一时的事,过程很长,基数太大,这些动物里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收养人,到了最后,全凭良心。” 我那时不懂他说的话。 第89章 外卖是周邦提上来的, 叶满那会儿正捧着一杯热水吸溜。 韩竞开了门,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那几个帮过叶满的高中生, 也有几个青年男女, 白天都见过。 几个高中生手上提着很多吃的和饮料, 从警察身后探出头来, 热情地和叶满打招呼。 叶满连忙站起来。 他们来聊那些动物的事。 叶满不懂那些后续的流程, 也不知道怎么养动物,需要打什么针,吃什么药, 还有申请什么医疗折扣还有什么补助。 叶满是一个不太能够接受新知识的人,对不熟悉的流程规则有种特别的恐惧感,他们解释得很细致、很认真,像是怕叶满听不懂。 叶满确实听不懂, 但是又不得不假装能听懂, 着实煎熬。 他只有一个聪明又乖巧的韩奇奇, 小狗怕生人,脑袋一扎就钻进叶满怀里,叶满只能一直抱着它, 顺便靠抚摸它来假装自己有事在做。 韩竞没怎么说话, 因为那些人明显是奔着叶满来的,精力并没有落在太多在他身上。 叶满只能一个人应付,礼节性地地应声, 听他们说着复杂的话。 现在志愿者还在厂房忙着,他们现在在轮班休息,特意过来感谢叶满。 一堆场面话后,吴璇璇郑重说:“我们这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但是我们会做到最好,负责到底的。” 叶满晕头转向地“啊”了声,抬眸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很喜欢动物吗?” 那是医生吴璇璇第一次和那个名叫叶满的人发生对话。 青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直筒休闲长裤,上身是白色纯棉T恤,穿搭看起来特别柔软舒服,整个人都很无害。 她感觉非常奇妙,那个年轻人长相清新脱俗,给人一种非常纯粹的天真感,让人错认为,他是被保护得很好、没经历过风雨的那一种人。 可当他抬起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就都变了,给人一种孤独忧郁的感觉。 他对他们的到来看起来并不太欢迎,虽然表面上非常有礼貌。 那句提问非常突兀,放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起来像怀疑一样,但是吴璇璇能感觉到,他确实在认真提问题。 吴璇璇说:“当然。” 叶满“哦”了声,语速有些慢地说:“真厉害。” 吴璇璇没听明白,疑惑地问:“什么?” 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说:“你们可以承担帮那么多动物的责任,真厉害,我只有奇奇一个都觉得很重。” 吴璇璇看向他怀里的小白狗,她是宠物医生,当然能看出来小狗的问题,大概能猜出它曾经是一条流浪狗,但是现在它的毛很白,很乖地窝在青年怀里,足以看出它现在状态很好,对那人很信任。 她确定,这个叫叶满的年轻人很善良。 房间有点陷入冷场了,叶满开始后悔那样说。 “我们能做的很有限,”这时韩竞开口道:“拦下车是偶然,我们过几天就会离开,之后还是得辛苦你们。” 周邦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和救助这事儿牵扯太深,这也是常理,他说道:“放心,我们会对接有关部门。” 吴璇璇看向叶满,继续说:“你捐助的三十万我们都会投入救助,真的很感谢你。” 韩竞:“……” 他也看向叶满,他都不知道叶满捐了钱,这个小卷毛儿闷声干大事儿。 叶满正走神呢,闻言“啊”了声,局促地说:“我不懂这些,能做的不多,辛苦的是你们。” “对了,”叶满说:“我有个朋友……他也捐了一万块,我转给你们。” 韩竞明白了,自己的担心多余。 叶满没有把那些动物的命运揽在自己肩上,没有头脑一热去做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 他很胆小,救一个韩奇奇都怕得要命,可他实在太善良,所以韩竞担心他被拖垮,现在看来,叶满有自己安全的生存方式,他对别人甚至动物生命的尊重让他能理性地判断自己的能力,不会大包大揽。 不过……他还还着几千块的贷款,哪来的三十万? 韩竞拿出手机:“等等。” 叶满转头看他。 过了会儿,他的手机振动一下。 是韩竞给他的转账。 他点开界面,上面的数字是“99999”。 比吕达多一个“9”,十万块,这也太多了。 他犹豫一下,把钱收下,抬头问:“现在是十一万了,转给谁?”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完全没预料到初期筹款会这么顺利。 周邦开口:“还是转给吴医生吧,这次是她的宠物医院发起的志愿救助,后续治疗喂养也是他们和农业局的同志负责。” 吴璇璇点点头,干练地说:“明天我们会做透明公示。” 几个小孩儿嚷嚷道:“快吃饭吧,饿死了!” 前一阵子在云南,也是有很多朋友一起吃饭聊天。 现在在贵州,叶满也遇到了很多人一起吃饭。 不同的是,这些人不是韩竞的朋友。 今天主动帮叶满的小姑娘叫罗金娜,黄裙子的小姑娘叫黄玉,两个双胞胎男孩儿姓杨,叫文和武。 几个小孩儿性子很好,因为白天的冒险,和叶满结下了单方面的深厚友谊。 他们围着叶满说话,年轻又有朝气,但是叶满不太说话,他的语言能力很差、思路也很偏激狭窄,无法和任何人持续交流,除了韩竞。 外面的雨断断续续,桌上摆满了吃的,室内灯光明亮。 叶满转头看向窗户,上面倒映着小城里人影,好像每一个都年轻、激情、充满活力和希望。 “小叶哥?”罗金娜跟着他一起往窗户上看,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叶满呆了呆,转头问:“你的小狗找到了吗?” 罗金娜:“它下午就自己回来了。” 叶满:“自己回来?” 罗金娜呵呵一声:“出走三天,胖了一圈。” 叶满又“啊”了声,说:“没事就好。” 黄玉走过来,说:“小叶哥,明天你拍照叫上我。” “我们也去,”双胞胎凑过来,笑着说:“想怎么拍?” 叶满有点不习惯被热情对待,腼腆地笑笑,说:“想记下每一只的特征。” 他指指正趴在他膝上睡觉的小白狗,说:“比如白色卷曲长毛大耳朵,这样的特征。” 夜里的雨断断续续。 韩竞从床上睁开眼睛,听到叶满在哭。 他打开台灯,隔壁床上,叶满正蜷缩着身体,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像是很冷,泪珠子从眼尾淌出来,枕头湿了一片。 他又做噩梦了。 韩竞起身,把毛巾用温水浸透,半蹲在他床前,轻轻擦在他的脸上,那张沉睡的脸上写满无助和悲伤。 一个人的过往有多少无能为力的难过,才至于一遍一遍地流泪,连做梦也争分夺秒的哭。 “韩竞?”叶满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韩竞低低应道:“嗯。” 叶满猛地喘了口气,惊惶道:“灯!” 韩竞弯弯唇,深夜里,他的声音沉稳温柔,说:“开着呢,在给你热敷眼睛。” 原来自己没瞎。叶满“哦”了声,乖乖躺平。 他察觉到了自己嘴里的咸,就知道自己又哭了。但是他现在在韩竞面前的警惕性在降低,就觉得哭也不用那么遮掩。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有点害怕。” 韩竞:“害怕什么?” 叶满觉得自己仍在做梦,说话声音有点飘渺:“我梦见韩奇奇丢了,我在路上到处找也找不到,就去问人,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前面,我追上去问,那个人转身……我就看见了昨天隔壁房住着的那具尸体,他好像在对我说什么。” 韩竞:“……” 叶满低低地问:“哥,隔壁有尸体吗?” 韩竞:“没有。” 他拿开叶满眼睛上的毛巾,毛巾底下有一双睁着的、疲倦布满血丝的眼睛。 叶满歪头看他:“他跟我说,他们不管他是谁,只会泼脏水。” 韩竞皱起了眉。 他凝视叶满,问:“他还说什么了?” 叶满越来越害怕,说:“他一直指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停说他是被杀的……那个影子,好像穿着一件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窗外莫名其妙滚起了一阵秋雷,叶满深夜惊醒,心脏吓得紧紧缩起来。 他从小体弱,就爱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那儿管撞鬼叫“招没脸的”,说起来挺迷信,可叶满每一次看过道士病都会转好。 长大一点,他生病次数减少,没再佩戴过驱邪的护身符,姥爷给他的桃木剑已经丢了。 这一次,他莫名其妙梦到这个,是真的很害怕。 韩竞没:“自己敢待着吗?我下楼一趟。” 叶满坐起来,有些紧张地问:“你去干什么?” 韩竞:“把韩奇奇叫醒陪你,我很快就回来。” 叶满:“……” 韩竞转身,往外走,手却忽然被一只汗津津但冰凉的手抓住。 “你不能……” 韩竞看过去,那个漂亮又脆弱的青年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充满期望地说:“你不能陪我吗?”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事能让韩竞不能利落地拒绝,但他这会儿连说一个“不”字都做不到。 他翻手将叶满的手握进掌心,说:“当然能。” 叶满的身体慢慢放松,往里面让了让,韩竞就上了他的床。 房间的灯全都开着,很亮。 叶满被短暂吓醒,又困了,牵着韩竞的手放在胸口。 秋天了,山里空气有些凉,韩竞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叶满身上。 闭上眼睛休息。 “哥,”叶满轻轻地说:“你不害怕死人吗?” 韩竞:“不怕。” 叶满闭着眼睛:“我记得你说,格尔木的民宿有人死了,那个……在追你的男孩儿说,是为情自杀。” 韩竞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追我的男孩儿?” 叶满说:“真的是因为情感问题吗?” 韩竞:“他没追我,就是同路一段时间。” 叶满:“你的民宿受影响了吗?” 韩竞:“从格尔木到拉萨,都没说过几句话。” 叶满也睁开眼睛:“我听见了,他说要七天里追到你。” 四目相对,枕着同一个枕头,只有几公分距离,皮肤分享着彼此呼吸的潮热。 韩竞:“我不知道。” 叶满莫名犟起来了:“那晚你们说了很多话。” “我那是闹情绪呢。那会儿你装不认识,我也拿不准你的意思,”韩竞挑眉说:“想故意气你,让你吃醋,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会儿我就明白了,你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叶满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拉萨的那个客栈,一群陌生人的聚会,他看不懂他们的快乐,只觉得孤单煎熬。脑子转得很慢很慢,唯一熟悉的韩竞,也像他想的那样,不磨叽纠缠,装成陌生人,干净利索地换更好的猎物。 叶满:“我在说客栈。” 韩竞很快跟上叶满的思维跳跃:“那间房以后会拆,做成洗衣房。” 叶满心里很乱,皱着眉,自己又说回去了:“你们就是很熟。” 韩竞:“怎么就熟了?” 叶满:“出发那天早晨,你带他和他的朋友去羊湖。” 韩竞:“没有,我给他们推荐了向导。” 叶满:“小侯和我说的。” “小侯这个……”韩竞说:“我去买路上能用到的东西,回来晚了一点,你就要走了。” 叶满眸子一下就有点黯淡了:“你本来有自己的事,是我耽误了你的事,对吗?” 韩竞盯着叶满的眼睛,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捕猎了叶满的目光,让他没办法避让。 韩竞问:“你那晚和吉格说要去信里,如果我不是我提前回来,你就会和吉格走,对吗?” 叶满感觉到了针锋相对的紧张和复杂关系带来的压力,他胆小地说:“我、我们为什么聊到了这里?” 他松开了握住韩竞的手,开始抗拒和回避:“我们明明在说尸体。” 又是这样,只要叶满察觉到危险和混乱,就会回避,缩回安全范围里。 于韩竞的视角里,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羚羊,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跑走,并且不再回来。 韩竞沉默下来,把毛毯盖过叶满的肩,好脾气地说:“好,我们聊尸体。” 叶满松了口气,回过神来,重新害怕起来。 他又想拉韩竞的手,可刚刚是自己把他放开的。 正后悔的时候,韩竞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韩竞侧躺着,手撑着脑袋,他的个子很高大,肩宽,这样的姿势就很有安全感。 叶满抬起头,对他弯弯嘴唇。 那张硬朗英俊的脸上也露出一点笑。 凌晨两点,西南的一个县城,雨夜里,两个异乡客还没睡。 两人牵着手,轻轻搁在柔软的床单上,中间用毛线拴着。 “我只记得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有点麻烦。”叶满小声说。 韩竞:“嗯,死的那人是个25岁年轻男人,去格尔木旅游,自己入住,正常玩了两天,就在酒店自杀了。” 叶满认真听着,说:“为情自杀?” “是。”韩竞语速不急不慢的,说:“他对象也是个男的,割腕那会儿俩人开着视频,正对着现场,法医确定了死亡时间,大概意思就是视频连了将近一个钟头,对面连个报警电话都没打。” 叶满紧紧皱起眉,说:“为什么啊?不是恋人吗?” 韩竞说:“俩人约着一起出来旅行,一个出来了,另一个忘了。” “忘了?”叶满有点不高兴,说:“什么叫忘了?” 他讨厌失约,他曾经被失约无数次,前一天和朋友们约好出去玩,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等在约定地点,从清晨等到太阳很高,终于联系上他们,对方却说了一句:我们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了? 他经历过很多次,自己一个人空等着,孤单失落又煎熬。 韩竞“嗯”了声,说:“就是不愿意赴约。” 叶满:“为什么?” 韩竞说:“因为约的人不重要,所以承诺不重要。” 叶满咬唇看他,觉得自己很难堪,好一会儿没说话。 原来是这样。 叶满已经27岁了,他应该懂的,但是现在他才停止欺骗自己,骗自己他们有重要的事、自己太较真,直面了那个有点残忍难堪的真相——自己对他们不重要。 叶满声音有点闷哑:“后来呢?” 韩竞:“血淌干了,淌了小半个浴缸,我回去那会儿,他家里人都没到。” 叶满敏感地预感到什么,说:“他们不要他了吗?” 韩竞:“嗯,我们酒店给了人道主义赔偿,后事是我们帮着办的,他家人始终没露面。” 叶满鼻子堵了,眼泪又滑下来,寂静的夜里,他压抑地问韩竞:“为什么啊?” 韩竞:“听说他爸妈一直对他不好,早就断了来往,跟那男的也要断了,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旅游,没有认识的人,可能让他错认为世界上就剩他自己了。” 叶满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发现自己和那个死去的人那么相似,或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韩竞:“知道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叶满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是张字条,下面压了一打钱。”韩竞低低地说:“对不起,把你们的浴缸弄脏了,这是赔偿。” 叶满沉默下来,吸了吸鼻子,良久才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倒霉?” “没有,”韩竞说:“就是觉得可惜,那时候如果有人去敲门,可能他就不会死。” 叶满一怔。 韩竞松开牵着他的手,抹掉他的眼泪,低低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各自去旅行,我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明白,有人惦记着你。” 叶满说:“可是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所有人都会忘记我。我不去和人相处才不会经历失去的痛苦,我要想安全地走下去,想要不难过,就得断掉一切能影响我的关系,习惯一个人,享受孤独,要自己即世界。” 韩竞蒙上了他不停流泪的眼睛,说:“你一直是这样做的吗?” 叶满:“是啊,可是我好害怕。” 他可怜地说:“哥,我好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放半浴缸的血,那时候一定是我被孤独打败了。” 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享受孤独呢? 韩奇奇趴在床边,焦急地轻轻“汪呜”一声,它察觉到了叶满的难过。 韩竞:“我们先别往下走了。” 叶满用力抽气,试图从哭泣中缓过气来,他异常冷静地问:“要分开吗?” 在那短短时间,叶满已经做好了分开的准备,情感抽离得干净利落,他随时可以离开。 韩竞:“我是说,我们在贵州玩一阵子,只有你和我,去孤独的地方。” 叶满又发起了呆。 第90章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醒的时候出了太阳,暖融融地晒着草绿色床单。 韩竞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相机, 久违的阳光也晒在他的身上, 硬朗、粗粝、高大、英俊, 那时叶满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看到他就能让人清晰感觉到强大和自由。 起床时窗外阳光明媚,空气清凉舒适,不冷也不热。 他喜欢好不容易出来的太阳, 咬着牙刷站在窗边把自己翻过来翻过去晒,肩放松地耷着,假装自己是一件湿衣服。 韩竞坐在沙发上看他,长腿交叠, 窗边的人那样鲜活明媚, 他在框在手机摄影画面里, 因为阳光太亮,镜头几次趋近模糊,再重新聚焦。 叶满自己和自己玩得有一点开心, 转身时看到韩竞在拍他, 笑着对他摆摆手,含着牙刷说:“你又在拍我吗?” 他已经习惯韩竞拍他,一开始不自在, 后来习惯了。 他从来没看过韩竞镜头里的自己,也不好奇,因为自己很丑,看了自卑。 韩竞说:“过来, 给你扎头发。” 叶满就向他走过去,把手腕上的皮筋摘在掌心递向他。然后,乖乖在他面前蹲下,低头刷牙。 他心跳得好快,他能感觉到韩竞温暖的手指穿过自己头发的细微触感,舒服极了,也……心痒极了。 街边树上聚集着鸟鸣,阳光叽叽喳喳。酷路泽停在酒店的停车场上,那辆满载着物资的户外越野,在一众商务车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叶满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进后座。 今天韩竞开车,把四个车窗都降下来了,散潮气。 叶满系上安全带,看韩竞从前面的镜子上解着一串红珠子。 那是车上的挂件儿,叶满没太注意过,上面乱糟糟拴着一些珠子、穗子和牌子。 珠子不太好解,韩竞倾身解了好一会儿,把那串红珠子弄下来了,递给叶满。 珠子暗红,上面有石纹,放在手心沉甸甸。 叶满拿到眼前看了看,韩竞说:“是朱砂,在身上戴一段时间,以后遇见有缘分的护身符再换。” 叶满愣住,他转头看韩竞:“你昨天晚上是要下来拿这个吗?” 韩竞把车开了出去:“嗯,别人送的,没戴过,就挂车上了。” 叶满捏着那串珠子,问韩竞:“可是你不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韩竞:“但是你信。” 叶满呼吸微顿,手上那串珠子,他忽然觉得份量很重。 到厂房的时候,几个小孩儿已经到了,正在帮着给宠物们喂食。 见到叶满,立刻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叶满被他们感染,也浅浅笑了起来。 他在一群小猫小狗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见那只三条腿的金毛。 它趴在笼子里,正在喝水,韩奇奇讨厌它,冲它龇牙,大狗吓得立刻躲进了里面。 叶满摸摸韩奇奇的脑袋,把它往后推了推,说:“就从它开始吧。” 韩奇奇还是很警惕,昂着头跟在叶满身边,在一重被解救的猫狗里,非常神气。 他这工作不太好做,要拍摄,还要观察动物的特征,遇到乖的还好,有那些很凶的就头疼了。 叶满在拍下第一张照片时,就有点想要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有点看不了这些动物的痛苦,各种的伤、各种的恐惧无助,他很容易和它们一起疼。 共情能力太强的人,见过太多苦,就容易把自己拖垮,精神压力容易过载。 他一边拍,一边觉得自己做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是个废物,没人关注他的声音,他拍下来也只是在折腾这些经历苦难的小家伙,是在虚伪地作秀。 但是所有人都在配合他,因为他用了自己不劳而获的财富帮助了帮了它们,他被错认为是一个有能耐的人。 一只一只猫,一只一只狗,吴璇璇了解猫狗的品种,很熟练地辨别出每一只的特征,一只只辨认,再由志愿者记录。 叶满举着相机的手很累,到了最后是韩竞帮他拍。 叶满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 这五百多只动物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跨了半个地图,中间没人发现。 或许有人发现了,懒得管。韩竞说,一般这种情况是不会有人管的,除非超载,不出意外,它能一直开。 几个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法律意识淡薄,策划了一场英雄游戏,碰巧撞上了同样莽撞的叶满。 他喝了几口水,过去帮忙,很奇怪,一只一直张嘴咆哮凶人的猫在叶满接过它的时候,变得安静下来,乖乖仰头看着他。 叶满想起了西藏国道上的土拨鼠,好像也是这样的情况。 他手上戴着蓝色医用手套,把小花猫抱起来,尽量让它暴露在摄像头下,低头说:“你从哪里来啊?” 小猫还是仰头看他。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说:“别怕。” 韩竞手下动作微顿,摄像头稍稍上移,对准了叶满的脸。 今天叶满穿了一身旧衣服,水洗的阔腿牛仔裤和黑色宽容短袖,除了手上一串朱砂手串,什么也没戴,朱砂红的手串应该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他整个人也被衬得明艳鲜活。 隔了两秒,他才向下,避开叶满的脸,拍摄他手中那只猫。 “198号,狸花猫,棕色虎斑,公,已绝育,折尾……” 吴璇璇一边说,那边一边记着。 完成后叶满把它放进笼子里,它忽然抱着他的胳膊不松爪。 叶满不喜欢猫。 因为每次看见猫他都会想起自己那只被摔死的小奶猫,他亏欠又心虚。 他摸摸小猫的脑袋,把它哄进去,来帮忙的罗金娜又拎过来一只。 她蹲在叶满身边,说:“它怎么那么喜欢你?” 叶满“啊”了声,说:“没有吧。” 极度恐惧的玳瑁猫递到叶满手里后,也情绪竟然稳定了一点,冲着叶满着急地喵喵叫。 一圈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叶满把它抱起来,蹭掉它小脸上粘的泥,小猫的模样就很清晰了。 这是一只脸黑乎乎的玳瑁猫,长得像一团马赛克。 叶满摆弄它他也不反抗,用脑袋蹭叶满的手指。 叶满拿了根猫条喂它,小猫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时候被拍下了照片。 他一只一只地摆弄好,在明亮的太阳光下尽量把它们所有特征照出来,就这样一只一只地救,但是他永远救不回来童年那只小奶猫。 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特性,只要叶满在,所有动物都会很听话很省心。 于是叶满失去了拍摄的工作,开始成为一名动物幼儿园老师。 韩奇奇站在一边看着主人,蓄势待发,威风凛凛,叶满怕这种环境下它皮肤病再被感染,给它穿上了绿色帽衫,于是它是整个场地里最干净漂亮的动物,也是唯一的动物警察。 因为做得细致,过程有点慢,一直到了晚上也才拍了不到一半。 叶满和小城的志愿者们一起吃了盒饭,九点多才回酒店。 洗过澡,外面又下起了雨。 叶满打开门把垃圾放在门口,等待保洁收走,无意间听见有人说:“听说了吗?死人的那个酒店关门了。” 叶满莫名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朱砂串有点烫,他探头看出去,是两个保洁阿姨推着车在收拾房间,边收拾边闲聊。 “那个……”叶满弱弱地开口,试图引起注意。 两个阿姨果然看过来,叶满轻咳了声,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阿姨说话有点方言,但是叶满听懂了:“还没有,真是心慌,夜里都不敢出门了。” 叶满缩回了脑袋。 韩奇奇今天有点粘人,回来后就亦步亦趋跟着叶满,东西不怎么吃,就想往他身上窜,让他抱。 叶满洗过澡,把它抱起来时,它就撅着鼻子在他身上到处嗅。 叶满特别理解韩奇奇,坐在沙发上给它挠痒痒,顺毛半天,小声跟它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狗,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狗,我只养你一个。” 韩竞坐在他对面整理电脑里的照片,闻言抬眸看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叶满看向他时,他把电脑推过去,说:“它吃醋了。” 叶满低低说:“我知道。” 吃醋这个词挺敏感,前一次俩人说起来还是在来的路上,身为前男友的韩竞亲了叶满,现在一说,难免想起来。 两人都沉默下来,叶满看电脑,韩竞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都想到了那晚的事。 半晌,叶满主动说话:“吴璇璇问我要几张照片,说县里要发新闻和公众号宣传。” 韩竞:“剩下的呢?” 叶满:“我准备自己也开一个号。” 罗金娜黄玉和双胞胎他们喜欢叶满,对叶满好到叶满觉得惶恐的程度。 他们每天给叶满带很多水果、零食,来到救助厂房第一句话就是喊叶满的名字,然后满世界找他。 叶满在他们这么大时,没什么人愿意理他。 被热烈地欢迎着对于叶满来说是一件陌生且不习惯的事。 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是他到达二十七岁,在贵州小城停留的那几天。 如果要说说感受的话,他觉得自己被接纳了,被当成了一个正常人。 “小叶哥?”黄玉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蹲下,问:“你在看什么?” 叶满:“看小狗。” 现场的人都在忙,五百多只动物,志愿者很紧缺,今天早上来了不少学生,帮忙喂水喂食,轻松了不少。 刚刚把他拽来的韩奇奇冲着笼子叫,咬叶满的衣袖,着急地转圈,正向叶满传达信息。 笼子里那只小泰迪趴着,身体不停地抖,不吃饭也不喝水。 今天的拍摄还没开始,韩竞站在一边,正打电话。 韩竞其实挺忙的,每天都会有工作电话,有时候是说酒吧民宿,有时候说其他的,涉猎的东西很杂。 所以叶满到现在,都不知道韩竞的主业是做什么的。 叶满打开笼子,把小狗抱了出来,“叮铃”一声响,那只浑身脏兮兮、毛湿漉漉的泰迪犬哼唧了一声,没有半点挣扎,它的状态非常糟糕。 小狗呼吸时整个身体动的幅度特别大,好像连呼吸都是痛苦的,脖子上拴的铃铛一直在响,那双湿漉漉的澄澈眼睛一直盯着叶满,痛苦又安静,明明不懂小狗,可叶满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把小狗抱在膝盖上,小狗肚子就露了出来,肚皮很红,涨起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青色血管,像是肚子随时会爆炸。 叶满不知所措,抬头看韩竞。 韩竞把手机换了只手,欠身,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可能是肝腹水。” 叶满不懂狗,养了韩奇奇以后大数据开始疯狂给他推小狗知识,他见过这种小狗的照片,四肢纤细,肚子大得吓人,所以看见症状开始生拉硬套。 韩竞半蹲下,长长的指头在小狗肚子上压了压,中间没有影响接电话,还回了一句:“我这边过不了,你们再商量。” 气势凌人的严厉语气说完那句话,他温和地跟叶满讨论:“有没有可能是怀孕了?” 前后反差大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能特别清晰地感受到韩竞的态度温差,叶满耳朵有点红,说:“我去找医生。” 他抱起小狗往吴璇璇那边跑,黄玉眼睛在韩竞脸上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对,都没说话,小姑娘生疏地对韩竞点点头,跟着叶满跑了。 厂房外面建了一个十几平米的彩钢房,那本来是方便养猪人住的地方,现在是唯一一个休息点。 房间里有两个医生,正在准备药,叶满抱着小泰迪,面对两个陌生人,有些社恐:“它的肚子很大……” 两个医生快速接过泰迪,简单检查一下,说:“这里不行,要回医院。” 县城不大,宠物医院离厂房开车也就十几分钟,刚到没有几分钟,小狗生下了第一只幼崽,是死胎。 “里面还有至少七只。”叶满听见医生说:“但大狗要坚持不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小狗剖腹产,他被允许进了手术室,穿上了防护服。 医生把小狗肚子剖开,一只只小狗被取出来。 叶满站在泰迪边上,看着那只毛脏兮兮的小狗麻醉后安静躺在那里,就像一只被抛弃的破旧泰迪熊玩偶,肚子被划开,冒出了好多棉花。 一条条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泰迪幼犬,肚子里一共还剩八只,都还活着。 这是韩奇奇带他救的小狗,他正帮忙喂食喂水时,韩奇奇忽然咬住他的裤腿,把他往里面拖。 叶满宠它,不会错过它的每一个反应,即使只是调皮,就跟着它走了。 于是他在最阴暗潮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被关在最下层的泰迪狗。 他蹭蹭泰迪的脑袋,问:“它怎么样了?” 医生说:“情况不好,要把它的子宫摘除。” 黄玉跟着叶满一起来的,两个人站在保温箱边上一起看那八只蠕动中的便便状丑小狗,508再加八只,现在一共516只。 “小叶哥。”黄玉给小狗拍照片,轻声问:“你和那个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叶满犹豫一下,说:“一个朋友。” 他们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双胞胎和罗金娜跑了进来,瞧见小狗,欢呼一声,纷纷围上来,双胞胎哥哥杨文搂住叶满的脖子,说:“小叶哥太厉害了,生了八只。” 叶满在心里为自己说话:不是我生的。 可他好开心。 这种感觉好新鲜,他仔细体会,就好像自己与这些小生命连接得紧密,它从自己救出来的小狗肚子里诞生,那种生命力同样回馈给了死气沉沉的他。 弟弟杨武扒着保温箱,说:“它们有没有主人呢?” 罗金娜撑着腮,笑眯眯的:“希望有吧,太可爱了。” 保温箱里有柔和的橘色光,几只小狗横七竖八趴在里面,试图移动。 黄玉弯着眼睛说:“如果没有,我可以说服妈妈养一只。” “算了吧,”杨文跟着吐槽:“你妈才不会同意呢,她最讨厌狗了。” 几个孩子围着小狗看,叶满走到手术室门口坐着,等待小狗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给韩竞发消息:“生了八只小泰迪。” 韩竞没回,叶满就知道,他还在忙。 吴璇璇也赶了回来,和叶满打过招呼就进了手术室。 其实吴璇璇的宠物医院规模并不大,空间逼仄,前后四十几平,但是东西很完善,墙上挂了很多锦旗。 叶满四处打量着,双胞胎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下,高高兴兴和他聊天。 其实多半是他俩说,叶满听着,并顺便给几个小孩儿点了奶茶,叶满情商低,不太会说话。 外面的雨下起来没有尽头,几个小朋友在一边吵吵闹闹,都是青梅竹马,关系很好。 杨文握着奶茶,掐腰说:“给你们表演恶龙吸水!” 叶满呆呆看着男孩儿一口吸干小半桶奶茶,没忍住笑,连等待泰迪犬手术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一个多小时,吴璇璇出来了。 泰迪进了ICU观察室,情况稳定就不会有问题了。 叶满松了口气,把狗托付给吴璇璇,开车回了厂房。 他找到了自己的小狗,想向它汇报泰迪的情况。然而他的小狗很忙,正穿着蓝色小衬衫昂首挺胸地巡视,监察每一只小狗和猫咪的情况,像一个骄傲的王子。 他叫了一声:“奇奇!” 小狗立刻转头,咧着嘴向他飞奔而来。 叶满觉得,韩奇奇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 第91章 隔了两天, 那只泰迪已经脱离危险,开始进食了,叶满特意去医院给它和几只幼崽拍了照片。 那是他最后拍摄的小狗, 有始有终。 雨打着树叶儿摇晃, 滴溜溜垂下的蛛丝透明地粘着水珠, 一路连到了大狗的假肢上。 棚子里用笼子隔出一个空地, 没什么问题、性格好的狗被放出来, 统一喂食喂水,它们都不叫,各自茫然站着卧着, 安静又可怜。 “小叶哥来了吗?” “小叶哥!”男孩儿狂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你做什么呢?” “杨文?”叶满蹲在地上,给胆小的金毛喂了一把狗粮,抬头说:“怎么了?” “你是怎么一眼就能分辨出我们的?”男孩儿撑着他的肩, 跑得气喘吁吁, 说:“罗金娜他们有时候都分不出来。” 雨不停地下, 大山雾蒙蒙,潮漉漉,厂房门开着, 雨进不来, 但是气温有点凉。 叶满见他快湿透了,把肩上的外套递给他,含糊地说:“很好分辨啊。” 叶满眼中的世界跟别人不一样, 关注点也不一样,所以一直没混淆过。 杨文:“快跟我走,有大事发生!” 拍摄完成,他们就要离开了, 韩竞带韩奇奇去买补给,现在还没回。 少年骑着自行车来的,套上叶满的外套,载上叶满就往山里跑。 到了山脚下,看到警察的布控的小城的居民聚集,叶满大概猜到了什么事。 “小叶哥!”黄玉跳起来招呼:“这边!” “有人看见他了。”罗金娜兴奋地说:“昨天凌晨的时候他下山买东西吃,后来又进了山。” “搜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小姑娘拉着叶满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小叶哥,咱们进去看看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能偷偷溜进去。” 叶满:“……” 他转过头,看向载他过来、也一脸跃跃欲试的小孩哥,沉默了。 他慢吞吞说:“里面是那个杀人犯吗?” 杨武抢话:“对啊,我们现在进去,说不定能抓住他!” 叶满:“……” “走吧!”杨文打断他,说:“我们去帮忙!” 叶满摇头:“不去。” 杨文拖住他的左胳膊,杨武拖住他的右胳膊,身后俩小姑娘蹦蹦跳跳,叶满疯狂摇头:“我不行啊!韩竞没在!” 罗金娜:“那个叔叔很厉害吗?” 叶满:“……” “不行就是不行!”叶满奋力停住,把双胞胎一手一个抓住,尽量装出威严霸道的样子:“你们也别想去。” 两个男孩儿有点蔫,但是他们还真的听叶满的,几个人聚在山下的一棵古树下,或蹲或站或靠着,等警察下来。 山间潮湿,苍翠的青苔绿色染了满眼,静谧古老的山,几人才能合抱的树,棕色树枝蔓延过头顶,秋天的叶子静静坠落,像一场绿色的雨。 叶满忽然感受到一种青春的活力,还有融入人群的安全和满足。 与人群建立连接对于叶满来说太过困难,关于青春的感受他也从来也没有过。 但是现在,他短暂地体验到了一点,原来……那些他羡慕过的、正常的青春是这种滋味,安稳,激情,自由……不孤单。 黄玉穿着一条黄裙子,跳到叶满面前,笑容很甜:“小叶哥,你就要走了,我们明天要开学,没办法送你,我有个小礼物送给你。” 叶满怔了怔,腼腆地对她笑笑,小姑娘一直背着的手拿出来,那是一只毛绒玩具泰迪熊,棕色的,十几公分长短,很可爱。 叶满接过来,说:“谢谢。” “小叶哥,”双胞胎弟弟杨武坐在凸起于地面的树根上,双腿摇晃着,说:“我以后要做像你一样的人。” 叶满扭头看过去,男孩儿身材瘦削,明媚又张扬,他看着叶满,说:“我明年高考,结束后想去找你玩。” “我也去!” “我们也要去!” 叶满歪歪头,唇角笑容温和,他说:“好啊。”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时他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记得他。 韩竞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他,没去打扰。 全世界都是通透清晰的,叶片上坠落的雨滴满溢出过盛的绿色。 雅致、恬静、生机勃勃。这样的瞬间对叶满来说太过罕见。 他透过细细雨幕,望着那个古树下面柔软干净的青年,觉得时间如果能停得久一点就好了。 可老天从来不愿意多给这个叫做叶满的人多一点快乐。 没多久,山上下来了人。 周邦也在里面,五六个警察押着一个人下了山。 杨文低呼了声:“抓到了!” 叶满闻言转身,透过山脚处树木缝隙看过去,层层掩映下,叶满吓得全世界失去了声音。 他觉得腕上的朱砂一阵阵发烫,身体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他跟我说,那些人不管他是谁,只会给他泼脏水。” “他一直指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停说他是被杀的……那个影子,好像穿着一件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那个影子,穿着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叶满惊惶地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其实没有找什么特定目标,那只是他恐惧无助时的一种表现,想要找到一点安全感罢了。 可他的灵魂就像为韩竞开了自动锁定,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站在树下的他。 韩竞正迈着长腿,快步向他过来。 叶满着急地向他诉说,指着山的方向,脸色惨白:“他、雨衣。”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警察到了山脚下,中间那人的雨衣帽子滑落,叶满看清了他的脸,他见过这张肥胖的脸,在高速的服务区,他握着刀走向酷路泽,然后车胎爆了。 “真的、真的有鬼……”叶满的脸吓得已经没了人色,仓惶地跟过来的韩竞描述:“我梦到的黑色雨衣。” 他梦里的人是杀人犯!他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明他的惊恐,整个人都吓木了,快崩溃了。 韩竞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世界震荡即将崩碎的叶满只看得清他的眼。 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睛稳稳盯着他,不急不缓地说:“你昨天喝醉了。” 叶满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抬手牵起他的冲锋衣衣摆,伸手指着那个杀人犯方向,想让他看看。 韩竞没看,继续说:“你丢了一段记忆,有人经过的时候,你去开了门。” 叶满愣住了。 几个孩子围过来,担忧地看着叶满。 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韩竞的话,慢慢放下了手,奇怪地看着他。 “事发那天夜里,有人从门口过,你听到,就去开了门。我过去的时候,你和那个人影就面对面站着,都一动不动。” 叶满从一种惊惧转变成另一种惊悚,他重复一遍:“我开了门?” 韩竞抬手,压住叶满的肩,低低说:“嗯,我出去的时候,那个人跑了,你就是那时候记住他的样子的。” 叶满:“……” 韩竞隐瞒了叶满这一段经历,担心他害怕,但是和警察都说了。 叶满记住了那个人的衣着,这是韩竞没想到的,以往叶满梦游都没有记忆。 他昨天梦游了,而且主动解开了他系的毛线,以至于韩竞一时没醒。韩竞醒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跟着走过去,就看见那样一幕极诡异恐怖的场景。 一个黑影鬼魅般地站在门口,叶满也像一个无主的魂魄,二者相对而立,一言不发,格外惊悚。 韩竞醒得晚了点,不知道俩人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段时间里有多少危机会突发,又消弭成了混浊的黑暗。 换个人都得吓一跳,可韩竞在路上跑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当机立断呵斥一声。 那人受惊,拔腿就跑,韩竞把叶满反锁在房里,追了出去,没追上。 韩竞这么说了,可生性多疑的叶满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他脑子笨,很难把几个重点连在一起看,所以逻辑时常不清晰,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他盯着韩竞的眼睛,最后向他确认一次:“是我看到的,所以记住了,对吗?” 韩竞肯定地说:“就是这样,别怕。” 叶满的身体渐渐融冰,勉强露出一点笑,张张嘴,要说什么,有警察找了过来。 叶满又想起了梦里那个人,他才十八九岁的年纪。 警察局楼下,叶满坐在车里,一边摸着朱砂手串一边等韩竞,听到门口的喧哗声,他看过去,就见几个戴孝的男女神色激动地往警察局里闯,工作人员匆忙迎了出来。 车窗缓缓降下,雨细细地坠在他的脸上,他盯着那些哭泣的人,不知道是下雨天让人悲伤,还是因为悲伤,所以天空下了雨。 一群人进了楼,周邦落在后面,看见叶满,撑着伞走了过来。 “怎么不进去?”周邦弯腰跟他说话:“进去喝杯水,他要作证,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叶满仰头看他,脸色仍很苍白,没缓过来:“那些人是死者家属吗?” 周邦叹了口气:“嗯,这一家人,运气真的不好。” 叶满问:“怎么了?” 周邦:“他家境不好,爸爸在外面打工,前一阵子从工地摔下来,没抢救过来。他妈妈有残疾,没有劳动力,前阵子住院了,他是特意回来照顾妈妈的。结果在酒店住一夜,遇害了,现在还不敢告诉他妈妈这个消息。” 叶满:“……” 他轻轻地说:“他妈妈怎么样?” 周邦:“能怎么办?就这样了吧。” “我还有事,要进去了。”周邦站直身,忍不住唠叨:“你下次梦游别随便开门,那个人手里有刀,如果不是你朋友,说不定你也……” 有点听不到他说的话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是梦游! 他早就怀疑这件事了,韩竞并不像一个会梦游的人,他总是精力充沛,没有丝毫睡眠障碍的迹象。 如果梦游的是自己,那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自己梦游,韩竞却撒谎说他梦游…… “等等!”叶满忽然叫住已经走出了五六米的周邦。 他打开车门跑下来,说:“我梦到过他,最近戴了朱砂,梦不见了。” 周邦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叶满垂下眼睛,说:“帮我转给他妈妈一点钱,分开给,就说、就说他在外面打工,赚的吧。” 周邦愣住了。 叶满低着头,笨拙地说:“我有很多钱,麻烦你了。” 周邦沉默一下,说:“我能帮你联系我们当地的公益组织进行一对一捐助,但是前提是,被捐助人同意。” 叶满点点头。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叶满总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朱砂发热。 他信这世上有鬼,他体弱,小时候经常招这些东西。那个人就在他隔壁被害的,或许被害后,他和凶手就打了照面,明明自己这双眼睛看到了,却没办法给出证据…… 韩竞从警察局出来,叶满正蜷缩在车上睡觉,韩奇奇趴在他的怀里也在呼呼大睡。 朱砂手串放在一边,他没戴。 天黑了,小城灯光璀璨,一半在人间繁华的现世,一半在雨中倒着,像堆积起的成串珠宝。 韩竞轻轻打开车门,坐进去:“怎么摘了?” 他没打扰叶满,就坐在驾驶位闭目养神,不久后,车里响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叶满迷糊的嗓音响起来:“哥?” 韩竞转头看他,低低应了声。 昏暗的夜里,除了偶尔的鸣笛声,只有细微的雨落在头顶。 叶满翻了个身,懒懒地说:“我摘掉手串,想梦见他,问问他想说什么。” 韩竞问:“梦见了吗?” “梦见了,”叶满慢吞吞地说:“他站在车窗那儿对我笑,什么也没说。” 韩竞没说话,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叶满向他伸手要,韩竞侧身,把脸向他倾近一点。 叶满以为就剩下这一根,就抽走了他唇间的烟,含进嘴里,烟嘴有点湿,叶满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可韩竞又点了一根。 “他划了咱们的车,又杀了人。”叶满呆滞地盯着他手上的烟说:“到底为什么?” 韩竞:“跟咱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就是碰巧又遇上了。警察那边没透漏太多,不过我猜了个大概。” “你还记得那些卡片吗?”韩竞问。 叶满点点头。 “在网上、电话上发布□□信息,把房间号告诉嫖虫,”韩竞吐出一口烟,说:“然后约人上门。” 叶满皱眉:“那个被杀的人是他传的那样?他是个男的啊。” 韩竞:“不是,那俩人不认识。” 叶满:“那为什么……” 韩竞:“收了钱,随便找个房间号告诉嫖虫,但是房间里的人是谁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叶满眼瞳微震:“那个杀人犯被骗到了那里,是吗?” 韩竞点点头。 那天晚上没人撬门,那个人行凶后从叶满两个人住的门口过,恰好叶满打开门。 叶满终于串联了起来,浑身霎时冰冷,僵硬地说:“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住在那里,是吗?” 韩竞:“嗯。” 叶满沉默下来,半晌,他重新把朱砂串戴上。 可他的心还在下雨,脑子里不停回想酒店里那只无力垂下的手,生命真的脆弱,没人知道自己最后会在哪里忽然结束。 韩竞侧头看他:“事儿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叶满撑着椅子坐起来,说:“好。” 吃完饭回到酒店,前台叫住了他们。 “有几个学生送来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你们不在,他们就先走了。” 叶满拎着沉重的袋子回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看,里面是一箱剌梨汁。 韩竞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收拾东西,俩人的衣服现在都混在一起,叠得整齐。 叶满打开一瓶剌梨汁喝了,酸酸涩涩。他没什么精神,窝在沙发里不想动,眼珠跟着韩竞转,说:“哥,刘铁说,第一次见你是在国道边的小旅馆,那里也有做那个的。” 韩竞:“嗯。” 叶满好奇地问:“你了解那些吗?” 韩竞:“什么?□□?” 叶满:“嗯,他们现在还那样做吗?” 韩竞:“年代变了,现在不那样。” 叶满眼睛追着他的影子,问:“现在什么样啊?” 昨天洗的韩奇奇的小衣服还没干,这里太潮了,韩竞拿着吹风机在吹,随意地说:“网络时代了,现在的都是些同城服务、外卖上门、上课什么的。” “啊……”叶满茫然地说:“这个有什么问题吗?保洁、外卖、补习班?” 他在网站上看过好多这种帖子。 韩竞:“都是黑话,上课就是做那种事,上门就是上门做,教室就是做那个的场所。” 叶满好奇:“还有别的黑话吗?” 韩竞想了想:“比如说,新到的酒不贵,家长给介绍的,前者说的就是价格,他们口里说的家长,就是窝主……窝主就是组织者,再比如学区房,单指嫖幼女。” 叶满震惊。 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好像参与过类似对话,是同事之间的。 他原来单位那个星巴克大哥和一个男同事也说过这种话,闲聊,说得很大声。 笨蛋叶满一夜失眠,幽幽飘向工位时,那个星巴克大哥也当着全办公室大声问过他一句:“叶满晚上跟我们去酒吧吗?我找个家长给你介绍。” 叶满趴在工位上辛勤摸鱼,闻言死气沉沉地说了一句:“我最近在吃头孢。” 他们捧腹大笑,样子特别得意傲慢,一幅整了土鳖的开心模样,女同事们都看过来,有的跟着笑,他们就笑得更大声。 叶满被他们笑得不安、发毛,好几年了,直到现在叶满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那些事那样值得骄傲吗?他们为什么那么得意?叶满想,自己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人。 他又默默抿了一口剌梨汁,低头独自凌乱了一会儿,又看韩竞,说:“你好了解。” 韩竞:“不算了解,听人说的。” 叶满没过脑子:“那你见过吗?”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眸子盯向叶满,两人隔空对峙,隔了好一会儿,韩竞才慢悠悠地说:“钓鱼执法呢?” 叶满反应慢,都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憨憨地说:“就随便问问。” 韩竞:“感觉我很渣?” 叶满终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我开玩笑的。” 他只是好奇而已,没想那么多。 韩竞静静看着他,眸色平静:“好像从认识开始,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奇。” 叶满:“……” 韩竞重新打开吹风机,说:“开店嘛,客人天南海北、三教九流,知道一点不稀奇。” 房间里就只有吹风机的声音了,两个人停止对话。 酒店灯光温和,那个男人穿着宽松柔软的黑色休闲装,坐在床边,过分长的腿撑在地面,显得床有点矮,那只古铜色的大手拿着一件小狗衣服,闲散地吹着。 其实韩竞挺喜欢韩奇奇的,虽然韩奇奇跟他不亲。 隔着半间屋子,叶满的眼睛从他的眉骨,一点点下移,看到他深深的眼窝、锋利的眼尾、异域人那样挺拔的鼻梁……慢慢的,看到了他硬朗平直的唇角,那里主动吻过自己。 叶满懵懵懂懂喜欢上韩竞,他的目光越来越久地在他身上停留,他喜欢韩竞的脑袋和四肢,任他猛猛看都看不出一点瑕疵。 可他不敢靠他太近,再近一点,再多互相了解一点,自己就暴露了。韩竞会发现,这个叫做叶满的人类外表下,是一团已经烂掉的肉。 世界上存在一些幸运。 宇宙具体的运行法则是——幸运的人会获得更多幸运,不幸的人会加倍倒霉。 倒霉了27年的叶满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幸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所有变好都是假象,是一个个通往深渊的坑,笨蛋的路只会一个坑接着一个坑地颠,坑太深了,就变成人们说的“苦难”。 但是人不能这么想,困境中的人必须要想熬过这段后肯定有希望,会被爱、变有钱、会身体健康吃嘛嘛香,这样才能不停地活下去。 像叶满这样从出生起没有遭什么大罪,却时刻不开心的人,当然称不上什么“苦难”,但他确实靠那么幻想爬过了很多坑。 可是后来,一件他期待的都没来,他开始觉得否极泰来这个词也挑人。 慢慢长大后,他懂事了、看的书多了一点,才明白不是那些好事没来过,是来了,他一样也没接。他总觉得他不配,总觉得就算来了也会丢,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所以他不要,来了也不敢碰,没来的更不敢想。 韩竞吹完韩奇奇的衣裳,坐在叶满床边,给昏昏欲睡的他上药。 第92章 让那只金毛刮伤的手背泛着一条细细的红, 洗澡泡过水后又有点胀起。 叶满耐痛能力强,已经忘了手上还有伤。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静静落在韩竞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看着他耐心地、一点一点抹上透明的药, 慢慢的, 痛意消减。 “几点了?”叶满问。 韩竞:“十点多, 继续睡吧。” 叶满眼睛空空地发了会儿呆, 说:“明天我们就出发了。” 韩竞把他的手搁在床上,把毛线团拆开,拴在了叶满手腕上, 说:“想好了吗?” 叶满盯着那条深蓝色的毛线,没有说话。 韩竞垂着眸子,提醒道:“那晚说的……” “去孤单的地方。”叶满接口道。 韩竞:“嗯。” 叶满问:“是多孤单的地方?” 韩竞:“只有我们两个人类,没有别人。” 叶满想, 那应该是天堂, 然后他说:“好。” 韩竞说:“睡吧。” 叶满乖乖地闭上眼睛。 韩竞情绪有点不好, 很细微,但是叶满太敏感了,他能感受到。那是从他们晚上聊天时, 韩竞说自己对他不好奇开始的。 睡觉吧, 他逃避地想,希望睡一觉醒来后,韩竞就原谅他了。 零点刚过,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黑漆漆,县城一片寂静。 他蜷起双腿,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 失眠, 失眠带来的浓重焦虑让他身体有点吃不消,烦躁、胸闷、呼吸困难。 他想抽烟,但是酒店禁烟。 酒也没了。 他焦虑得要命,可他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半晌,他转头,把目光落在了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上。 行李箱里有药,安定片。 韩竞不让他吃,可他不吃的话,明天没办法和韩竞换着开车。 他动了动,踩到拖鞋,怕惊动韩竞,坐在床边解手腕上的毛线,可解了半天没解开,韩竞这次打结的方式非常特殊。 “小满?” 韩竞带着困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叶满心脏狂跳,一动不敢动。 韩竞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灯。 柔和的光晕里,叶满看清了韩竞的脸。 男人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像是在观察他的状态。 叶满呆滞坐在床上,连眼珠都没转,他是想装梦游来的。 但是很快,韩竞问:“睡不着吗?” 叶满:“……” 他这个人心理素质不行,在韩竞这么精明的人面前演戏,那就跟扮小丑没什么差别。 夜深,让人心情低落,他低下头扯着手腕上的线,可怜巴巴地说:“我很努力了,睡不着。” 韩竞:“聊会儿天吗?” 叶满很愧疚,他一点也不想打扰韩竞睡觉。他舌头不太好使,黏滞含糊的声音说着:“你睡吧。” 韩竞说:“明天晚一点走也没关系,明天不走也没关系。” 叶满一怔。 韩竞:“不想说话,我们就打游戏,或者看个电影?” 很奇怪,叶满心里的焦虑慢慢减轻了,这种减轻不是因为打游戏或者看电影,而是“我们”两个字。 他重新抬头时,整个人状态平静多了,他说:“我想把那些照片传上去。” 韩竞直接下床:“传,宵夜想吃什么?” 叶满忽然叫了他一声:“哥。” 韩奇奇从狗窝里抬起头来,好奇地看俩人。 韩竞站在床尾看他。 叶满浅浅弯起眼睛,说:“你真好。” 怎么形容那一刻呢?韩竞又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只小藏羚羊。 柔软纯真,一步步试探走近,温驯地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你,就像大地落日下、孤单星球里唯一的温暖。 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的手,勾勾唇,说:“知道就好。” 晚上的外卖点了烧烤,主要是因为只有烧烤还开着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照片,窗外又下起了雨。 叶满咬着竹签看电脑,按照编号一点点把照片和动物信息结合在一起。 他以前的工作就靠耐心和细心,枯燥,但是他习惯了,所以做这个没什么困难。 夜渐渐深的时候,叶满终于抽出空看韩竞,男人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深夜的灯光被他立体的五官分割出错落的影。拥有塔吉克族血统的是他的爸爸还是妈妈呢? 叶满很少敢这么长久地看他,韩竞比他大九岁,心思深,气势足,多数时候,叶满其实有点怕他。 但是现在,韩竞睡着了。那双轻易能看透自己的眼睛闭着,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叶满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缓而轻,做梦一样。 他咽了好几次口水,才鼓起一点点勇气,垂下手。 沙发在他的掌心慢慢凹陷,他慢慢倾身,一点点靠近韩竞。 他浅抿起嘴唇,垂下眸子,轻轻地、轻轻地在男人的侧脸上贴了一下。 就那么蜻蜓点水的一下,让叶满的心情快乐起来。 他迅速缩回,低头假装忙自己的事。 好快乐,好满足。 一点也不一样,和冬城在一起的那几天都不一样,那时候亲一下会脸红心跳,会悸动,那是源于生理性喜欢,能麻痹一些孤独,但他不快乐。 但是现在,他只是偷偷亲一下,就感觉到很快乐,而叶满这个人,是很难感受到快乐的。 韩竞动了动,叶满吓了一跳,转头看他,韩竞调整了一个姿势,没有醒。 韩竞在他左边睡,韩奇奇在他右边睡,一人一狗的瞌睡虫顺着叶满的衣摆渐渐爬上了叶满的大脑。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弄照片,那样浑浑沌沌的精神里,他望着电脑里的一张张照片,又想起了自己童年的梦想。 童年的他时常处于这种状态,半梦半醒地进入飘渺无边际的想象,他忘记小时候的自己确切把高楼盖到了哪一层,但现在他又想在上面盖一层,把这些走丢的动物装进去,再盖一层,把失去家人的老人们装进去。 梦想的词典解释是白日梦、空想,幼时不懂事的他真的以为自己长大后可以盖高楼,照顾得起每一个住进高楼的人。 然而长大后,他连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敢告诉别人的想法,怕人骂自己伪善、傲慢、自不量力。 他无法筑起高楼,能做的,只有眼前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又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揉揉眼,想要继续做照片,却一头栽了下去。 他没再醒,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小城正下着大雨。 楼下的马路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正在经过,穿着五颜六色的雨衣,雨声和车声嘈杂地传上来,叶满困倦地蒙上脑袋,想要继续睡。 几秒后,他心里忽地一跳,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看向隔壁床,韩竞还在睡着。 手机已经充满电,叶满赶紧拿起来看,已经上午九点半了。 叶满着急地叫了一声:“哥。” 韩竞没睁开眼睛,懒散地应了声:“嗯。” 叶满:“今天不走吗?” 韩竞:“不走,睡觉。” 不赶时间实在太好了! 叶满立刻倒回床上,蒙上脑袋,继续睡。 于是一整天的时间,他们都不急不忙地在睡觉和照片中消磨。没有别的事,只是消磨时光,那让总是在追赶人生的叶满无比放松。 等到来小城的第八天清晨,他们在小雨里出发。 叶满拖着行李下楼,跨坐在行李箱上等待,人还没醒,整个人处于蒙圈状态。 街上车来车往,路旁的栾树被雨水打得簌簌响,落了一地的小灯笼。 那时叶满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只觉得很漂亮,县城沿街都是这种树,酒店门口有两棵,树叶茂密,一棵开满黄色的花,一棵结满粉色的小灯笼。 他仰头看着变成粉色的树梢,看着雨滴从叶片上滴落。 韩奇奇坐在他脚边,也跟着他一起仰头看,一人一狗排排站着,双爪抄着。 酷路泽从街尾行驶过来,缓缓停靠。 柏油路上的水倒映着人间的模样,车轮碾过路牙子下面的粉色小灯笼,叶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跳上车。 “你看。”叶满弯着眼睛,递给韩竞一个袋子。 透明的小塑料袋里装了粉色的小灯笼,很像一袋子没开放的三角梅花苞。 韩竞挑眉:“栾树蒴果。” 叶满:“啊!” 他眨眨眼,问:“你早上去干什么了?” “买早餐,在后座呢,趁热吃。”韩竞说:“旁边是给韩奇奇的定位项圈。” 叶满侧身去拿,眼睛无意间瞥见韩竞的鞋。 他的鞋边有黑色的泥。 叶满的目光又落在韩竞的裤子上,黑色卫裤上沾了点红色,那应该是砖的颜色。 他吸了下鼻子。 韩竞问:“感冒了?” 没有感冒,所以他嗅到了一股子汽油味儿。 单纯去加油是染不上这样重的味道的。 他没去拿早餐了,快速把安全带系好,有点紧张地试探:“我们是不是该快点走?” 韩竞深深看他一眼,挑唇说:“坐稳。” 酷路泽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县城,上了山路时,后面没有人追。 叶满终于转回头,松了口气,说:“你是去那个废车场了吗?” 韩竞认真看着前面的路,漫不经心地说:“去参观了一下。” 叶满就没再问。 山里雾气大,早晨起来很潮,叶满啃着包子看前面的路。 韩竞去打架了,韩竞应该很会打架,他不了解韩竞的过去,少数知道的,都是刘铁告诉他的。 他忍啊忍,还是没忍住,找出刘铁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竞哥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车进了隧道,接着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穿山隧道,信号消失,他没收到刘铁的回复。 那样漫长漫长、又不知尽头的穿山隧道里,叶满的眼前始终重复着黑暗与光明交替变换,雨水落在挡风玻璃,又被隧道里猛烈的风吹干,周而复始。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觉得有点孤单、过度自由。 —— 我开了一个视频账号,专门放流浪猫狗的照片。 账号的名字不知道取什么比较好,所以默认生成了一串数字。 拍摄照片用了三天,整理上传花了一天一夜。 小城农业部官号和新闻宣传部在平台上圈我的时候,我已经带着我的小狗和他一起离开了那里,继续旅行。 我带走了一袋栾树蒴果,那天早上我等待他回来的时候,想要捡起36枚粉灯笼,但是数着数着,我就忘了个数。 就像我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走,从西藏到贵州腹地,走着走着,就忘了现在是几月几日。 只凭感觉知道,秋越来越深。 然而贵州是南方,即使是冬天,它的山仍是绿色的,并不如北方雨雪风霜那么分明,所以我开始对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 离开县城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周警官说:“她拒绝接受捐助,她很感谢你,但,她自己能行。” 那夜的噩梦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但我知道,对一些人永远过不去。 苦难,为什么喜欢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 好在,人是有韧性的。 可,我不觉得这值得歌颂。 —— 贵州是多民族的贵州,是一百二十八万大山的贵州,是夜郎自大的贵州,也是七十二步脚不干的贵州。 他们在一个古老僻静的侗寨停留,天色太晚,又一直下着雨,他们好不容易在寨子里找到一个汉族人开的民宿住下。 民宿平常很少来人,又因为常年开在寨子里,生活被同化,于是建筑风格和当地民居保持着一致,楼为纯木制、三层,一层放各种生活工具,二层设火塘、厨房、卧室,三楼是阁楼,堆放杂物,四面通透。 他们住二楼,传统的吊脚楼一面邻着水,一面是寨子的景色,推开窗就能看见寨子里的鼓楼和戏台。 雨簌簌落着,夜已经降临深山里的少数民族村落。 叶满抿唇看着窗外几步远的几个碑,那几个碑也白惨惨地看着他。 这是叶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坟设在寨子里,就在住宅的窗口,寨民每日经过的路边。 韩竞在洗澡,叶满自己一个人有点害怕。 从云南废弃医院学来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还怕,就应该直面它、看清它的本质,这样恐惧就会消失,于是莽撞的叶满打开手电,稍稍探头出去看。 碑正对着窗,石头砌成,正面是黑色,上面雕刻着碑文。 刚刚入夜,寨子里就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了,戏台隐在昏暗的夜里,窗口透出的光落在楼下石头开凿出的窄路上,世界被雨洗得湿漉漉。 手电灯光照在墓碑上,叶满努力看清楚,但是墓碑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叶满只看清了几个字。 清……同治十年……县丞…… 同治十年,那应该距今一百多年了。 叶满看向旁边那个,勉强辨认出“清”、“咸丰”的字样。 看来这些都是清朝时期的墓,那应该尸体什么的都没了吧。 但是,这也太近了,距离窗户也就两三步的距离……虽然他们是在二楼。 “小满,”韩竞叫他:“在看什么?” 叶满转头,觉得心里毛毛的:“外面那个,好像是坟。” 韩竞走过来看了眼,把窗户关好,说:“应该是先有坟,后建的这个寨子,不用怕。” 啥也没办法啊,这里只有这一家民宿。 叶满远离窗户,小声说:“房子这么密集,打开就能看见坟,他们不怕吗?” 韩竞:“都是百年前的坟了,就剩个碑。” 可叶满觉得自己还是忌讳。 去迅速洗了个澡,他戴好朱砂手串,利索地爬上了床。 房间里的床单被褥还算干净,木质的地板、墙面都有些老化,看得出来这里很少有人来,个别地方落了些灰。 叶满钻进被子里,问韩竞:“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韩竞:“山里。” 可他们就在山里啊。 叶满觉得这个寨子过分静,大概是因为没有开发旅游,没有外地人来的原因,居民传统生活方式保留得非常完整。 他是第一次睡在坟边,说不在意是假的,他的床不靠窗,可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他靠床头坐着,低头看手机,韩竞走过来,把毛线往他手腕上拴。 他跟着韩竞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仰头看他:“这是什么结?” 韩竞:“猎户结。” 叶满听明白了,套猪的。 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刘铁的对话框多了几条回复。 “我好像还有他照片,给你找找。” 几分钟后,刘铁发了张图片,说:“那会儿他应该是二十四。” 叶满偷瞄了眼韩竞,他正背对叶满换睡衣,赤着上半身,露出硬朗扎实的古铜色肌肉,肩宽臀窄的倒梯形身材,完美到让人嫉妒。 他收回视线,点开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照片,距离现在已经十多年,照片里的年轻人高壮修长,他穿着牛仔裤、黑色皮质短靴,上身是一个黑色紧身背心,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 烈日照在戈壁滩上,他腕上戴着绳子缠成的手链,绕了四五圈,漂亮又特别,拉着卡车门,正上车,过分长的腿踩在梯子上,动作极俊。 照片拍的是侧面,一个侧脸,他戴着墨镜,那张异域特点的脸周正、粗粝,带着遮不住的野性、侵略性。 叶满无意识地轻轻摸了摸,慢慢打字:“谢谢。” 刘铁:“他年轻那会儿性格不好,特别专治、不听劝。不爱说话,但凡说话,那张嘴就跟管制刀具似的,让人害怕。” 叶满看不出来。 他回复:“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 等待回复的间隙里,叶满做了个数学题,算出韩竞二十四岁时,自己十五。那时他还在读初中,过得非常痛苦,每天在想该如何讨好宿舍的混混,好让他们别再欺负自己。 那时躲在没人角落里害怕的叶满,不知道同一时空里,遥远的戈壁上,有个人未来会和他同路。 刘铁:“喀什,我记得清楚,那一趟要往贵州去,竞哥喜欢的姑娘就在贵州,所以他那段路赶得特别急。” 啊……所以他带自己来这里是重游曾经感情的故地吗? 刘铁:“那姑娘还有一个孩子。” 叶满是一个挺奇怪的人,如果他口渴,他就会忘掉自己正饿着,如果他胃疼,就会忘掉自己在流血,就是说,如果他觉得心里难过,他就会忘掉自己在害怕。 他摘掉了朱砂手串,伸手,放在了韩竞床上。 两个床之间距离很近,他把手串还回去后,躺下,翻身,背对着韩竞看手机。 韩竞正要上床,看见那手串愣了一下,看着叶满的背影,问:“怎么不戴了?” 叶满淡淡地说:“本来也是说就戴一段时间。”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开口道:“你不是害怕吗?” 叶满说:“我不怕。” 其实韩竞不用这样的,他想来以前喜欢的人的地方不用带上他,这个叫叶满的人没有什么自尊,但是他会有点难过。 要怎么才能减轻难过,不喜欢就好了。 韩竞上了床,关灯。 没全关,开着床头灯,吊脚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暖光里。 叶满刷了会儿无声视频,翻过身,伸手去关灯。 韩竞没躺下,半靠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手上拿着那串朱砂手串。 见叶满面向他,转头看过去。 叶满对他笑笑,然后灯关了,世界漆黑一片。 韩竞有一会儿没动作,半晌才动了动,细微摩擦声后,在床上躺下。 叶满睡着了,但还不如睡不着,他睡得非常累,一直偏头痛。 浅层睡眠里,他一直梦见那些坟,梦里是白天,自己不停地在坟前走,走过来又走过去,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 梦里他还是在害怕那些坟,可他不知为什么,好像困在了那里,不知道离开。 梦里不止有他一个人,他见到了很多过去的人,优秀的表哥表姐背着书包笑着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还不去上学,是不是又让老师打了? 梦里的他好丢脸,穿着脏兮兮衣服的他站在原地,努力对他们笑,装作自己很正常,老师没有打他。 表哥表姐消失了,他又转头看墓碑,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名字忽然变成了爷爷的名字,他一点悲伤也没有,无波无澜地站在墓碑前,开口问:“我是谁?” “我是谁?”黔西南,群山环绕的侗寨吊脚楼里,午夜寂静的房间,忽然传出这样一句低语。 韩竞无声地睁开眼睛,眼里没有丝毫困意。 此时是午夜十二点。 “小满?”韩竞低低叫道。 叶满听不见。 他站在那个墓碑前,问爷爷:“我叫什么名字?” 梦里是艳阳天,和爷爷走的那天很像很像。 全家的人都围在房子里,病榻前,他跪在爷爷身边给他擦身体,即将离开的老人的皮肤很苍白、很薄,几乎透明,他不敢用力,怕给爷爷将要离开的身体带来一点淤痕,一家子祖孙三十几人,只有他愿意做这个,剩下的都在跟爷爷聊天,笑着说“放心走吧”、“你看见什么了”、“还认识我们吗”? 爷爷是自然死亡,就是他的身体没有什么病症,只是他的心脏已经足够老,肺子也足够老,再是皮肤、肾脏、肝脏纷纷宣布今生的工作圆满完成,纷纷死去,叶满就这样无力地看着这个过程。 “认识,”爷爷笑呵呵地说:“认识你们。” 第93章 叔叔伯伯笑着站在一边, 叶满平辈的,几个已经三四十岁的堂哥在外招呼客人、剩下的都离得远一点,只有叶满自己在给他擦身体。就像以前那些年, 只有叶满每年节日、过年陪他, 给他买衣服、吃的, 其他人连个电话都没有。 爷爷越来越糊涂了, 说话含糊, 像是舌头也要死掉了。 人们就多和他说话,想让他留久一点。 三婶指着叶满问:“你还认识他吗?” 爷爷看向他,叶满对他笑笑, 想要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笑着开口说:“这不是端阳吗?” 叶端阳是三婶家的哥哥,暑期和同学去旅行了,知道爷爷就要走了,但没回来。 叶满觉得有点难过, 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摇摇头, 说:“不认识。” 叶满那时年纪小, 才十九,他没那么成熟,他固执地想让爷爷看清楚陪着他的是谁, 就说:“我叫叶满, 是你第二小的孙子。” 爷爷就笑着叫他:“端阳啊,好久没回来了,爷爷想你了。” 三婶在边上插了一句:“怎么那么贱呢?人家不认识你。” 叶满的爸爸一辈子争强好胜, 好面子,但是他的兄弟们能尊重他的没几个,叶满从小也是他们想骂就能骂的。 妈妈就在旁边,一脸尴尬, 但是什么都没说。 叶满也不再说话。 很奇怪,那一天爷爷走的时候叶满没有觉得丝毫悲伤,来吊唁的客人见了他,笑着问:“这是叶满吧?长这么大了。” 叶满也礼貌地对他笑,有人跟他说话,人家笑,他也笑。 四婶家的堂哥用眼神剜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到角落里,劈头盖脸地骂:“爷爷没了你不哭就算了,我求你别在这里笑!” 叶满茫然地看着入馆时躲得远远的堂哥,说:“对不起,我错了。” 很多年了,叶满没去给爷爷上过坟。 他不觉得自己多在意这件事,也没觉得自己想念他,但是在梦里,他却问出了那两句话。 “我是谁?” “小满,醒醒。” “我叫什么名字?” “叶满!” 爷爷从墓碑后面的小路走了出来,仍然是那副书卷气的模样,瘦巴巴的,跟叶满说:“偷给你留了肉,快过来吃。” 叶满无力地站在那里,说:“别骗人了,你才不会给我留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清醒,但是醒不过来,他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冷漠地说:“你别来找我,我不认你。” “叶满,”房间的灯开了,光线很亮,韩竞晃着叶满的肩,试图把他叫醒:“你在做梦。” 谁在说话?叶满茫然地四处看,谁也没有,只有自己站在这里。 “叶满!” 他脚下忽地一空,猛然坠下了万丈悬崖,床上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睛惊惧地睁开。 醒的时候,韩竞的脸就在面前,一只手压在他的肩头,挡住了房间里的灯光。 窗外还下着雨,淅淅沥沥。 叶满茫然一瞬,空荡荡的眼睛渐渐聚焦,心里浓重的悲伤堵得他喘不过气。 半晌,他回过神来,抬手推开韩竞的胸口,翻身背对他,没什么温度地说:“做了个梦,不用管我。” 韩竞:“……” 他观察了叶满一会儿,握住叶满的手,把朱砂手串往他手腕上套。 “啪——” 一声脆响,韩竞的手被打开了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并压在腰底下,拒绝让他碰。 其实不是叶满因为刘铁的话作到这种程度,是叶满没完全醒,他没太认出来韩竞,觉得他是自己噩梦中的一员。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梦中梦,做梦中梦的时候,中间人被惊醒时其实是恍惚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叶满短暂醒后,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韩竞低头看看韩奇奇,小狗正守在床头,急得不停扒床。 韩竞没离开,关了灯,在叶满床上躺下,把他抱进怀里,叶满一点反应都没有,已经睡着了。 午夜十二点十三分,距离叶满惊醒不过十分钟,叶满忽然挣扎起来。 韩竞立刻打开灯,叫叶满:“小满?” 叶满没有应声,在梦里,他看到从吊脚楼窗户那儿爬上来一个黑影。他觉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的,能清晰地看见韩竞正在隔壁床睡觉,睡得很熟,那个黑影抬起头,叶满能清晰看见他的脸,那是他中学时经常把他当狗耍的小混混。 叶满害怕极了,可他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韩竞床边,然后举起手,一把将近二十公分的长刀就那么直直对着韩竞的脑袋刺下去。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惊恐地叫道:“韩竞!” 那一声惨叫在深夜的吊脚楼里极大,叶满觉得自己的嗓子喊得很疼。 眼前的世界是亮的,房间还是房间,韩竞还在,没在隔壁床上,是在自己身边。 “小满,”韩竞脸色有点凝重了,说:“我在呢,小满,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脏咚咚地跳得不详,他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浑浑噩噩、飘飘渺渺,目光聚集在韩竞身上,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韩竞的侧脸。 韩竞把脸完全贴合叶满的掌心,那双深深的眼睛凝视叶满,说:“你做噩梦了。” 叶满木木地应了声,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气,刚刚的梦太真实,让他还回不过神来。 韩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朱砂手串又戴在了他的手上,但是叶满的噩梦并没有停止。 他躺回床上,困倦地说:“对不起,睡吧。” 韩竞想把他叫醒,不让他继续睡了,但是叶满沾上枕头,又睡着了。 以往叶满也会做噩梦的,但是没有像现在这样受惊严重,且看起来醒不过来一样。 他不再睡了,坐在叶满身边,守着他。 叶满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枕上枕头,其实是没睡着的。 因为他可以看到这个吊脚楼里的每一处细节,他看见韩竞起床,穿好了衣裳,跟他说:“我走了,我要回去忙自己的事了,你自己继续走吧。” 叶满觉得喘不上气,他问他:“是不是我让你讨厌了?” 韩竞点点头,说:“你像个精神病一样反复无常,谁都受不了你,好心劝你一句,去看医生吧。” 叶满躺在床上,勉强对他笑笑,说:“你走吧。” 韩竞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满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陌生空间的垃圾,正难过时,床边围了三个人,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们,他们笑着和叶满说话,问他想吃什么,一会儿要去哪里玩,于是叶满就忘记韩竞离开的难过,开开心心跟他们说话。 他从床上起来,快速换上衣服,准备跟他们一起去玩。 可他刚刚穿完衣服,那几个人就已经走了,他追上去,问:“你们怎么不等我啊?” “哦,忘记你了。” “你爸妈让你去吗?” “真麻烦,别等他了。” 叶满站在原地看他们,看到太阳在他眼前迅速滑动,一瞬间白天变成黑夜,只有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朋友们渐渐离开,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他转身想要回房去,打开门,发现里面已经住进了其他的客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他好像一个多余出来的人,没有人要他、没有容身之所。 他摇晃着走下吊脚楼,看见了韩竞的车。 他不敢上前,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星光下,韩竞开着车离开了。 “韩竞。” “我在。” “别离开。”角落里的叶满小声地、偷偷地挽留着。 “我哪也不去。”韩竞轻轻捏他的脸,想让他醒过来,但是叶满一直在哭,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韩竞离开了,叶满才敢走出来,他双手空空,走在陌生的侗寨里,寨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他又站在了那几座坟前,呆呆地念上面的字,夜很黑,他很害怕,他应该离开,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叶满、之墓……” 他滞涩的声音一字一字念出来,慢慢的,他看见天上下起了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淹没了撑着吊脚楼的木桩。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天,动也动不了,水渐渐蔓延上他的胸口,他坠落进了水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我刚刚听见了声音。”凌晨一点,汉族的民宿老板披着衣裳敲开门,问韩竞:“出什么事了吗?” 那时韩竞已经收拾好行李,穿戴整齐,叶满趴在他的背上,沉沉睡着。 “他梦魇了。”韩竞不信鬼神,可觉得这样的情形非常棘手,短短一个小时,叶满做了不知道多少场噩梦,就像陷入了噩梦循环一样。 老板皱起眉,说:“这么晚了,还能去哪里?” 韩竞:“他怕窗口那几座坟,我带他继续赶路。” 老板:“给你们换个房间……不过那个有点漏雨。” 韩竞把行李拖出来:“算了,我带他继续走。” 老板说:“你们跟我来吧,我给你们找一个新地方。” 叶满什么也不知道。 他无知无觉地趴在韩竞的背上,觉得自己的身体溺在水里,浮浮沉沉,悲伤到想要死掉。 漆黑的雨夜,韩竞背着他,从木制楼梯一步步下去,韩奇奇小跑着跟着。 韩竞的风衣盖在叶满身上,没有让他淋到雨,民宿老板带着韩竞走上石头开凿出的阶梯,冒雨往高处去,然后停留在了一户侗族人家门口,敲响了门。 主人很快下来,说明来意都带韩竞进了一个房间,是平时他们自己住的,空间很大、装修看起来非常青春活力。 “他家的孩子去上大学了,”民宿老板说:“你们今晚在这里住吧。” 叶满隔着水仿佛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上大学? 他不想上学。 可他醒不过来。 后面,他好像就没有做梦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韩竞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双手抵着唇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 直到天亮,叶满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吉他,完全缓不过神来。 韩竞睡在他身边,睡得很沉。 叶满坐起来,茫然地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但他没害怕,因为韩竞在身边。 韩奇奇见他醒了,立刻冲了过来。 叶满轻手轻脚下床,把被子轻轻盖在韩竞肩上,抱起韩奇奇,穿好鞋,轻轻走出房间。 今天是个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晒进了厅堂,鸟鸣格外清脆空灵。 厅堂坐着个人,清晨阳光太盛,晒进来有点晃眼,火塘上锅里冒出蒸气,白色的烟模模糊糊,叶满看不太清那人的样子,只知道她穿着侗族人的衣服。 叶满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那人的样子。 “你醒了。”那老人看见了他,和蔼地笑笑,说:“睡得好吗?” 叶满站在原地,拘谨地笑笑:“睡得很好。” “坐,坐。”老人邀请道。 吊脚楼地势高,建在寨子边缘,窗外就是高山梯田。 叶满在火塘旁坐下,火塘下面燃着火,矮矮小小的侗族奶奶坐着小板凳守在旁边,苍白的头发是时光走过的痕迹。 那双黝黑褶皱的手上捏着针,认真专注地做着针线。 叶满歪头看着,韩奇奇也跟着歪头看,那一针一线的穿插中,是独特的绣法工艺。 唐李延寿《北史.僚传》记载:“僚人能为细布色致鲜净。” 侗绣最早记录于汉唐时期。 藏青色的布料上面锈着太阳纹,极精美、民族特色浓厚。 那一阵一针穿着,仿佛将岁月穿起,叶满仿佛看见了时光里坐在灯光下的姥姥,那时她还没那么老,拿针时手还不抖,手指没因为关节炎而严重变形,她正一针一线给叶满缝着他磕坏的小衣裳。 “真好看。”叶满语气轻缓地说:“我没见过这样的绣法。” 老人慈祥地抬头看他,问:“你会刺绣?” “勉强能绣出个形状。”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看一看。”老人说话口音浓重,叶满勉强能听明白。 他“啊”了声,正要拒绝,老人已经把针线筐子推给了他。 “就是普通的绣法,”叶满有点尴尬,说:“不像你们这样成体系的,我们那里农村的平常绣法。” 他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就是怕人对他期待太高,但是老人兴致勃勃,一直鼓励他做。 叶满不得已拿起了一块白色的布,硬着头皮问:“有笔吗?” “需要笔吗?”楼梯口上来一个男人,笑着说:“有呢,很多。” 叶满连忙打招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但是韩竞在,他心里很踏实。 拿到了笔,他在白布上勾了几笔,勾出了个简单花朵的模样,然后挑了桔黄色的线,线太细,他叠成双股,硬着头皮开始扎。 他小时候跟姥姥学过刺绣,他的童年无趣而孤独,多数时候都跟姥姥在一起,她绣花,叶满也跟着绣,绣过鞋垫,也绣过被面。 后来叶满长大一点,出去上中学了,觉得自己是个男生,刺绣是女孩子的爱好,虽然喜欢,但他没再碰过。 当初的针法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往布上扎了几下,他又把线剪断,有一瞬间他的大脑忽然闪了一下,他下针轻松很多,曾经的记忆好像不在大脑,而在肌肉,他慢慢地熟练起来。 火塘上的饭已经熟了,又煮上水,清晨时间安宁舒适,侗族奶奶继续缝着手上的东西,叶满动作一点点变快。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仔细低头绣着,叶满乖巧地回应主人家的话:“旅游。” “很少有人来寨子里旅游。”老人和蔼地说:“孙老板家里是唯一一家汉族人的店铺。” 太阳光一点点爬上叶满的背,晒干了身上的潮气,也落在了他拿针的手和侗族奶奶靛蓝色的褂子上。 他和老人说话时总是柔软又谦卑,语速很慢,怕人听不清:“我们昨天在那里住的。” “听孙老板说,你怕那些坟。”老人笑着说。 叶满窘迫,他昨晚做了很多坏梦,记得十分清晰,其实都是围绕那些坟展开的,但被说出来,还是有一点丢脸。 他尴尬地笑笑,说:“有一点忌讳。” “我们先建起鼓楼,再立寨子。”老人方言浓重,叶满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辨别:“寨子建起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叶满轻轻“啊”了声,说:“你们每天经过,不怕吗?” 侗族奶奶低着头,温和地回应了他。 叶满茫然地看向她,然而他确实完全听不懂,那些奇特好听的发音和汉语迥异。 她那么平和地说完后,叶满立刻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就像在课堂上听老师讲那些他完全不懂的知识点一样。 “她在说,人生本来是做客,没人能绕死归沉。” 叶满转头看过去。 韩竞正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勾唇说:“早。” 叶满弯弯眼睛,说:“早。” 老人笑起来,说:“是这样说。” 她看向叶满的手里,说:“你绣得很好。” 韩竞走过来,站在叶满身后,欠身看他手上那朵白布上攒起的小小黄花,挑眉说:“这是鲁绣。” 叶满愣住,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个他一直以为的普通农村绣法。 对啊,姥姥是济南人。 她一直用这样的刺绣缝补叶满的衣裳、做叶满的褂子。 “我不认识……”叶满低低地说。 韩竞:“以前学过?” 叶满:“以前都是姥姥画出来,我才能绣,我不会画画,这个就是……很简单的花。” 韩竞摸了摸叶满的头发,叶满今早上自己扎的,有点乱,韩竞就把皮筋薅下来,重新给他扎。 “给你。”侗族奶奶将手上刚缝好的小香包递给他,说:“你做噩梦了,里面有艾草,带在身上,睡得很好。” 叶满接过来的那一瞬间,有点想哭,他低下头,捏着那小小的圆形刺绣香包,就很想很想姥姥。 “谢谢您。”叶满轻轻说。 这家人并不太热情,相处起来十分平淡自然,让叶满这种性格的人很舒服。 老人普通话不太好,韩竞能听懂侗语,她就说得顺畅多了。 早晨吃的是糯米饭,饭桌安置在火塘边,叶满慢慢咬着米,眼睛认真盯着奶奶,再盯向韩竞,听他翻译。 有时候叶满会觉得,世界上没有韩竞不会的事,他游刃有余说着陌生的语言,姿态从容大方,魅力十足。 与侗族奶奶说了两句话,他给叶满翻译:“她问,我们两个是结伴旅游的吗?” 叶满点点头。 一旁温柔的儿媳妇笑着跟叶满说:“她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叶满一怔,下意识看向韩竞。 “你是哪里人?”那女人问。 叶满:“我是东北人。” 女人有些惊讶,紧接着说:“我家的儿子正在那里读大学。” 叶满往嘴里塞了块儿糯米团,鼓着腮帮子瞧她。 “在哈尔滨。”女人说。 叶满“啊”了声,说:“那离我家不远。” 好像距离因为这小小一点缘分拉近了。 吃过饭,两个人也该告辞了。 昨天冒雨来,什么也没带,还要回民宿取。 叶满到卧室拿韩竞的风衣,又看见墙上挂的吉他,发了会儿呆,转身出去。 韩竞站在门口等他,叶满出去后,他和主人家说了两句话。 叶满不知道韩竞在做什么,那个奶奶又和叶满说起了话,问他鲁绣的绣法。 叶满不太擅长拒绝人,尤其是帮助过他的人,就在火塘旁坐下了。 叶满哪里知道什么绣法,况且他的记忆里就算做一个简单的图样都要花很长时间,他就努力回忆了一下,在那块绣了黄花的布料上演示了几种他还记得的针法。 姥姥会做针线,姥爷会做木匠,叶满有时候帮姥姥绣被面,有时候去帮姥爷刨木头。 木头会刨出很多长长卷卷的白木花,气味清香,但是手容易被扎木刺,他就跑去找姥姥,姥姥用绣花针给他挑出来,他再继续跟姥姥刺绣。 童年时的叶满大多时候跟随姥姥长大,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太太却会很多哄小孩的事情。 他这么一样翻着一样的绣着,越绣,就越思念姥姥,前一阵子买的秋装应该到了家里,不知道姥姥收没收到。 时代车轮一直在不停往前碾,电子产品的使用淘汰了爸妈那一批人,而年迈的老人连快递是什么她都不知道,以为送货上门的都是叶满的朋友。 第94章 叶满在家里问手机人工智能问题, 姥姥在一边笑呵呵地认真听,她以为那是叶满的同学。她很高兴,叶满能有一个关系那么好, 可以有问必答, 有问立刻答复的朋友。 叶满没有, 叶满没朋友, 叶满还是以前那个在她身边, 交不到朋友的笨小孩儿。 和韩竞离开时,韩竞手上多了样东西,墙上挂的那个吉他。 叶满好奇地摸摸, 问:“你怎么把它拿走了?” 韩竞说:“买的,打电话问过他家小孩儿了,同意的。” 叶满问:“买它做什么?” 韩竞:“看你喜欢。” 叶满:“……” 他小声说:“我不喜欢。” 韩竞:“……” 叶满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浪费了人的心意, 想要改口说喜欢, 但显得太假。 两人闷头走了一会儿, 到了鼓楼下,早上,鼓楼下面做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好奇地看向两人。 两人在鼓楼下坐下, 中间是火塘,当然,白天, 火塘没燃。 叶满挠挠头,试图解释:“我没怎么碰过吉他。” 韩竞把吉他靠在座位上,慢悠悠地说:“不喜欢吉他的声音,更喜欢马头琴吗?” 叶满:“……不是。” 怎么觉得韩竞在找茬儿?他心里叹了口气, 想想怎么哄他,半晌,臊眉耷眼地说:“就是大学的时候,有一回被抓壮丁,上台给一个弹唱的人举话筒。” 韩竞:“举话筒?” “对啊,没有话筒支架,”叶满闷闷说:“问题是,我完全不懂吉他,我不知道应该把话筒放在哪里,我放在他的嘴边,他说我录不到他的吉他声,我放在他弹吉他的手边,他又无语地说听不到他唱歌声,可现场只有一个话筒。” 韩竞:“……” 他皱皱眉,说:“后来呢?” “他像一只虾一样,蜷着追话筒唱完了一首歌。”叶满笑起来,像不在意一样用玩笑话说了出来:“然后他到处说我傻。” 韩竞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他觉得叶满潮湿的叹息慢慢飘到了自己的指尖,让人压抑又无可奈何。 他低下头,搓了搓指腹,但没办法把叶满的难过揉碎。 叶满这一路上零零碎碎跟他说了一些事,小时候的、中学的,现在说了大学,看来他这个阶段依然是不高兴的。 半晌,他开口道:“舞台上吉他弹唱用普通话筒本来就不合适,吉他音散,普通麦克风基本收不了音,还可能会出现啸叫。如果只有一个麦,对准人就不能对准吉他,对准吉他就不能对准人,前者基本属于清唱,后面干脆完全人和吉他都收不了音,用普通话筒他蜷着也是清唱,他不事先沟通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满愣住了,盯着韩竞,十分认真地问:“真的吗?” 叶满这么多年,其实一直也没搞懂那件事,他也一直害怕乐器,人家说学一门乐器会陶冶情操,他却怕被乐器砸破头。 韩竞皱着眉头,看往身旁的人,叶满的过往中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小事”,让他在不经意想起时产生羞耻,无缘无故多了胆怯和不开心,经年仍完整地被记住、持续作用着。 韩竞:“真的。” 叶满太敏感,那样的经历或许像星星一样多,散布在他一路走来的人生里,一次次阻拦着他接触这个世界的脚步。 叶满眼底渐渐露出笑意,双手撑在长凳上,撑在两侧,仰头看鼓楼。 清晨的草叶儿还挂着昨夜的雨,戏台旁、鼓楼边从石孔洞里流出的天然水源边有侗家姑娘在洗菜,嫩挺的菜叶儿顺着流水飘过了身边。 鼓楼的建造技艺是他见过最精巧、最艺术、最复杂的。 他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震撼。 榫卯结构、飞檐重楼,层层叠起,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拼接完美到令人震惊。 家里的房顶也是榫卯结构的,由姥爷一根一根木头搭起,在经年连续的地震灾害中没有发生半点倾塌痕迹。 叶满小时候跟着看,知道建造出这种程度的建筑有多不可思议。 清爽的风吹晃着叶满身上的长风衣,他弯着唇,说:“你会说他们的话。” 韩竞凝视他的侧脸,说:“能交流。” 叶满问:“那鼓楼应该怎么说?” 韩竞:“Guh Louc.” “Guh、Louc……”叶满笨拙地慢慢重复一遍:“戏台呢?” 韩竞:“Daic Xil.” 叶满:“火塘呢?” 韩竞念出那样奇特的语言发音时,给人的感觉非常神秘,与他说藏语时又完全不同:“Jeel Buil.” 叶满仰头看着古老的建筑,声音轻缓放松:“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韩竞:“Laot mungx nyaoh,gueec saos xaih.Laot muangx qamt,gueec wenp kunp.” 他重复了侗族奶奶的话,而后说:“侗语、苗语都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传承主要靠口和耳,现在所谓的侗文是些拉丁字母表音,不被这里的人承认。” 韩竞说少数民族语言时真是好听,像在念着给叶满下情蛊的咒语。 “你昨天带我离开了民宿。”他说。 韩竞:“嗯。” 叶满轻轻地、用韩竞都听不分明的声音喃喃道:“只有姥姥像那样抱过我。” 鼓楼下又跑来几个孩子,背着小书包打打闹闹穿过鼓楼。 叶满视线跟随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背着书包上学堂。 “你好像什么都会。”叶满偏开头,悄悄伸出试探的触角。 “早些年常来这里,自然而然就会了。”韩竞勾唇看他,说:“你想学,我教你。” 常来这里啊……为谁而来的呢? 叶满伸出的触角像被撒了盐,渗透压下水分流失,一点点变得干巴巴,他脑袋上扎着的那个小苗儿也有点蔫巴。 他低下头,表情又变得木呆呆,那是他封闭自己时特有的表现:“我们继续赶路吧。” 韩竞:“……” 他不明白,刚刚气氛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一下子跌了下去。 他叫了声:“小满。” 叶满牵着韩奇奇出鼓楼,转头看他。 韩竞那双锐利精明的眼睛几乎把叶满看透,开诚布公地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叶满怕韩竞发现自己跟刘铁在背后说他,挠挠头,习惯性装傻:“没、没啊。” 这个叫叶满的人只要警惕起来时,就异常复杂,他像穿山甲一样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包裹上坚硬甲片,他开始说谎、看不到一点真心。 叶满好像很习惯这样做,来逃避让他有压力的问题。 问题是,韩竞完全猜不透,搞不明白叶满为什么态度发生变化。 再回民宿,叶满又见了那几个坟,青天白日,阳光刺眼,路上有寨民经过,叶满就感觉不到害怕了。 昨夜的梦那么清晰,走到坟前时,叶满停下了脚步,就那么认真看着黑色碑文。 上面的字是繁体,多数叶满都不认得,但是他没在上面找到昨晚的几个字——叶满之墓。 那几个坟,也就是个矮矮小小的小土包而已。 民宿老板正在门口,瞧见叶满,上前关切地问他情况,叶满不善于寒暄,于是人家说什么他都说谢谢。 “谢谢。” “给您添麻烦了。” “昨晚真的谢谢,谢谢谢谢。” “……” 流水流过风雨桥,水中落着青青的叶子,经过风雨桥,民宿老板一路把他们送出寨门,这个在大山间的小型侗寨在叶满的视线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茂密植被外。 叶满端着相机,镜头中满满的绿色让人有种被埋在叶子的错觉。 叶满安安静静趴在车窗上,看着大山的景色,车速快的时候,叶子会变多,眼睛看不过来。 叶满从没见过拥有这样茂密植被的地方,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角落,风从他的耳边经过,告诉他这里灵气很足,或许住着神仙。 这一整天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韩竞看叶满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在看手机,途径寨子或者有餐厅的地方会有信号,其他时候,信号时有时无。 叶满有时候会把手机拿出窗找信号,回来再看有没有消息。 韩竞不知道他在等谁的讯息,这么积极,这让他不自觉想起自己回格尔木那几天,也会经常打开手机看看,是否有叶满的信息,但是什么都没有。 区别对待是对人的一种隐形虐待,韩竞一整天气都不怎么顺。 两个人换着开车,山路不好走,开得不那么快,直至夜幕降临,酷路泽停在江水前。 叶满停下车的时候,觉得自己把车开到了异世界。 河对面,火焰点燃成了星海,火星岩浆一样流淌至半山腰,数不清的人影站在火光中,香烛烧纸气味涉水而来,被风卷起,吹到了天上,像是有看不见的谁驾风而来。 叶满把镜头对准河对岸,好奇地问:“今天是这里的什么节日吗?” 韩竞倚靠着车门,淡淡说:“今天是中元节。” 叶满愣住了。 他连忙拿出手机,在日历里找见了今天的日期,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 他瞬间想起了凌晨起的噩梦,想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梦魇,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是他来给自己托梦了。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特别愧疚,尤其看见那漫山焚烧的纸钱和香烛,他想着爷爷或许是没钱花了,想起了自己。 他这人特别迷信,信命,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叶子。”妈妈语气不怎么热情,问道:“没上班吗?什么事?” 叶满:“……下班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太对,竖起耳朵试图听爸爸是否在周围,是不是她又挨打了,试探地问:“妈,你干什么呢?” 妈妈说:“在家呢。” 叶满没听见爸爸的声音,稍稍松了口气,说:“我姥姥姥爷的衣裳到了吗?” 妈妈:“到了,穿上了。” 叶满一直等姥姥的消息,姥姥没打电话过来,听到妈妈说才放心。 他弯起眼睛问:“他们身体挺好的吧?” 妈妈说:“都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惦记。” 叶满说:“妈,我早晨梦见爷爷了,今天是中元节,咱家给他烧纸了吗?” 妈妈打断了他的话,凉薄地讥讽:“你还惦记他?他管过你吗?梦见他干啥,死了多好。” 叶满轻咬起唇,没吭声。 妈妈:“是叶满,他说梦见他爷爷了,没什么来找叶满,他孙子那么多……” 那话是对别人说的,叶满立刻警惕起来,问:“谁在咱们家?” 妈妈说:“你小姨,给你爷爷烧纸了,别惦记,好好工作。” 叶满“哦”了声,电话被挂断了。 他老是在给家里打电话后感觉很累,挂断电话缓了会儿,他把相机放回车里,跟车旁的韩竞说:“哥,我跟家里视个频。” 韩竞今天都挺沉默的,这一次也没说什么,点点头。 叶满转身往江边走。 他要离韩竞远一点,不让老人看见他,否则又得问很多话,以后和韩竞分开,没准自己都忘了韩竞,姥姥都还记得。 对面的火光浮在江水上,朦胧迷离,江水幽幽。 叶满在江边坐下,轻轻嗅着对岸的香火,那些火光中的人啊,都是团团圆圆,天上的、人间的,在烟里、火星中连得紧密。 这个世界上,他内心唯一觉得紧密的人,就是姥姥,他想跟她说自己最近过得有一点开心。 他太想她了,所以打了那通视频。 如果可以,如果有意外,比如手机不小心落进了水里,比如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比如叶满今天没有特别想姥姥,或许叶满还可以活在被在乎的幻想里。 如果,那次视频没接通就好了。 叶满眼睛里亮晶晶的,或许是被河对面的火光晃的,或许是反射了河水里面的星光,反正很亮。 他眼睛里盛着笑意,对准屏幕,等待接通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找角度让自己看起来胖一点。 然而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视频接通了。 “叶满啊。”姥爷的声音传出来,画面晃动里,姥爷脸色极严肃:“我们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背景音杂乱,剧烈的争吵声和劝架声从听筒传出来,手机本身音量不大,但是在叶满这种对于争吵过于敏感的人来说,就像惊雷炸在了天灵盖上,以至于他的身体瞬间就僵了。 是姨夫手机给姥爷看,他扬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比别人都高了好几个度,一幅看热闹的样子嚷嚷道:“叶满,赶紧劝劝你爸和你姥爷吧,要杀人了。” 叶满不喜欢姨夫,他的大嗓门总是嚷得人心浮气躁,特别容易煽动人,就像火堆里里的助燃剂。 叶满仔细听听,里面是爸爸凶狠的辱骂声和妈妈的吵嚷声,舅舅舅妈、表哥嫂子、小姨都在。 都在才是问题。 平时姥姥家不是逢年不会去人,都在意味着有大事,在他们那儿中元节没有聚会的风俗,所以这事儿就不会是好事。 “我现在就是死了,地也不会给你!你们一家什么也别想拿到!”姥爷已经年迈,可怒火烧起来,仍是让叶满感到无比恐惧。 姥爷指着镜头外骂道:“你哭什么哭?你娘说了,以后你也不用进这个家门!我们不用你养!” “是!”姥姥冷漠地嚷道:“以后别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别、别这样说……”叶满艰难地试图发声:“我妈会难过……” 没人理叶满。 “你们听清楚了,这不是我们不愿意养,是老两口不待见我们。”叶满听见爸爸咬牙切齿地说:“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杀了你们!” “爸!”叶满眼泪刷地掉下来了,他无助地喊:“别这样!” 镜头晃动,姨夫下去拉架了,爸爸和舅舅打起来了。 叶满充满恐惧,恐惧到喉咙发紧,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的河水不知道是什么河,背后的大山不知道是什么山,有寸寸灰从对岸飘过来,无力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纸钱。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搞不清楚自己正游荡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巨大的绝望和孤独把他绑架了,他动也动不了。 “让他杀!让他杀!”姥姥敲着拐杖说:“以前恨得差一点把叶满和他妈杀了,现在正好,把我们都杀了!你多能耐啊!” 叶满听到了猛兽一样压抑的呼吸声,他从小听了太多次,那是爸爸在竭力压抑怒火。 他太熟悉了,好像叶满的世界末日就要到来,被死亡威胁的恐惧让他的骨头都开始咯咯发抖——不要刺激他,他真的会那么做的…… 叶满的眼泪顺着下巴滑了下去,他不停导着气,急得轻轻“哎呀”了几声,那样无助又可怜。 他捧着手机,大声说:“别吵了,别吵了,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对面安静了一瞬,大表哥的声音传过来:“叶满,不关你的事,好好上班。” 叶满一边擦脸,试图调停:“别吵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叶满听见剧烈的一声爆炸声响,爸爸吼道:“吃里扒外的废物!你给我滚回来!他们不是说我要杀了你吗?我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你!” 没人听叶满的话,但暴力最后都会落在他脑袋上,叶满永远是那个最丢脸的。 叶满孤独地坐在陌生水域,木呆呆地看着水面倒影,水里溺着一个小孩子,他绝望地挣扎,试图浮出水面,小小的手拼命伸向叶满,可叶满只冷冷看着,吝啬去伸出自己的手拉他一把。 他就这么木然地看着那个小孩子渐渐沉进看不见底的黑水,慢慢也觉得,冰冷的水漫过了自己的口鼻。 “叶满,叶满,”屏幕里画面终于稳定,干巴巴的老头儿盯着屏幕,极冷静地说:“你都看见了。” 他身上穿着叶满新买的衣裳,叶满本来是想问他合不合身的。 他擦擦眼睛,试图笑笑,说:“姥爷,你别生气。” 姥爷:“我现在就立遗嘱。” 叶满心快碎了,他摇着头,又说:“姥爷,你别说气话,你身体好好的。” 视频里是农村的小房子,早上叶满还思念的盖房子的记忆里,那房子的每一根木头都是叶满跟着姥爷一起搭的,可是那么一眨眼,曾经干净崭新的木头已经黑得油亮,房子已经很老很老。 姥爷总是习惯省电,不愿意去换一个高度数灯泡,夜里老旧的屋子就暗沉沉的,像是回到了九十年代的模糊像素。 姥爷对一屋子的人说:“叶满识字,他是大学生,他不在场,就让他把遗嘱写下来。” 叶满:“我不……” “去找纸笔。”姥爷色厉内荏,盯着一屋子的小辈,说:“我说一条你写一条。” 叶满手足无措,他紧紧捏着手机,试图让姥爷消消气。 他叫着:“姥姥,姥姥,你劝劝姥爷。” 姥姥说:“叶满,你是外人,你写最好。” 叶满难受得呼吸都停住,手机里又爆发了剧烈争吵。 爸爸嘶吼道:“写!砸锅卖铁供你读书,连字也不会写?” “叶满,别听他们的。” “快点去找纸笔!”姥爷对着镜头厉声呵斥,把所有的怨气泄洪般发给了叶满:“给我记下来!” 叶满的大脑乱糟糟一片,精神脆弱得像要即将崩裂。 他心惶惶的,下意识遵守命令,手慢脚乱:“找,我找。” 他惊惶地四处看啊,哪里有纸笔? 他忘了车上有,脑袋已经僵化没法运作,那样极度的无措和不断的、催命般的谩骂里,他的眼睛捕捉到了韩竞。 韩竞正站在车旁,向他这边看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叶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哥!” 他大声喊:“韩竞,你帮我记点东西。” 韩竞在他叫自己的瞬间就抬步走过来了,他的腿很长,速度很快。 他半蹲在叶满身边,借着河对面红彤彤的火光,韩竞看清了叶满满脸的泪。 他低头看看叶满手里的手机,当然也能看清手机对面的环境。 叶满没有遮挡,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任由韩竞看清他的成长的环境,看清他的社会阶层,看到他丑陋的、肮脏的、穷困的,这个叫叶满的人的本质。 敲碎强装出的正常人的壳子,叶满就剩下一团烂肉。 “我和你姥姥没了以后,地你大哥二哥平分,钱给你大姐二姐,房子是你弟的,因为你姨孝顺。”姥爷气势洪亮地说着。 叶满脑子笨,他看向韩竞,韩竞打开了手机,在上面打了俩字。 叶满凑过去,小声重复:“地是两个孙子的,存款是两个孙女的,房子是小外孙的。” 手机荧光打在叶满的脸上,韩竞觉得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魄游离状态。 视频里姥爷说:“你们家别想要一点东西!” 叶满妈妈哭着说:“我天天伺候你们,你们看不见。” 姥爷:“用不着你伺候,滚!” 叶满眼泪不停地掉,难堪得想要原地死掉。 叶满妈妈:“他们天南地北的,过年回不来,电话也不打一个,他们反倒是孝顺了?” 姥爷:“比你强!” 叶满妈妈:“那叶满呢?他给你们买吃的买衣裳买药,每次回来都给你们收拾房子洗衣裳,他一点也没有?” 叶满微弱的声音说:“我……我不要。” 这时候姥姥忽然开口:“叶满,我们什么也不给你,你有意见吗?” 叶满本来不在意的,他没想要什么遗产,他对钱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是每年十月回家,他去田野采了大把大把狗尾巴草,然后拜托姥姥扎成的狗尾巴草小猪。 可姥姥这么问的时候,他那颗依恋的心渐渐冷了。 第95章 他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狠狠抖了一下,刚刚应激的恐惧感淡下去,波澜也渐渐停息。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像燃烧过的灰, 他把指尖停留的黑色纸灰碾碎, 然后静静看着指头, 他的世界本不丰富的色彩开始慢慢褪了。 “为什么?”叶满没再看屏幕, 低低地问道。 夜里河水不会停止流淌, 哗啦啦的水声不知道去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他从来方向感都很弱。 姥姥:“他们都离家远,闯荡不容易。” 叶满“啊”了声, 说:“我没意见。” 姥姥说:“你以后也少回来。” 叶满又说:“啊。” 妈妈哭着说:“叶满容易吗?他不也是在外面?” 姥爷狠狠地拍着桌子:“你是个外人,你嫁出去了,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残忍地跟叶满说:“你也不用觉得不满意,我们的钱爱给谁给谁, 本来也没有你的份儿。” 叶满歪头看屏幕, 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听得懂, 也看不太清。 他用湿漉漉的手不停擦屏幕,试图把眼泪擦干净。 然后,他看着“房子是小女儿的”, 笨拙地、磕绊地说:“没有我的。” 他还在乖乖记录。 好像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叶满好像哭了。” “哭什么哭?”爸爸凶狠的咆哮声陡然爆发:“你再哭一个试试!一点骨气也没有, 再哭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叶满吓得大脑空白。他们比着狠,用对叶满的残忍程度来比,叶满越是难过, 他们越是得意。 一只手忽然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 叶满茫然的视线里,韩竞结束了视频通话。 他的手机上零散记了几个字,在切断视频通话后,他也关掉了手机。 他抬手, 把叶满搂进了怀里。 叶满的下巴撑在他宽广的肩上,眼睛望着河对岸蔓延了半座山坡的震撼火光,星星红色飞扬去了天上,然后渐渐的冷成了黑灰。 有些落在水里,更少的飘到了叶满肩上。 都一样的,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都一样。 叶满的世界在他反复的挣扎、求生路上终于……完全褪去了颜色,成了一片灰。 “哥。”叶满的手没碰韩竞,他在流泪,但却笑出了声:“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给我点蜡烛?” 韩竞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他觉得自己但凡抱得轻一点,叶满的身体和灵魂就要分家了。 他的心气儿已经没了。 韩竞说:“你还很年轻。” 叶满没再说话,他的身体因为韩竞的拥抱变得暖,可只有贴在韩竞那一部分很暖,他的四肢、后背,都好像浸泡在冰冷河水里,当韩竞离开,胸口就也会冷,没人能把泡在河水里的孩子捞起来,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想出来了。 直至河对岸的人影渐渐散了,山里越来越冷,冷到火星也消失,黑暗里的世界变得孤独狭窄。 叶满轻轻推开韩竞的胸口,用冰冷的手在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他看着脚下黑色的河水无穷无尽地流着,静静发了会儿呆。 烟燃过半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除了声音有点哑。 “韩竞。”叶满拍拍裤子上落的烟灰,说:“咱俩散伙吧。” 韩竞转头看他,深沉的夜里,一点火光明灭,叶满面无表情的脸像鬼魂一样木然。 “刚刚没听清,”韩竞说:“你说什么?” 他这么说,是想看看叶满的决心,是不是能再说一次。 叶满没有丝毫犹豫,这次看向韩竞,平静地说:“咱俩散伙吧,你走吧。” 韩竞没说话。 他的夜视力极好,能在黑夜里观察叶满。 “真的,”叶满说:“我有点累了,想回出租屋睡觉,哥,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这样,不值得交。” 可韩竞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叶满,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蜷缩着,啜泣着,祈求道:“韩竞,别离开。” “你走吧。”叶满继续平静地说着:“之前是我不懂事,做了那些不是人的事儿,让你在我身上费心了。” “这一路走过来花了不少,我记着帐呢,都转给你,多出来的补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韩竞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个瘦削的青年用平淡无波无澜的语气说话。 “韩奇奇拜托给你了,你不愿意养,就给它找个好主人。” 叶满说完这些,准备站起来。他边起身边说:“对不住,哥,真是对不住你。”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叶满的手。 叶满维持在半起身的姿势,低头看向韩竞。 “别走。”韩竞说。 莫名其妙的,叶满听到那俩字后,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强烈的情绪冲垮了叶满搬搬扛扛勉强垒起来的鸡蛋壳子城墙,鼻腔一阵一阵的酸,他哭得像天崩地裂一样,边掉眼泪边哽咽:“你留我干什么呢?韩竞,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正常。” 韩竞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车边走。 走到酷路泽边上,韩竞从车里拿出风衣,罩在了叶满肩上。 叶满浑身发着抖,哭得停不住,他抬手去摸风衣,整个人连同风衣都被裹进了韩竞的怀里。 韩竞太大了。 在这会儿的叶满眼里,他像个巨人一样,一米九出头的身高,结实宽阔的肩背,那双腿把他困在中间,叶满背靠着酷路泽,被韩竞绑架了。 “想散也得跟我走完这程。”他贴在叶满耳边,低低说:“更何况怎么就散了?因为什么就得散啊?” 叶满觉得自己已经沉进了那条河里,跟韩竞在一块儿的自己就像河里的水鬼,正把好人往里拖呢。 人家好好一人,凭什么就得受着自己的喜怒无常、情绪崩溃啊? 他使劲儿推韩竞,嗓子哑得吓人:“你不了解我,你要是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韩竞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个儿肩窝,说:“你那么看小我?” 叶满不是那意思,可他说不出话来。 韩竞垂着眸子,说:“咱俩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你也不好奇我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一个陌生人啊?” 叶满用力摇头。 韩竞:“连韩奇奇也不要了,你想回那个房子睡觉,是又想回去做那个地缚灵吗?” 叶满开始发抖,他觉得韩竞的话特别恐怖,他一遇到困难就想回去的地方,是他觉得最安全的退路,可也是最让他恐惧地方,他回去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没工作没人说话,每天半梦半醒,半生半死。 压抑的咸湿呼吸里,身后河水刷刷流着,典型的喀斯特大山隐在浓黑夜色,一峰连着一峰,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良久良久,他哭累了,趴在韩竞怀里,慢慢抬起头。 “哥……” “我们做个游戏吧。”韩竞轻轻地说:“我们快到目的地了,明天准备好就进山,我们在那里交换秘密。” “什么……”叶满茫然地问:“什么秘密?” 韩竞:“我们没相交的那些时空,里面的那些秘密。” 汹涌的情绪过去,灾后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空,叶满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线的风筝,飘在天上,没有力量牵引,永远下不来。 他以前觉得姥姥是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了,就算那些爱的程度远远排在哥哥姐姐之后,但也有一点点,但其实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爱叶满呢? 接下来几天,时雨时晴。 叶满这些日子都躺在酒店的床上休息,他想努力集中精神,可他脑子很笨很乱,浑身疼,没法动。 韩竞买东西回来,给他量了体温,是正常的,他只是动不了。 他甚至没力气说话,木然地转头,空茫茫的眼睛看着韩竞,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韩竞把温度计收好,掰开叶满的嘴,往里塞了个东西。 叶满渐渐感觉到巧克力的甜香在口腔蔓延,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活人气息。 “哥。”叶满含含糊糊说:“你干嘛去了?” 韩竞:“买户外用的东西。” 叶满说:“啊。” 韩竞:“趴下,捏捏背。” 叶满摇摇头,说:“算了。” 叶满像透明的一样,躺在那里像一个活着的尸体,没有半点救自己的想法。 韩竞已经意识到那个视频给叶满的打击绝对不只是糟糕原生家庭的一次寻常争吵。 叶满看着韩竞低下头,手摸进口袋里。 一把巧克力放在了叶满的床头,就像小朋友病了,得到安慰那样。 叶满歪头看那些巧克力,没有说话。 韩竞说:“趴下。” 叶满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半晌才翻身,趴在了床上。 韩竞的手捏在了他的背上,叶满渐渐感到了疼,身体的感知力慢慢回来了。 他趴在床上拆巧克力糖,塞进嘴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偷吃灯油的小老鼠。 “哥,你有信仰的宗教吗?”叶满低低地说。 韩竞:“没有。” 叶满:“有推荐的吗?我挑一个信。” 韩竞:“你接触过宗教吗?” 叶满:“接触过。” 他慢慢对折巧克力糖的铝纸,说:“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就信教,我小时候她还教我唱他们的灵歌,内容大多是说我们都有罪,主造大船,大洪水来的时候只带他的孩子们上船,大家都是兄弟姐妹。” 韩竞弯弯唇,按捏他的腰,说:“什么教?” 叶满轻轻“嗨”了声,说:“他们说那叫□□。” 韩竞:“邪教?” 叶满点点头,顿了顿,他说:“对他们来说不是。开始都是得了治不了的病的人家去信,或者精神不太正常的那些人,他们说信了就能治病。后来就全家信,说世界末日保平安,因为他们的船不让不信的人上,之后他们就到处拉人入教。” 韩竞:“真能治病?” 叶满:“生病他们不让吃药不让去医院,就往脑袋上蒙个白色小手绢,对着十字架祷告忏悔,连主都得偷人家基督的,哪能治病?有几个因为不让去医院死了的,后来信的人就少了。” 韩竞:“邪教大多是这个流程,一般都是警察不干涉的话,信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那儿,农村嘛,”顿了顿,他垂眸说:“地是自己一点点犁出来的,荒是自己亲手开出来的,政策也好,步步脱贫,赏饭的是自己的手和国家的政策,谁没事去信那些东西?又不给钱,让人笑话。” 韩竞笑了声:“有道理。” “但是我爷爷奶奶信。”叶满嚼着巧克力,说:“他们可信了。我小时候那会儿,那些信徒老是拿着小笔记本去他家聚会,地上跪了一地的老头儿老太太,头顶顶着个小白布,我坐在他们前边玩儿,觉得好奇又害怕。可他们看起来特别开心。” 韩竞:“后来呢?” 叶满:“我就也信了啊。” 韩竞挑眉:“你信了?” 叶满:“我不知道什么是邪教,就是觉得信了奶奶会高兴,就跟着一起跪下,唱歌。” 韩竞:“之后呢?” “之后……”叶满埋下头,说:“他们不是信徒之间互称姐妹吗?我奶奶去我家吃饭,我喊了她一声姐。” 韩竞:“……” 叶满闷闷地说:“然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韩竞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含义,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低低说:“被打了吗?” 叶满沉默下去,良久,轻轻地说:“反正,他们看起来有个支撑。” 脑袋上乱糟糟的卷毛儿被轻轻揉了揉,那只让叶满感觉到一点温度的手没挪开,叶满听见韩竞说:“信仰是让内心有力量的东西,它未必一定是个宗教。” 他们落脚地是一个市,城市不繁华但热闹,市里也随处可见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叶满没见识,分不清是哪个民族。 离开市里,开了三个钟头左右,韩竞把车停在了一个偏远的苗寨里,上午七点左右,车刚到吊脚楼下,就有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苗族服饰的女人走出来,笑着和韩竞打招呼。 叶满没什么精神,昏昏沉沉地在座位上打瞌睡,韩奇奇这两天跟奇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粘在他身上,这会儿正趴在他鞋上睡。 韩竞打开车门,欠身叫他:“小满,醒醒。” 秋天的风吹过苗族姑娘头顶的穗子,摇晃着叶片上的绿水,潮漉漉的。 那苗族女人忧虑地说:“这个季节进山是不是有点冒险?” 现在是贵州的雨季。 韩竞:“没事,那条路走了很多遍了。” 那苗族女人普通话特别标准,说道:“每十二小时给我发一次卫星定位,情况不对立刻撤出来。” 叶满恍恍惚惚听着,大概听出来对方在说进山很危险,但他现在很木,对危险没什么感知。 他把小狗抱出来,走到女人面前,慢吞吞地说:“可不可以、请您帮我照看小狗?” 女人笑着说:“放心。” 韩奇奇仰头看叶满,可主人没看它。 叶满:“它有点分离焦虑,如果、如果它很吵,或者哭了,就给它放那段录音。” 女人那双聪明的眼睛看看叶满,又看向韩竞,显然察觉叶满状态不对。 韩竞走过来,拍拍叶满的肩,说:“交给她就行,放心吧。” 叶满背上沉甸甸的包,沉重地向远处走,韩奇奇开始大叫,叫得很凄惨,像狼嚎。 叶满好几次停下,却没回头,继续抬步走。 韩竞停住等他,清晨阳光下,叶满木木地说:“坏事,不让好小狗听。” 叶满决定把自己的所有事情说出来,没有人完整知道叶满这无趣又狼狈的二十七年,没有人想要了解。 踏上这段户外探险之路,主要是因为,韩竞那晚在江水边告诉他,山里有真的神仙,他想说给神仙听,让神仙审判他。 新买的户外短靴紧紧包裹着迷彩裤腿,黑色冲锋衣裹在身上、头顶戴着帽子,户外墨镜遮挡住半张脸。 叶满在进入大山之前,和韩竞一起拍了张合照,是一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小学生帮忙拍的。 叶满握着登山杖,略带拘谨地站在镜头前,快门按下前一刻,韩竞靠了过来,手臂贴着他的,头微微倾过来。 叶满以为他要说什么,也下意识向他歪歪头,两个人就这么看起来亲密地合了人生中第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之后,他们头也不回地进了深山。 那是叶满见过最像山的山,拥有他小时候关于“崇山峻岭”的一切想象力,他觉得神仙是应该住在这里的。 腕口粗的藤蔓在密林间疯长,像密不透风的网,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前面,天空晴朗,阳光斑斑点点跳跃叶满没见过的草木叶子上。 那样的绿、满眼的绿,连石头都是绿色,密集的叶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就像游入了绿色的海洋。 进入没多久,他的手机信号就消失了。 韩竞走在他前面,偶尔会停下等他,叶满就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是一个非常简单且明确的目标,他不需要多想什么,只需要往前。 他体力太弱了,走得很吃力,但他这个人忍耐力太强,始终没有说累。 他低着头机械地挪动自己的脚,有一次他不小心抬头,忽然看见前后左右都是山崖,那感觉就好像他们走进来后,一座座山挪动位置,将大山封闭。 而往前走又不是死路,是连绵不绝、奇形怪状的远方。 韩竞停下来等他,问:“在看什么?” 山里气温凉爽,背阴的地方有些冷,叶满走进阳光里,说:“我好像听到了水声。” 韩竞:“前面有水。” 叶满撑着登山杖往前走,不知名的鸟从他身边飞过,走到韩竞身边,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韩竞扶住他,问:“累了?” “不累。”叶满嘴上说。 叶满心里说:很累,肺要炸了。 韩竞看看时间,说:“去水边休息一会儿。” 叶满“啊”了声,抬头看看,他只能听见,但完全看不到水流。 从拉萨去德钦那路上,叶满曾指着高原的山问韩竞,走到山那里要多长时间?韩竞说,要走三天三夜。 望山跑死马,所以叶满一下就有点泄气了。 他摘掉墨镜,脸累得泛红,仰头看站在石头上的韩竞,试图让聪明的韩竞猜出自己的状态,然后收回去水边的想法。 韩竞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对视得有六七秒钟,韩竞勾唇说:“走啊。” 叶满默默往上拉了拉沉重的背包,低下头,拄着登山杖往上爬。 他的靴子刚刚踩上韩竞所在的天然石头上,韩竞牵住了他的手。 很自然的亲密,叶满敏感胆小的触角甚至懒得伸出来,它们已经习惯韩竞的触碰。 “哥。”叶满跟在他身后走,碎碎念着:“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韩竞:“几年来一次吧,是个户外探险的小众地方。” 叶满:“啊。” 他老是用这个“啊”,无意识的,但是即显得他不怎么灵光,又笨拙呆板。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叶满问:“神仙在哪里呢?” 韩竞:“到了。” 叶满呆了一下,抬头看,就看见一谭水出现在路上。 只是几步路而已,可叶满刚刚一点水的影子也没看见。 潭水深深嵌入山间,完全看不见水源从哪里来,阳光下山影倒映在潭面,实现了色彩上的分明,影子所在的部分是浓郁的墨绿,另一部分是教浅一些的祖母绿,岸边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像是被水蚀出来的。 叶满能听见水流声,但是看不到水源,潭水倚着山壁,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在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把背包摘下来,大口喘气。 密林间只有这里能晒到阳光,温度十分舒适。他倚着背包,闭上眼睛,可以听见很多声音,唯独没有社会钟表摇摆的声音。 他清楚这里已经远离人群,这让他减少了很多很多为应付外界而分出的精神力气消耗。 韩竞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打开背包,递给叶满一块巧克力。 叶满坐起来,把巧克力掰了一块儿,看韩竞的手里,他手里有一打卡片。 “这是什么?”叶满把第一口巧克力先给他。 本意是让韩竞用手拿,但是韩竞微微低头,从他的手上咬走了巧克力,柔软的唇轻轻蹭过了叶满的手指,又不经意地离开,让那个呆板的青年不自在地蜷起了手指。 叶满喜欢韩竞,那种喜欢和初遇时的不一样,和他以往任何时候的喜欢也不一样。 叶满觉得,自己其实从未喜欢过一个具体的人,他喜欢过很多人,大多是只喜欢那些人身上的某些特点,比如他们的自信、大方、从容、聪明,或者一个刁钻角度的微笑、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反正,他只喜欢那么一个片面,那些人换一面,他就会觉得厌烦,立刻失去兴趣。 但是韩竞不一样。 他的复杂、凶和压人的气场是让叶满害怕的,可他还是喜欢,对韩竞产生感觉的瞬间很奇妙,和欲望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平安、充盈,韩竞只是轻轻碰他一下,他都觉得快乐。 这种感觉对从小快乐匮乏的叶满来说无异于毒品,他不敢索取太多,也不敢表现太多,前者是怕上瘾,后者是怕情绪过于浓烈的自己把韩竞吓跑。 他收回手,继续掰巧克力,又掰了一块儿,还是递到韩竞面前。 韩竞说:“你吃。” 叶满默默把手收回来,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开始吧。”韩竞说。 第96章 叶满动作停住, 问:“开始什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把白色硬质卡片展开,像展开扑克牌那样,长长的深色手指捏着, 说:“可以把你人生的几个阶段写下来, 我们挨个交换。” 叶满歪头观察他一会儿, 边想边说:“大概三个吧, 童年、上学、工作……不, 五个吧。” 韩竞取出一部分卡片,留了十张,说:“我们各自五张, 写下其中一段的感受,分享那时候的故事。” 叶满很抗拒,他低下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好了, 不用告诉我你的事。” 反正, 那天的河边, 韩竞已经见过了自己的不堪的背景,他在韩竞面前已经没什么自尊了。 韩竞微微皱眉,说:“我等不到你主动问了, 想自己跟你说。” 叶满:“……” 他心里有点泛酸, 没什么精神地说:“行吧。” 语气很轻易就能听出不情愿和勉强。 韩竞没说什么,把卡片和笔递给他。 那张白色纸板太过晃眼,让叶满的视觉神经抽痛了一下, 那似乎是流泪的前兆。 他不知道怎么写,手捏着卡片,看向碧绿潭水里的鱼。 他觉得这水是封闭的,可鱼从哪里来呢? 他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他在任何时候都容易走神。 他放下纸笔,半跪在水边,把手插进水里。 捧起来的水太清澈了,一点颜色都没有,可为什么那么绿,像翡翠一样。 可能太久没人踏足这里,谭面起了微微波澜,叶满的脸也被揉皱,像皱纹一样漾开,让他极速衰老,但是很快,他又恢复成了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回到了现实,时间好像在刚刚那一瞬间出现了bug。 韩竞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在想什么?” 叶满说:“里面有洞,看不清,很深。” 韩竞:“嗯。” 叶满把手机拿出来,套上韩竞买的防水袋,摄像头插进水下,试图找到地下暗河出口。 “在那边,”韩竞指给他看:“水从地下暗河流出来,鱼也是从那里出来。” 原来人还可以从这个角度看世界……他总是被韩竞引导看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水清清凉凉,水面飘着落叶和泡沫,鱼从静止的镜头前游过,从指缝滑过,根本留不住。叶满发了会儿呆,终于有了思路,自己该从哪里说。 他拿起纸板。 韩竞那张已经写完,扣在石头上,他写完了,摊开在石头上。 太阳光缓缓滑动,清晰看清了那两个清秀的字:“寻找。” 韩竞眼眸轻微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问:“这是哪个阶段?” 叶满趴在石头上,补了两个字——童年。 “我小时候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叶满坐在水边,低着头说:“可我到处找不到。” 大山静谧,坐着的不知年岁的石头上镶嵌着鱼一样形状的奇怪东西,几丛竹子被风摇晃,有两片叶子飘到了叶满的颈侧,像绿色的刀刃。 叶满那特有的黏滞柔软的嗓音慢吞吞说着:“我小时候爱看动画片嘛,你看过《哪吒传奇》吗,就是有石矶娘娘那个动画片。” 韩竞:“没看过,但知道。” 叶满:“里面有一只小猪熊。” 韩竞:“会说话那个。” 叶满点点头:“我看了以后,就觉得我应该也有一只小猪熊陪伴我,只是我没找到它。” 韩竞静静听着。 叶满:“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饭特别咸,我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哭,不敢哭出声,眼泪淌进饭碗,就成了咸的,吃的时候鼻子酸、喉咙很紧,喘不上气、咽不下去饭,喘气稍微大一点声音,我爸就拿着筷子抽我的脸、剜我的眼睛。” 他说这些事时已经很平静,感觉不到太多难过了,因为过去太久太久。 “我想,如果有小猪熊在,它会替我说好话。”叶满说。 韩竞:“你希望它替你说什么呢?” 叶满:“比如我只是吃饭时无意识抬了一下头,我只是经常集中不了注意力,没有看电视,没有不想要眼睛,别把它剜掉。比如我只是不小心把一粒米掉到桌上,没有不体谅不孝顺,不要打我。比如我一直哭不是任性叛逆、跟他作对,我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是攻击他,是他打得太疼了,我害怕。” 韩竞缓缓蜷起手指,但他抓不住时光里那个小孩儿。 叶满继续说:“在此之前,我也努力寻找过朋友,但是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韩竞:“什么事?” 叶满:“他们的爸妈好像经常陪着他们,就是说……他们不和我玩的时候也不会孤单,而我和他们分开后,世界就空了。回到家里,要么看到他在打我妈,要么是冷着脸,阴沉沉的,翻着白眼狠狠盯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觉得他恨我。” 韩竞:“……” 叶满说:“我又想,假如我有小猪熊就好了,它可以一直陪着我,不用到了天黑就分别。” 他慢慢组织一下语言,说:“小时候不爱做作业,成绩不好,胆小又邋遢,老师不喜欢我。我们小学的老师脾气是多样的,他们对好学生和颜悦色,就算是坏学生,只要和他们沾亲带故,也都笑脸相迎,但是其他的人就会被打,里面有我一个。如果我写错一个字,就会被打手板。” 他蜷缩起来,仰头看水边那丛坚韧的竹子,说:“我们那儿一半都是冬天,不长竹子,但是我小时候见过竹子,在老师的手上,差不多三十公分长,泡在水里让它更加韧,这样抽在手上,一抽就是一条血印子。” 韩竞:“就因为不写作业吗?” 叶满摇摇头:“最开始是,不止因为作业,还有学习不好。” 老师一巴掌打在叶满脸上,69除以3等于几? 22…… 再一巴掌,等于几? 23。 又是一巴掌,等于几?! 我不知道…… 再一巴掌,等于23,给我记住了。 老师打完了,笑嘻嘻说,你爸是这么打你的吧? 全班同学都在笑。 最后发展到老师坐着无聊了,把他叫上去,一个理由也不给,直接打。 韩竞眉头深皱,听叶满继续说:“打人的法子从打手到了打脸,一巴掌下去,脑袋都是懵的,然后是踹腿,踹胸口,一脚从讲台上踹下去,从讲台一路踹到教室后面。或者他懒得打,叫我们成绩坏的孩子排成一排站在那里,让全班的好同学排队挨个上来扇巴掌。” 韩竞:“家里人不管吗?” 叶满“啊”了声,平静地说:“像我们这种坏学生,家里人一般都不会管的。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如果我爸知道了,我还会额外挨一次打,因为他认为老师都是对的,不会无缘无故打我。” 顿了顿,他低下头,说:“其实我那时候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因为别人也挨打,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脸,这很正常,长大懂事了才知道原来那是不应该的……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懂的,然后忽然就接受不了了,就更加难受。” 韩竞心口憋闷,低低问:“你希望小猪熊为你做什么?” 叶满说:“希望它带我逃走,去没人的地方。” 沉默一会儿,他小声地说:“我一直在找它,有时候太想它存在了,会幻想它就在我身边,想得狠了,会搬开地上的石头、趴在车底下、打开老衣柜看看,它会不会忽然冒出来。” 韩竞:“你小时候一直这样过吗?” 叶满点点头,片刻后,他说:“姥姥有时间陪我的时候,就不需要它。” 韩竞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那天江边的视频里,叶满是在一个老太太说话后才情绪崩溃的,叶满没有找到小猪熊,然后发现了姥姥不那么爱他。 叶满越来越年长,懂的越来越多,见过了世界的正常,越来越清楚自己都经历了什么,就越来越痛苦。如果他一直浑浑噩噩,或许还不会这样……更可怕的是,那些情况无法逆转,他从小的境遇注定了他以后的人生都会被一路尖刺剐去层层血肉,所以,恐怕小学也只是个开始。 韩竞:“你爸……” 他观察叶满的情绪,见他没什么大的波动,才继续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满茫然了一瞬,低头掰下一块巧克力,侧身递给韩竞。 韩竞愣了愣,伸手接过。 叶满又掰了一块儿,塞进自己嘴里,含糊说:“一个好人吧。” 韩竞没想到叶满会这么评价,他问:“怎么说?” 叶满:“他是个很孝顺的人,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的事,他都上心,尽心尽力地帮,为朋友能豁出命、能散尽家财,对我妈这边的亲戚也够意思,和亲人没什么区别,以前在路上遇见老弱病残,还有不平的事儿偶尔会帮一帮,或者谴责两句。” 韩竞看向叶满:“他对你呢?” 叶满轻轻地说:“他没让我饿着,也给了我一个屋檐。小时候不老是写那些作文嘛,我爸喜欢在我面前反复说他是我的拉车牛、登山梯,我这么写的时候他就很高兴,我从来没否认过他的付出,确实,从小到大,钱那方面,他没亏了我。” 韩竞:“除了物质,还有其他吗?” 叶满说:“有啊。” 一片云飘过,遮挡住过于明媚的阳光,叶满仰起头,说:“他教过我很多,可我脑子笨,学不会。” 韩竞:“比如呢?” “比如他教我人情世故。”叶满说起那些,看着时光里的那个孩子,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那个孩子跟着他走进了大山,阴魂不散,很讨厌。 他在会呼吸的绿色海洋中躲躲闪闪,还是追上了叶满,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竹子的阴影里,离叶满很近很近。 “有一次我丢了四十三块五毛的书费,”叶满说:“我记得那是个春天,春天我们那儿喜欢刮风,我知道那钱很重要,小时候我很少会拿那么多钱,就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可是很奇怪,到了学校,钱不见了。” 韩竞:“被风吹跑了吗?” 叶满点点头。 他透过时光厌烦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孩子的侧脸,说:“他……我丢了钱,没钱交书费,老师很生气,让我滚出教室,回家问我爸要,那一路我都很害怕,我觉得天要塌了,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被人群驱逐,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另一方面,是我不得不面对的,我妈失望的眼神和我爸的暴力。” 韩竞:“又被打了吗?” 叶满点点头,说:“两巴掌,打我马虎粗心,打我不孝,不懂体谅父母。” “打完后,我拿着钱回了学校,”叶满说:“到学校,老师帮我把钱找到了,钱被吹到了树林里,他找了回来,我把钱带回了家。” 韩竞:“之后呢?” 叶满困惑地说:“我爸好像特别感动,他一直说我们老师好,让我报答他,然后他连夜去买了五十块钱的烟,让我第二天送给老师。” 韩竞:“比学费还贵。” 叶满点点头:“他让我一定一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交给老师,说是报答老师,还教了我一段话,我努力背下来,到老师面前,像背课文一样背了出来,那些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很羞耻,想当场死掉。可我爸让我学着点,以后都这么做,这是人情世故。” 韩竞有点不明白:“当面给?” 看吧,韩竞那么聪明的人都不明白。叶满一直觉得那是爸爸在炫耀,可爸爸说一切是为了他。 叶满轻轻“嗯”了声,说:“同学们更讨厌我了,都骂我马屁精,是小丑,但是老师收了烟以后,就不怎么打我了。” 韩竞:“……” 叶满说:“从那天起,我对一切人情世故极度厌恶,但是我同时学会了几件事。” 韩竞:“什么?” 叶满:“用钱买东西送人,可以让自己过得舒服,把自己的脸皮捏出笑来讨好别人可以减轻被欺负。” 韩竞:“……” 两个人继续了下去,说叶满那些童年的困惑,锋利的柳叶滴溜溜地落在叶满身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 他说起了自己因为太脏太丑而被爸爸留在车里一整天,不肯让他的亲戚见到叶满,觉得丢人。 也说起了和表哥打架,姨妈过来找的时候,爸爸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然后用力踢他,姨妈吓得赶紧带孩子跑了。 说起爸爸在叶满小时候,当着他的面和初恋说,要找机会抛弃自己和妈妈。 说起他养的兔子和小猫,它们被剥皮吃掉,被摔死在眼前,说从那时候起,小动物也不再陪他玩。 说起了他小时候每天过的日子,没有被打的日子里,多数时候爸爸都冷着脸,把他当成空气,每当这时候,妈妈也照做,一句话也不和他说,这种情况最多能持续一个月,叶满必须得努力想、努力猜自己错在了哪,用爸爸的话就是“反省”。他要想很久,实在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冷待,他就会找一张纸写信,写自己做错了事,写自己会改正,写爸爸妈妈辛苦了,写自己爱他们。然后他会被宽恕,爸妈会对他笑。 但其实他写的都不是真心的,他只是在表演,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说了挺多,说得停不下来,说得秋天越来越盛,头顶竹叶儿越落越多,快把陷入过去呆滞如水豚的叶满埋起来。 他的颈侧忽然一热,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从某个世界忽然被叫醒,整个人惊惶又害怕。 韩竞垂着眸子,一片一片将他身上落的竹叶摘掉,低低说:“他们认真教过你吗?” “很多吧……”叶满有点累了,他说:“比如要有礼貌,比如要感恩,要孝顺、柔和、善良、谦卑、正义、大度、诚实、慷慨、友善……很多很多。” 韩竞:“他这么要求你?” 叶满点点头。 韩竞垂眸看着手上那张卡片,说:“都是做人的最高道德标准。” 叶满没听清:“什么?” 韩竞:“如果谁用这些来要求你,但不给你任何支撑和满足,那这些标准就会压死你。把那些扔了吧。” 那竹林阴影里的孩子看向韩竞,韩竞对已经长大的叶满说:“那些标准不重要,也不是人生的标准答案。” 叶满歪头看他,怔了一会儿,困惑地问了一句:“那如果你是我爸,你会怎么要求我?” 他想知道人生真正的标准答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本该与他一生陌路的男人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说:“你是我的孩子的话,没要求,我来做你那只小猪熊。” 真是羡慕韩竞的孩子啊。 莫名其妙的,叶满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明明刚刚那些童年的痛苦都没能让他有什么波澜,可这句话好像重量特别大,砸开了叶满拥堵的情绪阀门。 他觉得自己内心那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有黑水涌出来,涌进了黔南的山水里,稀释成了绿色。 他把自己缩了起来,眼泪砸进了水里,竹林后,那个孩子也蜷缩起来,无声地在哭。 “我第一次想要自杀,是我八岁的时候,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水泡子……方言,其实就是深度不到一米的小湖泊,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湖泊晒出了白色的盐,很美,很不可思议,我觉得那是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见到了世界上最小的海,在真正见过大海之前,我觉得那是世界最大的海。”叶满轻轻地说:“那天我真的很开心,回家后,我爸又在打我妈,他每次打得兴奋了都是不见血不收手,我跪下求他不要打了,他就狠狠打我。他不打我妈了,只打我,我妈也开始骂我,她一时说不出我错哪了,就骂我天天板着脸不知道给谁看,说我就知道哭,让我憋回去。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因为她和我爸站在同一战线,她就安全了,挨打的只有我。” 韩竞明白了,母亲角色在叶满的心里,也充满着失望。 叶满说:“我把小羊吃过就忽然消失了的药藏进了一个洞里。我每次觉得很难过的时候就会握着,想在少儿频道播放动画片喝下消失水,那样还能看完一集动画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别告诉别人。” 韩竞靠近叶满,和他并肩坐着。 那个小孩子看着两个靠得那么近的人,慢慢退后,消失在了绿色海洋里。 童年时的叶满一直在寻找,不局限于小猪熊,它可能是一个可以止疼的神奇药水,一件批披上去就可以隐身的斗篷,一个钻进去可以不被发现的安全空间。 二十七岁的他遇见第一个耐心听他说话的人,所以他说了很多话,感觉凝固的童年时光流动起来。 “我不和别人说。”韩竞不留神将手中锋利的竹叶折断,低低说:“这座山里的秘密,就让它留在这里。” 叶满平静了一会儿,说:“后来我懂了很多事,知道世界上没有小猪熊,也知道、知道爸妈不容易,懂得这些的时候,童年就过去了。” 韩竞想起很多细节,比如叶满对东达山遇见的小男孩儿说的话——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还有到达丽江那晚,叶满和自己说—— “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叶满什么道理都明白,他和瞳瞳说的话,都是对童年时的自己说的。 可叶满的童年早就过去了,那个搬开石头到处找小猪熊的小孩儿他已经变成了笨蛋,成了一个不快乐且羸弱的大人。 韩竞揉揉叶满的卷毛儿,温柔地说:“吃点东西吧,继续赶路,晚上看我的。” 叶满点点头。 这一下午他都在想中午的事,他在想韩竞为什么不安慰自己,给出一些应该怎么做的聪明建议,告诉他要和自己和解的复杂话语、或者让他宽容理解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他一边想,一边埋头赶路,参天的榕树和竹子让他分辨不清来时的路,那条羊肠小道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野。 他们又经过了很多溪流,清澈的水就在他鞋边流淌着,叶子无数次擦过他的头顶,他拍下的藤蔓一根比一根粗,叶满有时候分不清是藤还是树。 一路走走歇歇,直至天将黑下来,叶满开始觉得害怕。 第97章 深山夜色降临时, 静得吓人。 云收雾降,倦鸟归巢,好像每一次眨眼, 都比之前更暗一点。 叶满眨了几次眼, 四周就变成了颗粒状的模糊像素, 灰黑, 每两片叶片之后都有看不见的危险在窥探。 这样的场景叶满只在想象里见过, 荒无人烟的苍莽大山、渐渐降临的黑暗、 独行的旅人,像是闯入了一个无人的孤单星球。 他那么渺小,在西南连绵的大山里, 像一粒小石子。 风也静止,只有不知名的鸟叫从空山来,他清清楚楚,山野一定看到他来了, 但它不在乎。 韩竞选了块地势高的避风平缓空地, 开始搭建帐篷。 帐篷是迷彩色的, 和山林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叶满帮着搭,搭完后,熟练地把睡袋抱了进去。 这个帐篷不大, 两个人睡需要挨在一起, 但还好,小一点有安全感。 这是叶满第一次在山里过夜,觉得有点刺激。 他打开户外灯, 悬挂在帐篷里,世界终于亮起来,让他有了点安全感,可他感觉好孤独。 他从帐篷口探出脑袋, 看正在整理门厅杆的韩竞,乖而柔软地说:“要帮忙吗?” 韩竞抬眸看他,勾唇说:“过来。” 叶满爬出去,提着灯给韩竞照明。 韩竞手指很长很匀称,这样漂亮,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韩竞把绳子递给他,就换成叶满打结。 韩竞教过他怎么打风绳结,好几种法子,他自己练习过,所以打得很顺利,这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一点用。 站在帐篷旁边看看天,天上亮着星星,不像有雨的迹象,可山里好冷,叶满露出来的脸都是冰凉的。 晚上是自热米饭,两个人坐在帐篷口吃,身上喷了驱蚊水,只有少量蚊虫侵扰,户外灯悬挂在门厅上,几只带翅膀的飞虫绕啊绕,绕得叶满眼晕。 他低头扒饭,低头时,韩竞把一块牛肉放进了他的食盒里。 叶满心窝一烫,鼓着满腮帮子的米饭盯着肉块呆了会儿,然后把肉扒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知道韩竞的好,觉得牛肉很好吃。 大山寂静,风也静止,千姿万态的喀斯特大山隐在浓黑夜色里,除了他们,这里没有别人。 叶满忽然间产生了一个很自私的念头,他真希望韩竞可以抛弃一切,留在这里一直陪着自己。当然,只是想想,就像他想跟小猪熊一起浪迹天涯一样。 吃完饭,叶满想点根烟,刚要找火,想起了自己是在森林里,可能会引起山火。 他把烟塞回去,站起来,独自向丛林走去。 叶满发现,黑暗的原始丛林让人觉得危险,又有种诡异的快感,身上所有敏感的触角都开始觉醒,敏感地接收四周传来的危险信号,有叶片颤动一下,他都紧张得心脏发麻,他想空山的含义就是什么也没有,所以有奇怪的叫声才会显得那么空荡悠长,分不清来源,像山精的啸声。 那种奇特又矛盾的情绪拉扯让他有点上瘾。 于是他出走帐篷,越走越深。 山里没有路,附近的野草也不算深,盘错的藤蔓像蛇一样奇形怪状缠在树木上,叶满跨过去,鼻子能嗅到丛林的苦涩。 黑夜很容易让人视觉失真,大脑就被骗得恍惚,他觉得晕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会去到哪里,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一直走。 他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光驱散了迷惑人心智的黑暗,叶满茫然地转身,逆光看过去,一个高挑的人影拨开坠在林间的藤蔓,跨过横亘地面的古老树根,向他走来。 手电功率很大,可投入这参天的原始丛林里,还是显得黯淡,像一只飘在绿色海洋里的萤火虫,照透叶子,藏着的绿色就被逼出来。 他一路踩过带着夜露的绿色浪潮走来,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然后在他面前站定。 “你要去哪?”韩竞问。 叶满那时正踩在一块石头上,向山上走,石头很高,是他第一次俯视韩竞,也是韩竞第一次仰视他。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看透韩竞,而韩竞在努力猜他。 韩竞在紧张,那张粗犷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眼眸牢牢盯着他,像是在怕着什么。 他不愿意把韩竞想得脆弱,也不认为韩竞会脆弱,可那会儿,他低着头看韩竞的时候,的的确确产生了那样微妙的感觉。 叶满抬起下巴,看向头顶,头顶是不见天光的密林,黑色的树叶和枝干把他困住了。 “哥,我喜欢植物。”他平静地对匆匆赶来的韩竞说。 韩竞仔细探究他:“什么?” 叶满说:“因为它是自然界唯一自己生产食物的生物,谁都不欠。” 韩竞:“……” “哥,”叶满轻轻地说:“哥,这座山里有猴子吗?” 韩竞向他伸出手:“有狼,有熊,有野猪,有毒蛇。” 叶满“啊”了声,说:“我怕蛇。” 可他没有下来的意思。 韩竞直接揽住了他的腰。 一道真切清晰又有点粗鲁的力道把他从石头上拽了下去,明明韩竞只是让他安稳落地,可倾身时,叶满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韩竞的脖子。 脚落地的时候,韩竞没放开他,搂着他的腰,低下头,封住他的唇。 唇贴在一起,心脏剧烈的跳动,紧张羞赧下叶满都不敢大幅度呼吸。 他们若有若无地一下一下吻着,像一种藕断丝连的暧昧。 “别乱跑。”韩竞低沉性感的声音在这无人的原始丛林里,让叶满感觉到安稳踏实,又迷人。 叶满轻轻“嗯”了声,腮蹭过他温热的脸颊,柔软地说:“对不起。” 韩竞:“回去吧。” 叶满乖乖应道:“嗯。” 可韩竞没挪步,他堵住了叶满的唇,那是两个人分手以后,吻得最深最久的一次。 好像梦游,有种幸福感,可又有种随时会碎裂的危机。对于叶满来说,他得到幸福的时候永远像踩在悬崖边上,永远不安稳,担心下一秒会消失,往往他这么想的时候,幸福就会消失。 韩竞牵着叶满的手,原路返回。 就像带着走失的孩子回家。 走了好久,找回露营地,叶满才知道自己跑了很远。 封闭的空间有利于保温,户外灯能将整个空间照亮。 叶满趴在睡袋上,掀开了韩竞那张卡片。 一张空白的纸板,上面用大气的字写着:寻找。 他愣了一下,翻出自己那张,两个放在一起,户外灯把纸板照得橘黄。 在大山的视角下,那是掩藏在是浩瀚林海中唯一的光点,像一只发光的绿色植物。 “这是最近七八年的状态,”韩竞语气平稳地说:“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好像没事可做,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会开车出去转转,但是还是觉得孤独,一直想找到什么去缓解,但找不准。” 叶满侧躺着,蜷缩起来看他,冲锋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让他那双圆圆的干净眼睛也显得深沉。 “哥。”叶满打断了他,轻轻地说:“不要说你的事了。” 韩竞眸色一点点淡了下来,他凝视叶满,语气有些冷了:“为什么?你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叶满摇摇头。 他闭上眼睛,说道:“我不敢把自己的欲望填太满。” 韩竞瞬时就收敛了自己的急躁。 他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加确定,叶满喜欢上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肩上遍体鳞伤的小羚羊在一点点信任自己,但是还是处于不安。 互相了解的过程未必要迅速完全地双向打开,那被受惊的羚羊抗拒了,把握不好分寸,它会痛苦地逃走。 “睡吧。”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片刻后,他小声问:“哥,山里真的有神仙吗?” 韩竞说:“有。” 叶满:“晚安。” “晚安。” 夜里凉气一点点浮起,山里布满大雾。 侗族人家有一句俗语——久晴大雾雨,久雨大雾晴。 叶满迷迷糊糊睡着,听见帐篷外簌簌落了小雨。 叶满坐起来,看向帐篷出口,明明夜很宁静,可他老觉得外面有东西。 他丰富的想象力在夜里某次意外醒来开始发挥作用,越膨胀越大,他开始觉得外面的不是野猪或者毒蛇,而是一些神秘奇怪的东西。 他爬到帐篷口,轻轻拉开拉链,外帐挡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绳子流下来,下面的空隙外黑洞洞一片,有湿润的凉气送进来。 叶满缓缓退回去,一个人在孤单的黑夜里坐了会儿,转头看向韩竞。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睡不着。 在这里的感觉其实很好,他和外界声音完全割断了,没那么烦躁焦虑,可韩竞睡着,全世界就只剩下他自己了,他又觉得孤独。 他轻轻爬到韩竞身旁,伸手,戳了戳韩竞的睡袋。 韩竞没反应,呼吸很均匀。 叶满又靠近一点,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脸。 帐篷里很暗,他不知道韩竞睁开了眼睛,觉得叫不醒韩竞,就地趴下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脑门儿搁在韩竞胸口位置,闭上眼睛,试图酝酿睡意。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韩竞的声音:“怎么了?” 叶满精神很倦,知道自己冒犯了,可不愿意起开,他蔫巴巴地小声说:“外面有怪物。” 韩竞凝神听了会儿,雨夜里,连松鼠都不出来。 他把睡袋拉开一点,伸出手,摸索着在叶满脑袋上摸了摸,说:“什么样的怪物?” 叶满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小声说:“只有一只脚,眼睛很大,有獠牙。” 韩竞弯弯唇:“只有一只怪物吗?” 叶满:“还有一个,车轮那么大的黑蜘蛛,肚子是红色的。” 韩竞:“自己想出来的吗?” 叶满:“不是,书上写的,我觉得它们就住在这样的山里。” 他歪过头,看韩竞,说:“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这里都住着谁?” 韩竞伸手,打开了灯。 叶满坐在睡袋上,脚上没穿鞋,就是薄薄一层袜子。 韩竞从背包里取出件厚外套,大手握住叶满的脚踝。 叶满怔了怔,下意识抬脚,韩竞把外套裹在了他已经散去温度的脚上。 他对韩竞弯弯眼睛,看他躺回睡袋里,蹭到他面前,拖着声儿说:“韩竞,你别睡。” “不睡。”韩竞枕着手臂看他,挑唇说:“这个地方,以前是一片海。” 叶满“啊”了声,说:“怎么会呢?这里的山很高啊。” 韩竞:“那是两亿年前的事了。人们在这里发现了很多古海洋生物化石。” 叶满眼睛微微睁大,他爬起来去摸相机,调亮给韩竞看:“这是化石吗?” 照片是叶满在路上拍到的,一块山壁上的纹路,图案也就半根手指那么大,不怎么清晰,像半截海螺的样子。 其实并不起眼,但叶满的眼睛老是会聚焦在一些古怪的地方,觉得它有特点,就拍下来了。 韩竞说:“是化石,拍得真好。” 外面的雨正下着,顺着地势斜坡流走,没在帐篷附近停留。 苍莽山林都在听雨落的声音,过于茂盛密集,风起的时候,像潮声。 “我觉得这里现在也是海洋,”叶满胡言乱语:“石头是绿色的,叶子是绿色的,水是绿色的,风起的时候,波澜壮阔的,是绿色的海洋。” 韩竞那双漆黑的眸子凝视他,眼底藏着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叶满蜷着腿,定定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做事奇奇怪怪的,分不清你是在向下兼容我还是真的和我一样古怪。” 韩竞挑眉:“比如呢?” 叶满:“比如在香格里拉,你跟我一起问山的名字,还有丽江,你跟我一起拔医院里的那颗头,我说山是海,你也这样说。” 韩竞有点意外:“这些很奇怪吗?我本来就这么想。” 叶满探出自己的触角仔细观察他,没觉得韩竞在逗他。 他于是慢慢确定,韩竞并不是为了附和自己才那样的,他是真的不觉得那样很奇怪。 于是他也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并不那么另类。 叶满歪头看他:“你这些年经常来贵州吗?” 韩竞:“常来。” 叶满“哦”了声,呆了会儿,对他露出一个笑,挺心不在焉的,露出一点钝钝的小白牙。 韩竞觉得叶满有心事,但是他并不常常能洞悉叶满的想法,因为叶满总是心事重重。 他继续说:“这些年我在贵州探了几十个洞穴,这里的山非常独特,地下世界很丰富。” 叶满反应过来:“我们去洞里吗?” 韩竞点点头。 叶满:“那你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吗?” 韩竞想了想,说:“有。” 叶满坐累了,侧躺下,注视他的侧脸,摆出一幅乖乖听故事的样子。 韩竞等他摆好姿势才开口:“零几年的时候,那会儿我年纪还轻,来贵州做生意,开车路过一个天坑,差点翻进去。” 叶满皱皱眉:“你自己一个人吗?” 韩竞:“两个,小侯的大哥跟我一起。” 叶满“啊”了声。 他又想起拉萨客栈里鲜凌凌的绿荷叶儿,小侯模样好看,他大哥大概和他长得很像吧。 他只是这样想着,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人影。 “刚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坑,下车看的时候吓出一身冷汗,那天是晴天,太阳很大,但是照进天坑里的光好像被吞了,特别黑,站在边上那感觉就像这个世界是假的一样,有东西硬生生从地球上扣了一块出去。” 韩竞的嗓音低沉、有厚度,天然带着故事感,让叶满轻而易举浮现了那样的场景。 “侯俊说:我怎么想跳下去呢?”韩竞说:“特别突然就说了那么一句,瘆人。我往里扔了块石头,石头隔了挺久传出了回声,侯俊蹲下往里看,说走吧,可我想下去看看。” 叶满问:“侯俊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人对韩竞很特别。 “他啊,”韩竞想了想,说:“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我相反。”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那天我们把货送到了地方,跟当地寨子里的人问,听说那个天坑有入口能进,但是都劝我们别去。” 叶满:“你们还是去了。” 韩竞点点头,说:“我们两个带上水和粮食,顺着地下河流出的水源走,走了三四个钟头,到了天坑底部。” 叶满微微撑起身,问:“那里有什么?” 韩竞:“裂缝、洞道,奇形怪状的石头形态,天然形成一圈一圈的纹路,像陌生的图腾,路很复杂,像迷宫一样。” 叶满听得入迷,坐起来,问:“里面有光吗?” 韩竞:“没有,天坑很深,七八百米,光照不进来。” 叶满想了想那场景,问:“你们不害怕吗?” 韩竞很坦诚:“怕。” 叶满没想到韩竞也会害怕,他小声说:“那时你几岁?” 那剃着青茬儿的酷哥回想了一下,说:“22。” 叶满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韩竞21,那自己是13岁。 他失神地想,自己背着新书包走进县城上学时,韩竞正走进贵州深山的天坑里探险。 他和韩竞的差距跨越九年时光,回看时光里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彼此同行。 “我们在里面转了挺久,天坑底部有洞,很深,里面四通八达,进去的时候留了记号,就放心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发现洞越来越窄、越来越潮,最后人过不去,只剩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洞。”韩竞低低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我们准备回去。” 叶满有预感,变故要发生了,他心脏有点提起来了,盯着韩竞,竖起耳朵听着。 “侯俊看了时间,我们已经走了五个小时,再不出去天黑之前出不了山。”韩竞说:“当时的手电筒大多是那种金属的,里面装着两节大电池,很沉,我们在里面待了很久,用着用着就没电了,光线开始暗。” 叶满:“小时候我家里也有,没电的话我就用牙咬,它就又有电了。” 韩竞:“……” 他看着裹着冲锋衣,双手插兜的叶满同学,说:“我也咬过,不过那很危险,不要咬。” 叶满觉得自己隔着时空被韩竞教育了,那感觉很奇妙。 他缩缩脖子,说:“手电没电了,然后呢?” 韩竞:“两个手电筒,我一个他一个,他的没电了,准备换电池,关掉手电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 韩竞隔了多年依然记忆清晰,他缓慢地说:“我看见从那只有小孩儿大小的洞里,钻出来一个人头。” 叶满霎时起来一层鸡皮疙瘩,转头看向帐篷口。 外面的小雨时断时续,空山偶尔传来一两声猴子叫声,听起来怪异瘆人。 他收回视线,问:“人头?” “我不确定,但是我和侯俊确实都看见了。”韩竞说:“我本来是没往那个洞口照的,看见的时候立刻把手电照过去,然后那个洞口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眨眼的时间。” 叶满紧张地追着问:“你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吗?” 韩竞:“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仁。” 叶满问:“是人吗?” 韩竞:“我们在洞那里找了很久,把手电照进去,什么也没有,而且,那个洞真的很窄,至少手电的探照范围里,两三米的距离里,那个洞穴直径不超过十五公分。” 叶满心脏咚咚跳,问:“之后呢?” 韩竞:“我们也有点害怕了,找不到原因,就原路返回,但是迷路了。” 叶满:“迷路?” 韩竞:“我们做的记号消失了。” 叶满抽了口气,瞪圆眼睛,说:“消失?” 韩竞说:“对,我们找不到路了。” 天坑底下路线过于复杂,一圈洞套着一圈,两个人凭着记忆走过一段距离,就彻底迷路了。 与此同时,韩竞老是觉得有一股子腥臭的怪味,如影随形跟着他们。 最开始是他先闻到,然后侯俊也嗅到了。 两个人想找到地下水,但是始终只能听到水声,但是找不到水流。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转进了一个较大的洞,里面有个巨大的钟乳石柱,不知道要几个千年才能形成。 两个人围着转了一圈,看完准备继续找出路,手电灯光晃动里,韩竞忽然看见钟乳石边上出现一个人影。 叶满紧张得不敢呼吸,瞪眼听着。 韩竞:“很奇怪的影子,穿的衣裳碎成了布条,头发花白,像人,又不太像。” 叶满:“什么叫不太像?” 韩竞:“因为它看起来没有一点人的感觉,没有活气。” 第98章 叶满呼吸微顿, 问:“是它很臭吗?” “对,”韩竞说:“腥臭,那气味很难形容, 让人毛骨悚然。” 叶满:“它在跟着你们。” 叶满为刚刚那个故事感到万分难受, 眨掉细碎的泪痕, 说:“后来呢?” “意识到这点后, 我们两个就开始跑了。”韩竞勾勾唇, 说:“出了那个洞,没多久我们就遇见了人。” 叶满惊讶:“那里有人?” 韩竞:“是当地的寨民,我们一直不回去, 就组织了人来找,先找到我们的是个苗族姑娘,她走得最深,我们看见她的手电灯光时, 已经快脱力了。” 叶满在心里说:应该就是她吧, 提起来都很温柔。 可韩竞一直很温柔, 偏激的叶满只在这时候注意到了。 韩竞说:“她没让我们说话,表情严肃,走得很急, 很快带我们来到洞口,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叶满“啊”了声,问:“那是鬼吗?” 韩竞:“不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姑娘回去的路上跟我们说,应该是变婆。” 叶满歪头看他:“变婆是什么?” 韩竞:“当地县志里记载过,人死后埋进土里,三五天破棺而出, 模样不变,身上腥臭,那时候还保留了生前的一些习性,会找回家,做家务做饭,但很快就会变异。” 叶满咬起唇,听着韩竞说:“有家里人害怕的,给它一只鸡,把它带到野外丢掉,鸡跑了它就去追,追着追着忘了来时路,就只能在野外游荡,抓□□裹腹,慢慢的忘了找什么,就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里走。有说它不久会死,有说它不久会变老虎,这点在其他古书里也提过。” 叶满本来害怕的,现在听得难过,他问韩竞:“为什么怕它呢?不是家人吗?” 韩竞抬手,轻轻蹭过叶满的眼尾,叹道:“心怎么这么细?” 叶满缩起来,小声说:“它不是死掉了,它只是被遗弃了,是吗?” 韩竞微微一愣。 叶满这个人情感特别丰富,也实在太敏锐。 “只是个故事,”韩竞转移他的注意力:“关于变婆还有其他传说呢。” “这片地域的孩子多半都听过老变婆的故事,比较通俗的一个版本说,有一天爸爸妈妈要出远门,叮嘱兄妹两人任何人敲门都不要给开门,因为有老变婆会吃小孩儿。晚上门果然被敲响了,哥哥问是谁,外面的人跟他说是婆婆,他们打开门,那人真就长着婆婆的脸。” 他讲故事的时候语气和缓放松,像哄孩子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婆婆让哥哥挨着她睡,妹妹贴墙睡。半夜妹妹听见婆婆在吃东西,问婆婆在吃什么,老变婆说在吃豆子,还拿给妹妹看,月光下那是一根手指头。” 叶满一脸惊悚:“哥哥挨着睡,所以被吃了?” 韩竞挑唇说:“谁胖谁挨娘,谁瘦谁贴墙。” 叶满抱头:“我现在觉得它就在帐篷外面。” 帐篷很给面子地抖了抖,就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风。 韩竞:“它进来也是先吃我。” 叶满:“还是先吃我吧。” 韩竞牢牢地看他。 明明是个故事,可叶满有点当真了,他怂怂地双手抱着脑袋,特认真严肃地跟韩竞说:“它吃我时你就跑,快点跑。” 韩竞眸色很深,开口说:“小满,遇见危险你就跑,别回头,你往四面八方跑,西面八方都是出路。” 那一夜老变婆没有敲帐篷门,雨后半夜停了,清晨又细细落了下来。 云像棉花一样,一簇一簇插在山上,而山间的路,泥泞难行。 叶满套上了透明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韩竞身后,路越来越难走,越来越陡。 路上叶满看见很多山洞,隐藏在郁郁青青的植被间,庞大、漆黑,让人望而生畏。 叶满手脚并用地往前走,小雨不停地下,路非常滑,身上溅满了泥点,叶满已经很多年没走过这样艰难的路。 他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进溪水里,一头的卷毛儿被淋湿,鞋里湿透了,雨衣上面全都是水珠,他仰起头看天,于是冰凉的雨丝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就像流泪的前兆。 韩竞蹲在石头上向他伸出手,叶满看看他,忽然说:“我想说说我的第二段人生。” 韩竞轻微一愣。 他们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下面短暂修整,叶满在卡片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扣下,脱掉靴子,把水倒出来。 韩竞半坐在石头上,也写下了他的,只是写完直接直接摊开了,叶满不想了解他,所以扣下无意义。 当叶满看到那两个字时,他表情变得很惊讶,沉默地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虚荣。 韩竞是不至于偷看他写了什么的,所以,这又是巧合。 叶满把卡片放在石头上,在自己那张上面写下:“中学时期。” 然后,他轻轻地说:“我十三岁离开家去了县城,在那之前,我还很期待来着。” 十三岁的叶满,是个弱气的小少年,他很苍白,过于内向,不爱说话,气质就显得阴郁。 他离家前,姥姥给他缝了棉被,告诉他在外面要好好和人相处,姥爷给他塞了零花钱,他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新衣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寄宿家庭。 寄宿家庭里是一对面相看起来和善的中年夫妇,那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挤了六七个男生,光线很暗,都盯着叶满,没人说话。 叶满很不安,他很害怕生人,尤其是同龄人。 要怎么去形容呢…… 叶满慢吞吞地说:“我很害怕人,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我,我一想到爸爸妈妈一会儿会走,我要独立和他们相处就紧张到喉咙发咸,是很真实的恐惧,我甚至不想继续读书。” 贵州的雨簌簌下着,天阴沉沉,可能只有在这样古朴浩瀚的原始森林深处,叶满才能说出自己那些过往,他从来没和别人提及过。 叶满自嘲地笑笑:“很奇怪吧,我明明那么讨厌那个家,可我恋家得要命,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韩竞:“必须要自己住吗?” 叶满:“家在农村,想上中学就得离家,不是自己住,那个房子里一共八个人,翻身就会碰到另一个,除非把头蒙在被子里,否则没有独立空间。” 韩竞:“没和爸爸妈妈说过不喜欢吗?” 叶满静静地说:“我说了,他说我不识好歹,不想念就回家去,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读书,农村辍学很常见的,我知道自己真的有可能不再有书读,读书是我人生唯一的出路了,我不能辍学。他告诉房主,如果我不听话就狠狠打我,打死了算他的,说这些时一直警告地盯着我,威慑我,生怕我不懂事给他丢脸。这些话是当着那些男生面说的,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爸笑着告诉那些男生,我不懂事,要他们迁就我。” 韩竞:“……” 叶满蜷缩起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说:“好像噩梦……” 他的双脚裸露着,踩在有些锋利的碎石上,很瘦,凸起的青筋明显,刚掉水里去了,虽然有防水袜子,但还是凉,没什么血色。 韩竞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自己的膝上,让他休息。 叶满低低地说:“我妈躲在后面偷偷哭,她舍不得我,但是他们还是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到处是陌生人的房间里,觉得整颗心都空了,很不安,想跑,但是我无处可去。”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室友们相对来说好相处,只是偶尔会嘲笑叶满的笨拙举动。 因为刚出来的叶满实在像一个没接触过世界的懵懂兽类,他什么也不懂,不懂随身听是什么,过马路时他必须要找到斑马线才能穿行,即使斑马线在百米外。他不明白的事很多,但在努力一样一样模仿,不动声色地去学。 就这样,中学开学了。 叶满的中学时代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遇到那样难堪的局面,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尊重他,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一切都不懂。 “我努力去交朋友,但很困难,”叶满轻轻地说:“宿舍里的人年级都比我大,我一直自己一个人上学,离我住那户人家很近的地方,住着一个我的同班同学,我有时候会去找他一起上学,但是他没等过我,也不怎么对我笑,我说话他也很少搭理,可他和别人笑得很开心,我就不再去找他了。” 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喜欢自己,长大了他才明白,其实所有人不喜欢自己都很正常,那是人家的自由,是自己没眼色,打扰了别人。 总之,班上的人都不喜欢他,会觉得他很奇怪。 叶满说:“我后桌,有一个男生,性格很吵,总是被老师批评,他老是把桌子往前推,我的地方有的时候挤得喘不过气,我转头和他说,他们就怪笑。” “我不懂啊……”叶满看着韩竞握着自己脚腕的手,眼睛很空,他厌弃地说:“我不懂他们笑什么,问谁也不肯和我说,他们都在笑我,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舒服,我想,我是不是衣服穿得很奇怪、我的头发很奇怪、我的脸很奇怪,我一直注意这些,我听不了课。” 韩竞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听着。 叶满:“有一天,他们变本加厉了,那个男生用桌子顶我的凳子,身体半滑在桌子底下,一耸一耸,脸上一幅陶醉的样子,还啊啊叫,周围人开始吹口哨大笑,班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韩竞眉头皱了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懂那些意味着什么了,宿舍里舍友经常看,我明白了。”叶满喃喃地说:“我气得失去理智了,站起来拿书砸他,冲上去想要打他,被人拦下,他一点也不当回事,还对我耸动下身,我就骂他,我从来没骂过人,但我骂得特别熟练,好像那些低俗不堪入耳的脏话天生刻在我骨子里,我爸的言传身教,我唯一熟练的就是脏话,我成了他。” 韩竞翻出袜子,给他套上,叶满缩回脚,他不想穿,赤裸裸的脚踩在锋利的石头上,慢慢用力,疼痛能稍稍减缓他情绪闪回时的难堪尴尬与痛苦。 他继续说:“然后,老师进来了。” 他有些恍惚地说:“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一直对我还算照顾的老师用眼尾扫了我一眼,说:“真看不出来啊。” 他语速有些快,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说:“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今后再也没理过我,三年,她没叫我回答过问题,没有再过问过我成绩,我去问她问题,她也只说一句自己看书,之后不久,我在所有老师们眼里都成了透明人。” 韩竞说:“把鞋穿上,有虫子。” 叶满拿过鞋,低头穿,然后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防水袜子上,叶满又倔犟地抬手擦掉。 他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浓黑的角落打开,黑水失控地源源不断流出来,几乎把他淹没。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吕达的,”叶满闷闷说:“那时好多人喜欢他,他很温柔很好笑,我每天听他的音频,幻想自己以后能够见到他、和他待在一起,我才能好受一点。” 学校里的难熬只是一方面,难受的还有宿舍里,那些人在一开始的试探过后变得肆无忌惮,开始问叶满要钱,开始说叶满爸爸妈妈的坏话。 “我们打死你他也不会管的,说不定会给钱感谢我们。” “你爸是老狗,你妈是母狗,你是狗崽子。” “那天你爸送你来都和我们说了,可以随便打你。跪下!叫声爷爷听,妈的还敢瞪我?给我跪下!听见没有?” 那时候的叶满不懂什么破窗效应,他一点也不懂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明明没伤害过任何人,也尽量减少存在感不被注意。 他试图反抗侮辱妈妈的人,打了狠狠一架,结果是被他们六七个人一起按着打。 姥姥做的被子被扔进雪里,踩成了黑色,冬天太冷了,他去捡回来,裹在身上,他太想家,所以手上握着姥爷做的护身符,他听着吕达的声音,但是耳机不敢放大声,他怕惊动他们。 这样就导致,那些人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破棉被,还是从家里带来的,现在谁还自己做被子?买不起吗?” “他那护身符也好笑,一个木头疙瘩,现在的人都戴玉。” “土鳖就是土鳖,看着就恶心。” 他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刺激,不懂事的他开始怨恨起姥姥姥爷,为什么要给自己做棉被,为什么要给他刻这样丑的护身符。 他开始变得虚荣,他赌气地摘掉了护身符,用攒的钱换了被子,买新衣服,尽量抬头挺胸走路,可、还是没人尊重他,他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又缩了起来。 “打架的事,家里知道吗?”韩竞沉沉问。 叶满:“知道,寄宿那户人家给打了电话,我爸骂了我一顿,让我好好读书,别给他找事。” 韩竞捏紧手指,叶满没察觉。 “哥,真奇怪,”叶满轻轻地说:“其实他们打我的时候,我没太记恨,甚至现在也不记得他们是谁了,因为他们是替我爸惩罚我的,也比我爸打得轻多了,我不怎么疼。” 韩竞没说话,叶满也不用他回应,他只是想说,就继续了下去。 他开始用力说自己的虚荣。 有一天下雨,妈妈忽然来学校门口看他,穿得很土,别的家长都撑着伞,她举着一块路边捡的破塑料膜,笑着看他。 可叶满非常生气,他瞪了妈妈,快步离开,假装不认识她。 妈妈很无措地追在后面叫他名字,周围都是同班同学,都在好奇又戏谑地看他们,叶满恨不得快点摆脱她。 当他回头看时,看到了妈妈脸上挂着的小心翼翼的笑,凉凉的雨丝飘进叶满的眼里,与多年后贵州的雨温度相似。 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很多次梦回都清晰浮现,他恨自己虚荣,伤害了妈妈,他想回去对那时的自己拳打脚踢,想笑着跑向妈妈,可十三四岁时的叶满做不到。 他的全身、整个灵魂都被坠住了,他甚至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真心,每一个表情都出于逞强,他变得乱糟糟,想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消失,开始对自己的每一天失去概念,他的心没有片刻安宁。 叶满哭得停不下来,雨停了他还没停。 他几乎崩溃了,头上细软的卷发垂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韩竞低低地说:“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叶满擦着眼泪说:“我只知道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他过得特别特别好,成了一个百万网红,特别正能量,经常安慰那些经受暴力的学生。” “特别奇怪,哥,”叶满抬起头看他,说:“为什么做了坏事的人反而能过得好?我有时候会偷偷去他的直播间,听他说话就觉得这个人特别好,可我听他说话时,就像被一遍遍顶着桌子,我发现我还是害怕他,甚至不敢在直播间骂他一句。我、我不明白曾经他为什么那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好,他在为民除害,在做正义的事?” 韩竞那双沉静的眸子回视他,说:“小满,这些事你始终过不去吗?” 叶满:“嗯。” 他笑笑,说:“我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我应该放下了。” 韩竞:“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满茫然地看他。 韩竞问:“你没有想过再去面对他吗?” 叶满怔住。 半晌,摇摇头。 “我知道一块塑料膜也能挡雨的,我知道那块雷击木护身符真的避邪祟,知道姥姥的棉被最暖了,知道别人不喜欢我是他们的自由,知道虚荣让我变得悬浮、扭曲。”叶满只是轻轻地说:“可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的初中已经结束了。” 韩竞给叶满套上新靴子,向他伸出手。 该继续赶路了。 叶满擦干净脸,自己虚软地爬起来,弯腰拿背包。 韩竞却向他张开了双臂。 叶满的满是血痕的心脏渐渐跳动起来,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察觉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力道,一种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力道,他开始大哭,撕心裂肺地哭,虽然哭的声音很低。 就好像十几年前的泪水都压在了今天爆发。 他把自己的坏都说给这个美好的人听,他还是愿意给自己一个拥抱。 贵州的雨又落了下来,顺着崖壁聚成水流,淌下来。 藤蔓纠缠里,有奇特的粉红色开满树。 树梢就在他们脚边的山崖旁,栾树蒴果挂满了枝头。 叶满哭得太厉害,有些忘了如今是那年那月,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抱着的是谁。 他只觉得,那种酸楚铺天盖地,把他淹没了,可他却从那样的情绪起伏里得到了一丝喘息。 “小满,”韩竞把唇贴在他的发顶,低低地说:“你没办法,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叶满紧紧抱着韩竞,眼泪顺着他的黑色冲锋衣淌下来。 无解。 这是对叶满最好的安慰了。 他知道身处那样环境里自己无可奈何,他才十三四岁,他出身资源匮乏,本身脑子又不灵光,他本来就和同龄孩子有巨大信息差。 他以前想,别人不喜欢他没有错,不爱和他玩也没错,是自己错了,自己总是做蠢事。 现在有人和他说,是他没办法,他不用在一夜一夜梦回中反复去责怪自己的软弱,他是真的没办法。 时光回到十几年前,叶满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眼泪从眼眶滑落时,天上落了一滴雨,落在青藏公路上。 23岁的韩竞抬起头,那滴雨正落在他的眼里,他那夜要走的路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已经记不清。 大车车队的灯光照亮雨夜,那么冷锐精明的韩竞也不知道,未来会遇见那样一个人,破碎的像雨水一样,他用力捧都捧不起来。 韩竞照常给外界发了卫星定位,下午时天放晴,两个人走得比较顺。 叶满被咬了好几个包,脖子红了一片,他不得不拉紧衣裳。 只是脚疼。 新靴子并不那么合脚,磨得脚边疼,他没太当回事,但是休息时候甩了两下脚,被韩竞发现了。 脱下靴子时,一个大水泡已经磨烂了,流了血。 韩竞用绷带帮他缠好,说:“我们原路返回吧。” 叶满立刻说:“我不疼。” 韩竞半蹲在地上看他。 叶满轻轻地说:“你说,可以把故事留在这里。” 韩竞便不再坚持。 夜里,叶满开始了他的第三次倾诉。 这一次,他在纸板上写下——对抗。 韩竞的则是——顺应。 他们不再一样,本来他们就不应该一样。 第99章 “还疼吗?”帐篷里, 韩竞解开缠在叶满脚上的绷带,说:“明天早上我们进溶洞,怕黑吗?” 叶满摇摇头, 不停挠脖子和腮。 “哥, ”叶满问:“为什么虫子不咬你?” 韩竞凝眸在他脸上脖子上看了几秒, 说:“因为我皮厚。” 他低低说:“刚涂了药, 别动了, 再抓就破了。” 叶满没停:“破了就不痒了。” 韩竞抓住他的手腕,说:“破了会留疤。” 叶满一点也不在乎,噗通倒在睡袋上, 一天的疲惫瞬间放松,他动也懒得动了。 “我身上有很多疤,不怕多一个。”叶满慢吞吞地说:“韩竞,我小时候总想, 人会蜕壳就好了。” 韩竞在给他的脚上药, 说:“蜕壳?” 叶满:“很小的时候身上总是有伤, 有时候会留疤,我自己看着的时候就想,假如我走着走着, 身上这层有伤的壳子就蜕掉了, 成了一个脆脆的壳,然后蜕壳后的我没有疤了,干干净净, 变得很新。” 韩竞说:“现在不这样想了?” 叶满目光有些散:“从泥坑里爬出来衣服脏了,从那个壳子出来,一切杂质都脱离,变得很漂亮, 变得轻盈,脸上没有泥巴,身上没有疤。如果这样就好了,肾脏坏掉,把肾脏给蜕掉,心脏坏掉,也能把心脏蜕掉,再重新生成,留下一个人形壳子在原地,自己变得崭新。” 头顶户外灯轻微摇晃,韩竞的手半撑在叶满脸侧,稍稍俯下身,近距离看他:“你有时候会有那种感觉吗?” 叶满注意力很轻易就全被韩竞吸引,他乖巧地睁大眼睛看韩竞,问:“什么?” “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韩竞古怪地说。 叶满眨眨眼。 韩竞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忽然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发现它是完整属于自己的,它对你最好,最忠诚。” 叶满很轻易理解了韩竞的意思,所以他确定韩竞这个人就是很奇怪,并不是为了迎合自己才做那些古怪的事。 他抬了抬放在橘黄睡袋上而手指,觉得有点神奇,尤其在这样无人的原始森林里,他对自己的感觉更加清晰,清晰到发现了身体和灵魂的分别。 “好像是这样。”混沌的叶满发现新大陆一样。 韩竞:“所以好好打理这个身体,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累的时候休息,饿的时候喂他吃饭,疼的时候修好他。” 叶满眼睛里慢慢浮现笑意,他看着韩竞那双深深的眼睛,说:“你也会这样想吗?” 韩竞:“会。” 叶满有些快乐地说:“谢谢。” 韩竞忽然说起:“你养过兔子。” 叶满“啊”了声。 韩竞:“你听过兔子的叫声吗?” 叶满摇摇头,他回忆了一下,说:“兔子不会叫吧?” 韩竞静静看着叶满,说:“兔子极度惊恐和疼痛的时候会尖叫。” 叶满又“啊”了声,他养兔子的时候年纪很小,印象里那只兔子胖乎乎的,宽得像一辆小汽车,只知道吃,从来没叫过。 韩竞遮住叶满茫然的眼睛,沉沉说:“可你不会叫。” 叶满时常会想起高中时代,想起那些自己丑陋、懦弱、愚蠢、极度讨人厌的时间。 情绪猛烈的时候,他会极端地想要杀死自己。 “我16岁读高中,”叶满的眼睫缓慢地在韩竞掌心扫过,慢慢地说:“我们那里县城很小,上个高中,就是从西边考到东边,新学校大多是不认识的人,可……也有些意外。” 那对叶满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毕竟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可以交到朋友。 他很幸运啊,开学就和周秋阳做了同桌。周秋阳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他们现在已经断了联系,可叶满还是说不出他半个字的不好。 他努力想和他交朋友,每天和他说好多话,周秋阳也回应了他,即使在班里有周秋阳熟悉的初中同学,可周秋阳始终和他在一起玩。 那是他从小到大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组队的时候周秋阳会主动向他走过来,上课提问他答不出来,周秋阳会小声提示他,会给他买奶茶,关心他的身体情况,给他讲题。 他很好很好。 除了周秋阳,叶满还交到两个隔壁班住宿的男生朋友,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上学、回宿舍。 那三个人对叶满非常重要,不只是高中,即使到了现在也影响巨大。 但是高中一直风平浪静就好了,他可以和周秋阳一起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大学也能在一起。 “有一个男生,”叶满轻轻地说:“他和周秋阳是初中同学,我们初中不是一个学校的。” 和大自己九岁,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人来说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会让叶满感到羞耻的,但其实,他不完全是说给韩竞听,而是说给这座山。 他把自己的事情洒在了来路上,那是他27年的足迹,别人看来无病呻吟的事,其实在叶满的人生是天大。 高中的班里,只有周秋阳和那个男生曾经是初中一个班的,周秋阳私下里跟叶满说他们初中时就不怎么熟。确实如此,在高中,周秋阳也只是和他礼貌相处,有时候他来找周秋阳去玩,周秋阳会拒绝他。 但是那个人一直来找周秋阳,同时,班上同学迅速熟悉起来,那个人很快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 他对叶满也很热情,每次见面都大声打招呼,可叶满有点怕他。 “我怕他抢走周秋阳,”叶满翻了个身,侧对着韩竞,看他的眼睛,说:“你相信吗?友情里有独占欲。” 韩竞静静看他,没说话。 叶满:“但我害怕不只是因为周秋阳,还有那个男生总是喜欢用眼尾看我,有时候我离开,他会坐在我的位置上和周秋阳说话,看到我来就起开,笑着和我道歉,那感觉很奇怪。” “韩竞。”叶满抬抬下巴,邪眼轻飘飘瞟过韩竞,脸上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声调有些上扬:“你回来了啊,不好意思啊坐了你的座位。” 末了,眼珠一转,用眼神儿勾了韩竞一眼。 笑容虚假,带了几分轻蔑和傲慢,最后一眼有点像挑衅,又像试探,叶满很难描述出来,就演给韩竞看……毕竟,他曾经为了确定对方是否是恶意,对着镜子模拟了很多遍。 韩竞眼神有了些许波澜,片刻后,挑挑眉说:“小满,有没有人说过,你模仿能力很强?” 叶满:“……有。” 他蔫巴巴收回视线,小声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会那样明显地对我有恶意,在别人面前开我玩笑,我笑不出来,他立刻就冷脸,当着很多人面跟我道歉,就好像我很小气一样。有时候又非常热情,跟我说一些同学的八卦,说他讨厌谁,或者说他的不幸遭遇和难过。” 叶满没说过谁的是非,因为他觉得被说的人会难过。 “我不明白他,”叶满摇头说:“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样。” 韩竞说:“他可能在反复试探你的底线吧。” 叶满:“什么?” 韩竞:“试探他能不能占你便宜,欺负你。” 叶满:“可能吧,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 韩竞:“还有一种可能,和喜不喜欢无关,有的人只是单纯享受欺负的快感,讨厌排挤一个人时,更容易让他快速融入集体。” 叶满沉默下去,眼神有点空,像在努力消化。 韩竞:“你怎么和他相处的?” 叶满:“我……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别人对我吐漏真心的时候,我就也……” 韩竞:“我猜猜。” 原始森林里虫鸣此起彼伏,叶满陷入过去回忆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又变成那个十来岁阴郁笨拙的少年。 他茫然看着韩竞,听到他说:“你会不惜坦露自己的伤痕来努力安慰对方。” 叶满张张唇,却没说话。 韩竞:“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那都是你交给他的欺负许可和把柄。小满,以后不要用自己的伤去治疗别人的病。” 叶满眼眶渐渐红了,从来没人有耐心对他说过这些。 他想把韩竞教他的都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即使以后他们分开,叶满也能靠着那种话活下去。 他乖乖地应声,说:“嗯。” 他继续了下去。 一开始真的很好,班上的同学都蛮喜欢叶满,不认为他腼腆爱害羞是小家子气,反而觉得可爱,喜欢逗他,语文老师也喜欢他的文章,选他当了课代表,情况似乎和初中不太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朱鑫……就是那个男生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了。”叶满说:“高一期中考试,分考场时,我和朱鑫是同一个,而且是前后桌,他开考前让我给他传答案。” 韩竞:“你传了?” 叶满有点尴尬:“想传来着。” 他缓缓垂下眼睫,那长长密密的睫毛把眼眶里细碎的羞耻给遮挡住了,他说:“我理科不好,物理很差,一张卷子上,没几道题是会的。” 韩竞弯弯唇,说:“不会,所以没传?” 叶满抿唇,“嗯”了声,说:“那天他对我打了好大脾气,冲我翻白眼,还说我很虚伪。”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最开始变化不太明显,但叶满非常敏感,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奇怪,但是他生性多疑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所以一直战战兢兢,努力和所有人说话,甚至有一点讨好,他再也不愿意回到初中、小学那样了。 朱鑫也在努力和所有人做朋友,他想和周秋阳做朋友,但周秋阳一直和叶满在一起,班上的人很快都有了自己的同伴,好像也没有和朱鑫关系特别好的,他大多数时候要主动去和人结伴,特别夸张热情的样子。 “我上学那会儿,不知道‘霸凌’这个词,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确定自己那三年到底有没有被霸凌。” 叶满慢慢地梳理自己狂涌而出的记忆,那些人的脸在自己脑海中一一闪过,即使已经过了十来年。 “他们都不理我了,我努力对他们笑他们也不理我,”叶满说:“某一天我发现他们都远离我,连班上我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开始用不好的眼神看我,只有周秋阳还和我玩。”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每天都不安,每天上学之前他的心都悬着,像针扎一样疼,又难堪又害怕。 他为什么那么怕?他也不明白,明明没人打他。 “我们就是不和他说话就是针对他了?” “天啊,真搞笑,他还找你们问原因?精神没问题吧?” “看见他就烦,你们不烦吗?他只是坐在那里我都生气。”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 充满烟味儿的男厕所里,叶满躲在隔间,脸火辣辣的疼,他没敢出去,他不敢出去。 厕所里有好多别的班的人,别的年级的人,班里那些男生大笑着喊叶满的名字,用最肮脏的语言去侮辱他。 而在班里,当着叶满的面,他们又什么都不说,只互相用眼神沟通,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没有实际的冲突,所以又好像不算霸凌。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就像小时候被爸爸打得到处躲藏的孩子,他觉得自己丢人,他恨自己,他觉得特别羞耻,他讨厌自己的名字,那段时间听到人叫这两个字都觉得恶心,是的,他本质上和别人一样讨厌自己。 “你去问他们原因了?”韩竞问。 叶满:“我以为、像小时候那样,有问题直接问,真诚道歉就好了,就像对父母那样,我也只会那样,但不管用。” 叶满问周秋阳,周秋阳也不清楚,但他为了叶满去问。 “他们说你在背后说他们成绩不好,说他们家境不好……怎么可能?” 对啊,怎么可能? 知道他们误解了自己什么后,叶满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去道歉,所有人都笑着看叶满,说说了也没什么,但是他们互相对视,明明在交流,就像彼此在看一个笑话,看一个罪犯给自己开脱。 叶满很怕别人彼此的心照不宣,自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笨蛋,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爸妈冷暴力他时互相的眼神对话,他很慌,很怕。 叶满试图和他们和好,给他们买奶茶,没人收。他对他们笑,试图和他们交朋友,他的脸笑僵了,他脸上肌肉很酸,被拒绝后又很疼,他崩溃地用力抽自己耳光,可他看起来更不正常了…… 更令人困惑的是,那个人还表现得和叶满关系很好,他和整个班每个人都很好的样子,所以…… 没有人听叶满说话,他解释什么都徒劳,或者说,他们知道误解了叶满,但并不在乎,他们只是不和叶满说话了,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叶满啊,他太胆小了,他不想继续了。 他反抗过,初中的时候,面对外界恶意他真的反抗过,结果就是什么也变不了,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变。 叶满很无力,他觉得自己被孤立,可孤立他的人并没做坏事,他们只是不和自己说话而已。 隔壁班的两个朋友也知道了,偷偷问叶满怎么回事,因为隔壁班的人也开始讨厌叶满。 叶满不知道,他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哦,对了。除了周秋阳,班上还有一个男生例外,他喜欢叶满,最初开学时他们坐前后桌,后来分开,他从来都笑着和叶满打招呼,有时候会偷偷给他带奶茶,叶满每次早上去学校,看到桌上多了一杯没名字的奶茶就知道是他送的。 “中学时候的追求?”韩竞插了句嘴:“还有联系吗?” 叶满:“有微信,没联系,听说他考上了985,应该过得挺好。” 韩竞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样的环境里,叶满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他要把脑袋学疼了才能勉强保持成绩不下滑。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下一些激进的话,非常中二,比如“你是废物吗?”、“出人头地断情绝爱”之类的。 现在想起来,他都尴尬得想一脑袋撞死的程度,可那时候确实是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对抗——叶满觉得,自己在和命运对抗,在与世界为敌。 他开始偏激地认为别人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学习不好,是因为他没有钱,没背景,没利用价值,他拼命去学,努力调整自己,只希望自己可以被人利用,那至少他有一点价值…… 对抗是不健康的,但是那时只有对抗才能让叶满继续走下去,他找了一个虚幻的敌人,以为打败它就能获得尊重。 然而爸爸入狱了,他勉强维持的世界平衡崩塌了。 有一天,他走上了天台。 “那天我想跳下去,我不想回班里了,”叶满说:“老师们也不喜欢我了,我是语文课代表,语文老师开始不让我收作业,找了别人。同学们也都知道了我爸是杀人犯,我的头每天都好疼,睡不着觉,我想跳下去。”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呼吸急促:“哥,我想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活着好难啊,没有把百草枯带在身边我好后悔,不知道跳楼死得快不快。” 韩竞迅速扶住叶满的肩,那个已经二十七岁的青年用力缠上了韩竞的脖子,哭泣着说:“好多次,我都想跳下去。” “小满。” 贵州,曾经被称为黑洋大箐的地方,有无数的神秘未知,此时一些隐藏多年未知的秘密正在这里被发现、拆解,有黑色的血水从心里流出。 韩竞揉着他的头发,低低说:“没事了。” 叶满哭得很厉害,他还在情绪里出不来。 叶满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一直憋在心里。周秋阳是那种朋友,他是那种什么都可以包容叶满的人,但是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也不太了解叶满经历的事,因为叶满不会和他说自己不高兴的事,不会倾诉自己的困境,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后来我知道了。”叶满低低说:“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韩竞:“为什么?” “快要毕业的一个晚自习,忽然有一个女生气势汹汹冲过来,用手指头指我的鼻子,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骂她。”叶满紧闭双眼,说:“老师同学都在看着我,没人说话,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高中三年都没和她说过超过三句话,不可能说她坏话。” 韩竞:“为什么?” 叶满说:“她转头看了朱鑫,说是朱鑫告诉她的。” “他好厉害,好有毅力,”叶满说:“他每天都在编造我的话,对所有人都编了一套所谓的我说过的坏话,那些话很难听,他还把我安慰他的那些隐私全都说了出去。” 高中毕业了,没人给叶满写同学录。 路上遇见曾经很喜欢他的语文老师,叶满笑着打招呼,语文老师眼睛看也没看他,直接和周秋阳说话,关心他考得怎么样,从头到尾,叶满都是个透明的笑话。 那个场景,这么多年一直在叶满的梦里出现,他好想问问老师到底哪里有误会,可没必要了,一开始他觉得是误解造成偏见,解释就好,但其实那些事情堆积太多,解释与否对那些讨厌他的同学来说都不重要,他们不会在乎真相,叶满也已经不想辩解了。 后来,叶满上了大学,同班同学有和他一个学校的,离开高中后好像所有隔阂变得不那么重要,所以她说了很多她知道的事。 叶满那时才知道,朱鑫认识叶满的初中同学,一开始朱鑫就知道叶满的过往。后来叶满知道了很多朱鑫谣言自己曾说过的话,可知道的时候,可知道那些的时候,他的高中已经结束了。 叶满是一个极懦弱的人,或许别人看来会怒其不争,可对于叶满这样从小就不会反抗,恐惧冲突的人来说,这再正常不过。 他幼年时期,爸爸打他、使用暴力的时候,他连抬起手护住自己的头都被视为反抗。他长大一点试着反抗,每次后果都极度惨烈,承受不住。 他这样懦弱的人,秩序一开始就被打乱的人,不被允许有自己情绪的人,活该一生的悲剧。 叶满哭累了,竟然趴在韩竞怀里睡着了,眼泪停在腮上,被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 第100章 韩竞在这一路上一直有个念头, 如果自己在时间长河里的某个节点遇见叶满,会有什么不同。 叶满七岁时,自己十六岁, 或许能干出开着车路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 把没来得及回家的叶满绑架去可可西里, 左右那个年代没监控, 绑个小孩儿进无人区轻轻松松, 也没处找。 叶满十三岁时,自己二十二,或许能在他爸妈把他丢在寄宿家庭那一天把他骗出来绑走, 叶满想独处,韩竞能在自己车上给他做个单独的小窝。 叶满十六岁时,自己二十五,印象里他去过一次东边, 那时候下了大雪, 他要是见着站在天台的叶满, 或许能把他从学校拐走,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做生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是正年轻的年纪, 可他没在那个时候认识叶满。 在那些未交叉的时间里, 叶满有多少次差点自己走向终结,韩竞不知道。 但他知道了,叶满为什么老是在哭。 山林死寂, 猴子也不叫了,韩竞把叶满的睡袋轻轻拉好,检查过一遍帐篷四周,准备躺下。 躺下的的时候, 他看见了叶满在卡片上写的字。 对抗——高中时期。 他拿起卡片,躺在睡袋上,用两根指头夹着,透过户外灯光看。 他忽然想起在丽江的民宿,叶满曾说过一句话,他问那些冤枉他的人,问他们不觉得那样是在霸凌吗? 那时候听起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知道叶满那时候说的那句话,究竟多么不寻常。 叶满的那些问题,其实一直没得到解决,只是——时间过去了。 灯熄了,苍莽的原始森林,再没半点光亮。潭水、天坑、古树与植被,都被漆黑天幕覆盖,天空没有半颗星星,帐篷前的草叶儿裹着浓重水汽往下垂,卫星电话闪了两下又静止,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将要到来。 叶满从噩梦里醒来时,脸上冷冰冰,他在外听到世界的空无与孤独,在内,噩梦里发生的事仍在眼前浮现着,让他压抑到动也动不了。 他静静睁着眼睛,明明醒了,可他还沉在梦里,或者说情绪里。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躲进深山,那些情绪还阴魂不散。 身边的人动了动,叶满迟钝地转头,看见韩竞坐起来,打开睡袋,像是要离开。 “哥……” 叶满声音干涩地叫道。 韩竞动作一顿,靠过来,低低问:“怎么醒了?” 叶满喃喃说:“噩梦。” 韩竞打开灯,现在是凌晨两点钟。 “梦见什么了?”韩竞低头看他,问。 灯光驱赶走了一点梦里的凉,叶满凝视着韩竞的脸,像是在审视他一样。 半晌,才开口道:“韩竞。” “嗯。” “你要去哪里?”叶满问。 韩竞那一刻就明白了,叶满在怀疑自己会丢下他:“厕所。” 叶满果然放松下来,坐起来,说:“我也去。” 深夜的森林像巨大深渊,眼前狰狞着张牙舞爪的树干和大山,太过原始的地貌和树木就像在诉说着什么诡异的传说。 叶满站在树后等韩竞,仰头看着密不透风的森林,他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过人居住,就问了他。他问得很自然,很漫不经心,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很自信韩竞会回应他。 “传说蚩尤部落败给黄帝后逃进了黑洋大箐,他们在这里休养生息,想要某天再回到故土。” 韩竞走出来,说:“他们的棺木不入土,停在悬崖上,头向东方,期待有一天可以回到黄河之滨。” 他“哦”了声,说:“回去吧。” 韩竞握住了他的手,走在前面。 叶满怔了怔,半晌,轻轻回握,快步跟了上去。 黑夜里走路让人恍恍惚惚,叶满就那么恍惚地想,韩竞真的好像小时候自己一直想找到的小猪熊啊,只是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利落凶悍的青茬儿和稳重的气质让叶满不得不认清现实。 “梦见什么了?”帐篷里,韩竞问道。 叶满钻进睡袋,没躺下,闷闷不乐地说:“梦见了以前的同学,他骂我,我气得想哭,他就叫所有人过来看我,让我快哭,哭给他们看。” 韩竞:“骂你什么了?” 叶满:“忘了。” 大概是因为之前叶满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可大脑仍在思考的缘故,他做了关于高中混乱又无逻辑的梦。 “经常这样,”叶满喃喃说:“哥,我老是回到过去。” “羞耻、紧张、尴尬、恐惧、焦虑、愤怒……”叶满一连说了好几个词,试图来描述醒时那种恐怖的压抑感,这些情绪猛烈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种濒死感。 他低下头,没什么肉的双手蜷起,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头发,他说:“我为什么总是会这样?我不想这样,我好讨厌自己。” 韩竞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他告诉叶满说:“那些情绪出现是因为你想生存下去,为了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的感受才出现的。” 叶满摇头,说:“你说得不对,它们是来折磨我的。” 韩竞说:“它们在保护你,那是你受到伤害后一遍遍形成的经验记忆。就像人被蛇咬后再见它会缩手,它在遇到某个场景时支配你的行为,帮助你趋利避害,那是你的生存技能和方法,如果感到难受了,那就是它们太紧张你,保护过度了。” 叶满抬头看他,眼泪聚集在瘦得尖尖的下巴上,他难过地说:“可是我好痛苦,可以赶它们走吗?” 韩竞耐心地说:“只要你告诉它们你是安全的,它们就会自己离开了。” 叶满又摇头。 韩竞说:“小满,你一直都在努力保护自己,你做得非常好。” 叶满渐渐地平静下来,努力理解韩竞的话。 他穿着黑白色的冲锋衣,头顶扣着帽子,头发遮到了鼻梁,露出的小半张脸,瘦又白。 此时他看上去没有二十七,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正在远古海洋的底部,微风过,沉寂的绿色植被像水一样呼吸着,世界那样博大宽广,可却无法容纳叶满的坏情绪。 “以前为了活下去,我也做过很多努力,所以应环境生出了很多本能进行自保。” 韩竞平静沉稳的声音传进叶满耳朵,他没有嘲笑叶满的意思,好像也没觉得叶满在矫情,小题大做。 “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做一些不体面的工作,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要迎合环境,各式各样的人,都为了活下去努力。”韩竞说。 “我不一样,”叶满打断他,羞耻感让他连说话都不太能说得利落:“我、我从小不愁吃穿,我不需要做不体面的工作,我没吃过苦,没有很多人那样苦。” “小满,”韩竞望着他的侧脸,低低说:“别人苦了不代表你不苦,你可以理直气壮地难过。” 他第一次,被准许难过。 “哥……”良久,叶满用略微黏滞的声音说:“谢谢你带我进山,其实我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仙,你是为了让我散心。” 韩竞笑了声:“当我骗你呢?” 叶满迷糊地抬头看他。 韩竞:“真有,我不骗你。” 叶满醒时天阴沉沉的,但没下雨。 这些天他已经熟悉了贵州天气的变化,觉得很正常。 昨晚的交谈他没有完全消化韩竞的话,可今天早上他的心情却很好,早早起来收拾了行李,韩竞醒的时候,叶满爬过来,把电话递给他。 他们必须每六小时发一次卫星信号,确保安全。 “早,”韩竞懒散地笑笑:“睡得好吗?” 叶满正在啃面包,脑袋上的卷毛儿被皮筋绑着,像一棵小苗儿,他已经越扎越好了。 叶满点点头,小苗儿也跟着晃晃,清晨天光是淡蓝色,帐篷里也亮起来一点,但还是笼罩着淡淡的灰,那样的色调里,叶满歪头看他,说:“吃面包吗?” 韩竞:“嗯。” 叶满掰了一块儿,凑到他唇边,韩竞张口吃了。 大山也醒了,鸟鸣声先出现,在山间回荡。 韩竞看起来喜欢吃这个面包,所以那块面包叶满就没舍得往自己嘴里塞,一块一块掰开喂给他,虽然他最喜欢的口味只剩下这一个。 过程不快,但是很和谐,除了偶尔面包包装纸的摩擦声,两个人都没说话。 而两个人又都有自己的念头。 叶满观察着韩竞,仔细看他是否反感,自己的举动是否会让他讨厌,是不是吃饱了,如果有就立刻停止。 韩竞不动声色,他没有露出半点会引起误会的情绪,始终放松自然。他刻意维持着这样,以免吓走难得亲近自己的小藏羚羊。 收拾好帐篷,两个人继续出发,在天光亮起时到了一个山洞口。 洞口杂草丛生,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山洞。 叶满觉得有点不安,把手电筒灯光照进去,说:“很久没有人来了吗?” 韩竞:“除了当地人,没有很多人来过,民间探险队里,十年前我们是第一批到这里的。” 这词汇对于去个KTV都算远方的叶满有点陌生:“探险队?” 韩竞:“你感兴趣,下一次和我们一起。” 有时候叶满会为韩竞语言里一些不经意的小细节感到很舒服,比如他说“和我们一起”,而不是“带你一起”,同一个结果,但感觉微妙。 叶满摇摇头,却又好奇地问:“你们都去过哪里?” 韩竞:“雪山、冰川、湖泊、天坑、洞穴。” 叶满在心里“哇”了声。 韩竞:“喜欢哪个?” 叶满:“不会很危险吗?” 韩竞用刀子划开洞口的杂草,说:“探险队就那么固定的十几个人,都是专业的,有地质学家、户外探险家也有从事医疗行业的,十几年前组起来那会儿遇见些事儿,再之后都是有惊无险。” 叶满帮着他扯开那些草和细藤,问:“什么事?” 韩竞:“一次湖泊探险,我们一起下去的,有个人没上来。” 叶满手顿了一下,问:“溺水了?” 韩竞:“自杀。” 叶满不能理解他的话,他的逻辑是在水里自杀也应该是溺亡才对,为什么他要再说一次自杀:“在水下自杀?不是溺水吗?” 韩竞:“他在水底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先一步走进山洞,叶满小心观察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几步他驻足回头看,青色天光隐约漏了一点进来,叶满恍惚看见有雨被风刮落。 明明只进来几步而已,可回头时又感觉来路很长很长。 再转身往里看,前路黑得没有尽头。 手电灯光稍远了,叶满连忙抬步跟上,其实稍微远也只是差了几步而已,韩竞没走太快,可在这种环境里,叶满觉得没安全感。 洞壁凹凸不平,脚下都是些碎石,踩上去发出咯吱的摩擦声。空间虽然还算宽敞,但韩竞必须得稍微弯腰走路。 “为什么呢?”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不停地观察周围。 他走在韩竞侧后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紧张。 韩竞:“那个湖下面很复杂,大洞套着小洞,越往下水压越大,不小心就会迷路。” 叶满:“在水下迷路吗?” 韩竞:“嗯。” 叶满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问:“你们没在一起吗?” 韩竞:“我那会儿就业余玩玩,没下水,他们原本是在一起,但水下很暗,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脱离队伍的。” 叶满:“他没跟上吗?” 韩竞:“他们浮出水面,我发现少了一个,他们立刻下去找。” 叶满有些紧张,他问:“中间隔了多久?” 韩竞沉默了一下,低低说:“算上他们最后一次在水下看见他,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叶满:“氧气充足的话,二十分钟不长啊。” 韩竞:“那只是失去他视野的二十分钟,而且最后见面是在深水区。” 叶满不太有概念。 韩竞:“我报警、叫了救援,让已经力竭的队友在上面等,下潜去找。” 叶满:“你找到他了吗?” “嗯,”韩竞低低说:“两个小时后,我和一个救援队的找到了他,他就在一个小型洞里飘着,一动不动。” 叶满不太敢想象那个场景,太恐怖了。 韩竞:“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氧气还有剩余,但他死了。” 叶满觉得害怕又难过,他问:“为什么啊?” 韩竞转了个弯,停下等叶满跟上来:“尸检结果,他死前应该很害怕。” 叶满:“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韩竞:“那里什么也没有。” 叶满又开始迷信,追着说:“不一定呢,万一有水鬼呢?” 韩竞:“没有水鬼,是因为他找不到路了。” 叶满:“他为什么不等你们?” 韩竞一向沉稳的声音变得有些难过:“他他在氧气耗尽之前选择了自杀,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希望了。” 叶满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地跟上韩竞,没再问。 又向黑漆漆的山洞走了一会儿,洞很明显变窄。 韩竞开口道:“这个洞四通八达,出口很多,我来过很多次,很熟悉。” 叶满小声说:“我不害怕。”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出了那样的事,你还要继续探险呢?” 韩竞只是说:“这个洞里有很多奇特的东西。” 那天,叶满走在那曲折的、地势忽上忽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里时,听到韩竞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他记录下来时,想了很久很久,他觉得那个酷哥儿真正想说的是——前面总有什么会让我觉得不虚此行。 他跟在韩竞身后,向里面走了下去。 走出一段距离,外面的世界就全部和他们分离了。 —— 贵州是喀斯特地貌大省,喀斯特地貌的岩石是石灰岩,是早期海洋生物遗骸堆积而起形成,石灰岩容易被流水侵蚀,流水侵蚀地表形成石林,侵蚀到地下,就形成溶洞。 转过不知多少岔路,我已经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时,听到了水声。 我们从某个洞口钻出来,前面就不再有路,而是一个巨大的、纯粹黑暗的空间。 在那里,高功率手电并不能照亮多远距离,他从背包里取出冷焰火照明棒,点燃时,红色强烈的灯光骤然亮起,将整个洞腔照亮。 我抬起头时,他将照明棒照向地下洞穴,光线太过耀眼,我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很高,很酷。 我半跪在地上,扒着洞口边缘向下看,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地下世界。 那是一个很大的跌水瀑布,水从比我们更高的地方倾泻而下,落在距离我们将近二十层楼高的边石坝里,边石坝像梯田一样层层向下堆叠,瀑布的水就一级、一级地流淌下去。 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穹苍顶端是花纹奇特的岩石,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瀑布的水跌落边石坝,清澈明透的水是比天空的颜色还要浅的淡蓝,美得让人想哭。 水声哗啦啦的响动,充斥了整个洞窟。 在冷焰火燃烧的六十秒钟里,我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当一切回归寂灭,纯粹的黑暗带来的压力再次袭来,让我有点适应不来。 自然的力量如此强大纯粹,我那一分钟几乎忘记自己是谁,只觉得能看到这一幕,真的好幸运。 他走到我身边,说:“我们下去。” 我还在四处找路,他已经拿出绳子和护具,固定好后,把我和他栓在了一起。 我恐高,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那一刻下意识想要放弃继续往前,但是他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对我说:“别怕。” 我偷偷喜欢了他啊,他说了“别怕”,我再怕也不会拒绝他的。 —— 对于叶满来说,这是一次太过大胆的冒险,要从二十层楼高、六十多米的地方,仅凭一根绳索降落。 韩竞动作很专业熟练,但是叶满很紧张,紧紧抱着韩竞的腰。 他仰头看头顶,刚刚那六十秒里,他看清了上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样震撼,让人身上汗毛都竖起。 手电灯光顺着岩壁下移,坠落深深的地面,叶满脚下是空的,失重感太强,让他有一种身处噩梦里的幻想,那过程太过漫长。 “可以快点吗?”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坚持不住了。 韩竞调整了一下降落速度。 但是很快,叶满又说:“慢点!” “到底是快还是慢?”韩竞贴着叶满的耳朵问。 那样黑暗的环境,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一模一样的话,让叶满想起了冬城他们分离前的那个夜晚,韩竞在他床上也是这么问的,那时候俩人不熟,做那种事时,韩竞逗他的话让他有种胆战心惊的刺激感。 现在孤悬在偌大洞穴的半空中,掉下去就得摔八瓣,也挺胆战心惊的。 叶满逃避着,不说话。 他觉得韩竞应该会体贴地放过他的,但是他忽然加快了速度。 瀑布的跌水声中,叶满有种上面固定绳子的扣子脱落的错觉,他觉得整个人正在极速下坠。 惊恐之下,他连呼吸都不会了,试图去捞绳子,可还没摸到,坠落停止了。 “你没主意,就随我高兴。”韩竞心情听上去挺好,痞里痞气地对三魂没了七魄的叶满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话,床上他也说过。 几秒后,叶满的脚踩在了实地,他低下头胡乱扯身上的护具,呼吸有点急促。 韩竞略带笑意地说:“我来。” 他轻轻松松解开了叶满身上的扣子,解开的瞬间,叶满立刻退后,侧过身去,看也不看他。 韩竞收回绳索时才察觉,叶满吓哭了。 韩竞走到他面前,欠身看他:“害怕了?” 叶满在看风景,瀑布跌落后进入靛蓝色的深谭,水不知道有多深,从上面看没觉得多大,但是站在底端才发现,这里的空间应该有超过一个足球场大小。 “小满。”韩竞说。 叶满不说话,走到潭水边,固定手电筒,去翻相机。 韩竞跟在他身边,说:“对不住。”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说:“你在报复我吗?” 韩竞:“……” 他唇角牵了牵,忽然偏开头,笑了一声。 叶满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他有些生气刚刚被那样对待,他猛地站起来,气势汹汹,然后面面地跟自己说:“算了。” “就想逗逗你,没报复,”韩竞慢悠悠说:“觉得那话似曾相识,挺想念的,想跟你回忆一下谈恋爱那会儿的事儿。看来你还记得啊。” 叶满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握着相机,心虚地站在原地,不敢吱声,也忘了生气了。 第101章 他害臊地站在原地, 被引着满脑子想床上的事儿时,韩竞却没再继续逗他,拿起背包, 说:“走吧。” 叶满“啊”了声, 确定韩竞确实没有翻旧账吵架的意思, 这才扭捏跟上, 同时, 他把相机调成摄影模式,认真地记录着地下洞穴的每一个细节。 毕竟,这或许是叶满人生中唯一一次来这种地方的机会。 顺着漫长又复杂的通道向里面走, 没有一点人留下的痕迹。 叶满踩在湿润的泥地,留下脚印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探险的魅力,那就是他的每一个足迹都可能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印记, 而非走在千万人的街上, 有种独特的唯一性, 每一步都是新的。 再往前,沉积形成的石笋像微型的群山,差不多到人的膝盖处, 人只能扶着石头小心通过。 洞穴里其实有生命存在, 韩竞说这里有它自己的完整生态系统,有奇怪恐怖的虫子,用手电照过去时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人走过去时才四散逃跑。 长久的地下生活让一些生物的视觉已经蜕化了。 叶满将摄像头对准倾斜的山壁,那里有一样东西,看起来诡异又漂亮。 蛛丝一样的透明细线垂在坚硬岩石上面,挡住前面的山洞口, 透明的丝上缀了细细水珠,像水晶做的帘子。 “这是什么?”叶满问。 韩竞替他打着光,说:“幽帘虫。” “虫?”叶满立刻后退,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竞扶住他,说:“没事,只是蕈蚊幼虫。上面有粘液,如果补到昆虫,幽帘虫会顺着丝线下来进食。” 叶满“啊”了声,盯着观察:“它有点漂亮。” 说完的时候,叶满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韩竞看了眼腕表,已经下午一点了。 他们早上进来时才七点,地下看不见天光,他们不知道外面是雨是晴,也忽略了时间流逝。 从矮小的洞口爬出去,叶满听到了水滴声。 他体力不太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把背包从洞里拖进来,灰头土脸。 这个洞不算太大,一个篮球场大小,里面有一潭水,水不深,能看清底下的碎石,叶满抬头看时,眼睛不自觉瞪大,他看到了一个牛奶色的钟乳石从山洞顶端垂落,高十几米,形状像一弯月亮又像一个大茄子,尖部几乎贴近水面。 “天啊,”叶满呆呆说:“它好漂亮。” 韩竞打开背包,拿出食物和水。 叶满拿着相机走过去,不可思议地说:“它真像是人造的,汉白玉一样。” 韩竞咬了一口面包,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其实叶满不去想悲伤的事情时,整个人气质纯净得像个孩子,他天真且对世界充满好奇。 叶满围着水池拍那个钟乳石,想要伸手去摸摸它,可还有一点距离,他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水一下淹了半条小腿,鞋又进水了。 他立刻心虚地转头看韩竞,男人手上拿着手机,对他挑挑眉,没有任何批评和抱怨的意思,于是叶满就把另一只脚也踩进了水里,如愿以偿靠近,走到了那块白色巨大的钟乳石面前。 表面凹凸不平,湿漉漉的。 小时候地理课上,老师说钟乳石可以生长,他还以为是柔软的大海绵,但真的见到了发现它很硬。亲眼看过世界才会知道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是想象。 他盯着钟乳石仔细看了会儿,在水里又拍了几张照片,才走上岸。 他在韩竞身边坐下,脱掉进水的靴子,好在黑色防水袜一直好好穿到膝盖,他磨破的脚没湿。 “我看看,”韩竞把面包递给他,说:“拍了几张?” 叶满把相机递给他,凑过去和他一起看,他短暂忘了坏的事,积极地主动分享:“我喜欢这两张。” 韩竞低头翻着,叶满的目光就渐渐地、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发起了呆。 韩竞侧头看他是,就这么直接地撞见了叶满的眼里,两个人距离很近,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呼吸清晰。 叶满眼睫轻微颤了一下,慢慢垂下眸子。 韩竞问了一句:“开心吗?” 叶满掌心一麻,低下头时,心跳也加速了。 他努力装作没有波澜,那双圆圆的眼睛低垂着,无辜又脆弱。 “开心。”他说。 他低头吃面包,片刻后补了一句:“好久都没这样开心了。” 韩竞:“刚刚站在那里那么久,想了什么?” 叶满:“在想转身时能不能看到你。” 韩竞:“什么?” 叶满特别诚实:“想假如你把我丢在这里,我肯定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的,如果你把背包和食物也带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手电很快会没电,然后我就只能在这里游荡。” 韩竞微微皱眉:“你幻想我会离开你?” 叶满:“我只是……习惯被人留在原地。” 他慢吞吞地说:“我在想,手电灯光没有了,我就看不见了,我要是摸索着找出口也不一定能找到,不如永远留在这里。” 韩竞:“永远?” 叶满:“我想躺在水里,那个钟乳石下面,钟乳石会长大,或许千万年后会穿破我的胸膛,我躺在那里,每天看着它,想着,它又长大了一点,又长大了。” 叶满的想象力有时候让人细思极恐,但又有一种诡异的奇幻魅力。 韩竞开口道:“我让你感觉到不安全了吗?” 这个洞很高很高,有几层楼那样高,呈棱锥状,整块巨大的岩石将这个空间围得几乎密闭。 叶满摇头说:“不是,和你没关系。” 顿了顿,他转身去翻背包,说:“卡片呢?” 外面现在应该是中午,可地下永夜,叶满有时候会恍惚地想,或许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叶满咬着手电筒,在新卡片上面写了两个字。 “囚笼。” 韩竞摊开自己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家”。 叶满对“家”这个字有种天然的排斥和羞于出口的难堪,他既依恋自己的原生家庭又厌恶它,但是他看到韩竞写的那个字时,就忽然有一种感觉,韩竞的原生家庭应该很好,因为那个字笔顺柔和,没有半点锋芒。 他羡慕韩竞,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倦倦地开口道:“高中时,我有一次去周秋阳家里找他玩,他妈妈知道我,对我很热情,让我坐下吃饭,还很温柔地问我想吃什么,让周秋阳去给我买。” 韩竞安静听着,叶满慢吞吞地继续道:“她说周秋阳瘦得像杆子一样,要把他挂在外面晾衣服,周秋阳就假装生气,跟她撒娇,他爸也帮着他妈说周秋阳,周秋阳看起来生气,但其实可开心了。我永远记得见到他和家长交流的模样,我觉得特别震惊,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之后是强烈的恐惧,原来这个世界和我的认知是不同的。” 叶满轻轻说:“我以为家长都是威严的,不能直视的,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呢,我看到一个正常的家庭时,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世界,我开始恐惧这个世界。” 说完那段没什么意义的题外话,他垂下眼睛,把卡片给韩竞看。 不出意外,那又是一个阴暗的词汇。 “高考那年夏天,所有人都在等分数,”叶满说完那个,说起了自己的卡片:“我也是。”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过于炎热,热浪从考场一直滚到了叶满家里,印象里,那一个假期叶满都很迷茫。 他这样的人,习惯了在方方正正的笼子里圈着,由人指定他应该做点什么,从高中毕业,他没有了作业,没有了能去的地方,也没事可做,爸妈不让他出门,他就只能在家附近转转。 夏天的乡村很热很热,他一个人跑到没人的小路上,农作物织起的青纱帐把他包围,没人会看到他。 他就坐在那条小路中央,一个人焦虑、茫然、害怕、惴惴不安。 “我高三的时候每天睡觉不超过四小时,学到神经衰弱,但就算这样,我也知道我的成绩不会太高。”叶满说:“我太笨了,再努力也不行,也就超过本科线几分。” 韩竞:“你怕不被录取?” 叶满:“嗯,怕上不了学……虽然,我很害怕上学。” 这样日复一日的焦虑里,夏天暑气越来越盛,终于熬到了录取结果出来那一天。 “从早上到中午,再到夜里。”叶满说:“我一直在刷,半夜十二点多,终于有了结果。” 韩竞笑笑:“放心了?” 叶满:“嗯,放心了,录取了,学校一般,但有学上了。” 韩竞看着叶满的侧脸,他停止了进食,唇角微微下撇,那是一个有点难过的表情。 “爸妈也没睡,一直紧张地盯着,听我说被录取以后,都特别高兴。”叶满失神地说。 他记得有一句话说起人生有几大喜事——久旱逢急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喜事,金榜题名,虽然榜不是太好的榜,但他对未来又有了一点希望。 他沉浸在喜悦里,但是他不知道噩梦即将到来。 起初是爸爸笑着说叶满是大学生了,然后又开始查叶满的学校,查着查着,又开始查他的专业。 爸爸的情绪总是变得非常快,一眨眼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握着手机,看那些网页上乱七八糟的资讯,越看越阴沉。 “这上面都说你的专业不好找工作。” “你出来能赚几个钱?” “学校也不是什么好学校。” “你自己知道自己以后的打算吗?” “你还有脸高兴?” “妈的,□□崽子,”他越说越暴怒,爬起来咬牙切齿道:“过来,给我过来看看,看看你的人生是怎么毁的!” …… “我很难给你形容我爸的样子,”叶满说:“那个过程里,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火山从冒烟但喷发的全过程,可怕的是他不是直接爆发,而是有一个蓄力过程,我的恐惧就会一点点积压,随后喷发。” 韩竞想起来,在拉萨的民宿里叶满那次梦游,叶满梦见他妈妈放一只黑豹进了家门,那黑豹或许象征着什么。 “他开始抽烟,不停地上网看,一边看一边说——” “你完了。” “你以后出来会饿死。” “你这个废物,我应该在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你。” “丢人现眼。” “你放心吧,”他和忧心忡忡的叶满妈妈说:“他没未来了。” 叶满一句一句复述着那些话,十几年前半夜的那些话。 那年他十八岁,被大学录取的喜悦只持续不到十分钟,就被爸爸判定了未来。 爸爸越说越气,他把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碎成了片,吓得叶满心脏阵阵发麻。 那一夜,爸爸没打他。 他心惊胆战地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想要躲到姥姥家去,一直默不作声在抽烟的爸爸在叶满路过时,忽然抓住他的头发,狠狠磕在了门框上,然后拿起木头椅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丢人现眼!” “畜牲,你怎么有脸考成这样?” “别念了,我不会供你读书了。” “你这样的人到了社会上也会被人淘汰,趁早别念了。” 他打得太狠了,叶满被打得干呕,努力挣扎着向外爬,妈妈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一幕吓坏了,拦了一下。 叶满抓住机会逃出去,跑到姥姥家。 他从窗户看见爸爸追了过来,他吓得往里屋躲,跟他说:“我尽力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爸爸还是抓到他了。 “他用凳子砸我的腿,只挑一个地方砸,凳子被砸散了,我的腿也动不了。”叶满眼神有些散:“我疼得再也没法跑,他用手扇我的脸,一下一下,我……我……” 韩竞忽然插话:“别想了。” 一滴眼泪砸了下去,叶满艰难地说:“那天我差点死了。” 韩竞摸摸他的脸:“小满,你现在很安全。” 叶满惊惶地抬头,高功率手电筒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他缓过神来,自己现在正在远离家乡的贵州深山,地下不知名的溶洞里,爸爸找不到他、打不到他。 “总之……”叶满喃喃说:“我还是上了大学。” “嘀嗒——” 洞顶的水落在坚硬的岩石上,一滴一滴,空灵寂寥,在这样安静的地下世界里,声音被放大无数倍。 那样持续规律的嘀嗒声,像时空的秒针被拨动,逆向而行。 黑色的水慢慢从心底涌出,顺着倾斜的岩石,流淌进了绿色的浅水潭。 “我本以为,上了大学,离开家,离开以前认识的人,我可以重新开始。”叶满说。 叶满曾经和韩竞说过一句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有字,就是在人群里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好欺负,我可以随意对他。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全然陌生的环境下,叶满仍会重蹈覆辙。 更何况,他遇见了一个那么糟糕的开局。 叶满有点累了,半倚着包,包一点点被倚得倾斜。 “哥,”叶满困惑地说:“你见过最难相处的人是什么样的?” 韩竞想了一下,说:“这很难说,以前他们都说我很难相处。” 叶满说:“哪有?你特别好。” 韩竞侧头看他,说:“你也好。” 叶满愣了愣,低下头,说:“我大学是六人混寝,几个专业的在一起住……就是每个专业分完总会余下几个单着的,把他们塞到一间屋子里去。” 韩竞:“那年十八岁吗?” “嗯,”叶满淡淡地说:“十八了,是个大人了。” 大学在陌生的城市,他最早到宿舍,整理好自己的床位后,没什么别的事,就勤快地把其他几个床位也擦了一遍。 他很紧张,特别怕给来的室友留下不好的印象,每次有人经过宿舍门时他都会提起十二分精神,随时做好准备,调整好笑容打招呼。 他想,我要微笑着说“嗨,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是哪里人啊”。 一定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交到朋友。 这样的紧张里,第一个室友终于来了,他是爸妈送来的,进门后看到床位很干净,有点惊讶,他妈妈问叶满这个宿舍里唯一的人:“收拾过了吗?” 叶满腼腆笑笑:“我没什么事,就顺便收拾了。” 那个室友对叶满笑笑,做了自我介绍,没太多和叶满交流的意思,就去和自己爸妈说话了。 叶满就转身做自己的事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爸妈帮忙弄的,忙忙碌碌,看起来家庭氛围特别好,叶满外卖到了,准备下去拿外卖,男生的妈妈随口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 叶满乖巧地笑笑,说:“我去拿外卖。” “你点了自己吃的?”他妈妈在床上铺床,盯着叶满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叶满愣住,没反应过来,就拘束地说了两个字:“啊、我……” “你应该带我儿子一起点啊。”她摇摇头,小声跟她老公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呢?” 那个室友也看了叶满一眼,眼神有点排斥,叶满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已经得罪了一个室友。 他去拿了外卖,没敢回宿舍,在楼下找了个没人的凉亭,自己吃完了。 回去时,第二个舍友来了。 “他很特别,热情得过分,看起来特别好相处,”叶满说:“那个室友的爸妈还在,和第二位来的那个室友聊得很高兴,那个和我话很少的室友和他就很好,还开起了玩笑。” 叶满说:“我插不上话,也没事做,就坐在那里假装看书,中间又来了两个室友,一个看起来很老实,一个看起来情商很高,八面玲珑,都和我打了招呼,最后一个来的时候是黑天。” 韩竞耐心听着十八岁的叶满的苦恼。 “那个同学很不一样,他自信又张扬,感觉……虎虎的。”叶满轻轻说:“不是贬义词,我是说他一看就是那种家境好、没有太多挫折的人,能量高,气场很压人。” 韩竞:“所有人都到齐了。” 叶满点点头:“可我没有交到朋友。” 韩竞:“为什么?” 叶满:“很乱。” 他懒得去讲那些让他筋疲力尽的冲突,说:“记得我说那个很热情的室友吗?他是我见过最难相处的人。” 韩竞:“怎么说?” “初高中时我被全班人不喜欢,那是我自己性格有问题,但是大学时候我知道不是那样,”叶满说:“他特别奇怪,他平等地讨厌孤立每一个人。” 韩竞:“一个人孤立所有人?” 叶满摇头:“不是那样的,他要拉着所有人孤立其中一个,比如今天他拉着别人孤立我,明天他拉着我孤立另一个,所有人都怕被他孤立,所以都围着他转。” 他轻轻地说:“我做不到,我看到有人孤零零地没人和他说话,我就觉得他很难过,我甚至能感同身受到他的难过,我给他零食,找借口留下来陪他,但没人陪过我。” 韩竞大概能想象到叶满的举动,他问:“孤立的理由呢?” 叶满:“比如一个室友买了电脑,他会说室友家真有钱,但他不高兴,背后说他装。比如一起出去买饭,他主动要帮我拿,说了好几次,我给他了,他就不高兴,讽刺平时看不出来我心机很深。” 韩竞:“神经病吗?” 叶满:“他生气的时候特别吓人,老是呼朋唤友去打群架,但都没后续,也没有见过他的朋友。有时候在宿舍大声骂让他不高兴的同学,很狰狞,很疯,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骂他爸妈,骂他们猪狗不如,并不避讳我们。” 韩竞皱起眉,他问:“骂过你吗?” 叶满摇头:“除了他爸妈,他只在背后骂人,面上又一幅特别好的样子。” 韩竞:“所有人都忍着他?” “他特别高特别壮。”叶满慢吞吞说:“我害怕他……也习惯了。” 但是有人看不惯,三伏天里,室外三十度高温,室内比室外更高,他不让开窗,说夏天闷一闷对身体好。 晚上睡觉,叶满好多次都喘不过气,可他太能忍了,从小到大再恶劣的情况他都受过,以至于他反应不过来这是不合理的、值得反抗的,加上宿舍没人反对,那应该就是自己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应该适应室友的习惯。 有一次爆发了剧烈冲突,宿舍最后来的那个特别张扬的男生劈头盖脸骂了那个室友一顿,当场落了他的面子。 他特别生气,脸色狰狞得让叶满心惊胆战,他怕这样的人,让他想起自己的爸爸。 叶满以为会打起来,结果是骂了几天,不让开窗开门那个主动和人和好了,从此他对那个骂他的人客客气气,反而尊敬了起来。 那个人又阴又爱逞凶斗狠、喜怒无常,对于叶满来说,他太过于复杂了。 “大一过去,可以调整宿舍,我想去别的宿舍,但都满了。”叶满轻轻说:“我知道不是满了,是我和他们关系一般,他们不愿意加人。但骂人那个室友带着另一个成功离开了,宿舍剩下四个人。” 大学同学之间的关系比起小学中学不那么紧密,人和人之间一开始就迅速有了彼此的团体,包括宿舍里,叶满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家已经结好伴了,不同团体之间关系都是过得去就好,有的甚至三年说不上一句话。意思是,叶满这个双商都处于低谷的人仍然没朋友,只是和大多数人面上过得去而已。 韩竞:“你说的囚笼。” 叶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专门孤立我了。” 第102章 韩竞:“为什么?” 叶满:“其实挺好理解的, 一个情商比较高,可以周旋,开学他妈妈说过我的那个很会夸人, 被落了面子也能笑着应付, 我……” 韩竞不需要他继续说了, 叶满从小的生存环境导致了他的认知和秩序是混乱的, 和人相处的时候像一个笨拙的孩子, 这种环境下,他考虑的肯定不是对方有多坏,而是自己有多不好。 “他们三个一起去吃饭、聚餐, 我推门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也会立刻停止,他们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吵,我要是有点吵他们就会骂,多数时候他们都不和我说话。” 叶满说来说去, 觉得没意思。 他说:“我越来越难受, 发展到他们不在宿舍我就害怕他们回来, 他们回来,但凡有一点声音我都心惊胆战……就像小时候在家里我爸给我的感觉一下。” 他说得很含糊,可韩竞大概明白了叶满的处境。 叶满:“我每天都睡不好, 昏昏沉沉。” 他问:“没有办法解决吗?” 叶满:“我买了个床帘, 把自己罩起来,在宿舍就会拉起来,里面很暗, 好像一个牢。” 韩竞:“那些人呢?” 叶满:“宿舍里,大家都听那个很霸道的室友的,他就开始在班里也这样,一样的法子, 先热情再带头孤立,孤立时候又装成好人去安慰,试图让所有人都听他的。但是效果很差,他们班所有人都开始讨厌他。” 韩竞:“……” 叶满:“我缩回那个床帘里,拒绝一切沟通后,他开始说其他两个人坏话,想带我一起玩,我拒绝了,我不想再玩他的游戏,所以他变本加厉针对我,后来连我喘气大一点声他都阴阳怪气。那样的生活我越来越受不了,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心跳也不正常。” 叶满:“我不想上学了,大学的每一次开学前我都觉得像是在等待凌迟。” 叶满的情绪开始有点不稳定,他缩起来,刻板地挫着自己的冲锋衣裤腿,说:“不想开学,不想回宿舍,不想回到那个棺材一样的床上,为什么我总是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过得那么开心?我是个人渣、坏胚子所以才会这样,我活着真是不应该……” 韩竞看着叶满的侧脸,说:“但你恋爱了。” 叶满怔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他是我体育课认识的,我那会儿特别依赖他。” 韩竞追问一句:“依赖他,不是喜欢他?” 叶满摇头:“我那时只是想要一个玩伴,那时状态太糟糕了,只有他愿意陪我。” 叶满总是不开心,大学时候的恋人——后来韩竞在冬城遇见的那个男生就会安慰他陪他,他试图深挖叶满的过往,弄清楚他为什么总是忧郁不开心,叶满不愿意说,不说他就生气。 叶满是一个会用自己的痛苦讨好别人的人,于是把自己的疼痛一点点挖出来,每一次说完,刘权就会开心一点,他也会安慰叶满。 可对于叶满来说,他没做好准备把那些说出来,那是一次次重复的伤害,他感觉自己把这些说出去很不安全,可不说刘权会生气。 “他会要求我做一些事,让我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六点去跑步,然后吃早餐。告诉我那些人那样对我很正常,是我不够聪明,让我看书,看很多哲学心理的书,可是……” 叶满痛苦地说:“哥,我越来越累,我整天提不起精神,晚上睡不着,早晨起来跑步,那些书我也看不懂,我越来越讨厌看书。” 韩竞眸色越来越暗:“你贫血,适量运动可以,这样做身体会垮。” 叶满一怔,看他一眼,半晌说:“他说是为我好,如果我这样都坚持不下去,毕业后到了社会上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迁就我。” 说完那句话,叶满呆了好一会儿。 发上一暖,他抬起眸子,茫然地看韩竞。 那个冬城萍水相逢的男人轻轻摸他的脑袋,他的手很大,很暖,体温从发旋慢慢传至他僵冷静的身体。 他不可避免地拿韩竞和刘权比,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在此刻对比是那样鲜明。 “还在想他?”韩竞垂眸看他,半开玩笑地说:“在冬城我见过一回,那小孩儿也就那么回事吧。” 叶满“啊”了声,低下头,说:“我在想该怎么说。” “我越来越习惯他在,我很粘人,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不愿意回宿舍,”叶满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愿意跟我说话,他开始不愿意和我一起玩,有一次我和他起争执时,他说了一句话:怪不得那些人那么对你,你是真的很烦人。” 韩竞:“你很好。” 叶满弯了弯唇,但是笑容很快不见了。 他在宿舍待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夏天晚上不开窗,也受不了冬天开一整天的窗,他受不了时不时的被指桑骂槐,他要崩溃了。 他说:“后来寝室里那个情商高一点的室友也受不了了,他私下跟我说快要被他折腾崩溃了,他要出去租房子了,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很想。” 韩竞:“你跟他关系好吗?” 叶满:“没有好不好,基本没什么交集,也没仇没怨。” 韩竞:“能出去吗?” 叶满:“我大学时候是贷款交学费,家里一个月给一千生活费,其实省一省够的……但我没能出去。” 叶满已经交完房租了,半年的,两室一厅,距离学校很近,比宿舍离教学楼都要近一点。 他有种终于要脱离苦海的感觉,那段时间他都很放松,收拾起了行李。 但是叶满总是难以如愿。 有一天爸爸忽然来学校看他,那时他刚刚搬出去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难得睡得很好很好,那是他第一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爸爸去了他的宿舍,看到他的位置空了,室友告诉他叶满在外面租房子,爸爸暴怒了。 他去找了辅导员,告诉辅导员必须每天查叶满的寝,如果哪一天不在,就把叶满开除。 辅导员也讨厌叶满,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多工作量。 他特意在学院大会上点名,着重说了这件事,于是叶满又被千百人用异样的眼光看。 “我试图跟他解释,我说我过得很不好。我和宿舍里的人相处不好,我每天都喘不过气,”叶满有点激动,他攥着拳头,像是在和什么对抗一样:“他不听,他指责我性格有问题,别谁都合不来,他说我叛逆,在学校外面会被杀死,他不会给我收尸。” 韩竞轻轻揽住他,但是叶满没有知觉,他陷在过去的时光里,无助又悲伤:“合租的男生和我爸讲道理,和他解释了宿舍的情况,他不听,他骂了那个室友,脸上很狰狞,还要动手打人,直到我给他跪下磕头他才停。辅导员想给我调整宿舍,他也拒绝了,告诉他不能换,说我连和室友的关系都处理不好,进了社会更没用,他让我必须留在那个宿舍,必须把关系处好。他觉得我太任性了,他甚至找了他的小学老师来教训我。” 叶满又开始哭,他说:“哥,你知道我多难堪吗?我那年十九岁,我爸觉得我叛逆任性,觉得管不了我,找了他早就退休的小学老师替他管教,那个小学老师用对小朋友的语气和我沟通,旁敲侧击问我怎么看待孩子想要出学校住宿的问题,拐弯抹角说我这样做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太贪玩,没有为爸妈着想,拐弯抹角问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要被压死了。” 韩竞看着叶满,他的表情几乎破碎绝望。 他语速极快地说:“我必须在宿舍住下去,我被捆在那个宿舍里了,我每天躲在那个窗帘里,听到一点声音就胆战心惊,听到他们的呼吸我都紧张到心脏拧紧,我的黑天白天都是一个颜色,时间久了,我开始恍惚,我会搞错单双周,有很多时候自己去教室,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我那时觉得,自己像一个魂儿飘在这个世上。我开始睡觉,昏昏沉沉,每天晚上十点半,我必须醒,因为那是我爸要求的查寝时间。” 他埋下头,闷闷地说:“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发抖,我不正常,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让自己变得好起来,我想过很多次停止生命,但一直在徘徊,终于有一次我买了酒和头孢,一瓶白酒,一瓶头孢,全喝了下去。” 那是叶满第一次尝试解脱。 “我被来宿舍找我签表格的班长发现了,爸妈都来了,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样,爸爸很生气,但是他不是生我的气,他在骂学校不负责任,管束不严。”叶满说:“他那几天对我很好,好像怕我再出事,我提出想出去住,他说,可以,想出去就让我妈留下陪读,我想,我不如死了,我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要拖累我妈。可我不能死,因为死也会让我妈觉得丢脸” 韩竞察觉到,叶满家人对他的控制欲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韩竞没说话,静静陪着他。 “三年里,我和那个人住在一起,”叶满喃喃说:“直到我大学实习,要出去找房了。” 韩竞:“好起来了吗?” “我找的实习单位碰巧和二班的一个同专业学生一起,意外认识了,他人很好,对我也特别好。毕业回学校写论文的那段时间,我不得不回到宿舍住,我问学生会的学弟可不可以换宿舍住,学弟直接就答应了,很热情,要给我找地方,我去了二班那个学生的宿舍。”叶满说:“那个宿舍的几个舍友都特别特别好,吃饭也带我一起,我有一次路过卖草莓的地方,说了一句好像很好吃,晚上回去时室友就买了,放在我的桌上。” “可我的大学进入倒计时了,我只能和他们相处两周,”叶满说:“我体会到了大学的好,遇到了想做朋友的人,可发生那些的时候,我的大学已经过去了。” 他说了自己的四段经历,韩竞知道,里面藏着的无数小事根本没被提及,随时会像被里的针,冷不丁出来戳面前这个人一个窟窿。 他说了寥寥数语,可那是他的二十二年。 叶满的二十二年里,似乎一直没有时间喘息,他只要迈步就会控制不住走回头路。 他一直一直,都在过高压的困难模式。 白玉色钟乳石倒映在绿色水面,独自过了千年万年,寥寥几次见过人类,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哭。 水珠“嘀嗒”、“嘀嗒”地从钟乳石上缓慢落下,落进水里。 其实遇到很痛苦的事时叶满时常会想,十年后这对我来说就是不起眼的小事,我会忘记,或者付之一笑,可十年又十年,那些事从没过去。 叶满抬头看韩竞,那双眼睛里含着破碎的光斑:“韩竞,你在同情我吗?” 韩竞深邃的眸子看着他,没说话。 他垂在暗处的手紧紧攥着,攥得发白。 叶满异常冷静:“懦弱的人不值得被同情,没必要,我从来不是受害者。” 韩竞开口道:“你这么想吗?” 叶满:“我真的没有把过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他们都有自己的合理理由这样对我,爸爸那样的性格是因为爷爷也没有爱过他,妈妈那样做是因为姥爷很偏心没给过她支撑,她很苦很胆小,只能依赖爸爸活。老师那样做是因为我成绩不好、素质低,同学们那么对我是因为年纪还小、加上我确实不讨喜做了很多蠢事,刘权那么对我,是因为他承受不了我这么多负能量,都有理由,我都接受。” 韩竞沉沉说:“你好像把一切都看明白了,那你为什么痛苦?” 叶满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我只是,很讨厌自己。”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面包,眼泪砸了下来,于是他吃到了熟悉口味,咸涩的面包。 “人生本质就是在闯关啊,”叶满鼻音很重,振振有词,看起来可通透了:“我一关一关地闯,小学闯到中学,中学闯到大学,大学结束进入社会,一关接着一关。觉得难,真是难,每一关后面都有下一件事等着,没完没了,我累得要命,可生活一直继续,关卡就不会停,像病毒弹窗一样不停冒出来。” 他跟韩竞说:“像你这样的人,过关肯定轻而易举。” 韩竞:“我从来没有闯过关。” 叶满微愣。 韩竞把他手上的面包抽走,放在叶满那兔子一样揣在脸边凝滞的手上:“哭完再吃。” 叶满咽下面包,用手背擦擦脸,没说话。 韩竞:“我很小的时候,在你偷偷去看世界上最小的海那个年纪,我爸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必要的事去做,你只需要成长就好了。” 他抬起叶满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像一个哥哥一样耐心温柔地跟他说:“后来他死了,路我自己走。摔一跤能自己爬起来是成长,饿了知道赚饭吃也是成长,佛家说的无常、我们平时说的变化没有尽数,如果把那些当成关卡来过,人生得有多颠簸啊?小满,前面没坎儿,你大胆地走,把变化当成历练,你一步一步走,见招拆招,慢慢就能看见了,自己一直在时间里成长,越长越厉害。” 叶满:“可我没有成长。” 韩竞说:“你只是没仔细看自己,小满。” 叶满看了他很久很久,眼神逐渐呆滞,那是他走神的标准表现,转为清明时,他忽然古怪地冒出一句:“哥,你好像浴霸啊。” 韩竞:“……” 那个身穿黑色冲锋衣、剃着凶悍青茬儿、身上带着股子野性的男人正儿八经地开口道:“在地下溶洞里面晒浴霸,感觉怎么样?” 叶满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心情怎么样。 他心里有一点点暖,觉得自己灰色的世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颜色。 就着那股子热乎气,他的肚子紧锣密鼓地提醒他该进食了。 他想起来韩竞说的,自己有一个身体,它完全忠诚于自己、对自己好,他拿过韩竞手上的面包,继续吃。 “后来那个室友怎么样了?”韩竞问。 叶满“啊”了声,说:“后来听说他毕业找了个不错的工作上班,刚上班没多久就让同事拿刀捅死了。” 这件事一度让叶满觉得混乱,是真的死了,一条命就没了,那一刻他竟然很邪恶地感到了轻松。 地下溶洞里声音幽寂,他们没踏足的千年万年都这样。 他仰头看那个白玉色的钟乳石,就觉得钟乳石也在看他。 以亿万年的眼光去看眼前人,会让人觉得自己渺小,而以人的眼光去看亿万年留下的痕迹,会让人变得很大。 “哥,假如我在这里睡一万年,白色钟乳石和谭水会触碰到彼此吗?”叶满问。 韩竞放松地说:“这里凉,不建议睡。” 叶满不理会他的玩笑,固执地问他:“一万年后它们还是不会相遇吗?我待了这么久,可钟乳石好像没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问石头。 韩竞说:“一万年后或许这里又变成了海洋。” 叶满不解地看他。 韩竞黑漆漆的眸子凝视他的眼睛,说:“我是说,水也在流动,它们总会遇见。” 他应该只是在答复石头和水。 那时叶满想,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了。 但他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看到。 —— 从那个生长着钟乳石的洞穴出来,我们到了一个宽敞且悠长的地下走廊。 这个地下溶洞中钟乳石、石笋形态并不太显山露水,大大小小分布在走廊里,上面附着着粉色、橙色奇异的微生物种群。 被错断岩层褶皱向斜构造,形成锯齿状的截面,人行走在其中,像走进一张深渊巨口,水珠从齿尖滴落,在坚硬的岩石上穿出深深浅浅的小洞,那是千万年之间的重复作用才能形成的。 被地下水冲击而成的天然走廊曲折向前延伸,有时候光会被遥远的黑暗吞噬,我好几次试图看清更远的地方,但手电筒已经尽力。 我觉得这里符合了人对地狱的所有幻想,我想或许人死后都要走这样的路。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地下洞腔的滴水声一路伴随,很奇怪,我明明在未知原始的环境里,却没有觉得害怕,大概是因为说出了那些话,所以心情变得宁静。 前面的路曲曲折折,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他告诉我山里有神仙。 我想在贵州这样苍莽浩瀚的群山里,住着一两位神仙并不奇怪。 我已经忘记我进山多久了,我的时间按照我说出的记忆划分。 我自愿地说出那些话,因为我实在承受不住了,不在乎了。 我感觉姥姥对我的爱是守住心里那些痛苦的最后阀门,当我察觉爱本就没有,那些痛苦反应过来时迟早会没有阻碍地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因为他已经看过我最狼狈的样子,知道我多么糟糕,如果他没看到,我或许还会偶尔幻想和他在一起。 不在乎这个心态很好,我可以更无所谓地和他相处,随时离开。 我这样走神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转身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想什么啊。” 他盯着我,说:“我刚刚心里忽然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用手电筒环顾四周,这个如同梦境一样的巨大地下溶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看上去没异常,或许有异常我没发现。我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恐怖幻想,我幻想假如头顶的大山忽然坍塌,仿佛怪物合上巨口,把这条地下走廊掩埋,或者有诡异的传说中的怪物忽然出现,把我们变成无知无觉的变婆,从此游荡在地下世界,再没办法出去。 我短短一念间想了很多很多,再次看向那个沉稳的男人,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你特别远,跟紧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地下溶洞过于浓重的水汽糊住了我的肺,让我呼吸都很闷很闷。 大概走了一公里左右,我们走到尽头,通过绳索降到更下面。 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会堂般宽敞的大厅,在里面,我看到了很神奇的景象。 那个洞穴里,我看到了很多珠子,分布在梯田一样大大小小的白色边坝池里,里面有的有水,珠子颗颗分明,有的没有水,珠子一窝一窝地钙化连在一起。 我跪在地上拍照,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穴珠。 第103章 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深深的地下,池水、流水、滴水共同打磨,完成了这样奇特又让人惊叹的作品。 我蹲在地上捡珠子, 试图捡一个最完美最光滑规则的圆形, 但是它们大多数表面粗糙, 我捡起一个, 看到下一个会把前一个扔掉, 最后我什么也没捡成。 我的人生总是这样,总是想有一个完美的结果,最后一场空。 他没催我, 过了很久,他走到我的身边蹲下。 那时我正跪在地上扒珠子,样子奇怪又偏执。 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展开, 一棵弹珠大小光滑的青色石头出现在我的眼前, 无限接近于规则。 它好漂亮。 我抬头看他, 他那双精明又通透的深深眼睛盯着我,像是能把我这时候的偏执看透。 “小满。”他开口了。 我盯着他的嘴唇阖动,脑袋里断断续续出现嗡鸣, 我知道我又开始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我努力听清他的话,但无济于事,我只能看着他的嘴唇在动。 “对不起。”我在他停止的时候, 说:“能再说一遍吗?我走神了。” 他并没有露出不耐烦,凝视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找到规则的穴珠能许愿,很灵, 这就是我说的神仙。” 天空坠落流星的时候可以许愿、蛋糕上的蜡烛吹灭的时候可以许愿、新旧年岁交替时可以许愿,找到穴珠也可以许愿。 活了好多好多年,早就对这些事没兴致了,可我来了精神,趴在那个大厅里扒拉了很久,从洞的这一边扒拉到那一边,再从那边去了另一边。 我不是为了许愿,我只是在找珠子,没意义。 在这样亿为单位的穴珠里,我花了六个小时,一共找到了七颗趋近规则的珠子。 我攥着那七颗能许愿的穴珠,忽然想起了小学课本上的七色花。 我总是越长大,越觉得小学课本上那些让我昏昏欲睡的文字很有道理。 那感觉就好像在人生开端就有人告诉了你生命的箴言,可你薅着头发死记硬背时愤恨地发誓考过就全都把它们忘掉。从此漫长一生的流浪总结出二三经验,不过稚嫩笔迹下的横平竖直撇捺勾折。 —— “我小时候读书不认真,但是很爱看故事,”叶满坐在地上,整个人已经耗尽力气,他垂眸看手上的珠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学期开端,学校会发语文书,语文书上会有一些零散的故事,我读过寓言一篇寓言故事,叫七色花。” 他看着掌心那些大大小小的珠子,大的有汤圆那么大,小的像西米,它们紧挨在一起。 “七色花可以许七个愿望,”他慢慢地说:“我读过后,就开始整天幻想假如我有七色花,我想要什么。” 韩竞问:“你想要什么?” 叶满摇摇头:“早就忘了,那时候太小了,坐土豆子上都直晃腿的年纪,能要什么呢?” 韩竞弯弯唇,在他身后坐下,靠住他的背,说:“坐土豆都晃腿?” 叶满腼腆地笑笑:“腿短嘛……现在想起来,都是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希望大家和我一起玩,希望得到一支漂亮的新钢笔,我也想像七色花里面一样拥有全世界的玩具,还想过街上都堆满玩具该怎么办呢。” 韩竞低下头,摘掉手套,长长的指头随意摆弄那颗弹珠大小的穴珠,开口道:“那时多大?” 叶满:“好像是小学二年级的课文,那应该是九岁。” 韩竞:“九岁的你……在做什么呢?” 叶满敛眸说:“在孤独。” 地下溶洞里湿气很重,他们的身上也渐渐凉了起来,孤独的感觉就是有点凉的。 这是他们在深深大山、无人区里最后的谈话了。 “过去的二十七年里,它一直都存在,”叶满说:“中间有过朋友,好像某些时刻造了不孤单的假象,但其实在人群里我也会很孤独。” 韩竞:“拉萨那晚,你很孤单,是吗?” 叶满点点头。 韩竞没说话。 叶满微微侧头,转动眼珠,看他的侧脸。 “还在生气吗?”叶满小心地说:“那时我很混乱。” 韩竞:“早不生气了,心疼。” 叶满一怔。 良久,他收回目光,慢慢继续了下去:“最近几年,朋友一个一个断了,我的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就变得越来越孤独,世界慢慢褪色了。” 韩竞:“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叶满:“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但真的从小就没有人跟我玩,高中时交的几个朋友在我人生中占很大地位,是除了家人外最重要的,我以前的计划里,未来的每一步都有他们。” 韩竞:“那为什么断了?” 叶满:“因为很疼很累。” 他闭上眼睛,靠着韩竞的背,感觉到了一点踏实:“毕业后好像都变了,我和他们相处时老是患得患失,老是情绪起伏很大,有时候会难受得喘不过气、哭、喝酒。” 韩竞:“所以你决定断了。” 叶满:“在内心平静和持续折磨里,我选了前者。” 韩竞:“你断掉一切关系,想让自己平静一点,有效果吗?” 叶满:“效果很好,我不再执着去交朋友,所有人都是点头之交,不深入交流,没有任何期待,所以我发现我的世界简单很多,没有人孤立我,没有人能让我情绪起伏。” 韩竞:“……” 他问:“在我之前你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分手时你难过吗?” 叶满很平静地说:“不难过啊,我又不期待他。” 韩竞问:“毕业后,你不再想交朋友,开始拒绝任何人靠近。” 叶满“嗯”了声。 学生时的他渴望朋友,渴望亲密关系,还有热情和期待,现在都没了。 韩竞意识到了自己的迟到,他遇上了这个阶段的叶满,他不再对抗,停止接纳,随时能抽离,随时能封闭,习惯了痛苦和忍耐,就算参与过他的人生,他也能有一套完美的自洽方法随便把自己删除,他来得太晚了。 韩竞:“孤独的时候会做什么?” 叶满:“什么也做不了,会蜷着哭,会没力气,会想以前的朋友。” 韩竞:“为什么不适着联系?” 叶满摇摇头,呆了会儿,他说:“其实我不太了解真正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 韩竞:“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叶满:“一个很温柔,对我很好,可我不能跟他说我的难过心情,因为说了他也不理解,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人缘很好,朋友很多,我们经常联系,我的不高兴可以跟他说,但他已经不愿意理我了。” “一个其实和第二位是好朋友,我们关系像隔着一层,如果我不找他,他几年都不会主动联系我。” 韩竞没做评价,开口道:“你后悔和他们断了吗?” 叶满:“我不知道。” 韩竞:“没想过和好吗?” “我试过,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满摊开双手,垂眸看着,轻轻说:“那种感觉就像在拧螺丝……一个修补过去的螺丝,我用力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拧紧,可它早就脱扣了,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也是这样。” 他的比喻很形象,韩竞立刻就明白了。 他在讲“无力”。 那句话说完,叶满停止了讲述,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韩竞明白,他不愿意再讲,或者说,叶满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 世界上有好多名著去讲述孤独,但其实孤独到极致的时候,连讲述的欲望也没有。 就这样吧。 没什么。 我挺好的。 光照进去他们的世界,被最密的网滤过,再浓烈也是淡淡的。 “小满,”韩竞侧头,低低地说:“我们去许愿吧。” 叶满的耳朵很大,但很协调很漂亮,他的耳廓透过手电光,红彤彤的。 青年侧过脸来,两个人的皮肤几乎相触。 叶满笑了笑,笑容很平静:“谢谢你,我轻松多了。” 韩竞也笑了笑,说:“我们第一次来这个溶洞就发现了这里的穴珠。” 他的语气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很正经:“那会儿大家闲的没事,说用它许愿,把穴珠放进那边的钟乳石盘里,后来所有人的愿望都实现了。” 他试图让叶满相信,叶满也不好扫他的兴。 “那去许愿吧。”叶满无甚在意地说。 钟乳石盘书桌高矮,长在地面上,上面宽,被流水雕琢出一个凹槽,里确实有几颗穴珠。 叶满放了一个进去,在心里念着。 “希望韩竞健康。” 再放进去一个。 “希望他快乐。” “希望他平安。” “希望他心想事成。” “希望他顺风顺水。” “希望他找到真正值得爱的人。” “希望他和他或她白头到老。” 他放得特别快,一会儿七颗珠子就全在盘子里了。 假如现在真的有一朵七色花,他小时候无比向往的七色花,他撕花瓣的速度也不会慢,因为他确实没什么为自己求的了,不需要斟酌思考。 韩竞问:“你许了什么愿?” 叶满心不在焉:“保密。” “许愿得到什么东西吗?”韩竞站在他身后问,他想知道,然后满足他。 叶满从发呆里回过神,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无论得到什么我都是短暂地满足欲望,但之后就都变得没意思。” 贪心会让人变得糟糕,最后得到一场空,还会让人坠入痛苦。 韩竞没说什么,把手上那个珠子投进盘子里,说:“希望叶满一生开心。” 叶满一怔。 小孩子应该不会许这样的愿望,是指“希望得到开心”这样的话,其实这才是最奢侈的愿望。 “很晚了。”韩竞说:“我们上去吧。” 叶满没说话。 韩竞走出两步回头看,叶满仍站在原地。 “怎么了?”韩竞问。 “哥,”叶满那双没神采的眼凝视着他,认真说:“真的谢谢,你是第一个愿意听这些的人。” 韩竞盯着他看,仿佛看到了淡淡的死志。 晚上十点,外面不知是雨是晴,地下世界仍然一片漆黑。 韩竞走了回来,向他伸出手。 叶满垂眸看那只向他摊开的手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没动。他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让他不要继续走了,叫他留在这里。 下一秒,韩竞抓住了他的手,往后一扯,还没站稳,他看到一条细细长长的黑影,慢慢从钟乳石后露头,三角头紧紧盯着叶满。 鸡皮疙瘩瞬时爬满头皮,叶满这个惧怕没爪动物星人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韩竞拉起叶满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了十来分钟,叶满气喘吁吁停下,转头看,那条蛇没有踪影。 “好了,”韩竞握着叶满的手,说:“我们走吧。” 叶满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应了声。 两个人沿着来路返回,回到那个巨大白色钟乳石的洞穴时,叶满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说:“怎么回事?” 涨水了。 那池潭水把钟乳石都没过了几公分,整个洞穴地势地的地方都是水。 “这里夜里会涨水吗?”叶满问。 韩竞面色凝重,摇摇头,说:“去前面看看。” 叶满察觉到不对,小跑着跟上韩竞,前面的溶洞里一切正常。 然而再往前走半个小时,地面又有积水,溶洞并非是一个水平面的高度,而是时高时低,类似一个曲折的管道。 地势低的地方已经下不去了,水灌满了洞腔。 “外面应该下了大雨,山里发洪水了。”韩竞皱眉道。 叶满问:“那前面的路……” 韩竞低低说:“走不成了。” 那句话的含义在这种时候,让人背后一阵阵发冷,叶满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地下溶洞在不停地灌水进来,韩竞带着叶满换了好几条路,但是又都退回。 白色钟乳石的溶洞地势相对高,但已经积水。 他们不知道外面下了多大雨,或者出现了什么意外,但显然再待下去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 叶满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感觉就像一点点等待死亡。 “没事的,哥,”叶满握着手电筒,拧了把衣服上的水,安慰韩竞说:“肯定有办法。” 韩竞半倚在石壁上,垂眸看他,说:“如果没办法了呢?” 叶满:“我会水,带上潜水装备,先去探路。” 韩竞:“溶洞里很危险,水混,带手电筒也看不见路。” 叶满面色特别镇静,和以往的他很不一样:“绳子长一百米,我栓腰上,有事你拉我一把,要是我回不来,就说明那条路不通,你再找别的。” 韩竞:“你不怨我把你领到这里吗?” 叶满低下头,摇摇脑袋,说:“你是为了我才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韩竞:“是我太自负了,害了你。我是为了追你,我私心挺重的。” 叶满没抬头,收拾着包里的东西,把没用的往出扔,说:“别说这个了。” 韩竞盯着他苍白的脸,说:“小满,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叶满:“我不好。” 韩竞:“你比普通人勇敢多了,这种时候还想着担着我的命。” 叶满:“我没有。” 脚下的水越来越浑浊,没过了半截小腿。 韩竞看上去一点也不急,跟他说:“要是能出去,跟我复合吧。” 叶满没说话 韩竞说:“我喜欢你。” 叶满抬起了头,那抬头的过程,他从下到上把面前的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长腿窄腰宽阔的肩,那身儿黑色冲锋衣特别衬他,显得又酷又板正,韩竞身材好,衣品好,那张脸更好。 高鼻深目,他的眉毛浓,肤色深,有种风吹日晒的粗粝感,长得太过优越,他没办法想象他爸妈到底得多好看。 他在现实生活里完全不敢看这模样的人,心里自觉就低了韩竞一等。 叶满眼眶是红的,很红,里边有清晰水光。 他强压着自己的眼泪,说:“韩竞,我不勇敢,我这样是因为我的命没你的值钱,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死在这地方,多冤啊。” 他往前半步,抬起手,瘦白的指头摸摸韩竞的侧脸,仰头说:“你要是想睡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会拒绝的。” 韩竞目光深深地望着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叶满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长得好,我很愿意的。”叶满平静地说:“我又不是只跟过你,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用不着谈感情,我不配也不会谈。” 水越来越深了,韩竞就站在那儿,良久,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叶满也弯弯嘴唇,收手转身,说:“我去那条路看看,你等……” 他的声音消失在韩竞的掌心,身体被压在了男人的怀里,他瞪大眼睛,看着水面映着的两个人的影子。 “我比你大九岁,”韩竞的唇在他的耳朵上、脸颊上若有若无徘徊,语气里半点火气都没有:“当我那九年是白活的?你一句两句就能把我惹毛了?” 叶满觉得耳朵痒极了,他的心也急得要命,他不明白韩竞为什么不着急逃命,还在这里跟他说这些。 韩竞低低说:“你想拒绝我也用不着拿话糟践自己,你犯不着在任何人面前糟践自己,你好好看看自己,你怎么看不见自己呢?对自己公平一点行吗?” 叶满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水里,浑浊的水面上翻着一层奇形怪状的蜈蚣虫子,看着渗人,被韩竞抱着的自己狼狈不堪,比虫子更让人厌恶。 他不愿意看自己,他觉得真的很丑,很脏很恶心。 “我不想看。”叶满在他的掌心闷闷发声,说:“你也不要看。” 韩竞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 韩竞:“我明白你的害怕。” 叶满眼泪掉得越来越快,水又涨上来两三公分,他觉得氧气开始变得稀薄,肺奋力鼓动着,却让他觉得窒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满说:“我知道你的好。” 韩竞:“我那么好,是因为你觉得我好,所以我才好。” 洪水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的空隙灌进来,哗哗的流水声充满整个空间,他们的来路去路都在这水流声里慢慢被堵死,氧气被一点点抽干。 韩竞那句话简单又复杂,混乱又已经做好自毁准备的叶满好像听不太懂。 “我……” 叶满轰隆隆巨响的世界里,他听到韩竞说:“小满,相信我,再活一次。下一次,别把别人的爱当氧气管了,换自己呼吸吧。” 绝境下,韩竞和他打了个赌。 假如两个人都能活下去,就按他说的,再活一次。 叶满觉得韩竞好像把他看透了,用这种虚无缥缈幼稚的法子给他续命。 但他没放在心里,因为溶洞在源源不断进水,一个接一个的不同水平面的洞穴开始共通,狭窄的地方已经被完全堵死,水流速很快,他看不到逃生出口。 从前叶满没有在这样极限的环境下待过,他的经历太贫乏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张不同的地图,而他从来只顺着一条线走,不敢有半点偏移。 此时这张地图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外,是死胡同。 他看不到能出去的路,只觉得自己连累了韩竞。 他倾向于再找路,毕竟他们费尽周折带进来了潜水装置,在这之前叶满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这东西进来,太占地方。 但是韩竞不这么想。 韩竞带他走进了钟乳石的水潭,水越来越深。 绕到钟乳石后面,水已经没过腰。 韩竞把绳子绑在俩人腰上,问:“以前潜过水吗?” 叶满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答:“没有,但是我水下闭气记录是十分钟。” 韩竞有点意外:“这么久?” 叶满:“啊。” 他试过溺死自己来着,从小到大试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死倒是没死,倒是越来越能憋了。 韩竞深深的眸子看他一眼,好像察觉了什么,但他是好人,体贴地没追问。 “跟着我,不用费力游,我来拉你,中途有事就扯绳子。里面很黑,有一段路很窄,可能会卡住,但别害怕,我在前面。”韩竞说:“十五分钟,我们就能出去。” 叶满:“……” 一段路很窄,窄到能卡住的地步,那说明无法转身,真出事了,谁在前面也没用。叶满立刻就模拟好了最坏情况。 “小满,”韩竞绑着绳子,低头说:“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探险队员的事吗?” 叶满点点头,他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只管走,我肯定能跟上。” 韩竞摸摸他冰冷的脸,说:“再对我笑笑。” 叶满一怔,眼尾下压,把笑容弄得更明显。 笑容还没展开,韩竞压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前按,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叶满真想抱他。 那是他生命尽头最后的欲望了,他喜欢韩竞,好像比那程度深一点,是不是爱他不清楚,因为他没有体验过爱。 但他明白了一点,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之间,是可以有深度牵绊的。他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可以为了韩竞的安全放弃自己,心甘情愿的。如果绕着梅里雪山磕十万长头可以为韩竞祈福,他也是愿意的。 可他还是没抱,冰冷的吻过后,他摸了韩竞的包一下,平静地问:“从哪里出去?” 韩竞:“地下河。” 第104章 —— 我不是一个强心理素质的人, 一旦我表现得冷静淡定,那肯定是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洞穴探险总会让人产生恐怖联想,比如1959年英国魔鬼的屁股洞穴探险事件、2002年罗马尼亚仙女湖事件, 2009年美国坚果油灰洞事件, 2018年泰国清莱洞穴救援事件……数不胜数的洞穴探险事故, 为洞穴探险的神秘刺激外蒙上了层层阴影。 “洞穴探险黄金法则”里说, 不要在少于两名探险者的情况下进行洞穴探险, 这样规定是为了确保一人遇险的情况下,第二人陪在他身边随时监控情况,第三人出去寻找救援。 我们是两个人进入这个地下溶洞, 一路走来我没有感觉到任何麻烦还有危险,甚至没有遇到过让我有压迫感的狭窄空间。我知道他选了最优路线带我进来,他非常熟悉这里,如果不出意外, 我们两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但我们出了意外, 外面没有第三人, 我们所处的位置太深,等不到外面人的救援,而因为涨水, 洞穴探险变成了洞潜。 我深吸一口气, 察觉自己心跳得无比快,我很紧张。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就明白,自己绝对憋不到十分钟, 说不定会迅速把氧气耗尽。 但是我没和他说。 我偷了他的刀子,揣在口袋里,假如中途我出了意外,我会割断绳子, 不连累他。 入水的时候,我看到了模糊温吞的光线笼罩在这片水域,我抬起头看,看到了那块巨大的白色钟乳石,它的尖端埋在水里。 只有在水下,才能发现浅水谭里那个深深的洞穴,漆黑的、神秘的,仿佛一张不规则圆形的黑纸贴在岩壁上。 水下暗流湍急,浑浊的洪水把光线打得很散很散,我觉得世界忽然静下来了。 世界是墨绿色的混沌,身体失去了重量,水没过头顶,让人觉得茫然又恐惧。 他拉了拉绳子,我转头看向他,水中那个男人对我打了个手势,精准而镇定,就像疯狂转动的指南针一下选定了方向,我跟上了他。 —— 在进入那灌满水的洞穴时,叶满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洞穴。 洞并不小,叶满本身并没有幽闭恐惧症,但是漆黑洞穴给他的压力还是让他几乎窒息。 他跟在韩竞身后向前浮水,手电灯光在水下传不出太远,游了一会儿向后看,他无法确定自己游了多远,因为后面是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他只能看到韩竞。 绳子紧密地把他们连在一起,其实他只需要调控方向,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几乎是韩竞拉着他往前游。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有多长,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出去,他现在身处于人生中最惊险的一次环境里,不是一个他摆烂就能度过的坎儿,也没有后退的路。 不是他停下脚步,蜷缩起身体就能逃避开,那样做只会让他停在这里,还会连累韩竞。 他努力往前赶了一点进度,希望可以帮韩竞节省一些体力。 他的心率太快,在快速消耗氧气,他不敢大口呼吸,自己无意识憋着气,就像小时候他第一次把头插进盆里,让自己窒息时表现得一样。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韩竞转头看了他几次,他对他打了几次“OK”的手势。 可事实是他越来越坚持不住了,莫名其妙的,他的肺部开始疼,就像中学时那场大雨,妈妈披着塑料膜在后面追他,他却越跑越快,雨水让他没办法呼吸,渐渐肺开始胀痛。 妈妈还是追上了他,把塑料膜遮在他的头上,后来他在梦里无数次对妈妈说过对不起,梦里的妈妈原谅了他。 他们转进了一个非常狭窄的洞,与其说是在游,不如说在爬。 心理压力又缩小了他的活动空间,他觉得无法抬头,无法伸展手臂,甚至无法把腿蜷起太大幅度,那感觉太难受了,他的大脑开始发热、浑浊。 大学时他被当时的男朋友要求学游泳,他不喜欢泳池,因为那里有好多人,但是刘权要求他学会技能。 他打算一点点改造叶满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觉得是为了叶满好。 但叶满好痛苦。 他好多次发生溺水,在水下挣扎,到大脑浑浊、发烫,到几乎濒死,那个本该跟他很亲密的人就冷眼在岸上看着,苛刻得像一个陌生人。 叶满提过分手来着,他实在受不了了,但是那人又说很爱他,一切为了他好。可那么爱他的人,把他甩了。 被甩那段时间的感觉,就像在陆地上溺水。人生太苦了,他有点想放弃了。 洞穴到了转弯,变得稍微宽松,他脱出一个锁扣一样的障碍时,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韩竞停下来等他,而他已经快到极限。 那么大的空间他都可以通过,可他的肩偏偏卡在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韩竞也没法转身帮忙。 其实人生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要自己经历,别人没法帮你。 1959年英国的洞穴探险遇难事件,因为被洞穴卡住砸碎了人的锁骨,试图营救,可直至水漫过洞穴,仍然未能把人从洞里解救出来,叶满此时情况类似,卡在洞穴里没办法出去,多么可怕的死法。 叶满这个人太悲观,他没有太多求生欲,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地了,他一点也没慌,只是想着——果然发生了,就是这里了。 他试了两次,没办法从洞里脱身,就从腰间抽出了刀子。 其实洞穴过分狭窄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段。 韩竞所在的地方相对宽松了,他可以转头。 手电筒灯光照回来,透过浑浊幽深的、仿佛地狱黑水的地方,叶满费力抽出一只手,手上握着刀,割向绳子。 韩竞瞳孔猛地收缩,可这时候他根本没法回去。 他紧握手电,快速按了两下。 明灭闪动的光线就像这个孤独世界忽然出现的人类信号。 叶满仰起头向前看,透过黑暗,恍惚有种看清韩竞的眼睛的错觉。 明明想好了的,可他这样做时有点像背叛,还是当着人面背叛,现在被韩竞发现了,以韩竞的性子或许会再回来找他的,这个锁扣地形特殊,就算是韩竞也无法回头通过,他会被困死。 在犹豫的边缘里,韩竞忽然向左侧了一下身。 叶满扒着洞壁,试着向左侧了一下,轻轻松松出去了,其实好像绝路也没那么绝,换个形状就能走出去。 他韩竞扯了扯绳子,继续往前。 那段洞穴只有几米,出来后就一路都是宽阔的,相对安全,这也是韩竞选择这种方式出来的原因。 可叶满已经要不行了,就像在出租屋里每次把脸埋进水里,一次一次挑战生命极限那样,最后缺氧地摔在地上。 他没有那么厉害,他没有专业潜过水,这样压抑的环境里,他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游两三分钟都是极限了。 心率持续加速,肺越来越憋闷,他试着换气,但毫无效果,这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氧气瓶在他通过窄洞的时候遭到意外发生泄露,其实他已经没氧气了。 可他特别能忍,他没用过潜水氧气瓶,以为氧气瓶就是这样的。他始终在往前,就像以前一次次的濒死又苟活下去,挣扎着活到了现在。就像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还是一直茫然地坚持着。 他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只是凭着本能往前游,被韩竞半拖着往前走。 前面的水域越来越宽,他觉得水的颜色有点变了。 耳边好像出现一点杂音,很遥远,像是这个地下世界忽然出现了bug。 直至韩竞转身回来,抱住了他的腰。 他们在透明的黑色中上浮。 雨砸在他头顶的时刻,他好像从地狱爬到了人间。 他被托举着,剧烈咳嗽,在瓢泼大雨里剧烈呼吸,试图装满为了自己为了节省氧气而竭尽全力的肺。 他从来没这么贪婪地汲取过这个世界什么东西,耳朵、鼻子、眼睛一点点被新鲜空气唤醒,一股子狂喜忽然涌上了心头。 他缠在韩竞身上,心跳快得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会呼吸——这个发现非常古怪,因为人都会呼吸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可叶满仿佛第一次发现、明白。 他意识到一件大事,仿佛当头棒喝!如果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呼吸的话,那为什么要从别人身上得到养分才能续命?为什么别人的一点态度就能轻松剥夺自己的呼吸?分明只需要用自己的、长在腹腔的、无比坚强的肺。 现在应该是后半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睡了,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有两个人死里逃生。 原始森林是黑色的,但和地下的黑截然不同,下面的黑是纯粹的、没有生命的,而夜色的黑是生动的、藏着生机的。 世界黑漆漆一片,叶满搭着韩竞的肩,伸出手,摸向天上坠落的雨。 眼睛看见了白色雨线,耳朵听见了噼啪声响,嘴唇呼吸进了清新的、大山制造出的氧气。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明确地、清晰地感知,自己正活着。 韩竞也在剧烈呼吸,他把叶满抱得很紧很紧。 这时,他在雨水碰撞声里听到了一连串的犬吠声。 非常熟悉。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过去,在竹子下,潭水边,一抹灰暗的白正站在那里,向两人狂吠,如果不是那声音太尖锐,都让人怀疑那里只是一朵小蘑菇。 “韩奇奇!”叶满声音很弱。 让他惊讶的不只是小狗出现在这里,还有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太熟悉了。 墨绿平静的潭水,潭边的一丛竹子,这是他们进山第一次休整时所处的位置,怎么会是这里? 他们用最后的力气游到岸边,韩奇奇飞扑了过来,扑进叶满怀里,抱住那小小一团温热,叶满才敢确定他们真的做到了。 浑身脏兮兮、毛里夹着落叶的小狗兴奋地乱跳,在叶满头发上、脸上乱舔,为他梳理毛。 而叶满已经脱力了。 他和韩竞到山壁的一块突起的小岩石下避雨,靠在里面一动不动,缓和体力。 韩奇奇被叶满塞进衣服里,韩竞靠过来,搂住叶满。 山里太冷,雨太大了,小狗在发抖,叶满也在发抖。 他贴在韩竞胸前,觉得自己丝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包里没什么东西了,但好在防水布包裹着的电话还没事,韩竞叫了救援,把湿淋淋的外套脱了裹在俩人身上,尽力保持体温。 强体力消耗后会有一段倦怠期,大脑和身体变得很轻很钝。 叶满呆呆看着雨,主动开口:“明明只过了几分钟,怎么感觉过了一辈子呢?” 韩竞:“十分四十七秒。” 叶满:“那么久……” 韩竞:“我第一次进这个洞里比这次时间长。” 叶满淡淡的死志和半死不活的生活态度给人一种他非常柔弱的错觉,但其实他的意志非常坚韧。 只有韩竞发现了。 巨大的惊险刺激后,好像一切都只剩下平静。 叶满没说话的欲望,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事了。” “小满。”韩竞环着他的身体,低低说:“对不起。” 是他的错误判断和自负让叶满陷入险境。 叶满摇摇头,体力甚至支撑不出太大的声音:“我们没事。” 韩竞:“差一点。” “没事就是一分不差。”他静静看着天空不停坠落的雨,轻轻说:“韩竞,雨声真好听。” 寒冷的气温渐渐侵袭他们的身体,韩竞低头,将脸颊贴上他的侧脸取暖:“想听歌吗?” 叶满的肺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无力地说:“丽江那首歌……” 韩竞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下,缓缓握住他冰冷的手,攥进掌心。 “东边……”韩竞的嗓音有些疲倦,比平常多了几分哑,低、气息不稳,可好听得要命:“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叶满觉得心脏里像是塞满了软蓬蓬的棉花,很满,极度的痒,极度的麻。 “好儿郎,浑身是胆……” “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他和韩竞相互依靠着,小狗在他怀里安静停留。 他在韩竞低低地哼唱里呆呆看着山里的大雨。 手电筒光线被雨水打碎,溅在遮挡着他们的藤蔓与野草上,顺着翡绿的叶片滚落,速度太快,形成了珠帘。 那样的苍翠几乎从叶片满溢出来,这个世界的颜色是饱和的,生机仿佛一点点浸入他的脉搏,驱散了他身上的腐朽气息。 韩竞赌赢了,他活了下来。 叶满靠在韩竞肩头,缓缓闭上了眼。 他们在山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救援队人来了。 那个苗族女人带着几个寨民冒雨进山找了挺久了,接到信号才找到了他们。 其实这里距离外面已经不远。 “找到他们了!” “快,扶到担架上。” “……” “这只小狗怎么会在这里?” —— 我混沌的记忆跟着担架起伏不定,天空坠落的大雨坠向远古的海洋,最后却落在了我的身上,就好像一场短暂又浪漫的对话。 我问雨:“你曾见过这里的海洋吗?” 雨豆子噼里啪啦向我汇聚,欢快回应:“我见过全世界的海,这位卷毛儿你没见过吗?” 凌晨两点,我们回到了苗寨,酷路泽仍在原地等待。 干净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墙上挂着美丽奇特的苗绣。 我没有力气欣赏,我很冷很饿。 但好在,我们都平安。 —— 叶满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泥的韩奇奇也带进去一起洗了。 花姐说韩奇奇在两人离开的第二天就跑丢了,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花姐”是叶满对她的称呼,她的苗语名字是“bang”,翻译过来就是花。 而他们离开后山里下了雨,或许韩奇奇一路追着两个人的气味跑进山里,然后在那个潭水边失去了叶满的行踪,只能在那里反复徘徊。 它瘦了,整只狗狼狈不堪,见到叶满后就没了精神,像是终于安心,连洗澡都安静地一动不动。 这只笨蛋小狗不知道叶满想过给他重新选主人,它忠心耿耿地追随他,眼里只有他。 叶满心疼得要命,也自责得要命,他不知道这只捡来的小狗在过去几天时间里都在想什么,是不是想着,自己又要流浪了。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外面下着暴雨,叶满坐在床上一点点把它的毛吹干,雨看起来在短时间里不会停,去市里医院路很难走,好在他们身体没什么不妥。 房间里有两张床,都放了厚毯子,叶满把韩奇奇放进窝里,盖上小毯子,爬上了床。 他怔怔望着吊脚楼干净的木制屋顶,精神有一点恍惚,前一刻还在潮湿漆黑的地下溶洞,现在就变成了暖洋洋的房间。 他困得要命,蜷缩在床上,眼睛望着门口方向。 有熟悉的脚步声在房间外响起,轻微推门声后,韩竞擦着头发走进来。 这两天头发有点长了,刚刚又被他剃短。 叶满缩进了毯子里。 韩竞把大灯关了,站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韩竞。”叶满困倦地叫道。 韩竞走了过去。 叶满鼻音很重,声音在这深沉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还好吗?” 韩竞垂眸看他两秒,放下手机,上了他的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韩竞搂住他的腰,叶满没推开他,把毯子盖了一半在他身上,手刚落下,就这么相拥睡了过去。 叶满中途醒过一次,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房间点着一盏不刺眼的灯,他们并非在地下,耳朵能听到窗外的雨,屋里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陪伴他,韩竞和韩奇奇都在。 他忽然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联系紧密,世界被重新上了色,心气又慢慢回来了。 第二天大雨未停,叶满睡到中午才醒。 韩奇奇在快乐地吃罐头,韩竞没在。 他的行李箱在房间里,叶满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浅色牛仔裤和宽松的白色短袖。 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手机。 他的手机在山里没电了,昨晚充上,刚开机。 里面有可多消息,但大都是来自救援猫狗的那个群。 钱秀立雷打不动地给他发了诗词,即便他不回复也热情不减,叶满特别想回个“TD”,但这肯定没用。 □□上瞳瞳也给他发了消息。 除此之外,就没人找他了。 他进群里看了眼,点进自己新开的那个视频账号。 那几条视频底下有几个点赞的,也有十来条评论,都是清一色的“玫瑰玫瑰玫瑰”、“爱心爱心爱心”,ip都是贵州。 一看就是群里成员或者同城的人点的。 如他所料,他的视频不会掀起多大浪花。 他用流量卡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抿唇点进原始头像,从相册里选了一张韩奇奇的照片传上去,然后把那串原始数字慢慢删掉。 低头发了会儿呆,他在框里慢慢编辑了几个字——叶子的流浪笔记。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低头向外看,喀斯特大山蜿蜒曲折,深山隐在白茫茫的雨里。 雨下得太大了,或许溶洞已经被洪水灌满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身找到相机,坐在桌边,打开电脑。 韩竞上来时,听到了叶满温柔略带粘滞的好听声音,像是录音:“我在重庆飞往拉萨的飞机上遇见了吉格,他是一个帅气且热心的藏族年轻人……” 韩竞的脚步停下,站在门外,眸色有些深。 说完那句话,叶满停止播放,低低嘟囔了一句:“从这里开始吧。” 韩竞推门进去,打断他:“小满,出去吃饭吧。” 叶满手忙脚乱摘掉耳机,扣下电脑。 慌张得好像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转头对韩竞笑了笑,说:“知道了。” 韩竞:“我们暂时走不了,要等雨停。” 叶满:“好。” 韩竞眼神往他电脑上扫了一眼,问:“在做什么?” 叶满:“……” 叶满摇摇头,说:“没做什么。” 韩竞叫了他一声:“小满。” 叶满下意识直起腰背,郑重应道:“唉!” 看起来特心虚。 韩竞:“……” “没什么,”他说:“走吧。” 叶满松了口气。 出门时,吊脚楼里有不少人,头发花白的老人居多,穿着深蓝色的褂子,正围坐在一起,没发出什么声音。 明亮的针在布料上穿插而过,岁月好像就在这里静静流过。 没人在意叶满来了,只做着自己的事。 大雨瓢泼,好像并没有影响山里的岁月。 第105章 叶满慢慢吃着糯米饭, 坐在一边看,色彩缤纷的奇特图案在绣娘的手下一点点出现,对于不懂文化背景的叶满来说, 神秘得仿佛一种古老的咒, 或热烈明艳, 或古朴沉着。 “喜欢吗?”韩竞在他身边坐下, 低声问。 雨气从窗外吹进来, 有些微凉的潮气。 “看不懂。”叶满摇摇头,轻声说:“没见过这样的图形。” “那个方格代表了田园,那里红绿蓝三种颜色线绣出的水波浪花, 代表他们先祖蚩尤迁徙路途里路过的黄河、长江、清水江,”韩竞指指绣娘手上的绣片,说:“那个条纹是路,弯的是树。寓意了他们原来住在有田园的地方, 后来迁徙到有树的地方。” 叶满心道, 简直是绣在身上的历史地理书和奇特的符号密码。 韩竞:“手工现在不太被大家选择了, 现在很多符号在慢慢失传。” 叶满说:“你好像很懂刺绣。” “他当然懂。”花姐从楼梯口走上来,笑着说:“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摇头,腼腆地对她笑笑。 吃过饭叶满也没回房间, 坐在厅堂看刺绣。 他能从那一针一线里获得片刻宁静, 就像小时候姥姥用针线缝起了他的童年。 他想起一些忘在记忆里的小事,比如小时候衣裳很少,爸妈不愿意花钱给买, 大多数是姥姥亲手做的,不是同学们身上时兴的牛仔裤、涤纶面料,都是棉麻粗布制成。 和同学们不一样的是,上面总是有奇特的绣花纹样。 小小的袄、小小的毛衣, 上面勾着粗粗细细的线条,他喜欢绿色,姥姥就买了绿色的线,和小朋友们的都不一样,那样独一无二,时间里好像也有过幸福时刻,只是叶满记不清,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韩奇奇趴在他脚边,抻头看屋里的人,很安静。 韩竞回房间了,正通电话。 花姐走到叶满身边,递给他一杯茶,笑着说:“昨天把我们吓坏了,还好你们没事。” 叶满捧着温热的陶制茶碗,诚恳地说:“谢谢你们。” 女人在他身边坐下,手腕上的银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该谢的是你自己,能从那条通道出来,心理素质肯定是过硬的,更何况出来时间只用了十分钟,韩老板之前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速度。” 叶满的心理素质一点也不硬,脆弱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只是够悲观,多大一点小事都用命拼罢了。 可此刻被夸赞后他并没有太多不敢当,他也觉得自己确实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儿。 他嘴上还是斯斯文文地说:“那里还算好走。” “好走?”花姐看他,说:“你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就算是专业潜水员,也未必能从那个洞里那么安全地出来。” 叶满一愣。 花姐说:“而且我们后来看你的潜水装置,发现你的氧气瓶坏了,太不可思议了。” “对呀,”一旁的姑娘好奇地问他:“你到底是怎么坚持的?” 叶满“啊”了声,韩竞没跟他说这件事,他一时有点懵。 他就是一直在想,坚持坚持,再坚持坚持,就像以往的每次崩溃时一样。 他不说,人家也没再问,继续手上的刺绣。 吊脚楼里很静,叶满低头喝了口茶,轻声开口:“韩竞好像很懂刺绣。” 花姐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绣样,拿起针,说:“我们之前都是把刺绣卖给他的,他给很多钱。” 叶满:“之前?” 花姐:“嗯,零几年的时候,他路过我妈妈家的寨子,见过了我们的刺绣,就收下替我们出去卖。” 叶满:“……” 他垂下眸子,看着手中杯子氤氲的雾气,说:“是和侯俊一起吗?” “是啊。”花姐眉眼间含着笑意:“他们两个经常一起来,还有我的妹妹,他们三个关系很好。” 叶满心里稍微一紧,过了会儿又慢慢放松,他弯唇说:“听说竞哥的恋人是贵州人。” 花姐并不避讳:“他和我妹妹谈过恋爱,两个人那会儿爱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叶满:“死去活来?” 花姐忍俊不禁:“那倒不至于,但确实两个人都爱着对方。” 叶满脸上笑容有几分好奇,心里完全没醋意波澜,他完全抽离自身情感后,就会变得不在乎:“那他们为什么分手?” 花姐:“可能因为他不愿意留下来吧,妹妹也不愿意再等,我妹妹很有主意,韩老板又有点……专横,俩人不合适。” 怎么会呢?韩竞明明脾气很好。 叶满不知怎的,忽然产生一种惋惜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心里说:“真可惜。” “他们没联系了吗?”他问。 花姐摇摇头:“没有了,只偶尔提起来……唉,妹妹曾经把自己的嫁衣都绣好了。” 叶满发了会呆,问:“那个孩子呢?” 花姐很自然地接道:“跟着妹妹到新家里去了。” 叶满:“……”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韩竞还放不下吧。 外面大雨还在下,他闲坐着也是无聊,盯着篮子里多余的针线看了会儿,说:“我能用吗?” “当然可以,你也会刺绣吗?” 叶满推开卧室门时,韩竞仍在通电话,他坐在床边,冲叶满挑了挑眉,算打招呼。 叶满站在门口,无意识看了他两三秒,看到他就想起曾经发生在这里那段深刻的爱情。 他对韩竞点点头,去行李箱找衣服。 韩竞很敏锐,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眸子里有几分探究。 看叶满蹲在行李箱边上,把手机拿远一点,开口问:“找什么?” 叶满:“找一件衣服,练手。” 韩竞:“拿我的。” 叶满手下微顿。 他垂着头,在行李箱里看了会儿,拿出一件韩竞的黑色短袖,他穿过的。 怕打扰他正事,拿完也没打招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韩竞仍看着他,开口道:“小满。” 叶满抱着衣服,侧身看他。 韩竞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说:“想绣什么?” 叶满:“小狗。” 说完,他走出去,合上了门。 韩奇奇第一次当模特,整只小狗非常乖巧。 它昂首挺胸地坐在叶满身边,苗族姑娘一笔一笔把它的轮廓画在布上。 曾经叶满和姥姥刺绣都是姥姥画出图样,但是苗族刺绣是不用画草图的,好像图样的模样早就深刻在她们的记忆里。 苗族姑娘并没有不耐烦,绘画技艺相当高超,把每一根毛都描绘得很精妙。 一只昂首挺胸的韩奇奇出现在黑色短袖上,短袖很大,韩奇奇也很大,这样的刺绣完成要很久很久,但叶满不需要太久,他只绣韩奇奇的轮廓,用金色线黑暗背景下的一个小狗轮廓。 他很久很久不绣,也不知道能绣成什么样子。 坐在苗族绣娘边上,他拿着针,扎进布料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坐在新做的被褥上的埋汰小孩儿。 “姥姥,我们绣什么?” “绣大芍药。” “姥姥,你画的是洋地瓜花。” “这是芍药。” “我没见过芍药。” “等姥姥带你回关里,你就认得了。” “我来绣,姥姥眼睛不好,躺一会儿我就绣好了……” …… “他们在外面不容易……” “你以后少回来……” …… 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曾经绣得很好,趴在被子上一针一针缝,只为了让姥姥多休息一会儿。 他不知道,有一天会发现姥姥不疼他。 他一针一针绣下去,时空里那个孩子也在绣,他在昏暗的家里明亮被面上绣大红的芍药花,叶满在遥远的异乡漆黑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狗。 偶尔那么一个不经意抬头,他们都停住了,目光定向某一点,不知是否看见了彼此。 可他们确实都在自主呼吸,并未用别人的爱来做氧气。 “你和韩老板是好朋友?”花姐问。 叶满慢慢绣着,说:“普通朋友,我在他的民宿住过,偶然结伴。” 花姐:“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说:“之前他带过朋友来,他的车队里厉害的人有很多。” 叶满:“听说他有过车队。” 花姐:“妹妹那时候每天都守在寨门向外看,等着他来。” 叶满弯弯唇,说:“竞哥应该也很期待过来。” 花姐:“那时候韩老板最喜欢看妹妹刺绣,两个人一待就待一整天,韩老板关于苗绣的了解都是从她那里知道的。” 叶满:“……” 他不再开口,花姐却好像有些惆怅,开始说起了从前。 多数在说韩竞和年轻时恋人的事,一起的美好经历。 她把他和迷路的同伴从地下溶洞救出来,就此结识,三个人成了好朋友,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叶满一针一针地绣,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在有关那个青海男人过往的一件一件故事里,强迫自己的心态保持在一个平常状态。 那样的大雨里,依山而建的苗寨里岁月悄然溜走。 韩竞从房间里出来,叶满已经绣了一只狗头。 韩竞在叶满身边的椅子坐下,手臂倚着长腿,低头看他手上的动作,温和道:“绣得很好。” 叶满没抬头,说:“手生。” 叶满头发长,有一缕贴在了脸颊,韩竞很自然地抬手去碰,叶满条件反射似的往旁边一躲,动作特别突兀明显,就跟避嫌一样,韩竞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收回。 韩奇奇从来不理他,趴在叶满鞋上呼呼大睡,嘴拱进了叶满的鞋带里。 一人一狗都在忙。 花姐看过来,笑着说:“这是夕阳吗?” 叶满点点头。 希望描边下的狗头的轮廓,绒毛胡须栩栩如生,就像黑暗将至的最后一缕光辉照在身上,小狗抬头向天看,金色的线,有种耀眼的错觉。 花姐:“很巧妙。” 叶满:“你们绣得才好。” 花姐笑起来:“我们在赶工呢。” 叶满问:“用来卖的吗?” “不是,”花姐说:“早些年韩老板为我们搭线了一个时尚品牌,我们长期合作。” 持久的合作,让苗绣和时尚结合,非遗的传承,叶满心里猜着,或许之前韩竞买下刺绣也不是为了赚钱。 外面阴沉沉的,屋里开着灯,叶满继续绣了下去,韩竞在旁边看着。 叶满想,他曾经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恋人吧,现在看自己,或许心里已经做完了比较。 他不愿意这样想,想要努力抽离自己,可强烈的自卑如影随形,所以有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绣不下去了,停下手上的针。 韩竞看他的侧脸,叶满却没看他。 花姐好像看出来他的不自在,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绣?” 叶满愣了愣,说:“我不会。” 花姐宽容地笑笑:“我教你,你基本功很不错。” 叶满拿着东西走过去,背对韩竞。 原地的韩竞轻微愣了一下。 雨下了几天几夜,山区有不同程度的地质灾害。 叶满在苗寨住了半个月,中秋前夕才离开,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单纯是他暂时没太多继续走的力气,韩竞也没什么意见。 雨过天晴后,苗族的奶奶喜欢坐在门边刺绣,叶满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十岁的小绣娘。 他站在街边,拍下了老幼并肩的画面,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汉族小男孩儿站在街头,呆呆看着这样宁静祥和的景象。 他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只是很羡慕,羡慕到抬步,走到她们身边,悄悄坐下。 —— 寨子里民风淳朴,没有人嫌弃我是一个愚钝的外乡人,没有因为我的不善交际而不耐烦,因为这个,我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孩子们早上背着书包,顺着梯田结伴去学校,回来后做作业,有的会向我请教问题。 万幸,小学题目我还是没问题的。 苗绣传承一般靠人口耳相传,妈妈教给女儿、祖母传给孙女,曾经漫长的一生里,绣娘的时间都一针一线缝进刺绣里,现在孩子们到了年纪会去读书,刺绣只能当一种副爱好,或许也是传承渐渐没落的原因之一。 我教过小小绣娘括号加减法,她就教我破线绣。 这里的生活很单纯,没有开发旅游业,很像一个世外桃源,有一天我收到了陌生人偷偷送的花,追出去看时,又不见了,所以我甚至不知道送花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神仙还是精灵,我拿着相机走在寨子里,老人佝偻着身体背着娃娃和我擦肩,那平常背娃娃的绣品,也很精美。 我想追上去偷看,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相机上,恰巧是夕阳最盛的时候,光芒洒落它蓝色的翅膀上,烫起了金色的岩浆,随着它的每一次翅膀扇动而滚动着,终于璀璨的岩浆落在了我的手上,微凉的气温也变得灼热,烫得手背发麻。 那真像生命的温度,随着蝴蝶飞走,洒落了一地的火光。 我抱着花追它在苗寨里到处跑,最后太阳下了山,我才心有不甘地回头,回来路上,火冷了、灭了。 —— 叶满带着韩奇奇在这座让他感觉舒服的寨子里乱逛,很长一段时间没和韩竞待在一起,多数只有晚上回去才能见面。 叶满带着桂花回到花姐家里,韩竞正和花姐那位沉默寡言却非常能干的丈夫一起说话。 看到他手上的花,唇角笑容淡了一点。 叶满刚回来,对他的情绪变化有点敏感,这种敏感不针对特定的人,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重新见一个人,他都要重新揣测他的情绪。 这是他的求生欲,因为他从小经历了太多次,有时候他和爸爸待在一起他还在笑,出去上了趟厕所,他的脸就变了,变得狰狞恐怖。在学校时同学前一天还在和他开玩笑,第二天就装作看不见他。 人是善变的,所以对于叶满来说,每一次见面他都要小小评估一下对方的态度,以方便小心应对。 “吃饭了吗?”韩竞的变化只有小小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可足够叶满敏锐的触角捕捉。 他立刻小心起来,谨慎地走到他身边,乖乖回道:“还没有。” 花姐冲他招手:“给你留了饭菜,来吃吧。” 叶满放下花和相机,走了过去。 “花姐,”他站在灶台前,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竞哥今天心情不好吗?” 花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啊。” 她低低说:“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叶满“嗯?”了声,端着碗说:“没有。” 花姐嘀咕道:“奇怪。” 睡前叶满去行李箱拿换洗衣服,无意间看见了装信的文件夹,紫色的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红花。 他轻轻拿起来,指头在小红花上轻轻磨蹭两下,微微牵起唇角。 真像小朋友的奖励。 脑海中又浮现出韩竞在地下溶洞说的话,那个不断灌水的溶洞里,韩竞跟他说“再活一次”。 这句话一直一直在他心里绕着、想着。 把自己当做一个新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再走走看呢?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呢,韩竞走了进来。 “玩得开心吗?”他平常地问道。 叶满:“还好,拍了很多照片。” 韩竞:“只有照片?” 叶满把那个文件夹放下,转头看他,轻轻扬起唇角,说:“我拍到一只蝴蝶,想给你看。” 韩竞:“好。” 叶满喜欢给韩竞看照片,因为他从不敷衍,叶满洗过澡,倒仰在床边晾头发,世界在他眼里颠倒,韩竞也是颠倒的。 韩竞:“蓝色的蝴蝶。” 叶满轻晃着腿,举起双手努力地跟他描述:“夕阳落下的时候,像着了火。” 韩竞目光落在叶满的侧脸上,说:“很像。” “就像火烧了一路……”叶满的情绪渐渐淡下来,忽然感觉到一阵低落,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感到快乐。 总是这样的,快乐后会跟着巨大的空虚和孤独,就像热闹后人走茶凉剩下了一地的废墟。 他的手慢慢放下,轻轻搁在了床单上。 韩竞察觉到了,放下相机,低低问:“怎么了?” 叶满疲倦地说:“好累。” 韩竞:“睡吧。” 叶满翻了个身,把身体蜷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 这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给自己充好了一些电,又抱着相机出门,想去拍树。 就像他所说的,他喜欢植物。 他恰好在六点钟经过路口,几个小朋友正背着书包经过,小绣娘笑着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学校。 清晨空气沁人心脾,山里雾气薄薄地飘着,被风斜斜吹着走。 叶满背着相机,犹豫着要怎么拒绝,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 叶满一怔,低下头,另一只手也被牵住了。 叶满和小孩子相处会紧张,也没太多经验,他和家里的小辈们都处不好。 没有孩子牵过他的手,所以那柔软稚嫩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感觉无措又害羞。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走了几分钟,他稍微动了动手指,虚虚握住了两个小朋友的手。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他克服了某种恐惧,他与这个世界的人类幼崽建立了一点点关联。 韩奇奇在后面小跑跟着。 绿色蔓延整个寨子,蔓延向喀斯特大山,寨子里小路四通八达,分散的吊脚楼外围着耕地梯田。 深深的草和紧密的树之间一条蜿蜒的土路往山上去,叶满这样走着,忽然驻足,向后看了一眼。 山路曲曲折折,转个弯就看不见后面,后面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是路边草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孩子们背着书包在土路上跑跑跳跳,让叶满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他的童年有数不尽的烦恼,他对学校也很恐惧,也不知道是不是预言梦,他昨晚梦见了自己的小学老师。 再次踏上去小学的路,他已经二十七岁,学校也不再和他相关。 韩奇奇跟在叶满身后摇晃着尾巴,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孩子们才到学校。 叶满没进去,就坐在学校院子里的秋千上,百无聊赖地摇晃着打量这个山里的学校。 学校是二层小白楼,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墙体变得发黄,地面是水泥的,打扫得很干净,地上停了一个有些褪色发白的篮球,楼上面挂着鲜艳条幅,公告栏上贴着光荣榜,楼里稚嫩的读书声偶尔传出来,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忆。 叶满这样摇晃着,就像钟摆来回晃啊晃,他觉得无趣,又不想动,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时间就从他的晃动里离开。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叶满低着头,跟着一起轻轻念:“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童年时他学这篇课文时,可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也想这么问啊…… 稚嫩的童音环绕,仿佛四面楚歌,让他焦虑不安。 真神奇,幼时读过的书怎么就变成刀子了呢?割得人生疼。 -----------------------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鞠躬!“孩子”这个,是因为我用备忘录码字,修改的时候特别混乱,所以前面误删掉(就是刘铁跟小满说照片那里,已经修改),所以不是大家记忆出现问题,是我的文稿出了bug!当然肯定也不是韩竞的孩子! 第106章 “你是干什么的?” 一道声音止住了他的嘟囔, 他紧张地从秋千上站起来,看过去,就见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看上去特别严肃警惕, 问叶满:“你怎么在这里?” 叶满从小就怕老师, 跟个被审问的小学生似的:“我和寨子里的孩子们一起来的。” 女人四十多岁年纪, 手上拿着个包, 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裙, 脸色黝黑,头发凌乱,戴着个小眼镜, 看起来又粗糙又斯文,古怪极了。 “你是来拍照的?”她注意到了叶满的相机。 叶满摇头:“我就是闲逛,不乱拍的。” 他这句有分寸的话让那位老师放松了,她和善道:“你可以进来坐坐。” 叶满“啊”了声, 挠挠头, 说:“不了。” 他没想进去, 进去影响孩子学习就不好了。 他对老师笑笑,说:“不了,我该走了。” 说完低低叫了声韩奇奇, 向学校外走。 他往外走, 那老师也向外走,学校外面那条路上没什么人,土路上就他们俩人加一只小狗。 路两三米宽, 俩人各走一边,并排。 无敌尴尬。 叶满假装自己在看相机,主动搭话:“您有事出去吗?” 那位老师语速极快地应了声,说:“我、我去市里。” 她一开口叶满就明白了, 这也是位不擅长交际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硬凑一起还要尴尬的事吗?有的,那就是这条路很长很长,一个岔路口都没有。 又隔了一会儿,叶满抵不住尴尬,再次开口:“去市里买东西吗?” “去给孩子们买书。”对方仍然飞速作答,好像早就防备着他说话一样:“还有学习用品。” 叶满:“……啊。”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那人主动开了口:“孩子们的课本都很旧了,还要买些练习册、书包,一次性买回来。” 叶满:“家里不给准备书包吗?” 那位女老师说:“学校里有很多都是留守儿童。” 叶满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教他刺绣的小绣娘是和奶奶一起住的,他没见过她的爸妈。 叶满:“啊。” 那人说:“嗯嗯。” 叶满:“……” 俩人都闷着脑袋往前走,像两条尴尬的平行线,又几分钟过去了,叶满:“怎么不开车去啊?” 那人回应道:“不用开车,搭汽车去就可以。” 叶满:“哦哦,搭汽车要多久啊?” 那人说:“四个小时。” 叶满:“啊。” 叶满走神地想,要那么久啊…… 正想着,那人问叶满:“你要去哪里?” 叶满说了寨子的名字,那人道:“你可以跟我一起搭车,车路过那里。” 叶满:“这里有汽车站吗?” 那人说:“要走半个小时。” 叶满:“……” 他本来无意去搭车的,但是他走着走着发现一件有点恐怖的事——他忘了回去的路。 孩子们带他从山里走的,但是他忘了是哪条路,手机地图显示到寨子要走五个小时,指望不上了。 避免说出来丢人,他就默默跟着那位老师一直走。 叶满出门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也不认识路,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很多,他的性格也不会寻求人的帮助。 所以……造成了接下来的连环尴尬。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紧张尴尬地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了一个陌生岔路口,老师停下,叶满也停下了。 俩人站在路边,对视一眼,彼此尴尬地一笑。 老师露出一个紧张的笑:“你是来旅行的吗?” 叶满:“对对。” 俩人就又冷场了。 这时一辆汽车从山路上开了下来,慢慢停在俩人面前,门开了。 老师上去了,叶满抱着韩奇奇站在车门口,抬头看司机,问:“小狗能坐车吗?” 韩奇奇也跟着叶满一起抬头,一人一狗看起来都很局促。 司机冷酷道:“上车!” 叶满暗暗松了口气,车不大,十来个座位,坐了几个人,老师坐在了前面,避免再次尴尬,叶满一上车就往后面走。 这一路上他都没敢放松,盯着手机地图看,生怕自己坐过站。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叶满离着目的地越来越近。 他怕错过,频繁看窗外。 前面的老师探头向后看,问角落里的叶满:“你还不下车吗?” 叶满礼貌地笑笑:“不下。” 老师看了眼窗外,没说什么。 应该要准备下车了。 叶满越来越紧张。 然后他看着车距离寨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他这人一向不自信,觉得可能是山路要绕。 于是他就这样盯着手机,山里信号弱,他不停刷新,终于连上网,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寨子很远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窗外,阳光温温柔柔地托举着韩奇奇白白卷卷的毛,然后一大片云飘过来,世界阴暗了。 叶满感觉好像有一阵冰冷的瓢泼大雨专盯着他和韩奇奇淋,把一人一小狗淋得黏哒哒。 刚刚老师应该就是在提醒他应该下车了。 叶满觉得好丢人,又着急,把脑袋垂下去,开始看手机。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韩竞说,太丢人了。 韩竞早上出门那会儿给他发了消息:“去哪里了?” 叶满捧着手机回复:“哥。” 韩竞大概在看手机,回得很快:“嗯。” 叶满涨红着脸打字:“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走丢了。” 韩竞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小满?”韩竞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在陌生路上颠簸、茫然无措的叶满差点哭出来。 “哥。”他叫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抵在前面座椅的扶手上,嗓音很低、发闷。 他叫了声哥,忽然就发现,自己真的把韩竞当哥哥的角色了。 韩竞冷静地给出解决办法:“找个站点下车,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叶满声音有些潮湿:“不用啦,这车是去市里的,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 韩竞:“真的不用接吗?” 叶满闭上眼睛,细细听着话筒里的韩竞的声音,觉得自己焦虑紧张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真的。”叶满柔软地说:“你想吃什么吗?我从市里给你带回去。” 韩竞:“把自己带回来。” 叶满脸很烫,嘀咕道:“知道了。” 韩竞:“买条烟。” 叶满抿唇“嗯”了声,问:“什么牌子的?” 韩竞:“平常抽那个。” 叶满又“嗯”了声。 好像没有太多说的了,可他又不想挂电话。 窗外是蹦蹦跳跳路过的山和树,不是山和树在跳,是路不平。 天有点阴了,又有小雨落下来,零星地落在玻璃上。 叶满用指头轻轻蹭玻璃,眼睛渐渐放空。 电话一直连着,韩竞没说话,也没挂。 良久,叶满垂着眼,轻轻说:“你干嘛呢?” 韩竞:“做点工作。” 叶满“啊”了声。 韩竞问:“你呢?” 叶满呆而慢地嘟囔:“我这里下雨了。” 韩竞:“大不大?” 叶满:“不大。” 一路上,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只剩下四个人雷打不动地坐着,看样子都是往终点去的。 韩奇奇趴在叶满腿上呼呼大睡,很乖很乖,叶满也有点困了。 “小满。”韩竞道:“你这几天……” 那句话被一个刺耳的鸣笛声给压过了,卡车从前面隧道开出来,路过时掀起一窗泥水。 叶满被震得脑袋嗡嗡响,他对巨大的声音有极大恐惧感,瞬间身上的电量极速下降,情绪也低落了。 “要进隧道了。”叶满低低说:“下午见。” 韩竞:“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叶满很烦,进入隧道尖锐的声音让他的心里很乱,密集的烦躁像马赛克一样糊上了他的整颗心脏。 他关掉电话,摸着韩奇奇的小脑袋,闭上了眼睛。 他也睡着了,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终点以后,并在几个小时后,他一直怕过站的心终于安稳一点。 他睡得不安稳,反反复复睡睡醒醒好些回,这座山雨,那座山晴,光线明明暗暗洒在他和小狗的身上。 直至车到站,他付钱下车,又来到了市里。 看到肯德基、奶茶店,都市里的记忆又找上了叶满。 在城市里他找不到太多能做的事,去买了肯德基和狗罐头,和韩奇奇坐在某处没人的台阶上,晒着太阳闷头啃。 下午的车要三点才能发,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都没什么能做的。 他今天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长短袖,和在拉萨时穿得一样,就跟高原上的流浪汉到了贵州要饭一样。 天上的太阳慢悠悠地转,光影挪动速度很缓很缓,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五分,待了很久很久,再看一眼,十一点零八分。 在这个无人相识的陌生城市,他生出一点无聊的小心思,把相机藏在身后,然后把肯德基袋子往下折了一段,空荡荡地摆在自己面前。 韩奇奇不懂他要做什么,吃饱喝足后靠在他的身侧晒太阳,认真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小狗不懂贫穷富有,他觉得自己在陪主人闯荡。 当然叶满抽象的小心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人会把一个穿得干干净净,把小狗也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当乞丐,所以他没有得到半毛钱。 时间过得太慢了,他仰头看天,连手机也不敢玩。 他的手机还是前些年买的,分期刚还完,但电池已经不抗用,他没带充电宝,怕没电就没法回去了。 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坐了一个多钟头,他走向了公交站。 他特意走得非常缓慢来拖延时间,肩和脑袋都耷拉着,像一只误入钢铁森林的笨树懒。 走到公交站,他又在凳子上坐下,呆呆看着公交来去。 他没有朋友,和家人也不常联系,大多数时候身处人群,他都是这样一副游魂状态。 韩奇奇扒着他对腿,试图往上爬,叶满把它抱了起来。 一人一狗对视,然后叶满把脑门儿轻轻抵在它的脑门儿上,低低说:“韩奇奇,你弄脏了我的裤子。” 他的浅色牛仔裤上印着灰尘梅花印。 叶满垂下眼睛,轻轻说:“但没关系。” 他好累,在人群中的孤独总会让他的精神力量迅速消耗。 他抱着小狗坐在车站,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像一条条虚影,人来人往,短暂停留又去往各个方向,只有叶满停在原地,他有时候很难真正理解自己正身处人群,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海市蜃楼。 “你怎么在这里?” “欸……” 叶满从发呆里回过一点神,看过去。 那位和自己一起来市里的老师正站在几步外,局促地看他。 下午两点,她已经买了很多东西,背着一个大包,手上用绳子绑着的都是书,用一个带轮子的简易小拖车拖着。 这个世界总有同样奇怪的人,在这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叶满很奇怪,上世纪穿着、土里土气,大包小包带着些古怪又不值钱的东西弯腰站着的乡村老师也很奇怪。 两个奇怪的人又碰到一起,在这个都不熟悉的城市里,之前的尴尬竟然消失了不少。 叶满连忙站起来,说:“去车站吗?我帮你拿。” “我明天才回去,”老师笑了笑,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买。” 叶满:“……” 老师在车站广告牌前蹲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叶满也坐了下来,扭头看她,问:“一会儿还要去买吗?” 她说:“要买糖,给孩子们吃。” 叶满:“你今天去酒店休息吗?” 老师说:“晚上过去。” 叶满:“要买那么多东西吗?” “不是,”那人啃着包子,说:“钟点房便宜,睡几个小时早上赶车回去。” 叶满小时候也是在乡村学校念书,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老师。小时候的老师们都喝酒抽烟,喝过酒会打小孩儿,歌唱错了也会打,如果不去他们亲戚的小卖部买本子、钢笔,他们就会掐腰骂人。 叶满生的那个年代,乡村里其实没有什么专业老师,念完初高中就能教学。 叶满低着头沉默下来,时间差不多了,他需要打车去车站了。 他抱着小狗站起来,走到路边,转身对那位在繁华都市里蹲着的老师说:“我……” 我要走了,你注意安全。 那位皮肤黝黑粗糙、两鬓染白的老师抬起头来看他。 叶满迟了两秒,莫名其妙说了句:“我现在特别有钱。” 韩竞给叶满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回寨子的汽车已经出发,叶满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彼时叶满在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他把书一批一批从书架上拿下来,故事书、童话书……他小时候想看都没有的,都拿下来。 他又到了批发市场,买了很多笔和纸,买下一百零一个书包。 他去了体育用品店,买了球、跳绳还有些自己没玩过,但孩子们能用的,搬空了半个店。 他第一次这样以购买形式花出这笔钱,他好像在补偿谁一样。 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和老师蹲在体育用品店门口喝奶茶,那时学校的捐赠协议电子版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他终于空闲下来,看韩竞的消息框,下午看见电话后他给韩竞发的消息:“我明天回去。” 韩竞回了个“嗯”,就再没说什么。 柯尚婕说:“一定要我请的,感谢你的爱心。” 叶满摸摸韩奇奇脖子上戴的定位项圈,低头说:“我没有爱心。” 柯尚婕转头看他。 她从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孩子气,敏感脆弱又性情古怪。 叶满:“我是买给小时候的自个儿,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是爱心。” 柯尚婕说:“孩子们需要这些,学校图书馆的书已经很多年没更新,体育用品也很紧缺,我们都很感谢你。” 叶满沉默了下来。 他怕老师,但面前这位老师他不怎么怕,大概因为她很亲和。 叶满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您是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柯尚婕:“请说。” 叶满问:“假如你教了一个孩子,不爱做作业不爱说话,衣服很脏,学习很差,同学都不喜欢他,怎么也教不会,怎么也打不好,你会不会特别讨厌他?打他?” 他在和一个真正的人民教师对话,隔着十来年光景,空气并非北方严寒,而是湿润温暖,一个小孩子站在贵州八点的路灯下,紧张得站得直溜溜,双手贴着裤线,站在老师面前。 “不会。”柯尚婕推了推眼镜,说道。 叶满没说话。 柯尚杰:“学习成绩很重要,但孩子的心理健康最重要。” 叶满:“所有人都讨厌他。” 柯尚婕说:“那老师就应该起作用。” 叶满握着奶茶,低低说:“没人帮他。” 他慢吞吞向这位老师描述了一些自己的经历。 柯尚婕听后,皱眉说:“如果你说的这些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那可能是他生存的环境语言出了问题。” 叶满透不过气似的,深深吸气,自言自语说:“我昨晚梦见了以前的老师,我经常梦见他们。” 这条街不算繁华,这个时间街上就冷清了,没什么车,只有一片片树叶被风吹着,在柏油路上舞蹈。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被风一吹,飘去了街角,一辆黑色越野停在那里很久,没开灯,也没人下来。 叶满慢慢地说:“我梦见我捡到了一块钱,交给他,他夸了我。” 柯尚婕笑着说:“拾金不昧。” 叶满:“第二天我又捡到了,五毛,也交给了他,他夸了我。” 柯尚婕很耐心听他说话,眼睛直视他,无比认真,叶满仿佛被看见了。 “第三天我捡到了一毛,也交给了他。”叶满说:“然后他说,不用自己假装丢钱上交,你爸妈赚钱不容易。” 柯尚婕生气地说:“怎么能这样!” 她问叶满:“是真的发生过吗?” 叶满点点头,他说:“小学时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总是捡到钱。” 柯尚婕站了起来,她看起来越来越激动,脖子都红了,说:“这样的人不该做老师,真是!真是!” 这个老师好得连脏话都说不出来。 发完脾气,她说:“他还打你?” 叶满看她这样的反应,难过反而消散了不少,他蹲在地上,撑着腮仰头看她,说:“有时候喝醉酒打得更厉害。” 柯尚婕来回踱步,说:“这样的老师不行,不行,我要举报他!” 叶满:“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柯尚婕停步看他。 叶满说:“打人最厉害的那个老师已经退休了。” 柯尚婕:“……” 叶满:“我们那里的乡村小学去年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所有老师都退休了。” 他弯弯唇,故作轻松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他想说,我们去给孩子们买零食吧,不说了。 可柯尚婕走了过来。 她那双高度近视而变形厉害的眼睛看着叶满,说:“你没有错。” 叶满笑了笑:“谢谢。” 柯尚婕说:“走!我请你吃东西。” 叶满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人一起喝酒。 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怎么样,对方先喝高了。 小酒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躲在里面追剧,桌上酸汤鱼被吃了大半,四十多岁的乡村女教师抱着酒瓶,红着脸情绪激昂地跟他说自己的理想。 她是支教过来的,来了以后就没走,她说着一个个优秀学生,骄傲得仿佛是她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 叶满有时候会困惑电视上那些师生的情感是不是演出来的,在他的成长经历里,老师和自己的关系更像君臣、上下级、道德标杆和罪犯,掌权者与平民。 和柯老师那顿饭,他终于确定了不是那样,是自己的误解,是自己的想法偏激。 “不是每个教师都合格的。” “你不要责怪自己,那时候你很小,没办法保护自己的。” “千万不要怪自己。” 她说了好多好多,耐心又细心,她不是那些老师,不出现在叶满的学生时代,当叶满跳出了年龄与这个职业对话,发现自己的一些固有刻板印象发生了松动。 如果以平等的角度而不是仰视,他就发现老师是一个职业,而非掌权者,他能直视他们的对错与优劣了。 第107章 “我要让所有孩子都走出大山!” “我要让他们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要守护他们的心理健康!要给他们吃好吃的糖!” 她雄心勃勃。 叶满也喝醉了, 有时候与特定的角色对话,会让人有种开了上帝视角的通透感。 他醉得趴倒在桌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寂寥的街, 他想, 柯老师说得很对, 该过去了, 我也该放下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们肯定早就忘记我了。 可他又想,凭什么呢?自己变成了这幅模样, 噩梦缠身,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柯老师已经醉得睡过去了,窗上映着俩醉鬼的影子。 太晚了,该离开了。 “你看!”醉得脸色潮红的柯老师忽然弹起来, 非常认真地对叶满说:“就算有那么多坎坷, 你不还是把自己成长得很好吗?” 叶满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他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没声音,他不好,但他现在能让别的孩子成长得好一点, 富足一点, 就当是帮帮时间里那个孩子吧,让他不要再困在那些老师的言语、暴力、目光里。 叶满扶着柯老师出去,韩奇奇在俩人身后跟着。 夜里路上没人了, 韩奇奇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对黑漆漆的转角叫了两声。 叶满转头看它。 韩奇奇站在原地没动,看看叶满, 又向转角叫,喉咙里发出哼唧声。 叶满醉得厉害,说:“好了,韩奇奇,我们去睡觉了。” 韩奇奇又回头看看,才跟了上来。 酒馆对面有小旅馆,环境一般,允许带小狗,叶满开了间房,把柯老师放在床上,自己去隔壁房间,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了床上。 手机还有十几格电,他插上租来的充电宝,模糊的眼睛盯着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侧身,孩子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点开韩竞的对话框。 他没发消息过来。 他点进韩竞的朋友圈,几分钟前韩竞发了一条动态——晚安。 他点了个赞,几分钟后,他爬起来,走到小旅馆窗口,向下看。 梧桐树凋谢着的秋天里,一辆黑色越野停在下面,熄了灯。 叶满回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路灯灯光朦胧照进来,和照在车上的一样颜色,冷清清的秋天的枯黄色。 他垂着头,打开韩竞安静的对话框,良久,又关掉。 第二天早上,叶满和柯老师去了肯德基采购,买了一百零一份汉堡炸鸡薯条可乐,学校里一共有这么多孩子,又多买六份,学校一共有这么多老师。 早上七点左右,肯德基并没太多人,员工因为他们的订单忙得脚不沾地,叶满昨晚没睡好,加上喝了酒又头疼,他趴在桌上慢吞吞喝着豆浆。 柯老师精神抖擞,一直数着数量,生怕弄错。 叶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和那些数量庞大的食物,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就像正在往自己童年幻想的高楼里搬运物资一样。 他叫来了货拉拉司机,在柯老师忙碌的时候,带着人去书店几个地方把买的东西装好,回来时肯德基已经做好了,并装箱。 货拉拉允许一人跟车,叶满不准备再去学校,就自己坐早上的车回寨子。 柯老师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叶满觉得受之有愧,听起来别扭极了。 清晨城市又活了起来,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各不相干的都市人来来往往,不做停留。 韩奇奇扭着头,看着街尾发呆,叶满也局促不安地回头看了两眼,直至柯老师的话终于停下,他才缓过一口气。 回到花姐家已经中午了。 韩竞正在房间里打电话,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 叶满那双清澈的眸子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笑,说:“给你们买了肯德基。” 韩竞点点头。 叶满没再说什么,拿衣服进浴室,冲了个澡,爬上床,准备补觉。 房间里光线太亮,他正想翻身避开,光线暗下去了。 韩竞拉好窗帘,挂断电话,问:“很累吗?” 叶满摇摇头,裹上毯子,疲倦地说:“韩竞,你困不困?” 韩竞:“有一点,昨晚没睡好。” 叶满:“我也是,补觉吧。” 韩竞打量他的侧脸,半晌,说:“好。” 叶满翻了个身,背对韩竞,迷迷蒙蒙半梦半醒,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哥。”他歉意地说:“我忘了买烟。” 韩竞:“没事,我在车里又找到了几盒。” 那几盒烟很新,就放在桌上。 叶满轻轻抿唇,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毯子里。 他下午三点多才醒,山里阳光很好。 韩竞还在睡,韩奇奇也还在睡,叶满轻声起床,走出了房间。 花姐在厅堂里做刺绣,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大概是因为睡得好,他这会儿心情和状态也很不错,难得放松。 他找出绣了一半的小狗,坐在她身边,继续绣了起来。 这些天他每天都在绣,等他绣完就离开。 四点多,太阳偏西,叶满背着电脑手机和笔记出门。 他慢慢走过绿意苁蓉的梯田,时不时停步,转头看,风吹着金黄色的稻田,田里几个寨民在劳作。 只有他一个外地人的影子。 他继续走,走到梯田下面,又转头看,这个世界只有他。 他静静站在梯田上听着风的建议,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电脑。 坐了会儿,几个小朋友从道路尽头蹦蹦跳跳跑来,怀里抱着肯德基。 他们欢快地冲叶满摆摆手,风一样刮过梯田,回去了寨子。 小绣娘在最后面,蹦跳着向他喊:“等我!在这里等我!我来找你!” 叶满眼睛里浮现一点笑意,转头看了好久,直至孩子们人影不见。 他闭着眼睛,晒着夕阳落日,没有现代化工业噪音的自然让他心里渐渐宁静。 “他在老茶树的后面,”路过的微风向他报信:“你看到他了吗?” 叶满说:“看到了,昨天就看到了。” 风绕着他的卷毛儿打转转,问:“你不叫他过来吗?” 叶满没说话,风见他沉默,也不说话了。 良久,叶满低下头。 闭着眼睛也没能阻挡阳光进入眼睛,所以他看手机的时候,眼前模糊,出现一片片过亮的斑。 他不打算叫韩竞过来,假装没发现他。 他最近看到他心里会难受,自己要好好调整一下再面对他。 小小绣娘从寨子里跑出来,手上拿着一包薯条。 她在叶满身边坐下,和他分享开心的事。 “老师说,这是爱心人士送给我们吃的,”她身上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装,开开心心说:“我们还收到了羽毛球和足球、篮球,还有好多好多书,校长说要给我们建一个图书馆。” 叶满拿了一根已经软掉的薯条,放进嘴里,其实不太好吃了。 但小姑娘吃得很满足,她说:“叶子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阳光一层一层洒下来,在山颠、在半山腰,在梯田里,呈现不同亮度的耀眼鎏金。 它滚动在小姑娘漂亮的服饰上,叶满安静听她说着:“等我长大之后,也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买很多薯条。” 叶满问:“假如他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呢?” 小绣娘说:“可他能买很多薯条唉。” 叶满没忍住笑。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小绣娘也一起笑。 叶满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看贵州浩瀚的群山,他知道那里有多奇妙,山上是高远博大的蓝天,看不见边。 他的眼眶很干燥,忽然感觉心很宽广。 “甘蓝,你说,山里边真的住着神仙吗?”叶满问。 小绣娘咬着薯条说:“那里住着蝴蝶妈妈。” 叶满轻轻弯唇,忽然扭头看向山坡下,眼底浮现一丝惊艳:“他在唱什么?” 寨子里升起炊烟,墨绿色群山下渐渐起了雾,山影明暗分明。 小绣娘笑眯眯说:“开天辟地呢。” 叶满的相机一直在录着落日的过程,身边起了歌声。 声音稚嫩空灵,嗓音亮而穿透性强,只是开端就让叶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阳一点点落下,梯田上的人们扛着工具回家,他们背对日落,镜头里看起来,是一道道淳朴而遥远的黑影。 洗涤灵魂的歌声,让叶满几乎屏住呼吸,下一刻,晚归的寨民、苍老质朴的声音听见童声,融入歌声,托举着童声,就像敦厚大地托举着新生生灵,这里生生不息,民族文化会代代传递下去。 他呆呆听着,尽管语言他一点也听不懂。 古老的吟唱,嘹亮而悠远的曲调,没有任何伴奏,但美到让人心惊。 他有意识录下这样的歌声,直至夕阳收光,大地沉寂。 歌声也停了。 叶满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片大地连在了一起,那么亲近,没有隔阂。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眼泪已经湿了满脸。 他对小绣娘说:“甘蓝,我要走了。” 小绣娘扭头看他。 叶满就见这个刚满十岁的小姑娘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将落未落。 “你要去哪里?” “要继续往前走。” 一滴泪从孩子眼眶落了下来。 叶满手足无措,说:“我有机会会回来看你。” 小绣娘擦掉眼泪,问:“真的吗?” 叶满没说话。 他不敢承诺,他大概不会再来,旅程结束,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了。 小绣娘把他对沉默当成了默认,她站起来,说:“爸爸妈妈也是这样说,我每天等着他们,也等你再来找我玩。” 小绣娘回家了,叶满从她家门口转身,往回走。 吊脚楼后恍惚有一个身影,隐在深蓝的夜色里。 吃饭的时间,路上没有人在走,村庄寂静,偶尔有几声小狗的叫声。 叶满低着头走夜路,走到坡上一处岔路口,停下。 他原地转身,向长满杂草的小路看。 他就这么无言站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一个高挑的影子从夜色中走出来,他不急不慢,姿态从容稳重,走到了叶满面前。 叶满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韩竞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他,沉沉道:“冷了我好几天了。” 叶满“啊”了声,随后微微笑,表情憨厚又无辜:“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韩竞眯眼打量他,少顷,略带痞气地笑笑:“不想沟通是吧?” 叶满的肩被按住,男人侵略性很强的熟悉气息靠近,那张硬朗英俊的脸在他面前几公分处停下。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他低低说:“你一直知道我跟着你呢,叶小满?” 叶满眼睛里露出一点点笑意,抱着一堆东西转身,继续往前走,说:“昨晚就知道了。” 韩竞挑挑眉,追上去,路两旁青草绿蔓延、在夜色里自由生长。 “那为什么不叫我?”韩竞问。 叶满轻快地说:“不重要了。” —— 花姐帮助我写下了那首苗族古歌翻译,大意如下: 首记那太古 时间太久远 茅草还不长 花菜还不分 苍天还不造 大地还不筑 谁来得最早 哪个最智慧 来铸造天地 来造人造鬼 来造牛耕地 得粮大家吃 姜央最精明 姜央最早来 来开天辟地 来造神和人 …… 那是逐渐没落的民族文化遗产,真该被更多人听到。 那是我在花姐家里住的最后一夜,我在那天夜里完成了那件小狗刺绣。 因为刚捡起来的手艺不熟练,中间错了好多针,但好在都在里面,不太能看出来。 明天有小雨,我们就要离开,继续旅行。 我开始对前面有了一点期待。 我该去下一封信发出的地方,我有预感,这次我们能离谭英更近一点。 —— 清晨,他把衣服放在床上,也把韩奇奇摆好,仔细对照,但似乎两不相关。 韩竞收拾好车,问:“我能穿吗?” 叶满温温和和说:“本来就是你的衣服呀。” 韩竞脱掉T恤,把衣裳套在自己身上。 他穿的时候能把衣裳完全撑起来,整个一行走的衣服架子,小狗面积很大也很协调,刺绣针脚虽然不太纯熟,但也不丑。 “小满。”韩竞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说:“你绣得真好。” 叶满“啊”了声,赧然地对他笑笑。 小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山里温度凉爽,空气湿度很高,山谷里积着满当当的雾。 酷路泽的车门敞开着,韩奇奇自己跳了上去,熟门熟路把花姐缝给它的小玩具带进自己的窝里,是一只蜡染小兔子,深蓝色、花草纹、有两只长长的垂耳朵。 叶满收拾完东西,坐上副驾。 这两天的雨让整个世界温吞潮湿,叶满把衣服裹紧了一点。 韩竞在门口和花姐说话,叶满把低着头看手机。 不经意抬头,叶满忽然在车窗前看见了一支花。 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刚刚在吗? 叶满下车,把那支桂花拿起来,向四处看,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他被平白无故送了两次花,可都不知道送花人是谁,但真的好漂亮,很香,沾着雨水。 他拿着花进了车里,不远处花姐笑着说:“看来有姑娘在喜欢他。” 韩竞看了眼,淡淡说:“我也喜欢他。” 花姐一愣。 随后,整个人表情变得特别怪异。 韩竞正要走,花姐忽然拉住他,把他拉进了楼里。 “你们是什么关系?”花姐着急地问。 韩竞和她关系很好,说话坦坦荡荡:“之前谈过。” 花姐:“……” 花姐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清楚呢?我还和他说了很多你和妹妹的事。” 韩竞:“……”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都说什么了?” 花姐:“就是以前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添麻烦了,说:“我不知道,他就只说在你民宿住过,没说别的。” 韩竞脸色有点变了,要向外走。 花姐又拉住他:“他问了那个孩子的事,我没提过,但是他知道,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韩竞脑袋转得特别快,立刻把叶满的反常关联起来。 到底谁告诉他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拒绝听自己说,反而向别人打听? 韩竞透过敞开的木门看向车里的青年,他正拿着手机拍那支桂花,脸色清俊苍白。 “你真会给我添难度啊。”韩竞快给气笑了:“他本来是回避感情,现在改回避我了。” 花姐特别愧疚,原地站了会儿,说:“我去帮你说说。” 韩竞:“不用。” 桂花香气馥郁,他们那里没有这种树,见到的桂花多数是餐品里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张口,轻轻抿下几朵花。 韩竞站在门里看着那副灵动可爱的画面,和花姐说话都走了下神。 “你说了太刻意,”韩竞说:“他心思沉,想得多,知道我们背后议论他会不舒服。” 花姐:“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她反应过来这事儿误会多深了。韩竞来她这儿住纯粹是因为感情好,这么多年一直有生意往来,但是放叶满眼里,这就是韩竞旧情不忘,去前女友姐姐家住,她姐还给他说过去俩人多甜蜜,还说了孩子。 叶满是个性格内向腼腆,但脾气很好,又很真诚的人,这里的人都喜欢他,可他要是真喜欢韩竞,那这些日子得多别扭难受? 叶满嚼了一会儿,又低头吃了两朵,转头看向门口。 只是角度问题,叶满看不见他们。 韩竞:“我们走了。” 花姐:“等等!差点忘了。” 她说:“你们等一下,我有样东西给他。” 叶满圆溜溜的猫眼一直盯着门口看,吃着花等啊等,终于见韩竞出来。 天也不早了,该出发了。 叶满把安全带系好,转头跟韩奇奇说:“奇奇,我们要走了。” 韩奇奇最近的毛快长齐了,原本皮肤病的地方已经被白白的绒毛覆盖,看起来是一只挺正常的短毛狗。 它冲叶满叫了两声,咬着娃娃摇尾巴。 叶满忽然发现,它好像快乐了很多。 韩竞打开车门进来,说:“导航,齐水县。” 车载导航开始规划路线。 “七小时,这么远?”叶满说:“两个小时轮换吧。” 韩竞:“嗯,稍等一会儿。” 叶满没什么意见,让等就乖乖等。 他握着桂花,低头看手机,卷毛儿扎起来,零散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看起来特别乖。 光从降下的窗户透进来,仿佛把他的脸皮都变薄了,血色从而露出一点。 “喜欢桂花?”韩竞靠在驾驶位上,漫不经心问。 叶满没抬头,说:“不知道是谁放在车上的。” 韩竞:“可能是有人喜欢上你了。” 叶满:“……” 他手指顿了顿,说:“不会的。” 韩竞没想好怎么开始话题,就没接话。 花姐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木盒子。 她绕到叶满这边,微微欠身,笑容温柔和善:“这是春秋的外套,带上,路上穿。” 叶满立刻局促起来,举手来回摆:“不用不用,我在您这里白吃白住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花姐:“一定要收下,这件你穿很合身。” 叶满真不想要,他不愿意欠人情,要是吃的、小玩偶还行,比较轻,但要是衣裳……看这盒子就不简单。 叶满:“不不不。” 他不擅长处理别人对自己的好意,觉得自己配不上,也不知道怎么还,窘迫极了。 韩竞:“收下吧。”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开口道:“有来有回,才有情分。” 车开出寨子,叶满一路看着窗外,从紧张局促的不配得感里慢慢缓了过来。 他低头打开雕刻精美的木盒,里面是一件藏青色外套,是长款,传统苗族服饰结合了现代的时尚元素。 “天啊,锡绣……”叶满小心摸着精美华贵的刺绣羊毛大衣,它的袖口、衣襟、衣领、衣摆都用大部分刺绣镶边,前胸从肩至腰两侧刺绣流苏交替流下,用锡线和黑红蓝绿四种颜色填补空白,绣出复杂而文化厚重的几何图案。 车行走在路上,阳光光影变化里,仿佛银河流动。 “这个……值多少钱啊?”叶满颤巍巍问。 这么大面积的金属绣,得绣个一年半载吧? 韩竞语气特随意:“没价,没卖过。” 叶满:“……”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惊的。他喜欢它,可不敢碰了。 他小心合上木盒,没说话,开始低头查手机。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因为手机上并没有查到具体价格,只知道很稀有。 他不能要这件衣服,把盒子锁好,也不敢放下,怕韩奇奇弄坏他。 于是只能这样放腿上,木盒上放一支浅黄色桂花。 第108章 韩竞说:“不用那么大压力, 她送是她心甘情愿的事,既然送了也没想你还礼。” 叶满:“话不是这么说。” 韩竞:“踏实地穿,不用想着回礼, 她自个儿愿意给, 也不图你的回报。” 叶满:“可你刚刚还说, 有来有回, 才有情分。” 韩竞:“但那情分也得你看你想法, 你没那个想法交,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把礼物收好,那是你应得的。” 叶满:“……” 原来是这样吗?送礼物给朋友不都是为了收到回报吗?韩竞说的话让他忽然发现, 一件礼物对两个人好像是不同的题目。他以前一直混淆成了一件事,每次送朋友礼物都期待着对方回报善意,得不到就会内耗,他终于发现这是错误的。 “我知道她送的是你的面子, 不是我。”叶满慢吞吞说:“搭的是你的人情。” 韩竞:“还真不是, 她本来就要给你的, 她觉得你刺绣的时候眼睛里有不一样的神采,说你不继续刺绣很可惜,鼓励你呢。” 叶满:“眼睛里?什么东西?” 韩竞:“你就像在思念着谁一样, 你绣得有感情, 所以绣得好。” 叶满:“……” 韩竞眼睛看着山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点方向盘:“你在想谁?” 贵州的山路曲折,像以山为轴的离心机, 也不太宽,一弯转过一弯,让人眼晕。 叶满的眼睛盯着更远处,太阳升起, 雾气渐淡,呈现青黛色,大面积锥状喀斯特群山大气磅礴,神秘非常。 “想谁?”叶满轻轻地复述一遍问题,然后敛眸说:“又想我姥姥了……以后不想了。” 叶满姥姥的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好不容易叶满稳定一点,不提才最好。 韩竞又转过一个弯,沿着破路往前开,忽然说:“我十几年前在这里谈过一次恋爱。” 叶满眨眨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说:“我知道。” 韩竞:“是当初和侯俊去天坑底下被困,把把我们救出来的姑娘。” 叶满没吭声,也不知道在听还是没在听。 韩竞:“我们那时候年纪很轻,对彼此都有好感,就在一起了。” 叶满不说话,韩竞就继续了下去。 “在一起大概一年多,我们分手,她嫁人了。”韩竞说:“她是花姐的妹妹。” 看叶满还是不说话,韩竞继续说:“我们和平分手,这些年联系不多,她孩子都很大了,这回来花姐这里住和她没关系,只是因为方便。” 叶满:“……” 韩竞说:“没什么想说的吗?” 叶满说:“啊。” 韩竞:“……” 韩竞:“这些天你看我不痛快,是因为这个,是吗?” 叶满说:“我没有看你不痛快。” 韩竞:“你有。” 叶满:“没有。” 韩竞:“有。” 叶满:“……” 韩竞灵光一闪,想起叶满在侗寨对他的态度,尽力排除误会:“我们以前常常给山里的寨子带物资,车队的人都或多或少说些侗话、苗话和瑶话,其他的能听懂点,说不了。” 叶满慢吞吞说:“你也会藏语。” 韩竞:“青海藏族很多,我在那个环境长大的。” 叶满:“……” 韩竞交待:“还会塔吉克语,我妈教的。” 叶满:“……” 他缩起肩膀,低下头,看那支新鲜的桂花。 “我确实有不痛快,因为我有一点想错了,”叶满回避地转移话题:“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了。” 他说“最好的朋友”时,口吻浪漫又稚气,很像小孩子说的话。 韩竞配合地说:“这算什么错?” 叶满抽象地掩饰自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有其他对你很重要的人出现,我会有一点吃醋。” 韩竞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没说话。 叶满怕他不信:“当初对周秋阳也是这样的。” 那个看上去粗犷却心细的男人干脆利落地说:“明白,你介意这事儿很正常。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从来不干那种牵扯不清的事儿,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 话毕,他温柔地补充:“你现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满心脏忽然被烫了一下,虽然朋友的言论是他用来蒙韩竞的,怕他发现自己喜欢他。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开心,那句话代表着他交到了一个朋友,朋友这个词汇对从来孤独的叶满来说很重要。 但其实韩竞不必解释这些的,叶满已经不介意了。他想通了,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喜欢韩竞,他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就像世界上有很多人喜欢桂花,但桂花不是自己的专属,他不能专门拥有,但可以欣赏,他不应该因为别人也欣赏了桂花就生气——这是他想了好久想出来的,重新跟韩竞相处下去自己应该变化成的新形状。 韩竞:“那年侯俊在路上捡了个孩子,我们路过那儿,他在挂在树上那些袋子里看到一个会动的,打开一看是个刚出生的女孩儿。他没结婚,因为工作也没法养,带到贵州,孩子被花姐一家收养了,她叫侯俊爸爸,侯俊过世后我定期打钱资助。” 叶满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他问:“为什么会挂在树上?” 韩竞只是说:“树上挂着很多孩子,侯俊给她起名叫铃铛,因为是那棵树上的铃铛把他带过去的,只有她还活着,所以铃铛响了。” 叶满心中惊骇,等着他说。 韩竞只说了一句:“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挂的都是病弱的或者女婴。” 叶满立刻明白了,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悲伤,没再继续问。垂下头,半晌说:“孩子……” 韩竞:“怎么了?” 叶满顿了顿,他说:“我想起了谭英的信。” —— 贵州的隧道好多啊,一个接着一个。 刚从一条长长的隧道钻出来,耳边的噪音还没缓解,就又一次进入黑暗。 我就这么一个隧道接着一个隧道地开,只是这样我就觉得自己走出了很远很远,可当初的那个小孩儿走了多远,他走回家了吗? 谭英的第三封信很特殊,是两个人写的。 一封是一个自称小卖部老板的人写的,一封的纸张明显早于小卖部老板那一张,是个孩子的笔迹,里面只有几行字—— 他们要带我走了,姐姐,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他们割掉了我的一只耳朵,我想把耳朵装回去,可它又掉了,我好害怕。 我不知道他们会带我去哪里,他们可能会杀了我。 小丁回到家了吗?我想回家。 你还能找到我吗? 我等你,求你快点来! …… 就这么几行字,字写得很大,占了一整张的纸。 我带着对这封信的疑虑开向信发出地,这段路漫长、忽明忽暗。 多年前或许有个人和我们走过同样的路,她为了什么样的目的上路,又发生了什么? 车冲出隧道的瞬间,全世界的绿色向我们包围来,我在大自然生命的呼吸里看到了谭英。 她背着行囊独自走在路上,坚定且目标明确,我越来越好奇关于她的事。 —— 路上交通管制,耽误了几个小时,到县城时已经天黑了。 俩人在路边烧烤摊解决了晚饭,找了个酒店住下。 叶满洗过澡,坐在床上弄视频,韩奇奇咬着花姐送的小玩偶到床边,仰头看他,冲他甩尾巴。 叶满趴在床边跟它玩,摸它的毛摸得心里软趴趴的,他枕着手,小声说:“你是一只小狗,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狗。” 韩奇奇傻憨憨地坐地上冲他摇尾巴。 “你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叶满裹着床单胡言乱语:“我是一只绿色的小狗。” 电脑屏幕亮着,房间里只开着氛围灯条,浴室里传出哗哗水声。 叶满趴在绿色的床单上,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继续说:“我们是好朋友。” 韩奇奇跟着原地转了一圈,可爱到爆炸,转完圈双爪扒上了床头柜,看那支被叶满插在矿泉水瓶里的桂花。 它开得很好,绿叶子里小巧的花瓣锦簇着,被叶满吃了几朵,仍然繁盛。 叶满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托到韩奇奇鼻子前,四支厚厚花瓣像四个小小的碗。 韩奇奇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动,在他掌心嗅了一会儿,张嘴给吃了,然后用有些粗糙的舌头舔它的手心。 “喜欢那支桂花?”韩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叶满都没留意。 “很漂亮,”叶满说:“我准备把花摘下来,晒干后缝个香囊。” 韩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的睡衣是新洗的,所以叶满不排斥。 韩竞:“知道是谁送的吗?” 叶满摇头。 他说:“可能是甘蓝。” 韩竞:“是一个姑娘,我看到了,送了两次。” 叶满“啊”了声,耳朵有点红了,扭头看那支花。 倒不是说有什么杂念,只是叶满很少被人喜欢,容易害羞、脸皮薄。 “以前这里男女之间的求爱很有意思,”韩竞说:“比如苗族‘游方’,布依族‘浪哨’,雷公山南麓的隔窗探妹、行歌坐月,荔波瑶族的凿壁谈婚。” 叶满翻了个身,大字平躺在床上说:“我知道凿壁偷光。” 韩竞:“一样是在墙壁上凿一个孔,凿在姑娘枕边,夜深人静的时候,小伙子把一根竹棍插进来叫醒姑娘,然后唱歌。” 叶满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目光清澈专注。 “然后呢?”他好奇地问。 韩竞:“姑娘喜欢他就把竹竿抽进来,不喜欢就推出去,嫁人后谈婚洞就会封起来,所以……” 叶满:“所以房子上有洞,就是有没出嫁的姑娘?” 韩竞一只手撑着柔软的床,低头看他,放松地说:“早些年,刘铁还跟着车队那会儿,不知道在哪儿听见了这个风俗,我们路过瑶族寨子,他就到处找房子上的洞。” 叶满瞪大眼睛,说:“那、那不好吧?” 韩竞勾唇:“那晚上我们正睡觉呢,被人叫起来了。” 叶满:“啊……” 韩竞:“派出所同志把刘铁带走了,整个寨子都惊动了,半夜那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叶满皱眉:“他干了什么?” 韩竞:“他拿竹棍骚扰姑娘,把人给吵醒了,蹲人家外面唱好运来。” 叶满要笑不笑的,匪夷所思地说:“他是怎么想的?” “我管他怎么想的,那晚我们全被赶出去了,”韩竞说:“从派出所出来我揍了他一顿,他在医院躺了三天。” 叶满抬手,指他的鼻子:“你好暴躁。” 韩竞微一挑眉。 叶满没忍住笑:“但我觉得你做得对。” 韩竞抓住他指自己的那根手指头,握在掌心,低低说:“按照今天谈的,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叶满心跳慢慢加速,他避开男人的视线,小声说:“嗯。” 韩竞慢慢欠身,靠近叶满,酒店灯光被他宽阔的身体遮挡,叶满眼前变得很暗,抬起眼睛,却有点看不清男人的脸。 只觉得压迫感很强,侵略性很强,让他开始不自觉压制自己的呼吸。 韩竞那张颜值过硬的脸在距离他四五公分时停下,低低说道:“捂嘴干什么?” 他垂眸看他,散漫带笑,看起来不那么正经。 叶满耳朵红透了,捂着嘴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干嘛?” 韩竞的目光慢慢下移,也不知怎的,明明没被碰着,可叶满就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慢慢擦过一样,有点虚虚的麻。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满瘦巴巴的手指上,盯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怎么胖不起来呢?你这样扔无人区狼都不爱吃。” 叶满:“……” 他松开手,凑到眼前看了看,困惑地说:“我挺能吃的啊。” 韩竞说:“经常失眠,耗的。” “唉……”叶满无力地说:“没办法。” 韩竞说:“之前说教你防身的,每天晚上练练,可能累了就容易睡了。” 叶满乖乖说:“好。” 韩竞:“今晚开始吗?” 叶满眼睛有点发亮:“好!” 他还在观察青年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随口道:“试着攻击我。” 话音未落呢,就听“咚”一声闷响,房间里一片死寂。 床边,小白狗奇怪地歪头看他们,竖起的大耳朵跟着歪倒一只。 良久,韩竞低低地“嘶”了声,用手按住叶满的额头,轻轻揉了揉。 随后,他起身,半跪在床上,摸摸自己的颧骨。 “叶小满,”韩竞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你脑袋够硬的啊。” 叶满撞了一下疼得眼前冒雪花,双手交叠在韩竞按自己脑门儿的手上,边抽气边说:“我以为你能躲开呢。” 韩竞:“……” 韩竞理亏,主要他没想到叶满这么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他对叶满没有半点防备心,堪堪躲开一点,没撞上脑门儿,撞脸上了。 “哥,”叶满终于缓过来一点,伸手去碰韩竞的脸,他愧疚又不知所措:“红了,会不会淤青啊?对不起。” 韩竞把头压下去一点,方便他摸,说:“没事,是我没准备好。” 他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视频邀请是来自小侯。 他顺手接了,小侯放大的脸怼屏幕上了,稀奇道:“哥,你脸怎么了?” 叶满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韩竞在叶满因为窘迫而滚烫的额头上揉了揉,顺势上床靠住床头,随口说:“教小满几招防身术。” 小侯大惊,一双细长的眼扒着屏幕,左看看右看看,试图找到叶满在哪儿,说:“嫂子可以啊,能伤着你。” 叶满已经无瑕在乎小侯的称呼了,他想在地球上撕开一个裂缝,义无反顾地跳下去,用来逃避这尴尬的情况。 韩竞的手慢慢揉着他的脑袋,说:“打视频有事?” 小侯:“没有,这不快中秋了吗,想问问你回不回来。” 叶满一怔,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快中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韩竞也要离开了吧……可他没处可去。 “干什么去?”韩竞看向正下床的叶满,挑眉问。 叶满对他笑笑:“下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楼下有家药店,晚上八点多,药店里只有一个小护士,正吃饭追剧。 韩奇奇甩着尾巴站在门口四处看,各种中药材混合的气味让它有点混乱,没敢进去。 叶满声音不大,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 街上没什么人,店里就一个小姑娘,叶满是男性,怕对方感到不舒服,所以站得稍微远一点。 小护士从手机前抬起头,不怎么热情地问:“买什么药?” 叶满:“红花油。” 小护士:“红花油没了。” 叶满:“有冷敷贴吗?” 小护士:“没有。” 叶满还要开口,小护士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过来我看看。” 叶满:“……” 叶满乖乖抬步走过去,撩起自己垂在脸上的卷毛儿,额头那儿红了一块儿,他长得白,就看起来挺清晰。 小护士瞧了两眼,说:“你如果不放心,我这里有两个鸡蛋还没吃。” 叶满:“啊……” 他稀里糊涂付了两块钱,买了两颗热乎乎的水煮鸡蛋,刚要离开,小护士忽然说:“你是不是经常失眠?” 叶满脚步一顿,侧身看她。 小护士站在柜台里,说:“凡事想开点,没那么多事值得人塞进心里。” 说完那话,她又坐下,捡起筷子继续吸牛肉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像是没起来过。 叶满把两颗鸡蛋揣进外套口袋,走出门。 天上下了毛毛雨,县城里氤氲着温吞的湿气。 他站在药店门口,低头点了根烟,含进嘴里,点击屏幕把这个月贷款还了。 离职拿到的三万来块钱花一点少一点,路上油费住宿饭钱多数是韩竞付的,他一笔一笔记着,只偶尔花点,可还是没了不少。 半晌,他放下手机,低头抽烟。 小狗坐在他脚边,安静地陪伴。 路灯光昏黄,色调像墙上的旧报纸,三楼,韩竞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个形单影只的人身上。 “哥。”视频里,小候说:“你要是顺路,去替我看看铃铛呗,她今年高三了。” 韩竞:“不顺路。” 小候:“那我过阵子自己过去。” 韩竞沉默了会儿,说:“他要是因为吃醋不理我,我虽然着急,但心里还挺高兴的,可他吃着吃着忽然不吃了,我心里怎么没底了呢?” 小侯翻白眼:“不理你你着急,理你你又没底,真难伺候。” 韩竞直接把视频挂了。 叶满回去的时候,韩竞正打电话,不过不是跟小侯,是工作电话。 叶满脱掉外套,进洗手间冲了澡,擦干净才上床。 他爬到韩竞身边跪坐,把鸡蛋剥开,然后轻轻贴上了韩竞的侧脸。 韩竞的手微微一紧,垂眸看他。 叶满的注意力在他的伤上面,眼神很专注,用掌心托着鸡蛋,慢慢滚。 韩竞讲了多长时间电话,叶满就弄了多久,两个鸡蛋都用韩竞脸上了。 电话挂断,韩竞攥住了叶满的手腕,把他拉倒在自己腿上,低头看懵懵的他:“还有没有鸡蛋?” 叶满摇摇头,他仍看着韩竞的脸,韩竞肤色深,脸上没那么光洁,有些日晒斑,但更显得粗犷硬朗。 他的每一分都长得那么好看,添上这一小块儿红就有些突兀。 韩竞被他那么盯着,情不自禁摸上他的侧脸,大手能把他的半张脸罩得严实,他望着小卷毛儿呆滞的猫眼,低低地说:“等我一下。” 外面的雨下得有点大了,叶满坐在床上试着做一些自己的事,他对着耳机说话,韩奇奇吧嗒吧嗒喝着水,声音一起传入正录入的音频。 “我不知道那时到底是高原的大风停了,还是经幡忽然静止,我向天买了一卦,出现那样的结果,所以我从那个房间出去了……” “有红花油吗?”韩竞推开药店门,向里面坐班的小护士问。 小护士头也不抬:“没有。” 韩竞:“有能冷敷的东西吗?” 小护士抬头,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没有。” 韩竞:“藏红花呢?” 小护士:“……” 小护士:“有,等着。” 韩竞:“有酒精也拿一瓶。” 小护士到药柜上取药,说:“你和刚刚那个买鸡蛋的是一起的?” 韩竞:“嗯。” 小护士:“藏红花泡酒外用,泡久一点,效果好。” 韩竞点点头,没应声。 他平常话就不太多。 拿了药,他转身往外走,小护士又坐回去继续追剧,微微抬高声音说了句:“打架不打脸啊。” 韩竞:“……” 回来时叶满正在看信,那封小卖部老板的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他走过去:“我的招数依赖力量,大部分不太适合你,咱们以后就先练几个基础的。” 叶满迟缓应道:“啊……好。” “在想什么?”韩竞把一根冰棍儿贴在了叶满脑门儿上,问道。 叶满心想刚刚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一边躺得板板正正被冰敷,一边说:“这个县城规划很好,没见什么老建筑。” 韩竞明白他什么意思。 十几年过去了,这封在当初看起来特别紧急的信现在已经成了买卖的古董收藏,国家飞速发展,城市规划都落实到了深山里的县城,那……曾经的小卖部,还找得到吗? 第109章 韩竞敏锐地睁开眼, 房间里光线很暗,夜里外面下了雾,从未拉严实的窗帘向外看, 世界朦胧得像一个鬼都。 深蓝色毛线崩直, 从他的手腕向窗边延伸, 那里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韩竞下床, 走到黑影背后, 低低开口:“睡不着吗?” 那人没有反应,也没转头。 又梦游了。 韩竞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说:“回去吧。” 叶满没有反应, 也不动,空洞的眼睛像是看着什么,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小满,”韩竞问:“你在看什么?” 小城深夜的死寂为室内落下一层霜, 叶满的手很凉。 “你别哭了。”叶满蹲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无奈地看面前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儿, 心里很不耐烦,厌恶极了。他很少对人有这样浓烈清晰的厌恶,因为每个人都是复杂个体, 他无法清楚判断。只是对这个孩子不一样。 “我很讨厌你, ”叶满对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说:“你越哭我越讨厌你。” 小男孩儿哭得更厉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胡乱蹬腿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身。 叶满心里涌上一股子恶心, 他说:“能不能放过我?别再阴魂不散了。” 叶满忽然抬起手,向前推。 推到了韩竞的胸口。 韩竞没动,叶满也没感觉。 “我想重新开始了。”叶满说。 那句含混不清的话进入了韩竞的耳朵,他认真盯着叶满, 试图弄清楚他的梦,可他没听懂,叶满也没再出声。 “所以,”叶满说:“别再跟着我了。” 小男孩儿站了起来,垂着头,在白色的世界里转身离开,越走越远,直至白色变成黑。 叶满又觉得好难受,他觉得自己丢了什么很重要的部分,猛地向前追出一步。 可刚刚的平地忽然变成了万丈深渊,他一下踩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坠落。 眼睛猛地睁开,他浑身都在发抖,大喘着气。 他躺在床上,房间里开着氛围灯带,光线柔和。 韩竞坐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个小瓶子,周围一股子酒味儿。 叶满转头看,韩竞手上那个小瓶里面的酒精从透明变成了红色。 “醒了?”韩竞问。 叶满局促地坐起来,点点头。 韩竞倾身过来,抬手撩起他的头发,叶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乖乖不动,然后觉得额头上一凉。 他转动两只眼睛往自己隐隐作痛脑门儿上瞧,像极了一只好奇小狗。 片刻后,他把手伸向韩竞的颧骨。 韩竞微微侧脸,方便他碰自己。 深夜里,酒店房间很宁静,叶满的心跳渐渐变得很缓、很慢。 “笑什么?”韩竞问:“刚刚做噩梦了吗?” 叶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醒过来就看到了你,高兴。” 韩竞微愣,张张嘴,正要说什么,叶满只碰了一下就克制地收回手,低头看那一小瓶酒,问:“为什么它变成了红色?” 韩竞继续给他揉已经有些发青的脑门儿,说:“里面是藏红花。” 叶满:“哦。” 他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盯着那瓶酒发呆。 韩竞站了起来,走过来,叶满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空出位置。 “困吗?”韩竞问。 叶满摇头:“睡不着。” 他刚从恶梦里醒过来,不敢继续,怕把梦接上。 韩竞:“捏捏背?” 叶满摇头。 韩竞:“给你讲个故事?” 叶满大大的耳朵微微一动:“什么故事?” 他喜欢听故事。 韩竞把藏红花酒瓶盖递给叶满,在他草绿色的床单上坐下。 “那就讲个藏红花的故事。”韩竞说。 叶满把另一个枕头抽过来,靠在韩竞那边的床头,然后在自己枕头上躺下,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他今天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针织的,散开的短发搭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乖巧。 韩竞靠着枕头,手臂撑在床头,侧身低头看他,声音低沉懒散:“在很久很久以前……” 叶满试图快点从刚刚的梦里挣脱,罕见得话多:“多久以前?几千年前、几百年前、还是几十年前?” 韩竞实在不太像一个会有耐心讲故事的人,他那紧贴头皮的青茬儿和过于硬派深邃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更适合做一个沉默寡言的酷哥儿。 可现在这样一点也不违和。 韩竞:“那年我应该是十八。” 叶满:“那我就是九岁。” 韩竞挑挑唇,说:“嗯,小学生。” 深夜忽然醒来对叶满来说并不陌生,一般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再次入睡,往往会伴随呼吸困难和严重焦虑,但他现在心跳很平静,他看着那个青海男人英俊的侧脸,听他说话,就像回到了姥姥小时候给他讲故事的时刻。 在很久很久以前——童话里好像都是这样开局的。 那个阳光把阳历牌煎成蛋黄色的年岁,小叶满孤零零待在被爸妈锁起来的家里,搬着小板凳坐在囚笼一样的窗前。 他小时候甚至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写作业要趴在爸爸喝光的啤酒箱上,蛋黄色的夕阳透过防盗铁筋,一格一格落在他的语文课本上,上面画着七色花。 他的生字没有写完,又发起了呆,那个陈旧的、一个年代特色的木窗上,苍蝇在玻璃上练滑步,叶满的思绪飞啊飞,想着用七色花瓣许什么愿,要先摘下紫色的花瓣,因为他不喜欢那个颜色。想着想着,又跑神去想紫色的花瓣会飞去世界的哪个地方。 那时,天空最后一抹夕阳也照在了祖国某段公路的一段,藏红花的紫色花瓣坠落地面,落在了黑漆漆没有丝毫情绪的少年眼里,转瞬寂灭。 “我十八那年第一次遇见侯俊。”韩竞幽静的目光与他对视着,说:“那会儿还没开大车,只在路上做一点小买卖。” 叶满:“拉萨那个男孩儿的哥哥。” “我们从伊朗商人手里收藏红花,”韩竞点头,低低说:“在中尼边境贸易市场收,再转手卖,赚取中间差价。” 叶满:“为什么……进口的藏红花更好吗?” 韩竞:“藏红花最早是从印度流入西藏,所以被叫藏红花,世界上最大的藏红花产地是伊朗。我们也培育,但因为种植气候要求苛刻,产量少,现在我们买到的藏红花也大部分来自伊朗。” 叶满呆了呆,说:“是这样吗?” “在拉萨出差的时候,领导买过,买了两千多块的就那么一点点……”他眨眨眼,说:“卖家说它是来自海拔五千米以上高寒地区长出的藏药。” 韩竞:“骗人的,你买了吗?买了我去给你要回来。” “没,”叶满说:“我用不上。” 韩竞:“早些时候用纸条、玉米须染色造假,现在少了,多数都是用劣质藏红花染色后卖。” 韩竞总是很耐心,跟他这个笨蛋解释过后,继续了下去。 他说:“我们是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市场上,偶然听说那里有藏红花,就决定去看看。” 九岁那个春天万物复苏,花也开了,那时农耕地少,出门还能看到大片大片草原,叶满满草原找,找不到一朵七个花瓣都不同颜色的花。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草地上,一片一片摘下白色野花的柔嫩花瓣,慢慢举起手臂,展开苍白细小的手。 花瓣被透明的风带走,吹啊吹,吹到了遥远的西北高原。 白色坠落高原雪山垭口,落在那个高大内敛的年轻人指尖,转瞬化成水,掌心的藏红花龙头凤尾,完整干燥,就着指尖的水痕搓过花丝,没断。 他抬起头来看,细细碎碎的雪落了下来,天空却晴着。 “好好好,就这个价格,我们把货物都给你。” “以后你想要买,就联系我们。” “你们真是好人。” 那两个伊朗商人非常热情,脸上的笑容遮也遮不住。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不是货不对,不是商人在搞鬼,是这次交易太过顺利了。 但他并没有打消收下的打算,能用这么低的价格收到这样品相的藏红花非常划算。 他付清钱,伊朗商人欢天喜地连连感谢,当天就离开了。 韩竞那时就察觉有人跟上了他们,眼睛好像遍布在整个市场里,同伴走过来低声提醒,韩竞也没打算久留,准备和同伴装车就走。 边贸市场上有不错的货物,他们买了不少,都装了车。 夕阳漫天时,边贸市场仍然热闹,他们驱车离开。 “是谁在跟着你?”叶满有点紧张。 韩竞弯弯唇,说:“收藏红花的。” 车在经过高山垭口时猛地失去控制,边上就是奔腾的河谷,那时已经离开市集一个小时左右,抵达的地方已经远离人烟。 韩竞迅速转动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几个同伴扶住车门,默契地准备如果韩竞控制不住,就在车坠落河谷之前找机会跳车。 从头到尾,几个人没有任何慌乱,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惊险。 石子跌落湍急的孔雀河,转瞬被卷入看不见影子,车轮险险停在崖边,三个人下车,看向来路,几辆车从山上冲了下来,迅速把他们包围,车上下来了十几个人。 叶满想象力很丰富,只需要一点语言他就能还想象出个个场景,韩竞说的话很简洁,没像叶满想的那么多。 “他们打人了吗?”叶满问。 韩竞:“比那严重,想杀人。” 叶满不敢相信:“就因为一点藏红花?” 韩竞:“他们常年在那里做生意,那儿的藏红花都是他们收,价格压得很低,所以我们收的时候那些商人那么高兴。” 叶满:“你赢了?” 韩竞:“人多,打不过。” 叶满抿起唇。 韩竞语气慢悠悠的,还有点懒,用这样的语气描述他的一线生死。 “纠缠了十来分钟,被打得挺惨,逼到了河谷边上,”韩竞垂眸看叶满布满血丝的眼睛,说:“没办法了,下面太深,没退路,就只能跟他们谈判。” 他们可以把藏红花和钱都给那伙人,用来换他们三个人的命,但是那群人不要钱,也不要所有人的命。 领头的拎着钢棍走过来,指向韩竞,说:“能挨住我一下,我就放你们走。” 同伴不让韩竞过去,可韩竞没什么选择了。他那会儿脾气非常硬,整个人很深沉、满身野性,人看不过眼,觉得他太狂,是越看越生气。 韩竞走过去,很快被人压住,跪在地上。 领头的吐了口唾沫,拎着钢棍高高举起来。 对准的不是他的背也不是他的胸,是他的头。 叶满屏住一口气,瞪大眼睛看他。 韩竞:“后来侯俊来了,他从市场回来路过,跑过来,用胳膊硬挡住了往我脑袋上砸的钢棍。” 叶满:“……” 韩竞真不太具备讲故事的天赋。 叶满想的是这样的—— 就在钢棍快要落下去的时候,路边停下一辆大卡车,里面跑出来一个斯文但精干的男人。 他跑到现场,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在钢管落下的瞬间扑上去把自己的胳膊扛在了韩竞脑袋上,当时骨头就断了。 可韩竞保住了命。 “侯俊,你别多管闲事。”领头的骂骂咧咧:“赶紧给我走!” 侯俊一脚踹开按着韩竞的人,挡在他面前,气势丝毫不弱:“他还是个孩子。” 领头男人骂道:“是他抢了我的生意!” 绿玉一样的孔雀河水堆起一层层的雪,躺在深深河谷,声音轰隆隆震耳。 雪沫子飞到天上,又变成冰花飘飘扬扬洒落,黑天里,乱七八糟的车灯照射聚集处,人们对峙着。 侯俊侧头问韩竞:“抢了什么?” 韩竞撇开头,冷冷道:“藏红花,是我们买的。” 侯俊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直视那群亡命徒的头儿:“藏红花归你们,放他们走。” “凭什么?”那人火大道。 侯俊:“那就叫占堆过来。” 那群人竟然没再说什么,拿上藏红花,离开了那里。 那是韩竞和侯俊第一次见面。 叶满问:“占堆是谁?” 韩竞:“一个管理市场的当地人,地位很高,侯俊和他是朋友。” 叶满问:“你和小侯哥哥之前见过吗?” 韩竞:“头一回见。” 叶满:“他为什么帮你?” 韩竞:“因为他恰巧看见了。” 叶满:“如果砸在你头上会怎么样?” 韩竞笑笑,叶满的问题他一个一个地答,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我就没机会给你讲故事了。” 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救命之恩。 叶满翻身,趴在枕头上,双手撑着下巴,说:“他是个好人。” 韩竞“嗯”了声,说:“他走得早,要不还能介绍给你认识。” 就那么几句话,叶满就听出了韩竞对那个人感情多深。 他望着韩竞的脸,想象着紫色藏红花瓣坠落枝头,晚霞收光的刹那,那个时光里的陌生人濒死的时刻。 韩竞那时年纪很轻,可那个年纪的韩竞为什么不读书,在路上奔波呢? 良久,他低低说:“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韩竞有一会儿没说话。 叶满看见了他眼神幽深幽深,叶满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点冷意。 “五道梁,无人区。”韩竞低低说:“他开车路过那儿,过五道梁之前我们还有通话,再之后没信号,就联系不上了。再看见他,他的车翻了,前面也是一辆卡车,也翻了,驾驶位的人死了,副驾的人跑了。” “抓到了吗?” “没有,车是套牌,可可西里是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 过了五道梁,生死两茫茫。说的是青藏线上的鬼门关。 可可西里无人区,高海拔、气候多变,氧气稀薄到呼吸都是奢侈,是人类生命的禁区。 叶满抬手沉默了两秒,认真说:“以后你会多一双眼睛,我会在我见过的世界里帮你找的。” 韩竞深邃漆黑的眼睛抓住叶满的目光,慢慢低头。 “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他垂眸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叶满看着他,没说话。 “为什么在丽江的时候,刘铁只是去医院看你、帮你说过两句话,你就又给他煮面又送他水果,”他说:“可我做得比他多,我为什么没有被特殊优待?” 叶满:“……” 他的视线一点点偏开,轻轻地说:“因为欠你太多了,没法补了。” 韩竞皱眉。 叶满很笨拙,但他还是尽量解释:“我一开始欠了银行三万多助学贷款,后来生病、借给别人钱陆陆续续欠下四五万的信用卡,再后来又被骗了,信用卡越欠越多,我欠一点还一点,慢慢还不起了。” 韩竞:“……” 他听懂了,但他明白这不是全部理由,更多的是叶满对自己感情的回避。 “咔——” 房间里恢复黑暗。 叶满声音困倦:“睡觉吧。” 韩竞在他身侧躺下,枕着手臂说:“懒得回去了。” 叶满没说话。 过了会儿,一半薄薄的毛毯盖在了韩竞的腿上。 “那个人有什么线索吗?”叶满背对着他,低低地问。 韩竞沉默很久,久到叶满以为他睡着了。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双头蛇纹身。”韩竞沉沉地说。 叶满猛地惊醒,他记起曾经在韩竞手机上看过的那幅画,原来他在找凶手! 第二天清晨小雨还在继续下。 小城里雾气蒙蒙,分不清是雨还是雾,体感是一种温吞的潮漉。 白天里县城路上没什么人,冷清清的。 俩人站路边打车,给司机看上面的地址,前两个年轻的不知道,都说县城没有这条街,第三个岁数大一点,招呼他们上车。 叶满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他们运气不好,小卖部已经不见,就算和发信人擦肩而过他们也找不到。 或许他们运气好,找到了地方,但是发信人已经搬离。毕竟,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可当车缓缓在路边停靠,叶满看见小店敞开的木门上挂着的风化褪色七色风车被雨水打湿后,他忽然生出一种震撼和感动。 就好像这十来年里,属于谭英的记忆仍好好保留着,人在物也在。 那里仍是个小卖部,小卖部的名字仍是“来富小卖部”。 它太过突兀了,在这条绿化干净整洁、商铺崭新现代的街上,它自带旧世纪的灰暖色滤镜。 小卖部经营着烟酒糖茶,门口堆着矿泉水,还有个桶里放着些日用杂货,门敞着,雨飘了一点进去。 叶满走进那个光线昏暗的小卖部,里面没有人。 门口廉价的自动感应装置的机械音重复念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叶满站在门口等待,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小卖部有点勾起他的童年回忆了,暗沉沉的色调,里面一个玻璃割成的货柜,用的是老玻璃,发绿,不那么透,有些浑浊模糊,玻璃下面是烟。 叶满等了会儿,小卖部里面传来脚步声。 叶满微微提起一口气,有些紧张地看过去。 阴天,光线暗,从灰扑扑的货架间走出来一个身形干瘦的矮个子男人。 他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阴沉沉,双眼干枯发黄,看人时有种阴鸷感。 叶满有点怵这样气质的人,打了半天草稿的话都憋住了,看起来愣愣的。 “要买什么?”那男人说话声音沙哑,听起来也好吓人。 韩竞带韩奇奇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其实关于信的事,韩竞一直没怎么参与,所以那是安全属于叶满的事,独属于他遇见的故事。 “我、我不买东西。”叶满勉强缓过一口气,把手上那封信放在老柜台上,故作镇定地说:“您认识这封信吗?” 那人飞速捡起信,速度快得像一个飞速收起的卷尺,叶满甚至错觉自己听到了金属铮铮声。 “这封信……”中年男人发黄的手指有些发抖,说:“为什么在你手里?”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街上的人来往匆匆,叶满捧着一杯热茶,茶叶是从街上的大茶树上揪下来的。 超市里开了灯,暗淡的节能灯光配上这上世纪的装修,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一个看上去和叶满差不多年纪的青年给两人倒好茶,站在一边,说:“所以信是你买的?” 叶满点点头:“在拉萨,从一个山东人手里买的,不过他也是从别人手上买的。” 青年姓操,单字一个明。他自我介绍说是在贵阳上班,中秋回来过节的。 操明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很轻易让叶满的紧张有所缓解,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坐在一旁,手上拿着那封信反复看。 “也就是说,这些老信流到市场上、变成收藏的前提是收信人把它们卖了。”操明说:“所以她确实是见到了这封信,但还是把它卖了。” 叶满摇头:“我倾向于这些信她没读过,因为在德钦时那个老邮递员说过,她在信发出那年春天后就不再回家乡了。” 操明:“这样啊。” 他转头看了眼年迈寡言的父亲,表情有些惆怅,片刻后,他代替父亲和这位忽然上门的人攀谈起来。 “我爸去过收信地址,”操明说:“在他发出信后一个月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坐了很长时间火车去到河北。” 第110章 叶满:“那里应该已经被推平了。” 操明:“对。” “我爸在当地打听了很久, 都没有找到收信地址,”他精明的眼睛不停打量叶满,说话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最后他遇到了一个路过那里的农民, 那人告诉他那里曾经是一个养老院, 最后一个老人被接走后, 那里就关了。” 叶满无瑕顾及对方对他的试探, 下意识转头看韩竞, 惊讶道:“养老院?” 韩竞对他挑挑眉,没说话。 叶满追问:“那个人知道谭英吗?” “我跟着他去见了养老院里还活着的最后一位老人,”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那时她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叶满:“她说了什么吗?” 操老能打量着时隔二十几年时间, 因她登门的年轻人,只觉得虽然都是一样年纪,但他和当年那女人的气势相去甚远。 但他或许这辈子也等不到她了,所以固执的他对这个人开了口。 “她说, 养老院里养了一个孩子, 是院长在坐长途客车时捡回来的。”操老能道。 那会儿操老能还在壮年,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从贵州来到河北,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距离他最后一次见谭英已经过了十几年, 所以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是在那里做农活的一个农民忽然看见了他, 以为他是来偷粮食的,拿着锄头就追了上来。 他用一口贵州话和对方鸡同鸭讲了半天,那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并把他带到了村子里。 在那里,操老能见到了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的老人。 她八九十了,家里人都在村子那一边,没有人特意留下来照顾她, 所以她就坐在老房的房檐下摇啊摇,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 操老能坐在她身边,就那么待了一整天,她醒的时候说话,睡着了就继续等。他坐在水泥地上,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不爱说话,像个闷闷的木头桩子。 河北农村的院墙出奇高,以邢台、邯郸、保定尤甚,除却一些地理气候与传统因素,还因它所处位置险要,自古是兵家必经之地,建高墙是为防御外敌入侵。 但是人坐在里面,就觉得只能看见天,四四方方的天,除了偶尔燕子过,看不见别的什么。 他那时想,人这生走到尽头,就像一个被丢弃在原地的累赘,没人愿意伺候了。 他想,等以后他老了,也不去给子女添麻烦,就这么守着老房子慢慢等死。 老太太醒过来,抬起松散的眼皮,瞧见他,有些意外地说:“你还没走呢?” 操老能说:“上回说到了捡回来的孩子。” “啊、啊,小英是捡回来的,”老太太眉开眼笑道:“那是个开心果儿。” 操老能问:“她去哪了?” “她老是到处跑,我们可不知道,又有她的信了?你是邮递员吧?”老太太扭头往后看:“她王奶奶,小英说她去哪了吗?” 操老能转头看,老旧破败的房子门框上结了蜘蛛网,没有半个人的影子。 “啊……”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忘了,这不是养老院……忘了,你开春时走了……就剩下我自个儿了。” 操老能转回头,说:“谭英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说:“她不回来了,我们把她养大了,不是让她陪着我们入土的。” 操老能:“她会去哪里?” 老太太没说话。 操老能看过去,她又睡着了。 那对话断断续续。 操老能拼拼凑凑关于她的事,大概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谭英是养老院的院长捡回来的,院长坐长途客车,从西往东来,人上上下下,经过了好些省,没人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上来的。 总之她一直在哭,旁边没有大人看着。他不落忍,去把孩子抱起来,那孩子到了他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笑。 他这一抱就放不下来了,下车联系了警察局,没有她家人的消息,他就把她带回了养老院。 她是养老院里最年轻的了,比那只三岁的小黄狗还小,是妥妥帖帖地被一群老人养大的,从小聪明漂亮又大胆。 他们把谭英当自己的孩子,或者说生命的延续,直至老人们一个一个离开,最后政府征地,剩下几个都被接回去,再一个一个死掉。 能变卖的都被工人变卖,包括那些无主的信件。 最后,没有人再知道谭英的来历了。 操老能又等了会儿,她醒了,问:“说到哪了?” 操老能:“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老太太说:“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病了,她流血了。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病了,我们也从来不许她给我们任何人送终。” 天黑了,万家灯火。 操老能把老太太抱进屋去,燃起灶台给她做了顿饭。 冷锅冷灶,始终没有子女来看她、给她送饭。 饭香传出来,里头躺着的老太太扬声问:“是小英回来了?” 操老能没答,往锅底塞了几根木头。 他端着饭拿到老太太身边,转身走了。 他走出了那个村子,村子里起了狗吠,他背着包,走了半晚上,进了城。 上火车回到贵州,从此没去过北方,也没离开过县城。 叶满在酒店用笔记录下这个故事时,眼睛有些累了,抬起头向前看,就好像看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像和医生描述的那样,她坐在阳光里,像一个温柔的剪影。 白天,齐水县城,来富小卖部里,叶满捧着温热的茶杯,问:“你找谭英是因为写信的那个孩子吗?” 他顿了顿,说:“抱歉,因为信里并没有写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又来了这里。” 操明:“对,他是我爸这么多年没出过门的理由。” 叶满一怔:“没出过门……” 操明:“我爸一直等在小卖部里。” 操老能说:“我在赎罪。” 天下着小雨,水汽蒙蒙。 操老能说,谭英来的那天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天气,一个个头高挑的漂亮姑娘走进来,问他有没有烟。 她穿着一身不打眼的黑衣裳,乌黑乌黑的长头发挽起来,胡乱用皮筋盘起来,束在脑后,走路时低着头,没什么声音,跟猫似的。 县城那会儿常来外地人,老公路经过这里,不少司机会经过这儿去云南、四川、广西、湖南……他的意思是,这里也曾四通八达。 操老能对她印象有些深,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出众,而是她身上有股子奇特的气质。用他们的想法来说,就是这女的不简单,身上有股子狠劲儿、有故事。 这路上南来北往的人哪个没点故事?但她不太一样,她不像是赶路的。 小卖部就开在国道边上,有不少人来买东西,生意也还算可以。家里那会儿有三个孩子,平常他不太让他们在小卖部里玩,因为这里路过的外地人多,不安全,但那些天家里有事,他就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操老能把香烟给她,她低头点燃,抽了口,眼睛往门口接水玩儿的小孩儿身上一瞥,说了句:“看住了,别挪眼。” 说完这话没多停留,顶着雨走了出去。 “我叫邻居帮我看店,去给小饭馆送油,又见着了她。”操老能说:“她站在街角,盯着那个饭馆,像是在看什么人,我也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人。” 进了小餐馆,里面人都满了,不少货车司机在这里吃饭,还有些打包的,老板忙得满头大汗,对送油的他谢了好几声。 老板娘在打包,操老能问了句用不用帮忙,老板娘应了声,说:“不用,快忙完了。” 那打包的外地男人提着饭走了,老板娘嘀咕一声:“也不给孩子买点吃的。” 操老能没多留,准备回小卖部,出门时瞧见那墙角的女人不见了。 他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没多想,回到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他就坐在门口编竹筐。 这事他没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他这平平静静的小卖部忽然闯进了人,那是他和谭英故事的开端。 “她抱着一个孩子,五六岁大,忽然跑了进来,跑得很急。”操老能说的时候,目光有些凝滞,就像回到了过去:“她跑进来,也没言语,径直躲进了货架后面。” 叶满:“她抱着一个孩子?” 操老能点头:“一个男孩子。” 操老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妻子时常嫌弃他为人凉薄,性子毒。 那天他也是这样,往店里看了眼,又看向店门口。 那天下着雨,冬天嘛,天冷,贵州的树绿着,可是一种灰突突的绿法,开门就是灰突突的绿山。 来往的江湖客平常不会特意和当地人产生冲突,毕竟聚这一个地方的人多数都是一个姓氏。 而开店的当地人,也很少会把自己卷进麻烦里,操老能就是这样的人。 很快三个男人就追了进来,气势汹汹,在小卖部里来回打量,不善地问操老能:“有没有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进来?” 操老能低着头编竹筐,没有说话。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像女人进来,他不问也不赶。 有人试图往里面走,操老能并不阻拦,那些人这样算一个试探,见他没反应就跑了进去。 他们在房子里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却有些不死心,他们再次问操老能:“她偷了孩子,是个人贩子,你见没见过她?” 操老能把竹条掰到极致,然后那柔软却韧性十足的竹条就归位至最完美的位置。 他不说话,那群人互相看了眼,就转身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墙角出现一点动静。 女人从不起眼的洞里钻出来,抱着那个孩子。 她低低对操老能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叶满:“洞?” 这么巧? 操老能:“是一个小仓库,我认为她踩过点,来了一趟就计划躲在那里……后来想想,她可能早就观察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选择我那里。” 叶满:“她不怕你告诉那些坏人?” 操老能重复一遍:“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能看出来,她看人很准。” 妻子说,他为人凉薄,性子毒。所以,他不会多管闲事。 叶满讪讪闭了嘴。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特意去一趟邢台呢? 操老能看叶满一眼,继续了下去:“她离开后不久,商店里忽然来了个小孩儿,七八岁左右。” 叶满直起腰:“是那个留信的男孩儿?” 操老能点点头。 他说:“那个孩子来得很匆忙,冲进店里,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求你把信给那个阿姨。”那孩子头上包着破布,几乎被血染透了。 他扒着柜台,在纸上面放了几毛钱,哭着说:“把信给他,求求你了。” 操老能那会儿正急着出门,那信他没心思看,那孩子他也没心思管,他有些暴躁地把孩子推出去,把信塞他怀里,说:“去别人家。” 门口忽然来了两个外乡男人,孩子身体抖了一下。 那俩人笑着叫他,男孩儿转身,走向了他们,他就跟他们走了。 那张纸掉在地上,被匆忙要出门的操老能踩了一脚,然后门关了。 叶满越听越觉得绝望,他很少会对人有攻击性,这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为什么你那么着急……” “那天我出生。”操明接过话说:“我妈妈难产,我出生那一天,妈妈过世了。” 叶满眼眶有些湿,他又有点控制不住想哭,泪失禁真是个让人绝望的病,他并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矫情”的。 他借着喝茶的间隙用力眨了下眼,入口的茶是酸咸的,他说:“谭英应该会回来的。” 他很少对别人的行为做出如此笃定的推测,一路走来,他好像慢慢熟悉起来谭英,他不认识她,可觉得,她是那样的人。 “她确实回来了,也是那天,”操老能说:“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我回去。她问我是不是有人来找过她。” 叶满提起一口气。 操老能:“我想把那张纸给她,但是那张纸莫名其妙不见了。我那时……很忙,也不想和外地人纠缠,就说他被人带走了,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就走了,开始两年她回来过,后来她留下了那孩子的住址和父母名姓就没再来过。” “你有他的地址?”叶满屏住呼吸,轻轻问。 “没了,那时候不当回事,也没觉得他会再来。她怕我不当回事,用刀子刻在了我家墙上,来人一眼就能看见,但是那之后不久着急发过洪水,房子修过,地址也没了。” 门外的雨下得有气无力,青色山影就像裹了水的棉花,慢慢涨进了门,挤满店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慢慢膨胀至叶满的身边,把他裹得密不透风,连肺也被裹紧,呼吸很慢很困难。 韩竞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手轻轻撑住他的后心。 叶满没回头,就这样静静坐着,感受着韩竞的体温与沉默的支撑。 “是什么契机让你去邢台的?”叶满垂眸问。 操老能:“信发出前一个星期,店里来了个青年。” 叶满:“青年?” 操老能点点头:“他少了一只右耳朵。” 叶满咬唇,半刻后,他问:“他找回来了?” 操老能这次摇了头,他说:“他是路过。” 操老能在搬货,他一个人拉扯四个子女长大,这些年过得很难。 往东十几里的大山开了隧道,可以少绕二十公里路,于是这里就很少有人走了,县城变得冷清,多数人都出去打工了。 他正干着活,门口进来一个青年,他二十多的年纪,身材黑瘦精干,气质阴鸷,进门嚷了一声:“有人吗?” 操老能走出来,一眼看见了那青年缺了的耳朵,当时就愣住了。 年纪对得上,耳朵也对得上,但对方看见他却并没什么反应,所以操老能那会儿也不确定。 青年买了烟和水,把零钱放在柜台上。 操老能正要收,那青年忽然把钱拿起来了,操老能抬头看他,见那青年又把钱放在了柜台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操老能意识到了青年这样做的动机,心口忽然一跳。 他仔细打量那青年,却听那流里流气、面容阴鸷的青年问:“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操老能就知道了,曾经那个孩子回来了。 那天他俩人坐在门口喝一瓶酒,喝了一天,操老能从青年嘴里知道了当初的事儿。 “我模糊记得那个女人,梦里常能见到,”青年说:“她说她找了我很长时间,是我爸妈托她的。” 叶满:“谭英是来救他的?但另一个孩子……” 操老能:“谭英跟我说过,她是受他爸妈之托,追着那伙人贩子追了好几个省,一直到了这里。” 叶满忽然想起梅朵吉信里说的“你做的事意义非凡”,还有和医生说,她总是居无定所。 她是否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叶满合理推测。 谭英本来已经找到了那个被拐走的孩子,她有机会把他带出来的,但是中间发生了意外。 那里不只那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儿。 谭英想把两个人都带出去,但是惊动了人贩子。 叶满认为,那时候她或许面临着一个抉择,两个只能带一个。 “他说,那个女人抽出了刀子,”操老能说:“让他们先跑。” 叶满一怔。 操老能说:“但是那个孩子当初做了一个决定,他推开女人,跑出去把人贩子给引开了,让她带着那个小一点的走。” 叶满轻微抽了口气,说:“他真勇敢……换成我肯定办不到。” 操老能说:“他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那么干。” 叶满:“……” 操老能面色沉沉:“不过这是他后来的说法了。” 那天他和操老能一起喝酒,说起那天的事儿,俩人猜测着还原真相。那群人贩子很狡猾,始终走山路,那是唯一一次他看到有人的地方,所以谭英可能是找的途中意外碰上他们的。 那天他们买了饭就要转移,谭英可能是先报了警,担心时间来不及或者以后丢失目标,自己先动的手。 孩子跑了一个,李东雨被人贩子打了一顿,割下耳朵,逼问他另一个孩子的下落。 他没说,但他还记着女人说的商店。 女人说让他找机会跑到小卖部附近,她把弟弟送到安全地方之后就来接他。 但是来不及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在拖延时失去了一只耳朵,他偷跑出来把纸条送到小卖部后被人贩子带走了,躲进了山里,那时候他听到了警笛声,可他的嘴被死死捂着,只能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对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早就忘记家在哪。 而那天谭英也出了意外,她把救出的孩子安顿好,回来的时候着急,摔下了山,浑身是伤地回来,她找不到男孩儿,只能寄希望于小卖部,她想他会留下消息。 但是没有。 那张纸平常地不见了,或许是被风吹走,或许是被卷着烟草烧掉,或许是粘在某个顾客脚下被带走,总之,平常地不见了。 谭英后来没再回来,但那个孩子回来了,而知道孩子的家乡是哪里的,只有谭英。 人贩子早就消失无踪了,剩下那个孩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求生,短暂在小卖部停留,平静地问过女人的消息,就离开了。 操老能那会儿其实并没有太大反应,那个少年也并没有责怪他。 一个星期后,他的小孙子来小卖部玩,无意间在柜子底下翻出了他小孩小时候看的童话书。 里面夹着两张泛黄的纸,一张是那张孩子的信,一张是谭英留下的地址,两张纸曾经被他细心操持家务的女儿收起来,可时间久就忘记了。 打开看到里面的字迹时,这个男人就像是被刀插进了心口。 妻子临终前跟他说:“你为什么不帮帮那小孩?你心这么毒,比山里最厉害的蛇毒还要毒,你能心安吗?我不该嫁给你的……” 他写信给谭英,没有收到回音,就关掉了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北上,之后回来,再没出过远门。 又过了几年,青年再次路过这里,还是问他谭英有没有来,还是跟他喝了一顿酒,跟他说,他找到了谭英当初救走的孩子。 操老能说:“他说,那个孩子不记得他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看出他很难受。” 叶满很难受,说:“怎么能不记得啊?” 那是用他的流离失所换他回家的啊。 操老能:“之后,他每过几年就来一次,都是问谭英。他有几年没来了,我没想到会有人拿着信找来。” 故事到这里说完了。 第111章 叶满迟钝地猜测, 当初养老院被拆了,老人都不在,谭英的信被拆迁的人当废纸卖掉也是很可能的。 一切的痕迹抹除, 就像命运该当如此。 叶满问:“你知道现在那个孩……”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么多年过去, 他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 比他年纪还大。 “我有他的号码, ”操老能说:“你想要联系他,我抄给你。” 叶满握着那个电话还有那两封信离开,操老能说:“给我留一个号码吧, 如果你找到谭英,告诉我。” 操明送他们出来,低声跟叶满说:“我们一直劝我爸跟我们去城里,但是他一直要在这里守着, 太固执了。” 叶满:“啊……” 他局促的口才情商不足以支撑他说出什么有质量的安慰的话。 操明也并不介意:“如果你们有消息, 一定记得告诉我们。” 叶满两个人走的时候, 雨竟然停了,这个小县城很寂静,街上没有多少人, 想象不出这里曾人来人往。 叶满顺着长街打量, 问:“哥,你来过这里吗?” 小白狗和那个高挑的男人陪在他身边,走过一个个明亮干净, 却空荡荡的店铺,影子慢慢走着。 韩竞:“没来过,我们当初跑的地方偏向黔东南。” 叶满点点头:“我们今天走吗?” 韩竞:“明天吧,你的头还疼吗?” 叶满呆了呆, 他都忘了。 韩竞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说:“伤变成青色了。” 叶满一愣,抬手摸自己的脑门儿,眼珠盯着韩竞的脸。 “你的脸……” “回去再给你揉揉。” “唉……” 叶满查了操老能给的电话号码归属地,地点是广西。 他们下一封信的发出地,也是广西。 叶满趴在床上一笔一笔记录下这个这件事,韩竞靠在他床头,垂眸看他,用藏红花酒揉他的脑门儿。 酒精度数略高,叶满闻着闻着就大脑发晕,写一会儿就停一下,慢慢写不下去了。 他摆烂地躺在床上,盯着韩竞,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哥,你说我像不像二郎神?” 韩竞懒散地说:“像南极仙翁。” 叶满灵魂出窍:“啊……” 南极仙翁?好像是脑袋上长个大桃儿的神仙……桃?想吃……他的脑袋短时间内跳了好多想法。 韩竞:“以后打人别用这种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 叶满:“嗯。” 韩竞:“想什么呢?” 叶满嘟嘟囔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好晕啊。” 韩竞捏着叶满的下巴来回看,青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潮红。 “……” “你被熏醉了,”韩竞把藏红花酒扣上,好笑地说:“睡会儿吧。” 窗外雨继续下着,喀斯特青山无言地隐在大雾里。 楼下秋天正慢慢落叶。 韩竞正要下床,身上多了一半毯子。 这是邀请一起睡觉的意思吗?不对,应该是叶满已经不知不觉习惯自己在他身边了。 叶满裹着蓝天白云的毛毯,像大虫子一样往上蠕动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韩竞没下去,翻了个身把他抱进怀里,叶满没反应,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额头发青,昨晚揉了揉,瘀血散去一点,但看起来还是明显。 韩竞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唇轻轻在他额头上贴了贴,闭上眼睛,惬意享受午后时光。 叶满在那个下午的安稳睡眠里,梦见了自己。 在拉萨,韩竞的民宿里,他在安静的房间里一封接一封地拆开那些给谭英的信。 那时的他猜测着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那时认为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 但是他现在已经推翻了以前的想象。 她是一个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的人,她好像一直在路上。 叶满正在走她走过的路,假如九十年代的时空能与现在交叉,那他们或许曾在同一块土地上,面对面站着。 而事实是,谭英走在祖国西南的公路上时,东北方向有个小村落,叶满才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可……又有人说谭英病了,那是什么病? 十几年前她离开了家乡和朋友,再没回去过,她会不会已经…… 叶满不敢想了,他不愿意这样想。 从短暂的瞌睡醒来时,酷路泽已经过了收费站,出发这天阴雨连绵,盘山公路颠簸,他们已经离开了贵州,进入广西境内。 后备箱带了一堆贵州特产土豆片,叶满怀里也有一包,他睡醒了,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片,塞进嘴里,继续嚼。 韩竞听到“咔嚓咔嚓”的脆响,转头看他一眼:“有那么好吃吗?” 叶满拿出一片,递到他唇边,韩竞张口咬住。 “那么爱吃土豆?”韩竞盯着路况,含糊地问。 叶满:“嗯。” 韩竞:“快中秋了。” 叶满反复咬了几次唇,还是闷闷问道:“啊……对啊,你要回家吗?” 韩竞挺平静地说:“我家里没人了。” 叶满一怔。 其实叶满不太了解韩竞,他一直避免自己知道太多关于韩竞的讯息,他的想法里,就是知道越多离得越近,羁绊也就越深。 可这里面有一个矛盾点,他喜欢韩竞,就会下意识向他靠近,可他又为了双方的安全选择回避,所以特别拧巴。 叶满低下头,吸吸鼻子说:“我也不回去。” 意思是,咱俩做伴吧。 韩竞扬唇:“那就我们两个一起过,想怎么过?” 叶满:“你想吃烤肉吗?” 意思是,我有点想。 韩竞:“想。” 韩竞给他的回应从来都是明确的、直截了当的,没有模棱两可,没有敷衍,叶满的胆子就越来越大,开始提议:“露营可以吗?吃烤肉喝酒看月亮。” 韩竞:“行。” 叶满心里欢呼一声,心里摇起了尾巴,继续安静吃土豆片。 过了会儿,他说:“广西沿海啊。” 韩竞微一点头:“沿海沿边沿江,一带一路西部陆海新通道关键点。” 广西临南海、沿珠江,与越南接壤,这是读书时候的地理知识。 叶满以前没有来过广西,对这里的概念只有卷面上的填空题。 进入广西后,看见的还是一片片的山,苍翠的大山间竖起一个个风力发电的大风扇,正在山水画一样的远方转啊转。 车沿着青山绿水一路往前走,他把相机举在手上,静静看着镜头里的风景,忽然说:“这里是什么地貌?” 韩竞:“岩溶地貌。” 那还是喀斯特地貌。 叶满:“觉得和贵州的不太一样。” 韩竞挑眉:“哪里不一样?” 叶满说不太好。 他又向远处看了一会儿,说:“贵州的山好像是一座一座的,这里的山是一群一群的,不一样的好看法。” 韩竞放松地说:“广西的峰林风景是世界级。” 世界级? 好酷啊! 叶满往嘴里塞了片土豆片,举起相机聚焦远处奇形怪状的峰林,相机里储存了这一路的风景。 这样一路的美景相伴下,叶满想起了第四封信。 那应该是一个年轻人发给谭英的信。 —— 谭英姐姐,我最近一切都好,找到了一份夜晚兼职工作,读书也很顺利。 我赚了一点钱,留下日常开支,剩下的都给你寄过去,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有好多事情要跟你分享,但是你的电话打不通,你又在路上了吗? 我在信里跟你说吧,我捡到了一只小狗,就像当初你捡到我那样。 我好喜欢它,给它取名字叫做小黄,等你下一次来看我,它应该就长大了。 学校里有很多同学,但是有一个有点特别,他是一个男孩子,长得很白、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看他…… 她用长达两页的信纸写了关于懵懂的爱恋,然后话风一转,又说到了新租的房子的事—— 房东阿姨很好,她读过很多书,是一个精致又豁达的人,她会教我念书,很照顾我,你也一定会喜欢她,下次来我带你们认识。 不过很讨厌的是经常有臭男人来骚扰她,有一次我守在她房门口睡着了,又有人来打扰她,我用你送给我的刀把他吓走了。 哈哈,我只要有几分像你就足够强大,那些臭东西再也没来过…… 说了一会儿房东阿姨,她又说起打工遇到的同事、最近的趣事、未来的理想……天马行空,都是些少女心事。 那封信有八页,厚厚一打。 最后她说,我考上医科大学后,你能来看我吗? —— 那些信里,唯独这一封信让叶满感到心情放松,读的时候唇角是轻轻弯着的。 虽然他知道,可能谭英当年可能并没赴约。 车一路从白天开到了黑夜,公路上只剩下这一辆车在行驶。 夜里时,白天秀立奇特的大山就开始变得有些恐怖起来。 车灯铺在黑色的沥青公路上,无限接近于那座几乎与天空相连的大山,而人坐在车里时感觉到自己是静止的,所以那个过程看起来就像……山正向他们逼近一样。 强压迫感,黑暗降临后人视觉会受到影响,长久盯着那座山,就像游戏中诡异世界里的场景。 吹进车窗的风有些潮湿,叶满默默关上了窗户。 韩竞认真看着前面路况,问:“冷了?” “有点害怕。”叶满诚实老实地说。 韩竞问:“怕什么?” 叶满:“你觉得,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搭车,是人是鬼?” 韩竞:“……” 话音没落呢,车灯晃到路边一道人影。 叶满愣了愣,韩奇奇也直起了腰。 在一人一狗的逼视下,那个交警人形警示牌从车边经过,又走远。 叶满松了口气。 “咱们不给人搭车。”韩竞说:“不安全。” 叶满:“那人家不同意,硬上来呢。” 韩竞慢悠悠说:“没事,咱们车上有狗。” 叶满有点想笑,韩奇奇这么个胆小的小狗一不留神就背上了大大的任务。 他问:“哥,你以前在路上跑的时候,就没遇见过灵异事件吗?” “灵异?”韩竞回忆了一下,说:“遇到过当时没办法解释的事,比如半夜忽然出现在公路正中间拦车的人影,停下就忽然不见了,还有车撞在了人身上,但下车一看,什么也没有,车队里还有的见过副驾上坐着个老太太,但是大家一起去看的时候,也是没东西。” 叶满:“……” 他不可思议:“都这样了你还信无神论?” 韩竞:“当时赶路是主要目的,没空停下来查,反正大概也就是那么几种情况,有人装神弄鬼、磁场问题、疲累幻觉、海市蜃楼。” 叶满:“……” 他慢吞吞说:“如果真的是鬼呢?” “如果真的有鬼,”韩竞说:“那就有新能源了,可以投资试试。” 叶满的思路很跳跃,又问:“你见过海市蜃楼吗?我没见过。” 韩竞竟然都能跟上:“见过两次,都是在西部,等旅行结束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叶满“啊”了声,消停下来。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呆呆看着前面的路,巨大持续的噪音后,车穿过隧道,又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在那一刻,他仿佛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就像这辆车永远不会停,可以顺着这条公路一直一直走下去。 八点多了,还没吃上饭,叶满又拆开一袋土豆片,以自己为起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儿,往韩奇奇嘴里塞一块儿,又喂给韩竞。 韩竞平平稳稳开着车,慢慢咬那片土豆片,玩儿似的,并不怎么咽。 叶满觉得他不太爱吃,准备找块巧克力给他,就发觉韩竞在慢慢减速。 这荒郊野外的,路上也没别的车,叶满下意识往前看,就见路中央横着两大捆黑棍子。 再仔细看看,不是棍子,是两捆甘蔗。 叶满“啊”了声,说:“谁掉的吗?” 韩竞:“不一定。” 叶满:“咱们过不去。” 韩竞打开车门,走上去查看,叶满也下车,说:“搬旁边去吧,万一有车不小心撞上。” 韩竞点点头。 甘蔗有点重,好在他俩是两个男人,把东西挪到了路旁边。 俩人都不是贪心的人,搬到一边去就准备继续赶路了,刚走到车边,就见一辆车慢慢停下。 韩奇奇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拱起了背。 叶满一把把它拎起来,生怕它害怕,咬人。 他警惕地打量下来的那俩人,韩竞给他一个眼神,叶满退至了车边,先把韩奇奇放了进去。 “这甘蔗是你们的吗?”来人态度挺好的。 韩竞:“不是。” 那人说:“是你们的我们就跟你们买,我们也是路过,你算我们便宜点。” 公路上太黑了,两侧都是深深的丛林和大山,车远光灯照在人身上,太晃眼,看不太清人的脸,但他们的车看上去也是在路上跑的。 叶满站在车边,眼睛看向韩竞。 超过一米九高挑健硕的身材,穿着黑色工装裤和自己绣的那件小狗短袖。 小狗短袖在叶满身上是oversize的,到了韩竞身上就特别合身,不长不短,宽数也正常。 大概因为那幼稚刺绣的原因,他看起来更年轻了几岁,但是沉稳老练的气质并没弱化。 “不是我们的,失主或许会过来找。”韩竞淡淡说。 他气场压人,那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向叶满走了两步,笑着说:“那咱们分了吧,说不定是没人要的。” 叶满敏感地察觉不太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向韩竞,“啊”了声。 “不会说话吗?”那人有点意外。 叶满没反应过来,又短促地“啊”了声。 那人立刻放弃了叶满。 韩竞转头看过来,车灯照见他深邃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我们不需要。”韩竞对他:“走吧。” “别走啊,”其中一人忽然拦在车前面,说:“我们自己拿也不好意思,给你们两根吧。” 韩竞面色立刻沉了:“我说了不要。” 那人又试图跟叶满搭话,叶满刚刚杵那儿反应半天了,这会儿缓过神来,也不好意思说话了,只能慢吞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人又放弃了他。 山里虫鸣声很吵,越发显得夜寂静,周围都是黑洞洞的,又遇见了这么个意外。 那人又给韩竞递烟,说:“要么卖了,我们平分。” 韩竞:“这儿距离派出所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警察很快就能过来,你要是坚持,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等警察把东西带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特平静,可莫名其妙的叶满就感觉到一股子强烈的威胁感,心跳也突突地加速了。 爸爸发火时咬牙切齿,狠辣阴沉。 可韩竞不是这样,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就是让人本能觉得畏惧,因为气场强。 叶满很怕冲突,快速从车里拿出手机,播出“110”,对那俩人晃晃。 那俩人对视一眼,没再挡着车,也没走开,站在路边抽烟,边抽烟边往他们这边看。 那样子,对他俩的兴趣比对甘蔗多多了。 韩竞直接开了车,缓缓离开,开出一段距离,叶满还在回头看,那辆车和甘蔗已经越来越远了。 韩竞嘲讽道:“几十年前的骗术,现在还拿出来用。” “以前也有这样的吗?”叶满懵懂地问。 韩竞:“一旦我们拿了,立刻就有自称甘蔗主人的人出来说是他的,到时候他一定价,说多少都得咱们给。要是稍微贪点的,就钻他们套子里去了。” 叶满脑子快转不过来了,喃喃说:“我们不报警吗?” 韩竞:“甘蔗主人会在警察来之前把甘蔗找回去,就算是警察来了,他就说是自己掉的,那也挑不出错,麻烦。” 叶满:“……”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骗子还是单纯想要甘蔗,但确实有些吓人。 他好奇地问:“你以前也遇见过吗?” “现在骗术都与时俱进了,”韩竞说:“拿我们第三封信来说,比较原始的拐卖儿童的方法是用食物骗、趁着不注意偷。搁现在,人贩子就说是爸妈的朋友,打开手机,让孩子跟爸妈视频,孩子立刻乖乖跟着走。现在的AI技术,弄个一模一样的脸和声音太容易了,就是有怀疑,那人用点战术,严厉催促两句,让人不敢多想,直接就跟着走了,这种情况就算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会有人注意。” 叶满:“……” 他皱起眉,沉默了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韩竞听到了叶满的声音。 “您好,我要报案。” 韩竞慢慢放低车速,听见叶满说:“我们看到了两大捆甘蔗,就在路边,地点是……” 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地址,然后说:“对,我们把甘蔗挪到了路边,已经离开了,但是甘蔗还在那里。” “对,还有两个人在那里,一直要跟我们分掉甘蔗,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把甘蔗放在那里的……对对,我怀疑。” 电话挂断后,韩竞低头,点了根烟。 他降下一点车窗,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叶满局促地开口:“哥,我是不是敏感了……” 韩竞说:“做得好。” 他忽然发觉一件事,他在卡片上写的“寻找”本质上是自己已经对生活细节产生麻木。而叶满却保留着细腻的敏感,那种敏感正在弥补自己漂泊多年已经麻木的秩序。 他看待这个世界时渐渐有了更细腻的新视角。 车到了市里已经十点钟,两个人吃过饭找了个酒店睡觉。 开了一整天的车,虽然是两个人接替开,但还是累得不行。 叶满勉强换好床单爬上去,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里没有太多人跟他说话,但钱秀立还在给他发诗词,救助流浪猫狗的群里每天更新着消息。 叶满切到□□,继续和瞳瞳聊天。 聊着聊着,他就打起了瞌睡。 韩竞从浴室出来时,叶满已经睡着了,他难得这么早睡着,手机还亮着。 韩竞拿起来,正要放回桌上,无意间看见他和瞳瞳的对话。 那个和叶满童年大同小异的男孩儿问叶满:“小叶哥哥,黑色的人是小时候被墨汁泡过吗?” 叶满:“对。” 瞳瞳:“那白色的人是用椰汁泡过。” 叶满:“黄色的人是用胡萝卜汁泡过。” 瞳瞳:“原来是这样!” 小孩儿又说了几句,叶满没再回。 韩竞垂眸在对话框里打字:“哥哥困了,要睡觉了,瞳瞳晚安。” 瞳瞳飞速回复:“哥哥晚安。” “其实他们没被果汁泡过,颜色不同是因为他们出生就是那样。”韩竞试着把孩子引上正途,来了句:“就像白羊能生出白羊,黑羊能生出黑羊,黑人只能生出黑人,白人只能生出白人。” 瞳瞳:“那黑人和白人生出的是黑白花吗?” 韩竞倒吸一口凉气。 第112章 他把毯子盖在叶满身上, 毯子很薄,就那么轻轻一碰,叶满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看韩竞:“哥?” 韩竞:“跟瞳瞳说了, 睡吧。” 叶满心踏实了, 轻轻说:“洗完了?” 韩竞:“嗯。” 叶满盯着他看了会儿, 说:“哥, 你累不累?” 韩竞:“不累, 怎么了?” 叶满爬起来:“不是说学防身术吗?” 叶满最近很积极,开始自己主动地去做一些事情,尽管这些事情并不能让他吃饱穿暖, 只是一些长辈们眼里无关生存的、没用的事。 比如开始跟着吕达的建议去用视频记录生活,比如跟着韩竞的建议去做一些强身健体的活动。 他这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不怕疼也不怎么怕苦,但不擅长思考,是个榆木疙瘩, 人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所以学的都是死招式。 韩竞大概看出来了, 一回只教一招,从各个方向换着法攻击,训练他的肌肉记忆。 韩竞攥住叶满的双手, 叶满向内翻转手腕, 使力从虎口脱出,然后用手肘怼向韩竞的胸口。 韩竞反应迅速,按住他的胳膊, 随后把他的手给束缚到后面去了。 叶满实在没力气,摆烂地往床上一栽。 只是一招就让他累得抬不起手指,头发都湿了,趴在那儿像一只失去水的小海豹。 韩竞从后面束缚着他的双手, 半跪在床上,低头看他:“累了?” 叶满气喘如牛,大汗淋漓:“不累。” 韩竞没忍住乐,说:“我有点累了,睡觉吧。” 叶满:“……嗯。” 他闭上眼睛,感觉韩竞牵起了他的手,然后毛线缠上了他的手腕。 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儿,轻微攥起手指,等他把自己拴好了,小声开口:“韩竞,晚安。” 韩竞关了灯:“晚安小满。” —— 梦游的是我,不是他。 牵着毛线守护每一夜的人也是他。 我觉得他距离我越来越近了,那种距离让我觉得陌生。 我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七年,包括亲人、曾经的朋友、曾经的恋人都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我好像自己有一个巨大的空白地带,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茧,我就住在那里。 一般人只是靠近外围就会被毒液腐蚀,越走近越艰难,假如有人硬着头皮走近,胡乱扯开茧上的线,就会看到一个血肉模糊、满是腐烂臭味的我。 可他不一样,他走了进来,好像毫发无损。 他绕着我看啊看,没有动手把我扒开,我的茧黏哒哒布满毒液,偶尔会把自己也烧穿,腐臭味儿从那里溢出来,如果有人趁机拿个刀子戳进去,我会被轻而易举捅个对穿。 但是他不,他看着那些创口,并不伸进去,有时候还会帮忙补一补。 那个世界太不稳定了,崩坏的力量从不只来自于外界,更强烈的攻击来自于茧内,来自于自己。 我持续崩塌着,靠着一点这个世界上的一点点爱做养分苟延残喘,当我发现那点养分其实并不存在的时候,我就没力气修补自己了。 我从茧里掉了出来。 “啪嗒。” 血肉模糊的烂肉摔在了他面前。 我把一切都给他看了,我也没力气遮掩,我对他讲得越多,就觉得他会走得越远、拿来攻击我的武器越多。 我讲得停不下来,就像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往他手里塞刀子。 快点割伤我、快点伤害我呀,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来吧,我准备得可好了。 可他还是没有,他对我说,让我再活一次。 他抱住了腐烂得血肉模糊的我,手上没有一点刺。 我在那个苗寨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努力把自己捏出一个人的形状再走到他面前。 我决定不再回避对他的喜欢,在心里偷偷喜欢着他,但我实在配不上他,就做个朋友就很好了。 那我就不能吃醋他来前女友的姐姐家住,也不该在乎他有没有孩子,不和他闹别扭。他后来对我解释了那些误会,其实没必要的,我不在乎了,因为那些都不影响我喜欢他、以朋友的身份偷偷喜欢他。 我决定重新开始了,他在的时候我就不进到茧里去,我在他身边可以感觉到内心安宁。 我会和他做朋友,做一个超级合格的朋友,直至他找到下一个想追的人。 —— 叶满又开了床头的小灯,在笔记上慢慢写字。 运动后身体软,没什么力气,他写的字也有些虚。 凌晨一点,叶满还是没睡着,运动也没解决他的失眠,就起来写字。 写完他轻手轻脚起床,翻出那些信。 他翻出那些不一样语言的信,然后用手机查询,一点一点翻译。 十几分钟后,韩竞醒了,他没睁眼,就问:“睡不着吗?” 叶满趴在床上,咬着笔看他,轻轻“嗯”了声。 韩竞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他两秒,叶满以为他会劝自己睡觉时,他忽然问:“小满,饿不饿?” 叶满:“……” 他摇摇头,说:“不饿。” 韩竞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等办完事,我们绕路去一趟东兴。” 叶满:“你有事要办吗?” 韩竞:“去吃烧烤。” 叶满疑惑:“那里的烧烤很好吃吗?” 韩竞:“那是219国道线终点,沿海,比邻越南,海鲜种类多,香料口味很有特色。” 叶满说:“好。” 韩竞:“从那里直接去广东。” 叶满:“好。” 韩竞盯他一会儿,问:“在做什么?” 叶满抱着那一本子的信起身,从两个床的空隙跳了过去。 这还是叶满第一次主动上韩竞的床,韩竞怕他摔,伸手扶稳他,叶满就在韩竞身边跪下,然后噗通趴下了。 “这是一封上世纪的外国信,”叶满低声说:“睡不着翻译了几句。” 深更半夜,两个人头碰头翻译,叶满写着写着,转头看韩竞,他睡着了。 叶满枕着胳膊,目光轻轻地从他高高的眉骨描过,到他深深的眼窝,韩竞长着一张异域特点的脸,闭上眼睛时,他神秘又漂亮。 他三十六岁了,如果自己活到三十六岁可以这么漂亮吗?唉……不会的。 韩竞的呼吸声平稳安宁,借着床头暖橘色的光,叶满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向下看,落在了他稍显锐利的唇上,心跳有点加速了。 再跳就睡不着了,他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忽然出现一点困意。 他不想走了,就趴在韩竞的身边,慢慢地竟然被瞌睡虫传染睡着了。 第二天阳光很好,两个人开着车在市里慢慢转,试图找到信的发出地,但很遗憾,那封信里的地址已经拆了,变成了商业街。 这有点棘手,问了好些人,也去过邮局,但一整天下来,没有任何线索。 其实叶满早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过去,找不到人才是正常的。 但他还是有点沮丧。 既然找不到发件人,那他们就该离开广西,去下一个地方了。 但在那之前,叶满纠结了很久,操老能给他的电话号码,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去打扰。 可如果那个人已经有谭英的线索了呢? 韩竞出去买东西了,只剩叶满在酒店。 夜晚城市灯光璀璨,从酒店高层看出去,几座山立在市里,流水蜿蜒穿城。 叶满坐在窗边剪视频,手边是一杯奶茶,韩奇奇依偎在他的脚边,呼呼大睡,一切都很平静,叶满在那段时间里恍惚有种幸福的错觉。 直至,视频铃声响起。 妈妈给他打来的电话。 从那次在姥姥家的视频到现在,妈妈第一次联系他。 他有些抗拒,没接。几秒后,妈妈跟他发消息说她最近头疼,他还是接通了视频。 妈妈在家里,正躺着,笑着跟叶满打招呼:“叶子,干嘛呢?” 叶满:“待着。” 妈妈留意到了他身后的背景,叹了口气:“又在出差啊?” 叶满含糊地应了声,见她语气比较缓,判定姥姥没事,就想挂断电话了。 妈妈说:“中秋……” 叶满:“中秋不回去,十一也不回。” 妈妈:“我和你爸都想你了。” 叶满一听到“爸爸”这个词汇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心里压得慌,还觉得恶心。 他说:“我有事,先挂了。” 妈妈继续密集地说话:“是不是因为你姥姥和姥爷的事不想回啦?” 叶满心脏轻微一疼,片刻后若无其事地说:“不是。” 妈妈问:“你今年给他们寄月饼吗?” 叶满:“不了。” 妈妈一愣,坐了起来,说:“你早就不该给他们买了,他们心里一点也没装着你,让你写遗嘱,还不加你的名……” 叶满打断她:“我只是忙。” 妈妈:“你爸说中秋那几天有人雇车去冬城,我也跟着去,就住你那儿,咱们一块儿过节。” 叶满手指僵住,他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自己无法挂断电话。他明明很想挂电话,一点也不像说话了,可是有个声音还是让他继续听下去,自虐一样,像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会痛苦到什么程度,电话对面的人还能伤害到他什么程度。 叶满说:“我不想和他见面。” 妈妈说:“那是你爸,打你两下不都是为你好,他这两天很想你,你怎么还记仇呢?” “我不在家。”他试图找回自己的控制权。 妈妈有些奇怪:“过节还出差?” 她又开始唠叨:“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领导?是不是他们给你小鞋穿?你从小脑子就不灵光,唉,给他们送点礼呢?我和你爸过两天去帮你说说。” 那一句一句话,像紧箍咒一样层层套在他头上,把他又拉回了那个喘不过气的泥沼。他知道爸妈是真的可能会去的。 他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发抖、背疼,他不能再被拖回去。 叶满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沉沉说:“不要去!我辞职了。” 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焦虑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辞职?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当初你学这个专业我和你爸就不同意,你以后靠什么吃饭?我和你爸都老了……” 叶满对妈妈说:“妈,你能不能有时候稍微有一次,用看一个有用的人的眼神看我?我会找到工作的。” 妈妈不听他的,她从来不耐烦听叶满说话,她还在絮叨。 好在,这一刻叶满找回了自己理智的控制权,成功挂断了视频。 强烈的难堪和焦虑又找上了他,他深呼吸,努力告诉自己:你现在很安全,电话已经挂断了,没有人在伤害你,你安全了,叶满。 韩竞告诉他这种方法竟然很有用,他渐渐地平静了心跳。 没多久,房门就开了。 韩竞走进来,手上提着一袋大龙眼。 “我们明天走吧。”韩竞说:“赶着中秋那几天去东兴过。” 叶满转头看他:“哥,我们给李东雨打个电话问问吧。” 韩竞走过来,放下龙眼,说:“行。” 他们本来就是找谭英来还信的,但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她的踪迹。 叶满觉得,这个叫李东雨的人肯定比他们更迫切、更努力地在寻找谭英,就像他在寻找家一样,说不定他有线索。 可电话并不是李东雨接的。 叶满听到电话对面的人问:“你是李东雨的家属吗?” 这是最坏的事了。 叶满开着车往市医院去的时候,心里一直打着鼓。 他不希望写信的那个孩子出现任何意外,他已经够苦了。 尽管叶满心里知道,那个人是比他年纪大几岁的。 夜里市医院仍很忙碌、灯火通明。 叶满把车停下,小跑着向门诊大楼赶,韩竞留下找停车位。 路灯把医院院子里的树照得寡淡又冷清,韩竞站在车门口叫住他:“叶小满。” 叶满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掉色的牛仔裤,匆忙出来,头发还散着,被风一吹,随风轻轻扬。 “慢一点。”韩竞目光定在他的身上,半刻后,抬抬下巴,说:“看路。” 叶满乖乖应道:“知道啦。” 然后转身,继续向门诊大楼跑,这次他脚步稳了很多。 医院里很亮,八点多,已经下班的时间仍有很多病人,老人、孩子、年轻白领,在椅子上或躺或坐着。 人很多,但很安静。 叶满站在大堂中央四处看,觉得眼前的世界在转,白茫茫的,让人茫然无措。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心外怎么走?” 叶满跑上三楼时,医生刚从急救室出来。 叶满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向里面看,只看见一个一动不动的清瘦男人,看不清脸。 “你是李东雨的家属?”医生见到他,脸色有些难看:“你知道他的病史吗?” “我、我……”叶满怕人摆脸色,一紧张就开始结巴:“我不认识他。” 医生立刻就不理他了,匆忙向外走。 叶满连忙追上去,说:“我是刚刚打电话那个。” 医生又停下:“你知道他家属联系方式吗?他手机里没几个号码,都打过了,没有他家人的。” 叶满脱口而出:“他没有家人。” 这一句话让医生愣了愣,叶满意识到自己话有问题,连忙找补:“我是说,他找不到家人,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拜托了。” 医生:“那不行,必须找到家属,手术费要十几万,他现在情况很危险,要家属签字。” 叶满急得要命,他说:“他找不到,他小时候就被拐了,找不着家。” 医生又是一愣。 叶满拿着手机,毫不犹豫地说:“就十几万,我有,我去交费。” 医生说:“还是不行,得有人签字。” 叶满:“我不行吗?” “不可以,”医生说:“除非患者授权。” 叶满愣愣地说:“那授权啊。” 他说:“你去跟他说,我给他签,我叫叶满。” 医生问:“你知道签字要承担的责任和后果吗?” 叶满愣住。 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啊。 医生摇摇头,按开电梯,留叶满一个在原地,孤零零地低着头沉默。 电梯数字持续上跳,“叮”一声开了。 叶满转身追上去,说:“我……” “我签。”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坐着的路人忽然开腔。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见那是个三十出头、有啤酒肚的矮个子男人,不大起眼,坐在那儿半天也没人注意他。 医生显然也不认识他,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那男人说:“我叫丁喜康,你跟他说,让我给他签。” 韩竞上来的时候,叶满已经跟那个叫丁喜康的男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很久了。 医院附近不太好找停车位,他花了点时间。 “哥。”叶满站起来,向他招手:“我在这儿。” 韩竞把手上的塑料袋递给他,问:“怎么样了?” 叶满:“刚办完手续,可以手术了。” “这是什么?”他打开袋子看。 “花心红薯,看到有人在卖,”韩竞坐下,说:“很甜。” 叶满“哦”了声,坐下来啃红薯,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糯。 吃了会儿,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递向对面的男人:“你吃不?” 男人抬头看他,就见那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眼神清澈,很友善。 “不用了。”他嗓子干哑难听。 “你是他的朋友吗?”叶满收回手,腼腆问道。 “你是他什么人?”丁喜康紧紧盯着叶满,问:“他的家人吗?他已经找到家了是不是?” 叶满摇头。 丁喜康眼里的光又灭了。 他问:“那你是什么人?” 叶满呆呆的:“我是叶满。” 韩竞抿了好几下唇,把笑忍下去了。 丁喜康:“那你为什么来找他。” 叶满说:“事情是这样的……” 韩竞转头望着他的侧脸,锐利的眸子里映着青年的影子。 叶满再一次说起他旅行的目的,一次比一次更加顺畅明确,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牵强的理由开始旅途,现在已经有些不同了。 他向那个男人简单说了还信的事,并没透漏太多,可说完后,那个男人的声音都有点抖了,他激动异常,甚至站了起来:“你是说,你因为谭英来?” 叶满没提到谭英的名字,但是那个男人说了出来。 “她那时候救了我,现在来救他了……”男人缓缓蹲在地上,叶满听到他哽咽着说:“她终于来了。” 他们在手术室外面听到了当年故事的另外一个视角。 丁喜康六岁时独自在家门口玩,被人贩子给抱走了。 他害怕得要命,人贩子坐了好久的车,把他带到一个小黑屋,那里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比他大两岁,对他很好,人贩子打骂的时候他护在自己面前,等他吃完再吃剩下的饭。 丁喜康印象里只记得他长得很好看,很强大,像一个天生的保护者。 他们被人贩子辗转带了好些个城市,他们让孩子乞讨,讨不到东西就挨打。 年幼的孩子记忆力其实保存时间不长,那些事是他回来后跟奶奶说过的,之后他长大了,奶奶又说给他听,但爸妈不同意她说这个,每次听到都会呵斥。 在成长过程中,那拼拼凑凑的片段里,他持怀疑又好奇的想法了解了自己六岁那年的事。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再见到故事里的人。 “奶奶说,我是坐着警车回来的,但不是警察抱着我,是一个年轻女人。” 小孩儿被吓得太厉害了,一直哭,他只认谭英,抱着就不松手。 那天谭英亲手把他交给爸妈后就离开了,也没要酬谢。 孩子断断续续把经历讲给奶奶听。 他说一个阿姨忽然闯进了小黑屋里,要带小哥哥走。她说,他爸妈拜托她来找他回家。 小哥哥可以直接走的,他要是直接走了就没事了,但是丁喜康躲在角落里,充满恐惧地看着女人,小声叫着哥哥。 李东雨把他扯了起来,说要带他一起。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人贩子回来的声音。 “她本来不想救我的。”丁喜康把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说:“但是他坚持,人贩子向这里走了,他把我推到谭英怀里,自己跑了出去。” 叶满皱起眉。 “她带着我跑,跑到一个房子里,我们躲在里面,人贩子来找,没找到,我就回家了。”丁喜康说:“但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谭英把我交给警察就走了,后来又回来,把我送回家。” 叶满含着红薯,喃喃说:“你就是另外那个孩子。” 丁喜康:“奶奶说是小哥哥把我救回家,但是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奶奶在我十七岁时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过,我开始不觉得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除了……每天睡觉前都要开一盏灯,否则睡不着。” “后来他找到你了。”叶满说。 丁喜康:“我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天,家里办喜宴,有人来给送酒。他开车,坐在车里抽烟,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丁喜康很痛苦,他不认识面前这个流里流气的人,何况他少一只耳朵,实在看起来不像好人。 他惊喜地跑向丁喜康,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吗?” 丁喜康嫌弃他身上满是烟味儿的衣裳弄脏了他的西装,伸手一把把他推开了。 李东雨愣住了,他仔细打量那个小时候赖在他身边叫小哥哥的人,不确定地问:“你是叫丁喜康吗?” 丁喜康不耐烦道:“是又怎么样?” 李东雨笑着说:“我是李东雨啊,你不记得了?小时候……” “我管你是谁,滚开点!”丁喜康转身回了家,留下那个找不着家的年轻人站在原地,冷透了。 第113章 “后来他常来找麻烦, ”丁喜康说:“他赖在我家里不走,让我给他做饭,问我要钱, 还碰我的儿子, 我老婆天天跟我闹离婚。他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快烦死了, 这么多年, 他还是没完没了……” 丁喜康越说越愤怒,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叶满,说:“如果你是因为谭英来, 就把他送回该在的地方,别再来找我了,我小时候可没求着他救我,这一次我也算救了他, 我们该扯平了。” 叶满忽然就想起操老能说的话, 李东雨说, 后悔救他了。 他没法评价这事的是非,可他看眼前这个矮胖子不顺眼。 他用手背擦擦嘴,特别认真地看那个男人, 说:“我有两件事想说一说。” 男人微怔。 叶满:“谭英绝对没想过不救你的选项, 她是个再厉害不过的人。” 韩竞长腿交叠,悠然地坐在冷清的手术室外,平静沉稳, 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闻言他转头看向叶满,眸光专注。 叶满呼吸有些急促,他的情绪太容易波动了:“先生,这么多年, 你有再叫过他一声小哥哥吗?” 丁喜康情绪有些激动:“我不愿意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 叶满胆小,怕别人发脾气,又怯怯地说:“不要对我发脾气,我就是个路人。” 说完,他脖子一缩,继续吃红薯。 韩竞微微倾身,肩靠住他的肩,低低说:“生气的时候不要吃东西。” 叶满乖乖停住。 他带着点鼻音,低着头用指甲盖扒红薯皮:“韩竞,你说,谭英真的死了吗?” 韩竞:“没有。” 叶满茫然抬头,略微凌乱的卷毛儿遮挡着他的眼睛。 头发零散的空隙里,叶满看着韩竞那稳稳当当的眼神,听到他说:“你来了,就代表她还在。” 叶满慢慢放松了,他把手上扒好的地瓜递给韩竞,韩竞低头咬住,三两口给吃了,一点儿没剩。 俩人再没理会对面坐着的人。 “对了,”韩竞说:“他是什么病?” 叶满:“心脏病。” 他低声说:“还有其他的基础病,我不太懂,这是缴费单。” 韩竞随手翻了翻,上面的缴费总金额是十四万五,一次性缴清的。 这个一直还贷款的小审计,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钱? 手术时间有点太长了,叶满坐得有点累,他蜷缩着蹲在墙角,一会儿换一个地方,缓解腿酸。 丁喜康已经离开了,韩竞坐在椅子上,低头玩单机游戏。 手术室外灯光有些暗,那人坐在那里做着一件无聊的事,可却很自洽、安宁。他明明看起来是一副凶悍的样子,从他的短发到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都显得凶、不好接近。 叶满盯着他看出了神,他想起了刘铁说过的,他第一次见韩竞时的场景,他描述的时候说韩竞像不通文明社会秩序的野兽,那时候他不太想得出来,韩竞明明很懂这个世界的法则。 可这会儿,光线灰暗,模糊了韩竞身上的一些他熟悉的地方,叶满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真的……非常迷人。 “在看我?”韩竞抬起头,望向叶满的方向。 叶满挪开眼睛,晃晃腿,若无其事地说:“没有。” 韩竞:“过来。” 叶满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几秒后,挪了挪脚步,走向韩竞。 他迅速瞥了眼韩竞的手机,韩竞手上的单机小游戏看起来很有趣。 “困了吗?”叶满关心他:“回去睡吧,我等着就好。” 韩竞:“没有。” 他把手机递给叶满,说:“要不要试试?” 叶满“嗯”了声,反正他等得有点心焦。 他接过手机,在韩竞面前蹲下了,开始点手机。 慢慢的,他发现游戏是有点难。 他皱着眉,有点玩进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趴在韩竞膝头,把他的腿当成了桌子。 他有些愣神,抬起头,正好和韩竞额头相抵,韩竞正欠身,在他抬头的时候也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手机的部分蓝光投射在两人的眼球上,有微微一点光亮。 叶满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微微慌乱。 韩竞好像在靠近,眩晕的恍惚里,叶满不太信任自己,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仍无法测算距离是否改变了。 直至唇被吻住。 细长的手搭着韩竞的膝盖,慢慢蜷起,抓皱了韩竞的黑色工装裤,他实在是经不住诱惑迎了上去,并主动张开嘴。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叶满闭上眼睛,感受着韩竞越来越深的吻。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脸持续发烫,他仰着头,所以呼吸不太顺畅,显得更加急促沉重。 随着他吻得越深,叶满的腿越软,腰越来越软,它们集体背叛了叶满,都在忘我享受。 直至叶满低呼一声,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韩竞眼疾手快,伸手去捞他,没捞到。 叶满坐在地上,揉自己的腰,耳朵和脸都尴尬得红透了,他装作没事发生:“你想喝水吗?我去买。” 韩竞:“……” 叶满站起来,往走廊外走了两步,一瘸一拐,摔得肉疼。 韩竞抓住了叶满的手腕,低低说:“我不渴。” 叶满:“我渴。” 韩竞抬眸看他,说:“我去买。” 叶满咬唇,沉默下来。 韩竞也没动作。 僵持一会儿,叶满挨着韩竞坐下了。 他低着头,轻轻地说:“你讨不讨厌我?” 韩竞特别坦然:“我喜欢你。” 叶满:“每次你亲我我都不拒绝,但是又不答应你在一起,你不生气吗?” 韩竞:“不生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想捞人却空荡荡的手,说:“我觉得你喜欢我。” 叶满:“……” 他小声说:“我说过不喜欢你。” 韩竞:“那是刚从拉萨出来的时候。” 他说:“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喜不喜欢我?” 叶满想说不,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身体所有的部位全部抗议,阻止他的嘴巴发声,嘴巴瑟瑟发抖,那意味着他全身上下都很喜欢韩竞,除了硬邦邦的嘴巴。 走廊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叶满说:“你不喜欢我。” 韩竞侧头看他。 叶满:“在丽江的时候,你跟刘铁说了,说和我只是朋友。” “我说的是‘现在只是朋友’。”韩竞说:“我没想到你会听见。” 叶满:“以前不是朋友,现在只是朋友。” 韩竞:“那句话的意思是,现在只是朋友,未来不一定。” 叶满:“……” 韩竞:“我不那么说能怎么办?那会儿刘铁要给你和那个拉马头琴的搭线,你又那么喜欢他不喜欢我,我那会儿有什么立场?” 叶满:“反正、反正……” 他焦虑刻板地抠手:“我配不上你,我早都想好了,做朋友挺好的,你肯定能找到和你般配的……我会祝福你的,真的。” 叶满这句不深思熟虑的低情商话有点扎人心了。 韩竞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你是打算旅行结束就断了吗?” 叶满没说话。他没这么想,他天真地想跟韩竞做好朋友来着,像小候哥哥那样程度的好朋友。以后韩竞谈恋爱了,他也能真心送祝福那种,就算是吃醋,他也能说服自己,毕竟自己配不上他。 他什么也没说,可韩竞好像明白了。 “小满,”韩竞眸色深,笑容不达眼底,他挺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你的客气和耐心,是等着你喜欢上我、主动留在我身边。要是我发现你不把我的客气当回事,还是觉得我特别好摆弄,把我往哪儿搬我就得老实在那个位置待着,我就不这么对你了。” 韩竞多精明啊,已经察觉出叶满正在换方式在两人的关系之间取得新的自洽,无论是什么,都是和韩竞要的方向相悖,他得把这偏离的模式和新的边界给搅乱,趁着还没固定让叶满搭建失败。 那话说得叶满心惊肉跳的,他这会儿猛地从韩竞的温柔幻境里惊醒了,他一直忽略的、没有深想过的一些事儿再次浮现出来,为什么韩竞在别人嘴里和自己见到的相差巨大? 是因为韩竞年纪大了,所以改变了吗?恐怕不是,是他特意给了自己例外,那例外之外呢? 毫无疑问,这段话吓着叶满了。 他觉得韩竞特别陌生,不再敢开口,韩竞也不说话了,好像也并不在意叶满对他起了戒备心。 几分钟后,手术室灯灭了,叶满站起来,李东雨被推了出来。 他昏迷着,戴了氧气面罩,叶满还是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少了一只右耳朵。 那封信上稚嫩的字迹对上了眼前瘦成一把骨头的青年,叶满忽然就感觉到了时间的残忍。 icu不让留人,就只能先回去。 夜里十一点左右了,叶满觉得自己力气已经耗尽。 他边向外走边打量着医院里的那些病人,他看到年老的病患斜斜倚在椅子上睡觉,形单影只,看见一些患者抱着孩子,坐着睡,或者躺在地上和衣打盹,医院空调有些凉,他们都蜷着。 那么走着走着,他觉得越来越难受,低下头,一直到了一楼大厅。 “想什么呢?”出了医院大楼,韩竞问。 叶满转身,若有所思地看向旋转门,半刻后,他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 韩竞:“……” 说完那句话,叶满匆匆跑回医院,留韩竞一个人在原地。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冷战。 叶满跑回了三楼,果然,一个矮胖的身影正站在icu门外,他刚刚没看错。 “丁先生。”叶满站在几步外看向那个男人。 丁喜康转身,应了声。 光线有些暗,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这里很静,低声也能听到。 “刚刚对不起。”叶满为自己刚刚对他的排斥和故意忽视道歉,说:“但我想他应该很喜欢你的,他第一次见你是笑着的,而且……你明明也可以不签字。” 丁喜康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光影错觉下,像一个矮小的孩子。 叶满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叶满并没有着急离开,韩竞应该已经回去了,他就走得慢了点,他在安静的医院里拖着步子慢慢地走。 走到医院的24小时超市前,微微驻足,盯着看了会儿,再出来时他抱了一堆小毯子。 他抱得有些吃力,一个人走在安静沉睡着的医院,一个一个,轻轻将小毯子放在睡着的人身旁。 一个老人中途醒过,茫然地看他的背影,半晌,把身上多出的毯子裹住全身,继续睡去。 没开灯的转角,韩竞静静看着,抬步,下了楼。 叶满空着手走到医院门口,遇见一个半夜卖气球的爷爷,他走过去,问了价,然后买下了所有的气球。 卖气球的老人高高兴兴回家了,叶满就一个人扛着气球在陌生城市的街头走。 气球有的是透明的,里面缠着灯,五颜六色的,他扛在肩上,就像扛着一大束漂亮奇异的花。 肩上扛着绚烂,可他却好累,又感觉到很孤独。 他后悔和韩竞那样语气讲话,后悔让他先离开了,回去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心事重重,头也耷拉着,这样颓丧得要结出蜘蛛网的状况下,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路窄,他往旁边让了让,继续慢慢走。 “小满。”身后响起一道沉稳的好听声音。 叶满心脏怦怦跳,惊喜转头,唇角无意识上扬:“韩竞!” 韩竞抬起长腿走过来,看看他手上的气球:“喜欢气球?” 他语气很自然,像是把俩人刚刚的对话给忘记了,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满:“……不是。” 韩竞:“那是为了让卖气球的早点回家?” 叶满:“不、不是!” 叶满转身,继续往前走。 韩竞跟在他身边。 沉默地走了很久,韩竞打破寂静:“那五百多个猫狗、隔壁受害者的母亲、山区小学的图书,你捐了,但你从来没提过。” 叶满终于开口,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我时常会因为做一些所谓的好事而感到羞耻。” 这条路很静,旁边是高架桥,除了偶尔有车经过,并没有人在路上走。 韩竞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随口问:“为什么羞耻?” “总觉得自己好像很傲慢,像在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人。如果因为别人的遭遇心里难过,帮了他,我就会立刻感到羞耻,我怕别人会因为我所谓的‘帮助’而不舒服。”叶满对他越来越坦诚自己的坏,反正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很多事。 韩竞:“比如呢?” 风轻轻撩动小卷毛乱糟糟的头发,他扛着那些羞耻的气球,绞尽脑汁地说:“我的生活面很窄,生活里每天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事儿。比如有时候我会把自己的垃圾分类,纸壳塑料堆放在门口,楼上那位七十多岁的奶奶会把垃圾拿走卖钱,我和她没说过话,但是很默契,我每次都是放好垃圾快速离开,怕碰面。” 他轻轻说:“这样久了,有一天,她手上提着一袋子沙果敲我的门,敲了很久,我就站在里面,但没敢开门。邻居问她在干嘛,她说要给我送沙果吃,回报我给她的纸壳,可我最终也没开门。” 韩竞:“你觉得自己做这些事很羞耻?” 叶满:“不,我是觉得,明明人家自食其力,也很善良积极,我却傲慢地自以为是地给她东西,打开门就会暴露我的傲慢的。我难受,问自己,我的帮助是真正的帮助吗?我是不是觉得她很软弱,是不是在怜悯她,我是在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韩竞没做什么评价,问:“你帮助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满怔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这个,半晌,低低开口:“我想,她今天可能会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韩竞:“这不是傲慢。” 叶满说不动他,又举了另一个例子试图证明自己傲慢:“其实不止这些,有时候我也会因为无关人的不幸感到难过。比如有一年我们那里出了一场事故,一辆面包车着火了,十几个出去打零工的农民工被烧死在了里面……我听到的时候在吃饭,一瞬间就失去了味觉,是真的没滋味了,就好像五彩斑斓的食物瞬间褪色,变成了蜡。我一想起那些人就特别难过,不敢和人说,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这时候难过就是怜悯,怜悯就是傲慢。” 韩竞听完了,然后说:“这也不是。” 韩竞觉得叶满的思维模式有些地方很怪,拖得他没法正常走路,他做不了坏事,连做好事都会觉得有负罪感,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满转身,倒退着在路上走,认真看他,路灯下的影子变短又变长,变深又变浅。 “《次第花开》里面说,”韩竞平稳说:“人类美好善良的情感可以化解苦难,仅仅是一念同情也是一股净化人心的力量,它让人们的人格不断成熟完善。” 叶满不懂佛学,他和佛无缘,悟性也差,但是这句话他听懂了。 那些话从韩竞沉稳的声线中被说出来,恍惚让叶满觉察到一丝神性。 高架上有车轰隆隆驶来,又轰隆隆走远。 叶满安安静静听吃了聪明果的人的看法,并试图学习。 韩竞不急不慢地说:“在这基础上,你付出实际去帮助,那就是佛教说的布施,不用抗拒它。” 叶满停步,完全被这个说法震惊了。 人可以在一瞬间原谅某部分自己,那是因为他对自己越来越了解。 韩竞注视着他:“谈谈?” 叶满走回来,把一捧气球全都塞给他。 韩竞不得不伸手抱住。 叶满说:“送给你。” 韩竞没什么反应,眸色幽深,在观察他的动机。 “我想问你一件事。”叶满背着手,仰头看那个青海男人,鼓起勇气问:“你刚刚说,你不会像这样对我,那会怎么做?会打我吗?” 韩竞微一挑眉:“我打你干什么?” 叶满:“那你会骂我吗?” 韩竞:“当然不会。” 叶满特别认真地问:“那你会怎么做?” 韩竞笑笑,半真半假地说:“下个套儿给你钻,让你欠到你还不起的数字,待在我身边还债。随便在身上搞个什么伤,栽你头上,让你愧疚,离不开。你要是还想跑,就把你锁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就见我一个。” 他向叶满跨了一步,微微欠身,目光攥住着他碎发后的眼珠,口吻有些暧昧:“要是还不行,就只能床上让你服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叶满冲动地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俩人分手后,叶满第一次主动的吻,他的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叫嚣着叫他这样做,全部的叶满都很喜欢他,所以那个试图力挽狂澜保护叶满远离伤害的小恶魔被踩晕了,只剩下本能、全部是本能。 韩竞没让他有躲的机会,空着的手按住叶满的后颈,深入吻了下去。 天上月亮趋近圆满了,再过几天就要中秋了。 叶满第一次不在家乡过中秋,而且他现在的体验也是以前的他想象不到的。 他知道了接吻可以不带欲望,只有亲密、无比的亲密、无限靠近另一个人。 那些气球像一闪一闪,像扛在肩上的星星,抱着人间的月亮。 良久…… “亲我是什么意思?”韩竞抱着他的腰,唇贴在他的发顶,声音含着笑意。 叶满没吭声,在心里想: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明明是奖励啊。 韩竞不知道叶满在想什么,把叶满搂得更紧一点,低低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满没反应。 韩竞低下头,鼻尖轻轻蹭叶满的侧脸,试图让他说话:“说喜欢。” 就那么蹭着,从他的侧脸蹭到耳朵下面:“说。” 掠过轻薄的呼吸,让叶满感觉麻了半边的身体,韩竞声音低沉性感,拖着声音时又懒又富有磁性:“快点。” “我、我……”叶满呼吸在发颤。 他可受不了韩竞这样,这人怎么能这么干呢?这搁审讯室都算诱供吧?好犯规! 不、不行了…… 身侧的气球一闪一闪,叶满攥紧拳头,几乎不管不顾地说:“假如……假如十秒之内有车路过,我就说。” 韩竞没对他草率的决定做出反驳,沉默了一下,说:“好。” 九、八、七…… 心高高地悬着,叶满不敢看韩竞。 那样的提心吊胆里,十秒钟过去了。 韩竞看着安安静静的马路,往前往后都没车的影子。 向天买的卦摔出了俩阳杯,迷信的叶满觉得,是老天不允许他祸害韩竞。 叶满放开他,垂下了手。 韩竞也没有继续纠缠。 韩竞:“走吧。” 两个人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叶满双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后知后觉问:“我们去哪啊?” 韩竞:“不知道,我在跟着你走。” 叶满:“……” 他停下,问:“车呢?” 韩竞语气挺无辜的:“在西边。” 叶满听他的话茬儿不对,背过身调出指南针,他们在往东走,都快走出二里地了。 叶满:“……” 他蔫头耷脑地转身,说:“走吧。” 第114章 找到车的时候, 韩奇奇正在车里睡着,抱着它的小玩具。 听到动静抬起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最近并没有表现得像以前那样不安。 车开在回酒店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其实平时他们开车时也是这样, 但今天有一点微妙的尴尬。 叶满低着头, 塞上耳机,打开短视频逃避那种尴尬。 平时他不爱刷这个,因为一刷就停不下来, 越刷越感到焦虑,由此进入恶性循环。 短视频平台五花八门的热点,再由大数据精准推送,有时候精准到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监视。 他到了广西, 于是短视频开始出现广西的讯息。 他一条一条滑下去, 手机蓝光在脸上明暗变换, 车里始终安安静静,后座上的气球寂静地一闪一闪。 “在看什么?”韩竞开着车,随意地问。 叶满只戴了一边耳机, 对着韩竞那只耳朵开着。 他把手机拿到韩竞视野范围内, 给他看。 乖得要命。 韩竞指腹无意识搓了搓方向盘,扫过他的屏幕,说:“自由拥抱。” 叶满确定他知道了, 默默缩回手,自己低头继续看。 视频放了好几遍,但是叶满没切,他一直在想刚刚发生的事, 他脑子转得慢,得慢慢分解韩竞今天的话和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 隔了两分钟,韩竞说:“感兴趣吗?我们也做做看。” 叶满茫然转头:“什么?自由拥抱?” 韩竞:“嗯。” 叶满以为他开玩笑,说:“都很晚了,哪里会有人……” 半夜三更的,街上哪里会有人?他根本没想过去做这种事,也没当真。 韩竞:“南宁睡得很晚。” 说完,他把车开上了快速路,向着和酒店相反的方向开去。 将近午夜十二点钟,都市商业街上仍人潮涌动,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公路车水马龙。 叶满抱着韩奇奇,恍惚觉得自己进入了某个异世界,看了眼时间,确实是午夜没错。 韩竞把车停下,打开后备箱,把韩奇奇的狗粮箱子撕开了。 “走吧,玩一会儿就回去睡觉。”韩竞拿着纸壳说:“反正太早你也睡不着。” 叶满:“……” 他这人没什么主意,有人往前走他就跟,也没拒绝。 俩人就这么大半夜一起出去玩儿,就像在丽江忽然心血来潮去看玉龙雪山一样,毫无计划。 当韩竞半蹲在广西街头,拿着笔在纸壳上面写“自由拥抱”时,叶满开始觉得好奇,跟韩奇奇一起排排蹲,盯着看。 “你们在这里等几分钟,”韩竞说:“我去买个眼罩。” 叶满叫住他:“哥,真的做吗?” 他局促极了,这会儿才感觉到紧张,他是看别人发起这个活动感觉很酷,心底里有想过自己也去做,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他看到别人在台上唱歌也想象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就像他看到别人登上珠穆朗玛峰,也想象自己站在山巅的样子。 只是一个小小念头,甚至生不起一个想法,因为他清楚自己做不到唱好听的歌,也走不到雪山脚下。 韩竞:“只是玩一会儿。” 叶满:“可没有人抱很丢脸……” 韩竞向人潮川流不息的街上看看,说:“你在南宁有认识的人?” 叶满摇头。 他明白韩竞的意思,他们是在这个南方城市的异乡人,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任何人。 所以不必顾虑那么多。 叶满抱着那一堆多余的气球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等韩竞,目光越过霓虹灯璀璨的公路,看向更远的地方,江水像一条流畅缎带流经城市,江边有大片星星点点的光,还有聚集的模糊的人影。 相似的场景叶满在重庆见过,嘉陵江边散落着星星一样的光点,大部分很分散,很静,很浪漫。 但是这里的光是一堆一堆聚集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派对。 韩奇奇坐在他身边,好奇地四处看。 叶满摘下一个红狐狸的氢气球,把它抱在怀里,拴上它的定位项圈。 小狗好奇地仰头看,叶满跟它胡言乱语:“你是一只小狗狐。” 大概是因为有正在等待的人,所以他在异乡的深夜街头也没感觉太孤独。 他安安静静地等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狗坐在他身边,上面飘着一个气球,尾巴一甩一甩。 韩竞站在他们背后几步外看着,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童话,虽然韩竞没读过什么童话。 他走上去,从后面遮住叶满的眼睛。 那个动作本身就带一点掌控欲,可以把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叶满抓住他的手,仰头看,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他轻快地说:“你回来啦。” 那笑容清澈干净,极好看,直接撞韩竞心坎儿上了。 他顿了顿,把手掌贴在叶满脸颊,指腹在他温热的脸上流连着磨蹭两下,低头说:“回来了。” 今夜刚刚那样深吻过,反射弧慢的叶满还没回过神来,被他那两下摸得魂儿都飘了,心脏麻酥酥的,想要站起来,韩竞却直接把刚买的眼罩给他戴上了。 叶满要摘,手在半空中被韩竞握住。 “跟着我走,不用摘了。”韩竞说。 —— 他牵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耳边都是腔调陌生的口音,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我还是很紧张,小心试探每一步,怕踩空,于是手心出了好多汗。 这不是说他不值得信任,只是我从小到大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不习惯信任。 就这样,我左手牵着他,右手牵着小狗,走过一段路他停下。 “就站在这里。”他松开我的手,拿走了我的小狗,说:“张开手臂。” 我开始失去依仗,开始剧烈紧张,我想摘掉眼罩,不玩了。 “别怕,我就坐在你身边,三步之内。”他对我说。 我焦虑地问他:“是你的三步还是我的三步?” 这么问是因为他的腿实在太长。 我感觉到他调整了我的眼罩,然后说:“你的。” 我慢慢放下心,说:“你别走。” 他说:“我保证。” 于是我慢慢张开手臂,把自己的怀抱展开,温热的空气向我的怀抱扑来,一片空荡荡。 我觉得我在拥抱夏天,但其实此时已经快到中秋,于是我的第一想法是——广西的夏天真的好长好长。 我的手臂也张开了好长好长时间,如我所想,没有人来跟怪异又糟糕的我拥抱。 我伸出我所有的触角,在极限范围内探查,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我觉得有好多人正在看我,这让我觉得很煎熬,我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没有人停下。 我开始觉得沮丧,觉得丢人,尤其他还在身边看着。 我的胳膊也很酸,想要叫他回酒店。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到了我面前。 一阵细微的桂花香气被我的鼻子捕捉,那个人应该比我矮,主动抱住了我。 我身体很僵硬,因为我实在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 “嗨~”她说。 是个女孩儿。 我试探着抬起双手,回抱她,触碰到了她长长的头发。 “嗨,”我说:“今天过得开心吗?” 我其实根本没想好说什么,就那么脱口而出一句话,傻透了。 但是女孩儿笑着回应了我:“非常非常开心,也祝你每天开心。” 我忽然有点想哭,我说:“谢谢你。” 她抱了我一下,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 那个拥抱好像传递给了我一点开心,太神奇,我看不到她,但我觉得她应该穿着桂花一样颜色的裙子,快乐干净的黄色。 我还是忍不住向她离开的方向偏头看。 那样嘈杂的环境里,我听到了韩竞懒散的声音:“免费。” 他应该是正坐着,但我不知道他说什么免费。 第一个女孩儿走后,我又经过了漫长的等待。 第二次,我被一个年轻男生拥抱了。 他走过来,紧紧抱了我一下,说:“你好。” 我说:“你好,今天过得开心吗?” “糟透了,”他夸张地大笑着说:“每天都很糟。” 我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只能重复说:“会好的,会好起来的,我也在慢慢好起来。” 他抱了我很长时间,我感觉他像哭了。 于是我的身体又接收到了悲伤的颜色,底蕴应该是深蓝。 最后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试探着拍拍他的肩,然后他离开了。 隔了一段距离,我又听到他的声音:“谢谢。” 又等了一会儿,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走近,我正紧张的时候,她拥抱了我。 我问她:“今天过得好吗?” 她说:“不好,为什么要上班?这破班狗都不会上!” 我深以为然:“对啊,还要加班还要出差,真烦。” 她笑起来,大声说:“上级同事都是神经病!” 我点头:“我太理解你了。” 她哈哈大笑,叶满也忍不住笑。 我说:“晚上睡个好觉,快放假了,就快中秋了。” 她笑着说:“中秋节快乐。” 我说:“节日快乐。” 她火一样来,风一样走,就像一团红色。 我觉得,自己又被染上了一点色彩。 好像人多了起来,一个、又一个,这里人流很大,我再没有经过漫长的等待。 我能感觉到时间流逝,但这条街始终热闹。 我再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偏头“看”过去,然后一个人抱住了我。 我越来越熟练地回抱,那个人没有说话,所以我就这样安静抱着他。 过了一分钟,我跟他说:“嗨。” 我问:“结束了吗?” 他问:“累不累?” 我说:“饿了。” 他说:“去吃东西。” 我就笑。 笑着摘下眼罩,黑漆漆的世界复明。 我看着他,认真说:“谢谢你。” 他说:“我只是写了几个字,有什么好谢的?” 我看见了深夜不灭的霓虹灯,炫耀着精彩的光,我的身上好像多了很多色彩,尽管我知道它们只是暂时停留,可我感觉到了快乐。 在医院门口买的气球都不见了,奇奇身上那个都没有了。 我问他:“你把气球扔了?” 他说,每一个拥抱的人他都送一个气球做礼物。 所以现在街上带着气球的,可能都是在人群中拥抱过的人。 气球缤纷多彩,我意识到,他在牵着我看这个多彩的世界。 原来……我也可以无痛触碰这个世界上的人。 人类,好像并不都是那么可怕。 —— 邕江边上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唱歌,氛围自由和热烈。 两个人肩并肩沿着江水走,韩奇奇到处嗅,寻找标记点。 叶满啃着加了辣椒的芒果花,说:“我没想到自己真的做了这件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很多事不用想得那么清楚,”韩竞心情不错,不急不慢地说:“想了就去做,想多了就迈不开步了。” 叶满不太懂:“可是做事不应该深思熟虑吗?” 韩竞:“别人可能需要,你不需要。” 叶满:“……” 韩竞对他的期待特别奇怪,他不要叶满守规矩,支持他做出格的事、违背惯例的事,就算做有风险的事也没关系。 叶满停下,挡在他面前,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 韩竞垂眸看他,问:“这些事你真的不想去做吗?” 叶满犹豫,断断续续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但会压回去,觉得不行,不守规矩,不务正业,没有意义,后果严重……” 韩竞按住叶满被涉江而来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卷毛儿,欠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事儿少修剪你那些忽然长出来的枝枝叉叉,生命力都被你自己砍没了。” 生命力? 他还没等仔细想,韩竞的气息忽然压到他的耳边,热烘烘的:“今天过得好吗?” 叶满的汗毛从他耳朵上开始,迅速站起来,伴随着阵阵颤栗的酥麻。 “很好。”叶满心脏软软胀胀,他眼睛发涩,低头,喃喃说:“特别特别好。” 凌晨两点他们到了一个民宿。 这个民宿就在邕江边儿,老板亲自出来迎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姨,本地口音。 天黑,叶满脑袋转得慢,就觉得这老板和韩竞挺熟,还管韩竞叫老板,出门在外,谁还不是个老板了? 他躲在韩竞身后瞧这个装扮得跟花店似的民宿,又偷偷看那个穿得像蝴蝶一样的大姨,那大姨也看向他,笑得特别和蔼。 叶满连忙收敛目光,躲回了韩竞身后,他脑子乱糟糟,听见韩竞跟老板说话,一般韩竞跟朋友说话他都会把自己屏蔽掉,避免自己了解韩竞太多,从而让自己自卑、失去安全感。 所以跟着他往里走的过程里,他的魂儿是飘的,一点也没听着他们说什么,自然也不清楚,自己进了韩竞开在南宁的民宿。 他只觉得这间民宿还挺特别,房间装修山水写意,里面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有,架子上还有些古董摆件儿,看着也不知道真假,真像一个人自住的屋子腾出来的。 叶满也没多想,左右只是临时住一晚,他没往心里去。他熬夜会心慌,体力透支后,他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扁扁地躺在床上。 韩竞关掉了灯,世界就暗了。 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可叶满还是睡不着。 他把毯子蒙在头上,偷偷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静音刷了会儿,他眼睛向下,消息界面选项上面有“99+”,但是他一直没有点进去看。 大概是他的记录旅途的视频被人刷到了。 他一直不看是因为那不重要,对他而言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推送消息。 还了个姿势,他的手无意触碰到屏幕,视频跳转到同城。 他也懒得再去换,继续刷了下去。 刷到第三条视频,他的手顿住,他看见了自己。 人来人往的街头,自己站在一个大概两三米的空白地带,微张开双臂。 韩竞在右后方不远处,坐在台阶上,长腿懒散地搭着,视频有点远,看不太清脸,但只看轮廓就知道是个帅哥。 镜头始终对着两个人,偶尔会有些失焦,叶满看到有人走过来抱了自己,然后韩竞把手上的气球递给他。 从头到尾他都坐在那里没有动,给气球的动作也特别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给出气球,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这并不妨碍很多人拍他。 韩竞真好看。 如果是自己,看到路边有这样一个人坐着发气球,也会偷偷拍他的,在人群里,他看不见的角落拍。 韩竞这种类型,本来是他接触都接触不到的。 广西温度高,盖着毛毯是真有点热,他在屏幕上点了个赞,然后掀开毛毯,看向隔壁床睡着的人。 他又不自觉想起晚上韩竞的话,他太愚笨,话听一遍搞不懂,有时候要慢慢消化才行。 他摸摸自己的胳膊腿儿,试图找出韩竞说的枝枝叉叉,但是啥也没有。 半夜三更,韩竞睁开眼睛,就瞧见床上多了个黑乎乎的人影,他下意识想要动手,但好在他反应快,知道那人是谁。 “哥,你醒醒。”叶满扒着他的胳膊摇晃:“醒一醒。” 韩竞声音微哑,好脾气地说:“醒了醒了。” 叶满有点激动:“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他盘腿坐在韩竞身边,把手机凑到他面前,说:“你看这个。” 手机光线有些刺眼,韩竞打开床头灯,接过他手机看,那是百度百科某个医院主页里的一个人物简介。 “苗秀妍?”韩竞有点意外,往下翻了翻,说:“名字一样。” 叶满:“她是个医生,写信的人也说过她要考医科大学。” 韩竞:“是巧,你怎么想到上网搜的?” 叶满:“啊……” 韩竞抬眸看他:“半夜不睡觉上网。” 叶满抓抓头发:“睡不着。” 韩竞:“明天去这家医院看看,睡吧。” 叶满:“嗯。” 他刚刚太激动了,现在想想把韩竞叫醒这种事太冒犯了。 真奇怪,以前他可不会这么做,他觉得是韩竞给了他太多耐心和安全感。 他爬起来,要回去自己的地方,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 叶满的身体后坠,坠落进柔软的枕头上,微微瞪大眼睛。 “别折腾了。”韩竞困倦地说:“就在这儿睡。” 叶满轻轻地“嗯”了声,双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肚脐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腕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时候就已经快天亮了。 趁着黎明即将降临那两个小时,叶满紧锣密鼓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谭英。 他看不太清她的模样,拘谨地走到她面前,把那六封信交到她手上。 他说:“信里的人们,都很思念你。” 谭英拿着信不说话,叶满看到她没有影子,就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上午八点多,叶满困得三步一哈欠走进医院,好几个护士跟医生冲他打招呼。 叶满往后看了好几回,也没看见其他人。韩竞去停车了,过来的就他自己。于是懵懵地回了个笑,笑完他也没明白他们为啥跟自己打招呼。 大多数时候,他对人际交往都糊里糊涂。 李东雨还在icu里面,已经醒了。 医生说病情稳定,可以短时间探望,叶满换了衣服,一个人进去的。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连接各种仪器,整个房间非常静,所以,仪器声音就显得特别吵。 叶满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叶满的脸上。 呼吸面罩里面结了一层雾,他枯瘦的脸上皮贴着骨头,右侧本该有耳朵的地方是一块凸起的肉瘤,看上去有些狰狞,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几岁。 这人一看面相就不太让叶满舒服,稀疏的眉毛、高高的颧骨、嘴唇很薄,眼白多,叶满当然不会看相,只是他的长相模板很像叶满小时候的一个邻居。 小时候叶满在姥姥家玩的时候,他常来找姥爷下棋,只要看到叶满就会露出一副阴沉凶狠的模样,呲着黄牙说:“看什么看?我生吃了你!” 看叶满害怕了,快要哭了,他就哈哈大笑。叶满小时候因为他做过好多噩梦。 他没有把叶满给生啃了,他其实挺喜欢叶满,去年叶满过年回家,听说他胃癌死了。 “我叫叶满。”叶满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我知道你没力气说话,听我说就好。” 男人没太大反应。 叶满站在他床边打量,开始觉得非常难受,他读过那封信,又看着这个人,就好像看见了他的一生。 “我们不认识,”叶满说:“我是因为谭英来的。” 青年听到谭英的名字时,眼瞳忽然缩紧,紧紧盯向叶满。 第115章 “我在拉萨买到几封老信件, 其中有一封里面夹着你曾经写给谭英的纸条,我想找到谭英,把信还给她, 操老能告诉了我你的电话。”叶满声音柔和无害。 李东雨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 “你有谭英的线索吗?”叶满问。 李东雨嘴唇动了动, 叶满听到他很细微的一声:“没。” 叶满有些失望, 心里叹了口气。 “我已经帮你缴过医药费, 后续的治疗费用也会交的, ”叶满说:“你好好住院,不要担心钱的事,我都弄好了。” 男人无神的眸子盯着叶满, 就像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谭英……” 叶满听到他虚弱的气音,立刻弯腰靠近一点,仔细听。 “谭英叫你来的。”他说。 叶满以为他刚刚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信的事。 但他仍盯着叶满看, 他又重复一遍:“是谭英叫你来的。” 叶满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子强烈的震撼。 他那么盼望着谭英, 或许把那个童年时从天而降的女人当成了得救的信仰。 叶满郑重地说:“如果我有她的消息,会告诉你。” “谢谢……”他没出声,但是叶满认出了他的唇形。 叶满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从圆圆的眼睛滚进了口罩。 “你疼不疼啊?”叶满轻轻地问。 李东雨一怔,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他,就觉得这人很奇怪。他那会儿第一次见叶满,觉得他清澈愚蠢又莫名其妙。 但, 实在心软。 他明明不认识自己,可守在自己病床前哭,让他莫名想起了小时候那个依靠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他这么多年没有亲人,也没什么人会这么关心他, 他以为自己就该死去的时候,谭英的名字又出现了。 二十八年前——“我叫谭英,你是叫李东雨吧?你爸妈委托我带你回家。” 今天——“我叫叶满,我是因为谭英来的。” 时间过了那么久,可他还是等到了。 “我很快就会离开,继续去找她,”叶满对他说:“你好好修养身体,我会给你找护工。” 李东雨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看起来不正派的眼睛望着他。 叶满犹豫一下:“丁喜康在外面,你要不要……” “我……” 叶满欠身,靠得近了一些。 呼吸在氧气面罩上蒙上一层雾,病房里仪器声孤独地跳动着。 叶满听到他说:“以为……至少还有他记得我……”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了洁白的病床上。 叶满觉得口中咸涩,站直身时,他已经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叶满出去的时候,丁喜康立刻迎上来,问:“他怎么样了?” 叶满打量这个矮胖的男人,觉得他应该过得还算小富,只是给叶满一种市侩又窝囊的感觉。 他应该挺幸福的,叶满这样觉得,因为他的手背上用圆珠笔画着一只小鱼,笔触稚嫩,应该是孩子画的。 他现在过得不错,父母健在,生儿育女。 这样就挺好的了,谭英改了他的命。 “他说,”叶满替人传话,特意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地说:“和你的债清了,以后是生是死都不见。” 那句话说完,叶满觉得他该狂喜,该解脱的。 但是他只是愣在原地,没了反应。 丁喜康从医院回去做了个梦,一个从小到大他常做的梦。 梦里有个小黑屋,他被关在里面。 那地方很潮、潮得滴水,他喘不过气。 梦里他一直在哭,哭声引来了坏人,那些巨人一样的成年男人走进来,抬脚向他踢过来。 他吓得发抖。 这时候,一个人保住了他,把他紧紧护在了怀里。 他能听见那个人被打时的闷哼,他被护在角落里,嘴里念着什么…… “小哥哥。” “小哥哥?” …… “老公?”妻子把他叫醒,看到他满头大汗,诧异地问:“梦见什么了?” 家里干净整洁,阳光充满房间,女儿躺在小床上睡觉。 他满头大汗,呆了很久。 “以后,”他失神地喃喃说:“他不会再来了。” 他做梦的这会儿时间,叶满两个人已经到了另一家医院。 叶满正准备上去,韩竞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叶满被他一说,脸更红了。 他结结巴巴说:“我、我只是等她工作结束,又不看病。” 苗秀妍是男科大夫,正儿八经的男科。 下午两点。 一进候诊厅,患者多得坐不下,叫号屏幕上不停滚动着名字,被叫到的,都低着头匆匆往里面走。 叶满没挂号,尽管韩竞建议了,可他这人规矩得过分,觉得占用医疗资源。 他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那位医生。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一下午,等候区里,叶满站起来,又坐下,来回踱步。 他又不知不觉陷入了幻想,他猜测进入看病的或许并不是真实人类,而是外星人,他跑进诊室,绑架了医生,坐上飞船逃跑了,经历了数亿光年,苗医生在一个陌生星球着陆,外星人们把她送到一个美丽的花园房子里,让她种花,她培育出一朵超级大的花,坐上花朵逃跑了,那些外星人在后面追…… “叮咚——” 广播又叫了号。 叶满换了个姿势坐着。 看来苗医生逃脱成功,又回来继续看病了…… 直至医院下班,医生已经离开,叶满没精打采地下了楼。 韩竞正在一楼大厅等他,手上拿着一杯冰柠檬汁。 叶满接过来,小声说:“我没见到,她被外星人……她太忙了。” 韩竞勾着他的肩向外走,说:“没事,我们再想办法。” 叶满:“我叫一个护士帮忙传话了,但是下午人太多,不知道她说没说。” 韩竞低头看他:“你今天都没怎么睡。” 俩人并排走,叶满跟个抱枕似的被他搂着脖子往出带,本身花不了太多力气。 他打着哈欠,喃喃说:“我好困,不想吃饭了。” 韩竞:“好。” 叶满睡得很沉。 暮色一点点侵入车里,陆地巡洋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再霸气也施展不开,走得有些艰难。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叶满的熟睡的脸上,他的睫毛垂着,表情平静,睡得很乖。 韩竞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落下了副驾遮光板。 叶满在睡,韩奇奇在睡,车上的冷饮雾蒙蒙的,正在融化。 一切都很生活化。 韩竞在此之前,很少享受过这样的细节。 民宿视野好,能看见青黛色的喀斯特大山在落日下云缥雾缈的景色,韩竞坐在窗边,喝叶满没喝完的那杯饮料,沉静地向远处望。 房间里很安静。 最后一抹晚霞收光时,叶满的手机响了。 韩竞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广西南宁,就是本市。 他滑动屏幕,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传来一道有些戒备的女声:“是你留的电话?你知道谭英的下落?” 韩竞转头看看床上难得熟睡的叶满,有些疏离地说:“我不是机主,他醒后再联系你。” 看来叶满这一次,又落空了。 叶满从床上爬起来时,房间里已经漆黑一片。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酒店。 韩竞在窗边坐着。 叶满还没睡醒,穿着拖鞋下床,揉着眼睛往韩竞那儿走:“几点了?” 韩竞转头看他。 叶满走到窗边,伸懒腰:“好饿啊。” 韩竞:“吃点什么?” 叶满声音软绵绵的:“米粉怎么样?” 韩竞:“过来。” 叶满走到他身侧,弯腰看看桌上,说:“柠檬水没了啊,还想喝呢。” 韩竞语气带笑:“我喝了,补你一顿柠檬鸭?” 叶满刚睡醒,没什么力气,蹲到地上,说:“好。” 可他还是想吃牛肉米粉。 韩竞注意力始终放在他身上,眸光微转:“米粉和柠檬鸭。” 叶满立刻点头。 他蹲了会儿,才想起来问:“你干什么呢?” 韩竞:“聊天呢,来打个招呼?” 叶满:“……” 叶满:“嗯?” 他一下就醒了:“谁、谁?” 韩竞:“你见过,冬城一起吃过饭的。” 叶满:“……” 叶满慢吞吞向韩竞挪了一步,清清嗓子:“你们好。” 有人开玩笑说:“韩老板也好好过上日子了,真难得。” 韩竞对手机警告一句“别乱说话”,然后开了公放。里面传出的声音很陌生,隔了好几个月,叶满早就忘记哪个是哪个了。 手机里的人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帅哥。” “好久不见。”叶满特别礼貌,而且说话非常谨慎,因为刚刚韩竞警告他别乱说话了。 好在那些人见过叶满,知道他不健谈,并没有和叶满说太多,就继续说自己的了。 叶满轻轻地把额头抵在韩竞大腿上,那是他的一点小心机,想碰一碰韩竞,就这样装着无辜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这会儿他才看见时间,已经夜里十二点半了。 他完全昼夜颠倒了…… 电话里的那群人特别有眼力见,说了两句就挂了。 韩竞说:“刚刚苗秀妍打来电话了。” 叶满抬起头。 韩竞:“她应该也不知道谭英在哪。” 凌晨一点多,酒店附近一家餐馆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 叶满打量那位干练的女医生,对方看那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了。 柠檬鸭很好吃,茉莉花也好吃,但是对方一点都没吃。 “这封信是我二十岁那年发出去的。”诡异的安静里,那位终于放下信。 她与其他发信人不太一样,她特别矛盾。 她不热情,可半夜五更又打过来电话问,甚至跑了过来。她仔细看信,可话又有些刻薄绝情:“她把信卖了?呵呵,看来她过得不太好啊。” 那女医生昂着脖子,让叶满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超级公鸡,总是梗着脖子,人挡啄人,狗挡拧狗,攻击力极强且骄傲非常。 叶满:“我觉得,可能她根本没看过信。” “是啊,”苗医生轻嗤一声:“她哪在乎这个呢?怎么可能会看?” 叶满:“可能是个意外导致她没看过信。” 苗医生阴阳怪气的:“是啊,她总是有很多意外嘛,她那么忙。” 叶满试图捋回事情本质:“是样的,我这里有六封信,您是我们找到的第四位。” “我只是第四位?”她脸色很不好看,“呵”了声:“谁让她有那么多朋友呢?可能她都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叶满:“……” 一向口才拉垮、情商局促的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试图解释:“我们是从拉萨出发,从西到东走的,只是城市的顺序。” 苗秀妍:“所以你们就因为几封信找她?” 叶满:“啊。” 苗秀妍扬起下巴:“那我帮不了你们,这封信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叶满咽咽口水,蔫儿了巴登地说:“那、那真遗憾。” 他桌下的手紧张得直抠桌布,韩竞垂眸扫了一眼,往他碗里夹了块鸡翅膀。 叶满终于有点事干,连忙低头假装忙碌。 苗秀妍:“所以你问过的那些人都没有她的消息?” 叶满:“没有。” 苗秀妍沉默了会儿,说:“你是说这些信发出之后,就没人知道她的消息了?” 叶满:“算、算吧,目前为止,只有梅朵吉……我是说德钦那里的一家邮递员见过她,他说谭英去转山后说过,再也不回去了。” 苗秀妍冷哼一声:“所以她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了别人。” 叶满:“……” 这一顿饭他吃得如坐针毡,在那样奇怪地氛围里,叶满听到了谭英的另一个故事。 这一路走来,就像一块块拼图,在叶满的心里拼凑出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她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清晰。 苗秀妍医生和谭英认识的时候是十六岁,那会儿是她“结婚”的当天。 她被父母骗去了男方家里,然后关在房间里,等待结婚。 她透过木板门看到外面的人在给爸妈报酬,看到他们拿了报酬就离开,把她扔在了陌生人家里。 她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没哭没闹,毕竟没什么用。 她老老实实待在房子里,不说话,但吃很多饭。就算要嫁那个男人进来打她骂她她也没太大反应,抹掉血,等他走后继续吃。 那户人家挺满意她的,觉得她很懂事,所以戒备放松了不少,但还是没有放她出去。 婚礼当天晚上,体力充沛的她在床上用绳子勒晕了那个浑身怪癖的新郎,然后换上他的衣服桃之夭夭。 叶满满眼都是崇拜。 “我用枕巾勒住了他的脖子,膝盖压住他的腰,他起不来,也没办法出声。”她昂着脖子说:“我必须一下就成功,所以我吃了很多东西保持体能。” 她并没有太多地描述自己在那小半个月里经历了什么,那些在她强大的心态下并不算什么。 “我逃走之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开始搜山。”苗秀妍说。 叶满:“他们找到你了吗?” 苗秀妍:“差一点。” 苗秀妍不熟悉这里的路,她从来没来过,半个月没出门,也分不清方向。 她一头扎进山里,然后开始狂奔。 她很快就听到了后面有人声,还有狗叫声,有灯光在森林里乱晃。 她其实那时候有点茫然,就算逃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不能回家,爸妈已经不要她了,更不能返回,回去怕是要被打死。 那样乱糟糟的想法里,她的速度渐渐降下来,体力开始不支。 忽然,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她在那里!” 她心里一惊,心慌意乱地转头看,脚下忽然踩空。 她的肩撞上了石头,接着身体到处都是剧痛。 极速不可控制的翻滚中,她只能尽量护住头。 那时她以为自己完了。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的谭英。”她说:“我摔到了山下,晕了不知道多久,醒过来时她就蹲在我旁边,身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 她看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看着苗秀妍,手上有水,往她脸上弹,看起来跟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似的。 那会儿是深更半夜,谭英带着一个快要没电的手电,光线昏黄模糊。 她问我:“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吗?” 叶满心头一紧:“他们追上来了?” 苗秀妍冷哼一声,咬牙说:“追上了。” 半山腰上都是手电光,他们正在靠近。 苗秀妍让她快点走,否则也会被抓住,但是她自己那会儿已经疼得起不来了。 谭英没走,还蹲在那儿问她:“他们抓你干什么?” 苗秀妍说:“我不想嫁人。” 谭英就没再问任何话,她把行李摘下来背到前面,蹲在地上,把她背了起来。 然后顺着那条山下的羊肠小道往前走。 那是个秋天,那天是阴天,大山里面的林木和荒草都黑乎乎的,风一吹,跟张牙舞爪的鬼影一样。 她趴在陌生女人的背上,沿着那条路走,路上没草,土壤在黑天发白,不知道会通往哪里。 谭英那天在山下捡到了她,像捡起了一只从深山坠出的折翼飞鸟。 叶满听得很入神,追着问:“那他们追上来了吗?” 她摇摇头。 她说:“谭英去的方向很偏,他们不敢过去了,而且她很擅长躲避危险,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叶满问:“是哪里?” 苗秀妍:“濒临中缅边境了。” 叶满:“边境……” 苗秀妍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柔和,她从见面开始就表现出的尖锐也淡化了,她回到了过去。 “她背着我找到一个青年旅舍。”苗秀妍说:“那里靠近缅甸,没有太多人在那边住,那个青旅周围没有住户。” 荒野逆旅,叶满心想。 苗秀妍:“是因为担心我状态很差,天又下起了雨,所以她不得不找个地方停下检查。” 那个青旅环境很差,也没有什么客人。 进门时两个男人正喝酒聊天,见到她们两个,态度有些冷淡,问了从哪里来,嘱咐了一句别再继续往前走,否则会越境,就把钥匙给她们了。 民宿的木房子很旧,没有什么单间,一个房间里摆着上下铺的床,够十几人住。 谭英把小姑娘放在床上,打开灯,这会儿苗秀妍才清清楚楚看到她的模样。 “她长什么样子?”叶满插话道。 他实在好奇,这一路他问过和谭英见过的人,包括老邮递员、和医生、操老能,在丽江韩竞也画过,可是觉得都不太一样,或许是时间模糊了记忆,又或许是谭英随着年纪在变。 苗秀妍:“黑、眉毛很长,鹅蛋脸,长得漂亮,看起来就倔强机敏。” 她说:“我没有她的照片,她从来不爱拍照。” 叶满默默记下她的描述。 苗秀妍又说了下去:“她检查了我的骨头,没什么事,就是擦伤挫伤。 我那时候年纪小,刚死里逃生,很依赖她。 她找了衣裳给我换,去给我打水。 说实话,我那时候感觉很不安,一方面是怕那些人再追来,一方面是我是当地人,太清楚这些荒野地方的人有多危险。” 苗秀妍说:“我那时候稍微能动了,坐起来盯着门口,怕有人上来。” 没有人上来,二楼始终挺平静的,谭英打了热水回来。 在那个边境的破旧青旅里,钨丝灯泡发黑,苗秀妍脱掉衣裳,蜷缩着坐在床上,由着那个陌生女人给她擦身体、上药。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慢慢的眼泪就淌下来了。 她其实不爱哭,她性子硬得很,但她那会儿特别无助,她家里人不要她了,拿她换了钱,那半个月里她多少次被人动手动脚、无缘由殴打,除了那个所谓的丈夫,还有那家的其他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孤身一人,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谭英也没怎么说话,她那会儿心事重重的,给她上好药,换上自己的衣裳,然后起身去关了门。 “你睡上面。”谭英说:“晚上别出门,想上厕所就在那个桶里解决。” 说完,她把门插上了,然后拿了把椅子顶在了把手上。 她抄起椅子那动作特别利索,特别酷,跟电视里演的大侠似的。 第116章 苗秀妍心里不安, 问她:“是不是有坏人?” 谭英说:“以防万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见面,苗秀妍就觉得在她身边特别的安心。 她今晚上累得狠了, 爬上了上铺, 裹着谭英的冲锋衣, 缩在那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声音来自床下。 她瞪大眼睛, 一动不敢动,因为谭英正合衣睡在她斜对面。 她不知道谭英醒没醒,她只知道房间里进人了, 那人在翻包。 谭英不动,她有点沉不住气了,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候,她瞧见那个黑影奔着谭英过去了。 “谁!”她低喝一声。 那人有点慌了, 看样子第一反应是想跑, 但不知怎么想的, 他忽然大步向她走过去,抓住床梯子,就要上去。 苗秀妍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因为她瞧见了那人手上的刀。 她连滚带爬爬到另一张床上, 那人却忽然停住了。 没人注意谭英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悄无声息,忽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她拿着一把小刀, 紧压在那人动脉上。”苗秀妍昂起她修长的脖子,指了指自己颈动脉位置,说:“半分也没差,刀刃紧紧贴着,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手很稳,是使惯了刀子的。” 叶满盯着她,问:“然后呢?” “她让我不要出声,怕周围有他的同伙,那种地方,真有同伙她俩就跑不了了。”她说:“她跟那人说,警察已经在外面了。” 那人不信,他看不起两个女人,觉得谭英不会动手,冷嘲热讽:“你敢下手吗?” 谭英直接把刀子往里面压了半公分,血立刻就淌下来了。 他开始害怕,呼吸变得急促,不停吞口水。 “我问你,”谭英说:“有没有人带着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这里越境?” 苗秀妍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但她什么也没多想,她从床上爬下来,徒手把那脏兮兮的床单撕碎了,撕不碎就用牙。 她跑到谭英身边,把那人的两只脚给绑起来了,她常做农活,力气很大,很快就把那人手脚全给捆住了,打了死结。 俩人还是没敢开灯。 谭英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说:“我们为那些孩子来,警察就在外面。” 她语气平静,半点不慌。从刚刚到现在她重复了两次这句话,苗秀妍当然不信,因为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两个人怎么来到这里的,但那人好像信了。 好像因为她提到的十几个孩子,对方认为她真是来查这事儿的。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那人很配合,没人会拿着自己的命去赌,这种时候逞强的都是脑子坏了的,越是他们这样的人越知道规避风险。 “他们确实从这里经过,但是后来越境了,”那小偷说:“他们也没在这里停下,连夜走的。” 谭英问:“大概什么时候?” 他说:“一个月前。” 谭英拿了块床单塞进他嘴里,然后跟苗秀妍说:“我们从窗户走。” “我们连夜从那儿离开,走到天亮,来到一个城镇,”苗秀妍说:“我想跟着她,但她要出境。” 叶满问:“她找的是什么人?” 苗秀妍:“是一些被骗出境的孩子,好像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她要的东西吧,后来她确实出去了一趟,但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回来,她却几乎丢了半条命。我在那个边境县城里打工,等了她一个月,她回来后把我送来了这里。” 叶满:“她怎么跟你说的?” 苗秀妍:“她说她要出去做生意,只不过赚钱不容易,那种越境的钱她没赚成过。” 叶满大脑有点乱,想了半天,他明白过来苗秀妍根本不知道谭英当时想要的是什么。她以为是那些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要找的,但不知道谭英或许要找回的就是那些孩子,只是太困难了,没有成功过。 叶满:“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 苗秀妍:“她认识一个老教师,把我送进了学校。” 叶满:“……” 他发现,谭英给所有人都找好了归宿,但是她自己丢了。 “我曾经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我的未来规划里面都有她,我想以后赚钱买个大房子,让她以后想要安稳时和我住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说:“尽管我知道我不是她的唯一选择,她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我都不认识,但她是我的唯一选择。” 苗秀妍眼眶有些红了,她说:“她不是每年都来看我,但会打电话过来,我没有家了,我把她当成我的家,虽然她是移动的,可她在我就踏实。” 叶满问:“那封信发出之前,你也打不通谭英的电话了吗?” 苗秀妍点头:“我经常联系不上她,她会做一些奇怪的生意,但不跟我提。我以前联系不上她就喜欢给她写信,经常写,告诉她我过得怎么样,但她没回过。” 叶满:“她好像也喜欢写诗。” 苗秀妍吐槽道:“也不是什么诗,她就是喜欢记笔记,我看过一两页,写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她除了写我还写别的谁。” 叶满:“……” 叶满小心地问:“你觉得,她会不会……” “她才不会。”苗秀妍似乎早就料到叶满要说什么坏话,立刻打断,冷笑一声:“她那个人命很硬,死不了,她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才不告诉我她去了哪。” 叶满诚惶诚恐,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苗秀妍敛眸:“我写信前两个月、也就是那年二月份,她来看过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说服了我的父母,把我的户口、学籍问题都处理好了,我可以参加高考了,我父母也再没有找过我。” 叶满心口一拧,看上去谭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那她去哪了? 苗医生详细问了叶满所有他掌握的线索,然后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说:“我不稀罕要了,你拿去扔了吧。” 说完,她趾高气昂地走了。 走之前加了叶满的微信。 被女医生压制的叶满这才缓过一口气,他转头跟韩竞说:“好厉害的人。” 韩竞挑眉:“你怎么看?” 叶满说:“我理解她,真的,特别理解她。” 他可太明白苗医生的心理了。 半夜两点,俩人回到民宿。 叶满睡了整个前半夜,一点也不困,韩竞冲了个澡去睡了。 他又坐在窗边的白色圆桌前,开一盏小台灯,摊开笔记,慢慢在纸上写字。 南宁的夜很轻柔,温湿度适宜,高楼外喀斯特大山像一座座青影。 叶满的心很平静,蓝色圆珠笔划下痕迹。 —— 回来的路上和他聊起了关于“朋友”的话题。 我很理解那位女医生,我几乎能懂她每一个看似拧巴、恶劣的态度和描述的心理。或许有人会把它和爱情混淆,但真的不是。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我的二十七岁回看十七岁时的友情。 我试图努力向他描述,他只是安静开着车,认真听着,并不插话。 我和他提起了周秋阳,我之前一直避免提起他,因为只要我想他,他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在那些我和他开始渐行渐远的时间里,我的状态一直浑浑噩噩,患得患失,扭曲、恐惧、不甘,情绪波动剧烈。 发觉和周秋阳渐行渐远应该是大学时候的事。我和他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分别在一个城市最远的距离。 大学时候的我们就不常联系了,因为周秋阳不是爱主动的人,我呢,又麻烦缠身。 我从来不向他吐露我自己的坏遭遇,因为总是人缘很好、从小不缺爱的他无法理解,他也不向我说,因为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就会轻松交到好朋友,交到跟我一样相同亲近的朋友。 我有时候很不愿意承认阶段性友谊这种情况,也不愿意去面对自己只是高中时那个特定环境下和他成了朋友,由此不得不绑定,脱离那种环境,我们的链接就自然断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他的距离渐行渐远时还在读大学,我去他的学校找他玩,他对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给我买零食,喜欢搭着我的肩,我想要做什么他立刻就付诸实践,一直情绪稳定,一直很好很好。 可我不舒服,那种舒服源于我发现我不了解他现在的生活,不了解他的专业在学什么,不认识他身边的朋友。我坐在他床上,看到他和室友熟稔地说话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因为他对室友的态度和对我的一模一样。 我太敏感了,可问题是我知道我自己敏感又不自信,所以我那时候不确定我们的感情是否开始疏远。 我们从高中时的形影不离,到了只有节假日才互发消息,他的朋友圈里常常更新和新朋友的日常,里面用很亲密的用词。 我躲在自己的床帐里,那么看着,就感觉到一种酸在腐蚀心脏,我在嫉妒他身边的朋友,我想给他发消息,发过去以后他会回复,与以前一样,但我知道什么变了。 我渐渐开始觉察自己不被他爱了。 我知道他阳光健康,始终乐观开朗,知道他一直在向前走,而前进的路上我早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去他的学校参加校园招聘,他说要带我一起吃饭,我就很期待晚上能和他相处一顿饭的时间。 那天校园招聘很累,我忘了投了多少简历,也忘了都投了什么公司,我只记得很不顺利,我对未来迷茫到想哭。 我去了他们学校的食堂吃饭,那么巧,就碰见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和他已经走远,我们不再是最好朋友的时刻。 我端着餐盘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抬头就看见了他,他在和室友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看到了我,隔着一排桌子向我打了招呼,我真的希望他能过来问问我,但是他只是跟我打了招呼,对我笑笑,然后继续和朋友说话。 我们隔着几步距离,我一个人吃饭,他和别人在一起。我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也不敢看他,因为看他我会喘不过来气,心脏疼。 我不断回想高中时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停不停想,我希望自己能够努力高兴起来,毕竟晚上要和他一起吃饭,我想要和他重新变得要好。 那天下着雪,他带我去的餐厅没多少人,学校周边的,陈旧,但味道很好。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说着面试的事,他也跟我说他学习很累,他学医,要读五年,所以那时候他不用找工作。 说完那些,两个人忽然开始没话了。 叶满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他没有共同话题了,那让他尴尬无力又着急。 吃过饭,周秋阳送我去公交车站,他很温柔体贴,清楚我路痴,不常出门不会坐公共交通,所以晚上赶着末班公交车送我去了转站点。 …… 那天太冷了,叶满冷得浑身发抖,可他眼睛很烫,一直想哭,心里乱得要命。 他坐着,周秋阳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他不看手机,但也好像没话跟叶满说。 太煎熬了。 叶满下了车,回学校的公交又很快来了。 北风把雪吹进他的眼睛里,他开始哭。 但是流进了围巾里,周秋阳看不见。 在离别的时候,叶满努力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大声对周秋阳说…… —— 我大声对他说:“你一直是最优秀的,一定会完成梦想的!” 周秋阳对我笑,说:“我们一起加油!” 他在说“我们”呢,他还把我当好朋友。 我这样想。 —— 那晚,广西的后半夜里,说到这里的时候,叶满低头擦眼泪,他开始哭,觉得难过又无力。 他清楚那时自己在哄自己,但这样想他会好过一点。 韩竞把车降速,看样子是想停下。 可听着他的啜泣声变小,修长的手指频繁敲着方向盘,又继续向前开。 —— 我把我的规划做好了,我毕业后的规划。 我和周秋阳说好了,我要在冬城找到工作,我提前找房子,等到他毕业后,我们就一起合租,住在一起。 我那段时间心里总是充满希望的,我想,我以后又可以和周秋阳在一起了。 —— 但是变化很快,周秋阳毕业后分配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实习。 很巧,高中时和叶满关系很好,隔壁班的其中一个朋友也在那个城市工作。 叶满拜托他帮周秋阳找房子,毕竟周秋阳没怎么出过省,他很担心。 但事实是,叶满出门做事常常笨拙磕绊,周秋阳虽然不常出门,但他情商很高很聪明,一点也不需要叶满。 正赶上那个朋友换房子,他们两个就住在一起了。 —— 我有时候会想,多人友情的课题大概是世界上最虐心的一种,最不被偏爱的人最多余。 —— 那次出差,叶满正好去他们的城市,他们知道以后就叫叶满去家里住。 叶满很期待,给他们每个人带了礼物。到那里时两个人还在等房东,等着房东来商量供暖的事。 叶满就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房间,那两个人一直在聊天,说笑打闹,偶尔和叶满说一两句,但也只是一两句。 周秋阳对那个朋友的态度和对叶满的完全不同,他会和他开玩笑,会和他疯闹,无比放松,但他从来没有和叶满这样过。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理我?他比我重要吗? 叶满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心尖像被刀割一样,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叶满觉得心脏疼,觉得被抛弃,觉得自己多余。 他终于开始想和周秋阳的关系,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两个都是周秋阳在照顾自己,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这么开心、放开过。 他是你心里最好的朋友吗?我曾经是吗?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 那种感觉太难受,比他被同学室友孤立,比他被爸妈欺负还要难受,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要失去周秋阳了,自己不是周秋阳最好的朋友,或许,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了。 那晚三个人去吃饭,那个朋友去洗手间了,桌上就剩下周秋阳和叶满,两个人没什么话说。 周秋阳给他擦了盘子和碗,然后把烤肉放进锅里。 不到三分钟,他看了五次手表,说那个朋友怎么还不回来呢。 叶满明白他只是觉得和自己相处尴尬,因为周秋阳也不是一个擅长活跃气氛的人。 可叶满觉得很嫉妒,很受不了。 他抬起头,跟周秋阳说:“你可以去找他啊,我烤肉就可以了。” 周秋阳似乎更觉得尴尬:“没有,我们先吃吧。” 他没问叶满最近怎么样,没问他的工作生活,就像过去那些年,他从来不问叶满的一切,他那么好的人,好像也本不该和叶满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叶满太明白周秋阳的好,他永远真诚,他选择了朋友就会专注地、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别人怎么样他都不会注意,只是以前叶满享受过那种不求回报的偏袒,现在换了别人而已。 “那时候我和那个朋友关系也出了问题。”叶满缓过来一点,跟韩竞说:“他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韩竞没说话。 叶满有些困惑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回周秋阳吧。” 那顿饭吃得很煎熬,那两个人说的话题叶满插不上嘴,他又想加入,只能尴尬地笑,于是因为他的加入桌上又开始了开玩笑,那个朋友还像以前一样开叶满的玩笑。 他提起叶满的糗事和以前的人,那些事会让叶满感觉到无比尴尬,那些人也都和叶满关系很差。 叶满觉得难受,尴尬地笑,说自己忘记了,那个朋友又开始说叶满的衣服看起来像一只大□□。 他经常这样调侃叶满的,以前和他们在一起,叶满一直是被调侃的对象,但叶满一点没觉得不好,他觉得那是他们关系好。 可现在周秋阳在,他就开始觉得难堪,他不想让周秋阳也听到这些,他觉得这会让他看不起自己。 周秋阳没有任何反应,他专注吃饭,他不嘲笑叶满,事不关己。他总是这样,边界清晰。 等那个朋友说完了,周秋阳就继续和他说话。 以前……被周秋阳这样优待的、占有全部注意力的都是自己,现在变成别人了,巨大的落差让他接受不了。 他沉浸在从前的记忆里,那样对比过于虐了。 叶满往嘴里塞肉,他看着锅里飞溅的油花,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上面煎着。 咽进喉咙里的食物像有腐蚀性的蜡,没味道,一路从食管进入身体,腐蚀得他五脏六腑都酸得发疼、烫得发麻,那些感觉分别代表着他的嫉妒、孤独和自卑。 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那种感觉,他觉得用凌迟比较合适。 叶满不是个聪明的人,他话很少,闷头吃东西,假装看手机,来表现得自己很忙。 周秋阳也会给他夹菜,每当那种时候,他就觉得周秋阳还把自己当朋友,就这样反复燃起期待,以为他要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了,又反复坠落。 他跟在那两个人身后回他们租的房子,落后十几米没人发现。 北风利得像一片片刮骨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深深的雪里,想要跟上去,可那两个人走得很快。 周秋阳没像高中时那样陪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确定他有没有跟上来。 高中时叶满站在天台上,想到周秋阳又退回去,可周秋阳已经变了。 他们回到出租屋,本来叶满要和周秋阳一起睡的,但那个朋友找周秋阳打游戏,叶满不会玩游戏,他很少接触新鲜事物。 他明天要工作,就躺下准备睡,其实他睡不着,他的心很难平静下来,觉得有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密集的疼让他无法控制。 他背对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不和他说话。 叶满试图主动开口说,周秋阳笑着回了句没太大意义的话,那个朋友哼笑一声,半开玩笑半嫌弃地说:“你又不会。” 叶满闭上了眼睛,蜷缩起来,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但很难,他特别焦虑,躺着的每一秒都很煎熬。 他开始想逃走,想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但他知道,任性离开会失去他们。 他听到他们终于睡了,这才小心翼翼松了一口气,他缩在床边,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 第117章 最后一次见周秋阳是几年前了, 他回冬城,那两天他住在我那里。 没有别人在,周秋阳又和以前差不多了, 但我觉得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远。 我努力想把感情修复, 我真的很珍惜他, 我买了好多吃的, 我还记得他非常爱吃辣。 但是他说自己早已经吃不了了, 就像我和他高中毕业后的十年间,我完全不了解他一样。 我送他去车站,就像他曾经送我时一样, 那段时间我频繁给他发消息,我表现得很用力,我试图和他修补关系,但他时常在忙, 要么就是在学习, 给我一种在打扰他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 那种感觉就像在拧一个修补过去的螺丝,我用力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拧紧,可它早就脱扣了。 —— 后来叶满开始频繁梦到过去, 梦到周秋阳还是他朋友的时候, 梦里他和周秋阳在一起,可多数是周秋阳有了别的朋友,而他形单影只, 那种梦重复一次,痛就重复一次。他实在快要承受不住,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纠结在自己在周秋阳心中是不是第一位,他害怕失去他, 害怕到什么都吃不下、害怕到心脏始终得不到安宁。 他会偷偷看他的朋友圈,里面都是充满阳光、生活气息、还有对这个世界满满的希望的动态。 他过得闪亮亮,而叶满却在角落里苦苦挣扎着。 他反复推演,推到过去的每一个节点,假如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假如当初做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他不停推演,假设着一切可能,后悔和无助就一次次加深他的痛苦。 后来,周秋阳恋爱了,见了家长,要结婚了,这些事周秋阳甚至没和他提。 这时候他就明白,周秋阳的优先级永远不会是自己了。 超出他承受范围内的痛苦,他就开始选择放弃了,那年在贵阳出差,他坐在酒店窗边看着热闹的夜色,他喂自己吃了很多鸡汤——切断一切不舒服的关系,让自己回归自己,不要在意别人。 他开始试着对周秋阳进行降级,一点一点,抠出自己的世界里,他开始不主动联系周秋阳,当然,对方也不会联系他。 除了生日和过年,俩人礼貌的祝福外,他们再没消息,这两年连祝福都没了。 可那样的梦还是经常做,有一次甚至连续一星期,他重复梦见他,梦一次就傻一天。 他可是从小没有朋友的叶满这辈子交到的最最重要、对他最最好、最最完美的朋友啊。 那个孤单的小孩儿不用再每天对着风对着云说话,他开始有伙伴了。 可后来…… ——可后来,我弄丢了他。 叶满写到这里时,眼泪砸湿了纸张。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韩竞,唇角弯了弯,低下头,再看那一大篇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宁静。 吃饭的地方距离酒店不远,说着说着就到了。 韩竞把车停好,但没下车。 叶满低下头,轻轻地说:“哥,我切断了所有让我感觉难受的关系,可我的世界变得没有了奔头,我不再期待未来了,因为未来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看海,也不想看山,我不喜欢钱,也不想升职。” 开始对友情降级后,他学会了对一切让自己情绪波动的东西都降级,那成了他最新的生存策略,可有朋友时他会感觉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和这个社会有关系,没有以后,他就又成了小时候那个怪咖。 其实,这才是地下溶洞里,叶满最后那张卡片上的内容,他很孤独,并对一切丧失兴趣。 温吞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韩竞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靠在车上休息。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你切断关系后,你的几个朋友没来找你吗?” “没有,”叶满说:“我清楚知道我只要停止主动,那么关系就会终止。有人说真正的友情不需要回应,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过真正的友情,我停止回应它就消失了。” 他沉默一会儿,说:“其实我觉得自己可理解苗医生了,我感同身受她的嫉妒和她的拧巴,她太希望自己对谭英来说是不一样的,可谭英的世界太大太闪耀了,她没办法确认自己的份量,可又想做她的第一位。” 韩竞慢悠悠说:“说得我都有点吃醋了。” 叶满:“……” 他下意识解释:“我和周秋阳真的就只是朋友,他喜欢女孩儿,他、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才……” 韩竞:“我知道,我在吃朋友间的醋,我不是说过,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你那不是开玩笑吗?”叶满脱口而出。 韩竞:“谁告诉你我在开玩笑?” 叶满:“……” 叶满偏开头,看向窗外,粘滞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清晰的鼻音:“可你已经三十六了,你有那么多朋友。” 他在说,你别哄我了,不用给自己降身份来强行共情,我虽然不聪明,可也不是非常傻。 韩竞轻笑了声:“我不对你说谎。” 他微微侧身,撑着头看叶满,夜色的寂静里,两个人在陌生城市的旅行途中,随时停下,随便聊聊。 韩竞:“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你那么认真地去挽留一个人,对一个人那么上心,让我有点不平衡。” 叶满曾经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的世界开始慢慢开始褪色,大概就是因为友情的消失。 他把朋友看得太重太重了。 叶满心不在焉地说:“毕竟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韩竞:“你们只是认识了很久。” 叶满怔了怔,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朋友吗?” 韩竞:“你们当然是朋友。” 叶满:“……” 韩竞:“但我不认为你们是多么了解彼此的朋友。” 叶满认同,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抠自己的指头,说:“我好像确实没办法靠近他,因为越靠近越会看到自己的糟糕,他太好了,我在他面前总是自卑。而且,他对我的事也没兴趣。” “他可能不是对你不感兴趣,”韩竞说:“只是他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有些人就是不会太多参与别人、被别人参与的。” 叶满又点了一下头,他说:“对,没错,这样才是健全的认知。” 韩竞思索片刻:“健不健全应该没什么标准吧,因为咱们经历都不同,感情需求不一样,这一路太长,得找对合适的人才行。” 浓黑的夜色里,车里开着小灯,不那么清晰,被雾气罩着似的,叶满很小声地说:“可我就是很想和他做朋友,我再也遇不到他那么好的人了。” 韩竞凝视他的侧脸,问:“你还想和他变成以前那样吗?” 叶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偶尔会做梦。” 韩竞又问了一次:“你还想和他做好朋友吗?” 叶满沉默了。 —— 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件事,想要立刻回答“想”,但是我的嘴却张不开。 因为我发现我们之间是多么的不合拍、没有共性和共同语言。我无法参与他的世界,他也不感兴趣我的。 他是一个正常人,十分优秀,他已经快有家庭,他如此珍爱他的父母家人,他工作体面、受人尊重,这意味着他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地方容纳我。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友情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并不像我,我的世界太过贫乏,于是他的位置就相当大。 周秋阳有很多朋友,去哪里都有很好的人陪伴他,那是他的人格魅力,而我只是这些人里的其中一个,他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随着他向前走,我就变得越来越小。 仰望他的时候,我也会把自己变得很小,无限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和灵魂,太疼了。 他从不缺爱,我呢,正好相反。 他在爱里生活,我在生活里到处找爱。 —— “有时候我想,我从来没认识过他就好了。”叶满任性地说:“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没什么比得到后又失去更让人难受了。” 韩竞:“你已经因为他反思了太多了,足够了。” 叶满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有些事再回头,他肯定会做不同的处理办法的。周秋阳还是那么温柔,最后友情结束也在教自己成长。 韩竞手臂很长,轻而易举揉到了他的脑袋。 他搓搓他的卷毛儿,说:“把你的生活里添上东西吧,像装修一座房子那样,那样就不会只抓着一种感情不放了。” 他说的话,和叶满小时候的梦想很像。 —— 我感觉到奇怪,我小时候渴望建造一座摩天大楼,有好多好多层,想往里面装好多好多东西,装了一整个童年都装不满。 可我长大了,一座空空的房子,我却没有任何东西想要装进去。 —— 那个小孩儿坐在副驾上,低着头沉思,他风尘仆仆,一路走到这里,从北到南,从西到东。 他渐渐明白了什么似的,他回视自己的过往。 “你说,”孩子转头看他:“要怎么去爱一个人呢?要拼命去爱,才能留下他吗?” “哪来那么多事需要你的命?”韩竞轻轻勾唇,说:“我觉得爱就只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很暖和吧,不暖和了就分开。” 他可真是的,说得人想哭。 “你不如开个暖气呢?”叶满小声吐槽。 那个酷哥儿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难过的时候一个人缩着,外边烤成乳猪了心也还是冰坨子。” “你才是烤乳猪。”叶满小发雷霆。 那天在侗寨里,侗族的奶奶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叶满在这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些。 韩竞乐了,往自己身上揽:“嗯,我是猪。” 叶满说:“你和侯俊的友情就很好,我觉得你们就算很久不联系,心里也会惦记着彼此,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韩竞想了想,说:“我们之间夹着很多东西,过命的恩情、家人一样的牵绊,互相照应,命早就连在一起了。” 友情讲究个“互相”啊,他之前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理,人家周秋阳早就把他留在时间里了。 叶满憋了挺久,听他的话一下就哭了,他说:“我不可能有你说的这种感情了,我连个朋友都没有。我和周秋阳断了关系,我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韩竞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一点点擦干净他的眼泪:“那些人都在路上等着你呢,不是认识久了就稀罕。” —— 我哭着跟他说:“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秋阳啊。” 他那样好看的手撑着下巴,认真看我,笑着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可只有一个叶满,独一无二的,我正看你。” 我居然觉得很奇妙,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两只,还有两条腿,两只脚,我意识到我是一个人,有体温的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我。 我看见了真实世界的我,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走出来,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视角变了。我终于开始接受我们走散的事实,我发现我接受了,就是正在放走他。 距离我和周秋阳做好朋友时已经过了十余年,我不该继续抓着那段记忆骗自己了,我该让我执着想象中的周秋阳回去他的世界里。就像秋叶凋零、树木枯荣,一段关系的结束只是自然规律,不是要紧紧抓住就是生,失去就是死。世界是变动的,是我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成了一条独木桥的两头堵。 也是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了我与周秋阳之间和谭英与苗秀妍之间的差别。 完全不一样。 她们是有羁绊的,那种感情更加深刻、她们之间的关系要更加牢靠。 再想想李东雨和丁喜康的童年友情,随着成长更加复杂,抓得太紧,羁绊反而成了深渊。 世界上有太多种不同的人,不同经历成就了不同的故事,所以,人类之间的感情并非我想的那样单一——这是我随信走来,谭英告诉我的事。 她就像一座经年亮着的灯塔,我觉得…… 叶满撑着腮,在手指间转转圆珠笔,然后写下—— 我活在这个世上,像在大海中盲行,有一天忽然就看到了光。 他抱着电脑进了洗手间,把门关紧,戴上耳机,坐在马桶上。 他慢慢地、平静地继续录音,记录自己的流浪笔记。 韩竞睡得很熟,黑暗渐渐淡下,黎明将至。 反正不着急,第二天俩人选择补觉,没有继续赶路。 醒后两个人谈论起来谭英,确定谭英肯定也没跟苗医生说过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提了也是含糊的,与对和医生是一样的。 韩竞觉得,谭英身上或许背了秘密,不想牵连普通人,所以选择隐瞒。 叶满觉得很合理。 可是,谭英到底一直在做什么呢? “牵连”这个词本身就是重的。 俩人趴在各自床上头碰头讨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两个人吃了饭给医院的护工打了电话。李东雨转进了普通病房,状态还不错。 还有三天就过节了,叶满让护工买了月饼给李东雨,他一个人过节,虽然吃不了,但看看也算慰藉。 这一天俩人也没出酒店,韩竞在继续教叶满防身术。 俩人摔摔打打,韩奇奇在一边虎视眈眈,看起来随时要上来偷一口。 “抬手护住耳朵,”韩竞说:“找机会这样。” 韩竞翻手扣过叶满的胳膊,说:“这样你的另一只手就是自由的,可以迅速进行反击。” 叶满摔倒在床上,身上全是汗,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 他翻身看韩竞,奇怪地说:“哥,你一直看韩奇奇干嘛?” 韩竞看看那只走来走去的小白狗,有些好笑:“它以为我在欺负你,在准备咬我。” 叶满冲它招手:“奇奇不会咬你的。” 韩奇奇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仰头求摸摸。 撸了两把狗,叶满觉得自己都变得没那么累了。 “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太一样了?”叶满挠着韩奇奇的下巴,有些不确定地说:“它以前不肯自己待着的,也怕见人。” 韩竞放松地坐在床边:“是不太一样。” 俩人一起看这只小白狗,觉得它的毛有点长了,皮肤病完全好了,它也长了很多肉。 现在是九月末了,他们八月初捡到它。 韩竞:“从你把它从汽修厂救回来后就不一样了。” 叶满笑:“它能懂什么救不救的,它只是一只小狗。” 韩竞挑眉:“它很聪明,也很凶残。” 叶满连忙捂住韩奇奇的大耳朵,心有余悸地说:“小狗不听坏话。” 韩竞:“那说给你听。” 叶满摇头,胡言乱语:“我也是小狗。” 灿烂阳光从窗户晒进来,晒在草绿色的床上,穿透叶满大大的耳朵,红彤彤的。 韩竞笑了半天,没有说任何叶满的坏话,接起工作电话,特别顺手地摸摸他的脑袋,走到窗边听。 很自然的场景,可让叶满有一种身处美梦的不真实感。 “奇奇,”叶满捏着小狗两只耳朵尖儿,红着耳朵,轻轻说:“中秋节快乐。” “嘿,韩竞。”叶满在他挂断电话时叫了他,那时阳光繁盛,从无数角度投入房间,光里那个青海男人侧身,看向他。 “就算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也很想一直和你做朋友。”他在与韩竞的友情上,相当勇敢无畏。 韩竞慢慢把手上的手机转了个圈,眯起精明的眸子,说:“我的荣幸。” 叶满有好些年不过中秋了,以往中秋放假他都不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面躺尸。 下班回到家里,大扫除、吃饭、洗澡,然后上床,再也不下来。 他浑浑噩噩的地缚灵生活里,早就忘记中秋应该怎么过。 忘记要赏月、吃螃蟹、吃月饼,一家团圆。 早上和韩竞从南宁出发,民宿老板特别热情,给叶满送了一袋子吃的,他正惊讶于这样做生意会赔本时,忽然接到了苗秀妍的电话。 韩竞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她已经等在那里。 “如果你们真的能找到谭英,把这封信交给她,”苗医生仍然傲娇,昂着下巴说:“见不到扔了就行。” 叶满双手接过,从车里抬头看她。 “苗医生,中秋节快乐。”叶满礼貌地说。 女医生愣了愣,忽然弯下腰,平视叶满,说:“一直没说,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你就觉得很亲切。” 叶满耳朵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说:“我、我也是。” 他好像早就认识他们了,他在读老信件时就已经与他们见过面了,他没说谎话,在走到他们面前时,就像重逢了一个个旧相识。 苗医生笑起来,说:“中秋节快乐,祝你们一路顺风。” 酷路泽驶离医院时,叶满一直看着后视镜,直至那个始终站在路边的女医生影子慢慢消失。 “现在很少人会写信了。”叶满看着手上经典的牛皮纸的信封说。 韩竞说:“它始终是一种没法替代的交流方式。” ——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交流变得多么迅速便捷,一滴雨在大西洋落下,可以在顷刻间被亚洲知道。 十五世纪航海家历尽艰险、花费漫长时间走过的距离,被无限压缩成几组虚拟代码,呈现人的眼前。 但却传递不了雨的温度、气味、重量,与看到那滴雨的人想传达的情感。 一封信可以跨越时间与空间,再次打开看见纸眉上的“展信佳”,就像记录着一个故事的光盘开始放映。 那个时间里的人握笔,告诉你他从哪来,跋涉过千山万水,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你听。 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触碰到他落笔时的力道,看到他写字时的眼神。你知道他写信时的情绪波动,把当下全部的心意和情感像花一样被揉碎,揉进信的字里行间,一看就能嗅到饱满的馥郁。 信件至少是两个人的事,一收一发,从来不会孤独。 它总是路遥遥,车船慢,大西洋的雨滴落下,要经历半个地球才能交至收信人手里,但它不随时间流逝而让情感褪色,无论何时展开,都是一次见字如晤。 第118章 只是, 叶满手中的这几封无着信太过特殊。 收藏的老信件一般都是主人卖掉的,从而流入市场。那位山东大叔卖给叶满的都是他从民间收到的,除了谭英的信。 是谁卖了她的信?养老院倒闭后, 那些东西被谁随意处理了呢? 梅朵吉送给谭英的生日礼物、苗秀妍交给谭英的钱都去哪里了? 叶满或许永远找不到答案, 但, 就算找不到谭英, 他也不会让这些信继续在市面上流通了。 “如果最后我们都找不到谭英, 我们就把信封送还发件人吧。”叶满把信妥善收好,说道。 “他们把信交给你,就是希望信有一天可以去到本该收信的人手上。”韩竞说:“如果最后我们都没线索, 当然要交还。” 叶满点点头,说:“到时候,我就寄还给他们。” 韩竞微一挑眉:“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找不到她?” 是啊,他们还没有走到最后呢。 路上车开得不快, 走一段就停一会儿, 叶满一直在拍照。 他在拍山。 这里的山太漂亮, 每个角度都像一副山水墨画,他觉得古代的画家也一定来过这里。 酷路泽行走在无人的公路上,背景是烟雨浩渺、云雾缭绕的靛青色大山, 绿色的水面被细雨扰动出细密涟漪。 这条路很长, 这群山密集,车沿水开着,离远看有种视觉上的错觉。真的仿佛“船在水中走, 人在画中游。” 中午在一个古壮寨等待用餐,这里有少量游客,也就应之而生了店铺,只是很少, 多数人仍保留原始的生活习惯。 餐厅临着梯田,从窗户向外看,层叠梯田沿着石山而上,铺满了浓郁的绿,清澈雨水顺着窗棂滴下,叶满趴在床上,伸手接进掌心。 “这里真好看。”他同韩竞说:“像画里一样。” 韩竞:“要不要就在这里过中秋?” 叶满开始纠结。 “中秋节这里会下雨。”身后有人经过,随口说道。 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广东口音。 韩竞没接话,叶满就“啊”了声,腼腆地说了句:“谢谢。” 男生说:“我建议你们要赶路尽快离开,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犹豫地问:“应该不会影响路况吧……” 男生说:“石山留不住水。” 石山留不住水,是指山体石漠化,植被覆盖率低,水土流失。 一路走来看到已经治理得很好了,但是这附近的山危岩峥嵘、怪石突怒,虽然也有植被覆盖,但看起来不那么稳固。 如果突遇暴雨,把山上的土壤冲下来,那路就不好走了。 ——韩竞这样跟他解释。 叶满接收了新知识,又趴在窗上向外看。 广西壮族干栏式吊脚楼,在上面的房子,分三层,二楼用于居住,这家餐厅里没人住,二楼是招待客人的。 这会儿客人除了他们,就剩一个背着长枪短炮的背包客,很清静。 “那我们快点离开吧。”叶满说:“下午我开车。” 韩竞点点头。 他的手机响了,说:“我出去接电话,你先吃。” 叶满的目光追随他一路下了吊脚楼,无意识抿起唇。 韩竞到底是干什么的?电话那么频繁,每回说的又好像各不相关,刚认识那会儿他说他是做衣食住行的。 但衣食住行和他接电话的工作好像没啥关系。 大概雨天水汽重,含氧低,他没什么精神,想了一会儿觉得烧脑,又累了。 他趴在窗口昏昏欲睡,韩奇奇依偎在他的脚边。 就在这样宁静古老的村落,外面雨水莎莎声里,叶满不知道怎么的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他被一阵骚乱声吵醒。 也不算是吵醒的,就是他的心脏忽地抽了一下,好像从高空坠落一样,让人觉得不详。 他觉得手脚发麻,桌上已经上齐了菜,韩竞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韩竞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 他起身,准备去叫他,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声。 本地人说壮话,叶满听不懂,但能听出是有事发生了。 他边走下楼梯,边好奇地向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身后木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刚刚吃饭的背包客也在下楼。 叶满往旁边让了让,轻轻问了一声:“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同为游客,挺热情的,跟叶满说:“他们说,有车掉江里了。” 叶满的心脏忽然不详地突突跳起来。 他当时知道韩竞不可能跳江,但他心里就是莫名很慌。 韩竞去哪了?什么电话半个小时还没打完? 楼下没见韩竞,周围也没有,叶满茫然地在古寨石路上一路走,跟着人流走出了寨子。 江水边围了不少人,雨这会儿下大了,砸在人身上,转瞬就湿透了。 叶满没带伞,雨水淋湿了他的白T恤和卫裤。 他四处找也没见到韩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走到了江边。 看到绿色江水里的一幕时,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知觉。 他的眼睛还在看着,一个男人趴在韩竞的背上,剧烈挣扎,而韩竞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雨水砸在江里,像煮得沸腾的大锅,那样丝丝雨线里,韩竞的脸很模糊,他整张脸都泡在水下。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水性很好的,就算带个人回来也没问题的。 他出事了! 周围的人群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拿着救生圈,试图把他们拉上来,看样子已经试了挺多次了,也已经飘到了落水人的面前,可那个还有力气的人不抓住。 叶满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跳进了水里。 他的下水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闹哄哄地嚷起来,只是那声音隔着岸与水,传进叶满眼里,像听不清的梦话。 他只听到雨落的声音,雨大到让他有些难以呼吸,他快速向韩竞游了过去。 他只想知道韩竞怎么样,那样灰绿色的雨里,他边游边向上天祈祷。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韩竞的命,别让他有事。 他的命轻,韩竞的命重,他又想,如果不够,把我下辈子也压给老天爷。 短短十几米距离,他完成了这样封建迷信的祈愿,终于,他游到了韩竞面前。 他根本顾及不上那个落水的陌生人,游到他面前,把他下沉的身体往上托。 叶满力气不算大,韩竞很重、又没反应,他很吃力。 他费力把韩竞的头托出水面,大声叫他:“韩竞!” 他觉得声音很大,但被雨砸成了无数碎片,淹没进了绿色的江水里。 太冷了,水冷得人牙齿打颤。 叶满叫了他好几次,韩竞都没有反应,这让叶满更加恐慌。 韩竞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强悍到可怕,生命力旺盛的,他现在闭着眼睛,脸色青白,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江水里,无知无觉。 叶满搂住韩竞的身体,大声喊:“放开他,我会救你!” 那个陌生男人仍攀附在韩竞的背上,他的手在牢牢按韩竞的肩,像是惊吓过度,把韩竞当成浮物向下踩,让自己浮在水面。 大雨里,叶满模糊看见他的脸,心里莫名阵阵发凉,看错了吗?他好像是笑着的。 岸上飞起无人机,向三人飞过去。 叶满又吼了一次:“放开他,我救你们上去!” 这一次终于有了效果,他松了手,叶满立刻游到韩竞背后,托住他的腋下,让他仰面朝上。 其实他那会儿只想救韩竞,他也只能救韩竞,那个人看起来比韩竞状态好多了,他准备把韩竞拖上去,再来救他。 可他刚刚试图拖动韩竞,背后忽然一重。 他感觉就像千斤重量压在他身上,身体迅速下沉,顿时就呛了一口水。 他的肩被压着,那个人正拼命把他往水里按,叶满觉得他是太害怕了所以挣扎剧烈,努力大吼:“别害怕,我会救你!” 但是那人并没有听他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无人机在低空飞行,岸上的人声嘈杂:“又拖下去一个、又拖下去一个。” 曾告诉叶满他们尽快离开的男生遥控着无人机,着急地看着水中的一幕,不停说:“救人啊!谁会水?” “下去过了,他拖人!没办法靠近!”有当地人说。 这些叶满都不知道,他牢牢抱着韩竞,怕他沉下去,努力上浮保持呼吸。 他试图沟通,但是那个人已经紧紧搂着他,半分不松开。 “没关系,可以的。”叶满心里说:“我能把他送上岸,我已经抱住他了。” 他开始试图拖着两个人游动,好在这段江水流动不快,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仰面蛙泳救援,因为背后也拖着一个,他只能怎么能行动就怎么游。 就这样,他拼命往岸边靠,呛了好几次水,大雨滂沱里,他努力看清岸的方向,但是看清时,他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在水中没有方向感,加上下雨,他的方向偏移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游了很久,但是并没有靠近岸边太多。 他停下,试图重新换个游泳方式,这时候,身后一直抱着他的人忽然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好像幼童趴在大人背上那样,双手紧勒着叶满的脖子。不同的是,这是个绝对的成年人,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他的力气大到让叶满恐惧。 他一只手抱着韩竞,一只手想要把他的手掰开,但是对方一直没有松力。 叶满觉得有一块大石头绑在自己身上,试图把自己向下拖,他开始挣扎,不停踩水试图逃开,但是往前挪一点,对方立刻就追上来。 两个人开始在江水中纠缠,叶满体力已经快耗尽了,力气越来越小,他徒劳地掰着那人的胳膊,他无法呼吸,手也渐渐没了力气,好无助…… 无人机里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艰险。 绿色江水如同缎带流淌过喀斯特山林刀锋谷底,流淌过古老村寨,瓢泼大雨坠落在他这个异乡人身上。 韩竞…… 叶满死死攥着韩竞的衣裳,水花里看不清韩竞英俊的脸,他恍恍惚惚想到,自己还没对韩竞说过喜欢。 他喜欢韩竞,他来这个世界上二十七年,终于明确地喜欢着一个人。 他不是因为韩竞身上的某些特质,不是因为他的外表,不期待从他身上获得什么价值回报,只是因为他是韩竞。 他是这么单纯地喜欢这一个人,干干净净的,他这个人很脏,但他的喜欢很干净。 他渐渐意识模糊,也不太能踩得动水,那人的手越过他,碰了韩竞的头。 别碰他! 叶满垂落水里的手忽然抬起,手肘狠狠向后一击。 这一下是叶满猛然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加上角度很刁钻,直接怼到了那人心口,紧接着,叶满就感觉到身上的对抗力消失了,那人不知是不是晕了。 他趁着这个机会,试图往岸边游,他努力仰头确定方向,这时,他看到了飞到他面前的无人机。 无人机正在往前飞,似乎在给他指引方向。 叶满没法挣脱他,只能拖着两个人,跟着它走。 那时候叶满已经力竭了,水很冷,身体冷得有抽筋征兆,他纯是靠着一股气往前游。 韩竞一直没反应,他怕得要命,他不知道韩竞发生了什么,是溺水还是有别的伤。 雨骤大又骤小,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他的压力减弱很多,距离不远,他却觉得自己游了很久很久。 直至他听到人声,有人影跑进水里,把韩竞接了过去。 这意味着,他把韩竞带回来了。 他的心终于放松一点,这时水差不多到人腰,叶满已经踩到了石头,有人向他伸手,他刚想要搭上去,忽然被一道不可抗拒的力气拖倒了。 他的头扎进水里,然后那个趴在他背上的人拖着他,往江水里走。 都到岸边了,他想干什么?叶满惊恐地往前爬,他站不稳,呛了好几口水。 这边下水的人不多,都眼睁睁看着叶满在水中挣扎。 他无数次想要往岸上爬,又被勒着脖子拉回水下。 好像一只阴魂不散的水鬼。 他好像明白韩竞为什么会出事了,那个人是故意的,他不慌,他就是想把人拖进水里。 叶满慌到了极点,他蹬着腿,试图把他踹开,水中翻滚几下,水底泥沙被翻出,水变得异常浑浊。 那样的浑浊里,叶满试图看清那张杀人的脸,但是他又咽了几口水。 岸上下来了很多当地人,叶满感觉到自己被很多双手拉着,正往岸上拖。 相反的力里,那个人正死死勒着叶满的脖子。 脖子上的手被掰开,叶满终于被人们拖上了岸。 有人要把他抬上担架,但叶满用力推开了他们。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韩竞身边跑,一群人围着,韩竞一个人躺在河边,没有苏醒迹象。 有人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叶满跑过去,跪在他身边,伸出苍白的手,拍他的脸。 “哥,醒醒。”叶满抖得非常剧烈。 人群里有人给叶满递了衣裳,叶满轻轻盖在韩竞的腿上。 他头发凌乱,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已经冷透了。 他搓搓手,试图给韩竞取暖,刚贴在他的脸上,做心肺复苏的人说:“给他继续人工呼吸。” “我、我来。”叶满说。 和韩竞嘴唇张贴过很多次,但是头一次感觉他这么冷。 他掰开他的嘴,一次次对他吹气,目光始终流连在他那张具有异域特点的俊脸上。 韩竞永远不会让自己看起来特别狼狈,他就算是昏迷也是凌厉、气势压人的。 “你有时候会有那种感觉吗?” “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 “忽然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发现它是完整属于自己的,它对你最好,最忠诚。” …… 叶满想起了韩竞对他说的那些话,可是现在,韩竞的手不能拿,眼睛不能看……他真是吓着叶满了。 人群里七嘴八舌:“救护车什么时候到?催啊!” 叶满不确定韩竞到底溺水多长时间,他的时间观念已经混乱了。 他忽然感觉到了疼,明明他没受伤,可他肚子疼,肚子里的肠子断了一样,绞痛得他想要吐。 他疼得弯下腰,试图减缓痛苦,慢慢就蜷缩成了皱皱一团,他跪在韩竞身边,摸他的眼睛和鼻子:“哥,韩竞,醒醒啊。” 他哆嗦着去摸他的颈动脉,手压下去,可他整个人又冷又慌,他心惊肉跳,都分不清是自己在跳还是韩竞在跳。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都能从地下溶洞出来。” “韩竞。”叶满的眼泪砸进了韩竞脖子里,那么多人围观他也不在乎,他摸着韩竞的脸,嘴唇轻轻地贴贴他的唇。 羞于说爱的他第一次试图讲出来,于是喉咙都有些滞涩干哑,他阖动嘴唇,生涩得仿佛孩童来到这个世上第一次开口说话:“我爱你。” 他这时候看不到别人的异样眼光,那些有什么好在乎的呢?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他只想留住韩竞,可这个世界过分寂静,就像躺在地上的韩竞一样。 他的手贴在韩竞的动脉上,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韩竞的脸。 韩竞的眼睫忽然动了动,叶满以为是错觉,反复人工呼吸里,直至韩竞的嘴里忽然吐出了水。 “醒了!” “他醒了!” 围观人群爆发剧烈欢呼声,鼓掌剧烈。 韩竞吐出的水不多,他好像并没有呛进去太多的水。 但是他还是没有力气,躺在地上,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看着叶满的脸。 有一点茫然,又飞速转为清明 “哥!”叶满的眼泪不停地砸,眼眶红得要命,他摸着韩竞的额头,似乎想笑一下说:“你说你,打电话怎么打进了水里?” 韩竞勾勾唇角,没什么力气说话。 江边雨渐渐停了,水里的人没有上岸。 越来越多人出来看,那个水里的人又转身,往江中心走。 这一次,没人下去救他了,都在岸边看着。 那人浮在离岸的水里一会儿,根本没有下沉。 隔了会儿,他竟然自己游了上来。 “他竟然会水!” “他上来了!” 那人到了岸上,在一边地上坐着,眼神四处溜,看向叶满两个人,脸上挂着浅笑。 “你就是害人。”当地人大声咒骂:“水鬼害人!” “他们一直努力在救我。”那人微笑着说:“是他们让我抓紧他们的。” “我们都看到了,你是故意拖人下去的!” “我只是太慌了,你掉下去你也会这样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滚出我们的地方!” “你们真的误会了……他们真是好人啊,一直在救我。” …… 叶满弯下腰,将冰冷的唇贴上韩竞的额头,贴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大步向后走去。 他一拳头把那人砸翻在地,趁着他起不来,他抬步跨到那人身上,死死压着他。 然后,一拳、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头上、耳朵上…… 叶满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他下雨时连蚂蚁的窝都要给撑一片叶子做伞。 意思是,他已经善良到了从来不去攻击任何人。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他打得又凶又狠,他终于学会攻击,是在这种极度愤恨下,是为了韩竞。 他爬了起来,狠狠踹那人的胸口,踹他的肚子。 一向最恐惧冲突、最胆小懦弱的他没有半点惧怕和犹豫。 他抓住那人的领口,深琥珀色的眼瞳紧缩,显出强烈的攻击欲望,他轻描淡写地说:“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周围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刚刚还笑眯眯的人扯着嗓子喊救命。 直至叶满薅着那鼻青脸肿的人的头发,往江边走。 那人笑不出来了,试图挣扎,可叶满用了蛮力。 他拖着人走,手臂上都跳起了青色血管,他说:“你既然那么想死,就自己去死,我送你去死。” 他的样子阴狠冷厉,任何认识叶满的人在场估计都认不出来他。 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第119章 “120来了!”广东人攥住他的手腕, 用那一口分不清前后鼻音广普说:“千万不要冲动。” 叶满死死抓着那人的头发,大概太疼了,那人把身体紧贴在叶满的腿上, 拼命仰头减轻痛苦, 整个人软得仿佛烂泥。 人们都看着那个俊秀的青年, 他细白的手抓着一个人, 就像揪着一个破烂娃娃。 人们纷纷过来劝说, 叶满还是不松手,他透过人群看向躺在地上的韩竞,韩竞也正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很平静, 没有对他这样疯批的举动有任何异样反应。 “回来。”直到叶满看到他用口型说。 他红着眼睛,慢慢松了手。 那人终于掉在了地上。 县医院里,韩竞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没有呛进去太多水。 这说明叶满救援非常及时。 叶满也检查了一下, 没大问题, 就是体力有点透支。 “我回去接韩奇奇,”叶满低着头忙前忙后,把他安顿在病房里, 说:“你先休息, 我给你带衣服过来。” 韩竞:“……” 病房里有三张床,用蓝色帘子隔开。 叶满给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转身往门外走, 全程都没看韩竞。 韩竞目光一直跟着他转,这会儿终于开口:“小满。” 叶满停步,背对着他,没转身。 韩竞特别正式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叶满低着头, 他的头发已经半干,凌乱地贴在脸上,遮着他的眼睛。 “没关系。”他平淡地说。 韩竞倚着床头,静脉注射枕头埋在古铜肤色的手背上,静静滴着。 虽然只是葡萄糖,可那样大一个人坐在白色单人病床上,看起来让人心里难过。 叶满挪步,继续往外走。 “叶满。”韩竞又叫住他。 叶满仍然没回头,站在原地轻轻应了声。 韩竞说:“我爱你。” 消毒水味儿刺进了叶满的鼻腔,带着腐蚀性似的,灼得他大脑闷涨发酸。 “你听见了。”叶满闷闷说。 韩竞没明白:“什么?” 他没听见。 叶满鼓不起勇气说第二次了,他难堪得要命,觉得在韩竞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打人那会儿的样子和爸爸如出一辙,连姿势和动作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能重新活呢?他的骨子里烙印早就带着爸爸的杰作,他没办法把自己的血放干,没办法把自己的骨头抽走,他是长在泥里的人。 爸爸从小的言传身教,终于教出了叶满这个暴力狂,妈妈从小对他的忽略看不起,终于教出了叶满的懦弱无能。 叶满觉得,人啊,是爸妈的翻版,他像一个集爸妈所有缺点于一身的坏果子,像一个杂质一样被排出体外,缩成一团过了二十几年,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第一次攻击这个世界。 “我去把车开过来,”叶满假装自己很忙:“你好好休息。” 韩竞又叫了一次:“小满。” 这次,叶满没停,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搭出租车回到寨子时已经是晚上了。 天上降着小雨。 酷路泽在餐厅楼下停着,他想进餐厅找韩奇奇,手电灯光一晃,看见车底下缩着一团白。 他丢掉伞,半跪下,趴在车边忘里看。 “奇奇。”他叫道。 小狗立刻竖起耳朵,从地上爬起来,钻出来,跳进了叶满的怀里。 叶满出去那会儿韩奇奇在睡觉,它醒来后不知道主人去哪里了,就只剩下它一只小狗。 跑下楼,发现家还在,它就安安稳稳趴在下面躲雨,等着主人回家。 可它的毛还是湿了,长长的卷毛一绺一绺地纠结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满把它抱起来,打开车门,把它放进毯子里,把它裹好,开了罐头。 他太累了,靠在驾驶室里,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陌生的古村,堆叠的石路黑色过于饱和,产生一种油亮的质感,穿着黑衣的当地人从车边过,平静而悠闲。 叶满没开灯,咬着一支烟,低头点燃。 火光燃起一点亮又寂灭,像黑夜里转瞬即逝的手持烟火。 他一个人慢慢抽烟,吸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一根烟的时间结束,他吐了口气,驾驶室的烟雾缭绕里,他发动了车。 “嗨!” 叶满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斜对面吊脚楼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是白天那个广东人。 叶满木然地盯了他一会儿,隔了几秒才应声:“嗨。” “我在守着那只小狗,”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戴着个鸭舌帽,说:“给他火腿也不出来。” “啊……”叶满抓抓头发,笨拙地说:“谢谢,它有点内向。” 男生愣了愣,轻微噗嗤一声,忽然笑了出来:“内向?” 它可很凶残,只要靠近车它就立刻龇牙咧嘴叫。 叶满不知道他笑什么,点点头。 男生:“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奇奇。” 男生问:“对了,你朋友没事吧?” 叶满:“他没事。” 男生走到车窗边,跟他说话:“你要去县里吗?可以带我一程吗?” “行,你从那边上吧。”叶满转头去拿副驾座位上放着的韩竞的外套。 他和韩竞自驾一路,东西不少,后座基本被韩奇奇的东西填满,他只能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男生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的门。 他看起来对车挺感兴趣的,上来前先打量了几眼,问:“这车改装花多少钱?” “不知道。”叶满没什么精神周全,说:“车是我朋友的。” 男生上了车,说:“你好,罗均豪。” “叶满。” 他把车慢慢顺着寨子往外开,路有些窄,天又黑,不太好走,好在这地方就在寨子边缘。 “你们来旅游?”罗均豪问。 叶满:“嗯。” 韩奇奇在后面吧唧吧唧吃着罐头,尾巴摇得很开心。 除此之外,车里挺安静的,直至车拐上了宽敞的公路。 长长的江水在道路边流淌,一路跟随。 叶满往外看了一眼,那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与岸的边界,离公路太近,他必须得小心开车,避免不小心折进去。 “今天你们走以后,车被捞出来了。”广东人说:“但是警察没找到车主。” 叶满呼吸微滞:“没找到?” 罗均豪转头看他:“嗯,你们走的时候,他趁乱跑了。” 叶满无意识攥紧方向盘,心不在焉地说:“是吗?” “我是亲眼看到他的车冲进水里的,”罗均豪冷笑一声:“他想超车,在转弯加速,直接射进江里了。” 叶满:“……” 罗均豪:“你朋友当时正在打电话,看见的时候第一个下去的,当时车还没全都沉下去,你朋友把他从车窗里救了出来。” 叶满:“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罗均豪有点惊讶:“他没跟你说过?” 叶满:“我没问。” 罗均豪:“其实当时你朋友想把他带上岸的,但是那个人拉着车不放手,他一手拉着车,一手拉着你朋友,两个人一直往下沉。” 叶满听得胸口气血翻涌。 “为什么?” 他硬邦邦地问。 罗均豪说长句子时几乎全用粤语,但那独特的韵律更让人体会清晰:“当时没人知道什么情况,有两个当地人游过去要把他们带上来,但是又返回了,我听他们说,他是水鬼,一直拉人下水,他们刚刚上岸,你就跳下去了。” 叶满:“……” 罗均豪:“我的无人机拍下了全过程,但是雨大,又没录到声音,我可以把视频传给你。” 车开到住院部楼下,叶满没有上去。 他打开手机里的视频,趴在方向盘上,咬着指头看。 画面不太清晰,叶满只能看清经过,从韩竞把那个人拖出来,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开始往下坠,韩竞好像说了什么,想要游开,这时候来了两个当地人。 几个人好像纠缠在了一起,可原因看不清楚。 韩竞把当地人推开,那两人迅速离开,这时候,韩竞忽然没了意识似的,不再游动,那个人爬上了韩竞的背。 叶满和他的眼神对视上了,隔着屏幕,那人仰头,看向无人机画面,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他咧着嘴,眼神里满是无所谓,在那种情况下,他对笑极渗人。 很快,叶满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在生命线上挣扎时,对方到底在干什么,他一直在笑,扒着叶满往下按。 叶满心惊肉跳,他觉得自己背了一只水鬼上岸。 他惊恐地放大视频,想要看清他的笑的含义,忽然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机界面忽然跳了,安静的车里开始突兀地响铃。 他心脏突突地跳得不详,看着屏幕上出现的视频邀请。 他捂着跳得难受的心脏,点击接听。 但是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接起来。 县城医院住院部楼下信号非常弱。 他跟韩奇奇说:“奇奇,你先睡。” 他给韩奇奇点了一盏灯,降下一点车窗,摸摸它的脑袋,下了车。 他进了住院部,一路顺着楼梯往上走,找信号。 但是楼里信号也不行。 这么一路走,他上了顶楼。 刚刚自动挂断的视频又响了起来,叶满走到天台边的水泥台上坐了下来。 他理智里是知道不能接听的,他什么都懂。可今天的事让他觉得自己那样恶心,他成为了爸爸的翻版,他的人生太糟糕了,他想看看有没有更糟糕的,让他更加痛苦的。 那是一种自我虐待的趋势,像叶满这种人根本没法理性控制。就像他从前人生里的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经历的所有环境都是坏的,而是是他主动推动、让环境变得更坏。 这里信号满格,他点开了视频通话。 刚刚点开,他的手就僵住了。 果然,视频里不只有妈妈,还有那个两个月前差点把自己砍死的男人。 他已经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照片全部删除,即便如此他还是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像噩梦一样。 他的身体应激一样,开始只配困难,大脑像有热油滚过,又麻又胀。 他又开始习惯性的提心吊胆,他的心脏被针扎着,恐惧到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你在哪呢?”妈妈笑着打招呼。 她笑容很勉强,很小心翼翼,眼睛往下看,有些闪躲,从小到大叶满见过很多次她这样的模样,她非常紧张。 而她的身边,那个男人表情冰冷,他的眼睛上翻,露出一点白眼球,异常薄的嘴唇紧紧合着,像是两片锋利的刀子。那是她紧张的来源。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镜头,就像幼年时的每一次、每一天做错事时候的样子。 叶满吃饭漏了饭粒、叶满吃肥肉吐了、叶满弄掉了一根筷子…… 他就喜欢那么冷冷盯着叶满,让他反省,反省他做了多大的孽,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今天一天太累了,经历了死里逃生,又打了人,他整个人非常混乱。 叶满淡淡地说:“在南方。” “怎么跑那么远去了?”妈妈说。 “□□崽子,我操你妈!”男人从喉咙里发出轰隆隆闷响,他的牙咬合得异常紧,声音就从他黑黄的牙缝儿逼出来,发狠、暴戾,仿佛有无数的刀尖就在藏在叶满脚下,他但凡动一下,就会坠入刀林。 叶满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和自己相处了将近三十年的、父亲的角色。 强大的压力下,叶满又开始无意识走神,他笨拙地想,上辈子他和这个人一定有生死之仇,所以这辈子才会做这样的父子。 这个念头最近两年越来越坚定,他越来越相信了。他越来越认定自己和这个人前世仇恨太深,要用这样的关系受惩罚。 “你能把工作弄丢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弄丢呢?” 男人坚硬的手指指着叶满,叶满觉得自己的眉心开始疼,因为对面那个人很喜欢戳着小叶满的这里,一遍遍说:“你服不服?□□崽子你服不服?” 那个被叶满赶走的小男孩儿又回来了。 他悄悄走上楼,来到叶满身后,幽灵一样看着他。 叶满看向妈妈,木木地说:“没什么事我挂了。” “你敢挂一个试试,我操你妈的!你敢挂我宰了你!”男人眼神很冷,他薄薄的嘴唇极大力地翻动着,用最肮脏的话来骂自己的孩子:“我操你妈,妈了个逼的,你这个废物!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叶满点了录屏,换了个姿势,撑着腮看屏幕,挑眉说:“你继续骂。” 他没想挂电话了,每次在电话里他骂自己时,他都有一种奇特的心理,他自虐地想听下去,听听这个人到底能骂自己到什么程度。 “你连这么稳定的工作都能让自己作没了,我们从小到大太惯着你了,你以为社会上的人都得惯着你是吧?”爸爸恨得直咬牙:“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大学白念了,书都白读了。” 叶满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正堵着,很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就塞在天灵盖那里,让他的脑子很难转动,很难思考。 那感觉很像秘密空间里着了火,四处没有出口,闷着、闷着、就要爆炸,可他炸不出个豁口。 与此同时,巨大的焦虑伴随而来,那样暴戾的声音正在迅速污染他的精神。 “是,我是废物。”叶满手臂半撑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手机,垂眸看着屏幕,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孩影子与他异口同声,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平静地说着:“我该死。” 妈妈意识到叶满正在拱火,立刻插话:“叶子啊,不是我们生气,是这件事你就不该管,他们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叶满心口重重一锤,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公司几个同事。爸妈不应该知道他单位在哪的,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俯视着手机,大骂道:“我们还能怎么知道的?我们多大岁数了,还要为你的工作操心?我们去求你领导了。” 手机里的男人用那只从小打叶满的手啪啪啪在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龇着牙说:“这张老脸都不要了,我和你妈为了你,今天就差给人跪下了,求爷爷告奶奶给你一个工作,别让你饿死。” 叶满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他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他觉得爸妈可怜,可又觉得自己整个已经崩塌了,他们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给亲手毁了。 他问:“你们找了谁?” “你们副所长,你们所长跟我们说了事情起因,说他管不了这事,”妈妈连忙说:“他人挺好的,我们给塞了五千块钱,只要你给他道个歉,他就同意让你回去了。” 叶满焦虑地拧自己的腿,说:“我为什么要道歉?” 爸爸的声音霹雳一样炸响:“你以为你是个英雄啊?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废物,你什么事都想管,你有那个本事吗?你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还得我们去替你做人情!要是那人再狠点,我们就要给你收尸了!” 妈妈也在一边应和,一副叶满不听话的无奈。 他们总是用这种话恐吓叶满。 比如小叶满不小心跌倒了,疼得坐在地上哭。 妈妈皱眉斜他一眼,不耐烦地说:“眼睛不知道看哪了?” 爸爸喝着酒,冷嘲热讽:“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就这样走路都摔的,以后干什么都干不好,肯定废了。” 他抬腿就往叶满身上踹,龇牙咧嘴恐吓道:“给我憋回去!再哭一个你试试看!” 没人扶叶满,叶满浑身疼地爬起来,努力憋住眼泪。 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可他造成的问题好像如此庞大、难以承受。 小时候,也没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又走神了。 回过神来听到妈妈在说话:“我们没说你做错,但是你也确实太冲动了,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呢?因为你工作的事,我和你爸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着觉。” 叶满:“为什么?” 妈妈自顾自说着:“赶紧回去上班吧,我们跟你领导都说好了,你的同事我们也都一个不落送了礼,请他们关照你了。” 也就是说,整个单位都知道了……熟的不熟的……都收了爸妈的“礼”。 “为什么?”叶满麻木问。 “什么?”妈妈问。 叶满:“为什么要找到我单位去?” “咔哒”一阵打火机的声响后,爸爸用力的吐烟声响起,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狠厉,轻飘飘说:“我们贱呗,我和你妈没做明白父母,我们没本事,因为我们贱,做人父母的最贱。” 叶满痛苦极了,他觉得和爸爸说不通,他每次和他沟通时都有一种强烈的无力,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无法撼动的擎天巨树,他拼命去努力,拼命去扭转,但是他不动,一动不动,他安排着叶满的一切,让他像狗一样听话。 他觉得社会是像并未参加工作过的他想象中一样运行的,他以为领导和老师是一样的,社会和学校是一样的,叶满和小时候是一样的。 社会底层劳动人民,从未接触过社会人情世故的人,却教叶满所谓的“人情世故”。 叶满喃喃地说:“我知道了。” “你他妈知道什么了知道?”他一下子把烟摔了,瞬间切换到暴怒模式:“现在工作那么难找,我和你妈多大岁数了,替你卑躬屈膝的,你还不领情,你想让我们死了才满意是吧?我们对你仁至义尽了,不识好歹的畜生!” 叶满变得有些口吃,他说:“从小到大、我、我的每一次结束,都不、不体面,都要被人笑话。我以为这次、至少我做了好事,可、可你们去求他们,好像全是我错了……” “你以为你对啊?”爸爸怒骂道:“你看看和你一样大的,哪个像你一样,快三十了还被开了。我就知道,你考那个专业我就知道你要废了!” 那感觉就像是把叶满的伤口生生扒开一样,顷刻血肉模糊。 第120章 叶满沉默一下, 说:“你活得、特别明白吗?” 这句话当然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个男人的怒火,他像是一个火山一样,汹涌地喷发了出来。 一个人怎么能生气成这个样子, 脸部所有肌肉都在用力, 眼睛愤怒地睁圆, 涨出红血丝。 自己今天打人的时候, 和他一模一样吧……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回来, □□崽子,看我不杀了你!” 妈妈一副无奈又不赞同的模样:“怎么和你爸说话呢?” 男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语气忽然又变得特别平静, 指着叶满跟她说:“你看明白了吗?这是个白眼狼,他看不起你,他金贵,你给他宠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点委屈也受不了, 温室里长大的孩子, 彻底废了。” 叶满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在经受风暴,可爸爸却觉得他在享福、被宠。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叶满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了,他勉强说:“你们不该找到我的单位去, 我也不会回去上班……我、我本来以为、韩竞他说……我以为自己这一次很体面呢,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搞砸、没有人看得起我,我的人生全都是笑话……” “叶满, 那你想干什么啊?”妈妈一脸的不可理喻:“我们为你好还有错了?” “谁看得起你?你爸妈都看不起你,你是个废物,知道吗?”爸爸咬牙切齿地给他加深印象:“废物,软硬不吃, 活着都浪费,你看看谁家孩子像你一样一事无成?” 妈妈恐惧这样的愤怒的丈夫,匆忙说:“你现在在哪,过两天中秋节了,你回来跟你爸好好商量。” “不,我、我不会回去的。”叶满痛苦地蜷着身体,极认真地说:“他会杀了我,上一次差一点,这一次他、他一定会把我的头砍下来的。” 这句话对任何一位父亲来说都是刺激,谁家子女会怕父亲真的杀了他?尽管他满嘴的杀杀杀,可他竟然认为叶满不把那当真。 他瞬间失控了,捂着心脏骂道:“我对你仁至义尽了。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给你收尸,我不是你爸。” 妈妈见他心脏不好,也开始焦虑了,她絮絮叨叨:“你别生气,这孩子、这孩子惯坏了,他这性子谁也受不了……” 她的焦虑、恐惧、懦弱、妥协、对叶满的欺负,是喂养爸爸暴怒最好的养分,她始终在喂养着自己的丈夫。 “没把我打服就是惯坏?”叶满痛苦地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对我?” “你多大也不见你懂事,你都多大了你还叛逆,从小一直叛逆,工作说丢就丢,”爸爸怒目圆睁:“你但凡懂点人事儿呢?” 叶满不懂人事儿,确实,他不懂所有人,人们都吃了聪明果,像冷血兽类一样游荡人群,被人群排斥、厌恶。 叶满再也忍不了了。 广西南方县城,夜里医院的楼顶,陌生的异乡人崩溃地低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我算什么?我就是你射出来的一个脏玩意儿,你们爽过以后生出来的垃圾。” 他不停地用最恶毒的语言贬低自己。 “我恨你,我恨得想要杀了自己。” “我不是个人,我是一团烂肉,烂得发臭的肉!” “我操你妈!我供你吃供你穿,砸锅卖铁供你上学,你还不懂感恩!你去死啊!你现在去死我该高看你一眼!”爸爸的恨意更加浓烈,他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夹着狠戾:“活到这么大,你连最基本的做人都没学会,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死了算了,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要去把你的脸扇烂,我宰了你喂狗,就当为民除害了!” 字字诛心。 叶满因为情绪失控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冷静下来,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息,开口问:“你们是不是很后悔,当初生下来的不是我就好了。” 好像有什么在推着他走,推着他问出那个问题,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该面临这样一问,他和爸妈的缘分也早该面临这个问题。问出那话的时候,他牙齿缝隙好像都含着血,又咸又疼。他很平静地问出那个问题,然后等待他们的回复。 “如果知道生出来的是你,”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冷漠地说:“我在你出生的时候就会掐死你。” 妈妈无奈又痛苦地说:“怪我,我不该把你生下来,要不也用不着受你的气,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 对了。 就是这样的。 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两个人从源头否定了他。 他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他知道,爸妈这两句回答说出来,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用不着你操心,我有钱,八千万,”叶满站起来,放声大吼,他用上了肺,震得自己胸腔都要碎,发出的声音尖锐凄厉:“六月份冬城有个买彩票中了一个亿的,那就是我,是我这个废人,你们不用担心我找不找工作,我这辈子都用不着工作了!你们以为,我愿意托生在你们家吗?” 他几乎疯癫了,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踉踉跄跄向前走,前面是大楼边缘,身后的小男孩儿鬼魅般地跟上了他。 手机里面,爸爸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妈妈的声音。 广西飘了雨,冰冰凉凉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忽然来到的寂静里,叶满听到手机里妈妈说:“别气你爸了,他心脏一直不好,你把他逼死我也活不了。” 他打完骂完,完后他还要捂着心脏,夫妻俩都说自己把他气坏了,是自己逼他们、虐待他们。 完美闭环,这样就全是叶满的错了。 叶满痛苦到了恍惚,他陷在循环里,大脑要爆炸了,激烈的情绪拥堵在身体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手机从掌心划至指尖,然后,从指尖轻轻跌落在地。 “去死啊。” “去死啊。” “现在就去死……” 视频挂断了,可那声音却仍在耳边回荡,在他身边诅咒一样环绕。 “杀了你……”叶满轻轻说:“杀了你吧。” 背后的孩子把脏兮兮的小手推在他的背上,他把脚踏出了天台,向下是漆黑的地狱,那一刻时光在他身上迅速回溯。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吞药片的场景,烈酒吞入喉咙,像是看到了解脱。 他又看见了高中时的自己,站在天台,那么渴望又恐惧地看着下面,一只脚已经悬空。 再再往前,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儿,他躲在一个耗子洞旁边,往里面偷偷塞了小半瓶消失水。他那么认真地用土填好做掩饰,珍惜得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青年站在细雨里,身上穿着对于他来说有些大的、韩竞的冲锋衣外套。 他把身上韩竞的衣服脱下,仔细叠好放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悬空的时候,他终于解脱,解脱了这二十七年里,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阵痛。 混沌恍惚里,他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飞,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吧, 忽然!一道巨大的力袭来,让他的胳膊断了一样剧烈地疼痛。 他仰起头,看着大楼边缘,紧紧抓着自己的人,脸上茫然,好像不认识了。 韩竞吓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尽量温和地说:“小满,别怕,我们上来。” “松手。”叶满做了个口型。 雨水不停砸下来,砸在他的眼睛里,他开始挣扎。 但韩竞力气非常大。 “小满,你不要我和奇奇了吗?”韩竞说。 叶满一心想跳下去,听不进去他在说么。 这里是住院楼,下着雨,楼外没有人,只有两个异乡人,在这里经历着压抑的生死。 “上来,”隔着雨夜,两条手臂长的距离,韩竞冷汗都下来了,盯着贴在楼壁上的他,说:“小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是这个热爱自由的男人生平第一次说出这种话,他真心说的,做不了假,他交出了比他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来换叶满回来这个世上。 叶满并不买账。 他仰头茫然地看着天空,天空漆黑一片,像一块裹尸布。 路过的风和雨激烈地在他耳边争吵,他过度混乱。 “韩竞。”叶满说:“我想和爸妈断绝关系,可以吗?” 他问出了最初和心理咨询师同样的问题,这是他最后一次问世界这个问题了。 如果依旧是他错,他就落下去了。 “好,”韩竞沉稳的黑眸牢牢盯着他,没有丝毫动摇地说:“想断就断,我来做你的家人。” 叶满的眼泪像是开了闸,他悬挂于半空仿佛一个世纪那样长,他低下头,透明的眼泪脱离眼眶砸向地面,转瞬消失在黑色的夜里,他清楚七层楼的高度可以让他死亡。 “我以为我变好了的。”他无助又焦急地跟韩竞解释:“我以为我可以变好的。” 他看到了韩竞身边那个孩子,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弯下小小的身体,触碰两个人紧紧拉着的地方。 叶满觉得自己正在下坠,他觉得,那只小手正掰着韩竞看着自己的手,他一定恨极了自己,他想让自己去死。 “小满,”韩竞说:“你从来都很好。” 叶满一怔,轻轻摇头,身体一点点坠落。 韩竞眸色深沉,里面被光影折射出了恐惧和强烈的心疼。一抹水光浮现,转瞬被融进雨里。 他不再和叶满说话,半个身体都探出楼外,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那漫长的救援里,叶满意识混沌模糊,他的身体里仿佛有剧烈的洪流冲刷,冲得他每一寸骨骼都在疼痛。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能力的,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小满。”直至韩竞说:“下面有个孩子。” 叶满迟钝地低下头,住院部远处的路灯下,两个小朋友正站在那里,遥遥盯着他看。 假如自己跳下去,他们会有心理阴影吧…… 韩竞还是太了解他,那句话之后,叶满果然停止挣扎,缓缓扣住韩竞的手腕。 手腕相扣,结成了生死扣。 “小满,”韩竞深深地看着深渊里的他,温柔地说:“别怕,我们回家。” 明明这个季节广西还不冷,可叶满冷得厉害,他不停发抖。 他被一点点生拖上了楼顶,手脚软成了泥巴,他跪在坚硬潮湿、结满青苔的水泥台,没有去看韩竞,他抱着头,身体控制不住生理性颤抖,雨中的声音撕心裂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把你活成了这幅样子。” 他绝望透顶,无助又内疚。 他在跟谁说?他知道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孩子是谁,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一路追着自己来,走在陌生的公路上,从高原到平原,从旷野到山地,从幼龄走向青年。 那是他自己啊,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他没有成为小时候的他期待的样子,活成了这个样子,他没有脸面对他,他厌恶着他,也害怕着他,他应该很希望自己死掉吧? 那个站在一边的小男孩儿,慢慢跪在他身边,脏兮兮的手伸向他,他的身后就是万劫不复,孩子试图把自己推下去,因为他对自己太厌恶了。 他被韩竞拉进了怀里。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一天之内,两场生死,两个人的劫后余生。 叶满搂着韩竞,脸撑在他的肩上,眼泪不停地砸落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满。”韩竞发抖的手上下检查他的情况,垂眸时一滴泪生生砸了下来,他温柔地说:“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吗?” 叶满点头。 韩竞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他把衣裳裹在叶满身上,捡起他的手机,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个楼顶。 那样一级一级的楼梯里,叶满的腮紧贴着韩竞跳动平稳的脖子。 今天在江边,他怎么也不确定是否真实,现在他的的确确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 他侧过头,把鼻子嘴唇贴在他的颈侧,努力地吸。 就像一只拼命吸食人生命力的妖怪,可这个人类甘愿让他吸。 “哥。”空荡的消防通道里,回荡着沉稳的脚步声,叶满轻轻一声,孤单而无限大。 他说:“我这一生都过得很粗糙。” 韩竞不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叶满趴在他的肩上,喃喃地说:“可只有心窄得像针眼一样,这是我悲剧人生的根源,澎湃汹涌的愤怒要冲过那细细的针眼,蝴蝶落在花朵上也要从那里走,它们都会走那条狭窄的路,我不够机敏,它们走得很慢,就堵住,纠缠在一起,我没法把它们分开,所以我上一秒快乐,下一秒痛苦,我前一刻笑着,下一刻坠入无间炼狱,不停在极与极二者切换,没有中间值。” 他把自己剖开,抽象地表达着:“我试图挣脱出来,我发了疯地奔跑,我歇斯底里,我躲在三层棉被下面试图让自己清静,可那种声音仍尖锐刺耳,世界仍轰轰作响。别人听不到,因为那些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只有我能听到。人们怪异地看着我,像看一场做作的表演。” …… 后来,我只能离群索居,我任由自己被冲垮心智,那场泥泞之下的修罗场里,蝴蝶落在了刀刃上,剧毒的水浇上了眼前的花,一点一点被吞噬、腐烂。 最亲近的亲人、朋友嫌恶地、高高在上地给我这些的外在表现取了个名字,名叫“被惯的”。 我不想任性,我太痛苦,可我用尽办法也无法拓宽,因为那是27年里被一次一次,狠狠挤压出来的结果。 我控制不了情绪,它们来时像一头大象,轻易把我碾压在脚底下,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不再由我支配,我开始发抖疼痛,濒临死亡。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真的那么痛苦吗?我是装的吧?好羞耻好夸大。 …… 他诉说着,坐在酷路泽的副驾上,整个人沉浸在痛苦羞耻里,难以自控。 韩竞察觉叶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在和自己的情绪搏斗,不死不休地搏斗。 他或许长期以来一直是这样的,时刻争斗,不得安宁,他的世界里,总是战火纷飞。 韩奇奇着急地看着叶满,“汪汪”两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叶满已经接收不了了。 他就像一滩化掉的泥巴,没了形状,正顺着座椅向下淌。 “你告诉过我应该怎么面对坏情绪反噬,可有时候它太厉害了,我不想死的韩竞,真的,我没想死,可刚刚我控制不住了,我觉得大脑里有个声音,你知道吗,就是它在让我接电话,让我去死,它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我控制不了。”叶满语无伦次地说。 韩竞心脏绞痛,他下意识将车锁全部关闭,让叶满无法再离开他的视线。 叶满没察觉,他持续说着:“它让我跟过去联系,可和过往人生中的人们每说一句话我都紧张、痛不欲生,我没办法缓解。所有人都告诉我,要顺着他们、说他们是你爸妈啊,说他们把你养大了啊,怎么这么自私不孝。” “我知道他们为了我付出多少,我永远不能说他们不好,我天生就欠债的……”他的眼睛越来越暗淡,机械地呢喃:“为什么我这么坏……” “小满——”韩竞钳制住叶满的下巴,让他避无可避,他清清楚楚说:“和他们断了联系,如果实在痛苦,就断了吧。” 叶满目光涣散,喃喃说:“断不了的……你看见了吗?我打人时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他在我的骨子里、血里、我摆脱不了,我和他一模一样。” 韩竞说:“看见了,你是为了我。如果是我站着,我比你打得狠,他都别想囫囵着走。” 叶满不说话。 韩竞:“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一直在走自己的路,没人和你的脚步是一样的。” 叶满尽全力听懂他的话,韩竞说的,一定是对的…… 他温热的指腹擦掉叶满颊边的眼泪,低低地说:“你不会对我说的话,就不要对自己说。” 夜很幽静,偶尔吹进车里一点温吞的风,医院里已经关灯了。 要是十几年前的韩竞能遇见叶满就好了。 他会偷走这个孩子,自己抚养。可人间的缘分无常,他遇见叶满时,叶满已经变得随时随地可以把自己肢解、融化。 叶满缓缓抬手,握住韩竞摸着自己的手指,他只是握着,不说话。 可他握得很实,他在试图重新抓住这个世界。 车里静了很长时间,叶满才开口,声音麻木:“我知道我早应该面对现实了,我早就长大了,已经二十七了,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韩竞说:“小满,你已经长大了,现在有能力开始做一个小孩儿了。” 窗外的孩子渐渐睁大眼睛,扒着车窗看叶满。 他在期待着什么,在孤单世界里,急切地向叶满暗示着什么。 他没做过孩子,可叶满可以的。 叶满背对他,没看到他的期望。 他没说什么,看着韩竞,哑声说:“我们出发吧。” 韩竞挑眉,说:“系好安全带。” 酷路泽拐出医院,上了公路,于夜色里疾驰。 他们继续上路,那两场生死就不再提。 —— 我太累了。 我该跳出那样的循环了,跳出那场从小刮到大一刻不停的风暴,我不要再和那两个我生命里无法撼动的巨人较劲。 我不再承认他们对我的所谓的“爱”。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本就不想要生我,或者他们生下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我。所以那些“爱”就都是他们骗他们自己的。 我发现这样我就可以终止我和父亲不死不休的仇恨与冲突,还有终止母亲时刻给我带来的愧疚感。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今晚说的话,那个问题问出时我像抽筋拔骨一样疼,可我总要经历这一遭生死,才能摆脱从娘胎里开始被他们洗脑背下的巨额债,我们这一世彻底两清了。 我在无人的大路上飙车,那种刺激大过于生死,黑夜里公路始终向前,我有一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的轻松。 第121章 叶满猛踩油门, 酷路泽压着弯道飞速掠弯,他的眼泪流干了,整个人也平静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无人的空旷野外, 推门下车。 他用矿泉水洗了把脸, 把脸上几乎结晶出的眼泪盐分洗掉。 奇形怪状的峰林在夜色中矗立着, 连绵起伏, 像一只只诡异鬼影。 纯净水洒在公路上, 染黑了沥青。 他累了,不想开了,就把车随便停在旷野。 韩竞下车走到他面前, 伸出双臂,把他抱进怀里。 “小满。”叶满感觉到他把唇和鼻尖贴在了自己的颈侧,很温暖。 脸上的水顺着下巴滴落,染湿了韩竞的衣裳。 “我们复合吧。”韩竞声音低沉, 很认真地说:“让我照顾你, 好不好?” 叶满摇摇头。 他回抱住韩竞, 没安全感似的慢慢收紧力道,瘦削的身材在韩竞这样庞大的体型面前显得很羸弱,像是一种依附。叶满很少依附别人。 “我们只做朋友吧, ”叶满说:“像你和小侯哥哥那样好的朋友。” 韩竞:“……” 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开口道:“这么想和我交朋友?” 叶满:“嗯,特别想。” 叶满对爱情没什么信任,也不熟悉, 但对友情很执着。 韩竞:“可我和他没亲过,也没上过床。” 叶满鼻腔发酸,轻轻说:“就不能忘了之前的事吗?” 韩竞:“我要是想亲你怎么办?” 叶满:“那就去亲别人吧,有的是比我好的。” 韩竞:“……” 他问:“如果我就想亲你呢?” 叶满不说话了。 僵持了一会儿后, 韩竞放开他,揉揉他的脑袋:“少想着把我往别人那儿推,我不是个物件儿。” 作为朋友,韩竞一直包容、体贴,可如果涉及到恋人关系,他就会这样,寸步不让。 叶满觉得俩人开始了冷战。或许只是他敏感,可他们确实停止沟通了。 车一直开到了东兴,在凌晨三点多停在酒店门口。 到的时候还在飘小雨,叶满把行李拖下来,往酒店走,走到半路,手上一空。 韩竞拿着行李进了门。 一直到睡前,俩人都零沟通。 叶满很累,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洗完澡爬上床,开始装睡。 他听到洗手间的水停了,听见脚步声。 从洗手间一直绕到床尾,停留几秒,又走到了自己床边。 叶满背对着他,闭着双眼装睡,因为紧张,背弓得很紧。 他以为叶满需要静静,所以没说话,叶满是不是误会他在生气? 韩竞站在他的身后,说:“做朋友和做恋人并不相斥,如果你不习惯,那就分开做。” 怎么分开?叶满努力思考聪明人的办法。 韩竞拖起床尾堆着的毯子,俯身盖在叶满肩头,唇恰巧离他耳朵很近,他低低说:“既然没办法达成共识,那你把我当朋友,我把你当恋人就行了。” 叶满:“……” 换个别人,估计立刻就看出来韩竞这人心存不良,耍流氓套路人呢。 可这是叶满,他脑子从来不灵光,又对韩竞盲目信任,所以连思考都懒得进行。 那会儿他竟然真的觉得这想法也是个解决办法,至少俩人不用闹别扭了。 雨从夜里一直下,下到了中午,明天是中秋,天气预报显示小雨转晴。 外面遥遥能看见对面的越南,只是下着雨,有些模糊。 睡到中午,叶满顺着毛线爬到韩竞床上,摇晃他的肩头:“韩竞,你饿不饿?” 韩竞眼睛都没睁开,抬手一扯,轻轻松松把他拉进怀里,说:“想吃什么?” 那一来一回两句对话,就把昨天的矛盾给解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叶满想了半天没主意,仰头看他:“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韩竞微微睁眼:“去吃越南菜?” “对啊,”叶满想起来:“这里靠近越南。” 韩竞:“想去玩吗?” 叶满有点心动:“出国啊……没出过国,很麻烦吧?” 韩竞:“有旅游签证,可以直接从口岸过去,带护照了吗?” 叶满“啊”了声,说:“护照和港澳通行都有,可是……” 韩竞低头看他:“什么?” 叶满一下一下抠着毛线,低眸说:“我都没用过。” 他出门习惯带齐证件,这有点像强迫症,全部带上会让他觉得有安全感。可事实上,有些证件他从来没用过。 “我好像想起来……”韩竞不太确定地说:“你那个小红花大本里,有一封来自越南的信吗?” “有的!”叶满爬起来,勤快地去行李箱翻出夹子,又跑回床上,趴下,摊开和韩竞一起看。 越南直至一百多年前仍采用汉字为官方文字,民间曾使用根据由汉字创造而来的“喃字”。一个喃字里面,一部分表示读音,一部分表示意思。后才开始使用如今的拉丁字母书写系统。 那封纸张已经有些脆的老信被拆开时,叶满嗅到了一点雨林的气息。 当那些拉丁字母出现在眼前时,其实叶满分不太清它和其他拉丁字母系统国家文字的区别的,比如法语、西语。 知道它是越南信,是因为信封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的标注——越南1999,河内。 韩竞撑头看,叶满等了会儿,期待地问他:“写了什么?” 韩竞有点无辜地说:“看不懂。” 叶满:“……” 他趴在韩竞床上,双手撑腮,看那几页纸,目光溜溜达达跑到了信封上的标记。 这是千禧年前后的信,由越南发往美国,不知为什么,流入国内老信收藏市场。 “我查查翻译软件,”叶满说:“看看写了什么。” 韩竞坐起来:“不用那么麻烦,去找个会越南语的就行了。” 韩奇奇扒着床边,歪头跟他们一起看,像是能听懂似的,嗷呜一声赞同,并甩甩尾巴。 两个人下楼时已经下午了,雨又下了起来。 开着车一路走来,能看出这个边陲城市很繁华、高楼建筑密集、异国风情明显,下着小雨,也仍有游客时走时停。 车停在一家越南餐厅,因为不是饭点,餐厅人很少。 叶满吸着椰子汁,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会儿,开口道:“我们从拉萨出来到现在,花了差不多六万。”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韩奇奇的花费都算我的,加上A下来的每人三万左右,再走下去,我就没钱了。” 韩竞微微挑眉。 叶满直起腰,有些紧张地说:“接下来用的钱算我借你的,旅行结束算账A钱,不够的等我找到工作再还你,这样可以吗?” 韩竞:“可以。” 叶满松了口气,对他笑笑,说:“你的民宿要清洁工吗?我打扫卫生能力还不错。” 韩竞挑唇:“你给我打工我也不会给你钱。” 叶满双手撑到桌子上,有点紧张地向前倾身,竟然真像个求职者一样小心地问:“为什么啊?” 韩竞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是朋友你帮我点忙不是应该的?” 叶满:“……” 他无言以对,靠回椅子。 过了好几分钟,韩竞以为这个玩笑过去了,正要把餐具推给他时,叶满冷不丁开口:“那我不给你打工了。” 深思熟虑过似的,特别正式。 韩竞笑了笑,把餐具推给他,长腿随意地交叠:“你要是跟我谈恋爱,我给你打工。” 叶满掌心微麻。 韩竞只要这么逗他,他都会产生生理性悸动,谁让他特别喜欢他呢。 可他就是不想祸害韩竞,怕俩人恋爱谈不好,朋友都没得做,怕哪天韩竞看上别人了,他估计得难受死,怕自己哪天犯病,又把韩竞甩了,再让他难受。 更何况,俩人真在一起了,那其实就是组成家庭,虽然是俩男人,可也要朝夕相对,“家”这个词汇对叶满来说并不是遮风挡雨的场所,而是充满紧张和危机。 “我想去北京,”叶满说:“旅行结束我想去北京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为什么是北京?”韩竞问。 叶满:“吕达说我可以去做他的助理,可能还会有机会见到明星。” 毕竟,那是他曾经的梦想。 吕达偶尔会和他聊天,分享一下工作和生活。 他或许还记得丽江那天晚上叶满对他说的话,如果叶满愿意就可以做他的助理了,只是可能现在会累一点。 韩竞:“我们那儿的店长一个月工资两万,查查证件就行,营业额、利索、入住率那些该有的提成都会有,不要提成就坐那儿什么也不用干,年底有绩效和年终奖。” 叶满:“……嗯?” 韩竞面不改色:“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我怎么可能不给你钱?” 叶满:“……” 他盯着桌对面的韩竞,目光变得有些奇异。 片刻后,他低下头,耳朵被自己给看红了。 韩竞是在玩“吃醋”的游戏逗他吗? “你怎么想?”韩竞问。 叶满:“没想好。” 韩竞:“他给你开多少?” 叶满:“他没说过喜欢我。” 韩竞:“……” 他分明很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 叶满低头用指甲盖抠叶子,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粘滞柔软、咬字不清:“就算我去给他工作,也只是工作。” 韩竞皱眉说:“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就是会在意。” “我很想问你一件事。” 叶满抬起头,与对面的健壮男人对视。 东南亚风格的越南餐厅里,棕榈叶随处可见,像一个热带花园。 他缓缓启唇:“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看起来有钱又没钱的样子?” 韩竞点头。 叶满这个人很矛盾,钱这个事情是矛盾点之一。 餐品一样一样被端上来,明艳精美的食物被灯光照得十分新鲜,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棕榈科植物叶尖尖滴落。 清、脆、悦耳。 叶满:“认识你的前一天,我中了双色球,二十五倍,一个亿。” 韩竞:“……” 他还真知道这个新闻,他们到冬城那会儿,当地路况广播里主持人说了这事儿。 他那时不会想到,他会与这位亿万大奖得主有这样的缘分。 越野车汇聚在晚高峰的路上,无线电广播特有的声情并茂与热闹往往反应了一个地区的说话习惯和特色。 韩竞没什么兴致地走在陌生城市的街上,百无聊赖地听主持人说:今天冬城开出了一个亿大奖,这是我们冬城第二次开出这么大奖项…… 奖不是他中的,他没什么感觉,对讲机里面的朋友说了声:“扣税后也得有八千万吧?这人以后天天躺着就有钱来,没准改变命运了。” 回到东兴,越南餐厅,叶满穿着他的旧衣裳,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边那件灰白格子衬衫外套都有一点起球。 “我不爱买双色球,因为我买双色球从来不中。” 叶满用筷子夹盘子里的鸡肉,慢慢地说:“有一天我要去买刮刮乐,手机里没钱了,就用的现金。我把五十块钱放柜台上,老板问我要买什么,我想说刮刮乐,但是当时那个小彩票站里有好几个人,一直在讨论双色球……满耳朵双色球双色球双色球,我注意力不太集中,就脱口而出双色球。” 韩竞没动餐具,静默地注视着他的脸。 叶满说:“他就问我要买多少注多少倍,我说买一张。那个小彩票站的人就都笑着说,一张能买到什么?多买,多买几倍,赌一把,中得多。” “我嘛,”叶满咬着鸡肉,说:“我这个人没主见,那么多人起哄要我那么做,我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就把五十块都花了。” 韩竞:“就这么中奖了?” 叶满点点头。 韩竞慢慢喝了口水,看着往嘴里塞东西的叶满,说:“你为什么不用那些钱?你给猫狗用,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用,但不用在自己身上。” 叶满:“用了。” 他抬头,看向韩竞,说:“遇见你的那一晚,我实在太难受了,就打算拿着钱去挥霍,装有钱人没经验,给两个陪酒的男模一人两千,结果多打了个零。” 韩竞瞟他一眼,低头喝水:“你还挺会享受的。” 叶满:“出去时听那个小男孩儿说他没钱念书,我想起了我大学也是贷款,又给了两万。” 韩竞微微皱眉,也不知道是不满意哪方面:“钱不是这么花的。” “是啊,”叶满笑笑,自嘲地说:“我又没有钱过,哪知道该怎么花钱。我动了那些钱,然后不久之后,我丢了用来吃饭的工作。” 韩竞:“……” 叶满:“那晚请你的,是用我自己的钱。” 韩竞:“那晚你为什么难受?” 叶满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自己只是随口提的。 “因为我找了我们那里最好的心理咨询师,”叶满慢吞吞说:“他说,我想断亲的想法是错误的,说最看不起我这样的人,然后告诉我,咨询费一千五一小时。” 韩竞想起那夜看见的叶满,清清瘦瘦,长了一张清俊舒服的脸,被人欺负,无助着急又没攻击性。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那红着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火,这人其实骨子里很热很烫,可他的壳子把他框住了,这人和平常人不一样,仔细一看很打眼。 韩竞帮他是顺手,路见不平,可叶满给他的印象也不浅,回去还跟朋友提了这事儿。 可他不知道叶满那晚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叶满成长经历的人或许会觉得那个狗屁心理咨询师只是不太有职业道德,可知道了他的事,韩竞就大概能想到叶满那晚到底有多煎熬、难受。 叶满说:“我这人享不了福气,从小就是。前一天别人给我两块糖,第二天我可能就会掉两颗牙,前一天领导给我涨工资,后一天我肯定生场病,把钱都花出去。我中了大奖,去买人陪我说说话,转头工作就丢了。” 韩竞:“……” 叶满说:“我这人八字不好,命不好。除了命,我也明白,钱买不了别人的真心实意,也买不了快乐改不了孤独,我只会更空虚。我把钱给别人,好歹能让他们过得好点。” 韩竞不知道他这么通透,又这么悲观,两个放在一起,就显得那么无力,他说:“至少把贷款还上。” 叶满:“不了,我得脚踏实地,得工作,要是还了,我就和这个社会没什么链接了。” 韩竞:“……” 一个亿扣除税款有八千万,八千万什么也不动,就趴银行帐户上,钱生钱也比叶满曾经赚得多。 可叶满连件衣服也不给自己买,叶满他,不喜欢钱。 韩竞没再说什么,把肉都挑到他面前。 一顿挺安静的饭,也挺享受的。 韩竞知道叶满喜欢自己给他夹菜,他夹什么,叶满都会一点不漏地吃光,时不时还会抬起头对他笑笑。 叶满喜欢被关心,被宠着。 或者说,他喜欢被爱。 “几千万不是小数目,”韩竞说:“你可以找个机构给你打理。” 叶满眼睛一亮:“你这么厉害,我全部都给你吧。” 韩竞:“……” 韩竞难得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满一双圆眼睛很清澈,没有半点杂质和怀疑:“放在我手里没有用的,你有眼界,见的人多,看见谁实在有需要就捐点,剩下的你自己花。” 韩竞问:“你想全捐了吗?” 叶满:“以前不想的……” 他心平气和地说:“从前有个朋友跟我说,帮助别人是一种傲慢,所以我从来不敢多去插手别人的事,但是你告诉我不是,走这一路我见过一些人,动了几次钱帮着做事,我竟然觉得……别人过得好一点,我也会过得好一点。” 韩竞猛然意识到,叶满给他自己设了一个局,以身做局。或许这一点叶满也没意识到。他做这些事情别人不知道,甚至日夜在一起的自己他也没说,他在帮助别人的同时完成了自证,他的善良和无私反过来滋养了他的心性——无为铸心。 谁说这个小卷毛儿愚钝,他分明最聪明。 叶满低下头,餐厅明媚的灯光洒在他漂亮的脸上,很柔和、很阳光,在别人眼里,他那时完完全全就像一束光,灵魂闪闪发亮:“其实我想了挺久了,把钱捐出去,放在我手里,它只是几张彩票纸换来的钱,只是一串数字。最初中奖时有机会捐,可我没捐,因为我眼界窄,看不见捐助终端,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这个人,是一直靠感觉活着的。” 韩竞:“不给家人留点吗?” 提起家人,叶满表情淡了些,他说:“不了,钱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韩竞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叶满呆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一件不相关的事:“哥,小时候我很想要一只小猪熊,商店里有卖,是一个小猪熊公仔,甚至它也有胡子和卷毛儿,我每天去看、每天都去看,生怕被人买走,我好不容易偷偷攒下压岁钱,要去买下小猪熊。” 韩竞听到叶满平静地说着:“可我爸买烟钱不够,他拿走了我的钱,和小卖部的人说说笑笑就买下了烟,他没有问过我一个字就很心安理得地拿走了,剩下的,直接揣进口袋里,没再给我。” 韩竞沉默片刻,说:“那妈妈呢?” 叶满说:“回去我和妈妈说,我想要小猪熊,妈妈从我身边路过,没有面向我说话,她瞥了我一眼,很高傲地翻了个白眼,就像看一个低等生物一样,从我身边昂首挺胸经过。” 他轻轻说:“哥,我不要他们了,我不想跟他们和解,你把我从大楼边缘拽回来了,我就当,那天我自己生了自己,以后我是自己的父母了。” 韩竞:“……” 他说:“恭喜你。” 叶满对韩竞笑了一下,说:“我没有用钱的地方了,都给你,替我做些有意义的事吧。” 韩竞:“可以,但是我们还是要聊一聊你去北京的事。” 叶满:“啊……” 韩竞:“你以后要想在北京工作,我也可以去陪你。” 叶满抿唇看他,眼睛里闪着笑意。 韩竞看着叶满的笑脸,说:“这些钱我帮你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 第122章 叶满是学财会的, 大概懂一点基金会,他低头喝椰子,很随意地说:“随便。” 韩竞:“之后基金也可以投资盈利, 良性循环……” 叶满把卡放在他面前, 说:“哥, 不用再跟我说了, 你赚钱了我也不会花。” 韩竞就不再说, 他并不多废话,也没推辞。 平平静静收好卡,又把盘子里的肉给叶满夹到碗里。 叶满就低下头, 继续吃。 “刚刚得到这笔钱时我有挺多想法,要买大房子、大车子,要把自己用金子包上,让人高看自己一眼。”叶满低声道。 韩竞弯弯唇, 往嘴里放了块儿不怎么爱吃的草, 说:“为什么没买?” 叶满低垂着眸子:“当初最想买的是你来着。” 韩竞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叶满好像真问过他,一千万能不能把他买下来。 韩竞:“想买?想买我就卖给你。” 叶满古怪地瞧他一眼,幽幽提醒:“你当时就说了, 买卖人口犯法。” 韩竞:“……” 他那会儿对叶满有戒心, 对他的一些情话也没怎么当真,毕竟他不是什么年轻单纯小伙子了。 但现在看来,叶满当初那么多话里, 估计只有这一句是真心的。 叶满:“我知道我买不下来,你身价很高。” 韩竞:“要是当初我答应了,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叶满没接他的话,抬头对他笑, 笑得很轻松:“我买了房子也只是一个人住,买了黄金也只能一个人看,买了你,但买不下你的心。钱买不来人心底里的高看和尊重,花钱买欲望更是件危险的事。而且我本来感兴趣的东西就不多,要是都有了,活着就更没意思了。” 韩竞盯着他清瘦的脸,说:“你现在把钱都给我了,就算把我买下来了。” 叶满声音很乖,有一点天真烂漫:“那我现在放你自由了。” 韩竞:“……” 他气笑了,咬着后牙说:“我今天送自个儿还送不出去了是吧?” 叶满笑得更厉害,他看上去心情难得的好,放下筷子,双臂交叠在桌子上,看着韩竞说:“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但知道你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人都厉害,钱给你,你能用它起高楼。” 韩竞怔住。 他再一次深入了解叶满这个人,越来越觉得惊讶,当他脱落为了环境而不得不撑起的冷漠壳子时,他淡泊、理想化、单纯又慈悲,这似乎更像一个没入世过的孩子该有的品质。 太可贵也显得有点荒诞,让人很容易产生怀疑,可韩竞的目光没办法从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挪开。 他知道叶满是真心的,叶满跟他提过,小时候的愿望就是盖高楼,把所有世界上的可怜的、善良的人装进去。 “小满。” 窗外雨打棕榈叶,一摇,一晃。 韩竞认真说:“你现在还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等你想好了可以来问我要回这张卡。没有这张卡,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给你任何东西。” 叶满眼眶有些酸,低头“嗯”了声,说:“我想好了,假如哪天我死了,你来送送我。” 韩竞:“……” 他皱起眉:“我没跟你开玩笑。” 叶满:“我也没有。” 他用力眨了下眼,放松而浪漫地跟韩竞说:“我没有一个好到能参加葬礼的朋友,我觉得这是最要好最浪漫的事了,无论我们那时还联不联系,无论是十年、二十年、三四十年后,你开着最好的车,穿着最贵的衣裳,去给我献一束花,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躺那儿都想笑。” 他仍在亲近死亡,习惯性凝视死亡,孤独无助得令人心疼,韩竞隐约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尽全力就能改变的事了,需要专业的医学干预。 韩竞想摸摸他的头发和脸颊,但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越南菜,服务生来给他们送上甜品,叶满抬头叫住了她。 “您好,”叶满斯文礼貌地问:“您会越南语吗?” 小雨停了,东兴的越南餐馆里,客人很少,服务生也没那么忙。 她瞧见信,摇摇头,说:“我不会看文字,只会简单对话,不过那边有越南客人,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多时,服务生走回来,说:“他们可以帮忙翻译。” 外语信在叶满那些信里都放在最后面,因为他看不懂,自然也无法估量它们的价值。 谭英的信是这些里面最特别的。 但是,真正写进信里的心意,其实不分高低。 叶满在那个下雨的悠闲下午,又解锁了一封小红花文件夹里的信。 —— 越南1999,发信地址河内。 发信人的名字太长,我实在不太明白字母上还带小符号的字,看起来陌生又复杂,通过交谈知道Nguyn是姓,翻译成中文是阮,发出人收信人都姓这个。 Minh Hng是发件人,为了简便,我称呼她为阿姮。Vit Hà为收件人,我称之为越河。 这是一封家书,带着怨气和期望的书信。 是1999年,一个女孩儿写给去美国留学的男朋友的信。 我向他们坦诚了我的记忆力不好,所以他们不介意我录音,于是信的内容我大概可以通过反复听录音、摘除他们的一些口音和重复,用自己的话还原出来大概意思。 1999年,阿姮第三次写给远去美国读书的男友越河,说自己生病了,希望他能够回来探望,或者写来一封信也好。 但显然男友始终没有回应,所以阿姮的信怨气十足。 她指责男友忘记约定、背信弃义,又苦苦哀求他能回来。 关于爱情有很多不同种类的表达,却往往导致相同的悲剧和痛苦,但我不懂那是爱情虚假的错,还是不同人执着出来的恶果。 反正,爱情太过单一,且不是一个牢靠的东西。 当然,我说的是“爱情”,并非爱,一个人的爱可以延续很久很久,譬如信里的阿姮。 …… 我今天又去看了木偶戏,牧童在吹笛放牛,我呆呆看着它,觉得它很像你,我笑着转头跟你说,但是你不在我身边。 我忘了你离开了,慌张去看牧童,戏台上已经空了,牧童也不见了。 我走进水里去找牧童,到水下翻了很久,可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开端时,明明是你对我说要在一起,叫我一定要等你,可为什么你离开后就把我忘记了? 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你全部不回,他们说,你已经在美国结婚了。 我生病了,有时候会疼到晕倒,但我还是在春天的时候种下了向日葵,等着你回来时能够看到,我一遍遍晕倒在向日葵田里,醒来后继续耕种,可向日葵已经开花了,你还没回来。 你可以回来看看我吗?妈妈整天在哭泣,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也要离开家里,去遥远的地方。 我还是喜欢看木偶戏,我的第一场木偶戏是你演给我的,我们十岁那一年,你站在幕后的水里,操纵着牧童向我走来,惹正在哭泣的我笑。 你演得那样好,比你的爸爸和爷爷都要好。 每一次看到牧童,我都会觉得那后面的人是你,可是,水里谢幕的人里面都没有你。 他们都告诉我你已经在美国结婚定居,不会再回来了,可我还在这里等待你。我等了你一年,你没有讯息传给我,我偷偷去你家里,看到了一个月前你寄给家里的照片,照片里,你和别的女孩儿正在拥抱。 我决定开始恨你。 我希望你不要幸福,每天过得疲惫痛苦,你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我要用最恶毒的诅咒咒骂你…… 她骂了整整两页纸,字体凌乱潦草,用词激烈,像是人心情激愤时写下来的,她看上去太过愤怒,表达恨意的内容远远多于了爱。 这一部分越南人并没有太多翻译,可我只是听了一点,就觉得心绪起伏剧烈,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糟糕的男人抛弃恋人的画面,觉得他活该被骂,辜负人心要吞一万根针。 可信的最后,她忽然又说—— Vit Hà ,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这是信的最后一句话,阿姮还是爱着他。 可她的信是没到越河的手里,还是被他随意处理掉了呢? —— 东兴口岸有好多头戴绿帽的越南男人和身穿奥黛的越南女人,穿梭推销,那种语言氛围让人有种身处异国的错觉。 两个人在口岸散步,聊了聊信的事情,叶满就开始拍照。 毕竟他很少有机会到国门处。 他的脑袋里还想着那封情绪浓烈的信,太浓烈的情感经常会对叶满产生持续的影响,让他情绪低落。 中越友谊桥上行人络绎不绝,一半在国内,跨一步就是越南。 叶满没上桥,只在细雨里拍摄。 直至他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少了,越南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少,天色一点点暗下,大桥上亮起了灯。 中国国界出入境大楼灯光已经亮起,对面越南还暗着。 于是江水的一半亮着,桥的一半亮着,世界的一半亮着,无比震撼,叶满从未这样清晰地看到过自己国家的边界。 “去吃饭吧。”韩竞说走进了他的镜头。 叶满低头看看手机时间:“才五点多,你饿了吗?” 韩竞给他看手表:“六点多了。” 韩竞的机械腕表很帅,也很准,叶满定睛看过,嘀咕道:“手机坏了。” 韩竞:“没有,是这里离越南很近,自动跳了越南时间,越南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一个小时。” “好神奇……”叶满嘀咕了声,说:“走吧。” 夜里还是下着雨,回到酒店,韩竞继续教叶满防身术,韩奇奇继续虎视眈眈,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练了几个小时,叶满趴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他侧头看手机,翻着新消息,钱秀立今天没给他写诗,早上晚上都没有。 叶满松了口气,觉得心理负担轻了不少。 吕达给他发了几张图片,是他的工作照片,照片里照到了电脑,上面应该是他的原创段子。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侧躺着,放大看。 还是吕达的影子,他对个人特色太照明,传统中国文化带来的奇妙幻想和深思、出其不意的笑点,他永远不会枯竭,好像走到哪里都能创作相关的题材。 叶满初中时就想,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和他一起工作,现在他竟然真的认识了吕达。 “看什么呢?”韩竞把矿泉水给他。 房间里灯光明亮,雨水簌簌落在窗上,世界安全宁静。 叶满看得入神,没听清韩竞说什么,眼珠也没挪,就含糊地应了声:“嗯。” 韩竞收回水,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订在叶满的脸上,眸色幽深。 叶满看完一张,又往下翻,还没细看,身侧的床垫忽然凹陷了一块下去。 他还有点气喘,额发湿着,抬头看韩竞。 “和谁聊呢?”韩竞一条长腿半跪在床上,边靠近边问。 叶满心脏突突地跳起来,下意识平躺下,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 脑袋边上的雪白被子轻微凹陷,叶满的唇被吻住,他熟练地闭上眼睛,房间里就彻底静了下来。 韩奇奇趴在床下睡着,小小的影子被床上交叠的黑影遮住,很久很久才重新出现。 粗糙的指腹蹭过叶满难得血色充足的嘴唇,韩竞低眸看他,语气有些强硬:“说话。” 叶满被他亲晕了,心脏一震一震地抖,捂住嘴懵懂地盯着他看,半晌才接上之前的话。 “吕达。”叶满连忙说:“他的工作照片。” “旅行还没结束呢,”韩竞翻身在他身边坐下,说:“你现在就想去工作?” 叶满:“没有。” 他抓了抓头发,侧身看他,韩竞长得很长,于是他的视线范围只能到他的肌肉流畅的小臂处。 他无意识地盯着韩竞的胳膊看,轻轻说:“暂时还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想一直跟你旅行。” 叶满现在对韩竞过于真诚,真诚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舒坦到不行。 韩竞勾起唇,说:“去越南转转?” 叶满:“去那封信的发出地址吗?她不是谭英,那样的信也不会有人在期待,我想……它对主人是没价值的。” 韩竞:“也可以只是去走走,不是去每个地方都需要目的。” 叶满游神中:“你说得对……” 他仔细思考韩竞的话,过了会儿,又说了一遍:“你说得对。” “找个旅行社办加急签证,等节后我们过去,”韩竞看叶满漂亮的大耳朵看久了,有点手痒,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说:“待个十五天?” 叶满捂住耳朵,问了最关心的:“那边物价贵不贵?” 韩竞:“不贵。” 提起钱,韩竞开口道:“你要是同意,我就开始弄慈善基金会的事。” 叶满:“你怎么办都行。” 呆了一会儿,他蜷起身体,轻轻地说:“我没有同不同意,我对慈善基金会只懂个皮毛,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用处了,你想怎样做都行。其实我也不是不需要钱,只是现在我没有想很多事,就想跟你一起旅行,或许以后会去北京工作,或许去做些别的,我都能养得起我自己,那些钱就去做点好的事儿,这样挺好的。” 韩竞说:“我知道的,以后的事不用想,咱们活在现在。” 叶满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叶满今天睡得很早,这一闭眼睛就懒得睁开。 韩竞给他盖上毯子,走到窗边。 酒店里灯光明亮,房内景象清清楚楚投射在玻璃上,自己床上,叶满正安安稳稳睡着。 这是从侯俊过世后的多年里,他第一次和人同行、日夜相处、生活这么长时间。 他拉好窗帘,走出房间,向朋友咨询慈善基金会的事儿。 “你怎么突然想起搞这个了?”北京,某高档住宅区,李斌推推小眼镜儿,斯斯文文把血淋淋的牛排从锅里放进盘子,又慢条斯理擦擦手,说:“有特定的公益目标吗?” 韩竞看那块牛排看得直皱眉,说:“暂时没定。” 李斌:“理事会成员数不低于五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一会儿我把详细信息发你,你筹备好了我给你办。” 韩竞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区抽烟,眼看着他切了牛排往嘴里塞,忍了忍,说:“你就不能吃点……”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天天茹毛饮血的?我们的祖先到底为什么发明火?忘本啊忘本!”画外音很熟悉,受不了地吐槽道:“怪不得说资本家都是吸血的。” 有人替自己开腔,韩竞舒坦多了,问:“老杨也在你那儿呢?” “呦,韩老板,说什么呢?”镜头里挤进来一个胖脸,正是冬城在叶满家楼下烧烤的那个胖子,李斌当初也在,跟叶满搭过话,但叶满记性不好,估计现在早给人忘了。 “他要弄个慈善基金会。”李斌慢条斯理地说:“估计是想借这个搞投资。” “不是,”韩竞说:“真做慈善。” “多少钱啊?”老杨随口问。 他吐出一口烟,说:“差不多八千万。” 老杨骂了句:“阴险狡诈的资本家。” 韩竞:“叶满的钱,他是真捐。” 视频里的俩人都有点惊讶。 “冬城那小年轻?”李斌说:“看不出来,是个富豪啊。” 韩竞:“微信说吧,我先回去了,怕他醒了见不着人。” 老杨调侃:“你们这感情还挺稳定。” 韩竞慢悠悠说:“比你头顶上那几根毛儿稳定。” 老杨:“老韩你会不会说话!” 视频断了。 “这人要么不爱说话,说话嘴就这么坏,那小年轻受得了吗?”他啧啧两声,说:“你还记得那小年轻长什么样吗?” 李斌:“不怎么记得了,他爱在韩竞身后躲着。” 叶满没梦游,他睡得很安宁,像个孩子。 梦里他已经开始过中秋,天上月亮又圆又大,从东边的树杈儿间升起。 秋风一把一把薅树上的叶子,把茂盛的树树都薅秃了,然后把叶子拿到他的面前。 他在建一座高楼,小时候他修建的那一座。 他把对世界的一切幻想装进了那个楼,每层楼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每层楼的颜色也不一样。 他拖着装树叶儿的巨大麻袋跑进楼里,然后坐上向上的电梯。 到了一个空旷巨大的楼层,叶满把麻袋口袋打开,秋天的叶子像金黄色海洋一样涌了出来,充满整个楼层。 他坐在清新松软的叶子里用线串叶子,长长的一串,扔出窗户,叶子没有掉下去,而是飘向了月亮。 小叶满踩着一片片叶子向上走,走到了月亮上。 他发现,自己的大楼竟然比月亮还高,几只流浪狗趴在窗口向他摇尾巴,他看进去,那层楼里有一千多只动物,还有巨大的泳池和无数玩具。 他坐在月亮上晃着腿,往远处看。 明月千里,照耀大地,就像他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宽广。 他玩得正开心,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小满,起来吃饭了。” 他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很开心并期待,他笑着从月亮上跑下来:“来啦!” 叶满缓缓睁开眼睛,韩竞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 “睡了超过十二小时了,”韩竞站在他对床边,摸摸他的额头,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目不转睛地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装满了这个人。 “你是谁啊?”叶满问。 韩竞愣了愣,锐利的眼睛迅速把他的状态评估一遍。 半刻后,他心存不良地来了一句:“你老公。” 叶满的耳朵立刻就红了。 他推开韩竞,惊慌地装傻问:“几点了?” 韩竞好整以暇:“十点多。” 十点…… 窗外还那么暗,下着雨。 今天中秋,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月亮。 因为梦里的美好,他开始执着地等待夜晚的到来。 他坐在窗边呆呆等着,不想出门,话也很少说。 韩奇奇和他肩并肩仰头看天。 韩竞在一旁陪着他。 第123章 直至下午四点左右, 雨停了,韩竞说:“走吧,我们去买海鲜。” 叶满转头看他:“不去了吧。” 他对精力显然已经被等待消耗很多, 又因为心理落差, 整个人有些打不起精神。 “不去露营了, 点外卖吧。”他没精打采地说:“中秋没有月亮。” 韩竞:“有没有月亮我们都得吃这顿烧烤, 我们为这个来的。” 叶满不想让韩竞的中秋不高兴, 勉强说:“好吧。” 东兴靠海,海鲜市场上有很多种类的东西叶满见也没见过。 对食物的期待让他慢慢回血,跟在韩竞身后搬东西, 眼睛不停盯着巨大的螃蟹和种类繁杂的鱿鱼看。 韩竞转头没看见他,热闹的海鲜市场里也没他的影子。 他沿着来路去找,先看见一只摇尾巴的小白狗,然后看到在一个摊位前蹲着的叶满, 他瘦削的手指贴着玻璃缸的外壁, 通氧的玻璃缸里从底部咕噜咕噜翻出白色的泡泡, 蓝色的玻璃里,游着几只虾。 叶满那双圆圆的眼睛就盯着那几只虾,像一个孩子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眼睛明亮清澈。 这里只是海鲜市场, 可又像一个大型海族馆,种类极丰富。 “想吃皮皮虾?”韩竞跟老板说:“买一只,要最大的那个。” 叶满仰头看他:“这是皮皮虾吗?它好像有三四十厘米。” 韩竞:“斑琴虾蛄, 长在热带沿海地区。” 他手上已经提了一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海鲜,叶满小声说:“够了吧……” 韩竞:“再买点肉和青菜,找个地方加工。” 出了海鲜市场,两个人找了家烧烤店加工, 叶满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烤得滋滋响的烧烤被厨师淋上了一勺椰浆。 烧烤香料除却平常的那些,还有一些叶满没见过的奇特香料,越南香菜味道辛香,有些类似薄荷的清凉感,很适合海鲜烧烤去腥。 沿海公路很长很长,海岸线绵长、没有尽头,像深蓝色的文艺电影世界。 两个人开着车沿着走,一直开到了一个蓝色的小渔村。 白色灯塔在海洋中起起伏伏,雪白浪花堆上直插入水中的陆地,把世界拍得轻轻晃。 叶满趴在车窗向外看,后座上,韩奇奇也趴着车窗往外看,一人一小狗,眼睛都睁得很大。 这里没有游客,一路上也没车,这意味着这个海边村子几乎没有人来。 远处白色的房屋在蔚蓝背景下干净得纤尘不染,有些渔船停在水边。 韩竞把车停在了离村子更远的地方,这里只有他们。 海风吹着后备箱上悬挂的户外灯摇摇晃晃,叶满半坐在酷路泽宽敞的车尾,记好今天的账。 帐篷已经搭好,烧烤架支了起来,韩竞半成品放上去。 叶满低头写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七年中秋,我和韩竞还有小狗,要喝很多酒,吃很多好吃的。” 他在朋友圈更新了这样一条,还有大海帐篷食物与酒。 他拍照很漂亮,越来越有氛围感,幸福感好像是可以营造出来的。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忽然看见了月亮。 再仔细看,其实一个球形的暖玉色灯固定在帐篷前。 他走回去,问韩竞:“你什么时候买了个灯?” 韩竞随手拆着打包袋:“在南宁的时候买的,最近天不好,以防你看不见月亮。” 叶满怔住。 他没想到有人会特意为自己做这种事,原来善意与偏爱流向自己时,是会让人忽然爱这个世界的。 他以前也擅自做过这种傻事,很多次。比如朋友随口说一句喜欢什么游戏机,他为了哄人开心去买来,然后假装不经意送给他,让别人开心。 比如某个平常的日子,他给朋友买奶茶点外卖,让别人感到被惦记的惊喜。 他从不送自己惊喜,送出去那些,很多他自己都不舍得买、没拥有过。 事实上,别人并不会有他期待那样的快乐,因为别人不缺爱,他的爱流去了不缺爱的人手上,自己却没有体验过。 他坐在帐篷里面,仰头看那个圆滚滚的“月亮”。 韩竞固定得很牢靠,视觉错觉里,它就那样悬挂在深蓝色海平面上、穹苍下。 “张嘴。” 叶满没反应过来时,嘴里被塞了一大口虾膏。 他的目光呆呆跟着韩竞,男人只是随手投喂,又转头继续翻着架上的烧烤。 露营地沙滩沙子细软,假如用显微镜放大万倍看,广西的沙子绝对是全国范围的丰富多彩。 叶满的白色户外鞋踩过沙子,走到韩竞身后。 “哥。”他软绵绵地叫他。 韩竞应了声:“饿了?” 叶满心潮一直翻涌着,就像不远处海潮起伏又退却。 “不饿。”他并排站着,低头跟他一起烤。 韩竞转头看他两眼,叶满挺沉默的,却一直跟在他身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一只小狗,让人心软得要命。 韩竞把手上的串给他:“韩奇奇的罐头,去喂它吧。” “啊……”叶满茫然地接过来,下意识啃了一小口,有点焦香。 韩竞挑眉问:“好吃?”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顿觉尴尬:“还、还好。” 觉得丢人,他没敢看韩竞,直接蹲下了。 韩奇奇这只小狗眼里只有叶满,吃着烤过的狗罐头,觉得特别心满意足。 它的角度是觉得自己和主人吃一样的食物了,是一只地位很高的小狗。 开开心心吃完,它又跑去沙滩玩。 美味的烧烤香气被海风吹去了四面八方,中间的帐篷天厅下,两个人已经开始吃中秋夜的团圆饭。 一桌子的海鲜和烧烤,还有月饼。 叶满酒量不好,可今天他特别馋酒。 塞了满嘴的虾肉,把就当水喝,咽下去,再继续吃。 他挨着韩竞坐,一直仰头看那盏灯。 月亮没出来,但那盏灯也很亮,把沙滩照得明亮温暖,它真像自己昨天梦里那一轮月亮。 “开心吗?”韩竞粗粝的指腹擦过他的唇角,那双深邃的、异域的眼睛望着他,沉稳温柔。 叶满眼前的世界一直在晃,看不太清韩竞的脸。 他用力点头,想要拿起酒,拿了个空。 韩竞:“车里有吉他,唱会儿歌?” 这是个没有娱乐的地方,远离城市,一面海洋,一面天空。 耳边的海浪声好像是大自然的共同演奏。 叶满抱着酒看韩竞拨弄吉他,语速慢而柔软:“你在你的民宿里也会这样唱给别人听吗?” 韩竞:“偶尔。” 叶满笃定:“那你一定每天都收到很多喜欢。” 韩竞:“路上的喜欢经常是一时脑热,来得猛也去得快。” 叶满直直看他:“你有很多来得猛的时候吗?” 韩竞不闪不避回视,坦坦荡荡说:“没有。” 叶满明显放心一点,抬手摸摸那把吉他,说:“那些人聚在一起唱歌,抱着一把吉他,就能变得很酷、不孤独、很耀眼。我羡慕他们的浪漫,可很害怕进入那样的场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韩竞:“你只是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就是……自卑。”叶满试图描述:“大家又年轻又漂亮,我像一个笨拙地小猪羔跑进了人群,坐在那里面装人,对坐在最中央的人类充满敬畏。” 韩竞向他伸出手,骨节匀称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叶满犹豫一会儿,把猪蹄子握了上去。 韩竞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身边。 “它就只是一个乐器,”他拉着叶满的手按在吉他弦上,说:“我教你。” 叶满摇头:“我五音不全,学不来的。” 他有些落寞地跟韩竞说:“小学音乐课唱歌,老师老是打我,因为我五音不全。” 韩竞皱眉:“是五音不全还是不敢开口?” “是五音不全。我以前的朋友都说我唱歌跑调,一唱他们就捂耳朵。”叶满摸着吉他,海风浮动他散落的碎发,低声说:“小时候老师会让接歌,轮流那样,那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我那会儿只能唱一首不跑调,所以一直重复那一个,所以开口每次同学都很烦,老师也无语地出门抽烟,听也不听了。” 韩竞慢慢把他半环抱进怀里,问:“那是哪首歌?” “一个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奇奇颗颗历险记》,”叶满扭头看他,那张俊脸近在咫尺:“你看过吗?两个小恐龙的历险记。” 韩竞摇头:“我听听。” 叶满很多年不唱歌了,他开口唱歌从来约等于被嘲笑。 但是在韩竞面前应该没关系,他没嘲笑过自己。 他喝得有点醉了,胆子也大了一点,又想起被他藏进时光里,救了他无数次的歌,虽然不太好听,但却是唯一他不会走调儿的歌。 “有繁星……” 他轻轻开口,却忽然哑了。 他看向夜色里的海洋,浪花卷着雪一遍遍拍上岸,醉意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随着海浪翻滚。 小时候他一遍遍唱这首歌的时候,想象不了自己会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重新提起。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他柔软又有些吐字不清的声音,哼唱起了童年的歌谣。 那个坐在海边的小男孩儿,轻轻张口…… “有繁星、在天空、忽现忽隐……” 有月影、在水面、漂流不定。 …… 他深吸一口气,边擦着脸上的眼泪,边轻轻唱着:“在黑夜孤单的一点微光,不在乎谁看到我在发亮……” 海风吹动着那轮“月亮”,在浩瀚海洋上,是唯一能看到的光。 “风吹起满天云有不同方向,再多苦再多痛我仍要……飞翔……” 他哭得太厉害了,几乎无法继续下去,磕磕绊绊地继续:“多年后、回望那、远去的风景……” 「那些歌,还有梦,仍在风中飘荡。 用泪水泼响那、生命的铃。 心中的花在脚下,已悄悄绽放……」 那个孩子唱着,仰头看向天空。 余声渐渐消失,海面起伏,世界寂静。 叶满慢慢蜷缩起来,满口咸涩。 韩竞低低说:“真好听。” 叶满说:“你是第一个夸我唱歌好听的人。” 韩奇奇小爪子趴在他的腿上,舔他脸上的泪,户外灯的光将它的影子放大几倍,像一只小霸王龙。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把它搂进怀里。 海边有些凉,烧烤的炭还燃着红彤彤的火焰,熏出的雾气将人拢在烟火里。 韩竞递给他纸巾,双臂环过他的身体,拨弄起了琴弦。 是他刚刚唱过那首歌,他只唱了一遍,韩竞就记住了。 “我教你弹,”韩竞把脸贴住他的侧脸,慵懒地说:“我教你唱歌吧。” 叶满垂眸看着那把吉他,迟迟没动作。 直至一双虚幻的小手握住他的双手,用力抬起,轻轻放下,放在了琴弦上。 二十七岁中秋,他开始长出一些枝杈,没有去选择修剪,生命力持续生长。 蓝色海洋蔓过沙滩,长长孤独海岸线上某处亮着灯,叶满笨拙地拨动着琴弦,他最好的朋友丝毫没有不耐烦。 时间慢慢流淌着,但没人在意时间,他在没人在意里一点一点学着,婴儿学步一样。 烧烤炉的火始终亮着,暖洋洋,叶满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挽起裤脚边喝酒边跳。 他罕见地开心和放松,酒精加剧了他的幸福感,他听着韩竞的吉他边跳边喝酒,举着酒杯敬海洋,还有海中的孤单白色灯塔。 “月亮”光之外,他的身影自由又烂漫,醉过的蹒跚像舞步。 他的目光还是离不开韩竞的身上,他从未见过像韩竞这样光芒万丈的人,他像一个引路人,像坚韧又自由的江湖客,他骨子里其实是和谭英一模一样的人。 他不像叶满,卡在生活奇形怪状的缝隙里无法挣脱,他们总是自由随心,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爱谁就爱谁。 他隔着“月亮”,又隔着海浪看他,觉得自己和他隔着千山万水。 有件事他一直清清楚楚,韩竞陪伴他的这段日子里,没有说过任何让他难过的话,没有介入、插手过他的事,他始终教着他各种本事,引导着他,他不替叶满走路,而是鼓励胆小的叶满一点点有勇气往前走。 他说——小满,你往四面八方走,四面八方都是出路。 “小满。”韩竞坐在椅子里叫他。 叶满向着他的方向跑过去,然后小狗一样蹲在他腿边,白皙脚趾上沾着细细的沙子。 “给你唱首歌,表白歌,仔细听,”韩竞揉揉他凌乱的卷毛儿,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真的爱你,不管你信不信。” 叶满没有吭声,就那么仰望着那个比他大九岁、运用浪漫熟练得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的男人。 吉他声响起时,叶满立刻就听出了这是哪首歌。 他喜欢老歌,喜欢老信件,喜欢厚重的时间。 那是刀郎的《喀什噶尔胡杨》,在叶满很小的时候就发行了,但在2004年同年发表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更被叶满熟悉,它更像是时光的旋律,一开口就把人拉回那个因为通讯不便捷,于是情感反而更真挚的年代。 那时候叶满还很小,但韩竞已经开始在这个社会上闯荡,西北的歌曲,西北的男人,在南方为他这个外地卷毛儿漂泊客唱起,海浪起伏不定,世界动荡倾斜,只有他们是安定的。 “从来没想过应该把你放在心中哪个地方。”韩竞的声音低沉有厚度,吉他清唱也让人心头为震。 「你从来超乎我的想象……」 …… “就做朋友吧,做朋友长久。” “我想做你最好的朋友,像你和侯俊一样。” “做朋友不好吗? …… “我叫韩竞,今年36,青海人。” “国道214,滇藏线在这个季节很美,你可以当做旅行,好好享受。” 「我会默默的祈祷苍天造物对你用心……」 “没有人会想要找我。” “我会找你。” “我顺着那根毛线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毛线会断。” “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沿途留下记号,再小我也能看到。” “叶满,给我留记号,我保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 韩竞深邃的眸子凝视趴在他膝盖上的叶满,启唇:“我也会仔仔细细找寻你几个世纪,在生命轮回中找到你。” “别乱跑,回去吧。” “小满,回来。” “迷路了吗?” “小满,我爱你。” 眼泪砸到地上,被沙子吸收。 叶满站起身,走向大海,继续喝自己的酒。 韩竞放下吉他,赤脚走在沙滩上,向他走去。 海水漫过脚背,他走到面前,看到那个总是不开心的青年在笑着,明媚耀眼,他本该这样。 叶满东倒西歪地扶住他的胳膊,快乐地说:“哥!哥!中秋节快乐!” 韩竞把他扯进怀里,低头去寻找他的嘴唇。 滚烫的体温被海风冷却,又在一次次不经意蹭过中再次热起来。 “唔……”叶满消极地躲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哥,我有句话没有弄懂。” 韩竞扶着他窄瘦的腰,继续步步紧逼,低低说:“什么?” 叶满:“为什么歌词是三千年的成长?” 韩竞嘴唇贴着他的脸颊说:“因为胡杨木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腐。” 叶满醉得厉害,眼前的世界都在转。他踮脚环住韩竞的脖子,手肘撑住他的肩,仰头给自己灌下那瓶酒的最后两口。 “三千年有好久,不敢想象有多久……怎么可能会找那么久……”叶满紧紧搂着韩竞的脖子,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 压过了海浪声,还有整个世界的咆哮喧嚣。 他那么喜欢韩竞,盖过了一切都杂念。 韩竞:“我可以。” 叶满说:“我没见过胡杨树。” “那我们去见。”韩竞毫不犹豫地说。 和他在一起,世界变得好小,好像抬步就到了。以前、更以前,当没迈出脚步时,会下意识觉得远方是假的、虚无缥缈的。 “我喝了很多酒,走不过去……”叶满喃喃说:“韩竞,抱我去。” 脚下一轻,世界天旋地转。 中秋的天一直阴着,月亮一直挂着,海浪声忽远忽近。 小白狗趴在帐篷口烤火,韩竞横抱着叶满走向露营地。 进了帐篷。 这片海滩没有人,人类在很远的地方,如果海里有人鱼、有轮船那么大的螃蟹,韩奇奇这只凶猛恶犬会赶走它。 帐篷拉好,隔过门帘的光线昏暗含糊,像是要拒绝却不想出口的话。 韩竞在叶满身边半跪,俩人杂乱的呼吸声和叶满醉酒沉重的鼻音里,他俯身吻他的脸。 “哥。”叶满觉得那吻很烫,含着眼泪说:“哥,我被你烫着了。” 韩竞:“烫得严重吗?” 叶满喝醉了,整个人变得混乱,于是骨子里的浪漫无法收住,潮水一样满溢出来。 他委屈而浪漫地说:“严重,肯定起大包了。” 韩竞说:“小满,你没事,是我比较严重。” 叶满关心他的程度远胜于自己,立刻伸手去摸他,摸到一只粗糙的大手。韩竞的影子又在他面前变得很大,他张张嘴就亲到了他。 一碰到韩竞,他的草履虫脑子就只剩下亲吻,跟韩竞接触会让他安全幸福,澎湃的幸福感像棉花一样涨大,快要把他的脑袋撑大了。 迷迷糊糊里,他的手被那只手牵引着去了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韩竞似乎真的难受,他心疼坏了。 韩竞咬牙说:“小满,你真心疼我。” 叶满掏心掏肺地说:“我就心里就你一个人,因为我的心太小了,你又太大。” 他的五指在自己心口处抓,狠狠抓,想要刨出自己的心来给韩竞看。 像韩竞这样社会上摸爬滚打极复杂的人,在面对这样炽烈纯真的情感时是最招架不住的。他心疼地查看叶满自己抓出来的伤,一不留神拉坏了那个对他掏心掏肺的人的衣裳,来了招恩将仇报。 叶满被他吓到了,不知所措,一直哭,抱着自己坏掉的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竞额头沁出了汗,身体渐渐靠近他。 帐篷里的户外灯昏昏黄黄,像是蜂蜜一样裹在人的身上,缓缓流浆。 两个人隔着叶满眼里的汪洋对视,心脏跳得狂乱,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会死掉。 韩竞几乎要心疼地停下了,他喉结滚动着,嘴上说:“你哭也没用。” 叶满一边抽气,嘴唇发着抖说:“这件衣服我穿了五年。” 韩竞愣了一下,摸摸他的脸,说:“哥赔你十件。” 叶满醉得挺厉害,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问也不吭声,嘴里喃喃念叨着衣裳。 韩竞自己折腾了会儿,见他没反应,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满喃喃说知道。 韩竞问:“我是谁。” 叶满迷蒙的眼珠缓缓转动,在他脸上聚焦,轻轻吐出两个字:“老公。” 那轻轻两个字仿佛惊雷一样炸响在两个人的耳边,澎湃的海浪声都变得轻微,同时好像也劈开了混沌醉意。叶满紧紧抱住了他,说:“韩竞,别担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认不出你。” 那句话狠狠撞在韩竞身上,他失控地抱他,安静的帐篷里刮起强劲风暴。 “韩竞,你看,日照金山!” “我能养你吗?以后给我生好多个蘑菇。” “哥,我知道你的好。” “韩竞,我觉得你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了。” …… 一封一封信地走到现在,他终于再一次听到了那两个字——“老公。” 叶满灵魂剧烈抖着,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冲击着离岸。 这是广西的一处无人踏足的海滩,白色灯塔在水中指引方向,深蓝海洋里的他不停挣扎,可下一秒就被浪花拍进水里。 太过激烈的情感里,满溢出来的爱慕里,他甚至难以让自己的呼吸维系,他的每一个触角都释放了最大敏感,将一切体验都放大千百倍。 这是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最完美的体验,刻骨铭心。 他怔怔望着表情有些扭曲失控的韩竞,那一刻胆小的他终于敢悄悄确定,韩竞现在爱自己。 海浪声一叠接着一叠,风摇晃着悬挂的户外灯,帐篷被拉得很紧,炭火渐渐冷了。 那轮月亮这晚上一直亮着,照着那个萤火虫一样肚子里亮光的帐篷,在海天之间静静矗立。 第二天清晨,太阳出来了,海上朝阳升起,世界被渡了一层金。 “哒哒……”链齿缓慢摩擦的持续声音后,灿烂的光装满了青年深褐色的眼。 韩竞慵懒地靠过来,贴着他的胳膊,侧首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气儿,加深了他身上青青紫紫的印记。 叶满呢,看见真实世界的阳光后的他终于醒过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从耳朵到尾巴的毛儿都炸了起来,鸡皮疙瘩站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早安,老婆。”韩竞有些浪荡地调侃:“再睡一会儿吧。” 叶满害羞又着急,他慌张张把俩人的关系重新划出界限:“不、不了。” 腰被搂住,他被虏回了帐篷。 朝阳透过帐篷上端拉开的空隙透进来。 耷拉下来的帐篷帘子与光画出一道三棱柱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叶满大口大口喘息,觉得自己溺了水。 那早晨,叶满又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和韩竞纠缠了一个小时,等到结束,他已经看也不敢看韩竞,蜷着身体,心动得浑身发抖。 “小满,”韩竞在外面收拾着东西,很自然地问:“月饼还吃吗?” 叶满套着韩竞的宽松短袖,低头看自己胳膊上成片的青紫痕迹,很不解韩竞怎么能做到很多自然淡定。 他不说话,韩竞就说:“我一起扔了。” 叶满:“别。” 他不舍得,说:“还能吃的。” 韩竞:“那我包起来。” 叶满:“好。” “……” 叶满又不自觉跟他搭话了,连忙紧紧闭嘴。 第124章 小侯打通他哥电话时, 韩竞正开着车沿海岸线走。 “昨天给你打了三个视频也不接,”小侯昨晚陪客人玩到后半夜,困得直打哈欠:“中秋快乐啊哥, 你昨晚干什么了?一直不接电话。” 韩竞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漫不经心说:“过节啊。” 小侯多精啊, 立刻听出韩竞心情好, 来了点精神, 说:“你们俩有进展了?” 韩竞:“一直挺好的。” “呵,”小侯毫不留情地挖苦他哥:“当初人家来咱们店里住,可是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你吃错药似的当着他的面撩拨别人,人家有半点反应吗?你别弄到最后一场空。” 人心都有个偏向,小侯把韩竞当亲哥,就对叶满这样的态度看不过眼, 倒不是对他这个人有什么意见。 何况他觉得就叶满那普通又不合群的性格, 跟他哥并不搭。 韩竞往副驾看了眼, 叶满把冲锋衣帽子戴上了,蜷缩在车门边上,一动不动的, 不知道睡没睡着。 “现在不一样。”他淡淡说了句:“没事挂了。” 他这样的语气变化已经是警告了。 小侯立刻止住那个话题, 说:“有事有事。” 他说:“钱秀立跟我打听你在哪儿,套我话呢,我听着他好像有别的事, 你们俩怎么了?怎么没直接问你呢?” 韩竞似笑非笑:“你怎么说的?” 小侯:“我说你去内蒙了。” 韩竞:“机灵。” “你明天去我那儿取一样东西,发给你,过两天给我邮过来。”他说。 小侯:“哪儿?西宁?我可没空过去,十一要到了, 客流量肯定多。” 韩竞:“拉萨那套房子。” 小侯:“行,往哪邮?” 韩竞:“东兴,我们要去趟越南。” 电话挂断,韩竞摘下耳机,又往叶满那儿看了一眼。 叶满还是保持原来姿势没动。 他继续看路,刚刚转过头去,忽然听见叶满开口:“什么不一样?” 他嗓子有些哑,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 叶满心思太敏感,刚刚结合上下文就猜到或许在说他。 “小侯觉得咱俩关系不稳定。”韩竞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现在不一样了。” 被试探的叶满:“……” 韩竞:“你朋友圈屏蔽钱秀立了?” 叶满咬唇:“嗯。” 他没有吊着人的习惯,冷处理的手段一流。 韩竞想也是这么回事,叶满偶尔会发朋友圈,也会带定位,很有仪式感。 钱秀立要是能看见,没理由会向小侯打听。 叶满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红彤彤的耳朵,不再开口。 韩竞随口说了两句“今天天气不错”、“想吃点什么”,叶满一声没吭。 昨晚上和今早晨,俩人度过了一段无比热烈的时间,现在叶满已经开始进行冷却了。 韩竞看得明明白白,也没有去持续攻破叶满的秩序,强硬手段可以在适当时候推进进展,但一直强硬,叶满反而会对他起戒心。 叶满洗澡洗了很久。 韩竞在床尾坐着,不时看看腕表,水一直没停,持续了将近四十多分钟。 那四十多分钟里,他过得很煎熬。 韩竞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叶满误解了昨晚两个人做的事,觉得自己不尊重他,或者更严重点,他认为自己趁人之危、违法乱纪。 他和叶满相处,就像在解一个精妙的机关,他必须走准、走稳,否则一旦天平发生偏移起伏,叶满就会立刻疏远。 叶满那颗充满饱满浓烈情绪的心变化多端,韩竞并不能时常准确无误洞悉他的想法。 他低着头,手臂撑在长腿上,表情有些凝重,已经开始思索最坏情况下的应对办法。 然后水停了。 他转头看过去,叶满拉开门走出来,猝不及防和他深沉的眸子对视上,呆了两秒。 “你、你去洗吧。”他低下头,往自己床边走。 他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把身体大部分遮起来了,可脖子上的痕迹很明显,暧昧异常。 韩竞没说什么,站起来,脱了自己的上衣。 上面也有些痕迹,叶满吸的、抓的。 他的身材太过性感完美、力量感十足,往那儿架个相机,比欧美模特还有看头,他本身就有塔吉克族血统。 叶满的计划里,他长大应该长成这个样子的,但是中间出了意外,缩水了。 “你……想吃什么?”叶满趴在床上,没敢看他,低头说:“荔枝木烤鸡可以吗?” 韩竞侧身看他,叶满好像并没有异样,但这才是最大的异样。 “可以。”他不动声色地说。 洗手间里水汽很重,地上湿淋淋,密闭的空间里,他好像还能嗅到叶满的气味儿。 男人靠在墙上,吸了一口气,眼睛半闭。 真不够。 才两次。 他对叶满需求特殊大,开荤后就有点难克制了,但叶满和他不一样,他观察过,叶满几乎很少有欲望。 人发泄的途径有很多,暴力、情欲、流汗、嘶吼……叶满都没有。 兔子疼的时候会尖叫,昨晚那么激烈叶满都没怎么叫,他当然有发泄途径,他会哭。 他的眼泪很烫,淌到韩竞的手臂上、脸颊上、舌尖上……性感又漂亮。 水哗哗流淌着,韩竞站在氤氲的水雾里,半闭着眼睛享受着。 你刚刚在这里想什么呢?叶满。 从洗手间出去外卖已经到了,叶满坐在窗边转头看他,无辜地说:“哥,吃饭了。” 没有一点异样,跟昨天和今早的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韩竞抬步走向他,开口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满低头吃粉:“没有。” 他衣服下的身体青青紫紫,不是韩竞有什么怪嗜好,是叶满喜欢疼痛,会主动让韩竞咬自己、掐自己。 玩得狠了,叶满有时候会兴奋到窒息,刚刚在浴室里,他瞧见自己的腰上印着指头印儿,从后往前,一排。 现在浑身的伤也在隐隐作痛,那会让他感到舒服。 “你对咱俩的事儿怎么看?”韩竞在他对面坐下,拆开筷子,说:“昨晚……” “喝多了。”叶满截断了他的话,着急忙慌说:“咱俩都喝多了,就过去了,不提了。” 韩竞挑眉:“就不提了?” 叶满:“也不是第一次……” 他一紧张,智商就容易掉线,直往韩竞雷区蹦跶。 韩竞眯起眼睛,慢悠悠说:“你还记得上次啊?” 叶满:“我、我是说……我知道你也是一时冲动。” 韩竞笑了起来:“也?一时冲动?” 叶满心脏咚咚地跳,终于闭上了嘴。 他忽地站起来,穿上拖鞋就往外跑。 韩竞被他弄愣了,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说:“干什么去?” 叶满很崩溃,他快憋哭了:“再说下去你就要跟我绝交了。” 这是叶满在浴室里憋了四个十来分钟想出来的主意,他想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和韩竞像以前一样相处。 他很珍惜韩竞,他想和他做最好的朋友,但他真不敢冒险跟他恋爱,他太珍惜韩竞了,怕自己弄没了情分,又不信任爱情能长久。 韩竞被他一句话弄得气也生不起来了。 他把叶满扯到面前,抬头看他。 明媚的阳光洒在叶满长长的眼睫上,薄薄的眼皮低垂,样子局促不安。 “那你想怎么办?”韩竞语气特别温柔,硬汉压着嗓子好声好气说话,温柔到让人心打颤颤:“你也得想想我,我想和你做朋友,也想做你男朋友,这不冲突啊。” 叶满耳朵一点点染上了红,他说:“我不想失去你,就算只做朋友,我也会特别用劲儿地跟你好,把你当我最重要的人。” 叶满哄人的话说得特别有天赋,最厉害的是他全是真心,他等于把自己一颗热切的心双手捧着拿到韩竞面前,并说:我想跟你天下第一好! 韩竞心也让他弄乱了,想把他抱床上去,但是理智还在。 他装模作样说了句:“我想想。” 他一只手握着叶满的手,微一低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精明,抬起头时就变得很真诚。 “那这样好不好?”韩竞有商有量:“既然你想做朋友,我又想保留我的想法,就折中一下。我们每天在一起二十四小时,我们做二十三小时的朋友。” 叶满:“……” 韩竞说:“然后每天挑出一个小时,做恋人,这样算我退十一步。” 叶满:“……” 咋算的?叶满这个学渣脑子转了半天,想起来每天二十四小时,折中十二小时,那只挑一小时,韩竞就是退了十一小时……怎么算着算着好像自己让韩竞吃亏了似的? 好像不对……又想不出来哪儿不对…… 他看着韩竞那张英俊的脸,欲言又止:“你想玩过家家吗?” 韩竞勾唇笑了笑,说:“咱在过日子,没有过家家。每天只分给我一个小时,小满,好吗?” 人这一生,一共会有多少个小时? 又会有多少时间和机会可以和一个很爱的人相处? 叶满不清楚。 他充满了恐惧和奇异的期待,不知怎么面对每天那特殊的一个小时。 那样的氛围里,他没办法拒绝韩竞,又实在害怕……一小时恋爱也是恋爱。恋爱后他会不会烦?烦了就变了,像大学时谈的那个男朋友一样,拿着他曾经的事情攻击、嘲讽他,慢慢觉得他乏味、愚蠢,然后踹了他。 计划是从明天开始,而两天后,他们就可以拿到护照去越南。 而从今以后,每天他都要面临同一件事——我马上就要恋爱了。 这几天的时间,叶满都在学习越南语,他需要找到一些事来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一个小时里转移开。 而接触越南语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有些在意的事情。 那就是开始学习一门没接触过的语言时,他会进入一种全新的、不同于从小经历的文化环境里,他那个环境里没有创伤、暴力、痛苦,像是在一个全新世界重新开始。 他不用去担心考试、分数,他学的时候轻轻松松,结果效果出奇地好,他很容易就投入了专注。 在酒店从白天待到天黑,叶满坐在窗边学习写了几个拉丁文。 韩竞坐在床上,和他隔了半个房间,正用他的电脑办公。 除了韩奇奇偶尔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的哒哒声,房间里气氛安静和谐。 晚上八点多,韩竞转头叫叶满:“小满,过来一下。” 来了! 叶满的手抖了一下,片刻后,他放下笔,咬唇向他走去。 六七步的距离,叶满每走一步大脑里都在拼命思考,怎么谈恋爱?要做点什么?要怎么才能自然不尴尬?先亲一会儿,还是直接上床? 他挤了太多念头没空间想出结果,就像他的人生总是没有想好就出发。 他踩着拖鞋走到韩竞床边,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缺氧到手脚发麻。 他屈膝,半跪上床沿。 主动一点,叶满,主动一点就可以直接免去沟通的尴尬。 韩竞张张口,没等说话,叶满倾身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小满……”韩竞开口道。 叶满怕他说话,把强壮的他按在床头,找准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是一种极亲密又放松的姿势,叶满柔软宽松的米白色短袖垂在韩竞的身上,叶满抱他抱得很紧,吻得也很深。 韩竞单手环住他的腰,扣上正在连接视频通话的电脑,视频通话里李斌识趣地半句话没说,他也对人家的亲密没兴趣。 韩竞环住叶满的腰,力量强悍的手臂轻而易举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小满。”他呼吸有些急促,半覆在叶满身上,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有些迷恋地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吻了下去。 叶满是一直望着他的,他觉得韩竞的眼神很奇怪,但他永远不会去想有人会用迷恋的眼神看他。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和瞳瞳聊天时,那个孩子眼里的珍惜;不知道自己开着车去拦截猫狗贩子卡车时,那些高中孩子看向他的眼神里的崇拜;不知道他为病床上独自漂泊半生的李东雨掉下眼泪时,那人像是已经找到了家。 他只是觉得,世界上美好的情感,自己都没能力得到,都配不上。 “我还以为要我先开始,”韩竞把他的碎发捋到头顶,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低低说:“你怎么这么乖?” 叶满被他亲得发晕,酥麻顺着脊柱扩散,停止还有强烈余韵。 反应了一会儿,才茫然地说:“你叫我了,不是要开始了吗?” 韩竞轻笑:“不是。” 韩竞笑起来时很苏,好看得让人不敢看,叶满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像他一样,看到过份好看的人会有回避的欲望,就像看到耀目的阳光,他会避开锋芒,避免自己刺到眼睛、避免自己情绪起伏过大。 叶满避开眼睛,涨红了脸。 叶满立刻意识到自己搞错了,窘迫地想要爬起来。 韩竞勾唇慢慢俯身,又把叶满逼得躺回床上。 叶满觉得心脏要跳出喉咙,如果他是一只鼹鼠就好了,他就可以快速在床上打洞,钻到韩竞看不见自己的地方。 “那就从现在开始,谈一个小时时间。”韩竞轻笑着说:“别紧张。” 叶满尽量不看他,眼睛盯着他的睡衣领口,男人凸起的喉结随着他说话时轻微滚动,性感得要命。 “我们做点什么?”叶满耷拉着眼睛,小声说。 韩竞:“说说话吧。” 叶满轻轻张口:“说什么呀?” 韩竞:“就说说……刚刚亲得舒服吗?” 叶满:“……” 他用衣袖擦擦麻酥酥的嘴唇,恋爱和不恋爱时接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个是不确定的、没缘由的,一个是因为爱,爱会让人六神无主。 “我……”他祈求道:“我不会谈恋爱,你饶了我吧。” 韩竞:“……” 他修长的手顺势插入叶满后颈与床的缝隙,轻轻托住。 叶满觉得自己的那一块儿皮肤在燃烧,整个人像是悬在温水里,飘着、踏不到实地。 他吞咽一下口水,闭上眼睛,韩竞就又吻了他。 时间变得很漫长,他的意识也开始漂浮,这是一件亲密无间的事,他从来没有和谁距离这样近过,不只是身体距离,还有心理距离。 摊在身侧的手被缓缓握住,十指紧扣。 叶满蜷动手指,试探着收拢,于是他在漂浮中有了支撑。 他们恋爱的第一个小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吻,吻过发丝、手指、很多叶满平时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叶满放在窗边的手机倒计时铃声响起时,他像一滩冰融化成的水,流体一样躺在韩竞床上,轻喘着气,他的脸滚烫滚烫,像是冬天里围着火炉坐了很久,脸皮乃至大脑都半熟,眼前的世界是放大的,因为眼珠上蒙的水痕起了凸透镜作用。 缓了会儿,他的手指还是抬不起来,也没办法坐起来,因为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换成了棉花,把他塞成了棉花人。 韩竞垂眸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点说不出的无语,但他没说什么,去把尴尬的铃声关掉。 吵闹的铃声停止,于是他们可以重新做朋友了。 可喜可贺,回到了叶满的舒适区,可他一边放松,一边又觉得失落。 他忽然意识到,假如每天都要等待恋爱那一小时,那么是不是每天都要失一次恋? 韩竞的脚步声稳健走近,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叶满勉强爬起来,接过来,挪了挪,靠住床头,大口喝。 韩竞也上了床,脱掉拖鞋,在叶满身边坐下。 床垫凹陷,叶满的心脏也跟着塌陷。 他喝了大半瓶水,还是觉得渴。 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度这样的空落,所以一句话不说。 韩竞也不说,古铜色的大手放在雪白床单上,慢慢靠近叶满撑着床的手,握住,握紧在掌心。 叶满轻轻一怔,含着一口水,偏开头,他忽然就想哭。 于是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牵着手,共同度过着那段浓烈情感冷却、紧紧靠近后疏离的空白。 良久良久。 “在想什么?”男人声音沙哑懒散,有些温柔。 “在想很多事。”叶满终于恢复了平静,答道。 韩竞侧头看他,目光流连在他脖子上,上面留下的痕迹太过清晰,他有点后悔昨天听叶满的,没轻没重。 他盯着叶满脖子上的咬痕,漫不经心说:“很多事?” 叶满长长的卷毛儿散在雪白的被子上,绞尽脑汁挑了一件闲事转移韩竞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昨天有好多人给我发消息祝我中秋快乐,我很不习惯。” 韩竞顺势在他身边侧躺下,撑着头看他:“不习惯有人找你聊天吗?” 叶满:“嗯。” 他往下挪了挪,虫子一样往下蠕动,直至躺在了枕头上,他双手握着那瓶水,望着灯光照进来的透亮光圈,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持续和别人的感情呢,我知道现在他们只是暂时喜欢我,以后就会消失的。如果人和人之间的感觉能够保鲜就好了,装进冰箱里,不用做什么,拿出来还是最初的新鲜感。” 韩竞:“你把他们当成朋友吗?” 叶满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和那些人萍水相逢。 “吉格发了,瞳瞳发了,刘铁发了,救猫猫狗狗认识的人发了,甘蓝学校的柯老师也发了……”他一个一个念着,然后说:“我大概率以后和他们都不会有交集,旅途中的人都是这样吧,都只是我单线人生里的过客,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韩竞抬手关了灯。 大落地窗外夜色深蓝。 叶满转头看过去,看到了这个沿海城市的璀璨星空。 “星星在你的身边坠落了千万次,不是想让你留下它,而是想让你抬头看,”他说:“宇宙里有很多星星,你不必每一颗都握在手里,他们曾经来过,后来分布在时间和空间里的远远近近,都在生命里亮着,他们不像流水流走,是成了点坠一生的星海。总有那么几颗特别亮,在夜里给你指着方向,陪你一段精彩的日子。小满,不用费心把每一个人留在身边,也不用逃避,顺其自然,亮的星星自然会亮。” 每个经过你人生的美好的人都不是流星转瞬即逝,他们都在雀跃地跟你说,你看看啊,叶满,抬头看看,这世界多广阔,人生从来不是单一轨道。 叶满的眼睛里散碎满星光,怔怔望着窗外天空。 九月末了,将近午夜,猎户座已经可以被观测,被叶满当做牛郎织女星的猎户座星光璀璨,福禄寿三星高照。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叶满觉得自己非常幸福,这太罕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想留下你。”他在心里说。 第125章 这晚睡前, 叶满趴在自己床上,把每一条祝福都回复了,统一一句“谢谢你”, 加上一个兔子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这时时间已经隔了一整天。 他总是这样, 做事犹犹豫豫, 回复消息都压力巨大。以前的他, 这种消息就会当做没看见, 避免回复时触发对面的聊天,从而牵起自己对对方的期待。 所以,以前对他有善意的人, 也就都慢慢断了。 因为韩竞的话,让他试着平常地接触每一个人,他对别人无所求,不幻想失去, 也不讨好拉近。 刘铁回复他回复得很快, 这人应该是一直在看手机。 叶满想象着, 这时候的刘铁正坐在他东南亚的店里的摇椅上,穿着花褂子,端着小茶壶跟他聊天。 他说:“小老板还在旅游?看你朋友圈, 是到东兴去了?” 叶满:“嗯, 找到了第四封信的主人。” 刘铁:“还没消息?” 叶满:“还没有。” 刘铁:“这人还活着吗?” 叶满不知道。 他因为这句话发起了呆,手机响了两次才回神。 是一张图片。 刘铁:“小老板,镯子给你打好了, 给我个地址,给你邮到国内。” 叶满:“……”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转头跟韩竞说:“哥,能把你家地址给我吗?刘铁要邮镯子。” 韩竞刚洗完澡出来, 没穿上衣,轮廓鲜明健壮的腹肌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问叶满为什么要往他那儿邮,拿起床上的手机点了几下,叶满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地址在青海西宁。 他抿唇看了一会儿那个陌生地址,那应该就是韩竞的家,半晌才贴给刘铁。 刘铁回复:“这不是竞哥的房子吗?你俩真处了?”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回。 刘铁说:“小老板,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提醒你,竞哥那人心思深,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人没那么简单,他身上扛着很多事,压得慌,你背景简单人又单纯,好好考虑一下。” 叶满紧紧咬着唇,把那句话看了又看,他不明白刘铁这话的意思,他不是和韩竞关系很好吗? 刘铁:“我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镯子明天给你邮过去,另外你快过生日了,我给你请了个佛牌,护身的,一块儿给你寄过去。” 叶满心里一烫,慢慢敲字,用小朋友交友的真诚语气说:“你自己在境外,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候叶满不知道刘铁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也不知道刘铁这个礼物只是为了还他当初一顿长寿面,又因为这句话,之后他的每个生日都有礼物跨国寄来。 那么个又好又坏的人,是真把他当成了朋友,刘铁漂泊的这些年来,没几个人像叶满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关心他。 叶满转头看韩竞,那人已经套上了短袖,在洗手间洗衣裳。 叶满盯了他好一会儿,直至韩竞开口:“盯着我干什么?” 他头也没抬,分明早就知道叶满在看他。 叶满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我……这样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帮我收快递。” 韩竞:“放我那儿放心,到时候去拿或者我给你邮寄,都可以。” 叶满:“谢谢。” 他低下头,回了吕达发来的闲聊消息,还有贵州小城里那几个孩子的消息。 到最后他实在没精力了,整个人变得空白,他今天的能量已经消耗光了,趴在床上,把手机递向韩竞:“你可以和瞳瞳接着聊吗?” 瞳瞳是他们共同的朋友,经常是两个人换着聊。 韩竞走过来,接过手机。 上面正好跳出一条消息。 吕达大王:“还在加班,写了一个很好笑的段子,发给你看看。” 韩竞垂眸看看叶满,青年已经趴在床上,快睡着了。 他最近失眠症状有所缓解。 他点进叶满的微信界面,往下划了划,找到了自己。 叶满给自己的备注还是——“拉萨民宿老板”。 韩竞:“……” 他走到床边,抬起叶满的手,把毛线拴上了他的手腕。 叶满还没睡着,迷迷糊糊说:“哥,刘铁给我寄了一个佛牌。” 韩竞垂眸说:“他是倒腾这些的,应该是好东西。” 房间里灯光明亮,叶满微微睁开眼睛,说:“他说……”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避开他锐利精明的眼睛,小声说:“没什么。” 韩竞认真说:“小满,人和人之间相互了解是要面对面的,只听别人去说很不公平。” 叶满:“……” 他轻抿起唇,缓缓说:“我知道了。” 韩竞便不再说什么,他手上握着叶满的手机:“刚才我看了你给我的备注。” 叶满:“啊。” 韩竞笑得不那么热情:“我觉得……” 叶满把手机从他掌心抽走。 韩竞停住。 叶满当着他的面解锁,点进微信,找到韩竞的头像。 在备注栏里,删掉原有的字。 然后,打了一个字上去——“哥”。 “以前设置的,一直没改。”叶满把手机给他,趴在床上,声音粘滞,有点吐字不清:“别生气,是我错了。” 韩竞:“……” 叶满特别理解韩竞介意的这种微妙细枝末节,他这人很敏感,爱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比如从前周秋阳给他备注完整的名字,却给别人备注昵称,他也会感到不舒服。 韩竞:“不生气。” 他一点气也没有了,叶满哄人能直接哄到心坎儿上去。 “对不起,我不该私自看你微信。”韩竞跟他道歉。 叶满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他在意一点平衡:“那你给我的备注呢?” 韩竞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叶满犹犹豫豫接过来,看看韩竞。 韩竞对他抬抬下巴,于是他抿唇点进了微信。 微信置顶,他看到了自己幼稚的痴呆小黄脸头像。 备注是——他。 他要是备注个“叶满”、“小满”,叶满都不会多想,可这一个语焉不详的“他”,反而让叶满辗转反侧。 “他”,对韩竞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会像自己笔记本里一直称呼韩竞的那个“他”一样特别、独一无二吗? 他对韩竞知之甚少。 他们由谭英为理由的旅行短暂停止,等待签证下来这段时间,他开始梳理谭英的一些事情。 按照信件发出的时间看,除了操老能外,其他谭英的旧相识都是在那几个月内见过谭英,电话打不通,而后信才发出。 叶满猜想是不是谭英那时已经决定离开,所以先后拜访了老朋友。 她先去给苗秀妍解决了上学问题,然后去拜访了和医生,和医生把她赶走后,她去了梅里雪山。 后来呢? 她的足迹被雪山带去了哪里? 他们是逆着时光而来的,是否还能在公路上和她遇见。 叶满一直回避着那个问题,回避刘铁说的那句“那人还活着吗?”,不止一个人提到谭英生病了,她生了什么病?是因为疾病所以离开吗? 他一连在纸上画了好几个问号,韩竞走过来,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温水。 叶满最近对他的靠近总是有一种紧张感,于是他来时都不抬头,嘴唇无意识抿着。 “要出去走走吗?”韩竞问。 今天东兴阳光很好,口岸仍然非常热闹,早上口岸开放,在芒街的越南人会来境内做生意,中国游客也络绎不绝。 可叶满不想出门。 出去又得有很多机会不可避免地和韩竞说很多话,他暂时不想和他说话,而且,他现在没心情做事,世界灰茫茫的,没能量了。 他趴在用来摆设的小咖啡圆桌上,用笔一下一下划着线条。 这两个月以来,叶满说了比过去那些年里加起来都要多的话。姥姥说,人一辈子说话都有定数,说完就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在本子上写画半天,堆出了一圈圈无意义的线条,他才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回答韩竞的话。 他有一点点尴尬,用笔挠挠头,说:“好啊。” 韩竞这会儿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听他说话,微微挑眉:“一会儿好像有雨。” 叶满松了口气,试探着说:“雨大吗?要不……” 韩竞:“不出去了吧。” 叶满心安定下来,立刻点头。 于是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韩竞抬头看看他,叶满正趴桌子上,看电脑。 电脑里是越南语网课,叶满挂着一半耳机,眼神呆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 慈善基金会的简单运行方式需要叶满了解,但叶满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心情,其实他一直挺消极,钱给了自己他就没打算管。 他已经习惯了叶满偶尔的挂机状态,那时候他处于节能运转状态,他一般不会打扰。 “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 韩竞的手机一直是响铃状态,叶满的一般都是震动,他对手机铃声很反感。 叶满慢吞吞拿起手机,凑到眼前。 是一条好友申请。 韩竞再次看向叶满时,叶满的脸和脖子都红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眉头皱得特别紧。 韩竞关掉手机:“小满,怎么了?” 叶满紧紧咬唇角,瓮声瓮气说:“没什么。” 韩竞站起来,走了过去。 叶满把手机一扔,当啷一声。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手臂里。 屏幕没关,韩竞看他一眼,捡起他的手机,眼瞳瞬间缩了一下。 照片里内容特别大尺度,两个赤裸的男人缠在一起,分明是在床上拍下来的。 看角度,还是偷拍的。 拍摄对象有一个韩竞很熟,虽然剃了胡子,但能看出是钱秀立这个阴魂不散的。 当然,照片不是钱秀立发的,是丽江那个姓余的调酒师。 照片里,钱秀立是下边那个,好像喝醉了,看上去有点神志不清,整个色调很暗,但所有私密都看得清清楚楚。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脑意,开口道:“那俩人较劲儿,把你扯进来了。” “不知道。”叶满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掉帧,精神受创,瓮声瓮气说:“我都很久不回钱秀立消息了,开了免打扰。” 韩竞当然知道,钱秀立都找他好几回了,他没搭理。 韩竞:“我知道,他们两个发神经,跟你没关系。” 见韩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因为这个信息陡然沸腾受伤的大脑渐渐冷却,慢慢睁开眼睛:“嗯。” 刚睁开眼,韩竞就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因为刚刚场景红着的脸又红了一点。 手机又震动两下,叶满抬起头,韩竞把手机放桌上,俩人一起看。 那个新微信里发来一行字:“我的人了。” 叶满:“……” 韩竞:“……”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还是叶满老实巴交地开了口:“城里人好开放啊。” 韩竞:“……” 他没忍住笑:“确实。” 叶满也露出一点笑,看向手机屏幕,这回又是一张照片,是俩人抱着接吻的自拍,钱秀立看起来还挺投入的。 “回不回啊?”他悄声问。 明明对面听不见,他还这么偷偷摸摸的,看上去特可爱。 八卦永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这是认识的人的八卦。 韩竞:“他这是跟你示威呢,就是有点疯。” 叶满对那位调酒师的印象挺深,因为他长了一张顶漂亮的脸,平时挺爱笑,看起来随和,可叶满知道他很有心眼子,看不透。 就是因为看不透,所以他就不敢看,跟他一点也不熟。 叶满嘀咕:“我不想这样。” 他在屏幕上戳了戳,输入法上出现编辑消息:“我不喜欢他……” 韩竞开口道:“我来回吧。” 叶满愣了愣,点头,用指头把手机往他那儿推推。 然后就看见韩竞拿起手机,按住语音:“我们两个对你俩的事儿不感兴趣,发疯去别处发。” 他的语气阴沉,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眼神也是不善的,看上去是动了气,气势很强。 叶满有些怕他,手也发了汗,瞪圆眼睛仔细观察他。 心脏咚咚地跳,一边又看向手机,怕真吵起来。 几秒后,对话框里出现回复,一个“OK”的小黄手表情。 轻描淡写就这么过去了。 叶满仰头看韩竞,语气很软,小心安抚:“你生气了吗?” 韩竞放下手机,语气恢复平常:“这个人很难对付,看着挺疯的,一次不解决,以后他俩的事就得拉着你,没完没了。” 叶满:“……” 他低下头,弯起眼睛,小声说:“谢谢。” 韩竞坐回床上,说:“钱秀立好像有麻烦了。” 叶满不在乎钱秀立,他只在乎韩竞刚刚的维护,在心里偷偷撒花。 韩奇奇睡醒了,打了个大哈欠,往叶满身上爬,叶满把它抱起来,挠挠它的下巴,时间就这样继续慢悠悠地淌。 他慢慢写着,慢慢等着,然后,那一整天外面都没有下雨。 第二天,他背着自己的小本子,拿着护照签证排队通关。 韩竞拍拍叶满的肩,叶满转头,摘下右耳耳机,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儿糖。 奶糖在舌尖化开,他心跳也有点加速。 他还是不好意思跟韩竞说话,对他笑笑,又转过头。 十月初了,出境旅游的人不少,他家乡那边应该已经降了第一场雪,可这边气温仍然不低,四季不分明的地方,会让他模糊时间的流逝。转眼间,他们在路上两个多月了。 前面队伍很长,韩竞微微欠身,靠近他说:“不放心韩奇奇?” 叶满点头,点那一下头他差点昏睡过去。 韩竞:“困吗?” 叶满揉眼睛:“嗯。” 因为今天要出境,他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他心态不好,觉得出境旅游是一件大事,压力大,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竞:“坐行李箱上睡,我推你走。” 这回俩人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除此之外一人背一个双肩包。 没带叶满那个,太大,韩竞又怕来回走磕着碰着,尽管叶满并不在意。 银色铝框行李箱,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叶满一个成年男人,叶满没准备坐。 韩竞把他的背包拿下来,背在自己肩上,说:“没事,扛得住。” 叶满:“……” 他这人实在很乖,知道韩竞是为他好,他就没法拒绝。 他跨坐在行李箱上,酸疼的身体有了支撑,放松了一点。 韩竞往前一步,让他靠着,拥挤的大厅里面几乎人贴人,过度密集的场所会让叶满感觉到压力,大脑发麻。 他靠在韩竞身上,昏昏欲睡,过了会儿,他拉着韩竞敞着的外套,盖在自己的脸上。 韩竞推着行李往前挪了挪,低头看他,青年穿着宽松的深色直筒牛仔裤、白短袖外套浅蓝色格子衬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叶满很少买衣服,从大学毕业以来身形几乎没怎么变,所以旧衣服穿了很多年,显得有些学生气。 他信任地靠在自己身上,半梦半醒。 叶满在韩竞眼里有很多面,他面对不同的人时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在最初相遇时的叶满是假象,他刻意表演出一副热情又依赖的样子,让人迷惑得以为真的受到了他的强烈喜欢。 后来在拉萨民宿再见,那才是真正的叶满,他胆小敏感、难以接近。 旅途刚开始时,他的世界里没有韩竞,他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韩竞靠近他,他会战战兢兢、充满戒备。 韩竞步步走得谨慎,终于换得现在叶满没有戒备的靠在他身上睡觉。 他继续往前挪动,拥挤人潮里,韩竞仔细思索着叶满对恋爱的顾虑。 韩竞觉得,叶满或许不只是对爱情没安全感,或许还有对组成家庭的恐惧感。这恰恰能说明叶满对两个人之间感情的慎重和认真。 叶满其实没睡着,半睁着眼睛,眼前是韩竞的黑色休闲外套,从外套缝隙里泄露进来一线灯光,那是现实世界。他嗅着韩竞身上的轻微烟味儿,觉得很安稳。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攥紧里面的卡片,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快排到他们了,叶满仰起头,望向韩竞。 休闲外套空隙里,两人四目相对,叶满仔细打量着这个高眉深目的青茬儿酷哥,他很少敢这样不闪不避地看他。 “韩竞。”叶满左侧心口鼓动着,攥紧韩竞衣裳上的拉链扣,紧张得喉咙有些干涩:“我、我带了这个。” 韩竞的目光从他的脸挪到了他的右手,叶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起的卡片。 白色的,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共五张。 在贵州深山里,他们一起写下的卡片,代表他们人生的五个阶段,这几张是韩竞的。 韩竞不知道他还留着,有些意外,但他立刻意识到叶满可能要做的事,心头微微震了一下。 “可以和我说说……你的人生吗?”叶满小心试探着问。 这一生里,要不停接受、接纳、敞开自己去迎接和爱这个世界,敢于做这些事的人往往是幸福那一类。 叶满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被动选择,被动地跟着社会时钟运转,被动地等待厄运降临,被动地接受着命运给他的一切,他从来没有主动掌控过自己的生活。 他在临行前翻出了那被地下河浸湿的卡片,摊开在韩竞面前,等于说—— 韩竞,我想主动接受你了。 芒街里有很多中国人在做生意,其实给人感觉并没有太多出国的实感。 步行两公里,到达芒街汽车站,每个人四十万越南盾买票,卧铺大巴,直接到达河内。 坐着大巴往外面走,越走越远,身边的语言就都变成了越南语,人开始觉得陌生。 两个人直接去河内,从河内开始旅行,一路去往胡志明市,最后搭乘飞机飞回南宁,为期十五天,进行一次并不深度的简单旅游。 他们在大巴的靠后位置,叶满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开始脑神经痛,身体发冷。 因为太难受,这一路坐车都没怎么睁眼睛,大巴高档,卧铺座椅也还算舒适。 叶满在大巴的发动机嗡鸣里听周围越南人的交谈,最近他一直学越南语来着,来到这个语言环境,就像一下从书本穿越到了现实一样魔幻。 韩竞在打电话,他戴着耳机,声音沉稳,因为公事公办的态度,所以显得有些冷漠。 他在谈什么人工智能,韩竞说得很专业,叶满听不太懂。 这些日子叶满已经习惯韩竞的工作电话,他聊得都不太一样,所以叶满猜不到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以前对韩竞太过严防死守,所以现在连最基础的信息都不了解他。 第126章 电话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 “我现在在越南, 这件事等我旅行结束再谈。”韩竞修长的指头按住耳机,说:“我进电话了,再说。” 于是又开始继续通电话。 叶满脖子太酸了, 换了个姿势, 把自己蜷起来, 头无意地碰到了韩竞的腿。 韩竞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低头看他。 阳光晒进来, 洒在俩人的身上,大巴车时快时慢,外面一路都是绿色麦田, 阳光耀眼,世界都很宁静。 叶满睁开一只眼睛瞧他,光把他当皮肤晒得有些透明,脸上绒毛也清晰可见, 那只深褐色的眼珠变得很浅、很透。 韩竞专注地看着, 叶满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叶满抓住他搁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两只手放在一起肤色反差很大,瘦削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韩竞的指头,叶满慢慢地在他掌心写字。 韩竞垂眸看着他的一笔一划。 仔细辨认, 确定他写的是——“开始?” 叶满很紧张, 很忐忑,又很心虚。 他趁着韩竞接电话,他们在路上的时候, 想要混过今天的一个小时恋爱时间。 韩竞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粗糙的指腹在他白皙的掌心慢慢画道:“不、行。” 叶满:“……” 摩擦中带着细微的痒,往心缝儿里钻,更何况在手心这样敏感的地方, 叶满意识到了刚刚自己的冒犯。 他耍心眼子未果,匆忙抽手,重新闭上眼睛。 韩竞微微用力,攥住了他,他仍握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指节玩儿,一定程度缓解了他骨骼的酸痛僵硬。 这样的颠簸里,叶满竟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沉。 韩竞把他叫醒时,时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他的身上盖着韩竞的外套,人已经抵达越南的首都,河内。 酒店订在老城区,这里十分热闹,街道狭窄、商铺林立,背包客很多。 房间很现代化,设施完备,桌上还有一束鲜艳的向日葵花,叶满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杂乱无序的古风建筑、密集交错的房屋街巷、东南亚风格集市编织成了烟火气的网,能让人很清晰感受到迥异的文化特点。 叶满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踏出国门,站到这里,他的护照竟然开始不是空白。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桌上放着一封信,来自河内,叶满还是把它带来了。 如果越南有地方可以妥帖存放它,他就不会再把它带回国。 韩竞把国内兑换的越南盾塞进叶满的钱包里,拿出几张仔细给他讲解关于货币的问题。 “越南是世界上第四个使用塑料钞的国家,记住这些,都不是□□。”他把钞票翻过来,让叶满看清,然后说:“上面有很多零,所以买东西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数清楚。” 叶满刚洗过澡,盘腿坐在床上,像一只落水小狗,瞪大眼睛仔细听,认真点头。 “越南盾上面数字间有一个点,后面是三个零,”韩竞点点钞票,说:“如果你在街上看到有10k的字样,就找一张一万面值的付钱。” 叶满是个财会人,理解起来不困难。 窗外的热带古树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这座千年古城的窗灿烂地照在大床上,还有叶满的身上,一片明媚。 房间只有一张床,最近酒店很难订。 “每天汇率都有波动,换算人民币大概是去万乘以三,比如五十万越南盾,大约合人民币一百五十块左右。这边报价时很多口语化,达到百万千万,比如五百万或者五千万,他们或许会说五百,要仔细问清楚。” 叶满乖巧点头,歪头看他。 “我给你钱包里塞了点美金,买东西或者坐车的时候要留意对方说的是美金还是越南盾,小心被坑。”韩竞问:“记住了吗?” 叶满又一点头,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韩竞:“嗯,国家一带一路策略方针定下后,东盟国家里对外贸易有些市场还是蓝海,去年来过一次,过来考察。” 叶满“啊”了声,揪着自己柔软的睡裤裤腿,呆呆说:“挺好。” 他不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蓝海的概念,但不能理解更多了,关于韩竞,他现在也没有理解更多。只是觉得,他什么都懂。 “你累不累?”叶满抓抓头发,说:“我不太想出去,你可以自己出去逛逛……” 韩竞:“累。” 他瞟了眼那张大床,说:“想躺一会儿。” 叶满乖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地方。 韩竞简单冲了个澡,回来时叶满正趴在床上视频。 走近了看,镜头对面是韩奇奇。 “它不肯吃饭,”宠物店的人说:“一直坐在笼子里等。” 叶满心疼极了,叫它:“奇奇,好好吃饭。” 韩奇奇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叶满:“奇奇,宝贝,我在这里。” 宠物店的员工把视频拿到小狗面前,小狗的尾巴立刻摇起来,对屏幕汪汪叫了两声。 韩竞上床,凑到屏幕前一起看,小白狗关在笼子里,毛被修剪得很整洁,白白的、蓬松的,长得很新,一点也看不出流浪的痕迹。 318上捡到它,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不起,下次一定会带你的,”叶满愧疚地戳屏幕,柔和地说:“乖乖吃饭,我很快就会回去了。” 韩奇奇当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小脑袋歪来歪去看他,宠物店员工试探着把饭盆放到它面前,这一次它低头乖乖吃了起来。 韩竞:“胖了。” 叶满点头:“比以前食量大了。” 韩竞垂眸看他瘦削清俊的侧脸:“你怎么长不胖?” 叶满摇头。 韩竞促狭地逗他:“你不也是一只小狗吗?怎么它胖你却不长肉。” 叶满:“……” 他翻着眼看头顶的韩竞,用气音提醒:“不要乱说话。” 视频还通着,对面宠物店工作人员还拿着手机呢,这样说话让人难为情。 他这样亲近一瞥,却让韩竞稍微哑声,喉结细微滚动。 韩奇奇饿了一整天,吃光一盆狗粮,精神多了,看起来状态良好。 叶满放心了,跟店员叮嘱了两句,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韩竞的吻就落了下来,吻隔着他薄薄的睡衣落在了他背后的蝴蝶骨上,隔着布料那小片皮肤都像是被灼伤一样,烫得叶满手指一抖。 越南河内,下午阳光携带着古树的翠绿躺上了大床。 叶满红着耳朵,在手机上设置好倒计时。 然后翻身,搂住了韩竞。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种所谓的每天一小时恋爱是多么自欺欺人。 韩竞一直在有意模糊两个人关系的界限,叶满拼命划清,韩竞一抬手就把那条线模糊掉。 那更像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博弈,叶满城墙高筑,韩竞见缝插针地入侵。 叶满是防备心很重,可他又确实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况且,叶满没见过在他身上付出这么多耐心的人,以往要是有这样靠近的,早就被叶满给吓跑了。 贵州大雾里,去往县城的路上,危险后的平静,韩竞试探着用唇轻轻蹭他的。或许那时候韩竞就从叶满的反应确定了,叶满对他有感觉。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韩竞心机很重,在靠近叶满的过程里,用这种方式让叶满明白俩人都关系暧昧。 所以搞成了这一池的浑水,糊里糊涂,近又不敢,远又拒绝不了吸引力。 叶满想做朋友,只是他的理想化,两人的关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叶满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更何况,他的内心是真的只想做朋友,还是有更渴望的,却太多顾虑、太胆小了呢? 这里是异国,陌生的语言,远离原生环境的负累,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最靠近的。 叶满抱着男人宽广的背,吻得很激烈、很深。 韩竞一只手垫在他的脖颈后面,另一只手往床头柜摸。 叶满的余光里,韩竞拆开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包装袋,他闭上了眼睛。 秋天已经来了,河内还是炎热的夏天,虫鸣声嘈杂,叶满用来接收世界信号的触角过载,颤栗着留汗。 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忽然的靠近。 全身各个器官都在报警,头顶的卷毛儿也竖起来了,高危信号! 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心跳声夹在其中。 那样过度的喜欢里有多少是因为生理、有多少是出于心理,他根本分不清,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种过度喜欢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这很危险! 心跳快得要死掉了。 他的脸持续发烧,要像蒸汽火车那样冒烟了。 一个小时时间,争分夺秒,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暴风骤雨后,只剩下在热带风暴中幸存的人奄奄一息。 手机提示铃不停叫着,叶满的大脑还沸着,身体没力气,甚至没办法去关掉。 韩竞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关掉闹铃,在他身后躺下,微喘着说:“非要设置这个吗?” 叶满不说话。 韩竞就没再说,把薄被子掀开,盖上俩人的腰。 他单手枕着手臂,另一只手在被窝里勾着叶满的手指头,拇指亲昵地蹭他的指腹,问:“你那五百多个猫狗有消息了吗?” 叶满稍微缓过来一点,闹铃响后的落差因为韩竞手的触碰还有闲聊减轻很多。 韩竞提到这个,叶满有点开心。在叶满的逻辑里,别人主动提关于自己的事儿是把自己当回事儿的表现。 他“啊”了声,说话声儿带着鼻音:“有些失主联系了,但是很少。” 韩竞:“现在救助基地经济压力很大吧?” 叶满点头。 他身上湿漉漉的汗水渐渐冷却,手指还软着,勉强拿起手机,打开给韩竞看。 那个救助群里多了很多人,总共二三十个,都是些当地的中学生和一些流浪救助的社会爱心人士。 群里经常有人说话,沟通动物的情况,叶满偶尔进去看看,有些戴着牌牌的,都联系了主人,最近有几个丢失宠物的主人来联系,但是挺遗憾的,都不是他们丢失的小猫和小狗。 从这里看,就能看出这是个巨庞大的事,有太多流浪动物,这五百来只只是其中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韩竞往下翻了会儿,微微挑眉。 “那只安装钛合金假肢的金毛找到家了。”韩竞说:“从你的视频账号里找到的。” 叶满一愣,凑过去看。 这是上午的聊天记录,叶满一直没看手机,兽医吴璇璇在群里说,金毛主人正开车往贵州赶,大概下午就到了。 叶满戳开群里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很感动。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我这些天一直接受不了它走丢了,心里缺了一大块儿,我经常幻听它在房间的某个地方,或者在门外敲门,但我找过去,什么也没有。” “真的,我快活不下去了。” “我在网上看到它的照片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吴璇璇竭力安抚他:“我理解,没关系的,狗狗现在很健康,我们可以给你同步视频。” 狗主人:“真的很感谢,我不知道说多少感谢才能表达,我连夜开车过去,接它回家。” 吴璇璇:“距离这里多远?” 狗主人:“大概十六个小时。” 他能体会到金毛主人的痛苦和期待,正如他被那只金毛咬伤时,也理解它的恐惧和对家的渴望。 他觉察了一种“爱”,纯粹的、链接强烈的。真的很神奇。 群里,有成员说:“最近有很多动物救助者想要往基地送猫狗。” 吴璇璇:“一概不接收。” 叶满看着群里滚动的消息,唇轻抿着。 他们在劝说吴璇璇,基地里反正已经有很多猫狗了,那些动物很可怜,过来一起照顾也好。 吴璇璇就是不同意,她就管这五百多只。 “她很清醒,”韩竞说:“我们的捐助撑不了太久,养这么多迟早会耗光。” 叶满:“……” 韩竞:“如果真的开放接收,那就没有尽头了。”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璇璇。 她私信叶满:“现在被接走的数量才十几只,剩下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主人,附近的救助中心早就过载了,县里现在批了一块地临时安置这些猫狗,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 叶满慢慢理解了韩竞的话,他也隐隐感受到了吴璇璇的压力。 一月前,在贵州县城随平。 韩竞说——“小满,救助不是一时的事,过程很长,基数太大,这些动物里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收养人,到了最后,全凭良心。” 叶满那时不懂他说的话,只是觉得救助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久之后钱就会耗光,无论投进去多少都会耗光,假如没有持续资金支持,到了最后,真的全凭良心了。 就算有资金支持,也会像往一个漏了的水槽里放水。 “我明白的……”叶满轻声说:“其实我最近偶尔会收到流浪救助的推送,觉得就像丑的人没人在意,丑的猫狗也没有人想要养的。” 韩竞:“……” 叶满:“那些猫和狗都很丑,被圈在笼子里,放在偏僻角落,毛都很脏,很多皮肤病,没一个评论和点赞,人的同情心好像更多会给漂亮的小动物。” 韩竞:“还有一个法子,把猫狗弄伤弄残再救助,人的同情心更爱给这种。” 叶满皱眉:“不要!” 韩竞关掉手机,撑着头,垂眸看他:“你有什么想法?” 叶满窘迫,支支吾吾说:“没。” 韩竞没说话,仍看着他。 沉默片刻,叶满语气很虚地说:“我想啊,奇奇没有毛的时候也不好看,有毛后就很好看。所以,可不可以让它们干干净净的见人。” 韩竞:“然后呢?” 叶满说出来后,韩竞没有进行反驳,所以他放松了一点。 “我小时候养小猫和小兔子的时候,就很喜欢给它们做窝、搭房子、把扔掉的锅碗瓢盆洗干净,给它们布置家里……”叶满慢慢说:“过家家嘛,布置房子,很多人都喜欢看这样的,当着他们的面,一点一点建起一个小家,一个窝,给动物遮风挡雨。” 韩竞:“你建造过?” 叶满点头。 “姥爷是木匠,我小时候会用他丢掉的木头建小房子,”他怕韩竞不信,直视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觉得难为情,目光偷偷下移,落在了他挺拔的鼻梁骨上,盯着说:“我还会编芦苇吊顶,我们那儿用芦苇编成吊顶,放在房梁顶上,用来保暖,我奶奶家的那个就是我和邻居一起编的,现在二十多年了还可以用呢。” 韩竞弯唇,说:“好厉害啊。” 有什么厉害的呢?乡村小孩子没有玩伴,自己跟着大人自娱自乐罢了。 叶满小声:“可是我好久不做了。” 韩竞:“你想做视频号吗?” 叶满:“嗯……我是想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或许能拉来一些狗粮广告,解决吃的问题。” 韩竞:“挺好,就是开始要投入很大,还需要场地、人力。” 叶满:“……” 他不了解这些,他就是粗粗想个办法。 隔了两秒,他又说:“我想可不可以做一个账号,弄一些有趣的视频吸引粉丝,像宠物博主那样。然后有成绩了开领养活动,进行线下领养。” 韩竞:“好。” 叶满讪讪,又往回缩:“只是纸上谈兵,你也说过,基数太大了。” 韩竞:“可以先花钱雇佣当地人帮忙照顾,小县城就业不会太好,招人会很方便。” 韩竞不打击叶满,他鼓励叶满去做他脑子里想做的事,成功或者失败对叶满来说都是好事,因为他这辈子中规中矩,实在没冒险过、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出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河内老城区的夜里十分热闹,嘈杂从酒店窗外传进来一些,模模糊糊。 韩竞一路上没怎么休息,放松过后睡着了,叶满躲在洗手间跟吴璇璇打语音电话。 他把自己的构想说出来,吴璇璇并没有太大热情,她觉得叶满太过理想化,没经历过社会毒打。 但是她很耐心听叶满讲话,之后说道:“我只是个宠物医生,那些我做不到,但是如果你真的要做,我可以帮你协调场地的问题。” 叶满“嗯”了声,说:“我就是一个构想,毕竟,那些小动物们……” 他没什么自信,做事也畏畏缩缩,和吴璇璇说着,慢慢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吴璇璇也头疼,她说:“每月只是粮食就要耗费几万,我们联系到了一些厂家,愿意捐赠猫粮狗粮,但基地有五百多只。” “我……”叶满说:“要是钱用光了,就问我要。” 吴璇璇沉默了一下,低低说:“其实这些跟你没太大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车不是你故意截停的,只是他们误打误撞翻了车,还险些连累你。” 叶满感觉到一种无力感:“我做不了更多了。” 他更深刻明白了韩竞曾经说过的话,其实救助到最后,全凭良心。 “金毛主人到了,”吴璇璇说:“我一会儿给你录视频。” 叶满:“不用了,你们决定就好。” 吴璇璇:“对了,她是在你的视频号里找到金毛的,金毛名字是卡卡。” 叶满切到那个只有猫狗照片视频的账号,心里一跳。 上面多了很多消息,他也多了一百多个粉丝。 他点进去看,里面有几十条私信消息,他每天来查看,生怕错过消息,这次只是一天没进来看而已。 顺着关键词跳转,他找到了金毛主人的账号,因为金毛主人热度比较高,所以他的账号被人发现了。 他看了几条。 然后,把那个放了动物照片那个账号的账号密码发在群里了。 叶满:“这个账号你们可以登录看看,里面或许有丢失动物主人信息。” 他很少在群里说话,这一吭声,立刻有人应答。 是黄玉:“小叶哥哥,我来!” 罗金娜也紧跟着:“我也可以!我们放假了!” 这是叶满的私人账号,里面收藏点赞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花了点时间删掉,然后在群里说:“我把验证码发在群里,你们登录就可以了。” 第127章 叶满发完验证码, 推门出去,经过韩竞睡着的大床,走到窗边。 河内老城区的筒子楼杂乱交错, 街边小吃摊人群密集, 昏黄灯光下, 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面孔。 他呆呆看着窗外, 有一时的恍惚, 他差点忘记自己正在国外,也忘了自己脚步已经走了很远。 “小满。”身后,男人慵懒地叫他。 叶满无意识扬起唇, 回头。 金黄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身上,还有他微微翘起的发丝上,在没开灯的房间,有一点耀眼。 韩竞微微眯起眼睛, 说:“小满,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叶满歪头问:“开始什么?” 韩竞:“那几张卡片。” 那几张卡片, 叶满并不知道具体代表顺序,被水泡花,依稀能辨别字迹——虚荣、寻找、顺应、家。 还有一张, 是空白的。 当时地下溶洞里, 最后一张韩竞没写。 这个季节,北方应该已经大规模落叶,如果叶满还在上班, 那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在为日渐凉下去的秋而感到焦虑,因为秋季过去,就是灰突突的、刺骨的冬天,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每天出门都要顶着刀子一样的凛冽北风。 他的羽绒服已经穿了五年,五年里,羽绒服里的毛毛已经抵抗不住寂寞纠结在一起,露出薄薄的一层布料。 他又舍不得买一件新的,所以,他害怕北方的冬天,印象里,他总是冻得僵硬冰冷。 可第二十七年没有,他坐在越南的街头,坐在小塑料凳上,喝了一大口冰镇啤酒,炎热夏季的夜间集市,没有比这更爽快的了。 凌乱的街巷,近似国内大排档的地方,矮桌旁聚集着游客,当地人也掺杂其中,对着国外游客高谈阔论。 叶满捧着啤酒,认认真真听一位越南当地男人说着一些事,手机上翻译软件跟不上那人的语速。 叶满不清楚他眉飞色舞地在说些什么,但是对他的腔调有点感兴趣。 越南语难学,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腔调独特。 韩竞并不怎么说话,把Bun Bo Hue的猪脚夹到叶满碗里,隔壁桌的美国背包客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他们说的叶满听得懂,仅限听得懂,毕竟他也是读过大学的人。 他几乎没有和外国人交谈过,立刻感到害羞,难以开口说出他那蹩脚的英语口语。 韩竞倒是很自然地搭话。 他英语非常流畅:“我们是中国人。” 那两个美国人是一对情侣,很友善开朗,和他们说过两句话,搬过凳子,位置更加靠近一点。 叶满很紧张,又有点新奇,捧着啤酒偷看他们。 恰巧被捉了个正着。 “嘿!”年轻的美国女人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 她用腔调奇异的中文打招呼,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说:“你好。” 多年用不到英语,叶满觉得熟悉又陌生,身处在异国,身边换了人群的感觉让叶满有那么几个恍惚,觉得不真实。 街上摩托车密集,轰轰地川流不息,沿街越南当地人摆着长长的摊位,售卖许多叶满没见过的水果,琳琅满目。 周围一切都那么新奇,叶满撑着腮看他们,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两个叶满。 一个躲在小出租屋里,怕见人,没有力气地躺着,听着墙上挂钟一点一滴走过,这样无意义地走向死亡。 一个去往了琳琅的世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个世界缤纷、自由。 “你们来旅行吗?”金发碧眼的男人用英语问道。 韩竞点点头。 “我们也是,”女人漂亮极了,大大方方说:“这是我们的分手旅行。” 叶满地诧异抬头望,他理解不了分手还要一起旅行的想法。 啊……不对,他跟韩竞就是分手后一起旅行…… 天啊,他们在别人看来也非常奇怪吧? 韩竞没说话,叶满凌乱地说了个单词:“Me too。” 韩竞一愣,转头看他。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手忙脚乱。韩竞唇角微微挑起,说:“咱俩不算。” 叶满:“哦……” “啊!啊!”后面当地人哇哇大叫两声,用越南语说了句话。 叶满听不懂,随着大家一起看过去,电视屏幕上正放着足球赛。 叶满不懂足球,但是这里的人很激动,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喜欢足球吗?”韩竞低声问他。 叶满同样小声说:“看不懂,那是直播吗?” “欧冠,阿森纳对阵巴黎圣日耳曼。”韩竞给他解释:“红色衣服的是阿森纳。” 这时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开场的欧冠联赛上,叶满在低头啃猪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烟熏味”,虫鸣声嘈杂,到处都是不同国籍语言交杂的喧嚣,街边川流的摩托车噪音很大,这个世界粗鲁又生命力鼎沸。 叶满觉得Bun Bo Hue超级好吃,吃得鼻尖都冒出细汗。 他想喝点什么时才发现,韩竞不知什么时候收走他的啤酒,给他换了椰汁。 他抬起头看韩竞,男人正慢慢喝着啤酒,看方形屏幕上绿色场地里的足球比赛,看上去放松惬意。 叶满抬起手,掌心向内,挡在他的眼前。 韩竞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怎么了?”高眉深目的酷哥儿声音低沉性感,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让叶满心脏都塌了一下。 “那个卡片,你有一张没写。”叶满轻声说:“那个是什么?” 叶满带着那几张卡片,把空白那张放在了桌上,光线照在上面,苍白染了蜜色。 韩竞拿起叶满的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叶满轻轻一怔,韩竞那潇洒锋芒的字迹写着:孤独。 韩竞捡起那几张卡片,随意翻了翻。 然后抽出一张。 那是——寻找。 “我记得跟你提过,”韩竞不急不慢地说:“我之前一个人自驾过非洲。” 叶满点点头。 吃饱后,胃暖又充足,让他精力也充沛一点,他感觉身体很舒服,撑着下巴看韩竞。 “我有挺多朋友的,他们都很好,也有小侯,和家人一样,”韩竞说:“可我知道自己缺了什么,那种缺失让我觉得不完整,对一切人和事都泛泛,觉得没趣。有一天我在非洲草原看动物大迁徙,看见了一只落单的斑马。” 叶满喜欢听他说故事,纯粹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安静地听。 “斑马。”叶满乖乖重复。 韩竞也撑着下巴看他,微微靠近,透漏出一点啤酒味儿。他勾唇逗他:“嗯,斑马。” “它落单了,被狮子捕猎,”韩竞说:“我安静地看它被狮子咬断脖子、啃食,但我没什么感觉,没觉得残忍也没觉得刺激。” 叶满一眨不眨看他。 韩竞:“那时候我就想回去了,一个人旅行很没意思,其实不只是旅行,我在人群里也这样。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朋友,可同时我知道我只有我自己,没有依靠、没有陪伴。以前那些年都是这样,以后也都是这样,想想立刻就觉得心很空,我发现我没下一步的人生目标了。”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所以你没必要猜我私生活多乱、公路上我对多少人动过心,我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不太说话。” 叶满知道,韩竞正对他坦露自己,这一路上自己对他的喜欢、猜测,都不如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坦白来得清楚。 他有时候会有点怕韩竞,因为他很精明世故,因为他比自己多走九年的路,因为他强壮高大又压迫感十足,看起来能打十个自己。 现在韩竞拨开了一层雾给叶满看,让他觉得真实,可又莫名心脏刺痛。 “我在寻找什么东西,”韩竞摸上他的侧脸,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叶满的眼睛,靠近,低低说:“我在找能填补上那个空白的,可以让我依靠的,在一起就觉得什么都很有意思,想给他看看斑马,想知道他会觉得斑马可怜,还是狮子凶猛。” 叶满眼睫不停颤动,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觉得无能为力。 能让韩竞依靠的,那得是多么优秀强大的人啊。 韩竞抵住他的额头,轻轻说:“如果我找不到,那之后就那么一个人过了。” 叶满:“我……” 叶满恐惧又妒忌地说:“以后我帮你找。” 韩竞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找到你了。” 叶满不说话。 韩竞笑起来:“你不想做我的依靠,还要帮我找?” 叶满难受极了,他恐惧是因为自己懦弱,不足以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妒忌是因为幻想到韩竞以后会找到别人。 他说:“我这样懦弱没用的人,怎么做你的依靠?你找错……” 韩竞截住他的话:“你早就开始护着我了,叶小满,地下溶洞涨水,你要为我去探洞,那条江里,你又把我拖了上来。” 叶满喃喃道:“那算什么……” 韩竞:“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叶满憋得慌,他想要说明白那两回的事儿不算个事儿,换个人一样会做,犯不着他当回事。 他对人付出惯没得到回报过,导致一直觉得自己没价值,所以是真没把那两回的事儿当事儿。 阿森纳进球,红色兵工厂席卷绿色草坪,河内街头涨起狂热欢呼声,同时也伴随巨大的嘘声。 足球就是这样,有人支持一方,就有人狂热爱着另一方,热烈、对抗、热血,生命活力在这个夏天此消彼长。 那样嘈杂的喧哗中,韩竞粗糙的指腹蹭过他总是泛红的圆钝眼尾,那里比一般人深些,平时眼泪淌出来的时候,先填满那条沟,再满溢出来,承受不住的悲伤和山海一样的委屈全从那儿倾泻。 韩竞凝视他想要逃避的眼睛,说:“小满,你记得你为了我去打人的时候吗?河边,你在人群中看我那一眼……” 叶满心脏在打颤,细微地“嗯”了声。 韩竞缓缓抬起他的脸,说:“真好,有依靠的感觉真好,我空的那一块儿,严丝合缝儿地补上了。” 他们的嘴也严丝合缝地贴上了,辗转粘稠地吻着。 进球了,不知道是哪支球队,周围又响起热烈的欢呼声,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热闹地交谈着,那两位来分手旅行的情侣无意间看见他们,善意地惊呼一声。 叶满认真地吻着韩竞,心像是被咸涩的海洋一浪一浪地淹没。 “叶满,”韩竞在接吻中,语气极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 周围的起哄声里,韩竞把满脸烧红的叶满拥进了怀里,把他的脸按在胸口,避免被人看到害羞。 越南对于同性恋爱很包容,没有人投以异样目光。 而目光聚集中的叶满,情绪有些过载了。 他感觉到茫然,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韩竞的爱。 他对爱的感知很迟钝、模糊,他没被自己的爸妈爱过,没被长辈爱过。他出生在一个羞于说爱的环境里,那样的环境里,爱和死亡一样被忌讳、被禁止宣之于口。一旦提起,就会让所有人如临大敌,起一身不自在的鸡皮疙瘩。 这样长大的叶满,第一次感知到对自己的爱、一种他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虚假的爱时,他那么害怕,又极致的幸福。 在人群瞩目里,叶满忽然抓住韩竞的手,拖起他,风一样拔腿就跑。 老城区路况错乱复杂,小巷百转千回。 欧美的背包客结伴走过,青年旅社开满每一个角落。 他拉着韩竞逆人群奔跑,偶尔会有人对他们投以目光。 跑累了时,他过载的情绪终于稍稍缓解,慢慢停下喘息。 老于世故的当地孩子们试图向他们接近,兜售矿泉水、香烟,叶满花将近六万越南盾买了一盒香烟,约人民币十七元。 黑夜布景下,色彩鲜艳、外形狭长的楼房间夹出一条窄长的巷。石砖路两旁随意停放着摩托车,黄墙楼房里露出的灯光像暖色阳光一样泼洒在街上,老树枝杈隔着老远弯腰蔓延至他们头顶,满目苍翠。 叶满低头点燃香烟,韩竞靠近一步,叶满微微抬头,拢手,用自己的烟,慢慢点燃他的。 烟吸入时,和普通香烟味道近似,叶满对它没太大兴趣。 他仰头看韩竞,男人那根白色香烟火光明灭,隐约有一点哈密瓜清香。 “咬碎烟嘴里的爆珠,”韩竞低低说:“里面有一颗爆珠。” 叶满下意识咬下去,浓郁的哈密瓜味道立刻释放。 叶满瞪大眼睛,吸了一口烟,哈密瓜清香充满口腔,带有一点点凉意。 叶满有点上瘾,又低头吸了几口,韩竞靠近他,一只手臂搂在他的腰上,他没躲,懒洋洋靠着他抽烟。 一只飞虫经过香烟腾起的雾,往路边民房飞,民房的门大多开着,做些小买卖。 叶满的目光跟着那只小小飞虫上下起伏,在炎热夏季的夜晚,慢慢落在卷页的书籍上。 几粒小型电灯吊在老旧门店门口,书籍堆得半人高。 “去看看?”韩竞问。 叶满吸完最后一口烟,喉咙发凉:“嗯。” 书店空间不大,到处堆满了书,里有几个客人,都很安静,低头翻阅。 叶满粗略看过去,里面还有少部分中国小说。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不是文化人,只爱看一些小故事。 又抽出两本,他翻到了一个越南故事集,双语对照的,看起来没太大困难。 他花了两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十元买下这本书,出门时,他忽然看到一本厚重的汉越词典,他也买了下来。 今天周五,老城区有夜市,转出一条巷子,沿街都是卖衣裳、水果的露天摊位。 韩竞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 叶满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长T恤,出来前冲过澡,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卷曲的发丝随着他走动,轻轻扫过鼻梁,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他抱着书,就像还在大学里的学生。 自己大他九岁,这时候韩竞忽然有了一点忧虑,关于年龄上的,他已经奔四十的人了,叶满还那么年轻。 叶满的肩垂下来了,脚步也有些拖沓,抬不起来。 韩竞知道,叶满的电量耗光了,他的能量总是在情绪剧烈起伏后会消耗巨大,就像是陈旧的机器运行过庞大数据,迅速枯竭。 叶满从来不是情绪反复无常,他只是身体不好。 他牵起叶满的手,慢慢往回走。 叶满落后他小半步,怔怔看他的背影。 夜市纷杂鼎沸,人像潮水一样涌过他的身边,叶满只能看见他。 他莫名其妙有一点想哭,他有一种安全感,就仿佛跟在他身后,就能找到归路似的。 那个地方是安稳的、舒适的、没有硝烟的,不是让他感受到紧张压迫的父母家,也不是关上门就开始处处敏感、受不了一点灰尘细菌的出租屋。 他抱着书小跑跟了上去。 他早就忘记酒店在哪里,但他丝毫不慌。就算韩竞也找不到,那他们流落街头也很好。 人本该这样自由的。 叶满睡了很长很长一觉,醒后已经日上三竿。 韩竞没在房间里,桌上放着越式三明治和越南糖水甜粥。 叶满爬下床,踩着拖鞋走过去,然后点开视频通话。 韩奇奇在等着他,听到他的声音兴奋地对他叫,今天它正常进食了,大概是明白了主人没有丢弃它。 看过韩奇奇后,叶满洗漱完毕,开始吃早餐。 越南三明治很独特,酥脆法棍里面夹着鸡肉、香菜等配菜。叶满喜欢香菜,欧美国家的三明治里是不会放香菜的,这是他第一次吃这样的。 他啃了一口,裹着酱汁的香嫩鸡肉和微酸的独特调料立刻充满口腔,他眼睛一亮,心情有一点点好。 翻开词典,打开那封1999年的信,叶满一个一个对照,那些诅咒和怨怼的话在东兴时那两位商人并没有详细翻译,又因为他们赶时间,后面忽略了很多,只是稍做总结。 上午九点多,阳光入侵敞开的窗,颜色鲜艳漂亮的房子是与国内迥异的特色。 叶满指尖在词典上一点一点对照,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注意力竟然集中了很久。 加满小料的糖水在口腔中化开,甜度很高很高,叶满很喜欢。 他翻译得磕磕绊绊,在纸上写下自己查到的字,通篇看下来,叶满仍是对那几个频繁出现的关键词印象最深刻——水上木偶戏、牧童、向日葵田。 手机嗡嗡震动几下,他以为是韩竞,眼睛微微亮,拿起来看,却发现是吴璇璇。 吴璇璇给他发了一条视频,是金毛卡卡和它主人的视频。 它的主人是个十分瘦弱的年轻男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宽大的衣裳像麻袋一样罩在他身上,视频里他眼底发青,胡子拉碴,精神恍惚。 金毛趴在他怀里,不停地摇尾巴,仿佛那条尾巴是电动的。 叶满回了个小狗点赞的表情包。 吴璇璇:“他说,想要留下照顾这些猫狗。” 叶满一愣,问:“他不工作吗?” 吴璇璇:“他被裁员了,已经两个月没工作,而且,卡卡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叶满:“……” 他觉得,自己之前其实一直在象牙塔待着的,他接触的人很少很少,没有见过太多人的苦和难。 他只是听着就觉得难过,那个人说卡卡丢后,他快活不下去了,他觉得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情绪导致的偏激言论。 吴璇璇:“我们昨晚聊的时候说了你的构想,他说能帮上你,他做过自媒体运营,也给我们看了不少方案、案例。” 叶满一怔,犹犹豫豫在对话框里打字:“我就是随口一说的,这种事很难,我也没做过。” 吴璇璇:“小老板,如果你想去做,我们都愿意和你一起的,小动物们不可能更坏了,至少是这五百多只,我们想尽尽全力。” 叶满掌心有些发麻,他说:“那我们试试看吧。” 吴璇璇:“好!” 叶满充满冒险的一生从这两个月开始。他胆小、懦弱、笨拙、没有自信,可他也想在能力范围内盖高楼,即使力量微弱。 他在梦里坐在月亮上,看着高楼里面的小动物们快乐地玩耍。 他恍惚里,好像也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养的小猫和小兔子。 “纯粹公益性质,盈利就捐助。”叶满低声说:“我来投入,如果亏了,那就我来负责。” 吴璇璇回复:“你是老板,我们听你的。” 那八千万“啪”地砸到叶满头上,一般人会觉得,这是老天开眼,可以改命了,而叶满却不一样。 他觉得,这八千万本不该是他的,是老天往下扔馅饼时扔偏了,现在用这些钱做这些,歪打正着很合理。 第128章 房门开了, 韩竞走进来,随手放下一袋水果,说:“有朋友过来, 在楼下聊了会儿。” 他一出现, 叶满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跟着他转, 问:“做外贸的朋友吗?” “嗯, 他现在常住越南。”韩竞拎着一袋红毛丹果过来, 说:“尝过了,好吃。” 叶满仰头看他:“是你去年考察后做的生意吗?” 韩竞:“生意不是我的,我就投了一点帮帮忙。” 叶满“哦”了声, 犹豫片刻,小声说:“哥,我想取出一部分钱,做我说的那个。” “多少?” 叶满局促道:“还不知道……” 韩竞拉开椅子坐下, 说:“你自己一个人做这件事吗?” 叶满摇头:“小城里的几个人, 还有卡卡的主人, 卡卡是那只差点咬了你的金毛。” 韩竞:“那就留出一部分钱专门做这件事。” “正好,我一直想跟你商量。”韩竞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放在叶满面前。 “这些是慈善基金会成立细则, 都需要你了解, ”韩竞认真说:“小满,这些钱做慈善基金,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慈善基金会如果能良性持久运行下去,盈利不止八千万。” 叶满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是把这些钱看成有去无回的消耗品。 他穷惯了, 没那么大远见、没那能力,本身对钱没什么欲望,再加上他阅读时注意力很难集中,所以那些条条框框他都只是做做样子去看。 他捧着手机阅读时,韩竞拿起他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糖水。 自己用过的勺子含进男人的嘴里,心里涌起一种异样。 “给我留点。”安静的房间里,叶满突兀地开口。 韩竞动作一顿,放下勺子,抬眼看他:“喜欢喝?” “还、还好。”叶满故作镇定地说。 那句话不像总是谦让的叶满说出来的,其实属于叶满胆怯的撩拨,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动机,一般人更难察觉了。 韩竞思索片刻,顺着他瘦削、柔和的下颚线向上看,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 他收回目光,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 叶满轻抿嘴唇,这次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点。 刚低下去,下巴被人挑了起来。 他早有预感,下意识闭上眼睛,嘴唇被堵住了。 他懂事地启唇,糖水从男人的口中渡了过来。 叶满手忙脚乱去摸自己的手机,要开始定时时,韩竞放开了他。 叶满疑惑地看他:“不继续吗?” 男人有些无辜地说:“继续什么?” 叶满立刻窘红了脸,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手机,越想越不高兴,反复咬自己的嘴唇。 几分钟后,他赌气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在上面设置了倒计时,五十五分钟。 韩竞没什么反应。 直至叶满把资料看完,把手机放下,早已经忘了这件事时,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坐在自己的长腿上。 “干什么?”叶满垂着头说。 韩竞:“继续。” 叶满立刻回话:“继续什么?” 韩竞没忍住笑:“喝那碗糖水。” 叶满闷闷说:“你喜欢喝就全喝了吧,我不喝了。” 韩竞:“那你喂我。” 叶满:“……” 韩竞提醒他:“闹铃还没响呢,别拖时间。” 叶满手指蜷缩了一下,半晌,慢吞吞拿起碗。 他拿着勺子喂到韩竞唇边。 因为坐在他腿上,所以他是比韩竞高一点的,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和他平视的错觉。 如果韩竞在他眼里不是大他九岁的、身价极高的、见多识广、精明锐利的社会人士,他和他平视了,拨开层层滤镜,那这就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他一路相伴的朋友。 “用嘴。”韩竞开口。 叶满拿开勺子,垂眸喂到自己唇边。 “滴答”——糖水从勺子底部慢慢滴进碗里。 叶满埋下头,贴上了韩竞的嘴唇。 每一口的喂食都耗费大量时间,半碗喝完,叶满低喘着趴在韩竞肩上,说:“太甜了,让我缓缓好不好?” 韩竞:“……” 他坐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 心脏仿佛被红毛丹柔软的外壳轻轻滚过,毛呼呼的痒,慢慢平定一点后,叶满才开口:“我有好多不会的东西啊,而且我看东西的时候集中不了注意力。” 韩竞轻声问:“集中不了注意力?” 叶满:“嗯,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会想不好的东西,看了后面就会忘记前面。” 韩竞皱皱眉,说:“能看进去就看一点,看不进去也别勉强自己。不用想着什么都去自己亲自解决,会用人比自己去做不了解的事效果好。” 叶满轻轻摸韩竞头顶刺人的青茬儿。 韩竞呼吸微滞,偏头看他。 叶满眼睛有些空,像在走神。 韩竞就这样静静凝视他的侧脸。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有点害怕。” 叶满接触到慈善基金会,触碰到了信息墙。从小的环境、信息差,让他觉得这辈子只能每天认真上下班、打卡,就像长辈们说的,传统工作才能吃上饭。 他一直以为爸妈是被甩进发展车轮里的人,其实他也不是例外。 归根结底,农村出来,又没有任何资源、能力的他,这一辈子的选项不过那几种罢了。 他觉得恐惧,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又觉得,这个世界很广阔。 他最近很少做梦梦到从前了,但是梦里多了些迷茫和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以后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养活自己,但他终于有了一个意识,那就是——他必须得打破自己的固有认知,往前走了。 韩竞说:“不用怕,尽管去试,我给你兜底。” 叶满慢慢舒了口气,眉眼弯弯说:“那封信我不想带回国了,我们把它送去发出的邮局吧。” 韩竞:“好。” 叶满:“还想去看看他们的水上木偶戏。” 风从窗外吹来,夏天繁茂的大树肆意生长,蔓延向四面八方,被风吹得生机盎然。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看着窗外。 韩竞拢起他的短发,用小皮筋扎起一个清清爽爽的小苗儿。 穿着脏兮兮小褂子的男孩儿独自坐在窗前,仰头看绿树筛下的光,呆呆地想着大人的话——多发点枝杈儿,那是生命的活力在的地方。 他低下头,河内的街上,那两个大人已经结伴走远了。 圣若瑟主教座堂、索菲特传奇、火炉监狱。 三十六行街、马梅古屋、龙编桥日落。 夜里的时候,他们去看了水上木偶戏。 坐在观众席上的多数是外国人,灯熄灭后,蓝红的光打在舞台上,而舞台是锡制木池。 叶满拿着相机往台上拍了一张,给韩竞看。 水上木偶戏,在中国叫水傀儡,中国汉唐时期被称为“水饰”,更早有魏晋时期可追溯到水转百戏、宋代水戏,清朝时式微。1950年后,水傀儡以越南红河三角洲最为兴盛。 今天的演出是越南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没有牧童。 舞台两侧演员吹拉弹唱声起,表演就开始了。 叶满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吃了太多东西,刚开始看时,还比较认真,后来慢慢的,脑袋越来越倾斜。 直至他轻轻靠在韩竞肩上,眼睛闭上,再抬起来就费劲了。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把眼睛睁开,周围的人全部消失了。 热闹的剧院里安静异常,只有台上撩起划水声,阴沉沉的红蓝两种光里,血红的戏房“彩楼”下,一个影子忽上忽下,氛围十分阴曹地府。 叶满惊出一身的冷汗,猛地坐直,心脏咚咚地敲击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转头看时,韩竞仍坐在他身边,端着一杯咖啡,正要喝,姿态悠闲。 叶满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呼出一口气:“怎么结束了不叫我?” 韩竞抬抬下巴,说:“看。” 叶满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再次往台上看过去,这次看清楚了上面的是什么。 一个木偶,正在水上活动,只是十分不稳当,看起来就像溺水了,在水里挣扎一样,木偶本身面色惨白,看起来确实有些诡异。 叶满眯起眼睛,往前倾身:“那是……” “那好像是……”他低低道。 “牧童。”韩竞说。 叶满轻微抽了一口气,说:“那后面,是有人吗?” 演出已经结束了,剧场的灯已经关了,这个地方静得离谱,完全感受不到第三个人存在。 韩竞拿起他的书包,说:“去看看。” 叶满点头。 顺着阶梯一路向下,叶满不时看台上那个牧童木偶,它仍在水中挣扎,手上握着一个短笛。 没有音乐,没有其余声音,这样的场景实在诡异可怖。 他背上有些发毛,加快脚步,跟上韩竞,来到了台前。 台前看得更加清楚,那个木偶瓷白的脸东倒西歪,盯着台前的人,没再往水里泡。 “戏房相当于墙的作用,隔绝演员和观众,”韩竞面对那个诡异牧童的注视,丝毫不觉紧张,给叶满讲解:“木偶从那里出来,演员在后面操控,我们站这儿看不见,进去看看。” 叶满没说话,盯着那个静止不动的木偶看,他想起了河内1999那封信,信里的牧童被诅咒了。 “后面有人吗?”叶满扬声问。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绕过台前,寻找通往戏房的入口。 后台里也很静,堆放着一些杂物,苍白的木偶被放在地上,架子上塞着很多防水服,是演员演出时用的。 他们往里面走了会儿,找见戏房。 推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泛着湿凉水汽,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水中落下的那个木偶,刚刚他们见到的牧童,正在那里躺着,戏房里的水面还没平静下来,刚刚有人在这里。 身后有人呵斥一声,回头看,是两个警惕的工作人员。 叶满听不懂越南语,但明白是剧院的人正在驱赶。 “有人……”叶满试图用越南语答话,然而刚起了个头,就被难住了。 他拿出翻译软件,他打字给那两个黑瘦的男人看。 “刚刚有人在这里表演牧童。”叶满说。 “是一个疯子。”剧院的人了然,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对他们也友善许多:“他又跑来了。” 叶满问:“他是谁?” 那人说的话通过翻译软件传递过来:“一个喜欢木偶戏的疯子。” 出了剧院后,叶满仍有些心不在焉。 后天他们会离开河内,去往下一个地方,那封信,明天他会送去邮局。 他又拿出那盒爆珠烟抽,咬碎爆珠,口腔里充满了哈密瓜味儿,清凉提神。 “晚上吃西班牙餐?”韩竞问。 叶满弯弯唇:“好。” 这一夜,韩竞睡得不踏实,叶满又梦游了。 毛线绳子牵得笔直,他顺着线走到窗边,从后面把哭着的叶满抱进怀里,安安静静陪着他。 过往的伤痛没办法用语言治愈,不是说一说就能好,叶满有时候做梦还是会哭,但他自己不记得。 高大健壮的男人环抱着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完全能把他包裹起来。 黑夜笼罩在两人身上,身体却是热的。 良久,他牵着叶满的手,把他带回了安稳的被窝里。 第二天,叶满又睡迟了。 韩竞买好了早餐,正靠在绿意盎然的窗前喝咖啡,面向房间内。 叶满爬起来,揉揉干涩的眼睛,说:“哥,早安。” “早。”韩竞:“昨晚睡得好吗?” 叶满:“做了一夜的梦。” 韩竞:“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有余悸:“梦见有个熊瞎子,从后面抱住我要从窗户跳出去,梦得可真了。” 韩竞:“……” 韩竞:“吃饭吧。” 叶满还是给韩奇奇打去了视频,一天一次,宠物店工作人员说,韩奇奇每天早上都坐在笼子前等着,很乖,打完视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叶满想它了,他很少有这种牵挂的感觉,就像一直孤单漂泊的风筝,另一端坠了东西。 叶满对韩奇奇说了会儿话,看着它吃光狗粮,才挂断视频。 他们昨天走的地方太多,今天只是在市里转转,下午去下湾区,船上过一夜,然后离开河内。 今天得退房了。 吃完早餐,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背包都装好了,韩竞背包里放着吃的和水,叶满背包里除了证件,就是两本书。 那封信夹在书页里。 邮局里,有很多游客在邮寄明信片。 叶满也花了五千越南盾买了一张,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填写。 韩竞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在门口站着,懒散地看他。 他猜测着叶满的明信片会寄给谁,按理来说,叶满没有什么朋友可寄的。 邮局里面,叶满拿着明信片,来到柜台前,用英文说:“May I have a stamp?Mail it to China.” 在外国待了两天,他这蹩脚的英文发音也有点敢说出口了,虽然怯怯的。因为好像并没有人在意他乡村人教版的口音语法,只要能沟通就万事大吉。 工作人员把邮票给他,贴好后,盖章,一万多块越南盾就能邮寄回国。 他邮寄好明信片后,犹豫一下,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叶满用自己课本上的英语语法磕绊拼拼凑凑出来一句话:“I got this letter by accident in China.……it was sent from Hanoi and……and I want to return it to the post office.” 工作人员有点意外,拿起那封信看看,上面原始邮寄标签完整,正属于越南邮局的贴条。 随后,后面有人走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交流了几句。 叶满本来想离开的,拉了拉背包带,转身时工作人员叫住了他。 “We get letters from him every year.”那位肤色黝黑、嘴唇发紫的当地邮局工作人员说。 叶满迷糊地说:“Who?” “This man,”他用口音有些重的英语说:“Vit Hà.” “Wait!”叶满觉得自己是英文太差了,导致沟通有问题,他问:“Isn't the sender a woman?” 叶满满脸疑惑地从邮局出来,跟韩竞说了这件怪异的事。 “他说,邮寄这封信的人是个男人,他邮寄往美国去,是邮寄给他自己的。”叶满想不明白,站在街边树荫下,挠头说:“但是他不在美国,所以最初的信几乎都退回,要么就是遗失,后来这些年里,邮局的工作人员就不再把他每年的信邮寄出去了。” 韩竞:“确实奇怪。” 叶满犹犹豫豫说:“那个工作人员说,下午他可以带我们去找那个发件人,他正好要把他投递的信还给他。” 韩竞皱皱眉。 毕竟是异国,叶满犹豫:“会不会有危险?” 韩竞:“见机行事。” 下午两点左右那个工作人员就出来了,没有发生叶满担心的事,韩竞用Grab打车,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看到了大片农田。 叶满在车上远远看见了一片金灿灿的花田,心放下了一半。 阿姮,那是她的向日葵地吗? 叶满疑惑重重,阿姮信里辱骂的越河,怎么会把信寄出呢? 邮局的人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绿树掩映间的房子,这是一个乡村房屋,前后都种着果树,还有鱼塘。 一条水泥路通往院子大门,里面的房屋干净整洁,墙壁是白色的。 门开着,邮局的人拢手用越南语叫了几声,从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眼睛看上去不太好,耳朵也不太好,茫然地说了两句话,邮局的人走出来,说越河没在家,要晚一些才回来。 他还有事,把信交给了老人,就离开了。 似乎没什么危险,叶满和韩竞决定去周围转转。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再次回到小院,院子里多了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 叶满心里有种预感,这就是信里那个被痛骂的人。 这家里只有两个人,这个中年男人和他的母亲,男人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两个人。 叶满想起他曾去过西方留学,尽管他这样一副朴素的农村人打扮,脸上黝黑褶,鞋上还沾着泥巴,但仍很绅士。 用英语沟通几句,叶满就发现了问题,这个人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好,和他们沟通时老是模糊时间。 叶满把那封信交给他时,他高兴地说,这是阿姮给我的信!上个月寄给我的。 那封信已经泛黄,而剩下的那些崭新的摆放在桌上,和信上字迹一模一样。 “不,”那个中年男人又说:“是去年的……三年前的……” 他自己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开始自言自语,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也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儿,她手上提着菜,看见两个陌生人时有些惊讶。 让叶满更加惊讶的是,她会一点中文。 莎莎的树叶响动中,女孩儿蹲在地上洗菜,说:“舅舅有时候会弄混时间,那些信都是舅舅寄的,不是Minh Hng。” 叶满更加困惑:“可信的内容确实是她写的啊。” “信也是舅舅写的,”女孩儿名叫萍,她经常和中国人做生意,中文相对流畅,只是带有一点腔调奇特的口音:“Minh Hng在1998年时就去世了。” 叶满忽然察觉到了一点悲伤,他看着那个扛着农具离开院子的中年男人,心脏轻微被刺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Minh Hng没有离开,正在怨恨他,他想象着Minh Hng会对自己说的话,写信的时候,他就是她。”萍利落地往青菜里舀水,说:“他一直把信寄往美国,希望自己收到信可以快点回去见她,因为Minh Hng曾给他写过三封信,但他都没有回信,直到她死去。” 叶满轻蹙着眉,说:“为什么不回信?” “家里人希望他留在美国,并且在那边结婚,”萍低着头,说:“舅舅没有见到过那些信,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家人们没有告诉过我,但我想和他们有关,舅舅一定知道了,所以他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1998年,越河休假从美国回到河内,他的恋人已经死去,向日葵花田盛放着。 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在家里找到了自己写给她的信,但那些一封都没有交到她的手上。他知道了Minh Hng给自己写过三封信,他一封也没收到,这些没收到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开始给自己写信,想象着Minh Hng会写些什么,一封接着一封。 所以,叶满看到的每一句恶毒诅咒谩骂,都是那个男人写给自己的。 第129章 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桌上放着五六封信,都比自己买到的那一封要新,这样看, 信件的诅咒即使经年也没有被解除。 所以, 爱情是一种诅咒吗? 下午的阳光铺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萍说道:“后来Minh Hng一家搬走了, 我们家里发生一些事, 他也没再去美国,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写信,去看那个向日葵花田, 他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他觉得Minh Hng一直在这里。” “她是因为什么过世?”叶满问。 萍:“生病,可能是肺病,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家里人很少提起她, 知道的不多。” 因为没有回去的大巴了, 萍邀请他们留下住宿,她对中国人很友好,正准备去中国做生意, 有很多想要询问。 餐桌上很融洽, 韩竞礼貌地回答萍层出不穷的问题,叶满一直在观察越河。 上了年纪的男人,满身沧桑, 叶满想象不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沉默寡言,像是并没有察觉院子里多了访客,或者说他糊里糊涂, 察觉不到。吃完饭,他不作声地站起来,又离开了院子。 宁静的夜降临河内的小村庄,叶满顺着鱼塘边缘泥泞的小路向前走,拨开棕榈科植被巨大的叶子,狭长小路通向平坦的田野。 向日葵花田游曳在如水的银色月光下,在土地上搅动出清冷冷的波纹,葵花地旁有一个小木屋,木屋前坐着一个人影。 透明的风里,那里传来一阵阵锉木头的嘎吱声响。 叶满抬步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对方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他只是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叶满在他身旁轻轻坐下,看着那片向日葵田,捡起他散碎的卷毛儿。 叶满开口道:“What are you doing?” 越南人用英文回他:“做一个树屋。” 叶满歪头看他,用自己不那么流畅的英语问:“为什么做树屋?” 越南人说:“Minh Hng喜欢。” 叶满:“……” 叶满问:“你做得怎么样了?” 男人指指几米外的粗壮老树,说:“失败了。” 那边的老树上空荡荡。 叶满就那么又看了一会儿,心里涌出了股子冲动来,他说:“我来帮你吧。” 越河准备了很多很多木头,都修得很直很长,他给叶满看他失败过无数次的地方,说:“他离开之前,答应我回来就会给我在这里搭一个树屋。” 叶满知道自己正在和阿姮对话,但他并没有害怕,只觉得难过。 上面有梯子,借着手电光,他爬上了三四米高的位置,看上面残存的一些木头。越河不会做木匠活计,架子搭得很松,而且没有稳定性。 叶满坐在树上,低头看他:“你很爱Minh Hng吗?” 月光如霜,降落在那个平平无奇的越南人身上。 他仰着头,说:“当然了,可是她在生我的气。” 用非母语对话时,会让叶满少一些从小带到大的胆怯,多了点从容。 叶满问:“你为什么要和别的女人一起拍照?” 越南人愣住,片刻后,他急切地说:“那是我的同学,我的家人骗了她。她让你问我的吗?你可不可以去帮我向她解释?” 韩竞站在不远的地方,一颗树下,漫不经心抽烟。 他盯着那个坐在榕树上的青年,四周草木兴盛,向日葵田随风摆动,榕树叶子哗啦啦响着,那人沐浴在忽隐忽现的月光里,漂亮得像精灵一样。 他看得挪不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想着钱秀立要是在这儿没准能做个诗,可他什么都干不了。 叶满摇头,说:“我不能,我只能帮你做树屋。” 听到树屋,他又高兴了起来,转身向小木屋里跑去拿工具。 他进去后,韩竞从树荫里走出,叶满知道他在那里等自己,对他一笑,说:“哥,你会做树屋吗?” 韩竞打开手电照这棵大榕树,说:“你可以教我。” 叶满弯唇,说:“好,下次我们一起做。” 萍过来寻找他们时,他们正在夜色里修建一个树屋。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舅舅,他认认真真趴在梯子上钉钉子,就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这棵大榕树千疮百孔,最初的树屋很高很高,不断失败,慢慢不得不在三四米的位置建造。 木屋里拉出的电灯悬挂在树上,引来许多虫子,扑棱棱地转动,像雪片飞舞。 那个长头发的陌生中国人耐心地指导着他,没有因为他精神有问题而感到半分不耐烦。 “嘿,”萍对木屋门口坐着的男人说:“他在做什么?” 韩竞说:“盖房子。” 萍:“……” 她走到树下仰头望,说:“你们在做什么?” 舅舅很久没那样开心和清醒了,蹲在树上咧嘴对她笑:“Minh Hng的树屋。” 萍再没见过比这个年轻中国人更加耐心地人了,就算舅舅胡乱敲木头,他也始终好声好气。 她在小木屋前煮了水,又点燃很多驱蚊香送到树上,仰头看他们的动作。 她心里,不在乎这个木屋能不能建起来,她只是在乎舅舅很久没这样开心。 “你是他的哥哥吗?”萍说。 韩竞平静地说:“我是他男朋友。” 萍吃了一惊,片刻后了然地笑笑,她说:“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他看起来很美好。” 韩竞:“嗯。” 他望着树上半跪着敲钉子的人,说:“很喜欢。” 夜里,他们两个人就住在向日葵花田旁的小木屋里,小木屋里有一个大箱子,有一张窄窄的床,床没办法住两个人,萍拿来被子,铺在了地上。 屋里有很多驱虫药,并没有蚊虫蛇蚁侵扰,叶满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本子,画木屋的简图。 头顶悬挂的电灯把这个两人睡就已经满了的小木屋照得明明亮亮。 韩竞从行李箱里拿出药,涂抹在叶满被蚊子咬得发红的脸上。 药清清凉凉,很舒服。 韩竞凑得近了一点,仔细看他脸上的痕迹。 之前冬城和叶满分开后,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现在眼睛下面那道长长的疤也浅了,可细看还是很清楚,或许这会跟随他一生。 叶满握着笔细细画着,低声说:“没有见到越河之前,我很讨厌他,他就像电视里演的,最脸谱化的渣滓。” 韩竞慢慢给他涂抹药膏,安静听着。 叶满低低地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发疯。” 韩竞:“你还讨厌他吗?” 叶满摇摇头,韩竞涂抹的白色药膏因为这一下抹出长长一条,从叶满的侧脸划到眼尾。 他在外面住宿,没有脱掉衣服,他躺在韩竞的T恤临时充当的枕巾上,说:“讨厌我自己,讨厌一切都还没搞明白,就在心里对别人下评论的自己。好像我经常这样做……所以没办法清静地看待别人和自己,要么对别人先入为主,要么对自己感到厌烦。” 韩竞自己擦完脸,用干毛巾擦擦叶满的头发,叶满刚刚用井水洗脸,头发上还沾着冰凉凉的水珠。 韩竞说:“同理,不要在意那些道听途说了你而产生恶意的人。” 叶满出神地看他。 良久,慢慢蜷缩起疲惫至极的身体。 “哥,”叶满说:“你真好。” 韩竞关了灯,委婉拒绝他的好人卡,并说:“晚安。” 十月上旬,他们来到了信里的向日葵花田,并在这里留宿。 那些信是叶满花了二百块从一位山东大叔手里买过的,起因是叶满牵的小羊嚼了人家的收藏。 那些信轻飘飘的,最初拿在叶满的手里,就像废纸的重量。 当他展开后,进入了信里,看见了月亮,嗅到了花香,见到了执笔人,也做了别人眼里的客。 不知不觉间,他与这个世界的链接,越来越深了。 清晨的雾粘在皮肤,很潮,叶满爬起来,轻手轻脚出门,借着井水洗脸刷牙。 早上雾很大,叶满继续架起三脚架,拍摄那棵大榕树。 他顺着梯子爬上树,刚刚上来越河就来了。 昨天两个人把底部框架弄出来了,今天在上面铺好木头做地面,然后就可以进行上面的框架。 萍带着早餐过来的,叶满匆匆吃完,就继续研究那个树屋。 姥爷是木匠,叶满小时候也做过木工活计,但是这都已经很久没做过,就像他的刺绣一样。 昨天在本子上划了很多遍,今天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雾散去,又是一个晴天,叶满和那个做男人在树上敲敲打打。 韩竞喝着咖啡,坐在木屋前用叶满的电脑办公,但并不专注,时不时去看看叶满。 叶满越做越顺利,他慢慢回忆起小时候搭房子的技能。 借用榕树为支撑,距离平整的地板两米高左右的地方,用锤子把木头一点点凿进树干里。 萍在树下帮手,用绳子把木头绑好,再由两人拉上去,搭建棚顶支架。 太阳渐渐炎热,几个人一起在木屋前吃了午饭。 “你在学习越南语吗?”萍问道。 叶满扭头看,他的书包没收拾,敞开着,汉越词典落在了外面。 “随便学学。”叶满腼腆地说:“用来放松的。” 越河站了起来,又往树屋走。 叶满匆匆吃了口饭,继续去建造木屋。 “附近能买到防水材料吗?”叶满问越河:“我想把它铺在屋顶。” 趴在梯子上的萍说:“我去找。” 他们从早上建到下午,房子本身不大,框架搭好,做得就很快。 屋顶订好木板,进行打磨,再铺上防水材料,最后用上越河早就准备好的瓦。 做的时候很耗时,但假如把三脚架上记录下的画面加速十倍看,木屋起来的过程就非常鲜明。 越河拿着锯子,一点一点打磨多余的木料、凸起的棱角。 他太爱惜这个树屋,想要把它的一切做得很好。 叶满爬下树,仔细做窗户和木门。 这个需要很细致才行,否则会漏风 这时夜已经深了,叶满满身狼狈地蹲在地上,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他认真起来时嘴唇紧闭着,一句话也不说。 韩竞没过去打扰他,就坐在木屋前看着他。 他这样看了他一整天,但是叶满没有察觉。 把窗户和门安装上,已经深夜了。 叶满坐在空荡荡、却很安全的树屋里,心里成就感很强,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十分满足。 越河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推开窗,是睡着的向日葵花田,月明风清,轻轻摇荡。 “I know……” 叶满蜷起腿,怔怔看着月夜的景色时,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他,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越河说,我知道她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她不会再来这个树屋,假如时间可以反向流动多好,我可以再次见到离去的人们,我想在这里给她表演木偶戏,在这里向她求婚。 叶满的英语成绩一般,但好在越河的口语与他读书时听过听力阅读的相差不大,他理顺了那句话,然后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难过。 “谢谢你把那封信送回来,看到那封信时,我就知道了,没有人接收我的信,我以后不会再写了。”他说:“谢谢你帮我搭建的木屋,她一定也很喜欢。” 叶满张张口,说:“举手之劳。” 他用中文说的,也不知道越河听不听得懂。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醒来后已经变老了。”越河说:“如果再年轻一次,我会跑到她面前,说一万次我爱她,永远守在她的身边。” 他把木屋里的箱子搬上了树屋,打开后,是一整箱子的木偶,与叶满在剧院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树屋里,叶满离开时,帮他关上了门。 —— 我想,越河和阿姮的故事我就只能了解到这里了。 1998年,阿姮患病,曾几次给自己年少时的玩伴、远在美国的恋人写信,但是那时阿姮已经病入膏肓,只能把信交给家人。 她的家人邮寄信件时,被越河的家人发现,偷偷拿走了信。 阿姮等不到回信,最后一次瞒着家人强撑着来到越河家,看到了他和别人的照片,越河的家人骗了她,于是她伤心地离开。 不久后离世。 越河回来后,再也见不到阿姮了,他从她的家人那里知道了阿姮给他写过信。 那些他看也没看过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不肯放过自己,他越来越疯,不停地给在美国的“自己”去信。 信被退回,中间遗失几封,其中一封到了我的手上。 他躺在树屋里,和一群木偶作伴。 我下来的时候,又忍不住哭,我实在忍不住。 向日葵田被修整得无比肥沃,所以那些话不是阿姮说给越河的,而是越河说给阿姮—— Minh Hng,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 我知道。 无论是和医生与谭英,还是越河与阿姮,他们的故事都在说一个道理。 珍惜身边的人吧,不要让他受伤,不要让他等待,恐惧在时间无情的轮回里只是很小很小的障碍,不要等到时间过去才后悔没有抓住,时光亘古不能逆流。 每个道理都在告诉我,去爱吧,时不我待! —— 叶满爬下树,跑向向日葵花田,他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他在花田边看到了正在喝啤酒的韩竞,心脏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男人安静坐着,松弛散漫。 他偏头看叶满,说:“完工了?” “嗯。”叶满走到他身边,坐下。 叶满深吸一口气:“我们……” 韩竞:“我们继续?” 叶满茫然:“什么?” 韩竞:“卡片。” 卡片在木屋里,但是韩竞并不需要。 韩竞:“第二张是,顺应。” 叶满闭上嘴。 夜风吹过熟睡的花田,花开在在异国的土地上,韩竞开口道:“我之前不是故意瞒你。” 叶满没说话。 “我自己的生意就是干那些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韩竞说:“我开了些民宿,还有酒吧、户外用品店。” 叶满:“……” 韩竞:“那段时间不想到处走了,想停下,跟曾经车队的兄弟们摆了告别酒,一顿饭后各奔东西,各自去各自的归宿,就剩下我一个人。” 叶满终于开口:“那时你多大?” 韩竞:“二十五六吧,忘了。” “那我……”他算了算,说:“十六。” 刚刚上高中。 他以为自己考上高中是新的开始,但他又进入了一个地狱。 叶满蜷缩在角落里哭泣时,韩竞跟兄弟们喝了告别酒。 他们一起打拼这么多年,钱也赚不上太多了,都是在拿命熬钱,社会在发展,和他们刚出来那会儿大变样,开大车不赚什么了。 在那之前,韩竞就已经在几个城市开了店,他对做生意很在行,也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各个兄弟也都不想跑了,打算回家做点生意,只有侯俊说,他还要继续赚钱。 他的钱怎么也赚不够,要还上父母在时欠的债,要养年幼的弟弟长大,还要给他路上捡的小姑娘铃铛攒钱。 他是个温和踏实的人,天生不爱冒险,也不愿意欠人情。 韩竞叫他一起做生意,他拒绝了。 …… 多年后,他在异国的月亮下,和一个很美好的人,时隔多年第一次重新谈起侯俊,胸口像是有利刃穿插而过。 每个字都带了血。 叶满蜷起双腿,撑着下巴看他,觉得今天的韩竞很不一样。 今天一整天自己都很忙,没和韩竞说上几句话,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的眼窝很深,那双眼平时内敛锋芒不外漏,但今天他对眼尾垂着、唇角垂着,没什么精神。 韩竞很少这样,叶满印象里,他一直很强、充满力气。 他伸出全部触角试探韩竞的每一个细节,触碰他的眼睛、凸起的指节、坐着时背弓下去的弧度。 然后,敏感的触角反馈回来的信号促使他往韩竞旁边靠近,贴着他的腿坐下,无意识给他支撑。 韩竞侧首看他,认真说:“有时候想起你对所有人都这样体贴、细致观察,我就会不舒服。” 叶满呆呆地看他:“啊?” 韩竞知道这是叶满的生存模式,也只是说一说自己没名没分、上不得台面的在意。他把自己的长腿依靠在叶满腿上,低头说:“我们分开后,我开始忙着自己的生意,兄弟们陆续结婚了,都过得不错,只有侯俊不停地跑,原来的车队变成他一个人,南来北往,无论春夏,都剩下他一个人。” 叶满很惧怕孤独,只是这样听着,就觉得很难受。 他安安静静听着。 “这里还是夏天。”韩竞抬起头,看着夜风里的茁壮花田,说:“但可可西里早就下雪了,五道梁还是那样,一进去,氧气薄得要人命。” 叶满轻轻说:“小侯哥哥,是在那里出的车祸。” 韩竞:“嗯,他是十二月中出的事,我爸是今天走的。” 叶满的喉咙猛地一紧,他知道韩竞今天为什么异常了。 韩竞没说自己的父亲,按照卡片上的,说起了侯俊:“侯俊一个人在路上跑后,我们联系就少了,以前天天在一起,后来就只有逢年过节通个电话,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里往前走。” 这是友情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有的默契,不会疏远也不会猜忌。 见过的人越多、听过的故事越多,他对情感的认知就变得越广阔,不那么狭隘、执拗、偏激。 韩竞曾说过,这场旅程只管往前走,看看老天会给他什么。 他好像已经明白了。 月亮高高挂着,风吹起来,百草树木都在晃,月亮在天上也被吹得摇荡。 “我再收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死了,车翻了,车头完全撞碎,人也不成样子了,我都没认出他。”韩竞嗓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可叶满却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 第130章 “当时的事故现场很清晰, 两车相撞,对面那辆车直接撞上了他的驾驶室,车头碎了。我们不知道他跑过那么多次可可西里, 为什么只有那一次出了事。现场很古怪, 有一个死人趴在驾驶室里, 也是那场车祸死的, 但我觉得不像是他开的车, 像事后挪过去的。车上肯定有另一个人,可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像凭空消失了。”韩竞皱眉说:“而且那个地方已经偏离国道很远, 不会有人经过,只有野生动物。” 叶满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会到那里?” 韩竞停住,他停了很久,叶满觉得, 韩竞的情绪波动很大, 以至于不得不停下缓解。 果然, 再开口时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我们帮侯俊处理了后事,我把小侯接到身边,他从那时候开始跟着我。”韩竞低低道:“我和兄弟们不顾一切追查那场事故, 很快一个兄弟打听到了那辆车的消息, 是一辆二手车,车主卖给了一个外乡人。” 叶满:“找到了!” 韩竞摇头:“没有,警察根据描述画了画像, 但那个人非常警惕,脸遮得很严,所以画像模糊。提取了车上所有的DNA和指纹,除了那个死了的人的, 还有一点很小的血迹在方向盘内侧,只是现在也没匹配上,得到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人的脖子上纹着双头蛇刺青,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明白,侯俊为什么出事了。” 叶满问:“为什么?” 韩竞不说了。 他一口气喝完一整罐啤酒,又打开,喝了半罐,然后说:“那是后面的卡片内容。” 叶满觉得韩竞现在一定很难过,所以不得不停一停。他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悲伤就像粘稠漆黑的液状流体,从韩竞的身体流出,慢慢爬到了他的指尖。 他蜷蜷指头,轻轻抬手,从韩竞握着的掌心里把那罐啤酒抽了出来。 韩竞微微一愣。 “我帮你一起找,”叶满说:“两个人,就有两条轨迹、两种际遇,你看不到的,我或许能看到,你找不到的,我或许能找到。” 他的语言很笨拙,但是韩竞听懂了,叶满想要分担他的重量。 叶满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揽事的人,离是是非非越远,对他而言越安全——他的生存策略是这样的。 但是韩竞成了例外。 叶满阻止他继续喝酒,他就老实听话。以往的那些年里,回忆起那些事他都会一个人喝到烂醉。他愧疚、自责,想要代替侯俊去死,可醒来后他还活着,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我到处找凶手,警方也找,但是很多年过去了,他像是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个人死在了可可西里,那才是他最好的惩罚。”韩竞低低地说:“再后来……” 再后来,他找不到那个人的线索,兄弟们都过上了平常日子。小侯一天天长大,他从来不提大哥,但韩竞知道他比谁都想他。小侯成绩不好,不爱读书,韩竞打过两次,就不逼他了,他把自己的店交给他,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只要他健康快乐就好,只要别跟他哥似的乱跑。 而韩竞顺应着生命轨迹往前走…… “我陆陆续续开了些店,也不只是为了赚钱,我的店通常五湖四海的客人都有,方便打听消息,”他舒展长腿,开口道:“曾经的投资都很顺利,我参与的时候那些多数都是蓝海产业,正巧遇上国家经济腾飞,现在回报率很高,我那些店加起来赚得不到投资回报的零头。偶尔看到些感兴趣的,现在也会投,我喜欢自由自在,除了几个最初的,都是只出资。我顺着时间走,顺应着一切规律,所以日子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他说着很好,可他语气很低落。叶满慢慢抿着酒,想安慰他,可自己实在笨拙。 “所以……”叶满脑子一抽,愣愣地说:“你到底有多少钱啊?” 韩竞有意无意示弱,等着他安慰自己,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粗略算了算,动产不动产国债什么的,他说:“够你中几次彩票。” 叶满呆滞:“哦。” 他开始觉得很凌乱,思路打结,有点像他微信表情包里那个凌乱小狗,眼睛瞪得像个黑豆子,头上炸起几根雷劈的毛儿。 他曾经想花一千万包养韩竞,那会儿自己在韩竞眼里,是不是二得冒泡? 韩竞从身边拿起一个透明文件夹,递给叶满:“我所有投资和资产全都在上面列出来了,大大小小的,没有漏掉的,早就想告诉你,现在才有机会。” 叶满茫然接过来,上面A4纸上写着——《韩竞对叶满先生的个人财产告知书》。 韩竞不知道叶满在想什么,担心他又往后缩,尽量把一切可能造成的误会清理干净,说:“刚遇见你那时候,跟我一起出来玩儿的人都是我合作的老板。” 叶满回忆一下,迟疑地说:“都……是大老板吗?” 韩竞:“那个要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帅哥的胖子是搞房地产的,要给你介绍飞行员的是做航空产业开发的,还有做投资的,人工智能、半导体的,这群人基本都是赶在风口起来的。” 叶满:“啊。” 他呆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是吗?” 韩竞:“投的时候就是砸钱试试,我进入社会早,零几年的时候开着车全国跑,看见很多趋势,那会儿机会多,闭眼睛投都有回报,现在有点难了。” 叶满:“……” 哪那么容易?就算他不懂投资,可也清楚那需要超级前瞻性眼光、敏锐市场洞察力、极高的执行力,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叶满今生最大的投资是他小时候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恰恰瓜子,里面有个小卡片可以刮出“再来一包”,他用一块钱站在那里一直刮,一直再来一包,最后带了八包回家——八包不是运气的极限,而是他智商的极限,因为弱智的他不知道要把中奖卡片交给店家,导致丢了好多张,最后他被人赶走了。 他擦了擦嘴唇,觉得咽下的啤酒很苦,他心里说:我说不出口了,我没资格喜欢你。 他又开始胆怯,他看到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假如韩竞只是民宿老板,他可以试着努力提高,去克服自卑爱他。 可韩竞的身价太高了,他够不上了。 他明明和他挨得很近,却在知道那一刻,两人之间冲出了巨大洪流,水域越来越宽,将两人隔得越来越远。 那个《财产告知书》变得无限大,但不是船,而是在半空浮着,他一从水里露出头就给他拍回去,拍得鼻青脸肿。 叶满不会因为韩竞有很多钱而贴上去,想要和他绑在一起,相反,他这样的人,会因为对方过于优秀而选择远离。 叶满和他终归不一样,就算叶满也跟韩竞似的走南闯北,看见趋势了,他也不敢信自己,不敢去碰,他胆子小,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如果错过了机会他就安慰自己命里没有,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他意识不到机遇是要靠自己伸手才能抓的,只被动地等着老天安排。遵循老天给的初始本能过完这一生,是命,但有胆魄伸手抓住机会,就是运了。 韩竞命和运都有,他还有一个很会做生意的脑子。可他看起来那么低调,让叶满误以为自己稍微鼓起勇气,也能触碰到他。 腿上忽地一重,叶满在出神中心脏猛地拔高,低下头,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韩竞躺在地上,头枕着他的大腿。 远远的有橡胶树,近前的有向日葵花田,透明的风吹落花粉和叶片过来,在如水月光下起伏、波光粼粼。 那个高大伟岸的青海男人在他身上靠着,轻闭着眼睛,触碰的位置体温相互传递。 叶满困惑地歪头看他,仔细打量他。 韩竞有大耳朵,高鼻梁,曾经路过梅里雪山时,有人说过他们两个很像。 他还有深深地眼窝,高高的眉骨,冬城一起吃饭时,自己坐在他身边很近的位置,叶满就判断他有少数民族血统。 他还有一张对别人有些寡言的嘴,他亲过自己很多地方,口腔温度很烫。 他又看他的身体,他套着的薄薄黑色夹克微微敞开,里面穿着自己绣的小狗短袖,呼吸时胸口起伏着,能隐约看到壮实的腹肌。 向下,那双腿裹在休闲裤里,一条蜷起,仍长得惊人。 叶满喜欢大长腿,就算每天都形影不离,可叶满冷不丁瞥见他的腿,心也会乱蹦跶几下。 他慢慢转回眼珠,再看他的脸,那张古铜色、皮肤粗粝的脸,没表情时有些酷,他认认真真看,觉得特别熟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挤进了叶满的茧里。 叶满每天醒时看到第一眼是他,睡觉梦里常常出现他,那个充满腐蚀性的心茧里,他走了进来,抱住了那个惊恐的小怪物,或许他是特殊材料做的,所以不怕被腐蚀,可小怪物怕烫。 “小满,”宁静的夜里,虫鸣四起,韩竞突兀地开口:“你刚刚向我跑过来,是想说什么吗?” 叶满敛眸,半刻后,含进一口啤酒,含糊哼道:“没有。” 第二天下了雨,韩竞在小木屋里收拾行李,他们就要离开了。 叶满收起三脚架,看相机里的画面,他纠结犹豫着,想问越河是否可以记录这个故事,保证绝对不会给他泄露地址的。 他冒着小雨,走到榕树下,抬头向上看。 树屋稳稳当当停在树上,白天光线好,看起来还算漂亮。 越河似乎看到他来了,站在窗前看他。 那封在拉萨买的信,让他在异国见证了一段光阴故事。 他站在树下看越河,恍惚间仿佛看见他身边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并肩,一起看他。 心里惆怅良多。 叶满:“树屋漏水吗?” “不,它很完美。” 他组织自己贫乏的英语词汇,询问越河是否自己可以做一个小小不专业纪录片发布在自己自媒体账号上,越河说:“可以。” 他扒着窗口,问:“你要走了吗?” 叶满忽然有些不舍:“是的。” 越河说:“我和Minh Hng都期待你再来做客。” 叶满绽开笑容,冲他挥挥手,卷毛儿上的雨珠一翘一翘,灿烂明媚。 转身时,越南人说:“带上一支向日葵吧,Minh Hng送给你的。” 叶满脚步顿了顿,轻快地顺着小路离开。 韩竞已经收拾好,站在木屋前等他。 他昨天睡得不好,有些头疼。 叶满从小路走回来,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握着一支花瓣舒展的小小向日葵。 “走吧。”韩竞随口说:“打好招呼了?” 他的话音微顿,垂眸看递到自己鼻尖的向日葵,上面沾染着几颗饱满鲜活的雨珠还有香甜的花粉。 他站在木屋门口,地势又高一点,叶满只能仰头看他,而他可以将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叶满看得清晰无比。 “嗳嗳,韩竞,”叶满把向日葵交给他,拉过他手上的背包和行李箱,低下头,随口一说:“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叶满拉着行李往小路上走,路上糖胶树开了花,叶满分不清那气味是香是臭,甚至不细看,不知道花和叶子的分别。 他那句话问得很随意,真像是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韩竞缓缓握紧那朵花,反应迅速迈开长腿追上去。 “行啊。”路很窄,他跟在叶满身后,边笑边说:“那以后,咱俩就一起过日子吧。” 叶满耳朵尖儿红彤彤,闷头走,咬着唇笑。 他心脏悸动明显,心窝好像有什么充进去,然后嘭!嘭!嘭!地涨大。 他觉得自己很满,空空贫乏的世界涌进了超多好东西,色彩缤纷,把他的每一角落地方都点亮了,他的眼睛,他的五脏六腑、三魂六魄……它们纷纷欢欣鼓舞,七嘴八舌夸赞:嗳嗳,你这个小卷毛儿,可以嘛! 他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时间没想通的事,在看到越河时豁然开朗。 越河爱阿姮,直接而纯粹,他只是爱那个人。 他不看那个什么财产告知书了,因为其实无论韩竞是大了自己九岁的韩竞,还是开很多民宿的韩竞,还是很有钱的韩竞,他面前的韩竞都是最真诚的。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长长的腿——都证明韩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过层层雾瘴,他能看到的是韩竞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是韩竞这个人本身。 如果、如果韩竞也能爱着自己就好了。 不能也没关系,他决定爱他。那说明他完全放弃了个人安危,做好了剧烈痛苦的准备,他决定以后不后悔,就像他在从万米高空的云层坠落,没给自己任何保障,飞扑向地面。 只是他觉得自己不会太痛,风险较低,因为他决定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品质再好不过的人,是个生来就非常好的人。 萍把他们送到了去往机场的车上。 飞机从河内出发,去往砚港,飞行一个多小时。 叶满扒着弦窗向外看,想起上一回坐飞机是从冬城飞往拉萨,现在竟然身处在异国。 —— 我上一次坐飞机是从冬城飞往拉萨,现在正在越南河内飞往砚港,周围的交谈声都是陌生异国语言,恍如隔世。 我用这短短一个多小时时间梳理了一下自己,我不得不用笔头理清自己,因为我时常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处于什么阶段。 我现在回到出租屋躺尸的想法已经越来越淡了,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这一程路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之前记忆里的人都一点点模糊了。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时间不曾流动的空间。之前所有人都向前各奔西东,只有我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虚影故步自封,我常觉得自己活在过去,现在我慢慢走出了那个“过去”,同时,那些人的脸早就散在时光里,离我距离很远很远了。 我对未来的路充满迷茫,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从事什么工作,也没有一个具体想做的事,目前只想无限期继续旅行下去。 我跟着谭英的信先从西藏去往云南,再经历漫长旅途来到广西,又由广西来到越南,在这样最开始目标勉强,又充满坎坷的旅途中,我恋爱了! 我爱上了一个如此特别的人。 他特别到,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任何痛苦。 —— 叶满在认认真真写字,当他往自己那个小本本上写字时,韩竞是不会看的。 但是刚刚开始恋爱,叶满就不怎么跟他说话,这让他有些落差。 他把小桌板收起,几分钟后又放下,举动无意义,且无聊。 叶满特别敏感,立刻捕捉到了,把自己本子下面的书放在韩竞腿上,温柔地说:“很无聊吗?看会儿书吧。” 韩竞对他弯弯唇,随手翻开那本书,并不打扰他。 叶满继续写了下去——我发誓,我要保护他、要宠他、帮助他、尊重他、理解他、满足他、陪伴他……他年纪大我一点,我要攒钱给他养老。 韩竞不知道他写了什么,过了十几分钟,叶满合上笔记,凑了过来,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 叶满在主动碰触他,这是之前的一路上很少有的情况。韩竞下意识叫停自己身体全部的动作,保持最原始姿势一动不动,他已经习惯这样做,对待叶满时像对待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小藏羚羊一样小心谨慎。 但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叶满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他放松了点,低头看他,觉得叶满放松又柔和的脸像柔软的泡沫,美好得一触即碎,但韩竞清楚他骨子里多坚韧才能走到现在。 叶满在跟他一起看书,嘴唇微张,样子很专注。韩竞透过他这幅样子,仿佛看见小时候的叶满在课本上认真读故事时的样子。 隔了好一会儿,叶满说:“我有时候也幻想能够见到鬼呢。” 韩竞那个鬼故事还没看到一半,两个人一起边看边聊。 简简单单的小故事,中越双语不影响阅读,很适合放松。 “你不是很怕鬼吗?”韩竞说。 叶满:“就是觉得那样的人生会很有意思,可以知道很多神秘故事,很酷。” 韩竞点头:“确实。” 叶满是个很害怕孤单的人,但他从小到大孤单,他孤单到有时候会幻想有一只鬼陪着他,他的生活会变得不一样。 叶满越过他的胳膊,随手翻过一页,继续看,嘀咕说:“看不到鬼也没什么,旅途中看到的人的故事也很多,很酷,比如谭英的、越河的……” 韩竞抬手搂住他的腰。 叶满指尖轻微一颤,耳朵慢慢红了,其实他现在特别害羞,还装出一副很平常地样子。 “还有你。”叶满扬起头看他,软软说:“我也想听关于你的好多故事,以前不敢听是我胆子太小了,我现在好想听你说话,只想听你说话。” 韩竞:“……” 他喉结轻微滚动一下,偏头埋进他脆弱纤长的侧颈。 韩竞闷闷说:“我们的故事,隔了九年。有时候我觉得,这段时间太长了。” 是啊,他们之间,隔了九年的年龄差,际遇天差地别。 第三张卡片,开启在会安古镇。 这是一个很像中国的地方,很多中国字、建筑,还有语言。 在十六七世纪,这里与马六甲齐名,都属于海运要道,后明朝海禁、日本海禁,又因为某些原因港口改地,这里渐渐没落的同时,保留了它最原始的古色古香建筑。 入夜后,古镇里亮起了灯笼,就像星辰坠地,璀璨闪耀,花灯木船,漂泊于整个古镇的河流上。 他们坐在水边,叶满开始听韩竞说他的第三段经历——虚荣。 那时韩竞十七岁,刚刚出社会,什么也不懂,像一只未开化的狼崽子。 他原来的环境让他很少见人,警惕性过高,手段狠辣。 当初,曾经同伴、同伴的孩子们都出了家乡谋生。韩竞和他们一起结伴,凑钱买了一辆二手车,开始做一些零散买卖。 韩竞十七岁时,叶满正八岁,他躺在被子里紧闭着眼睛,开始靠幻想来缓解孤独时,西部,一个黑衣少年走出了无人区,他往东看了一眼,刹那间飞雪漫天,淹没了叶满的梦。 第131章 少年迈出无人区时, 是否能料到,会有一天,会遇见那个沉睡着的孩子。 满天的雪旋转, 是命运的齿轮搅动出的轮回, 降落在梦里, 推着灯笼滴溜溜地转, 转出红色的水纹, 那盏灯笼被一只苍白的手稳住。叶满开口道:“别人嘴里的你和我面前的你不一样。” 韩竞笑了笑,说:“刘铁要是跟你说我什么了,应该没什么恶意, 他这人算计惯了,最怕真心,所以他是喜欢你的,会为你好。” 韩竞这么说, 多数是猜到刘铁说过什么了。 叶满瘦白的指头摸着那盏画着白鹤的精美红灯笼, 慢吞吞地说:“我现在还记得他说第一次见你时的描述。” 韩竞刚出社会那会儿是那样的, 他谨慎戒备且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社会,在无人区待得久了,他身上保留着一些没法褪去的野性, 这种野性在最早期时不懂收敛, 所以看上去很怪异。 叶满不清楚韩竞的家庭、际遇,不知道他为什么曾在无人区,韩竞暂时没说的, 他就安静等着,不多问。 “那会儿我没读书,识文断字都是爸妈教的,没有像现在的人到年龄入学、在学校里过要十几年, 我们那几个人里,只有少数几个念过初中高中,都进入社会很早。”韩竞语气柔和,像是有些怀念。 “是刘铁说的,当时见到的车队那些人吗?”叶满侧头看他。 韩竞:“嗯,认识刘铁的时候我十九岁,认识侯俊时十八,侯俊比我大四岁。” 叶满“啊”了声。 “刚出社会的时候,看这个世界都新奇,”韩竞放松地说:“很多不同的人、不同人生,光鲜的、精致的、华丽的、奢侈的……看见别人有的,自己也想要。” 叶满弯弯唇。 韩竞:“我一开始在西北赚钱,什么赚钱做什么,但赚得有限,认识侯俊后就结伴了,租卡车,天南地北地跑,几乎没有休息过,也不觉得累。” 叶满想起来,他与韩竞都写了“虚荣”,却又完全不一样。他的虚荣是给自己一些表面的东西,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为了让别人看得起。而韩竞是想要什么就牢牢抓住,要的都是实打实心里想要的,而不是悬浮的,别人的评价 “那时候,我还很小呢。”叶满轻轻说。 韩竞调侃道:“你正在找小猪熊。” 叶满没想到他还记得,忍不住抬头,害羞地对他一笑。 韩竞眸色微微深,顿了顿,继续说:“那会儿在路上遇见不少做生意的朋友,也是那时候见过不少机遇,什么都想试试,现在的家业,都是那时候赚出来的。” 叶满这困囿于一亩三分地里的二十七年里,何曾见过这样的人呢? 他幼时曾在姥爷的无声电视机里看到过九十年代里发家致富的电视剧,多数是东南沿海背景,他那么看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着、经济飞腾着,但是和他这个农村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那对他来说是一场虚假的表演而已,没有土地里的一颗土豆实在。 他羡慕又崇拜地看着三十六岁的韩竞,呆呆看着,仿佛看见一个充满野性的寡言少年冲进时代浪潮里,他跑在公路上,不停地往前,不停地了解这个世界,不停地尝试着。 他自由且大胆,手腕强硬。 叶满好想再早生些年,跋山涉水等在韩竞会经过的国道边,只为偷偷看他一眼。 “我见过你的一张照片,是正在上车的一张照片,二十岁左右。”叶满弯唇说:“很年轻、很酷,和我现在看到的你不一样。” 韩竞微一挑眉:“刘铁给你的?” 叶满:“他说,你正要去贵州见你的女朋友,迫不及待。” 韩竞:“……” 再见刘铁,他会卸他一条胳膊。 “花姐说,你是一个专横的人,我也听人说,你这人很复杂,手腕强硬、做事狠。”叶满低头说:“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一直在装。” 韩竞:“……” 叶满困惑又真诚地问:“你是觉得我很脆弱可怜,才会这样反常地对我吗?” 韩竞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不是。” 他牵起叶满的手,把他拉起来,沿着古城的路往住宿的地方走。 他们住的民宿老板祖上是广东人,对他们很热情,见他们回来笑着打了招呼。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被韩竞拽上了楼。 “我喜欢你,当然就对待你和别人不一样。”韩竞把他压在门板上,用力亲吻他的嘴唇,压着嗓子说:“而且,你是流体的,我就算强硬也使不上劲儿,我得把自己化开,跟你融在一块儿,才能靠近你。” 叶满浑身都在不自觉发抖,闭上眼睛,配合地仰起脖子。 “我对你耍过一些性子,以后说不定也会,”韩竞粗糙的指腹重重蹭过他的锁骨,低低说:“你不高兴就发脾气,也可以动手,但别怀疑我,我就是想让你爱我,把我放在第一位。” 叶满有些冲动地搂住他的脖子,顺从着被他抱到床上,那过程中,他不停地扒拉着这个世界上对他重要的人们,扒拉来扒拉去,没有一个超过韩竞的。 他第一次确定世界对自己的爱存在,就是在这个男人身上。 到了有魔力的床上,他又控制不住伸手去扯开韩竞的衣裳,但是韩竞没有继续下去。 他单手搂着叶满,拿出自己的手机。 叶满心脏砰砰跳着,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窘迫地想要躲开,被韩竞的长腿压住,然后整个人固定在了怀里。 韩竞当着他的面进入微信界面,然后点进头像,换上了一张照片。 在那个过程中,他短暂看到了韩竞的相册页面,眼睛忍不住瞪大,那里面几乎全是他。 韩竞往下划了几下,点进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他正在刷牙的照片,站在窗前明媚的阳光下,把自己像一件衣服一样晾晒。 身上衣服软软的、长长头发微微凌乱,他很少给自己拍照,因为觉得很丑,但是韩竞镜头里的自己莫名好看,很陌生。 韩竞换上他的照片,然后点进朋友圈,把在贵州时,两个人进山前的唯一一张合照上传,然后说:“谈恋爱了。” 韩竞微信人多,几乎刚发出去,就跳出好多互动。 不像叶满,会互动的人少得可怜。 “好幼稚。”叶满枕着他的手臂,觉得心里有点开心,却红着脸说:“我们初中时才做这种事。” 韩竞亲他的耳朵,低声说:“二十来岁确实谈过几段恋爱,但都不合适,和平分手,没什么纠缠。” 叶满怕他觉得自己小气:“我又没问。” 韩竞:“是幼稚了点,不过,算我一个态度,你看行吗?” 两人之间在一起时,叶满心里的安全感是韩竞一点点垒出来的。他细心又洞察,知道叶满需要什么。 “行。”叶满弯起眼睛说。 韩竞说:“那段时间认识了很多人,有侯俊,有那些兄弟,有一起合作的朋友,心里就不是只有仇恨了,开始对这个世界喜欢起来,有了小侯,有了牵挂,就惜命了。” 韩竞在向他表示,自己是个会踏实过日子的人。 叶满却领会出了另一层——韩竞是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他有一个强者有的理应和自愈能力,他没带着仇恨走下去,没让任何东西绑着他。他始终往前走,不停接纳世界的赠予,所以,他像如今这样健康、自由、强悍。 “那……”叶满在韩竞手机不停跳出的消息提示音里,轻轻说:“你继续给我讲讲,你路上遇见的事。” 韩竞养着他柔软的眸子,心里又软又心动,低低说:“行,我给你讲一夜都行。你想先听什么?” 叶满现在对他的故事可好奇了,就像他对谭英的故事好奇一样,他觉得韩竞和谭英一样,过往精彩绝伦。 叶满想听他做生意的事:“说一说,嗯……” 他顿了顿,忽然说:“先说一说你那天怎么会在水里失去意识。” 韩竞:“……” 那天的事因为叶满情绪失控下跃下大楼而被两人共同封存,今天提起来,俩人都想起了那天的九死一生。 那些必须说清楚,否则叶满心里不安,后怕。 韩竞眸色有些冷了:“我打电话时看见有人落水,下水救,把人捞出来后想把他带上岸,但是那人拉着车不放。” 叶满皱眉:“那你还要救他?” 韩竞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我直接放手了,他忽然勒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拖,说什么会给我两千块钱,告诉我拉着车别让它沉下去。有当地寨民过来,他也往下拉,他们没办法就上岸了。” 叶满:“我在无人机里看见了,你挣扎了,连你都挣不开他吗?” 韩竞:“他勒得紧,跟水鬼似的甩不脱。我想要挣开他,他开始狠狠勒我的脖子,应该是刚晕过去,你就下水了。” 叶满听得后背发凉,他知道那会儿有多恐怖,因为他也被拉下去过。 他蜷缩起来,喃喃地说:“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大床上,男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把青年裹在怀里,看起来像一只凶猛野狼抓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咬一口都咯牙。 但小狗却想要保护狼。 不知道那只强大的狼当没当真,可叶满相当认真。 他甚至在韩竞不知道的地方立了誓。 “你做的第一笔生意是什么?”半晌,叶满轻轻地问。 韩竞捏着他的后颈按摩,说:“中国加入WTO后外贸订单激增,我那时到了广州,找了一个快要倒闭的工厂老板合作,借钱、贷款,用了全部的身家跟他一起开工厂接海外订单,在那时几乎是暴利。” 叶满:“……这么简单?” 韩竞:“很简单,我说服那个做内销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只用了一碗猪脚饭的时间。” 叶满期待地问:“那第二笔生意呢?” 韩竞:“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国家城市化在加速,就用第一笔钱跟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之前冬城一起吃饭那个胖子,我们一起开始低价购入土地。” 叶满:“后来呢?” 韩竞实在不具有讲故事天分,也没回忆什么峥嵘岁月,没半点跌宕起伏,就干巴巴交待:“后来到了房地产黄金时代,土地变成了金子,但外贸利润变低了,我就找机会在互联网方面抓了一块饼吃……” 叶满被他说得打了个哈欠:“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跑车?” 韩竞:“我那时候还是放不下找那个人,必须在路上跑着,我一刻不停地跑才心安。到了2007年,我就不再跑了。” 他说完,叶满没动静了,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弯唇,在他额头亲了亲,安心地闭上眼睛。 在砚港待了三天,叶满听韩竞说了些做生意时的人和事。主要还是在床上待着,那床跟有魔咒似的,人一躺上去就往一起滚,俩人边滚边说那些过去的事儿,叶满那脑容量根本没记住啥。 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叶满在车上整理着自己笔记上关于韩竞的事,努力回忆过去几天,最后讪讪地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他的大脑非常厉害。后面跟了个扭扭捏捏的小括号(不止大脑)。 然后他看向了窗外。 他用自己的足迹丈量这个世界,认认真真记录一路来的游记,他用相机记录着路虎车外面的世界,趴在车窗,眼睛盯着拿些景色,忽然看见有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男孩儿在路上走着,他走在陌生的国度,并不显得太慌张,眼睛不停打量着四周,新奇极了。 那就像他幼时第一次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时的样子,纯粹地体验着冒险,听着风吹来的声音。 越南美奈,一半沙漠一半海的地方,韩竞也开得有些累了。 他靠在租来的吉普车前,慢慢喝一瓶矿泉水,出神地叶满端着相机拍照,那个阴郁的青年站在干净的公路上,忽然转身,把相机对准他。 “你看我。”叶满轻笑着说。 韩竞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抬手比了个剪刀手,散漫又随性。 他这样也是很好看的。蓝色海洋边,叶满心潮起伏着,他想起高中毕业时自己曾想去海边看看,可那时候大海就像在西天,遥不可及,去一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困难才能抵达。 那时他曾经的朋友们去到了大海边,他那么渴望和他们在一起玩,去向远方。 他现在二十七岁,来到了海边,身边有了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他和韩竞做了恋人,但在他心里不仅是恋人,韩竞同时也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他跑向韩竞,深蓝色咸湿海风吹起他柔软的头发和衣摆,向韩竞奔跑时,男人张开了双臂,那就像一个归宿。 他很幸福,是一种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幸福。 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抱住韩竞的刹那间,他想到,活在这个世上可真好。然后他想要更多好,就一个劲儿往韩竞身上爬。 韩竞笑着靠回车上,用自己的手和膝盖给他当梯子,然后那个人就成功爬了上去,双腿缠住他的腰,挂上韩竞的身体。 这幼稚的举动,两个人莫名其妙一起乐了起来,韩竞抱着叶满转身,把他放在越野车前盖上亲。 “沙涂什?” “是一种披肩,被称为羊毛之王,据说这样的披肩非常细软,能从一枚戒指中间穿过,所以有人叫它指环披肩。” “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种披肩在欧洲很受欢迎。” “能穿过戒指……我只知道丝绸可以。”叶满从小穿着棉麻衣服长大的,家里人很少给他买过成衣,加上他长大后对穿衣的要求很低,几乎对这种程度的衣物没什么概念。 韩竞望着血红的夕阳铺在海面上,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看见一望无际的荒原,星辰月光无法照亮的大地,血色喷溅后矫捷的精灵砸落大地,血染了黑白世界。 他眼眸里燃烧着什么,像是血色沸腾,可可西里落日燃烧多年,点燃了万万里外俗世的斜阳。 “每一条沙涂什都要用三只成年藏羚羊毛皮制成,如果是男士的,要五只。”韩竞缓缓道:“售价达到几千甚至几十万美元。” 叶满心口一滞,握着相机的手轻微僵住,转身看他:“盗猎?” 韩竞看他一眼,点点头。 叶满曾看过一个关于可可西里保护动物的纪录片,是在大学的一个寒假,全家人躲在家里猫冬,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电视里放着黑白主色调的纪录片,记叙压抑无聊,叶满一点也不感兴趣,缩在毯子里和刘权聊天。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那样普通的自己会遇见韩竞,也不会想到有机会再次听到可可西里。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但是爸爸却野心勃勃。 他点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吸一口,向往地说:“那时候要是知道偷猎赚钱,我也去偷了,搞上杆枪,杀几个人也没人发现。” 他对叶满的教育很割裂,从来没有对错的标准。他前一天和叶满说年轻时想参军报效国家,下一天就念叨着当小日本杀回来他要第一个投降做汉奸,做一番大事。 前一天他能冲上去解救将要被家暴打死的陌生女人,和蔼地教导叶满要心胸宽广、见义勇为。后一天就握着刀,将只是在麻将桌上嘲讽他一句的人捅了五六刀。 叶满在这样的反复无常中长大,他早就厌恶父亲,那时候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去呗,看那些巡护队能不能把你送进监狱。” 爸爸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他说的是:“遇见了全都杀死喂狼。”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很堵,那段记忆他当然不敢和韩竞提及,他产生了一种极为羞愧的自我厌恶情绪。 他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有那样的父亲,自己又天生这样一幅冷漠的心肠,他配不上和韩竞同行。 叶满不敢露出端倪,像是在法官面前心虚的小偷,他低低说:“你们是巡护队吗?” 韩竞摇摇头:“我爸经常给他们送东西、偶尔会帮他们拉车……因为我们家就住在无人区边上放牧。” 叶满不敢吭声。 他听到韩竞主动继续叙述:“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可可西里遇见熊招手的事吗?遇到熊的第三天,我终于在可可西里腹地找到了我爸的遗体,他手上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皮子,那天之后,我捡起他的枪,进到可可西里。” 有眼泪猝不及防从叶满的眼眶滚落,他一声不敢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那一天他和韩竞还不是很熟悉,他提防又恐惧着韩竞,高原露营,他焦虑地幻觉帐篷外有熊的时候,韩竞说了一些玩笑逗他开心,让他放松下来。说起熊时,叶满是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的,但他才知道,那天是韩竞爸爸失踪消息传来的时候。 他想象着那样恶劣环境下的可可西里,少年时期的韩竞,还有他没见过的藏羚羊,脑子里好像也出现了那样的画面。 人与人、人与自然的链接,在叶满混沌的大脑里变得逐渐清晰。小时候在恐惧焦虑下长大、眼泪拌饭吃的叶满平常不会去思考千万里外的藏羚羊是否疼痛。而更早的那些年,年幼的韩竞站在可可西里的土地上,收起了父亲的遗体,握起了枪。 “为什么哭?”叶满以为韩竞没留意他时,听到他这样问。 叶满偏开头,很久很久之后,他缓慢地开口:“我想起了曾经的事。” 他负罪感太严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忽然被问的时候,他承受不住地选择了坦诚。 一字一句将爸爸那些话和自己冷眼的想法说给韩竞说,他透露了自己的卑劣,万分艰难。 说完之后,韩竞开了口,他语气很宽容:“你有一颗太柔软的心。” 叶满怔住,大脑嗡嗡作响。 韩竞说:“每个人生长环境都不同,人性很复杂,有时候人嘴里说的话、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与行动是不一样的。” 他就说到这里,叶满还没来得及思考,脸上忽然一阵湿热。 身旁的韩竞忽然倾身,在他的眼尾吻了一下。 叶满侧头看他,泛红的眼里落入韩竞英俊硬朗的脸和深邃漂亮得眸子。 他把相机放在吉普车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韩竞。 韩竞一怔,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闷闷地说:“我早就想这样抱你了,我们都恋爱了,不可以吗?” 第132章 韩竞慢慢放松身体, 抬手,把他拥进怀里,踏踏实实的, 触碰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再提起那个时候, 竟然没那么孤独了。 “那天早晨, 藏獒都回来了, 赶走了那只熊,我远远看着,老是觉得那熊跟人一模一样……” 他缓缓讲述着, 叶满安静地听着,听他说关于原野与永恒。 巡护队的人从无人区里撤出来,他听到他们说爸爸失踪了。 他们觉得一定是出事了,因为前一天巡护队的车坏了, 他独自开车深入腹地去拖车, 可他一直也没回来。 所有巡护队的人都去找, 也有警方的人,但这样大的无人区,去哪里找一个人的踪迹呢? 没有任何爸爸的消息, 所有人焦虑担忧的讨论着的时候, 没人注意他离开了,他背着爸爸的猎枪一个人深入无人区,辨别着车轮印迹, 向里面走。 他独自走了一个日夜,被狼跟了一个日夜,可他一次也没回头。他在一处旷野找到了爸爸的尸体,他的皮卡停在十几米外的地方。 成片的藏羚羊尸骨被秃鹫、野兽啃食殆尽, 爸爸就卧在里面,他跑过去翻过爸爸的身体,满身血污的父亲浑身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脸色清灰,紧闭眼睛,怀里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的皮子,那或许是他与人搏斗硬生生保护下来的一点点。 他把爸爸带了回去,然后进入可可西里,那会儿他才十二岁。 接下来那漫漫长岁月里,他一直在无人区游荡,他很少说话,不爱说话,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开着车去巡视,坐在车里看着大地吞噬血红残阳,藏羚羊在一轮红日下转头看他,就像爸爸在对他说什么一样,可他还没听清,爸爸就走进了漆黑孤寂的大地之间。 那里是世界第三极,想必拥有极致的孤独。 丽江酒吧那幅画,是他的随手涂鸦,是他以前常见的景象。 他在那里遇见过一只失去母亲的小藏羚羊,一只小羚羊跌跌撞撞走在可可西里,就像他一样。 他一直跟着它,身上带着羊奶,他试图引诱它靠近,那段时间很漫长,他却非常有耐心。 直至小羚羊信任他,慢慢靠近他,反复惊走,再到依偎在他身边开始找奶喝。 后来,那只小藏羚羊去了藏羚羊群,没有再回来,离开的时候是可可西里的落日,太阳像血一样涌满大地,它回头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他画了那幅画,就是在酒吧的那一幅,从那之后,他又转身继续一个人孤独流浪。 那段极致孤独的时光里,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语言在退化、情感逐渐淡漠化,但情绪浓烈,他追逐着那些盗猎者,举着枪逼迫他们跪在地上,然后一个个拷问,是谁杀了他的父亲。 他手很重,多数时候会把人打个半死,他拼尽自己的生命保卫着藏羚羊,也丝毫没有放弃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 有那么一次,他遇上一伙人。 “我遇见他们的时候,可可西里正下雪,”韩竞眼瞳有些失焦,低低地说:“他们用猎枪屠杀了一大批藏羚羊,把皮生生剥下来,那一大片的土地都是红的。” 叶满紧紧攥着韩竞的衣裳,觉得那些沉重到自己有些扛不住。 他想起了刘铁的话,他说韩竞这人身上扛着太多事,压得慌,让他仔细考虑,刘铁半句没说谎。 “那些藏羚羊眼睛瞪得很大,我很难形容,那样圣洁纯真的生物,好像在用最后一眼窥探这人世间的恶。”韩竞继续说着。 叶满在那个时候,应该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吧?他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韩竞带着人赶来,截住了那群人,把他们像赶羊一样赶成一圈。 漫天飞雪、凌乱车灯,还有冷空气也无法冷却的血腥,韩竞提着枪走到那群抱头蹲着的盗猎者面前,照例问了那个问题。 “四年前,有人在这里杀了一个牧民,是谁?”韩竞问。 所有人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没人阻止,同样也没人回答。 韩竞丝毫不手软,用枪托砸上一个头发花白老头儿的头,他年纪最大,始终缩在人群里不说话,但韩竞一眼看出他是领头的,韩竞这一下,砸得他血哗哗往下淌,疼得抽搐。 他想要往后躲,韩竞直接把人提出来,一把摔在高原雪地上,枪支上膛,指着他的脑袋,狠厉喝道:“说!是谁?” 老头儿想说话,可他伤得太厉害,说不出来了,韩竞不打算换人,手慢慢扣上扳机。 “别、别开枪!”那群人里连爬带滚出来一个尕娃,说:“我知道,我知道,是双头蛇!” 所有人都视线都集中在那十六七岁,干瘦的少年身上,他磕磕绊绊说:“我见过他,他说自己杀了一个牧民,要跑路,四年前的事了。” “双头蛇……叫什么?”韩竞手不自觉地发抖。 “知不道,我那会儿尿尿去了,听见他正跟人喧着呢,”少年说:“我阿爷他们不知道这个事,我谁都没敢说,偷偷瞄了一眼,就记着他脖子里纹了个青色的双头蛇,跟筷子那么细,绕脖子一圈圈儿,两个蛇头张着嘴、仰着头,正好咬在喉咙那块儿。” 他继续挨个人逼问,少年说的话不像假的,确实没再有人知道这事。 那是韩竞第一次有杀害父亲凶手的消息,母亲在父亲失踪一年前病故,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要去找凶手,但那段时间,他还是接着父亲的意志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韩竞轻轻说:“国家成立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那个时候,老巡护队的人还在继续保护着藏羚羊和臧牦牛,但他们觉得年轻人该走了,他们让我离开,我也想要离开了。” 叶满眼泪慢慢地淌着,湿透了韩竞的肩。 叶满的眼泪是世界上最有温度的药,他不擅长言语,常靠眼泪表达,韩竞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他的在意。 韩竞收拾行李要离开青海,巡护队里几个大他几岁的也要离开了,年纪更大的那些叔叔家里的小辈也想走,凑了五个人就一起离开了那里。 守护那片大地的人们还在那里守护,新生的鹰要出去闯荡了,留在那个地方的生灵成为永恒,那里吸着一切的光,月亮还是无法照明可可西里的土地。 那些是韩竞的同伴,刘铁说过,他第一次见韩竞时,那一群人都高大沉默,看起来特别神秘。 大概就是这些人吧。 “双头蛇……”叶满难受地说:“小侯哥哥在是因为……” “他一定是因为撞见了那个人才跟上去的,”韩竞深吸一口气:“他是为了替我追凶才出了事,他完全是为了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叶满紧紧抱着他,笨拙的他说不出任何漂亮话。 韩竞也停止讲话,静静拥抱着他。 海边落日渐渐沉没,夜幕降临。 “你哭起来的样子,很像小时候我见过的那只藏羚羊羔。”韩竞说。 短短时间,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开始开解叶满。 但叶满不需要他这样。 他难以想象那种孤独,一个人面对着无人区的孤独。 “哥,”叶满说:“我会帮你的。” 韩竞轻笑着,说:“好。” 也不知道往没往心里去。 那个人,双头蛇纹身,他夺走了韩竞两个最重要的人,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 越是了解韩竞过往,叶满越是觉得这个人背景沉重,原本不应该和他这样平庸的人有交集的。 可他们穿过茫茫人海走到了一起。 韩竞赤裸上身,靠在床头看手机,叶满趴在他窄而有力的腰上昏昏欲睡,他用身体给韩竞排解了压力,自己却累得不行。 叶满的手迷迷糊糊地在他腹肌蹭过,韩竞的腰轻微一紧,从手机上挪开视线看他。 叶满闭着眼睛,懒懒说:“你饿不饿啊?我去给你买吃的。” 韩竞:“……” 他开口道:“不饿。” 叶满爬起来:“那我去给你拿水。” 韩竞看着他下床,拿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他就着叶满的手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他。 喝完他把水放在一边,揽住叶满的腰,把他带回床上,压在软绵绵的枕头上,弯唇说:“过几天就得回去了。” 叶满怔了怔:“时间过得好快……” 还有五天时间旅行签证到期,明天去胡志明市,然后他们会直接飞回南宁。 他太想念韩奇奇了,也很想快点回去。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 昨天韩竞发了个朋友圈,收到的消息太多,他才打开看。 忽略钱秀立的,忽略一群送祝福的、试探的,他打开了小侯的对话框。 小侯:“问嫂子好~” 韩竞输入:“东西邮过来了吗?” 小侯:“东西贵,这两天邮,你们回来直接取。” 隔了会儿,叶满起来了,不再黏着他,去洗手间洗澡,把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坐在窗边沙发上弄相机和电脑。 他冷不丁一走,韩竞觉得身边有些空。 叶满在干自己的事儿,做事的时候没看韩竞,还戴着耳机。 外面唰唰下着雨,房间里很安静,韩竞边穿衣服边走到叶满身边。 “出去吃饭吗?” 叶满隔了两秒才抬头看他,弯弯眼睛说:“好啊。” 韩竞观察他少顷,觉得他眸子有些迟钝,就说:“外面在下雨。” 叶满“啊”了声,说:“那不出去了吧。” 这一次叶满明显语速加快,说明他本来就不想出门,刚刚是在为了照顾韩竞想法,他愿意陪他出去吃饭,即便自己不想。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说:“我叫外卖。” 叶满点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再抬头时,他发现韩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再继续,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等。但是一个人时真的好孤独。 雨水冲刷着玻璃,这里是异国,慢慢的他开始感觉到不安全,他开始幻想韩竞不再回来,自己即将遇上的一系列麻烦。 这样的思维入侵,让他变得惊惶不安,虽然他理智上明白韩竞不会离开。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他才发现。 一个国内的陌生号码。 他缓慢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叶满,我是你三姐夫。”那个人说。 叶满呆呆的:“什么?” “你爸说你撒谎自己中了一个亿,是真的吗?”那个人问。 叶满说:“我在撒谎。” “我就说那么好的事怎么能让你碰上。”那边语气里立刻带了轻视,说:“你爸让我给你找工作,我家粮仓还有一个守粮仓的位置,你回来吧,就在村里,一个月给你开一千。” 叶满垂眸,很无趣地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好烦人。”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在桌上趴了不到一分钟,韩竞提着外卖回来了,笑着说:“吃饭了。” 叶满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他目光追逐着韩竞,心里放松下来:韩竞没有离开,太好了。 “怎么了?”韩竞看到他面前,曲起手指蹭过他的眼尾,说:“怎么红了?” 叶满仰头看他,隔了几秒,说:“哥,你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知道。” 一般提起“家”的时候,叶满就像被戴上一个紧箍咒,他耳边响起妈妈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絮叨,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人心浮气躁,爸爸身上永远是淹入皮肉的酒精臭味,太上皇一样坐在炕上,卷着烟抽,一双发黄的阴鸷暴戾眼睛巡视着所有细节,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引爆,然后日常暴力和谩骂就降临在叶满头上。 他其实没有一个家,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不是,学校宿舍不是,出租屋也不是。 他想要寻找一个安稳的地方,那个安稳的地方只有在他幻想里存在,一个装着他所有幻想的摩天高楼。 但现实里不可能存在。 他想知道韩竞的家是什么样的,然后幻想出一个模型,自己住进去。 胡志明市原名西贡,地处湄公河三角洲地区,那条绿色河水让叶满感到亲切,因为它在中国那部分就是澜沧江,叶满曾在旅途中一路与它相伴,或许现在河里流过的某一滴水,曾与他打过照面。 世界在他面前忽然缩小,让他目光开阔起来。 住在西贡的几天里,两个人没住酒店,而是尝试了一下青年旅社。 青年旅社里面有各个国家的人,说着不同语言,但都比较友善热情。 叶满实在不适合这样的社交,显得笨拙又呆,但好在人们都很友好,主动和他聊天。 韩竞在他说话时,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降低存在感,以防叶满会过度关注自己而产生压力。 叶满和一群瑞士的、法国的、西班牙的……背包客短暂交流过,浅浅感受了下他们的语言环境。 下午叶满拍照回来,韩竞坐在青年旅社旁边的咖啡厅喝咖啡,叶满精力疲惫地走过来,从椅子后面抱住韩竞,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累了?”韩竞慢条斯理放下咖啡,侧头看他。 “嗯。” 韩竞:“带你去吃饭。” “哥。” 韩竞“嗯”了声。 叶满说:“你不问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韩竞:“做了什么?” 叶满:“我买了几本书。” 韩竞:“还有呢?” 叶满:“我学会了几句外语。” 韩竞:“然后呢?” 叶满:“我想学给你听。” 韩竞洗耳恭听。 全身力气耗尽的叶满趴在韩竞耳边,低声且害羞地说:“Te Quiero.” 韩竞挑唇说:“谁教你的?” 身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一群异国人热情地向叶满打招呼,叶满把手向他们挥挥。 叶满:“就是他们。” 韩竞扬眉说:“我也爱你。” 韩竞听懂了自己刚刚那句话。 “你连这个也会吗?”他害羞地问。 韩竞:“刚刚等你的时候自学的,让你抢先了。” 叶满立刻觉得自己对韩竞的爱差点落后一步,以后得警惕起来才行。 韩竞最后一张卡片写的是“家”,他讲述时,两人正搭着飞机返回南宁。 “我爸以前是帕米尔高原的戍边军人,我妈是塔吉克族,我在帕米尔高原上出生,出生后爸爸退伍,带着我和妈妈离开了高原。”韩竞说起自己的家庭时,语气放松,带了点淡淡的柔和,那一定是因为他曾被原生家庭好好爱过。 叶满听得很入迷,眼睛不停在韩竞那张帅气的脸上打量,试图从他的五官拼凑出他父母的容貌,反正一定是好看极了。 “他们感情很好,在我十一岁之前,我始终在他们的庇护里长大。”韩竞说:“小时候我会跟着爸爸一起放羊,爸爸教我格斗术和枪法,妈妈教我唱歌跳舞画画,有时候两个人会神秘失踪,我一个人在家里放羊放牛,等到日落他们回来我才知道他们去城里看电影去了。” 叶满笑起来。 韩竞:“我不高兴,两个人回来就不理他们,他们会用好几天讨好我,但是过些日子还是那样。” 叶满想象着面前这个人的小时候,觉得生动极了。 “家里有两头驴,四十多头牦牛和七十多只羊,平时白天就放牧,晚上回家要把牛羊圈、房子的门窗都关严堵好。” “为什么?” “那里经常有藏马熊去敲门,我们村子里有一家就让藏马熊推开门,一家人的脸都给啃没了。” “天啊,好可怕……” 韩竞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说:“我妈做的糕点是最好吃的,她会做完拿去城里卖,我最喜欢的事就是跟她一起去,那里的人都喜欢吃,没一会儿就卖完了,没买到的就围着我们说话,说我们是那个城里最好看的女人和小孩。” 叶满笑起来:“你就是喜欢听夸奖吧?” 韩竞扬眉:“谁还没有个虚荣心了。” 叶满:“卖完糕点之后呢?” 韩竞笑着说:“我妈会带我去买东西,然后赶着驴车回家,到家我爸也放牧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吃饭。” “家里有个黑白电视,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我们吃完饭就挤在一起看。” “巡护队的人有时候也会来蹭电视,妈妈替他们补衣服,爸爸请他们喝酒……” 叶满静静看他。 他一点点了解韩竞,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韩竞描述自己童年事情的语言远远多余其他阶段,那个比邻可可西里已经消失的遥远牧区慢慢在叶满心里还原。 叶满听着听着,就仓皇地偏开头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云,窗影上,一个衣服破旧的小男孩儿渴望地听着每一个字。 他边听边哭,把脏兮兮的脸擦成了花老虎。 他那样羡慕又嫉妒着别人的家庭,就像一个小偷,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叶满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庭的结局。 韩竞倒叙讲述他的人生,他先知道了他的后来再知道他的根。 那样幸福的一家,在韩竞十一岁时母亲因病过世,十二岁时父亲死于非命,于是那个孩子开始漫长流浪,在这个孤独地人世间。 如果他生在西北,在青海,再早生九年,或许可以在韩竞爸妈偷偷跑出去时来找他玩。 他那样幻想着和自己的男朋友早早相遇。 可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总是充满随机性,他们没有很早相遇,但还好,他们晚一点也相遇了。 飞机已经进入中国领空。 这场旅行暂且结束,他们原本的旅途应该继续了。 接到韩奇奇时,小狗兴奋地狂摇尾巴。 它不停舔叶满的脸,黏人得要命,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从越南回来,两个人在东兴又住了一天修整,第二天出发去广东。 谭英的第五封信,来自广州。 那封信特别简短,只有寥寥十个字—— 谭英,他回来了,问你的好。 就那么薄薄一张纸,写了十个字,什么信息也看不出来。 叶满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台灯底下,观察是否有什么暗语,又凑到趴在怀里的奇奇鼻子下面,跟它议论有没有气味信息。 韩奇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在他肚皮上拍了两下,表示它并没有发现什么不一般。 第133章 可谭英那样充满神秘的江湖人, 应该不止这点信息才对。 韩竞洗过澡,在床边坐下,韩奇奇嗷呜呜冲他发出摩托车轰鸣,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 摩托车熄火。 “就只有这一句话, ”叶满举起信纸, 说:“你看。” 韩竞:“看出什么了吗?” 叶满摇头, 他说:“我觉得这次也问不到谭英的消息,之前那些信很长很长,可连他们都不知道。” 韩竞不关心信, 问:“今天不一起睡吗?” 叶满呆了呆,耳朵红了。 他抱着韩奇奇放在一边,小声说:“你上来。” 韩竞站起来,韩奇奇喉咙里立刻发出摩托轰鸣。 叶满:“……” 叶满试图讲道理:“奇奇, 那是主人。” 小狗哼唧一声, 它才不懂, 它很想念叶满,还没黏够呢。 叶满:“对不起啊。” 韩竞理解小狗,也理解叶满多么想它, 正想说没事, 就听叶满补了俩字:“老公。” 他掌心一麻,抬眸看向叶满,良久才开口:“你上一回这么叫, 我就想把你带回家了。” 叶满心口跳得厉害,胃一阵阵地抽,那是紧张和悸动混合的身体反应。 上一回,那还是冬城, 他们最后见面那一夜。 想起那断时间,叶满觉得特别对不起韩竞,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翻了个身,望向韩竞:“哥,为什么你给我的备注是‘他’?” 韩竞:“喜欢你,经常在心里琢磨你,觉得这个字儿亲近,亲热。” 叶满眼睛里慢慢盛满笑。 韩竞:“以后就叫老公,在外不好意思就私下叫。” 叶满张张嘴。 韩竞等着他说话。 叶满闭上眼睛,赧然地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不分开。” 明天不分开,没有特意起早的离别,刻意疏远的感情,太阳出来时,叶满早早醒来。 “出发?”坐在副驾的韩竞懒洋洋道。 “出发!”叶满握着方向盘,神采奕奕说:“一路平安!” 酷路泽重新启程,等待了许久的硬派越野终于回到公路,一路沿着笔直的路向前。 抵达广州后,两个人并没有直接去信的发出地,韩竞的朋友热烈邀请他们去吃饭,盛情到他们刚刚到达广州市就接二连三打电话,说已经订好五星级酒店接待两个人。 他请的是两个人,包括叶满,实际上就是想看看叶满,因为太过好奇韩竞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叶满对这事不敏感,因为韩竞实在朋友遍天下,跟朋友聚餐太正常了,他不是没经历过,也没想着自己是主角。他还在研究第五封信,到的时候也只是跟在韩竞身后,落后几步,抱着韩奇奇低头往里走。 然后他被门口门童拦下了。 叶满懵懵地停步,看看已经走进餐厅的韩竞和他的朋友们,又看看门童,就听那趾高气昂的门童说:“不允许宠物入内。” 说话时,一个贵妇牵着一只阿富汗猎犬从他身边经过,进了门,保安没拦。 叶满茫然地看看门童,又看看韩奇奇,说:“那只为什么能进?” 门童懒得跟他废话,说了句:“你这只价格不够那只一次的养护零头。” 叶满想起小时候自己在超市被店员异样目光看的经历,感觉很羞耻,其实保安不只是拒绝韩奇奇进,也是拒绝他这个层次的人进。 他确实没有进过这种地方,他成年了,也从来不是生活在童话里,他早明白人分阶层分三六九等,在社会行走被瞧不起是人生常态。他已经在学着处理自己生出的糟糕情绪了,所以没像从前那样不知所措。 韩奇奇是只串串,已经长出了毛,很干净漂亮,不是只品种狗。 但它是叶满的小狗,世界上最聪明的狗狗。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跟韩奇奇说:“我们去吃别的。” 他想冲已经走进大堂的韩竞叫一声,想起这样高声会影响人,就在外面发了个消息。 韩竞被朋友密集的话堵得没有空暇,转身找叶满的同时收到那条消息,再看向门口,叶满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的人呢?”鲁长安纳闷地问。 韩竞攥着手机,那条消息写着:“我先去第五封信的地方了,你和你的朋友好好玩~晚上见。” 韩竞大步追出去,门童立刻迎上来。 韩竞问:“刚刚抱着小狗的人去哪了?” 门童一愣,随后客客气气说:“他说带小狗去吃别的了。” “为什么?”鲁长安不解地问。 韩竞冷笑一下,往鲁长安腿上踹了一脚,说:“你订这地方,小狗进得来吗?” “我不知道他带狗啊,忘了这件事了。”鲁长安懊悔道:“他不会生气吧?” “不会。”韩竞心想,叶满但凡会生气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是,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他也不吃了,在附近找了找,没看到叶满的影子,就叫门童开来车。 “你自己吃吧,我去找他。” 鲁长安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心想自己这事办得真不漂亮,本想着好好招待一下,结果弄巧成拙。 他往旁边年轻的门童身上扫一眼,开口道:“是你拦的?” 他是这家常客了,门童认得他,但刚刚叶满跟他们距离差一截儿,门童没想到他们是一起的,立刻陪笑道:“是我们这里的规定。” 鲁长安没搭理他,也没说要追究的意思,说到底他也没看上叶满,他看人看老了的,见面就觉得那青年一股子小家子气,在他眼里不太能上台面,没什么结交价值。 韩竞的车泊过来了,也没跟鲁长安打招呼,边打电话边上车,刚关上门,鲁长安窜了上来。 韩竞瞟他一眼。 鲁长安大腹便便往副驾一堆,手上握个手串,盘起来咯楞楞响,他嘿嘿一笑,说:“我招待不周,亲自道个歉。” 韩竞没多话,给叶满打电话,他手机关机了。 他把车开出去,准备沿街找。 他其实没太担心叶满的安全,这是中国最繁华的城之一,叶满在都市里生存很熟练,不会出什么事。 但他担心叶满心里不舒服,他心思敏感,会不会因为刚刚的事难过。 叶满一点点进入他的世界,遇见各种不习惯的事,会不会又躲开? 韩竞实在没什么安稳感,叶满习惯回避,他毫不怀疑遇上事叶满能随时把对他的好感全抽走。 况且,他关了机,就像上回冬城异地后一样。 昨天他一样叫了老公,今天又关机了。 他琢磨着这句“老公”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怎么叫一次就出一次事儿呢? “出了事儿”的叶满正在焦虑惶恐中,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现在他面临一件无解的事,他站在一堆共享充电宝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过弯。 他的手机没电了,所以现在需要共享充电宝充电,但是要想使用共享充电宝,他需要扫码,但是他手机没电了,所以没办法扫码…… 他呆呆站这儿好久,韩奇奇饿了,他也好饿。 大都市里,马路上人来人往,红绿灯不断变换,车辆走走停停。 叶满试图往回走,然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他转过几个弯就忘记了来时的路,只剩下满眼的花。他从没在哪个城市见过这么多花,主干道和天桥都被花卉覆盖,路标也被遮了,但凡有“空”的地方都被各种各样的花填满,是真正的乱花渐欲迷人眼。 没有导航地图,他在花城的花里把自己给搞丢了! 他想借手机给韩竞打电话,可他不记得韩竞的号码,他想要借个充电宝,借了两三个路人,都被拒绝。 而且,他身上没有钱。 他颓丧地蹲在路边,把脑袋埋进韩奇奇的毛里挡住阳光,拼命试图开机。 手机纹丝不动,死得彻彻底底。 又遇到坎儿了啊叶满,怎么老是这么倒霉。 过了好一会儿,他察觉面前站了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筒袜、高高亮亮厚底鞋的人。 韩奇奇被摸了脑袋。 叶满茫然抬头,就见一个穿着华丽洛丽塔,撑着个小遮阳伞的可爱女孩儿站在面前,用手摸韩奇奇。 叶满眨眨眼。 女孩儿冲他笑:“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奇奇。”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女孩儿好奇地问。 叶满:“我手机没电了。” 女孩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粉红充电宝,递到他面前,在叶满眼里简直就像救苦救难的花仙子在拿花枝儿往他脑门儿上弹水珠一样。 他赶紧充上了电,生怕自己耽误人家行程,能开机了立刻去借共享充电宝。 女孩儿抱着韩奇奇拍了好多照片,小狗一点挣扎也没有,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小狗布娃娃,脾气非常良好。 他借好充电宝,女孩儿指了指他后面,说:“共享充电宝可以免费充电的,那后面有线。” 叶满愣了愣,跟着看过去,果然看见有标识。他平时出门都背充电宝,很少用共享所以没有常识。韩竞说得对,这不是一个坎儿,是不断积累的过程,于是常识技能+1。 和神仙一样降落的女孩儿告别,他检查手机,发现了韩竞给他打的几个电话,抱着韩奇奇去买了吃的,给韩竞回过去。 电话秒通。 韩竞:“小满?” 叶满眼里浮现笑意,啃着汉堡说:“哥,你打电话啦?刚刚手机没电了。” 韩竞堵在路上,目光往街边搜索:“嗯。” 叶满:“不是在吃饭?有事吗?” 韩竞想说自己出来找他了,转头看了看鲁长安,开口道:“没有,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 叶满:“我知道。” 韩竞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去第五封信那里吗?” 叶满:“嗯。”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宝贝,晚上见。” 叶满脸红,支支吾吾说:“你那里有别人在呢,别乱叫,晚上见。” 电话挂断,叶满松了口气,韩竞没问他为什么走,他就没那么尴尬了。 鲁长安问:“你不是出来找他?” 韩竞:“出来找,还带着你,就等于知道他被拦了,太刻意了。” 鲁长安听明白了,韩竞在照顾那小年轻的自尊心。只是这也太仔细了,这得有多喜欢。 “那件事怪我,”他一口粤语,说道:“我有安排好,同你赔罪,我们现在……去哪里?” 韩竞:“去他要去的地方看看。”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啊……我也会被人这样称呼吗? 叶满背着韩奇奇,脚步轻快地上了公交,然后公交开出去,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觉得难为情又有点快乐。 他在宠物店买了一个背包,把韩奇奇放了进去。 小狗小小一只,乖乖趴进去,就像一朵融化的棉花糖。 公交上人不太多,他挑了靠窗位置,安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来广东,觉得有些潮,有些热,秋天已经来了,这个城市全然被植被覆盖着,好像花树都比北方大几号。 除此之外,他还是很熟悉的,都市几乎都是这样的,高楼大厦、繁华街景、都市丽人。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他想了太多次,大脑几乎被宝贝俩字洗脑了,循环播放韩竞好听的声音刚刚叫他那一下。 他把装着韩奇奇的包放在膝上,给懒洋洋的小狗拍照,又往窗外拍了一张,这个角度能远远看见广州塔,只是确实远远,只是细细一个影子。 他也不在意,两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第五站。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打开看。 “Hello,你来广州了?”一个陌生人发来的,备注都没有,是一串英文字母。 叶满一时没记起是谁,什么时候加的,读了聊天记录,才想起这是那天广西的河里用无人机给他引路那个男生。 那天太混乱,叶满还没好好谢谢他。 “嗯,刚到。”叶满慢慢打字。 男生:“来旅行吗?我可以给你做免费向导哦。” 他帮过自己,所以叶满很客气地委婉拒绝:“不用了,谢谢你,我是来找人的。” 男生:“去哪里找人?” 叶满告诉他以后,对方说:“那你需要向导。” 一个多小时后,转了几趟公交的叶满来到石牌村。 下午三点。 公交站那里有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倚着站牌等候。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脖子上挂着黑色耳机,穿着黑色宽松直筒牛仔裤和白色印花短袖,腰间系着件黑白格纹衬衫,叶满不太理解这种时尚,也不知道这三十多度的天里他到底是冷是热,但默默学习潮人穿搭。 那是个清清爽爽,还有点耍酷的男大学生。 叶满有点局促,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位旅途中一面之缘的男生相处,对方坚持要让他报答,请他吃一顿猪脚饭,这就没法拒绝了。 从车上下来,叶满正纠结着该怎么打招呼时,那个低头发呆的男生忽然抬头,对他招招手:“这里,叶满。” 叶满不自在地走过去,那高个子男生往他背后一看。 “又见面了,奇奇。”他友好地打招呼道。 韩奇奇扒着宠物包,站立起来,好奇地打量他。 “去吃饭吧。”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说:“我请客。” “我还不饿。”男生说:“先去办你的事好了。” 叶满欲言又止。 “忘记我叫什么了吗?”男生并没在意,又报了一次名字:“罗均豪。” …… “所以你是为了信才开始旅行?”罗均豪兴致盎然:“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满拿出信,交给他。 谭英的信只在必要时他才给陌生人阅读过,比如翻译梅朵吉的信时,这封信例外,因为它字太少了,没有什么隐私信息。 “就这样?”两人一起往石牌村里走,罗均豪仔细看信封上的地址,说:“试着找找看吧,难度很大。” 叶满进入石牌村之前并不太清楚这年轻人为什么这么说。 直至下午明亮的天光被握手楼遮挡,他们似从白天走进黑暗,曲折复杂的巷子、狭窄的通道,只走进去几分钟,叶满这个天生方向感不好的就已经找不到来时路了。 “这封信是十几年前的,发信人不一定还在这里住,”男生领着他在狭窄的楼间穿梭,说:“现在这里大多是外地的打工族住,人员流动很大。” 狭窄不见光的角落很潮湿,楼房间空隙只有两层分开,形成通道,二层向上楼距极近,两栋楼之间的人甚至能做到互相握手。 叶满站在其中仰望天空,密密匝匝的高楼间只有一条明亮的线,那是有限的天空。 走进去一段路,叶满就发现这里虽然拥挤但并不混乱,几乎是一个高楼形成的城寨,里面的商铺一应俱全,行人穿着随意、外卖员偶尔经过,很有烟火气。 两个人在这里转了很久,并没有找到十几年前信件上的地址。 叶满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 他打量这个城中村狭窄的街巷里,思索着谭英是否曾来过这里。 风难以渗透这里,阳光无法深入这里,暗淡陈旧的街头,杂乱密集的霓虹灯牌,狭窄不足两米的楼间小道,谭英是否走过这里? 一道穿着冲锋衣的纤长人影从他身边经过,他怔怔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下班的打工人从这里经过,光鲜亮丽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各奔各的小巷, “谢谢你,”叶满说:“我请你吃饭吧。” 罗均豪若有所思,抬头看这地方不大、却足足容下十万人的地方。 “信上面有名字,”罗均豪说:“我们问一下名字试试。” 叶满不想太麻烦别人:“可是这里太大了,要不然吃完饭后我自己来找吧。” 罗均豪:“我还不饿。” 下午六点,韩竞停在石牌村外面,不知道往牌楼里面看了多少次,推门下车。 鲁长安也跟着下去,跟着说:“我们回家里等吧。” 韩竞:“你先回吧,我们之后再聚。” 鲁长安闭了嘴,跟上他,说:“怎么能就这样回去?我平常都见不到你。” 韩竞:“……” 鲁长安跟他关系不错,但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哪来那么单纯的热情。 韩竞没再说什么,第三次给叶满打电话,叶满还是不接。 他下午进来一次,按着信上的地址找过,没有那个地方。石牌村这么多年人群聚集,楼房改造次数很多,找不到很正常。 可叶满始终没联系他,也不接电话。 往里面走了会儿,周围天就彻底黑了,各种小吃正在营业高峰,巷子里人来人往。 韩竞往里面走着,黑眸仔细在人群中扫过,脚步不停地前走。 隔着一座高入天际的握手楼,另一条街,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罗均豪走进一家烟酒店,用口音浓重的粤语说了句话。 叶满听得懂,因为一路上他问了好几家店了,他在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吴敏宜的人?” 店家用粤语回应后,他就退出来。 在这里做生意的有很多外地人,罗均豪只挑本地人问,叶满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人群中挑出本地人的,很是钦佩。 他继续往前走,正好与韩竞是两个方向。 罗均豪是很认真地帮他找人,一路问下去,中间又打了几个电话。 叶满听那意思像是在向人打听这个名字。 “我们村离这里不远,说不定会有人听说过。”罗均豪解释道。 现在天已经很晚了,叶满打算和韩竞说一下,晚些回去。 刚刚拿出手机时,身边两个穿西装裙的年轻女孩经过,时不时看看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叶满没太在意,解锁手机,两个女孩儿停下了。 她们问道:“你们找吴阿姨?” 叶满动作一顿。 罗均豪眼前一亮:“你们认识?” “认识,你们有什么事吗?” 叶满上前一步,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一下她的联系方式?” 两个女孩儿犹豫一下,指指前面,说:“她是我们房东,前面那两栋楼都是她的,你要是想找就去那里找吧。” 叶满:“……” 两“栋”楼吗? 罗均豪陪着逛了那么久,也是真累了,手搭了搭叶满的肩,开玩笑道:“我又帮你一个忙,又欠我一顿饭哦。” 叶满身体一僵,他不习惯跟人肢体接触,想要退开。 同时,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满,怎么不接电话?” 第134章 叶满迅速转身, 圆圆眼睛晶亮地看向前面,五六步外,一家猪脚饭店门口, 一身黑衣的韩竞站在那里, 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微沉冷淡的脸, 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和身边的人, 叶满迅速感觉到了压迫感和危机感。 他心脏咚咚跳着, 下意识抬步向他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住, 看向后面帮了大忙的罗均豪。 叶满:“那个……我给你转账,两顿饭。” 罗均豪:“……” 说完,叶满没再多说话,加快脚步跑到韩竞面前。 “韩竞!” 话音没落下呢, 韩竞握住了他的手。 “广西那件事没来得及道谢, ”韩竞淡淡开口:“有时间吗?请你吃顿饭。” 那语气却很清楚——我们没时间, 请你离开。 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帅哥哼笑一声,一点也没把他放眼里,说:“不用了, 下次吧。” 叶满:“哥……” 韩竞低头对他笑笑, 挺温和的。 叶满扬起笑,正想说今天的成果,韩竞的唇贴到他的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冷冷说:“我说过,要是发现你出轨,就把你扔进无人区喂狼。” 韩竞真动气了, 一口闷气憋到肺子难受。他等了找了一下午的人在这儿跟别人有说有笑,在城中村不到两米宽窄的小路上,俩人靠在一块儿,那股子亲密劲儿格外刺眼。 他这人独占欲太强,这玩意儿不是他比叶满长九岁、成不成熟的事儿,是天生。 类似无人区里的野狼最原始纯粹的领地意识,被划进自己领地内的生物,别人碰一下他都会觉得受到侵犯。 叶满头皮阵阵发麻,吓得喘不过气,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了。 他害怕任何对他发泄脾气的人,那几乎立刻激起了他的防御本能,具体表现在闭紧嘴、含胸、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广州晚高峰,城市交通拥堵,繁华都市灯火通明。 韩竞说了半天的话,叶满通通回答,但客气得要命,韩竞就明白事儿坏了。 韩竞:“饿不饿?” 叶满应激了,自动回复一些有距离的话,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模式:“不饿,你们有事的话把我放在一边就可以,谢谢。” 韩竞:“找到人了?” 叶满:“还没有,但是快了,明天我自己去一趟,您忙您的事就好。” 韩竞试图说些轻松的缓和气氛:“韩奇奇那包新买的?” 叶满进入人机对答模式:“是的,它很喜欢,谢谢关心。” 韩竞:“跟我谢什么谢?” 叶满:“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韩竞:“……” 他被叶满堵得说不出话来。 尽管他一般情况下对待叶满时十分耐心,但今天情况不一样,叶满不熟悉这样的他,自己无意间暴露会让胆小的叶满偷偷后退。 人不是随时随地都会保持冷静的,刚才那小孩儿明显非常年轻,和叶满差不了几岁。他有清晰的危机感,失了分寸。 韩竞冷静下来,调整语气,装得有点疲惫的样子:“我找了你很久,你不接电话,我能不担心吗?” 叶满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韩竞直接切入问题:“害怕我了吗?” 叶满抿唇,这回没敢吭声。 韩竞沉默一下,示弱道:“你换位思考一下,我一直不接你的电话,转眼看见我跟别人靠一起,你不吃醋?当然,我的态度确实有问题。” 叶满别的不行,想象力十分丰富,这么顺着想了一下,画面都出来了,胃立刻抽了一下,幻酸。 “对不起。”叶满终于小声道歉。 从前和人闹矛盾的时候,没有人向他示弱过,从来都是他示弱,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他眼眶有些潮热,心里泛起酸楚,愧疚和感激渐渐涌出来,他喜欢有问题直接解决的感觉,不会抻长痛苦,他喜欢这样的人。 韩竞试图和好,语气故意露出一点委屈:“刚才我态度不好,不应该说那种话,对不起。” 叶满:“不是。” 韩竞指尖一下下敲着方向盘,大脑正高速运转,想怎么让自己对象恢复安全感,就听叶满这样说。 韩竞:“什么?” 叶满抱着韩奇奇,捏着它雪白的毛,鼓起勇气说:“你不信任我。” 韩竞:“我没有。” 叶满肺子有点憋闷,脸涨得通红,终于选择直面问题:“你看见我和别人走在一起就想我出轨了,你都不想别的,就想直接把我扔无人区喂狼。” 韩竞:“……” 后座,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鲁长安憋得脸发红,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不过,前面俩人都顾不上他。 韩竞难以反驳,他对伴侣的占有欲太强,确实反应有些激烈。 韩竞:“对不起。” 叶满:“我有错,里面很暗,我没看时间,以为还早。” 他闷闷说:“他就在石牌村附近的村子住,之前帮过我们,看见我来广州想让我请吃个饭,顺便帮了我的忙,没有别的事。” 他这么认真对待俩人间的问题,语气柔软地解释,让人的心寸寸软了下去。自己确实有问题,刚刚忽略了叶满的感受,对他产生了威胁。 韩竞心里叹了口气,认真自我检讨:“我知道,我反应有点过度。” 叶满稍稍松了口气。 隔了一会儿,韩竞:“我不可能把你扔无人区喂狼。” 鲁长安凑上来,憋着笑说:“就是,这里都是人,哪会有无人区?” 叶满自我阴暗道:“广州有江。” 韩竞:“……” 鲁长安要被这小年轻笑死了。 韩竞也没忍住笑:“我还能把你扔江里啊?” 叶满不说话了。 韩竞温声问:“想什么呢?” 外面下起了雨,雨把世界变得模糊遥远。 “谢谢你能跟我好好沟通。”叶满红着耳朵,用自以为俩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韩竞黑眸闪烁着笑意,真心实意应了声:“也谢谢你理解我。” 鲁长安想调侃两句,忽然又觉得没滋味儿。 他在全国四五个城市都养着情人,哪个都说爱他,相处模式也都各有各的特点,可他现在一对比,觉得不那么对劲儿,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坐在后座若有所思的时候,叶满和韩竞说起了吃的:“猪脚饭很好吃吗?” 韩竞:“我挺喜欢吃,今晚尝尝?” 鲁长安想说自己已经订好餐厅了。 叶满:“我们那儿叫猪蹄。” 韩竞:“这边猪的两只前蹄叫猪手,后蹄叫猪脚。”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废话戳中了叶满的笑点,他一阵乐。小心戳了韩竞的手背一下,说:“前蹄。” 韩竞也忍不住乐了,说:“开车呢,收回你的猪手。” 叶满又笑了好一阵儿。 韩竞:“累不累?买好回去吃?” 鲁长安觉得,叶满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像社会最普通那类人,可看他时也不会有攀附或者套近乎的寒暄,他普普通通不善言辞,但充满烟火气。 或许未必会觉得一顿猪脚饭比不上一顿豪华大餐。 他往群里发了个消息,说见着韩竞和他的人了。 十来个人的群里立刻有人冒泡,问:“怎么样?” 鲁长安把手机搁在自己肥肥的肚子上,眯眼打字:“见过韩老板哄人吗?” 他闷闷笑,打字道:“毫无下限。” “嗨!”前面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就见那青年侧过身温和笑着,腼腆地说:“您吃猪脚饭吗?” 鲁长安一愣。 叶满:“他说您以前很喜欢吃猪脚饭,你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就是吃的那个……” 叶满很笨拙,他说这些是因为耽误了人家时间来找自己,他觉得很过意不去。 “还没吃饭吧?我请您吃晚饭。”叶满说。 他是韩竞的朋友,叶满虽然未必会和韩竞每一个朋友都有交集,但友善相处还是有些必要的。 他不知道鲁长安这会儿在想什么。 鲁长安忽然觉得叶满和韩竞很像。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和韩竞见面时是他服装厂子的生意失败的时候,满身的债,几乎想跳海算了。 韩竞那会儿很年轻,在海边找到他面前,说:“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鲁长安骂他赶紧滚,韩竞并不生气。 他没像叶满一样温和斯文,看上去冷漠锋利,他也是那么说的:“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晚饭。” 时间过了好久,没想到韩竞还记得。 他恍惚了一阵儿,笑着说:“好。” 然后,他在群里说:“是一个人品很好的年轻人。” 晚上俩人是在鲁长安空置的房子里住的,房子很豪华,大平层,装修土豪得叶满直晃眼睛。 他还是铺上了自己的绿色床单,不是怕脏,是怕自己弄脏了人家的地方。 铺好自己干净的绿床单,有了自己的东西,他对这种豪华地方的陌生和不适应也缓和一点,冲了个澡,爬上床。 韩竞在客厅讲电话,他把充满电的手机打开,罗均豪给他发了消息:“你男朋友是不是误会了?” 叶满:“没有,今天对不起。” 罗均豪:“我没关系,就是今天很闲所以找你玩,但你男朋友可能不高兴了。” 罗均豪:“他好像对你没有安全感。” 叶满:“……” 叶满这一晚上没睡着,躺在韩竞身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有很多事情不懂,行走这一路上,他像一个稚气的孩子一样观察这个奇怪的世界,各种人的情感。 他好像一点点看懂了些事,但是当真正让他自己经历时,他又有了很多困惑。 世界上的问题是不间断的,他很少会自己解决问题,只会尽全力模仿周围的人,而当他模仿时,所做的事其实不太发自他的真心,更像一场表演。 罗均豪说的话,叶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韩竞今天确实不太开心。 他想要模仿成熟的人去和韩竞聊聊,但叶满清楚,那只是他在韩竞面前表演,在和韩竞对话之间,真正的自己正在第三视角看着两个人,问题并不会真正得到解决。 他一直都在模仿不同的人做事,他迫切想要放弃这样与世界交流的捷径,因为他不想模仿别人和自己的恋人对话。 韩竞半夜三更是被亲嘴亲醒的。 锐利的眼睛迅速睁开,闪过一丝警惕,但下一秒,他翻身把怀里的人压在身下。 大平层隔音很好,窗帘外是繁华都市夜景、霓虹灯璀璨,珠江堆满星辰宝藏。 大床上没有交谈声,两个人的动作隐藏在夜色里,布料在窸窸窣窣地摩擦,唇分开又贴紧。 很久之后,韩竞低喘问:“这么忍不住?” 懒懒散散,浪荡,不正经。 叶满被他亲得像燃烧一样,浑身滚烫灼热,说:“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你。” 韩竞:“……” 把他亲醒就为这个? 他坐在床上,透过漆黑夜色看叶满,良久,眼底浮现笑意。 他蜷起长腿,手微微握起,抵在唇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广东天气不太热了,但对于北方人来说过于潮湿,昆虫长得像异形。叶满每次出门,看到长着翅膀飞的大蟑螂和背着堡垒爬过街的非洲大蜗牛都会站着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会再计算一次,自己已经在广州待多久了。 第十七天了,听说吴敏宜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十一月份,叶满离开冬城已经是第五个月,以前的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 叶满出来买菜顺便遛韩奇奇,拎着一袋子小土豆往回走,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罗均豪:“还在广州吗?” 叶满抿唇:“嗯。” 罗均豪:“我们在拍照,要不要一起玩?” 叶满:“拍什么?” 罗均豪发过来几张图片,都是精修帅哥图。 叶满潮人恐惧症又犯了:“……” 叶满拒绝:“我还有事。” 罗均豪:“好吧,那我们短视频互关一下。” 叶满搜索了一下他的账号,显示出一个三万多粉丝的帅哥头像,点进去看,各种帅照和cos照片。 叶满明白了,这人是玩网络的潮人帅哥,喜欢和漂亮的人一起玩那类,他一向对这类人充满敬畏。 他默默点了个关注,继续往住的地方走。 罗均豪又私信了他:“你的账号竟然有三十万粉!” 叶满点进自己账号看一看,涨粉那里确实到了这个数字。 前两天还没有,他把越南视频上传后就有了。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关注过,也确实觉得这只是一组数据,不像另一个号那样有意义,可以帮助小动物回家。 他从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长大,黑白电视、大哥大、大肚子电脑、智能机、网购、短视频时代全面兴起。身处社会发展洪流中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开始了网络的狂欢,并将这场狂欢变成耗费生命的一部分。 大学时代他很少刷短视频,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他也不打游戏,因为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 他对这个社会适应永远是滞后的,比如大学才拥有第一部手机,大四才适应网购,大学毕业第四年才拥有自己的电脑……他对短视频号的价值观念也是滞后的。 罗均豪:“我去看看你的主页。” 叶满提着土豆回到住的地方,鲁长安竟然也在。 房东在房子里,让叶满有些紧张。 他关上门换鞋,俩在那里喝茶的人看过来,叶满有些拘谨地打招呼:“那个……我中午做卤味,一起吃吗?” 鲁长安笑着说:“那就打扰了。” 他瞧见那小年轻对他笑笑,然后放下东西,用湿纸巾擦小白狗的脚,擦干净了才放它进来,忍不住说:“直接进来就可以啊,有佣人来打扫的。” 这里确实有阿姨打扫。 叶满第一次见她时吓了一跳,得知她的来意时产生强烈不自在,他不习惯被人服务。 “他习惯了,有洁癖。”韩竞放下茶杯,说:“我帮你。” 叶满连忙说:“不用不用。” 韩竞还是进了厨房,他做卤味的时候,韩竞在旁边做了别的菜。 这段日子都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这里也有健身房,韩竞教他防身术,除了买菜,两个人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叶满的精力会耗尽,比如现在,锅里煮着卤味,他挨着冰箱慢慢蹲下,发着无意义的呆,有时候还是会哭。 他低着头,感受着彩色世界慢慢变成灰色,韩竞调料味突出的饭菜香气可以让他缓解一点,但效果微小。韩竞不吵他,站在一边陪他,那段难过的阶段要慢慢熬。 等他擦干眼泪,韩竞递来一杯西瓜汁,他怔怔抬头,发木的嘴唇轻轻阖动:“老公。” 韩竞低头看他,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蹭蹭他湿润的脸颊,说:“好点了吗?” 叶满不知道什么滋味儿,认识韩竞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陪伴过他。 “嗯。”他觉得自己浑身不知从何而起的疼减轻了一点,接过西瓜汁,喝了一小口。 很甜,很清爽,冰块儿碰撞着,杯壁渗出细细凉雾。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心情变得好了一点。 “小满,”韩竞半蹲下,凝视他的眼睛,说:“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叶满的手有些细微的发抖。 片刻后,他无力地低下头,说:“他们都是骗人的。” 韩竞:“我来找。” 叶满轻轻摇头,抗拒道:“不要,浪费钱。”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轻揽住他的肩。 厨房里飘着香气,中午阳光晒进来,晒在叶满的眼里,他望着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喃喃说:“对不起。” 韩竞慢慢收紧手,把人紧紧按在怀里,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鲁长安一个广东人可能吃不惯他们的菜,西北菜香辛,东北菜重油盐,叶满心细,要给他做几道广东人能接受的,韩竞接过去做了。 鲁长安本来想进厨房聊天的,刚到门口就看见叶满蹲在冰箱前无声的哭,但俩人不像闹别扭,韩竞蹲下去抱他,空气中流动的气氛悲伤又宁静。 直到俩人重新忙碌,鲁长安不动声色离开,装作没来过。 吃过饭,韩竞送他出去,鲁长安私下里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 韩竞说:“谁都有。” 鲁长安:“刚刚……” 话停住,叶满从客厅里追出来。 鲁长安看过去,广东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一路铺到门口,照在那个瘦削青年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他五官精致清晰,气质无害又温和,看起来还有点呆,声画不同步似的。 他手上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两个大食盒:“看您挺喜欢吃这个,拿回去吃吧。” 说完那句话,他才笑。 叶满明明很低落,但笑容很暖,很真诚。 他把自己卤的东西装起来,送给鲁长安,因为午饭时这个很对鲁长安的胃口。 鲁长安愣了愣,双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我很爱吃。” 司机把车开出小区,鲁长安坐在后座,想着今天的事,他对叶满的印象越来越好,同时也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点抑郁情绪。 这会儿叶满在睡觉,他冲了个澡,爬上床,陷入难受的虚无。 韩竞上来,给他捏背,捏了一会儿叶满渐渐放松,睡着了。 下午夕阳满天的时候,叶满醒了。 他跑下床,韩奇奇站起来,跑到客厅,韩奇奇跟着他跑出来,叶满踩着夕阳,从沙发后面搂住韩竞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上,用气音吐出俩字:“宝贝。” 韩竞:“……” 他的目光从电脑上挪开,挑眉说:“你说什么?” 叶满脸发红:“宝贝!” 韩竞耳根子发痒,问:“跟谁学的?” 叶满说:“你啊。” 韩竞:“……” 叶满脸贴在韩竞的肩上,手轻轻垂在韩竞胸前,情难自禁又不太自然地夸赞:“你好帅。” 韩竞被他弄得心软得要命,自己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干脆合上电脑:“多帅?” 叶满侧头看他,说:“在我计划里应该长成你这样的。” 韩竞轻微抽了口气,说:“听说两个朝夕相处的人会越来越像。” 叶满:“你不要像我,我不好看。” 韩竞偏过一点头,慢慢靠近叶满,低声说:“那一定是你没有好好照过镜子。” 第135章 夕阳铺洒在两人的身上, 落在韩竞深色的眼睛里,叶满在那里看见了自己,只是很小很小, 看不清, 像在一个清透的镜子里。 “在你眼里, 我只有一只蚂蚁那么大。”叶满靠近, 几乎趴在他脸上说。 韩竞喉结轻微滚动:“你再看看。” 叶满认真照自己的影子, 对这个幼稚无聊的小游戏乐此不疲,韩竞也乐意陪他玩,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满……”两个人的呼吸相互交错, 韩竞禁不住叫他。 叶满眼神一错,聚焦在他的眼眸上,方才也是看,但看的是自己的影子, 现在看的是韩竞。 心被蛰了一下似的。 他低下头, 忽然咬住韩竞的下嘴唇。 轻轻的。 “喜欢你。”叶满咬着他, 含含糊糊地用嗓子哼道。 韩竞能感觉到叶满正在喜欢他,被喜欢着的人一定是有察觉的,他整颗心都安稳、被填满, 会感觉到被无限贴近, 不孤单。 叶满这段日子每天都要这样说,有时候会说着说着话,忽然冒出来一句, 不那么自然、有些难为情,也让韩竞猝不及防。 韩竞从来不是什么肉麻的人,也没谈过这样甜的恋爱。 “我也喜欢你。”他也一点一点被同化下去。 叶满的发丝染着日落,金灿灿, 明媚阳光,太感染人了。 他把人抱起来,压在沙发上,不管不顾地深深吻他。 叶满吓了一跳,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 韩竞把他的手按在头顶,强制他不许动。 叶满脖子都烧红了,勉强透过一口气,赶忙说:“来人了。” 韩竞动作一顿。 佣人推门进来,每天人机做任务一样准时准点,准备打扫卫生。 她本来是鲁长安雇佣的,在他的家里工作,被临时派到这里。她的工资加了一点,只是这个房子里的客人并不需要她做太多,每天做做饭就可以,有时也用不着她动手做。 她很喜欢这位客人里的其中一个,他脾气很好,会帮她一起做事,每次都会请她吃东西,和她说说话,他还有一只很可爱的狗。 她来到广州很久了,每天会注意避开主人在家的时间,多数时候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感觉很孤独,但每天来这里时心情都会很放松。 今天她进门时,两位客人都坐在客厅里,一个正优雅地喝着咖啡,看电脑。 一位双手捂脸,像是有些疲惫的样子。 她走进厨房,准备给客人准备些果汁,那位她很有好感的客人走过来,腼腆地对她说道:“阿姨。” 她转过身,关切地问候叶满,看到他精神难得很饱满。 叶满从冰箱拿出一盒卤味,交给她,说:“中午做的,给您留了一盒,尝尝看。” 她立刻道谢。 韩竞路过厨房时,两个人正一起说话,很和谐,韩奇奇趴在地上啃磨牙棒。 叶满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被服务的人,他好像没有这个雇佣概念,他的概念里就是自己平平常常认识了一个人,平常友好善待,收到了对方同样的善意。 卤味口味甜咸,恰好受到了她的喜欢,她坐在厨房里吃东西,和叶满聊天。 那样的茶话会过了两个小时,她麻利地收拾好所有东西,告辞离开。 “说了什么?”韩竞从房间里出来,问道。 叶满:“她给我讲了个故事。” 韩竞挑眉。 “这个,”叶满拿着盒子走向韩竞,说:“她带了这个给我。” 韩竞低头看,那是一盒龙井茶酥。 夜风轻轻吹进来,白色窗帘轻轻飘动,房子很大,只客厅开了一盏灯,一片宁静。 韩竞咬了口糕点,偏甜,吃不太惯。 如果是自己,是不会去和一个陌生工作人员产生什么交集,或许话都不会说半句,当然,他也不会收到任何零食。 他察觉叶满正在主动接触这个世界,这有点罕见。 他不动声色观察叶满,青年正坐在他边上纪录笔记。 —— 这是我认识杜阿姨的第十七天,她送给了我一盒龙井茶酥,我很喜欢吃这个。 她和我妈差不多大年纪,性格腼腆、不善言辞。 今天我给她留了吃的,可能因为这个,她多跟我说了很多话,她和我说起了她的家庭,说的时候充满愤怒。 她母亲早亡,父亲再娶,生了个弟弟,她就成了一家子的奴隶。 十八岁时被嫁给大十三岁的丈夫,生下一女儿,二十岁丈夫因遗传病发作死了,独自带女儿返回娘家,被驱逐出去。 一个人拼命工作,拉扯孩子十二年,三十二岁被父亲找到再嫁,丈夫长期家暴,为了保护生命受到威胁的女儿,她冲上去砍了丈夫六刀,致其残疾,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后,她出狱,女儿被她的亲外公嫁给一个家暴男人,多么相似的经历,目睹家暴现场后,她不顾一切冲进去,为保护女儿,她用斧子砸碎了男人的肩膀。 入狱三年,出狱后,女儿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女儿那些年被家暴导致器官衰竭,坚持不了太久了。 女儿不愿意在医院度过最后时间,她开始带着女儿四处流浪。 两个月后,女儿靠在她的肩头病逝。 她回到了父亲家里,纵火烧掉了他的家,父亲中途醒来,逃了出来。 再次入狱。 三次入狱,她已经不愿意再离开那个地方。 但是八年后,她又被监狱驱逐,回到了这个社会。 她带着女儿的骨灰一路往南走,走啊走啊,我遇见了她。 …… 我真喜欢她。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护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她那么勇敢,她一直在英勇地对抗,尽管她才一米五五的身高,尽管她看起来那样瘦弱。 我猜她的女儿一定非常爱她,她一定也是一个充满勇气的人,因为她的母亲给了她底气。 她哭的时候,皱纹夹住了眼泪,顺着梯田一样的沟壑汇聚到了下巴上,然后她一点一点,细细啃着鸭掌,她说她的女儿很爱吃。 我想起自己的妈妈,我曾经想护着她,我想带她离开家,找一个不会挨打的地方。 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阻拦,或跪地拼命磕头让爸爸不要再打她,我亲眼看着她满脸的伤,听着她哭着控诉爸爸的暴力。 我心疼她,告诉她爸爸是坏人,我会带她离开,她却一脸责怪地尖锐说:“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早该明白的,我永远带不走她。 我这一生都不会感受到她带来的庇护与安全感。 妈妈和妈妈是不一样的。 我真是喜欢杜阿姨,可她不是我的妈妈,我也没办法减轻她失去女儿的痛苦。 我不做那份卤味就好了,惹她哭了,可她对我说了好几次谢谢。 我做了一件又坏又好的事。 —— 叶满佝偻起来,弯腰,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 “哥,”寂静的客厅里,叶满的声音响起:“她给我唱了一首歌。” 韩竞:“什么歌?” 叶满嘴唇哆嗦了一下:“很诡异的一首歌。” 他努力回忆,事实上那歌曲给他的强烈印象不需要太费力就让他轻易想起。 “爹啊,娘呀,人家屋里有杀人的刀,有煮人的灶……你下贱的女儿,在人家脚下踩,在人家手中捏……你逼着活人,跳进死人坑。” 韩竞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再次看向桌上那个不起眼的保姆留下的点心。 如果像他想的那样,那她应该是相当厉害的一位女性。 “这是哭嫁歌。”韩竞说:“以前在路上跑时遇见过哭嫁风俗,听过类似的歌。” 叶满:“……哭嫁歌?” 韩竞:“她能从过往生存环境挣脱出来,一定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叶满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走这一路上,我见过了好多不同的人生,你以前在路上是不是也这样?” 一直无声注视他的韩竞:“嗯。” 叶满说:“你会不会因为别人的经历感到难过?” 韩竞说:“不会。” 叶满眼睫扇动,放下手,转头看他。 韩竞与他对视,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修行。” 叶满一怔。 韩竞:“每个人的人生都只能自己度过,无论好坏。” 叶满不是第一次听韩竞这样说,现在他好像完全理解了。 就好像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经历痛苦和孤独,他也没办法代替别人去走完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 “我还是觉得大部分女性一开始出生在这个世界就不公平。”叶满轻轻说:“就像一直处在斜坡上,杜阿姨是这样,我妈、姥姥也是这样。” 他有些着急和无力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们好像生来肩上就扛着那些工作的,要每天做饭家务生儿育女等等等等,因为生来就扛着,所以这些工作是隐形的,没人觉得会累,在那些工作的上面,她们还得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这才算有价值,再在那基础上,还得做出比男人更大的成就,才能得到认可、获得一点公平。” 韩竞撑着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这个坡不是自然有的,是积年累月被一点点踩出来的。” 叶满呆呆地说:“如果把坡填平就好了。” 韩竞说:“好。” 叶满一愣,随后目光奇异地看他,韩竞并没有反驳他,而且还在赞同他。 要是自己以前的一个朋友肯定会说那是“你给捐点钱呗”、“我们也很辛苦,别说这些消耗我们的精力”、“别太圣母了行吗?” 他会习惯性反驳叶满的每一句话。 韩竞真好,无论他说了什么大话都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抵达一样。 “饿了,”半晌,叶满终于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说:“你饿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韩竞收敛神色,懒洋洋地说:“腿麻了。” 叶满坐近一点,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双爪捏捏。 下一刻,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叶满猛地跌进他的怀里。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他还没从刚刚的惊吓里回过神来,韩竞粗犷硬朗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没有任何语言沟通,叶满垂下修长的脖颈,对着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亲吻的时候,悸动得呼吸都在颤。 韩竞呼吸也有点重,一偏头,捉住他的嘴唇。 那个吻开始得充满被吸引产生的欲望,结束时变得和缓、缱绻。 叶满眼里有一点点水光,他低着头,抿抿唇又松开,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韩竞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为什么?” 因为亲得好舒服,忍不住想象了不同年龄的你亲我时的样子。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随口说:“就是想看看以前的你,但想想,那时我应该是个小孩儿。” 毕竟他们差九岁。 韩竞:“……” 韩竞这一晚上都有点寡言,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发消息,挺忙的。 车在石牌村停下,叶满拿着信走进去。 晚上八点多,这里仍然很热闹,理发店里有人在剪发、超市有人在搬货,外卖员带着炸鸡匆匆从污水流过、油渍淌出的怪物肢体影子上踩过。 叶满躲避过一辆电动车,但躲避空间很小,这里的路很窄很窄,仰头看,握手楼之间几乎毫无空隙。 他又往里面走了大概五分钟,出现了一家营业的猪脚饭店面,透明橱窗里面的男人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忙碌着。 这么多天了,这里终于开张,叶满有些紧张,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您好,”他隔着玻璃,从小小窗口对里面的人说:“请问这里是吴敏宜的店吗?” 里面的男人擦了他一眼,那双沧桑的眼很冷、很凶,让叶满一刹那被冻住了。然后男人继续剁猪脚。 笃、笃、笃——频率机械而冰冷,刀光闪烁,煮得软烂的猪蹄应声粉碎。 配上他那不带丝毫情绪的眼,让人有种杀人魔即视感,叶满头皮发麻,他想象力丰富,已经在脑子里演电影了。 “租房?”男人沉沉地开口问。 “不、不是,”叶满一抖,赶紧拿出信,像一只诚诚恳恳的乌龟揣手举起,老老实实交代:“我、我想问问……” 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欠身往玻璃外面看,仔细看。 外面如寻常一样行人穿梭,电动车嗖嗖地穿街过巷。不寻常的是,一个北方口音的青年来到他家的店门前,拿出了一封老信。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爱人的,他无比熟悉。 他立刻知道这是写给谁的信,她的爱人只给一个人写过信。 ——谭英。 “老婆,你过来一下。”男人向后面喊,说的是粤语。 叶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里面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有些胖,其貌不扬,但看起来很面善,比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和善太多。 叶满下意识站直身体,开口道:“您好,请问您认识谭英吗?” 一脸疑惑走过来的女人明显愣住,随后上下打量叶满,隔了会儿,开口道:“你是她什么人?” 叶满:“我……不认识她。” 这是一家夫妻店,俩人经营着猪脚饭,收租,如果是租客来吃,他们会给打个折,不大的店里拥挤地摆着五张桌子,有两个客人在吃饭,很清净。 叶满局促地坐在最里面的实木茶桌前,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回头,冲找过来的韩竞招招手:“哥,这里。” “你的朋友吗?”吴敏宜泡着茶,说道:“请坐。” 桌子不大,上面摆了茶具,茶香扑鼻。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那个剁猪蹄的男主人也过来坐下,摘了口罩,叶满看见他右脸上,从嘴角到颧骨那条粗长狰狞的疤痕。 太触目惊心了,叶满甚至怀疑,他的脸是否曾经被人用刀完全豁开过。 但除此之外,尽管年纪大了,叶满也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模样不错的男人。 他坐在女人身边,不说话,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四人相对而坐,叶满很不自在,因为他和那个男人正好面对面。 茶被放到面前,叶满连忙拿起来,喝了一小口,遮掩自己的紧张。 “原来是这样,”女人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叶满,笑着说:“刚刚还以为你是她的儿子呢。” 叶满:“……” “阿祖,他们长得有点像对吧?”她跟丈夫说:“很靓。” 叶满的脸越来越红了,握着茶杯假装喝水。 男人摇摇头,说:“忘了。” 吴敏宜叹了口气,说:“是啊,你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也就是说,他们后来也没再见过谭英吗? 吴敏宜把信放下,说:“你买到了谭英的信,想要还给她,所以一直在旅行,对吗?” 叶满觉得自己很冒犯,他说:“因为觉得这些信不会是她卖掉的,看到这些在市面上售卖,觉得很不好……我刚刚好什么事都没有,就想着还给她……” 吴敏宜:“谭英不会卖信的,她是个很重情的人。” 叶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本来这场旅行的理由是有些牵强的,但这一路走来,我找到了几位写信的人,又被他们拜托了些事,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找下去。” 吴敏宜给叶满喝空的茶杯里倒水,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和我联系了,我知道这封信她不会收到,只是想要告诉她这个消息,无论她知不知道。” 叶满一怔,这是第一个,叶满遇见过的谭英有明确告别的人。 叶满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清香茶水泛起涟漪,茶雾氤氲起晦涩湿气。 “老板娘,我们结好账了。”门口,有客人打招呼道。 吴敏宜应了声,放下茶壶,说:“那时她的肝肾功能出了问题,变得很瘦,常流鼻血。” 叶满下意识追问:“很严重吗?” 他语气有些紧绷,一路走下来,他对谭英的感情不知不觉中变深。 “不知道,”吴敏宜摇摇头,说:“她并没有告诉过我,我想带她去医院治疗,但她只想去她说的很远地方。” 叶满:“那是哪里?” 吴敏宜:“我猜她应该没有一个确切目的地。” 叶满:“……” 她也不知道。 寄出一封明知不会被接收的信,那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叶满失神地说:“她因为病了,所以离开。” “只是一部分原因。”吴敏宜说:“那时她遇到了一件事。” 叶满:“一件事?” 吴敏宜把他刚刚喝光的茶水再续上,说:“你应该已经大概清楚她在路上的原因了吧?” “我……不太确定。” 叶满捧起茶碗,韩竞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被拐带的孩子吗?”叶满小心地问。 吴敏宜:“嗯。” 她说:“谭英一直在寻找被拐的孩子,有时候是路上看到寻人启事,有时候是孩子都家人委托,后来她也赚了些名声,开始专门有人找她,希望她把丢失的孩子带回家或者帮助走失的自己找到家,给付报酬。” 叶满攥紧茶杯没放下,说:“只有她一个人吗?” “她一向独来独往。”吴敏宜笑笑,有些骄傲的口吻说:“截止我最后一次见她,她一共找回了近百个孩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被拐卖的女人。” 叶满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谭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她太强大。 他见过了谭英的爱情、友情,她的身世、她的美好品格,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谭英为什么一直在路上,清晰了她一直以来前行的方向。 “她……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做这些事吗?”叶满喃喃说。 “你知道了她的身世?”吴敏宜开口道。 叶满有些局促地说:“偶然听到的。” 吴敏宜:“有这件事的原因吧。” 叶满一怔。 吴敏宜:“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家,但是她不知道那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她帮着别人团聚的同时,也在找自己来的地方,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叶满心里泛起一丝喜悦,迫不及待地问:“她找到了家人?她现在会不会回自己的家了?” 吴敏宜看着他,眼底有些不忍,就像看到曾经那个充满期待想要回家时的朋友一样。 “她不可能回去。”吴敏宜说。 叶满:“为什么?是她的家人……” 吴敏宜:“她的家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了某种残忍真相,猪脚饭店里又来了客人,那个男人影子一样站起来,去做猪脚饭。 吴敏宜肥胖的脸上挂着无奈,继续道:“她找到了家,也回去过。” 叶满:“那……” 吴敏宜语气略带嘲讽:“那时她的爸妈已经六十几岁,她的两个兄弟各自成家,有了第三代,全家和睦富裕,最小的弟弟那天刚好结婚。” 第136章 叶满微微皱眉, 他听出一丝不对劲来。 吴敏宜:“她以陌生人身份拜访,那家人招待了她。筵席上,有来参加婚礼的人告诉她, 除了被遗弃在车上的她, 那对夫妻还生了两个女儿, 卖掉一个, 还有一个身体弱卖不掉, 被扔在山里,发现时已经断气了,大概因为谭英是最大那个, 他们还不知道孩子可以卖,直接扔掉了。” 谭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来路,她发现,来路如此不堪。 叶满难以想象她在那一天是什么样的心情, 只是觉得心疼。 吴敏宜:“她不是一个会听别人的话就进行判断的人, 还是去找了她的家人, 亮明身份。” 叶满:“然后呢……” 吴敏宜:“她家里人抱着她哭,哭得情真意切。” 叶满眸光微动。 吴敏怡说:“她在家里住了三天,她父母一直打听她有没有结婚, 第三天就有一个男人上门, 说是已经给了彩礼,来提亲。” 叶满心脏一阵阵发麻,把茶杯里的水猛地灌进嘴里, 试图缓解自己的浓烈情绪。 吴敏宜又给他续上了。 “她不愿意,她家人就不像她家人了,把她锁在家里,让一个个男人透过门缝儿相看她, 当面聊价钱。”吴敏宜冷笑一声,说:“他们不知道谭英,谭英那个女人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遇见的哪个角色不比他们狠?” 对啊,叶满心情顿时舒畅,那可是谭英啊,她强大到没人能控制她。 那个刀疤脸“阿祖”走回来,又坐回原位置,叶满紧张之下,又端起茶杯喝,但仍然无法冷静说话。 “她失望了,所以停止上路。”这时韩竞开口。 叶满看向他。 吴敏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她帮很多人回家,那上百个儿童妇女里面有好结局的只占一部分。还有一些……” 叶满有些逃避,不敢听她下一句话,但是他的坏预感一般会成真。 “一些家里已经没人了。还有一些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渐渐忘记了、有了替代、不再期待。或者是家人期盼回去,但他已经把买家当成亲人,或者是孩子期望回去,但残了,家里人转身就走,不要了。又或者,哪一方找到了,已经死了,这样找到了也是折磨。”吴敏宜说。 支撑着的希望破灭,以为的港湾其实是虚无,叶满太理解那种感觉,以至于长久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吴敏宜说:“可这些人她也不会放弃,也要尽可能帮着。” 那……她该多累啊? 这个猪脚饭店老旧,不知开了多少年,客人来来去去,记不清脸。 叶满仿佛也看见一个看不清脸的秀丽身影走进来,坐在他不远的地方,低头吃饭。 这一次她变得很瘦,吃东西也没那么热情,身边放着巨大的背包,她要去远方了,与朋友告别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候谭英在想什么呢? 氤氲茶雾里,韩竞在和吴敏宜寒暄,简单说着这一路他们的经历。 叶满的眸子渐渐失焦,他走神了,觉得自己分离出了另一个自己。 他看到自己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背后。 “嗨,”他说:“我叫叶满。” 女人说:“你是谁?” 叶满说:“我一路跟着你来。” 女人背对他说:“你该走你自己的路。” 他知道了谭英的选择,她和所有人断了联系,去了远方,是不想被人再找到、打扰吧。 他或许不该继续走了。 “小满?” 韩竞叫了他两次,才把他从发呆中叫醒。 他茫然转头,韩竞低声说:“你很渴吗?” 叶满:“啊。” 他反应了一会儿,摇头,小声说:“没有啊。” 店里来了客人,刀疤脸又去了厨房,吴敏宜正烧水,准备冲泡茶叶。 叶满的肚子里已经全都是水了,从坐下到现在至少喝了五六杯。 韩竞观察他的脸色:“看你一直在喝水。” 叶满跟他说悄悄话:“倒了不喝不礼貌。” 韩竞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唇角轻微上扬,看上去想笑,又忍回去了。 韩竞:“广东这里是喝了不倒不礼貌。” 叶满懵了,那样不就循环了吗? 可韩竞的也喝完了很久,没人给他倒啊。 大概加班的打工人都下班了,这会儿店里客人多了起来,说话声音有些吵。 韩竞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微微倾身,到他耳边私语:“一会儿她再倒的时候,你食指和中指并拢叩桌两下。” 叶满想起来,刚刚韩竞也这么做过,他还奇怪了一下,以为他在这里待得无聊。 吴敏宜再给叶满倒茶时,叶满有些紧张地依照刚刚韩竞做的,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次之后,吴敏宜果然没再给他倒茶。 “这封信……”吴敏宜再次拿起信,有些晃神,开口道:“那时候阿祖回来了,我想我得告诉她,没有她我们不会有现在。” 写信的人主动提起他们的故事,这已经是第四位了。 除了已经离世的梅朵吉,和医生、小超市老板、苗医生,他都曾经听过他们的故事,仿佛时间过去这么久,谭英的老朋友们仍在原地等着她,感情依旧。 他惊异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可以连接的如此紧密,他万分羡慕。 他从拉萨出发,想去信里不就是这个原因吗?想看一看什么样的人会被这么人多爱。他也开始渐渐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触碰到了那些曾对他而言只存在定义里的情感和坚守。 谭英并不是像他曾经想的那样的出身,他曾想,她一定是一位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她在那个年代也识字、会写诗。 直至现在,叶满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人是否会拥有美好的感情、是否被别人惦念、是否强大自由与他的出身环境并无绝对因果关系。 一个人也可以强大,也可以游历,也可以帮别人、找自己。 他不该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各种短缺与不完美。 他从未见过谭英,但谭英好像时时刻刻在教导他,一种无形的力量牵着他看到些东西,更深刻理解自己。 他起心动念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变了。 “第一次见她时我才十七岁。”吴敏宜就着杯中茶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样,良久,喃喃说了一句:“嗰阵仲好靓。” 叶满听不太懂粤语,但大概猜得到意思,他在夸赞她漂亮。 “她在广州住过一阵子,租房子,就住在我家隔壁。”吴敏宜恢复普通话,广普口音有些不分卷平舌和前后鼻音,但听起来很好听,她看着走过来的老公,弯唇说:“他那时候十九岁,长得很帅哦。” 叶满不难听出她语气里的爱意和依恋,叶满看向那个刀疤脸,在他眼里同样看见了温柔。 他们感情很好、很自然。 并不会像爸爸对妈妈说情话那样,让叶满感觉浑身不适,恨不得当场逃走,但对明目张胆的表达爱意有些不自在的叶满还是挪开了视线。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吴敏宜问。 “唔敢唔记得。”男人揉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这话时,脸上的疤痕也变得温柔。 在叶满面前,泛黄的旧事再次被翻开,他一次次进入有谭英的世界,仿佛录像带倒带,刻在那个时间里的故事重新演绎。 在很多很多年前,谭英曾来到这里,那是叶满刚来这个世界不久时的事。 —— 我在广州找到了第五封信的主人。在这里获取了一些关于谭英的事,这让我一夜都没能安眠。 她曾在千禧年前后来过广州,并在这里租了个房子住下,就在吴阿姨家隔壁。 1994年至2000年间,大量外来人口入住石牌村,原住户拆掉自己原有的住宅,建起四五层的小楼,进行出租,收取租金。 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随之而来的就是严重治安问题,楼房之间距离非常近,太阳晒不进来的角落滋生细菌与老鼠,污水横流。 住在这里的人几乎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钱贴身带在身上,避免盗窃情况发生。还有一些罪恶在更深的阴影下,一线蓝天的狭窄通道里消防车都进不来,一些人也隐在阴影里,出不去。 —— “我那时经营了一间发廊,就在这个地方,”吴敏宜指了指这家猪脚饭店,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你现在也很靓女。”男人用方言说道。 叶满忍不住轻轻弯唇。 吴敏宜咯咯笑起来,嗔了老公一眼,说:“他那时□□,经常来我这里剪发,不爱讲话,如果有人在,他就坐着等,我认得他,但一年多,我们都没有说过太多话。” 叶满问:“为什么?” 吴敏宜调侃道:“对啊,为什么?” 叫阿祖的男人不说话,低头坐在那里,像一条沉默寡言的影子。 大概是因为十八九岁少年初次动心时的害羞腼腆,还有那么一点非要装出的酷和拽,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介意自己的身份,种种缘由导致了那样漫长一段光阴里,两人无声的对白。 理发店的姑娘父母过世了,留下她和哥哥,哥哥早早结婚。 她和哥哥一家关系不好,但没办法,还是得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哥哥改了爸妈的房子出租,她自然没有钱收,只能重开了爸妈的理发店,赚钱养自己。 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来自五湖四海,来理发的人有时候她都听不懂他们讲话,除了哥嫂有时来找她的麻烦,打砸谩骂外,她的生活很枯燥。 唯一一点不一样的就是,他又来了。 穿着宽牛仔裤和灰短袖,那么短一截儿袖子也挽起来,露出强壮的肩头,像香港明星。 他那头发不用修了,三七分的头发,额头被遮一部分,又精神又酷。 他坐在粉红色沙发上,微低着头,沉默寡言。 一直到店里的客人都走了,她叫他一声:“喂,你过来吧。” 他站起来,在椅子上坐好。 理发的姑娘拿起剪刀,在他的发梢上修了修,落下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碎发。 理发店里很安静,外面七彩光滚动的光在镜子里一闪一闪,照着他脸上的伤。 她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慢慢地给他理好头发,他放下钱,离开了。 夜里她关了店回家,她住的地方是哥哥改的出租房,她住了一间很小的。 买完晚饭,她瞧见一条狭窄的巷子有人在打架。 是一群混混在打一个男人,她没敢多看,匆匆走过,却无意间看见了那个客人。 他在一群混混中间,手上握着棍子,狠狠向躺在地上的人砸下去,她听明白了,那些人在追债。 她看到了那个被打的人,她认识,是附近住着的一个吸毒的渣滓,把家里的东西都卖掉了,妻子孩子每天过得很惨,几乎没有生路。 她恨极了这种人,站在巷尾向那里张望。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早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他不知道这件事,立刻偏过头,怕她看到他的脸。 从那天开始,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过她的店。 …… 叶满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们此生过半了,可仍像年轻人谈恋爱那样,爱脸红、有活力。 刀疤脸闷着头喝水,叶满忍耐不住好奇,鼓起勇气问:“为什么、做那种工作?” 他淡淡说:“我是孤儿。” 叶满心里的愧疚迅速涌出,他问这个干嘛啊?话伤了人。 但好在那人没介意,他说:“做那个赚钱多。” 吴敏宜:“他没有家人,我也没有。” 叶满:“……” 他应该闭嘴的。 …… 那天之后,那个少年很久没来她的店。 她也没有去幻想什么,生活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很快她就把他忘了。 那年冬天,她的隔壁搬来一个房客,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不像外面城市里那些靓女一样浓妆艳抹、穿着精致,是一种充满野性与不羁的美。 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英气的眉毛斜飞入鬓,眼睛亮而锐,喜欢用皮筋固定长长的头发,露出一张鹅蛋脸,大概比她高一个头,一米七上下,四肢匀称而有力量。 广州,南宁,苗医生描述她的时候,说她——“黑、眉毛很长,鹅蛋脸,长得漂亮,看起来就倔强机敏。” 我一点一点拼凑着谭英的模样,终于从她的背后绕到了她的面前,我填补着对她印象的空缺,就像挥开大雾,终于追到了她的面前,可我仍发现我看不清她。 我与她对视着……理发店的少女与她对视着。 然后双双面无表情,打开门,回了各自的房子。 冬天快要过年那会儿,他又来了店里,穿着一件黑色皮衣,格外时尚漂亮,惹得几个来店里烫发的包租婆不停看他。 她叫他过来坐,仍像以前一样修剪头发,只是没再说话,也没多看他。 她的动作很快,剪完把理发布拿开,他站起来付钱,走到门口。 他停在那儿,她也不知道是他想说点什么还是等人,一群混混飞跑过来,笑着揽住他的肩,他们就吵吵嚷嚷走远了。 哥哥又来找她的麻烦,他们这次更加着急,像是很缺钱,火烧眉毛似的。 哥哥更瘦了,皮包骨头,眼里戾气很重。 他甩了她一巴掌,她抄起椅子往他身上砸,店里的客人跑光,镜子支离破碎。 她把他赶跑了,然后坐在店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 那时她才十七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步履维艰。 她想,干脆去卖算了,不剪发了,反正做这种事的人多得很,那些见不着光的角落里,浓妆艳抹的女人多的是,不一样赚钱嘛。 她关了店门,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 她在阴暗潮湿、仿佛耗子洞一样的巷子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把一个比她高大健壮太多的男人按在墙上,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她把那把刀贴在男人□□,微仰着头,淡淡对那个面色惨白、不停发抖的男人说:“不是想要花钱睡我吗?不要你钱,舌头和下面,选一个留下。” 她躲在角落里看,看那个男人恐惧到极点的样子。 “你、你敢……” “嗷!!!”一声惨叫,血从男人的胯间滴滴答答淌下。 她眼瞳不停收缩,亲眼看见那女人的刀在男人大腿里侧割开深深一道口子,男人疼得摔倒在地,不停地抖,抖出一滩血和尿。 没人能想象那一幕带给一个十七岁女孩儿的冲击,她想,这些东西这么恶心肮脏、软弱不堪,凭什么要在他们身底下讨生活? 她在那个女人出来前偷偷跑掉了,跑回家,缩起来沉沉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了夜里九点多,天黑了。 事实上,这里楼间距太近的缘故,她也分不清是天亮天黑。 走廊里有吵闹声,她迷迷糊糊下床,走到门口,还没碰到把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咣啷”一声巨响,门狠狠摔到墙上,又反弹回来,一只手扶住铁皮门,她看清了门后那张阴郁猥琐的脸。 可她的注意力却被他身后的人吸引了,是他,他是这个人的小弟。 门口围堵着那群讨债的人。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矮胖猥琐的男人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扯下她晒着的贴身内衣,放在鼻间,深深闻、他吸的气息很长、表情陶醉,让人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恶心透顶。 “你哥跑了。”他说:“我们只能来找你要钱。” 她又惊又怕,僵直脊背说:“我和他没有关系,你去找他老婆。” 他在她干干净净的床上坐下,笑嘻嘻说:“他老婆孩子也找不到了,只能找你,我也是刚知道,你老豆老母把房子和店都留下给你了。” 她不知道这回事,哥哥没让她见爸妈最后一面,遗嘱她也没见过。 “他溜冰欠了很多钱,抵押了这里,老板收不到钱,我们只能来找你了。”那男人踢翻一个凳子说道。 那人这样欺辱她时,他就在门口站着,流里流气靠墙,一声不吭。 她看也没看他,这些软弱恶心的东西,不配她看。 “我没有钱,也不知道房子的事,你们出去,否则我报警了!”她强鼓着勇气道。 “别急哇,小妹妹,”那矮胖男人龇牙一笑,拍拍床边位置,说:“过来,我们好好聊嘛。” 他眼神里冒着精光,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说:“你好好陪陪我,说不定钱就不用还了。” 门□□发出一片哄笑,她没回头,不知道他笑没笑。 她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那是极度羞怒的表现。 但她还有一点理智,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跑。 她当机立断转身,往门口冲,她看到那个常来理发的男人就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她仍没正眼看他,跑到他身边时,身后的男人冲上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把她向房里扯。 他把她摔在床上,说了句:“阿祖,关门。” 门关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那些人的视线被关在外面。 她在那一刻坠入炼狱,那时候她没想着有人可以救她,她脑子里想的是隔壁女人。 如果是她,她不会这样认命的,她没和她说过话,可她就是知道。 她拼命挣扎,向门口烧菜的地方跑。 那人戏谑地看她,像猫逗老鼠一样,他走过去抱她,却冷不防一把刀出现在她手里。 他立刻怒火中烧,劈手打在了她的手臂上,刀到了他的手上。 她是个没成年的姑娘,没有打架经验,体力也不行,她不像谭英,拿着刀也未必能伤人,却反而容易自伤。 他握着刀,阴沉沉道:“别给脸不要脸!” 她像头蛮牛一样,狠狠向他撞过去,男人被他激怒了,扯住她的领口。 “滋啦”一声,衣服碎了。 她惊惧到了极点,一脚踹到他的□□,拼命拉门,意料之外的是,门轻而易举开了。 门口围堵着的人散了,只有那个常去她店里理发的混混站着。 第137章 后面那个人被她激得理智全无, 握着刀冲上来。 她被一把拉到外面,接着,那个混混抬腿对着那人心口踹过去。 “快跑!”他终于主动跟她说一句话。 她惊惶地向楼下跑, 可被他支走的混混摇摇晃晃走得慢, 听见声儿一抬头, 忽然看见了她, 意识到不对, 立刻返回。 她只能跑回来,退到自己门口,那个穿着新皮衣的好看的男生, 被压在身下狠狠地打,血从口里吐了出来。 那人力气极大,比一般人大很多,又常年混社会, 下手狠, 她意识到, 他打不过他。 她冲进房子里,去帮忙,那人一把抓住她, 把她扔在床上, 然后扑上去亲她的脖子。 他从地上爬起来,去拉开他。 那人又继续打他。 走廊里都是跑动的脚步声,催命似的, 她的耳边轰隆隆响,眼前的人像虚影一样晃动。 太混乱了,太混乱了,全世界都在动荡, 她看见那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拿着拿把刀,从他的嘴角开始,慢慢划着他的脸,就像割开一条鱼的腮一样。 他那么好看,他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好看。 血,全是血! 她哭着去救他,那恶心的男人扔掉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老大!” “老大!” “快走!差佬到了!” 那群混混在门口停下,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屋里的景象。 那人怒火把理智熬干了,还非要跟她没完没了。 她被压在床上。 她以为自己完了,可倒在地上的人又站起来了。 他从后面抱住那个他叫“老大”的男人,想要拖住他,拖到警察来。 那人没料到他会起来,猝不及防,脚下一空,向旁边歪去。 “砰——” 那人倒在桌角,血从他的后脑缓缓淌出,他的眼睛还是愤怒的,没合上。 “老大!” 门口的混混惊叫着,要冲进来,她跑过去用瘦弱的身体挡在他身前。 “你是谁?” “啊!” “你他妈的……”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出现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她一拳砸在混混脸上,到了门口,看清了里面的场景,眼眸微微一暗。 “人命官司,”她森冷道:“你们谁想沾?” 这话好像一下点醒了那群只会跟着瞎起哄的乌合之众,顿时也顾不上被打,鸟兽一样散了。 她走进来,蹲在那个死人的面前,丝毫没有恐惧,手指在他颈侧摸了摸,很冷静地说:“你们想怎么办?” 这是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警察到的时候,只有谭英。 她配合警察调查,很快被放出来。 谭英在一个废弃码头的旧船上找到了俩人,那会儿那年轻男人的脸已经被缝起来了,样子触目惊心。 “谢谢你,姐姐。”她说。 谭英把药扔给他们,说:“警察找不到这里,放心。” 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上着上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给她擦,碰到的时候又害羞似的收回手。 谭英看在眼里,扔下一款钱,说:“房东找不到了,这个月房租给你。” 她仰头看她,淌着眼泪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人说:“谭英。” 她把她记在心上,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一个星期后,她偷偷买了车票和一堆东西,和他一起到了车站。 谭英来送他们。 看着这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她神色复杂。 那小姑娘眼睛很亮,她笑着说:“谭英,我要和他离开了。” 谭英盯着他俩,说:“以后怎么办?一直躲吗?” 那年轻男生低下头。 小姑娘说:“我和他一起,会互相照顾的。” 谭英只对那男生说:“往那边走十步就有警察,你去自首吧。” 吴敏宜浑身僵住。 谭英说:“过失杀人,判不死你,起码见光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们走不走,她都不干涉。 …… 阿祖走向了警察,小姑娘站在原地看他。 法院宣判入狱,她在庭上看他。 他进了监狱,她隔着窗看他。 后来,她没再去看他。 …… 他在监狱里等,等那个理发店的姑娘来找他,那时已经过了三年,监狱里的人说,她不会来了,她肯定谈恋爱了。 他想,她会谈个什么样的呢? 他进监狱五年,五年里,只能看着天空飘过的云缓解孤独,他无父无母,在这世界上没有亲人,他想着,等出去后,也不会有人接他。 后来,他也偶尔想想她,只想想,不提,他烦那些人说她谈恋爱了。 他出狱后,去看看她,看看她就离开。 出去后,就离开。 他出狱那天天气很好,铁门打开,狱警说着那些例行的话。 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提着包走出去。 空荡安静的监狱门口并非一无所有。 一个胖姑娘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裙子,风吹着裙子飘啊飘,像天上的云。 她变了模样,他的脸有长长的疤,他们站在监狱门口,互相望着,然后一同笑起来。 笑着笑着,哭了。 他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像两块碎玉合在一起,完整了。 她把他带回家,他就再没离开。 —— 叶满听到这里时,实在想哭,又怕被人看见。 他拿起韩竞的半杯茶,喝下去,一口的咸涩。 “我那两年生病了,吃了很多激素药,胖起来很难看,不敢见他。”吴敏宜笑着说:“他回来那天,我写信给谭英,我知道她不会收到,可我想告诉她,没有她,我们没有今天。” 选择就是一瞬间的事,命运的轨道去往哪里,也只是一念之间。 叶满深吸一口气,说:“谭英最后一次和你见面,没有提过她会去哪个方向吗?” 吴敏宜摇头,说:“但她捡了一个孩子,四岁左右,他在街上流浪,住在公园的垃圾桶旁,捡纸壳当房子,像一只小猫一样。” 她叹了口气,说:“那年夏天很热,谭英最后来找我,我陪她在公园散步时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很奇怪,只要有人带着孩子经过他就跟上去,在旁边跟着走一段,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那家人都孩子。直至孩子家长们觉得他很奇怪,抱着孩子跑掉他就停下,转头看到别的家长带孩子,他还是一样跑过去,看起来又像那家的孩子了……路过的行人说,他已经在这里流浪半年了,谭英就坐在那里看了他整整一天,直到黑天,公园里的人都散了,他一个人走到垃圾桶边上,小小一个,钻进了自己搭的那个纸盒房子。谭英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带着他离开了。” 叶满被这段话说哭了,他老是控制不住流眼泪,轻易难过,轻易动容。 他仓促地避开人,转头擦掉自己的眼泪,猝不及防和韩竞对视。 韩竞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 谭英似乎常常接触边缘群体,那个孩子被她带到哪里了?她是不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很多疑问,吴敏宜已经没法解答了。 她没再见过谭英。 夜已经深了,店里的客人渐渐变成一些清洁工、体力劳动者,阿祖又去忙。 他们虽然收租可以赚到很多钱,但仍经营着这家餐厅,经营着烟火气。 叶满仿佛看到了这里以前的样子,那间理发店,十来岁的少年和少女,旧色的阳光,无言的对白。 滴滴电动车声打破了他的幻觉,他往旁边退开,让路。 吴敏宜递给他一个盒子,温和地说:“看你很喜欢这个茶叶,拿一点回去喝吧。” 叶满:“……” 阿祖走出来,手上提着个袋子,说:“带回去做宵夜。” 不知不觉他们待了这么久,已经十一点钟了。 叶满连忙拿钱,说:“这个多少钱?” 那个脸上狰狞着疤痕的男人说:“谭英的朋友,不用钱。” 叶满何德何能能被当成谭英的朋友,他万分惭愧。 吴敏宜挽着老公的手,惆怅道:“来这店后,我总是幻想,有一天她能看见灯光走进来,我请她吃饭,说说这些年的事。” 她跟叶满说:“她没来,你来了也是一样的。如果你找到她,告诉她回来看我。” 叶满和韩竞离开了猪脚饭店。 走出几步后,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飞奔过他们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猪脚饭店。 “爸爸妈妈,我们好饿!”他们脆声声喊道。 叶满忍不住笑起来,韩竞无言地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那条悠长、狭窄、黑暗、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巷。 走出去时,瞬间被繁华都市包围。 韩奇奇趴在车里睡得正香,韩竞打开包装盒,里面有两只完整壮硕的猪脚,软烂、香气扑鼻。 “要继续找下去吗?”韩竞侧头问他。 叶满抬头,一片叶子飘悠悠落下,落在车窗上。 “李东雨还没找到家。”叶满低低地说。 就找她一下,轻轻地打扰一下,问过就飞快跑开,不打扰她。 韩竞:“好。” 他揉揉叶满的头发:“去吹吹风吗?” 叶满:“好。” 他们在珠江边吹了午夜的风,叶满放松地啃完那只猪脚。 他们即将从这座繁华的城市离开。 “老公。”叶满坐在引擎盖上,圆眼睛里倒映着人间、水里两座满目琳琅的城市。 他说:“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韩竞喜欢这个称呼,转头看他,珠江的夜风吹拂着青年的没有扎起的卷发,如同在冬城、在拉萨、在德钦、丽江、贵州、广西一样,都是柔软的、乖巧的,可有什么不太一样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即使是披散着头发,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缩没精神了。 他交叠长腿,问:“什么?” 叶满说:“从拉萨出发开始,我一直想象着谭英长什么样子。” 韩竞微一挑眉。 叶满说:“我有时候觉得她浪漫,有时候觉得她柔软,她锐利、强大、慈悲……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都不标准,最后我觉得她像佛,人们都说佛没有相。” 韩竞望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叶满仰头,望着漫天星空,说:“可她的路却很明确,她踩出了一条很实、很多年都依然清晰的路,我跟着她走,也好像找到了方向。就算只有一个人,只要勇敢一点,一个人也可以强大,也可以游历,也可以寻找自己、帮助别人。” 韩竞从来没有一刻看到叶满的灵魂这样自由,前路这样清晰,他好像没了某种沉重束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韩竞不知道他因为什么转变。 但他为自己的恋人感到高兴。 广州十一月的夜风夹着水汽吹来,对面的摩登大楼楼身变换着各种广告,二十一世纪是不可思议的时代,叶满从北方乡村走到珠三角,从书信交流的九十年代走到科技腾飞。 他坐在这里看着,看着那大楼上显示着虚拟时钟,钟表跳过十二点。 楼身飞速变化,数字屏幕蘸着墨汁遒劲挥毫,写出了几个巨大刚劲潇洒的字——祝叶满,27岁生日快乐! 眼底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他猛地望向韩竞。 那个面上粗犷野性的青海男人为他做的事,让他全身的骨骼都在抖。 那样的战栗里,韩竞站在他面前,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盒子。 叶满低头,看着他把绿色的手串一圈一圈绕上自己的手腕。 “生日快乐,宝贝,”韩竞深邃的眸子凝视他:“希望你健康、长寿。” 叶满紧紧咬着下唇,他知道韩竞这样的祝福里藏着什么。 他在希望自己不要放弃生命。 他控制不住倾身,吻上韩竞的嘴唇。 吻由浅入深,正如他们这一路的情义。 《悉达多》里说:“大多数人,仿佛一片落叶,在空中翻滚、飘摇,最后踉跄着归于尘土。 有的人,极少数,如同天际之星,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行。 没有风能动摇他,他内心自有律法和轨道。” 谭英是这样的人,韩竞是,叶满也要做这样的人。 小人物也要走小人物的非凡路。 叶满27岁生日这天,意外收到了不少祝贺,这里面有很多刚认识的朋友,也有曾经的,他早就没什么联系的人。 周秋阳今年没再给他发祝福了,大概是因为已经决定断了。以前他会内耗一整天,现在他没什么感觉了。 但是高中时另外一个朋友问了他。 “你朋友圈那个生日广告是在广州吗?”他是之前和周秋阳住在一起的那个朋友,曾经叶满跟他关系很好,每天都发消息,但他之后就不理叶满了,今天忽然发消息来。 叶满没回。 叶满倚靠着沙发,明媚阳光从落地窗蔓延至古朴厚重的红木家具上,桌上的蛋糕他摆着看了一上午,一口没舍得吃。 那时一座雪山,上面是白色,中间是灰色山体,低海拔地带是大片绿色的草木,延伸出茵茵草坪,上面趴着一只小小的白狗。 那像他在旅途中见过的任何一座山,亲切而震撼,精美得像一张照片。 它在红木桌子上,占了很大地方,这是韩竞订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蛋糕,自然也不敢动嘴。 韩奇奇人立起来看那个蛋糕,它很好奇,但没有靠近它的意思,分寸小狗。 叶满拍了张照,随手发到朋友圈,吕达给他秒赞,评论:“我也在广州,可以帮你庆祝生日吗?” 叶满瞪大眼睛,打字:“你在哪里?我请你吃饭!” 他对吕达的感情是不一样的,那是他青春时期的精神支柱啊。 吕达:“我在工作,晚上结束后给你打电话,发我地址。” 叶满:“好!” 叶满发完后,立刻感觉到不妥。 他给韩竞打过去电话,韩竞上午和鲁老板去工作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小满,蛋糕吃了吗?”韩竞悠闲带笑的声音传出来。 叶满吞吞吐吐:“还没有,不舍得吃,等你回来。” 韩竞放下茶盏,靠在红木沙发上:“好。” “有件事想和你说。”叶满很紧张,语速很快地说:“吕达在广州,我晚上去和他吃顿饭。” 电话里传来非常明显的空白。 叶满:“对不起,我不去了……” 韩竞说:“叫他来一起吃蛋糕吧。” 叶满:“……” 叶满:“你不生气吗?” 韩竞:“小满,既然你跟我打这个招呼,就是给了我说法,我没那么不通情理。” 叶满一怔,韩竞说:“更何况,他来帮你过生日,你一定很开心,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开心?” 叶满眼眶微烫,心里的酸甜开始蔓延,他低下头,闷闷说:“我爱你,韩竞。” 韩竞一怔,随后捏捏眉心,低低说:“明明是第一次,怎么感觉听你说过这句话似的。” 叶满是说过的,在他昏迷的时候。 他轻轻笑起来,快速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现在你听了第五次了。” “我把蛋糕冷藏,快点回来。”他挂断了电话。 韩竞若有所思。 第五次? 刚刚一共说了四次,那肯定之前也有过一次。 明明什么也没进口,可甜味儿就在心里漫开了,叶满是个极度浪漫的人,他太会谈恋爱了,每句话都能品出糖来。 一边等着的鲁长安促狭道:“想你了?” 韩竞轻笑,半晌才想起来回他一句:“今天是他生日。” 鲁长安一愣,连忙说:“怎么不早说呢?我叫人订餐厅。” 韩竞:“不用。” 停顿片刻,他说:“叫你们家那个阿姨过去吧。” 鲁长安:“应该的应该的。” 韩竞叫杜阿姨过去,是因为他想到叶满一个人待着或许会失落,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可鲁长安做跨境电商的,那个境外客户偏偏今天过来,他会耽误一点时间。 但他不知道,叶满早就习惯不过生日,对这一天没有期待,和平常一模一样。 他抱着韩奇奇缩在沙发上,慢慢刷着短视频,这个房子太大,他觉得空荡荡的,没什么归属感,于是孤独渐渐入侵,他试图用睡眠来缓解。 “滴滴——” 门开了。 叶满立刻坐起来,杜阿姨来了。 杜阿姨中午就来了? 叶满跟她打招呼,她笑着说:“老板说你今天过生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刚来的孤独走远了。 他走过去,说:“我和您一起。” 杜阿姨很会做菜。 她有前科,但是仍被鲁长安雇佣,是因为她有一手做菜的好本事,哪里的菜都会做一点。 这一天两个人都没有事,一起去菜市场买材料,回来做菜。 印象里他没有为自己的生日太过精心准备过,爸妈也没有过,精神贫瘠的人是不会有仪式感的。 杜阿姨却非常上心,做得很认真。 叶满拿着手机拍她做菜的过程,杜阿姨摆手笑着说:“千万别拍到我,我太丑了。” 叶满温和地说:“有美颜的。” 杜阿姨凑过来看,说:“你这手机拍得不好看,得用我的手机。” 叶满歪头看她。 她擦擦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她也有视频号,视频号里有些她的视频,都在草稿箱,一条没发。 场地大多是在她住在鲁长安的那个小房间里。 用那种很浓重的滤镜,上面有各种花朵和遮挡物,瘦脸磨皮到极致那种,照出来几乎和本人没什么关系。 叶满还是说:“确实是这个好看。” 杜阿姨:“是啊,你看你的,拍出来好多皱纹。” 叶满一怔,他慢慢放下自己的手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喜欢用重滤镜的长辈们,是因为滤镜下的他们没有皱纹,没有衰老,所以才觉得好看啊。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感到难过,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也是这样的。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妈妈还记得吗? 可他同时也清晰地明白,妈妈不会特意因为他的生日为他做一顿饭,她只会说:今天是你生日,你不该给我生日礼物吗? 他不再期待妈妈的爱,但是他意外得到了别人的关照。 天黑的时候,杜阿姨已经做好饭了,都是北方口味。 鲁长安的房子很豪华,桌子也有足够大的,十八道菜,蛋糕摆中间。 韩竞从里屋走出来,说:“您留下一起吃吧。” 叶满转头看,杜阿姨正收拾东西,要离开了。 叶满问:“您要去哪儿?” 杜阿姨:“工作完成了,我先走了。” 叶满不明白,他愣愣地说:“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 杜香梅:“……” 叶满望着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过生日时有这么多菜吃,我们一起做的当然要一起吃。” 第138章 他那么笨拙, 说着挽留的话,杜香梅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从前和女儿一起过生日的时候,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这么多年没再过过生日, 她一个人太久太久了, 不会有人邀请她的, 她是个劳改犯、危险分子, 只能缩在小房间里。 叶满走过来,拿掉她的包,仓促地低低说:“快进去吧。” 他怕别人拒绝时就会用这样急的语气。 杜香梅露出一个笑, 低头擦擦脸,说:“那我再去榨点果汁。” 叶满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打开一看,是鲁长安。 他手上拿着个礼品盒, 进来就豪气地昂头:“叶老板, 生日快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满连忙接过来,连连道谢,请他进来。 韩竞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看向门口。 门还没还关,又有人到了。 门口站着五个人,最前面的是吕达。 他递上礼物, 跟叶满说:“小叶,生日快乐。” 叶满呆呆看他,又看他身后的人。 他每一个都认识,在初中时他就认识他们, 吕达的朋友们,一起做喜剧的队伍。 这么多年过去,有的人已经很久不见,有的人还在网络上活跃,可他又一次见他们在一起,竟然越过屏幕,来到了他的面前,笑着向他打招呼。 “你们……”他喉咙哽了一下,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他喃喃说:“好久不见。”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说:“我是说……” “好久不见。”吕达后面的几个人笑着叫他:“小叶。” 这是叶满过得最像生日的一个生日,激动到他好几次想哭。醉酒的眼睛一个一个看过他们的脸,韩竞和吕达交谈和睦,看上去很合得来。 杜阿姨也和他们说着话,偶尔会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是做喜剧的,说话真的很有趣。 他撑腮看着他们,看他们带了吉他和小提琴,围坐在沙发上唱歌。 叶满坐在他们中间。 年少时他也是看着吕达这样唱歌,坐在阴暗的网吧里,把他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他怕错过这次再没机会,用手机录,可他醉了,手机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一只手敏捷地捞住,递还给他。 “汤硕。”叶满准确无误叫出青年的名字,紧张害羞地说:“我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们,一会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汤硕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高度近视,眼睛有些变形,额头的头发也有点秃,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帅得清清朗朗,有很多姑娘喜欢他。 “没问题,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我们,时间过了那么久,我们也散了很久了。”他温和地笑笑,略有深意地说:“吕达是因为你才回来的。” “小满,”韩竞“恰巧”路过,把他的酒拿开,放下一杯果汁,说:“喝这个。” 叶满仰头看他,醉酒动荡的世界里,他只看得见韩竞,也只记得住韩竞了。 “韩竞,”叶满说:“我比你小九岁。” 韩竞眸色转深,撑着叶满肩后的沙发,把他拢在身前,欠身看他。 “什么意思?”他姿态慵懒痞气,有些挑衅的意思。他现在对年龄很敏感。 叶满睁着猫似的圆眼睛,特别认真,好像经过很多次深思熟虑才说出这句话,他说:“以后我给你养老。” 韩竞:“……” 鲁长安竖着耳朵听八卦,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韩竞注视他的眸子,语气有些危险地说:“养老?” 叶满仰望着他,眼睛里聚着明亮的光,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香格里拉你为我转经那一天就开始喜欢你了。” 韩竞的情绪轻而易举被他安抚。 叶满还在犯规,可爱地说:“你别告诉别人。”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叶满酒量不行,早就断片了,根本无暇留意别人。 他倒在韩竞怀里,沉沉闭上眼睛。 27岁生日的最后几分钟,叶满从韩竞怀里醒过来,身上穿着睡衣,清清爽爽。 卧室里很安静,外面也没声音,客人们都已经走了。 他口渴,努力爬起来,要下床,然而手脚无力。 小台灯忽然亮起来,韩竞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 他一怔,握着水杯的手顿住,困惑迷茫地望向躺在身边的人。 他身边怎么会有人?谁递给他的? 看清韩竞的脸,他终于反应过来,心落了地。不是坠入孤独虚无,而是切切实实被托住了。 他喝醉了醒过来,有人陪他,给他倒水……这是以前只存在幻想的场景,大多数时候醒来,他只有自己。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楚、疼痛、快乐、悸动……他这个人是混乱的,很难分清疼痛和快乐,但他恋痛,所以这样的滋味儿很上瘾。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抓抓头发,呆呆地说:“吕达呢?” 韩竞:“他们回去了,放心吧。” “我都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叶满继续喝水,水是温热的。 韩竞轻微打了个哈欠:“没事,都收拾好了。” 叶满躺下,闭上眼,隔了会儿,他说:“哥,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香格里拉转经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醉酒情绪起伏大,叶满忽然有点委屈,带着鼻音说:“我忽然间就感觉这一生很短,太短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真想……真是希望,能早一点遇见你。” 韩竞的手轻轻覆在叶满跳动的心脏上,低声说:“我早就这样想过很多回了。” 韩竞知道自己正被这个人爱着。他从来没有执着过“爱”,他觉得爱与被爱是顺其自然的,他拿得起放得下。 但这会儿他忽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他开始纠结,开始放不下,开始想要被更深地爱着,想要这个破碎的人全部的感情。叶满是支离破碎的,假如他是一块块被打碎的镜子,那韩竞希望那每一块碎掉的镜子里都有自己。 他开始被叶满感染得变得浓烈、执着,不知不觉更加霸道,想要他梦里也有自己。 年轻时他能跨越山河去见恋人,也能在对方说分开时说放下就放下。 现在叶满要是说分开,他会用尽手段把他留下,跟他纠缠。 时间滴滴答答走过零点。 叶满翻了个身,面向他,好奇地开口:“嗳,假如我们在很久以前就遇见,你希望是哪个阶段?” 韩竞:“你很小的时候,我路过你家门口,把你绑上车。” 叶满做梦了。 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在家门口玩,忽然开来一辆车,他被人贩子拐跑了。 他大声哭,哭啊哭,然后看见开车的人是韩竞。 他立刻安稳下来,问韩竞:“你抓我干什么?” 韩竞说:“抓你去无人区陪我。” 他跟着韩竞一起上路,卡车开在长长公路上,年幼的他觉得自己是侠客,在冒险。 他问韩竞:“我们什么时候到无人区啊?” 韩竞说:“前面就到了。” “说什么呢?”韩竞轻声问。 梦和现实交错,叶满睡着的眼珠不停转动,对正开车的韩竞说:“那个人是谁啊?” 韩竞说:“那是侯俊。” 叶满好奇地看着站在路边、卡车飞速掠过的人,说:“你怎么不停车?” 韩竞说:“他已经死了。” 叶满死死盯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出现一辆红卡车,以非常快的速度冲上公路,向侯俊碾去。 那个他看不清脸的影子顿时卷入车底,血肉模糊。 他猛地挣扎一下,惊恐叫到:“韩竞!” 韩竞把叶满额头的发撩起,试他的体温,说:“我在。” 叶满盯着那辆车上下来的人,那是个不像人形的怪物,它有四五米高,身体和米其林轮胎一样一节一节,他转头看向自己,那肥胖的脖子上有一条清晰地黑色纹身——双头蛇! “韩竞……”叶满醒不过来,喃喃道:“你别哭啊。” 韩竞怔住。 小小的手压在韩竞的手上,他说:“我会帮你的。” 韩竞的手压在叶满的额头,哄道:“小满,我没哭。” 韩竞几乎不哭,他爸妈说他小时候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很少哭。 有记忆以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母亲过世,一次是找到父亲遗体时,一次是因为侯俊,还有一次,叶满在他面前生生从大楼跳了下去。 叶满说:“我会帮你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 韩竞好端端在他眼前,黑眼珠被阳光照得透亮,那张高眉深目异域特点的脸帅得他呼吸一顿。 姥姥说:做梦胡捣鬼,出了太阳化汪水。 梦是假的,太阳照在身上就化掉了。 他头发微微乱,圆眼睛弯起月牙儿:“早安。” 韩竞慵懒地和他对视:“我一会儿要去找鲁长安,你和我一起还是自己玩?” 韩奇奇扒在床边摇尾巴,等叶满起床。 阳光均匀地晒在大床上,毛毯的绒毛闪着光。 “你们要工作,我不去了。”叶满说:“我想回回血。” 韩竞听明白了,昨天透支了叶满太多精力,他必须得缓缓。 “好。”韩竞说:“这边的事处理好了我们就出发。” 叶满点头。 韩竞像是只是为了等他醒过来才留下的,他醒后拿了手机就出门了。 叶满喂了韩奇奇,又爬上床,接着睡。 中午十一点左右,他又醒过来,房间里阳光大盛。 他睁开眼睛,一动不动,感觉阳光的能量正进入自己的身体,像一个个小光团被吸收,让他每一寸骨骼都酥酥软软。 韩奇奇趴在他床边,正和花姐送它的玩具玩,一惊一乍,精力充沛。 他回想昨天的事,仍然觉得不真实,他竟然和吕达他们一起过了生日。 又磨蹭一会儿,他爬起来,去厨房把昨天的菜热了一遍。 韩奇奇快乐地跟着他跑来跑去,昨天的蛋糕还剩一小半,叶满给自己切了一块儿,开始拆礼物。 鲁长安的……叶满手一顿,盯着里面的东西,里边的东西也歪头盯着他,良久,他打开包装盒子,扯下一只腿。 鲁长安送了他一只烧鹅,烧鹅非常好吃,他吃了半个鹅腿,半个给韩奇奇。 剩下的他放进冰箱,等韩竞回来一起吃。 小狗趴在地上,锋利的牙嚼骨头,甩尾巴甩得非常欢乐,叶满坐在沙发前的地上,蜷着腿吃蛋糕,一人一狗面对面吃,午后时间很平静。 他把礼物都拆了,除了吕达,他们送的是香水、手表、耳机、围巾,都是奢侈品,他上网查了价格,攒攒钱还得起。 吕达的……是一把马头琴。 看得出那把马头琴并不是新的,它被人用过,但保存得很好。 他小心拿出来,一张卡片从缝隙掉了出来。 “小叶,生日快乐。它是十几年前你见过那把,给我带来很多幸运,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吕逸达。 叶满抱着那把琴,仰头看琴头上那只紫红色骏马,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乐器是通过吕达,年少的他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瑟瑟缩缩、孤独迷茫、充满恐惧,他靠看他来逃避现实,幻想以后能为他工作。 多年后,他收到了那把自己渴望的乐器,就像年少时的他趴在网吧的桌上做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他坐在异乡的豪华宅邸,怀里抱着那个屏幕里人的琴。 马头琴的声音如此悠扬抒情,仿佛灵魂最身处的低吟。 他轻轻拉动琴弦,被破碎的调子惊醒,他一时恍惚,分不清是自己梦到了过去,还是没长大的自己梦见了现在。 苍白少年从脏乱的网吧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与多年后的自己对视。 他张张嘴,问道:“你变好了吗?” 你变好了吗?叶满。 那本装信的文件夹上贴了越来越多的小红花,他好像是变好了吧…… 收好马头琴,他打开手机,想跟吕达道谢。 还没翻到,他看到了最上面的对话框。 昨天中午,崔盛京:“你来广州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下午,崔盛京:“为什么不回消息啊?” 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有那么多朋友了?发朋友圈也不回我消息?” 叶满发起了呆。 他记不清自己跟崔盛京多久不联系了。 前几年他去找过他,那时候崔盛京工作调动去了天津,不和周秋阳住在一起了。叶满路过天津,去和他吃了顿饭,在他的出租屋借住一夜。 住在他那里的那天,叶满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撩撩眼皮,或者没什么温度地笑一笑,叶满借用他的洗手间,他也会再去检查一遍,叶满说话,他几乎不接。 叶满没有得罪过他,他以前确实跟叶满挺好的,经常聊天,但从叶满找工作不顺利开始,他就慢慢不热情了。 他能赚到叶满的两倍工资,但家庭不太好,所以一直负债,叶满几年前借给他的两万块,他到现在都还没还,他也没和叶满联系。 叶满虽然很笨,但他从中学时就知道,假如自己没有钱,这个朋友就会离开他。 昨天中午他忘记回复他了,以前如果是他的消息他一定会秒回,现在已经过了一天。 他抿起唇,动动手指:“盛京,我才看到消息。” 崔盛京:“你来多久了?有地方住吗?要不要来我这里住?” 叶满:“半个多月了,过两天就走,有地方住。” 崔盛京:“我最近看你朋友圈,你是辞职了吗?” 叶满心想,哦,他原来能看见啊,那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广州了,才来说话。 叶满:“被辞退了。” 崔盛京有些不满:“你都没和我说过。” 叶满回过去一个中规中矩的表情包,然后翻到吕达微信,打字道:“我收到马头琴了,从今天开始会好好练习的!” 吕达回复:“我可以教你,什么时候想学,我们开线上教学。” 叶满认真打字:“昨晚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走的。” 吕达:“你睡着后走的,昨天你喝醉了。” 叶满汗颜:“我没说不该说的话吧……” 吕达发过来一条:“你跟韩竞说要给他养老,还记得吗?” 叶满脑袋嗡一声,汗流浃背,在思索吕达逗自己的可能性……可能是真的,因为他还真这么想过,幻想和韩竞一起到 老,然后自己步履蹒跚用轮椅推着他散步。 吕达发过来两条语音,他应该在工作,背景里有些吵,他说:“我私信你视频号了,记得回关。我昨晚把你的几条视频都看了” “有点羡慕你们了,如果能和你一起旅行就好了。” 叶满刚听完,正要回复,吕达把第二条消息撤回了。 他又发来一条:“有空视频,教你拉琴。” 叶满这人又敏感又迟钝,敏感是他总是爱多想,迟钝在他大多数不敢深想,不敢有太多自己的主意。 他这个人矛盾又拧巴。 他觉得吕达那个撤回举动好像有别的意思,可他不敢问,只糊里糊涂顺着人家的话走。 总归,吕达不会对他有恶意。 崔盛京又给他发了消息:“你来广州也不和我说。” 他好像有点埋怨的意思,其实俩人之前关系真的很近,叶满没什么朋友,崔盛京太知道他了,他确定到一个陌生城市叶满要投奔或者聚会自己一定是首选。 此时,琶洲CBD,休息时间,大楼里的精英们喝着咖啡,互相聊着浅而礼貌的话题,但不太带他们外包员工。 外包员工每天出入CBD,但薪资低,做得杂,又没什么话语权。加班加点做完的方案,去个洗手间的时间电脑被解锁,被人拷贝出去上交,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来广州挺久了,做大厂外包员工做了一年多,还没转正,每天熬大夜,有时候觉得未来真没什么希望,想回家。 但每天出入这个只有精英才能来的地方,他又很骄傲。 他和叶满是朋友,但很久没联系了,他也懒得联系,叶满平时很少朋友圈,频率低到他会忘掉朋友圈里有这个人。 但是两三个月前,叶满开始更新朋友圈,他一开始以为他在出差顺便玩一玩,早晚会回去,但叶满三不五时在更。 他知道叶满,高中时叶满想和他们一起旅行,被他爸打了。 他人胆小、拧巴、很上不得台面,不可能会出去旅行的,他问过周秋阳和李维,不是和他们一起,那他交了新的朋友吗? 他觉得叶满挺麻烦,本来他也没想叫他一起玩。 高中时起他就觉得叶满和自己其他的朋友之间差距太大了,虽然他把叶满当朋友,但以后真没什么用。 可叶满一直在更新朋友圈,他从一开始偶尔看看,到后来每天点进去看一看。 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叶满有些陌生,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有时候他点进去,看到他发的那些明媚精彩的生活,心脏会刺一下,不太高兴。 叶满来广州那天他是知道的。 叶满拍了照片,是他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小狗,小狗在一个宠物包里,他们在公交车上,外面是广州塔。 他等着叶满来找他,还苦恼叶满会给他带来不便和麻烦,但叶满从头到尾没联系过他。 他知道叶满的生日,但叶满也没有联系他。 他心里不太舒服,叶满以前对他很好,会时不时给他点外卖、买吃的。叶满有时会说有一些东西他很想吃,但是吃不到,就让自己替他吃。 小孩儿一样,他有时候也不是太想吃,但是不好拒绝。 他越来越烦他,有意疏远叶满,叶满主动跟他说很多话,他嫌烦,再后来叶满就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了,可那之后,没有人再时不时给他买吃的关心他了。 他敲着桌子等了半天,叶满还没回他。 对面的工位正睡觉的同事皱眉说:“你能不能别敲了?” 他立刻停止,瞟了那人一眼,离开工位,去了吸烟区。 他给周秋阳发消息,周秋阳做医生后很忙,很少回消息及时。 李维倒是回了,说:“不知道,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是你和他关系还行,我也不会和他相处的。” 叶满还没回,以前他可是会把自己放在优先级的。 第139章 杜阿姨约叶满出来逛街。 叶满匆匆忙忙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跟她汇合后两个人一起搭地铁、转公交, 进了商业街。 叶满看杜阿姨一直往男装店跑,把衣服往他身上比量才明白她要给自己买。 “我衣服够的……”叶满不适应别人对他好,红着脸摆手说:“韩竞之前给我买过了、而且我们在路上旅行, 不用穿太好的。” 杜阿姨看他身上的衣服, 裤线都洗得发白, 上身是个格子衫, 清爽, 但很旧了。 她说:“你生日我都没送你什么。” 叶满:“您做了那么多菜,我今天中午还吃了……” “那不算。”杜阿姨仔细挑着衣裳,说:“你就当一天我的孩子, 让我好好打扮你。” 叶满望着她苍老又略带悲伤的侧脸,心头涌出一阵强烈酸楚,这里的衣服很高档,店员也很高档, 高档到亦步亦趋跟着他们, 不介绍, 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生怕他们偷东西。 这里一件风衣就好几万了。 叶满实在受不住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抓住杜阿姨的手臂, 低低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买。” 杜阿姨被他拉着走出去, 有些不情愿。 好在这商场够大,也会有一些大众价格。 杜阿姨给他买了一件军绿色夹克,设计很潮流, 打折下来花了两千多。 她还要再买别的,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量,就像家里慈祥的长辈一样,让叶满一阵阵发怔。 事实上, 没有长辈为他做过这种事,他的长辈们都不喜欢他,包括爸妈。 他穿着那件外套,跟在杜阿姨身边陪她逛街,帮她拍照,一路上她都笑呵呵的,见牙不见眼,很开心的模样。 叶满很少和自己爸妈逛街,反正跟他们一起的模式都是爸爸一会儿就不耐烦,冷着脸催促回家,要么骂骂咧咧,妈妈一副受气的样子,一路低气压。 所以这一次出门逛街,他有种害羞紧张又开心的感觉。 韩竞给他打电话时,天已经挺晚了。 杜阿姨去洗手间,他开开心心坐在外面等她。 “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你和杜阿姨吃完再回去吧。”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他逛得有些累了,韩竞的声音让他慢慢放松,他说:“哥,帮我谢谢鲁老板,他送的烧鹅很好吃。” 韩竞轻笑一声:“离开广州前带几只走。” 叶满目光落在对面橱柜,缓慢地说:“好啊。” 韩竞低低说:“钱够不够?” 叶满:“够的。” 鲁长安拎着车钥匙,看韩竞一眼。 韩竞听着电话里的叶满慢吞吞说着话:“阿姨给我买了一件外套,两千多……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外套。” “……我看到一条裙子,深蓝色的,好漂亮……” “您好,这件衣服怎么卖?” 电梯门滴滴关上,韩竞靠着墙,安静听里面的动静,想象着叶满的一举一动,没有出声。 “三千六……好贵好贵。”叶满小声嘀咕。 韩竞轻轻调整一下耳机,低下头,轻轻弯弯唇。 “有小一号的吗?”叶满问。 “有的。”店员小姐说。 叶满:“帮我包起来。” 模模糊糊的交谈声后,叶满说:“帮我刷卡。” 韩竞低低开口:“你还一个等价的就可以,不用这么贵的。” 叶满小声说:“杜阿姨不舍得给自己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但她不给自己买,给我买她很满足,可她就是不给自己买。” 他说话颠三倒四,可韩竞听懂了。 叶满期待起来:“她穿这条裙子一定很漂亮,韩竞,我要挂电话了,晚上见。” “晚上见。”韩竞温柔地说。 鲁长安随意说:“小叶好像很穷,你不给他花钱?” 韩竞:“……” 他淡淡说:“他几个月前买彩票中了一个亿。” 鲁长安瞪大眼睛, 韩竞:“全给我了。” 鲁长安更惊:“就算你们关系好也不能这么冲动吧?” 韩竞捏了捏眉心:“问题就在这里。” 他心里想,叶满觉得那些钱他不配拥有,别人更需要,所以打算捐了。 就像他不会给自己买三千六百块的衣服,但会为别人买。就像杜香梅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休闲服出来逛街,花两千多给叶满买衣服,却不舍得给自己买。 鲁长安等不到他说话,就没再问,转头在群里说:“韩老板的男朋友彩票中了一个亿,这气运一定旺,我得跟他商量商量在我公司挂个职。” 群里跳出几条消息:“八字有吗?我让人和我的合一下。” “也帮我问一下韩老板。” “属相是什么?” “属鹿。” 群里立刻一静,鲁长安干巴巴一笑:“发错群了。” 韩竞:“你们还信这个?” 群里立刻有人回话:“去年我对面公司招了一个和老板八字很合的员工,本来要倒闭的,今年都开分公司了,风水很重要的。” 韩竞:“……” 他觉得还挺好玩,截图给叶满发了过去。 两个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美好的东西的人,互相赠予了美好的东西。 叶满提着袋子走出服装店,杜香梅正好走过来。 “杜姨,”叶满随意地说:“给您挑了一条裙子。” 女人打开袋子,看到那条漂亮得裙子时,眼眶红了。 叶满受不了别人哭,转过头去。 “穿上这条裙子去吃饭吧。”叶满说。 杜香梅笑着说:“好。” 她来广州后没怎么逛过这个过分繁华的都市,人间的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一个人活到死,去找自己的女儿。 今天她和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走在珠江边,她穿着好看的裙子,摆着造型,拍了很多照片。 她很开心,怀里抱着小白狗,望着那个蹲在地上拍摄的年轻人,恍惚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她正对她笑,说:“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老了,”她说:“不好看了。” “好看的,你笑起来时很好看。”女儿说。 那个身影渐渐与面前的年轻人重合,叶满继续说:“特别上镜。” “小叶,”她笑盈盈地站在高度繁华的摩登城市里,流动的珠江前,裙子的纱轻轻飘着,说:“以后常跟我说说话吧。” 叶满一怔,从镜头后抬眸看她。 “我不用你照顾,也不要你什么东西,”她说:“就陪我说说话,以后我的东西都留给你。” 叶满:“……” 他慌乱地放下手机,一个劲儿摆手,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杜香梅笑容渐渐局促,急着说:“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咱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再见……”微起的风里,叶满扎起的头发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却又格外干净。 他语速很慢,但很清晰,被风吹到了她耳边:“你以后想见面,就跟我说,我来找你,你想说话,我们就打电话。” 杜香梅一下就哭了,她用力点头,她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牵绊的时候,叶满望着她,他在想,她对我好,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行。 本来就是两个没有存在感的底层边缘人,本来就是两个善良的人,他们都是异乡人,更该互相照应。 晚上九点多,叶满搭出租车把杜阿姨送回去,往住的地方走。 他低头给韩竞发消息,这才想起还没回崔盛京。 他有些抗拒,但还是回了:“我和朋友一起,没太多时间。” 事实上他快闲死了,韩竞教他防身术他都照葫芦画瓢练出一点样子了。 崔盛京:“一起吃个饭?” 叶满刚吃完…… 叶满:“我吃过了。” 崔盛京:“好久不见了,你来我不请客不像话,平时我也没什么时间。” 叶满打字:“你能不能先把两万块钱还我,我现在没收入了……” 想了想,又心软,把话删了。他想到崔盛京也欠债呢,自己这样会让他压力变大……可自己确实缺钱,他借给崔盛京的钱是套信用卡刷出来的,利息也是自己还。 叶满:“明天可以吗?我今天有点累。” 崔盛京:“我也累啊,刚下班,我请你吃烤肉,高中那会儿你最爱吃了。” 叶满:“……” 既然如此…… 叶满切对话框:“哥,高中同学找我吃饭,我会晚点回去。” 韩竞:“吃完告诉我。” 叶满点开他之前发来的截图,仔细看了会儿,没忍住笑。 他回复:“我是立冬那天的上午八点出生,属鸡。” 韩竞:“要是真合上了,你就会被抓去当吉祥物。” 叶满抱着熟睡的韩奇奇,打字说:“这里的老板可真奇怪。” 韩竞:“我正和他们吃饭,你那边结束我去接你。” 叶满:“少喝酒。” 韩竞:“宝贝放心,我开车,喝茶。”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叶满一不小心又被这个称呼洗脑了,他傻乐了一会儿,渐渐又感觉到虚无,整个人变空了。 连续两天和人打交道,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现在,他又要去见以前的朋友……他开始有点害怕了,怕又被像以前那样对待。 他还记得崔盛京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的态度、已读不回的理所当然。 他在贵州出差的某天夜里,把所有关系全部切断,那之后也没人再联系他,这是崔盛京第一次回来找他。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的一个连锁韩式烤肉店,叶满到的时候崔盛京已经来了。 叶满不动声色观察他,警惕紧张到了极点,却对上对方极热情的笑容。 他站起来关切道:“路上堵不堵?” 叶满:“……” 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中,崔盛京有一段时间胃病特别严重,喝水都吐,他家里人不管他,他自己也没什么钱,叶满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吃的、买药,在身边陪着他,北方的冬天里,就那么生生熬了两个月,那俩月叶满只能吃卫生很差的食堂,胃肠也变得很脆弱。 那段时间崔盛京跟他关系很好,也是这样热情亲近。 以前叶满用尽心思想和他恢复如初,可叶满现在觉得他特别陌生,已经不会和他相处了。 他已经在向前走了,没再困在时间里,曾经对朋友的不甘心和幻想期待已经在他这一路走来经历过事情后不再执着,所以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 “不堵、那个……”叶满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进了大厂,不过是外包,很累。”崔盛京热情地说:“想吃什么?” 叶满接过菜单,点了一份便宜的,就放下了。 “好厉害,”叶满有点羡慕,说:“大厂,我想都不敢想。” 崔盛京骄矜道:“也就那样,哪有你潇洒啊?” 叶满不知道怎么接了,就笑笑。 好尴尬……他不停捋韩奇奇的毛。 崔盛京:“你怎么被辞退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那小公司应该没太多工作吧。” 叶满:“……” 叶满简单说了一句:“跟同事有矛盾。” “你还是这样,”崔盛京习惯性教育:“是不是跟同事甩脸色了?他们不是我们,你该注意点的。” 叶满:“……” 他抬头望着他,忽然开口:“我没给谁甩过脸色,我跟你们解释过,我只是有时候会很累,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崔盛京:“……” 他不知道叶满会反驳他,曾经叶满只会唯唯诺诺点头,承认自己性格有缺陷。 “我不是那个意思。”崔盛京连忙说:“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服务生过来给两个人烤肉。 崔盛京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眼睛转动着。 “你交了新朋友?”他换了话题:“是同事吗?” 提起韩竞,叶满放松了一点,柔软地说:“不是,他是……” 他怕说多解释多,就简单说:“是我在拉萨认识的民宿老板。” 崔盛京:“你从拉萨过来?” 叶满点头。 崔盛京:“看你朋友圈过得特别精彩,有钱真好,不像我,每天当牛马。” 崔盛京心眼子多,叶满就傻一点,可他大概听明白了他在试探。 “那个……”叶满慢吞吞说:“我没收入,钱也不多了。” 果然,他的生活也还那样。 崔盛京放下心,随口说:“那我把那两万先给你吧。” 叶满:“好啊。” 崔盛京:“……” 叶满:“……” 崔盛京是没想到叶满会直接应,以前他装作要还钱的时候,叶满都会体贴地问他缺不缺钱,让他先花。 持续尴尬,这种氛围对叶满来说几乎是高压,他很局促,所以说话都有点不过脑子,为了避免尴尬,开始频繁喝水假装忙碌。 他其实也正在困惑,崔盛京为什么能假装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那样和他相处,为什么忽然变了态度。 崔盛京这人好面子,硬着头皮说:“那我等会儿从信用卡里取,转给你。” 叶满正在走神,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钱,下意识点点头。 点完就后悔了,他心软,想撤回那句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改口会不会让对方不舒服?他内心又开始缠绕着各种想法纠结,想着一会儿再说好了。 崔盛京那话本来是以退为进,特意提了信用卡,以为叶满还会体贴,但什么都没有。 算了,大不了之后再问他借。 崔盛京憋了会儿,恢复亲切:“我记得你不是洁癖吗?养狗挺脏的吧?” 店里让带宠物,韩奇奇已经睡着了,趴在叶满怀里,嘴巴搭在他的手腕上,看起来像一朵棉花糖。 “啊……”叶满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小狗:“奇奇是我在318遇到的,很爱干净,不脏。” 崔盛京:“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的,我都不知道你养了狗。” 自己以前可不会注意这种无聊的小事。 他此时此刻感觉到一点嫉妒,这种感觉很微妙,非要说出什么,大概是叶满不再讨好自己了,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叶满又开始假装看手机:“就是、就是忙。”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忽然发现某种违和。 以前都是他主动说,崔盛京偶尔回一句,现在反过来了。 一顿饭吃得很古怪,叶满象征性吃了一点,强撑着精神听崔盛京说话,礼貌微笑。 十点多,崔盛京起身去外面接电话,叶满趁机去柜台把帐结清,正要返回时,听到了崔盛京的声音。 高中时候的叶满想象着以后和自己的好朋友去往世界各个地方,他以前的每一步规划都有他们。 十几年后,他真的与朋友一起飘在异乡,可却全都变了。 “嗯,他有点变了。”崔盛京开着视频,对面的声音也很熟悉,是李维。 “他这次来也没跟我说,如果我不找他他不会找我。” “可能在这边待久了,身边的人层次不一样,我跟他越来越没话说,情商低,交流起来费劲。” 叶满觉得呼吸有些不畅,站在高大的绿植后,忍着刀割一样的疼,强迫自己听下去。 李维:“你理他干嘛?以前他们班的学生多排挤他你不知道?他快成万人烦了,反正我是真懒得理他,前些年他去出差给我邮寄吃的,特别高兴地给我打电话,我都快烦死了,没钱硬装,谁稀罕他的东西?粘人死了。” 崔盛京:“昨天他过生日,还买了条大屏投放,那个地方得十几万。” 李维呵了声:“我就说他没钱硬装,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他自己不吃饭,把买来的面包和火腿肠给了学校旁边那个捡破烂的老傻子?说他装他还不承认,就是一个圣母,其实他比谁都傲慢、看不起人。” 崔盛京笑了声,放松道:“确实,他挺怪的,和咱们都不一样,老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儿,相处起来太累了。” 李维:“我跟你说,要不是你,谁跟他一起玩啊?看他没朋友可怜他罢了。他精神好像不太好,动不动就哭,你说他变成同性恋是不是因为他爸把他虐的啊?像个怪物一样。” 叶满紧紧抠着自己的手,身体一阵阵地发冷,他感觉到很羞耻,极度害怕。虽然道理都懂,但他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或许是一种病。 十点多了,吃饭的不多,餐厅关了部分灯,叶满就站在阴影里,残忍地听着他曾经仔仔细细放在心里的朋友们,虽然早知道不可能,但他确实曾经幻想着可以和他们和好…… 原来所谓的朋友……都是他一厢情愿。 崔盛京没接这个话茬儿:“就是觉得他变化挺大的,朋友圈里到处旅游,还交了朋友。” 李维:“我早把他屏蔽了。” 崔盛京乐了声:“就这么烦他?” 李维:“他过得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你以后也用不着他,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劝你一句别管他,那种懦弱又低能量的人早晚会把你拖下去。” 崔盛京:“先不说了。” 叶满挪步,回了餐桌。 过了一会儿,崔盛京回来了,没事人一样问:“你结过账了?” 叶满望着他,就觉得他特别陌生。他不再了解崔盛京的事情,他的心情,他的工作,他开始害怕他。 “我得走了。”叶满尽量平静地说:“天太晚了。” 崔盛京:“别啊,平时这个时间我还没下班呢。” 叶满:“……” 崔盛京坐下,放下手机,说:“钱给你转过去了,你好在没收入,是用钱的时候。” 叶满最后一点和这个曾经的好朋友的牵连就此消失。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崔盛京继续往锅里面放肉,开口道:“对了,周秋阳领证了,你知道吗?” 叶满一愣,摇摇头。 崔盛京随口说:“他没跟你说啊,就是还没办婚礼,五月份回冬城他和他对象请我吃饭来着。” 叶满干巴巴笑了笑,有些晃神。 他不知道崔盛京回过冬城,也不知道周秋阳已经领证,那时他在冬城,可没人告诉过他,他其实……早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崔盛京:“李维也升职了。” 叶满:“……挺好。” 崔盛京:“我们还说起你呢,说你变化很大。” 叶满犹豫着问:“那他……应该有钱了吧。” 崔盛京心眼很多,问:“怎么了?” 叶满:“他还欠我一万多……” ----------------------- 作者有话说:要填充存稿箱结果不小心直接发出来了[化了]哈哈……哈 第140章 崔盛京低头喝水, 含糊说:“我不知道,你问问他。” 其实那也不是人家特意欠的,是对方老是跟叶满说缺钱, 叶满主动一点点借给他的。 叶满心里很乱, 掌心也出了汗。 韩奇奇睡醒了, 用舌头舔他的手, 想跟他玩。 叶满轻声说:“奇奇, 乖一点。” 韩奇奇立刻就不动了,趴在他腿上像个毛绒玩具。 叶满拿起手机,找到李维的微信, 发过去一条:“哈喽,在吗?我最近有点缺钱,可以把之前的钱还给我吗?” 发的时候,他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刚刚这个人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 李维:“好的, 你等等。” 崔盛京低头吃饭, 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李维给他发了一万五,然后回了一条:“我凑了凑, 出了什么事?这些够吗?” 叶满不知道他那句问候是什么意思, 他的朋友们总会让他有一种他们还关心自己的错觉,但这次他收了钱,没有继续回复了。 他轻轻点击屏幕, 把那个他认为的、十几年的朋友删掉了。 然后他抬起头,说:“盛京,我要走了,我累了。” 崔盛京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看着这个以前总是围着他转的人,忽然觉得这句话没那么简单。他看不起叶满,但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比叶满对他更好、更真心,他怎么做叶满都不会不满、离开他的。 叶满没别的朋友,自己在他心里地位很高。 崔盛京下意识挽留:“那我送你。” 叶满礼貌地对他笑笑:“我朋友来接我。” 崔盛京倒是想看看叶满这个不停提起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会因为那个人停止跟自己的叙旧……大概是男朋友吧,叶满交的男朋友都很差劲,同性恋又走不长远,就是个外人。 叶满没有话拒绝了。 并肩站在电梯上时,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不是闹什么矛盾,就是单纯没共同话题,叶满觉得自己神经绷着,很紧张。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的,和朋友们相处时,他没有绝对放松的时候,老是紧绷着一条弦。 直到现在和韩竞相处,他在和他在一起时仍能肆无忌惮进入神游、发呆,韩竞不会吵他,他可以难过、忧郁,韩竞不会说他在甩脸色。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可以这样放松,这种变化潜移默化,他现在才察觉出来。 叶满接到了韩竞的电话,那会儿他刚刚到门口。 韩竞:“小满,我快到了,你别乱跑。” 叶满愣了愣:“这么快?” 韩竞:“我们聚会的地方就在附近。” 午夜十一点左右,广州街头,崔盛京揽住叶满的肩,笑着说:“你晚几天走吧,我请假带你逛逛。” 叶满不习惯他的肢体触碰,有些僵硬,挣出来,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就好。” 崔盛京对他的举动不满,背地里翻了个白眼,又用操心的语气说:“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 叶满:“……” 崔盛京:“不是吧叶满,我重要还是你男朋友重要啊?” 叶满不想回答,他不想让崔盛京不高兴,也不想说谎。 叶满还是曾经那个话少又古怪地性格,崔盛京觉得他没什么变化,便肆无忌惮地开口道:“你就非得找个男的处是吧?你爸妈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叶满抓着宠物包背带:“可以不要说了吗?” 崔盛京被叶满这一晚上不冷不热的态度搞的得有点烦,他就想旁敲侧击说说他的性格:“你工作没了,以前跟同学处不好,现在跟同事处不好,从前到现在你谁都交不下,不觉得是自己问题太大了吗?” 叶满心脏不停地跳,跳得心烦意乱,上不来气。 “真的,除了我们谁会跟你讲这些?”崔盛京怕叶满有抵触情绪,不知道自己的好意,叹了口气,放软语气说:“你就是太喜欢依赖别人,还情绪不稳定,我、秋阳、李维就算了,习惯你的性格了,可别人不一定啊,尤其还是两个男的那种关系。” 韩奇奇似乎嗅到了主人的不对劲,在包里不停地动。 叶满抬眸看他,开口道:“我让你们很困扰,所以你们这几年才不理我了吗?” 崔盛京:“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太敏感太粘人了,我们这两年确实都很忙,不像你工作那么简单悠闲。而且……我们和你相处感觉很别扭,你得改了,换别人不会和你说这些的。” 以前崔盛京也经常这样说的,很直,很刺耳。习惯了的,可为什么他就忍不住。 叶满有些口齿不清:“都是我的错吗?” 崔盛京被他这步步紧逼搞得有点烦了,他一向对叶满缺乏耐心:“反正我没错。” 叶满猛地想起来,高中时有一次和崔盛京发生矛盾,原因是自己请他和李维吃饭钱没带够,开始好好的,吃完饭李维付了崔盛京和他自己的钱,之后俩人就一起不理他了,被不理会三天,他觉得自己一定做错了,给他们发了超级长的道歉小作文。 崔盛京这么说的:“下次做事有点计划,我可不像别人那么惯着你,反正以后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我都没错。” 叶满嘴唇发抖,路边忽然传来鸣笛声。 一辆酷路泽停在那里,后面是三辆豪车。 他和崔盛京一起看过去。 酷路泽驾驶室下来一个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黑,路灯把他那优越的五官照得更加深邃英俊。 他站在车门前,向五六步外的叶满抬抬手。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冰冻的身体终于注入一点力气。 他抬起沉重的、几乎和大地黏在一起的脚,黏哒哒往韩竞那里迈了一步。 就只是这一步,韩竞就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抬步向他走。 鲁长安从后座钻出个头来,手上捏着手串,满脸通红,神情亢奋地用粤语跟叶满嚷嚷:“小叶,快啲上车啊!” 叶满想勾起唇想对他笑笑,但没成功。 “他们是你朋友?”崔盛京很惊奇,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他们这阶层的。 叶满没回应。 韩竞已经走了过来。 “喝酒了?”韩竞接过他背上的韩奇奇。 叶满:“没有。” “走吧。”韩竞没有和他的朋友打招呼的意思,扶向他的胳膊。 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在广州二十七八度的天气里,一片冰凉。 “这是我朋友,韩竞。”叶满微微昂着头,看那个大城市的精英人,说:“我跟他处得很好,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他最重要。” 韩竞:“……” 崔盛京有点适应不了叶满的态度,翻了个白眼,像以前一样讥讽:“你幼不幼稚?” 叶满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有些发抖了:“我是同性恋,和我爸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肯定跟你、跟李维都没关系。” 他硬气的话,可吵架时泪失禁的毛病不可控,眼泪砸了下来,在崔盛京看见前一秒,韩竞拉了他一把,声音沉稳:“你今天够累了,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崔盛京没想到叶满听见了他打电话,心虚了,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我们又不是那个意思,你太敏感了。” 韩竞停步,侧身看回去,全身气压骤降。 崔盛京立刻察觉这人不是善茬儿,他开始真心担心叶满,语气更加强硬:“他们是干什么的?你不跟我回去?” 鲁长安已经在旁边站了会儿了,冷笑一声:“你是小叶的什么人啊?怎么没听他提过?” 叶满是第一次来广州,过生日都没请的,鲁长安料定他们关系一般,这人正纠缠叶满。 曾经一起吃饭、一起上学的朋友,到现在被这么问,崔盛京却一时语塞。 叶满没再理他,跟韩竞往车那儿走。 崔盛京挺生叶满气的,他不习惯被叶满这么对待,不习惯不被放在首位。不管了,叶满爱怎么样怎么样,都是自找的。他往路边走,要打个车,可耳朵却竖得很高。 鲁长安嗓门儿大,笑着说:“小叶,你彩票能中一个亿,运势一定好,来我公司挂个名吧?” 看叶满心情不好,鲁长安往后盯了一眼,开口道:“谁要是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们。” 崔盛京心脏咚地一下,莫名其妙就察觉到了自己做错了,在这之前,他确实觉得都是叶满不对。 酷路泽车被关上,开动进广州繁华的路,后面的三辆低调豪车跟在后面。 挺装逼的一个场景,而且装得很成功,可叶满感觉不到那些。 他从上车开始就干呕,胃里好像装了开水,不停往上返恶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韩竞扶着他,细细给他擦脸,韩奇奇焦急地仰头看它。 鲁长安坐在前面,开车的是一个不认识的、文质彬彬的男人,他也是广东口音,很温和:“去医院吗?” 叶满猛地抓住韩竞的手,摇头。 韩竞清楚这是叶满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说:“不用。” 鲁长安按耐不住,问:“是因为刚刚的人?” 他是知道叶满有一点问题的,刚刚情况他看在眼里,聪明的人可以轻而易举猜到八九不离十。 叶满很疼,浑身的骨头和肉都疼,他蜷起来,趴到了韩竞的腿上,像一只受伤的兽类。 韩竞解开叶满发上的皮筋,修长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按揉。 “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叶满勉强回应:“我一会儿就好。” 鲁长安说:“很久没见的人再见面,还是会把你当最容易对付那年龄段对你的。” 叶满一怔。 原来是这样吗? 今晚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就已经受不了崔盛京了,那以前的他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他交的朋友,真的算朋友吗? 韩竞的朋友们中途下车,韩竞开车回到了住处。 叶满坐在沙发上,把要回来的三万五绝交费都还了贷款和信用卡。 韩竞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和他并肩坐着,放松地说:“和我聊聊?” 叶满握着牛奶,轻轻点头。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那过程很羞耻、很痛苦,韩竞的手蜷起又松开,再蜷起,脸上却没什么异样,始终保持让叶满心安的平静。 他低头啜着加了糖的牛奶,持续抽搐的胃舒服了一点,他说:“我以为不会难过的,因为我早就不要他们了。可我浑身疼,好想吐,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和他一说话,我又回到了过去,我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敏感?这么多缺点?没人忍得了我,只有他们可以,可我给他们带去好多麻烦,他们也不愿意理我了……我觉得他像一个不能直视的正义判官,正审判我这个永远被人讨厌的变态。” 韩竞说:“不是答应过我吗?不会对别人说的话也不要对自己说。” 叶满看他,汹涌的自我攻击忽然一卡,他呆呆的,慢慢又低下头,说:“对、对,我不小心忘了。” 韩竞:“小满,他会对那个周秋阳说这些话吗?” 叶满:“不会……因为周秋阳很好,是个没有缺点的人。” 韩竞:“那他对其他朋友呢?” 叶满回忆了一下:“不会,他很护着自己的朋友的,对他们很宽容体贴……因为没有人像我这样。” 韩竞:“不是你的问题,别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叶满:“……” 他陷入了呆滞。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宝贝,别因为孤独胡乱交朋友,那样的人不适合你的体质。” 有的时候,叶满以为自己交到了朋友,其实他连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抓着一个人就想和他做朋友,可不知道朋友需要筛选,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愿意和他互相选择的人才行。 他慢慢缓和下来,开始冷静想这件事,像了会儿又抬头,古怪地盯着韩竞看,有点想笑:“什么体质?气虚体寒吗?” 韩竞慵懒浪荡地靠在沙发上:“适合和我做朋友的体质,所以我最重要不是吗?” 叶满被他转移注意力了,歉意地解释:“那时候、不高兴他那么怀疑你,都是因为我才害你也被看不起。” 韩竞摇摇头,说:“你之前跟他们断交的做法是对的,以后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说一句话。” 叶满点头,他本来也是这样想。 韩竞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然后,我们晚上做点舒服的事吧。” 叶满一怔,虽然他一点也没兴致……他放下牛奶,手撑在韩竞胸口,主动凑上去吻他。 韩竞搂住他,鼻尖蹭蹭他的侧脸,鼻息轻轻铺在叶满的皮肤上,掠起细微的、温暖的痒:“不是那个,我预约了中医按摩,一会儿就来,你去洗个澡吧。” 韩竞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说话让他误会,逗他玩。 叶满很窘迫,但有什么办法,他那么乖,只会:“啊……” 他撑着他的胸膛想起来,韩竞亲了他的脸一口,叶满心跳乱了半拍,垂眸看他的唇,然后嘴唇相触,慢慢有点难舍难分了。 这个城市的另一地点,某个合租屋。 崔盛京反复查了冬城中彩票的消息,忍不住跟李维打视频。 李维觉得叶满挺坏的,有那么多钱还要要回借款,他一下就手头紧了。 崔盛京:“今天跟你打电话,被他听见了。” 李维:“他听见我说的话了?” 崔盛京:“嗯,挺生气的。” 李维一嗤:“气就气呗,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崔盛京:“我问他一下吧。” 李维说了句:“爱问就问,反正跟我没关系,当初我可没求他借我钱,我也不欠他的钱了。” 叶满第一次尝试中医按摩,穿着白色太极服的老师傅手劲很大,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胖揍了一遍了,又疼又舒服。 韩竞坐在床边看电脑陪他,叶满疼着疼着,今天的情绪就慢慢淡了。 老师傅在碎碎念:“筋络堵了。” “这里是心经。” “这里是肝经。” “这里是大肠经。” “这里是肺经……年轻人你堵得很全面啊,是不是经常难过压抑、紧张焦虑?” 叶满跟着他的话,开始想象自己的身体开始到处交通堵塞,九车连撞,正在濒临秩序崩坏。 他乖巧且敬佩,连连说:“神医啊神医,是这样没错。” 韩竞抬眸看他,轻轻弯唇。 老师傅:“瘀堵的经络按起来非常痛,你耐性这么强,是受过很多苦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话让叶满的眼泪一下就失控了。 老师傅说:“你不用害怕,这就是点小病,你的身体在提醒你该调整自己了。我给你按按能短暂缓解,等下给你针灸,你之后要好好关照自己。” 叶满埋着头,闷闷说:“好。” 韩竞:“还在想吗?” 叶满一愣,半晌,埋着的脑袋轻轻晃了晃,上下晃的。 “很伤心吗?”韩竞就拉椅子坐在他旁边,高高的个子蜷着,与叶满水平,声音就在他耳边。 叶满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这里虽然有外人在场,这种距离就像悄悄话,叶满很放松。 叶满:“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韩竞:“什么?” 叶满:“就是他明明很不喜欢我,可为什么又偶尔祝我新年快乐,或者偶尔给我朋友圈点个赞,我来广州,他还让我去他那里住。他这样做我就老觉得他还把我当好朋友,所以一直以为能和好呢。” 韩竞:“因为你们的社交模式不同啊。” 叶满抬头:“唉?” 他眼睛里有很大的疑惑,社交竟然还分模式吗?他从来都不知道。 韩竞:“他给你发祝福,朋友圈点赞不是因为他真把你当多好的朋友,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社交习惯和最低成本的关系维护。” 叶满有些难受:“对我……低成本吗?” 韩竞:“是不是你有价值的时候他会对你比较好,等你没价值时他会冷淡?” 叶满:“……嗯。” 韩竞:“这种人不会跟你断交的,他用这种低成本的点赞维系跟你的联系,等到有一天他需要你了,还可以随时用你。像这种的角色,他的列表里或许有几百个。” 叶满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如果什么也不提供崔盛京就不会是自己的朋友了,可他还是以为这是自己不好,因为崔盛京有好多好多朋友,一定是因为他没有缺点,缺点是自己的。 原来别人对社交的想法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吗…… 韩竞像是看明白了他的困惑,说:“往往这种人人缘会看起来很好,因为能把控好利益交换,熟练提供情绪价值和低成本实际价值。我有很多时候也用这种模式,但都是在生意场上。” 推拿师傅保持着安静,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捋顺。叶满有时候会被弄疼,眉毛时皱时舒,他臊眉耷眼,说:“我不会社交。” 韩竞语气放得很柔,两个人凑着头说私密话:“你不是不会,你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你的社交都是真诚的,没带任何目的,是靠真心和强大的共情力主导的。所以他给你点个赞你都会有希望,那是因为你误以为他跟你是一个模式。” 叶满望向他,说:“我是傻子。” 韩竞忍俊不禁,戳了戳他的脑门儿:“那我也是,我们两个就是在这样交朋友。” 叶满一下就笑了起来。 他心里的困惑一下就解了,他二十七岁了才明白原来社交还有很多种,原来自己多年的友情原来根本不是自己想像中那样。 韩竞不是傻子,叶满由此推测自己也不是,再推——靠真心对待别人的人,才不是傻子! “还好我把借给他的钱要回来了。”他轻松地说。 韩竞忽然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人问叶满借了钱还这种态度,这是完全的不尊重,已经跟友情无关了。 桌上手机嗡嗡震动几下,叶满看过去,韩竞拿起来,顺手解锁。 那是叶满的手机。 “今晚那个人。”韩竞说。 叶满又趴下去了,说:“帮我删了吧。” 好在他的小满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韩竞松了口气,垂眸看那几条消息。 “叶子,今晚我和李维说那些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我确实有什么就爱直说,不好听,这么多年你了解我的,以后我会注意,以前都是你道歉,以后我会主动跟你道歉。” “睡了吗?” “你朋友说你中了一个亿,真的假的,恭喜你啊。” 韩竞微微眯起眼睛,在对话框里输入:“真的。” 第141章 崔盛京第一反应也是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问我要钱, 但他没说出来。 他很高兴,因为叶满曾经说过,以后发财了, 会帮他把债全还上, 那是少年时的承诺。 他不由热切起来, 发了个放烟花的表情包过去:“你打算怎么花?” 韩竞在屏幕上碰了碰:“全都给我朋友了。” 崔盛京:“今天那个人?” 韩竞:“嗯。” 崔盛京:“你了解他吗?看起来很复杂, 我都没听你说过, 会不会被骗了?” 他想说你一向没太多心眼,很容易做错决定,很容易后悔, 但又觉得不妥,都删了。 韩竞慢条斯理甩过去一条:“他是我朋友。” 崔盛京一愣。 他有点不安,终于确定了自己不再重要,于是放低姿态:“我也是你的朋友。” 信息发出, 被拒收了。 他失去了一个自以为不那么重要的朋友, 而且是以最最难受的方式和时机。 他清楚明白, 如果他一直跟叶满保持联系,叶满是真的会给他还清钱,甚至送他房和车的, 并且不求回报。 叶满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重新加, 想要把矛盾解开。 但是那时候他已经在黑名单了,为什么?明明说那些的是李维,不是他。 他放下手机, 躺在他小屋子的床上,闭上眼睛。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中学时期,自己的胃病犯了, 一直吐,家里的电话打通了,但是继父不给他钱看病。 他很愤怒、很绝望,但是他身边始终有一个人陪着。 那个被大家讨厌的人,用自己不多的零花钱给他买面包、买热牛奶,不吃饭也要在他身边守着,问他:“你疼不疼?难受就跟我说啊,别自己忍着。” 那些记忆早就被他丢在角落里了,他觉得不重要的,可,心脏难受。 他突然发现奇怪的事,当叶满有钱时,自己开始不计较叶满的强弱,开始念及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叶满在针灸的时候睡过去了,竟然一夜都没做梦,但第二天没起来床。 他好像被人拳打脚踢胖揍了一顿,哪哪都疼。 他趴在床上慢慢用电脑写字——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幻想,就是假如一觉醒来回到人生起点,你会怎样过完这一生? 会带着经验大赚一笔?会去北京买房?买比特币、买球、买彩票……还是会努力学习? 读书那几年,我时常在课堂上走神,对自己的处境不满的时候,就老是会想这个问题。 我规划得很清晰——要努力学习,每次考一百分,这样爸爸或许会少打我几次,我不要去城里的中学了,就在镇上,然后努力学习考上高中,成绩很高的话我也不会选择更好的学校,我一定要去那个学校那个班,我要重新遇见我命定的朋友,去人生的各个站点接上朋友甲朋友乙朋友丁。 即使重来,我也还是要和他们做朋友的。 幻想也只是幻想,我是个笨蛋,读不好书。 但他们都很好,朋友们有了各自的事业和生活,去往各个地方,后来,就渐渐停止联系了。 再后来,我发现朋友们讨厌我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或许只是一次平常的失眠,我又开始那样的幻想。 我开始想像,假如重新回到起点,我要怎样过完这一生——我要离家出走,到处流浪,我不用接收爸妈说的对我“呕心沥血”的付出,就不用觉得对他们亏欠,我不要读书,这样就不会遇见以前的朋友们,不遇见他们,就不会痛苦了。 我开始断崖式跟他们绝交,可讽刺的是,没人发现我的风暴,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和他们绝交了。 和他来广州半个多月,我慢慢喜欢上这个城市,我开始喜欢给他发眉清目秀的蟑螂表情包,捉了只蝴蝶,并花了一整天时间看它。 我呼吸着这里不同于北方的湿润空气,也会偶尔想起来,有个以前很好的朋友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着。 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在生命的旅途中接上他了。 —— 他慢慢记录着昨夜发生的事,那些事对他而言并没有过去,只是注意力被转移,情绪被安抚,他必须再捋一遍,来让自己的思路清晰、确保没有被遗漏的角落。 在这一路的旅途里,他遇到的所有事都是用文字表达的,他的脑子转得很慢,难以处理太多信息,这样的方式可以让他在以后再回想时把每一个关窍想通、情绪安抚,避免记忆回溯带来的痛苦。 他笨拙地试着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消化生活中遇到的事,试图不再像从前一样浑浑噩噩。 那个过程里,他很痛苦,又很平静。 —— 他说:只有他认为你比他强的时候,你对他的好才会让他重视,反过来,你对他的好就会被他当成理所应当。 这,或许是吃过聪明果的人们的法则。 但我没吃过聪明果,不考虑那些法则,我想做的只有很简单的一件事——“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 —— 写完长长两页纸,他又开始翻账本。 昨晚的针灸和推拿花掉一千五,他把这笔钱记在自己账上。 但那背后的东西,叶满明白,那是韩竞看到因为崩溃极度痛苦的自己后尽最大可能,在让他舒服、又不会感觉到被强迫的情况下,治愈他。 叶满切到了视频软件后台,找吕达的账号。 他以为会很容易,但是后来里有大量的留言,打开界面,就像过载的信箱爆炸一样涌了出来。 他往下翻了一会儿,找到吕达回关。 顺手点进他的主页,都是一些他之前在丽江唱歌的视频,最新一条,他看到了自己。 是几张过生日那晚所有人的合照、叶满切蛋糕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的同框照片。 叶满在说话,吕达笑着看他,很平常的一幕,被捕捉到了,看起来很有故事画面。 叶满喜欢这张,保存下来,又因为不善言辞,小心翼翼在吕达的评论区评论了三朵玫瑰花,看起来比人机还人机。 他的粉丝有三十三万了。 这里面记录很杂,有他旅行一路上发生过的事、各种各样的风景照、旅途视频vlog,还有自己的心路历程,有自己个人信息背景和其他人信息背景的,他都遮掉了。 这些视频都没露脸,但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喜欢这种记录的风格,用类似电影那样的滤镜和剪辑,笔直的公路一直向前,整体偏静、偏文艺。 这种的视频他有很多还没发出,没什么故事内容,只是在赶路,但好像这种很受喜欢,最低几千,最多几十万赞。 最多的那一条过九十万赞,是他在越南的视频。 他点开那条视频,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句话——他们在树屋里永远地在一起了。 叶满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好像又回到了去越南的日子,回复:“这是离开前他送给我的向日葵,祝你们今天开心。” 他把向日葵照片发到下面,这是像人机一样一直默不作声更新的叶满第一次回应。 他准备退出视频软件,无意间瞥见私信消息里的一条信息。 点进去看,那是个做户外用品的pr,想要找他推广广告。 叶满抿唇看了会儿,把草稿箱里那条视频发了出去。 贵州,大雾,他和韩竞修车时遇见的大车司机。 那张寻人启事被他好好保存在文件夹里,现在被放在网络上。 有人找他打广告,那就是有很多人看这个账号。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视频发出那一刻他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了谭英的背影,形单影只,仍坚持着。他一直跟着她,也被影响着。 视频大概一分多钟,讲了叶满想说的话,最后的结尾,他用柔软宁静的音色说:“感谢你们,请将这条视频扩散出去。我知道您还在路上,但下次,请休息好再出发。” 他随手弄的这个账号好像越来越多被看到,在短短时间内收到许多评论。 一颗颗被点亮的星星,像冬日璀璨的星空,十一月中,北方已经有地方降雪,天气寒冷。 为了各种缘由上路的人们去往四面八方、五湖四海、城市旷野。我们已经进入信息化时代,它的强大之处在于——它无限拉进了地域之间的距离,在广州落下的一滴雨,飘到可可西里,变成轻盈的冰花,轻轻落下。 堵在路上的人们,会用等路通畅的无聊时间里打开短视频,缤纷多彩的世界映入眼睛里。 任何人发的消息都可能被看到,就算看到的人很少很少,星灯被一双双手点亮点亮……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谭英,她就是这样的人。 外面的艳阳高照转瞬消失,广州初冬的雨落了下来,有些潮凉。 叶满关掉界面,合上电脑,吕达给他发了微信消息。 吕达说:“小叶,你的账号已经可以变现了。” 叶满慢慢打字:“我做不了的。” 吕达:“为什么?” 叶满:“我没学过。” 吕达刚结束工作,正靠在椅子上休息,垂眸看着屏幕,轻轻弯着唇。 汤硕端着咖啡飘过,萎靡不振道:“跟谁说话呢?笑得这么慈祥。” 吕达:“小叶更视频了。” 汤硕:“是吗?我看看。” 他打开手机看了会儿,开口道:“怪不得你喜欢他,太阳似的。” 吕达没回,低头跟叶满发消息:“旅行结束后有工作的计划吗?” 叶满:“有……但还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吕达:“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工作,我会随时欢迎你过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再去做选择。” 叶满发起了呆。 这27年里,他一直在一条轨道上走,学习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读大学,读大学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稳定。 要是问他真正想做什么,他根本答不上来。 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吕达:“你可以先做一做副业,再慢慢寻找自己的理想。” 叶满知道他说的是视频账号,他在鼓励自己做下去。 吕达像一个长辈一样,耐心地跟他说:“现在大环境不同了,很多事情不像以前,花费精力时间、工作很努力也未必能有同等回报。如果你愿意探索未知,或许可以有不一定的效果。” 叶满的思路还是老一套,他回复:“可这些不稳定,我也没学过,没经验。” 吕达:“可以试一试,反正你还有时间,旅途还没结束不是吗?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的,你很有天分,一定可以的。” 吕达:“作为你的朋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叶满晃了下神。 他对朋友这个词很敏感,尤其是昨天见过崔盛京以后。 除了韩竞,他也交到其他朋友了吗?而且这个人是吕达啊……他那么崇拜他。 …… 韩竞把烧鹅拿过来时,叶满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唇角挂着笑,挺高兴的样子。 “看什么呢?”韩竞放下盘子,坐到床边,倾身看他的屏幕。 韩竞手机里没有需要避着叶满的东西,随便给他看,叶满同样,这种行为两个人已经习惯了。 叶满正回瞳瞳的消息。 韩竞放松地在他身边躺下,枕着手臂跟他一起和对面小男孩儿聊天,广州忽如其来的雨簌簌落在玻璃上,世界宁静。 瞳瞳稚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爸妈妈不在家,我、我今天可以和你聊很长时间啦。” 叶满:“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吗?” 瞳瞳:“嗯嗯。” 叶满:“今天我吃烧鹅,你吃什么?” 瞳瞳:“我吃这个。” 叶满点开图片看,那是一包干巴巴的饼干。 叶满皱皱眉。 韩竞低声说:“这孩子的爸妈真是不负责任。” 瞳瞳手里捏着饼干,通过电话手表发消息:“可以看狗狗吗?” 叶满坐起来,叫了声:“奇奇。” 客厅里玩耍的韩奇奇跑出了马蹄声,迅速跑过来。 叶满给它拍了段视频,发过去,说:“瞳瞳很喜欢小狗吗?” 瞳瞳:“嗯。” 叶满:“等你长大,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我就送给你一只小狗。” 小孩子心脏咚咚地跳,坐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迅速问:“真的吗!” 叶满:“真的。” 瞳瞳:“谢谢哥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窗外的雨把玻璃冲刷得模糊,叶满再次看到“朋友”两个字,在他结束了两段陈年的感情之后。 如果不放弃过去,或许就难以接纳现在。 韩竞曾经对他说,只管走,看看这一路上世界会给你什么? 比起和崔盛京、李维相处时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斟酌他们的意思,他更加能明白吕达和瞳瞳。 他们没有嫌弃自己、只会鼓励自己,给他指引方向,一个是真心实意把他当成童年伙伴,每天分享着小孩子奇妙充满想象力的日常。 他年纪很大了,再次交到朋友不再像从前那样拘泥于年龄、距离,不再想着对方心里是不是把自己放在重要位置,只是这样平平常常交流着,他就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韩竞把桌上死去的蝴蝶收起来。 他关好门窗,调整空调。 中午时间,天气阴沉沉,两个人吃掉了那只烧鹅,叶满又爬回了床上。 他弄了会儿视频,又觉得困、身体痛。 他蜷缩起来,挪啊挪,贴到午睡的韩竞身边。 男人翻身,困倦地搂住他,动作很自然。 屋里开了除湿,光线很暗,韩奇奇在床边趴着睡觉,他就这么将额头抵在韩竞心口,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一些乱糟糟的梦,梦里有好多人对他说话。 爸爸极薄的嘴唇对他说:你完了,收拾收拾种地吧,不用上大学了,你这辈子完了! 妈妈站在人群里,偷偷用眼风鄙夷地瞪他、厌恶道:“就他?一点人事也不懂,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饿死。” 姥姥和姥爷端坐在堂屋里,背光处,叶满看不清他们的脸,她们说说:“你从小就比不上你哥哥姐姐,以后能做点什么?唉,能有他们一半的本事也不用替你犯愁了。” 周秋阳背对着他,说:“我要去值班了,不像你那么闲,没时间和你说话。” 崔盛京说:“你谁也交不下,你的工作也丢了,不找找自己的问题吗?” 好吵,那些亲戚、同学、同事……所有的人都围着他吵,他好累、好烦躁…… 这时候他听到了吕达的声音:“去试试未知吧。” 叶满喃喃说:“可我怕……” 韩竞站在他身后,温柔地说:“小满,我爱你。” 周围起了大雾,天一点点暗下去。 叶满翻了个身,脑袋轻轻枕着韩竞的手臂,两人沉沉睡着。 他到底以后要做什么呢? 爸妈要他做一个有钱有权的人,这样他们可以享福、享受特权。 他曾一度以此为目标,可那是爸妈的心愿,不是他的。 毕业后他找了个安稳工作,每天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的事。 可他很厌烦,没有一天开心过。 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吗?是继续做审计?继续旅行?安安分分做一个千万富翁?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业吗?希望自己获得别人的尊重? 好像都不是。 那是什么呢? ——你好,我叫叶满。我一路跟着你来。 ——你应该走自己的路。 谭英一个人走在路上时,她怕吗?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变得宁静、稳定、充实,他想要假如有一天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走在杳无人烟的公路上,也能嗅到花香。 ——他想要的只有这个。 …… 醒时已经下午三点左右了,韩竞没在,他揉揉眼睛,看了眼手机微信,忽然看到了崔盛京的昵称。 那是一个小群,他们十年前建的。 崔盛京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他。 “叶满,今天我休假,一起出去玩吗?” 这是崔盛京对他发出的和好信号,无论之前有什么矛盾,无论谁对谁错,叶满努力过哄人没有结果,隔些日子,崔盛京忽然和他说一句简单随意的话就算和好。他会开心极了,他会和崔盛京重新玩在一起,以前无论多大的事儿,就好像都过去了、散了。 群里另外两人,李维和周秋阳都没出声。 叶满坐起来,平静地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特别开心和你们做过朋友,和你们做朋友那段时间,我觉得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人做朋友。你们拥有美好的人格、最有趣的灵魂、优秀、宽容、聪明……有太多太多我羡慕的地方。 你们是我人生中交到的第一批朋友,我一直以认识过你们感到骄傲。 昨天的矛盾我不打算回避,我确实听到了你们的电话,也第一次直面了我们之间的隔阂,那些话对我来说,是不可原谅的。 我明白我们已经不再了解现在的彼此,我也明白,我们的个性不太适合做朋友了。 他们都说,成年人之间的断交是悄无声息的,可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告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写小作文了,不要介意,以后大家都要好好的,再见。” 他发出那个有些稚气、却很有仪式感的小作文,把群退了。 他主动面对了这样必须走到的结局,与过去深刻于人生的一部分做了切割,无声无息地了结过去那些岁月里孤独的、或是美的或是噩的,自欺欺人的梦。 然后走进客厅。 韩竞在和朋友们喝茶聊天。 彼时叶满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像一只凌乱小狗,他睡得脸色有些泛红,难得健康的颜色,迷迷糊糊呆滞在原地,茫然看他们。 他们也都看着叶满,韩竞坐在中间最显眼,修长的身材,交叠的长腿,粗粝感的深色皮肤,靠在沙发上和一群商业老板格格不入,他看向叶满,放下茶杯,说:“醒了?” 叶满慢半拍反应过来,尴尬地说:“你们好……” 客厅里几个人都很和善,跟叶满打了招呼。 韩竞的朋友多,叶满跟他的朋友相处过几次,各有各的个性,冬城那一伙人爱聊投资、赛车,云南那群人爱聊吃喝玩乐、风物人情,广州这群人在聊风水。 反正无论是哪一些话题,都跟叶满没关系。 他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并不打扰他们,快速去倒了杯水,就回房间剪视频了。 第142章 晚上杜阿姨来做饭, 叶满才出门,俩人说说笑笑做了一桌菜。 饭桌上这些老板问叶满的八字,韩竞散漫笑笑, 说:“我都没算过和他的八字, 轮得到你们?” 鲁长安嗤嗤笑, 说:“你一个被包养的小白脸有什么好嚣张的?” 有人接话:“老黑脸。” 叶满低着头, 脸憋得通红。 韩竞“啧”了声:“谁被包养了?” 鲁长安:“你呀, 八千万包养个你这么糙的,多吃亏呀。小叶,我给你介绍几个更靓的仔哇, 一定都比韩老板听话。” 叶满:“……” 他斯斯文文吃一只皮皮虾,咬了半天壳儿都没咬下来,他脸皮薄,被逗得抬不起头。 这时候不得不开口:“他听话的……” 桌上爆发一阵笑。 韩竞也笑, 深眼窝、单眼皮, 堆出一条细长的褶儿, 眼尾下压时有勾子似的,手壁撑在叶满椅背上,凑近他说:“你也知道我听话啊?” 叶满歪头看他, 疑惑地说:“你怎么跟他们说包养啊?” 韩竞:“我没说。” 叶满:“……” 旁边有人听见他们对话, 问:“八千万都给他了,不是包养?” 叶满连忙解释:“不是的,那是委托他捐的。” 韩竞没告诉过这些人这笔钱的用途, 这是叶满的隐私,既然他说了,也就没什么了。 韩竞简单说了下他在弄慈善基金会的事,桌上的人脸色各异, 显然不太相信。 叶满敏感的触角探索到了每一个的微妙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那只皮皮虾。 “得到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去挥霍呢?”有人问。 叶满虽然对慈善基金会挺消极的,不太想管,但还是说:“花钱买不到很多东西。” 如果一个人有一百块,他拿出十块去做慈善,很好理解,但他只有一百块,全部捐出去,就有点不被理解了。 鲁长安好奇地问:“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叶满嘴拙,不太会表达:“就是……每个人感觉重要的东西不一样。” “你觉得什么重要?钱不重要吗?”有人问。 韩竞也在看他。 清朗俊俏的青年语气有些紧张,因为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精面前说话,但他仍努力说着。 叶满:“竞哥重要、奇奇重要,还有、还有……” 韩竞:“还有动画片里的三毛,电视剧里的小花和爷爷,谭英信里迷路的人,贵州那一车猫狗,断了一只翅膀被你拿纸片粘上,想让它重新起飞的蝴蝶。” 叶满:“……” 他怔怔望着韩竞,喉结滚动几下,长久没吭声,自己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他甚至明白自己对那只蝴蝶做的事。 鲁长安他们不再问了,那俩人说话跟加了密似的,他们听不懂,但多少了解了叶满的意思。 “如果需要筹款,记得通知我们。”他们跟叶满举杯,客气地寒暄。 叶满和他们肯定不是一路人,他们不知道叶满的背景,但也没太多放在心上,每个人都觉得叶满是个理想化、爱败家的圣人小少爷,韩竞喜欢,爱陪着玩,他们就配合配合。 “说到包养。”韩竞顺手揉揉叶满的头发,懒散地抬抬下巴,说:“鲁老板,你公司开到哪个城市就在那里租房养一个人进去。知道的是包养,不知道的以为你弄个封疆大吏,镇守一方呢。” 叶满:“……” 鲁长安说粤语疯狂骂他。 韩竞慢条斯理:“李老板,笑什么呢?” 李老板端酒凑到自己眼前,四五十岁古板正派的中年人玩了个年轻的梗:“这酒可真酒啊。” 莫名喜感,叶满想笑,憋住了。 韩竞看向下一个,张张嘴,那人立刻说:“韩老板,我可什么也没说。” 鲁长安阴阳怪气道:“平时不说话,只要说就毒死人。” 叶满:“……” 他在心里偷偷为韩竞辩解,那是因为韩竞爱说实话。 晚上人都走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只开了盏落地灯,叶满轻轻舔了一下韩竞的嘴唇。 湿润、温热、有酒味儿。 韩竞黑漆漆的眸子垂着看他,叶满歪歪头,说:“我要死了。” “舔到毒了?”韩竞问。 叶满眼底绽出星星点点的笑,腼腆地说:“嗯。” 韩竞笑起来,因为喝酒,嗓子低低沉沉,温柔好听:“再给你舔一下,有解药。” 叶满背后起了一层细细的汗,耳朵泛红。 他垂下眸子,胆小地避开他过于英俊的脸带来的视觉冲击。 韩竞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轻闭眼睛,缓解醉意。 叶满脱掉拖鞋,蜷缩上沙发,躺在他的大腿上。 温暖的手轻轻插入他的发丝,叶满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牵着心脏,脖子和耳朵被他不经意碰着,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掌控。 他喜欢韩竞。 这个大他九岁的成熟男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真是不可思议…… 客厅里很静,窗外城市灯火闪耀。 韩竞这么撩拨他,叶满的敏感一点点被堆叠,心动得呼吸都开始发烫。 那么坚持了几分钟,叶满忽然翻身,从背对韩竞到面对他,伸手扯开他的腰带。 韩竞动作一顿,低低抽了口气,眸色迅速转深。 他浑身紧绷,低头看叶满,没吭声。 那段长长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很静。 直至叶满连连咳嗽起来,从沙发上坐起来,边擦自己咳出的眼泪边穿鞋,闷着头逃走。 韩竞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满脸都快熟了,被他碰一下就像触电似的,他这会儿不好意思和韩竞面对面,挣了一下。 身体被一道相反的力拖回,他重新摔到沙发上,他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以为自己太过冒犯了,不知所措地求饶:“我错了,韩竞,我不敢了……” 然后他看见那个剃着贴皮板寸、气势强悍的男人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 很快,他的眼睛蓦然睁大,怔怔盯着韩竞。 他没体验过,好奇妙…… 他浑身都在发抖,出了汗。 韩竞站起来时,他腿软地想要爬起来逃跑,韩竞忽然撑着沙发凑近,与他鼻尖相抵。 “跑什么?”韩竞眯起的眸子有些浪荡不正经:“我是你男朋友,你愿意做什么都可以,你也可以要求我做。” 叶满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韩竞:“你不觉得自己对我都太客气了吗?你可以跟我吵、闹、撒娇、索取,我的一切你都可以试着支配。” 带着薄茧的指腹捏捏叶满白皙的脸,说:“我知道你还不习惯,慢慢来。” 叶满的边界感太重,从来没对别人做过要求、没参与过别人的世界,也没有进入过一段真正健康的关系。他理解中的健康恋爱关系是——我要保护韩竞、要宠他、帮助他、尊重他、理解他、满足他、陪伴他、不给他带去任何麻烦…… 这是越南时飞机上,叶满一笔一划写下的自己对韩竞的使命,他自以为自己可全面了。 可好像不对,韩竞想要的不只是那些…… 他很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困惑而真诚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爱。” 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 韩竞温柔地说:“你不需要学爱人,这个你天生就会。你只需要像爱我一样爱自己就行了。” 你只需要像爱我一样,爱你自己。 你只需要爱自己。 叶满瞳孔震荡,轻轻抬手,潮热的掌心捧住韩竞的脸,垂眸凑上去亲了一下。 两人唇上的气味很像,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似的,短暂触碰后,两个人失控地吻了起来。 夜持续坠落。 手机落在了沙发上。 半夜手机亮了几下,韩奇奇从窝里爬起来,趴在边上看了看,又回去睡了。 天亮的时候,韩竞捡起手机,上面多了几条消息。 他坐在沙发上看完,回复道:“确定了吗?” 对面回复:“对不起竞哥,不是他,只是个巧合,和你画的那个有差别,蛇是低头的。”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也只是轻微失望。 他平静地关掉手机,去厨房做早餐。 叶满从卧室飘了出来,在沙发上到处翻自己的手机,没翻到。 他拿起韩竞的,给自己的去了个电话。 “嗡嗡嗡……” “嗡嗡嗡……” 叶满狐疑地向一边趴着的韩奇奇的窝看过去。 小狗还在睡,整只围成小小一圈。 他蹲下,把韩奇奇抱起来,自己的手机被它压在下面,还带着小狗的温热体温。 叶满笑起来,把小狗举到自己的面前,有些喑哑的声音说:“奇奇替我收起来了吗?好聪明,我教你打电话吧。” 小狗歪头困惑。 韩竞端着牛奶出来的时候,叶满正教小狗用手机,早晨的阳光笼罩在青年的身上,暖融融、亮闪闪,他弯着眼睛,光线穿透他眼珠的浅层,清透漂亮。 小狗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把手点在屏幕上,小狗就把狗爪放在他手上,如此循环循环,叶满笑得越来越厉害。 韩竞倚在厨房门口,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身上,无意识喝了口牛奶。 叶满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去,厨房门口没人。 他放过韩奇奇,往厨房走,刚挪步,韩竞的手机响了。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那是一个韩竞备注“柳妹”的人发来的消息。 叶满跑进厨房,把手机递向正煎鸡蛋的韩竞,装着自然地说:“你都没跟我说过你有妹妹。” 韩竞扫了一眼,很淡定地说:“她就叫柳妹,身份证上名字也是这个。” 叶满:“……” 他放下手机,转身往外走 韩竞在他背后说:“吃醋了?” 叶满:“没有。” 韩竞眼底闪过笑意,稳稳当当把鸡蛋放盘子里,说:“我身边常在一块儿的就一个小侯,你见过的。” 叶满:“……” 他侧身,回头看。 厨房干净宽敞,男人只穿着条睡裤,上身赤着站在那里,露出一身结实性感的肌肉。 几个月前,他刚和韩竞认识那会儿,有一天早晨韩竞也给他做了顿早餐,在他那个转身都困难的厨房。 那时候他对韩竞外貌和身材的兴趣远远多于他本人。 那时候的叶满,想象不到会和这个男人有今天。 他挪步,踩着拖鞋慢慢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 “想吃糖醋蛋。”叶满把脸贴在他肌肉隆起的脊背上。 我吃醋了,他的意思是。 韩竞:“那我多放点糖。” 真神奇!韩竞听懂了。 韩竞关掉火,转身,抱臂半靠在岛台上,和叶满面对面。 刚睡醒的叶满穿着他的夏季旧睡衣,很干净,但和这个豪华的地方不太适配。 “是跟我说双头蛇纹身的事,这些年陆陆续续会有些人有这样的纹身,但都不是他。”韩竞并不瞒他:“我给出一条线索一百万的价格,但是这么多年都是有头没尾的。” 叶满:“你给我看过那个纹身,很特别。” “不知道怎么说……觉得很不吉利。”叶满很迷信,说:“把蛇头咬在自己喉咙上,总觉得会索自己的命。” 韩竞摇摇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他的踪迹,我怀疑他躲到国外了。” 叶满有些出神,下意识开始在大脑里塑造那个人的形象,猜测他的心理。他呆呆站在那里,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几乎把他晒透。 一震酸甜的气味飘过来,他望着韩竞的背影,忽然听到他说:“我猜刘铁跟你说过,我过往背景复杂,或者身上扛着事儿,让你仔细考虑。” 叶满:“……” 他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歪头看他:“你这么了解他?” 韩竞:“之前在我手下讨生活,人又不老实,我必须得随时知道他在想什么歪主意。” 叶满:“那你不知道他去姑娘床头唱好运来。” 韩竞懒洋洋地笑了声:“这个换你你能想到吗?” 叶满:“……不能。” 韩竞收回笑意,语气正式认真:“我知道刘铁为什么这样一直提醒你,因为他跟我在一块儿那几年里亲眼见过我对追凶那件事多执拗偏执的,他怕我伤了你。小满,我的事肯定会了结,但我保证,我不会做危险的事,不会让你担心。” 叶满喜欢韩竞这样开诚布公,把一切都摊开,放在太阳底下。 他喝着韩竞给他热的牛奶,过了会儿,轻轻开口:“你昨天说我会爱人,可我根本不会啊……” “你天生就会。”韩竞把卖相极好的糖醋鸡蛋递到他面前,说:“你用你自己的爱滋养了很多人,从以前到现在。” 叶满会把韩竞的话记录在本子里,方便他时不时琢磨一下。 翻开本子从头向后看,阳光越来越明媚,他又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上,可他琢磨半天,觉得自己是个没营养的大魔芋,并不具备滋养能力。 今天是在广州的最后一天,两个人准备出去逛逛。 早上吃了点东西,但出来看到各种各样的广式早茶还是又吃了一顿。 叶满捧着糖水边走边吃,韩竞牵着狗,俩人都穿着简单休闲服,就像居住在这个城市,平平常常出来逛街一样。 在这座城市里逛了一天,回去时叶满又买了些食材。 明天就要离开广州,叶满准备做点卤味回报给借房子给他们的鲁老板,还有杜阿姨。 鲁长安的房子是借给韩竞的,叶满捎带,但他不能白白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做了很多卤味,锅里煮着料,他靠在岛台上看手机,借着软件的便利背了几个西班牙语单词。 他也不是非要精通一门语言,只是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一个小小习惯,边学习边翻译那些信,这么做的时候会让他不那么焦虑和无聊。 韩竞正收拾行李,酷路泽上卸下的东西都得重新装上。 八点多,韩竞上楼,叶满已经把卤煮打包好,他准备亲自送到杜阿姨那里去,顺便告别。 韩竞:“给我留一盒。” 叶满:“留好了,我们路上吃。” 他回屋换衣服,韩竞准备先把东西拿上,无意间瞥见叶满手机跳出来的提示。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自己从来听过叶满提及的软件界面——叶子的流浪笔记。 上面是韩奇奇的头像,背景是酷路泽的照片。 简介简简单单:一只狼、一只狗、还有一只小狼狗。 账号有三十多万粉丝。 韩竞心里不太舒服,那种不舒服源自于自己对叶满的未知。 所以叶满穿着外套从房间里出来时,韩竞不咸不淡开口道:“我是狗还是狼狗啊?” 叶满一愣。 他红着脸跑过去,迅速把手机收走。 这个动作做完,他就察觉到韩竞脸沉了,又匆匆撤回一个动作,把手机重新扔回桌上,投篮似的,精准放回原位。 “啪”一声。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唯唯诺诺:“……” 韩竞忍了忍,压住上翘的唇角,淡淡说:“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有小狗,有车,就是没他。 叶满:“……” 叶满走过去,试图拉韩竞的手,他心里特别忐忑,生怕韩竞甩开他、拒绝他,那他会很害怕。 但好在,很容易拉到了。 “我之前开的,就是因为我脑子不好,怕以后回去忘掉这些日子。”叶满仰头看他,巴巴地解释:“你是狼,我是小狗。” 韩竞轻抿嘴唇。 叶满见他不吭声,心慌,他双手晃晃韩竞的胳膊,柔软地说:“我们怎么会没关系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叶满哄人的时候,还是停留在儿童那一套,很幼稚,但实在可爱。 韩竞扯了他一把,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话停住了,叶满闭上眼睛,可认真地跟他亲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韩竞已经不气了,说:“原谅你了,走吧,先给他们送过去。” 叶满心跳还没平稳,抓起手机,赶紧抱韩奇奇跟上去。 鲁长安的别墅有点远,别墅里住着他和他十三岁的女儿,还有几个保姆,韩竞说他离婚后一直没再动结婚念头,始终一个人带孩子,叶满判断他应该是极宠孩子的。 两个人上门,是一个体型富态的保姆开的门,鲁长安正辅导孩子功课,手上拿着个氧气罐吸,让人误以为拉开门从广东到了青藏高原。 叶满进来时,被那气氛压得紧张,就像自己是学生一样。 小姑娘一点不怕,昂头看了眼,松松散散叫了声:“韩叔好。” 鲁长安要被她气不行了,赶紧迎上来,说:“你们不来,我非要被她气死不可。” 韩竞:“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小满惦记你爱吃这个,特意做了些给你送过来。” 鲁长安一愣,看向叶满。 “谢谢小叶。”他笑呵呵说:“快进来快进来。”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问:“杜阿姨在吗? ” 鲁长安知道他和杜阿姨交好,说:“在呢,我叫她出来。” 叶满:“我过去找她就行。” 这别墅太大了,上三层,下一层,红木装修,古朴大方。 叶满跟着保姆往里走,韩奇奇在他身边跟着,经过大钢琴、看不出年代的精美瓷瓶,最里面有几扇门。 保姆微笑着对他说:“这是杜阿姨的房间。” 叶满提着袋子,敲响门。 几秒钟后,房门开了,房间是个一览无余的单间,穿着保姆衣服的杜阿姨站在门口,看见是叶满,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说:“你怎么来了?你来找我吗?” 叶满弯弯眼睛,把袋子提起来,说:“我做了这个。” 客厅,鲁长安收回视线,叹气说:“怪不得你这么喜欢,换我我也喜欢。” 韩竞不善地说:“你再说一遍。” 鲁长安:“再说一遍也喜欢,把他放我公司当吉祥物我都舒坦。” 韩竞又想起他的账号,漫不经心说:“他可厉害着,再说谁愿意给你当吉祥物?” 鲁长安一个没看住,女儿已经遁了。 他头疼地又叹气,想和朋友倒倒苦水,韩竞坐他家客厅玩起了手机,挂着个耳机,也不搭理他。 他干脆开了瓶酒,吃叶满带来的卤味。 他很喜欢吃这个,这回的调味辣味少一点,他接受良好。 “小叶可以去开店哇。”鲁长安试图引起朋友的注意。 韩竞纹丝不动。 鲁长安:“……” 第143章 韩竞正看叶满的视频, 挨个看。 看了几个他就明白叶满为什么瞒着他了。 因为那里记录了叶满喜欢他的心路历程。 更新世界远早于他们确定关系,而且几乎每一条视频都会提到自己。 叶满的声音慢悠悠的,宁静里带着一点没精打采的丧, 但就是能让人听下去。 “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 我也喜欢上了贵州的雨, 像翡翠一样的清透绿色穿透房间, 大山、雾气、还有窗边树梢的飞鸟。 伸出手时, 那些绿色就从指缝漏进眼里,我离一切都很近很近,有种我与世界的隔阂真的消失了的错觉……” 韩竞几乎立刻就能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天, 贵州的酒店里,自己强吻了他。 他像一个懵懂的兽类,不知道反抗。结束后,他躺在床上, 抬起苍白细长的手, 从指缝看向窗外。 原来, 他那时在想这个…… “你说怎么就不能理解呢?向右平移两个单位,向上平移两个单位,左加右减, 下加上减。”鲁长安对着空气比比划划:“我没学过我都会了, 她不会!” 韩竞眼神也没抬一下。 他在看底下的评论: “他到底有多美好啊?还是你把他描述得太好?” 他在那条评论上点了一个赞,淹没进了上百的赞里。 鲁长安:“x2,她能把x和2分开, 各自约掉,点解?你说点解?” 韩竞动了动。 鲁长安充满感情地看过去,韩竞长腿交叠,换了个姿势。 鲁长安:“……” 保姆房里, 叶满坐在椅子上,跟杜阿姨吃东西聊天。 这个房间不大,没窗,像是这个巨大城堡里的一个小火柴盒,让叶满想起自己在冬城租的小房子,拉上窗帘就像一个火柴盒。 房间被杜阿姨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位置供了一尊菩萨。叶满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环视四周,说:“您平时大部时间就待在这里吗?” 杜阿姨今天很开心,笑着点头,说:“做好饭就回来,卫生、接待都有其他人做。” 叶满:“……” 他沉默一下,说:“您喜欢这里吗?” 杜阿姨给他倒水,说:“有个地方睡觉已经很满足了。” 叶满:“有人说话吗?” 杜阿姨:“都客客气气的,不会说太多的。” 叶满:“……” 叶满皱眉:“以后呢?你一直留在这里吗?要是生病了,工作变化了,或者很多年以后呢?” 杜阿姨摇摇头:“没想以后,大概不会有鲁老板这样的好人会要一个劳改犯做工。” 叶满:“……” 杜香梅见他眼尾垂着,唇角也耷着,就知道他正为自己操心着。 她眉开眼笑,拍拍叶满的肩膀,说:“别为了我愁眉苦脸的,开开心心的。” 叶满从未跟女性亲近相处过,他和自己的妈妈都很少坐在一起说话,但他觉得和杜阿姨说话很放松,这个人对他好、身上的磁场很宁静。 杜阿姨问:“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叶满说:“我没有家,那个从小到大住的地方让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一天安稳过。跟韩竞这一趟旅行,是我第一次旅行,第一次看看这个世界。我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我去过高原的喇嘛庙,也进过无人区的地下洞窟,我睡过小小的帐篷,还住过鲁老板那么好的大房子,可我去哪里都不安,觉得没处落脚。”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杜香梅是真的喜欢叶满,她看出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可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 她紧紧握着叶满的手,忍不住也哭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叶满嗓子干哑道:“我小时候,特别想盖个楼,装着我所有喜欢的人和东西,无穷无尽的,要什么有什么,我老是幻想自己住在里面。” 杜阿姨:“系统吗?” 叶满一怔。 杜阿姨边哭边笑着:“我以前爱看看小说。” 叶满被她一打岔,也有点想笑:“爱看什么样的?” 杜阿姨:“带系统穿越,霸道总裁什么的。” 叶满:“你每天都能看到总裁啊。” 杜阿姨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说:“是啊,每次看见霸道总裁我脑子里都想着鲁老板的光头,后来就不爱看了。” 叶满呆呆想象一下,目光渐渐落在杜阿姨白了小半的头上。 他心想着,她老了以后该怎么办呢?一个人在这个繁华城市里,能做点什么呢? 杜阿姨握着叶满的手,轻轻拍拍,温声哄他:“不用操心我,说不定等哪一天你真的建起你想要的楼,我就厚着脸皮去买一间,天天能看见你也是很好的事情。” “你愿意每天见我吗……”叶满喃喃重复。 “咚咚咚——” 房门响了。 杜阿姨连忙擦干净眼泪,走过去开门,霸道总裁的光头探了进来:“小叶,你们在讲什么?” 叶满:“没、没什么,您坐。” 几分钟前—— 鲁长安一人喝酒,莫名其妙开始打嗝儿,有种背后被人说小话了的不安。 “你明天就走,嗝!是不是剩下最后一封信了?嗝!直接去福建?嗝!”他问。 韩竞正刷短视频,注意力压根儿不在他身上,随口说:“是最后一站了。” 让他嗝烦了,韩竞干脆两只耳朵都戴上耳机。 鲁长安有种在自己家里被孤立的微妙感觉,他心里憋闷,过来找叶满聊天。 鲁长安在椅子上坐下,这小房子就显得更加局促了,杜阿姨站在一边候着,老板一来,她职业素养立刻上线。 鲁长安:“小叶,嗝,你年轻,你跟我说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叶满:“啊……” 鲁长安:“向右平移两个单位,向上平移两个单位,左加右减,下加上减,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嗝?” 叶满:“……” 他回忆了一下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小姑娘的年纪,不太确定地问:“二次函数平移吗?” 鲁长安刚刚情绪上头,兜里还揣着卷子,往桌上一拍。闻言眼睛一亮:“嗝?你会?” 叶满看看卷子,摇头:“早忘没了。” 鲁长安脸色灰白:“她赶走了五个家教。” 叶满:“那个……” 鲁长安:“我没办法了,我只能自己学,然后教她,头发都被她弄秃了,嗝,嗝。” 他摸摸光头,叶满忍不住和杜阿姨偷偷对视一眼,两脸心虚。 叶满轻咳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左加右减,上加下减呢?” 叶满学习成绩不好,全靠死记硬背,这个倒是还记得一点。 鲁长安一呆,低头开始查手机。 几秒钟后,他大惊失色,说:“完了,完了完了,她不会信任我了。” 鲁长安开始絮叨:“你说她每天到底在想什么?我给她吃给她穿,我为了给她赚钱付出多少?嗝,以前我能到处工作,现在我连广州我都不能离开,离开她就会闹出点事情。” 叶满差点被他说应激了,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他深呼吸,把自己逐渐下降的素质提上来,想要辩解的欲望压下去。 然后调整表情,温温和和说:“别生气,别着急。” 鲁长安喜欢叶满句句有回应,而且还不反驳他,一股脑跟叶满倾诉出来。 半个小时后,韩竞过来了,屈指敲敲门。 高挑的身材往那儿一站,男模儿似的。 “小满,我们回去吧。” 叶满站起来。 杜阿姨一愣,欲言又止。 鲁长安意犹未尽:“再坐坐嘛,嗝。” 韩竞盯着叶满脸上哭过的痕迹,说:“明天一早走,小满睡眠不好,得早点睡。” 鲁长安没什么理由留人了,只能送俩人出去。 杜阿姨跟着一起把叶满送出去,小声跟他说话:“路上要小心啊,有空打电话。” 叶满点头。 杜阿姨拍拍他的背:“快去吧。” 叶满:“……” 别墅门口,叶满停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那个矮小的中年女人。 杜香梅一怔,随后紧紧回抱他,眼泪落了下来。 夜风潮凉,刮了雨星儿下来,落满异乡人的肩膀和头发。 鲁长安和韩竞站在一边说自己的事,看见了但没打扰。 “杜姨,”叶满低低地说:“我去建高楼了。” “嗯。”杜香梅颤声儿应了。 鲁长安把俩人送到车边上,这会儿终于不嗝了,弯腰说,说:“小叶,谢谢你的卤味。” 叶满犹豫再三,转头看看韩竞,仰头看鲁长安。 “鲁老板,你的女儿一定很爱你。”他说。 鲁长安一愣:“什么?” 叶满对他笑笑:“她很聪明,学习会好起来的,不要凶她了。” 车缓缓驶离别墅区,韩竞转头看他一眼:“你刚刚说小艺很聪明?” 叶满:“她故意改错了几道题,好像在控分,虽然知识我都忘没了,但做过学生的都会改卷面,很容易看出来。” 韩竞勾起唇,没说话。 叶满:“可鲁老板看不出来。” 韩竞叹了口气:“是啊。” 韩竞:“我找机会跟鲁长安说说,之前他搞那些封疆大吏的时候我们也不好说他的私事,现在小艺长大了,两个人冲突再升级就不好办了。” 叶满刚刚就是要说这些,但他没立场,也和鲁老板不熟,不合适。叶满只委婉提醒一下,得有分寸。 车向着繁华璀璨的都市驶去,叶满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雨丝飘进来,很凉。 他有些走神。 好一会儿,叶满“啊”了声,从走神中醒过来,慢半拍说:“是啊,我觉得小女孩儿是不喜欢鲁老板在外面的那些……封疆大吏……” 他听一次笑一次:“鲁老板是不是被你气得去找我了?” 韩竞:“你们刚说什么呢?怎么哭了?” 鲁老板都没看出来,这都过了半个小时,韩竞却看出他哭了。 叶满:“其实也没什么,我俩眼窝子浅。” 韩竞想也能想到那副场景,觉得有趣又有点心酸。 车开进市区,缓缓经过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堵住了。 “想吃甜的。”安静的车里,叶满突兀地开口。 韩竞立刻察觉叶满的语气不对,当机立断掉头。 车在一个小型商业街停车场停下,叶满却一动不动。 韩竞解开安全带,手扶着副驾座椅靠过去,观察叶满的状态,就见叶满反应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神呆呆的:“对、对不起,韩竞,我想吃点甜的,对不起。” 韩竞心口抽痛,摸摸他被风吹得有些潮湿的脸颊,说:“没有对不起,宝贝,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叶满耳边持续嗡鸣,韩竞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之外。 韩竞倾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把韩奇奇放在叶满腿上。 车里只剩下叶满一个人,他疼得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 他没办法抵抗忽如其来的孤寂感和窒息感,他想吃甜的,甜的或许可以让心情好一点。 很奇怪,真奇怪啊,为什么自己越来越好,可越来越痛了? 韩竞离开后几分钟,酷路泽车门被打开,又关上。 韩奇奇着急地扒着车窗向外看,主人脚步缓慢地走在街上,慢慢离开了它。 叶满努力想让自己心情好一点,想要接触人群,可走在人群里,那种低落似乎更加强烈。 他想去找韩竞,想和他待在一起。 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看不清他的脸,凌乱的卷毛儿铺了半张脸,剩下半张一片惨白。 他就这么恍恍惚惚走进了人来人往的商业街。 几分钟后,韩竞快步从商业街出来,走到车边,里边只有焦急的韩奇奇,叶满不知去向。 他皱着眉,把糖水放进车里,给叶满打电话,手机从车里响起震动。 韩竞垂眸看小白狗:“小满呢?” 韩奇奇快速从敞开的驾驶门跳下去,韩竞把它拎起来,套上绳子,小狗极快地向商业街入口跑。 叶满找不到韩竞,到处找不到。 这条街上有很多小吃,有很多很多人,雨丝飘飞里,他们都笑着。 叶满淡淡看过去,看见一个卖糖水的店铺。 他慢慢走了过去。 “请问……”他声音很小,很礼貌:“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来买糖水。” 店员说:“没有。” 他说:“我想要吃这个。” 店员问:“要哪样?” 叶满往口袋里摸手机,又忽然停下。 他想起自己没带。 他说:“对不起,我不要了。” 店员古怪地看着他。 叶满挪步,沿着街慢慢向前找。 他问过好多人,没人见过韩竞。 他慢慢感觉到累了,很累,周围的声音吵得他喘不过来气,他四处看看,看到了一个公共厕所。 他挪步,缓缓走进去。 厕所里很安静,面积不小,灯光昏暗,地刚被拖过,有种淡淡的霉味儿。 他走进厕所,想要抽根烟,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抽出烟,忽然看见厕所里面蜷缩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旧衣裳、八九十年代那种旧衣裳的老人,有七八十岁了,裤腿塞进袜子里,袜子被红色塑料袋裹着,缠在脚踝上,封口。 叶满是农村人,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即使是夏季也会把腿脚裹得严实,因为风湿。 她身材枯瘦,头发花白,脸上没有肉,只剩下一层操劳的皮挂在骨头上,身边放着个袋子,里面装着空水瓶,她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没处去,在这里落脚。 叶满在她面前半蹲下,那人紧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清洁工从隔间出来,闷头继续擦地。 谁和谁都不认识,谁愿意多看陌生人一眼? 白惨惨的洗手间灯光照得暖黄色地板反光,南方的潮气丝丝入缝侵进人的关节。 韩奇奇跑进洗手间,韩竞跟进来,果然看到了叶满。 彼时他正半跪在地上,一只瘦白的手握着靠墙那位老人的手。 门口这边站着几个人,遥遥往那边看过去,七嘴八舌议论:“打120了吗?” 韩奇奇站在门口,向叶满的背影叫了一声。 清清脆脆一声“汪”。 叶满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韩竞,他的眼睛里含着泪,眼眶很红,是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唯一一点颜色。 “韩竞,我叫不醒她。”叶满说。 韩竞应道:“嗯。” 叶满回头,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觉得有些茫然。 他喃喃说:“你说她从哪里来呢?她这一生是什么样子的?她爸妈看见她这样该多心疼啊?” 那是个老人,她来这个世界七八十年了,可叶满这么看着她,就控制不住想到了她的童年。 门口的人不敢过来,站在不远处张望,像一张张跳跃着的皮影,脸是虚的。 韩竞的目光落在叶满握着老人的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轻轻的、温柔地握着。 干净与肮脏、白皙与操劳、年轻与苍老,对比鲜明又融合在一起,就像这个分明的世界。 她在流浪,清洁工认得她,她经常在这里拾荒。 清洁工和叶满一起发现了她晕倒的事,如果叶满没去看她,或许她会被发现得更晚。 医生来了,带走了她,出去时细雨轻轻落在白色床单上,她的童年时是否也下过这样一场雨,那时是谁为她遮? 人群散了,商业街转瞬又恢复热闹。 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没人在乎,叶满替她垫付了医药费,留下了一点钱,却没办法做得更多了。 叶满坐在沙发上喝糖水,却尝不出甜味。 他的头发向下滴着水,韩竞走过来帮他吹头发。 叶满放下小碗,乖乖坐直,一动不动,他很少被照顾过,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怕自己一动韩竞就不给他吹了。 他这一刻觉得,韩竞比糖水甜。 韩竞细细给他吹干头发,坐到沙发上,搂住他的肩,把他抱进怀里。 叶满闭上眼睛,卸下全身力气靠上去。 “困了吗?”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摇头。 韩竞把大手压在他松软清香的头发上,唇轻轻贴在手背上,就这么陪着他。 夜里十二点了。 叶满缓慢开口:“慈善基金会……” “好。”韩竞明白他的意思,低低说:“基金会会对孤寡老人公益捐助,这本来就是你的,由你决定。” 叶满缓缓搂紧他,喃喃说:“我给你找了麻烦……我把钱给你,让你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韩竞把他抱了起来,往卧室走:“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做这种事。” 客厅的灯关了,韩奇奇跟着他们身后跑进卧室,门关了。 “和你做这些会让我心里很宁静,很满足。”韩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好听:“以后我们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一滴泪被云雾散去后的银色月光照耀,晶莹地坠落地面。 韩竞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贴在他耳边,低低沉沉说:“我们也一起看看你的一次好运气会给这个世界什么好运。” 银色月光填满屋子,叶满慢慢闭上了眼睛。 叶满失眠了,失眠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老人,大脑会在他意志薄弱时脱缰,他混混沌沌,木木睁着眼睛,灵魂好像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腕上还是拴着那根毛线,韩竞在他身后睡着。 他躺得身体发酸,确定韩竞睡熟了,摸到床头充电的手机。 刺眼的光在他的头里牵起一阵抽痛,他点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忽然被一条评论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长得好像我的一个朋友,你们看长得像不像?他是江西人。”昵称id为“跳跳小虎”的网友评论。 那是一张照片,二十岁出头的一个男人,有些胖,塌鼻梁、细长眼,最最重要的是…… 叶满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的右脸脸颊上,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浅褐色斑。 点开这层楼,那个人在底下补了一张图片,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握着风车的照片,脸上同样位置也有一块胎记。 这条评论是十点多发出来的,引起很大热度,楼叠了上百条。 他立刻点开那人头像,私信过去,问:“请问您在江西吗?可以给我您朋友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我们过去江西找他。” 对面没回复。 叶满激动得有些发抖,可他的头好疼,蜷缩起来,努力思考这件事,他太疼了,想法都是碎片。 第144章 他没立刻联系那位寻找孩子的大叔, 他想要等确定再告诉他,否则又是一场空欢喜。 他痛苦地攥紧床单,忽然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寻人启事上面有大叔的电话, 互联网这么多人, 是不是已经有人给他打电话了? 叶满心一惊, 从床上坐起来, 拿着手机来到客厅, 轻轻关上卧室门。 毛线绷直,不能更远了,他就在卧室门口蹲下。 凌晨一点钟, 他给那个大叔打去电话,头疼得厉害,他闭着眼睛,用力拍自己的额头。 电话很快接通了, 对面的人声音精神奕奕, 背景音伴随着卡车轰隆声:“哪位?” 叶满干涩喉咙险些说不出话:“那个……我是叶满,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在贵州高速服务区,我们见过。” “我知道我知道, ”大叔立刻笑起来:“那个视频是你发的对吗?我记得那辆车。太谢谢你了, 有人联系我了,我看到评论区里的照片了。” 叶满:“您在哪里?” 大叔热情道:“我今天一直在开车,一个小时前才看到消息, 现在在邦达,我明天一早就去江西,晚上就到了。” 邦达……邦达是哪里? 叶满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努力思考, 想起来,那是西藏,他们经过七十二道拐后的一个小镇。 叶满:“您现在在开车?” 大叔:“我连夜开车,去车站等着。” 叶满:“我私信那个人了,还没联系上。” 大叔:“我先过去。” 叶满:“我、我……” 他捏了捏眉心,舌头僵硬,努力组织语言:“我现在在广州,比您近,我先去,等找到人您再过来。” “这……” 叶满:“叔,邦达海拔太高了,您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我确定了再告诉您。” 卧室门开了,一个黑糊糊的影子站在门口。 “哥。”叶满抬头,轻声说:“我吵醒你了?” 韩竞松了口气,打开灯:“没有。” 房间里变得明亮,叶满扶着韩竞的手站起来,想跟他说这件事。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忽然有些抖了,说话带了浓重鼻音:“我太想见他了,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我每天睡觉都梦见这些是个梦,其实他没丢,他好好长大了,我和他妈也还在自己家里……” 他太过激动,背景音里是卡车轰鸣像撕心裂肺的呐喊,叶满太阳穴突突跳,说:“我私信他了,他还没回复我,您现在来了也没用的。” 大叔冷静了一点,盯着公路上飘落的雪,说:“我也私信他了……没回。” 叶满:“您先睡一觉,一定要好好睡觉。” 十一月下旬了,高原已经落雪,高海拔稀薄的空气让人头阵阵生疼。 邦达小镇在风雪里亮着几盏灯,路过的卡车轰隆隆,去往各个方向。 他慢慢把车停下,趴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腰部向下快没知觉了,身体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开了一天了,浑身疲惫麻木,本来是要休息的…… “麻烦你了。”他闷闷说:“谢谢你,不管是不是,给我来个信儿。” 叶满喉咙发咸,应到:“好。” 韩竞拿着手机看了那条评论,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按捏叶满的额头、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满的头疼稍微减轻了。 “明天我们先往江西走,”韩竞说:“等他回复。” 叶满:“谢谢你。” 他这一出声,韩竞以为他又哭了,低头查看才发现没有。 叶满嗓子哑了,鼻塞头疼,明显是感冒了。 吃过药后,叶满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开始犯困。 韩竞调高空调温度,把毯子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又打开手机看了眼那个视频。 这也太过顺利了…… 这一晚上多少人心里掀起了希望的风浪,叶满不知道。他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广州在下雨。 他浑身发冷,裹着韩竞的冲锋衣外套,把冰凉的手插在韩奇奇的肚皮下面取暖。 早上六点多,他的头已经不疼了,但头重脚轻,一直想睡觉。 可他没睡,捧着手机,时刻关注那个发消息人的动态。 韩竞把车停在早茶店门口,叶满靠在车里擤鼻涕,把纸巾扔进垃圾袋里。 身体难受让他忽略了韩竞去了多久,等他回来时,手上拎着两大袋食盒。 韩竞把袋子拿进来,递给叶满:“路上吃。” 叶满迷迷糊糊打开看,里面是广式早茶,三十多个盒子,三十多个种类。 他们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叶满以为自己吃不到了。 雨噼噼啪啪落在车上,这里的潮湿让叶满越来越冷,他掰了块儿奶黄包,自己吃一口,伸手喂开车的韩竞一口,他胃口不好,吃得不多,但勉强把韩竞喂饱了。 天阴沉沉,车缓缓开在清晨的公路上,叶满喝了口开水,吸着鼻子看保温杯里的自己,鼻尖都是红的。 “好几年没感冒了,在北方冬天都没感冒。”叶满声音嘶哑。 韩竞看一眼手表:“体温计到时间了。” 叶满把水银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韩奇奇也跟着一起看。 三十七度五。 韩竞:“怎么样?” 叶满甩甩温度计:“不烧。” 他们现在在往北去,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原因,他觉得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 他半梦半醒地盯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那个对话框里多出一条。 他没反应过来,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猛地睁开眼。 “哥!”他声音都有些抖了:“他、他回了!” 韩竞从来都波澜不惊的,平稳地问:“哪里?” 叶满:“宜春!” 韩竞轻点下巴,说:“知道目的地就好了,你躺下睡一觉。” 叶满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垂眸看手机上那条消息。 跳跳小虎:“宜春,你们到宜春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带你们找他。” 叶满谨慎在屏幕上打字:“可以给我他的号码吗?” 跳跳小虎:“他不太接受这件事,你们先过来,我带你们见一面。” 叶满:“大哥,谢谢你,我们现在往那边赶。” 跳跳小虎:“这是应该做的,我也希望他们早日团聚。” 叶满盯着那条消息,心脏慢慢鼓动着加速跳动,他开始觉得莫名激动,他想…… —— 从广东去往江西那一路上我都很兴奋,我盯着那张已经经历二十年、不知印刷多少次的寻人启事,心脏不停地跳,它在告诉我我从未那样期待过。 我觉得我看到了谭英的路,她的路那样光明、有意义、充满希望,车行使在公路上,从阴天走向晴天,我仿佛看到一个背包客徒步走在路旁,车迅速掠过时撩起她的衣角,我向外看,隔着遥远的时光与她对视。 我想这次车停靠的终点,将会是很多人命运的转折,又是命运重回轨道的象征……或许说那些概念太虚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得到幸福,包括我。 谭英每次出发时,也是这样想吗? 可我的身体开始抗议,我重感冒了,头又开始疼,身体发冷,我吃了退烧药和大剂量感冒药,那让我的意识昏昏沉沉。 他的衣服被我汗湿两件,我几乎虚脱了,我知道如果我表现得难受他一定会停止这段路送我去医院,有那么漫长一段时间里,我高烧超过三十九度,凉水喝进胃里,仿佛转瞬就被煮沸。 八个小时车程,在我的期待里、那个卡车司机父亲一遍又一遍的电话里,我们到达了宜春。 我拨通了那个网友的电话。 —— 下午两点。 韩竞给叶满量体温,体温是正常的,但是他觉得叶满状态非常差。 叶满把手机开了公放。 对面的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才知道他现在人没在宜春,博主你现在到了吗?” 叶满咳嗽一声,正要说话,韩竞忽然开口:“你是江西人吗?” 电话对面的人话音一顿,说:“是啊。” 叶满不知道韩竞为什么这么问,他很急切,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网友很热情:“他去上饶了,要一个星期才回来。” 叶满:“上饶?” 韩竞:“开车大概四百公里。” 叶满捂着唇闷咳两声,哑声说:“你在宜春吗?” 那人急匆匆地说:“我正在去上饶的路上,我先过去,等你们过来,快点。” 韩竞:“等等……” 电话挂了。 紧接着卡车司机大叔的电话打了进来。 叶满咳嗽着,闷闷说了情况。 大叔激动得说话磕磕绊绊:“我、我一直在看评论区里的照片,我想象里他长大就是这个模样,一定是他!肯定是的!” 叶满决定今天去上饶,他勉强提起力气:“哥,我坐高铁去,那样会快一点。” 韩竞犹豫了。 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高铁只用两个钟头就到了。 他再次确认叶满的状态,想摸摸他的额头,可叶满忽然偏头躲开了。 他笑着看韩竞,说:“我没事的,吃过药都好了。” 韩竞皱眉看他。 秋天了,路边的树正簌簌落叶,叶满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是有一簇小火苗。 叶满心里有了希望,他以别人的希望为希望,可那也是希望。 韩竞没办法阻止他。 “我有朋友在上饶,到了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去车站接你,你们一起去。” 韩竞下车,利落地给他收拾背包。 身份证、充电宝、暖水瓶、药…… 叶满站在一边,看他往包里又塞了一件厚外套。 “我送你去车站,记得到了就打电话。”韩竞跟他交代。 叶满乖乖的:“好。” 韩竞:“到了喊他哥就行,和我一个地方的,我们之前一起跑车。” 叶满立刻知道了,那应该是最初和韩竞在一起的朋友。 “好。”叶满又说。 韩竞:“如果情况不对就给我打电话。” 叶满的心被他包裹得柔软周全,他觉得自己很幸福,眼眶发烫:“好。” 韩竞沉默片刻,看了眼导航地图,距离车站最后几百米了:“再量一次体温。” 叶满忽然凑过来,嘴唇在他侧脸上轻轻一贴。 “我好喜欢你啊。”叶满用自己的肺腑说出那么一句话。 那个打岔儿让韩竞的唇角扬了一路,送叶满进站后才想起来,没来得及让他量体温。 叶满的退烧药效已经过了,又烧起来,胃里为了韩竞放心吃进去的东西全部被吐出来,喝进去的水吐出来时都是烫的。 乘务员过来询问他的情况,叶满勉强站起来,又忍不住干呕。 因为车程短,他不敢睡觉,一直看着时间。 他甚至不想回到座位坐着,就蜷缩在门口的那个小角落。 他太难受,眼前的世界好像蒙着一层雾,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心烦意乱,从车窗看向外面,高铁正极速行驶,大片的秋色从窗外蔓延进车厢。 江西很美,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省。 不知道谭英有没有来过。 他浑身酸疼,靠着车厢呆呆向外看,头抵在车窗上,车窗也同样映着他的影子。 他望着自己,忽然产生一种恍惚——想要躺在床上度过余生的你,竟然走到了这里。 他看到自己身上长了一些枝杈,那些枝杈,韩竞称之为“生命力”,他站在人群里,竟然生出一点自己还不错的感觉,这真是罕见。 将近两个小时车程,即将到站,高铁减速。 叶满感觉非常冷。 他身上穿着韩竞的冲锋衣,可还是冷。 他打开背包,把自己的外套套在身上,再把韩竞的冲锋衣穿在最外层,半张脸埋在领子里。 他浑身酸疼,这是重感冒引起的反应,但他顾不上了。 他边出站边拨通韩竞给的号码,电话立刻接通,一个有些西北口音的男声传出来:“喂,小叶吗?” 叶满有些紧张,低低应了声:“我下车了。” “我是戚颂,我穿黑风衣,在出口等你。”戚颂道。 叶满加快脚步,拎着书包往出口跑。 然而他脚步虚软,走一步都耗费巨大力气。 他生怕自己找不到人,他每次在陌生地方找人都会有这样的焦虑紧张。 但是非常容易的,他在出站口的一个广告牌旁看见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他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挺拔。 他和韩竞气质有些相似,身上一股子江湖气,身边站着三个人,一起向出站口里面看。 叶满看向他的时候,戚颂也锁定了他,抬手冲他招了招。男人身边的几个人也看向叶满。 戚颂长着一张周正的方脸,是个江湖气较浓的英气男人,和韩竞有点不一样,这人看起来就敦厚,韩竞更偏冷峻内敛。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身边跟着的三个男人差不多三十多岁,在叶满眼里这些人有些不像好人,带一点所谓的“匪气”。 他们迎上来,叶满看见他们身上不少的纹身,更觉得这些人不像好人。 但他们相当热情,纷纷跟他打招呼。 戚颂向叶满伸出手,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戚颂。” 叶满连忙把手递过去:“哥,你好,我是叶满。” 戚颂并没有太多废话:“韩竞在电话里说清楚了,我们现在就去?” 叶满:“我得先打电话。” 这个季节来江西的游客还是不少,车站人多,声音嘈杂,跟着戚颂一起来的几个男人说:“咱们先出去。” 戚颂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除了他的车外,其他几个开了两辆车。 叶满看看那几个江湖气浓厚的大哥,忽然就觉得有了点底气。 他重新拨打了那个电话,电话响了两遍才被接起来。 那个网友给了他一个地址,说:“我在这等你。” 戚颂听叶满转述,开口道:“他是不是搞错车站了?这里离那边要一个小时。” 叶满第一次来,不清楚这个地方火车站巨多,那个网友告诉他去哪个他就去哪个了。 叶满立刻觉得麻烦人了,连忙说:“麻烦您了。” 戚颂像个长辈一样:“客气什么?你是韩竞对象,就是自己人。” 叶满脸有点红,不知道说什么好,把目光投向后视镜。 “他们是我朋友,跟着或许能帮上忙。”戚颂解释道。 叶满实在不太会和人交流,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车行驶在城市马路上,戚颂开口道:“前一阵看见韩竞朋友圈发了照片,还以为要很久才能见着你。” 叶满脸皮薄,又因为这人比自己大很多,说话不自觉就极恭敬:“我跟竞哥也刚认识不久。” 戚颂浓眉一扬,说:“我从来没见韩竞像这样大张旗鼓地宣布自个儿谈恋爱了。” 叶满:“……” 他又觉得自卑,他觉得那是因为韩竞以前的对象都不像他这样没安全感。 戚颂:“他这人个性有点强硬,你担待点。” “其实没……” 那个大叔在这时打来电话。 “见到了吗?”电话接通,男人充满希望地问。 叶满把唇贴在衣袖上,闷闷咳了几声,哑声说:“我刚到,正要去找他。” “哦、哦,”大叔说:“实在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直给你打电话。” 叶满:“没事,我理解的。” 大叔:“能不能请你帮我转告他,就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不是故意把他弄丢的。”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叶满因为发烧冷得有些发抖的手握紧手机,说:“好。” 电话挂断,戚颂开口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叶满连忙说。 —— 我从广州跑到宜春,从宜春再跑到上饶,中间那位叔叔给我打了二十通电话。 那是一个父亲二十年的风雨。 人来世界上一场单程,不过几十年的花谢花开,可那个叔叔只做了一件事,只有寻找。 我一路演练着想对李子豪说的话,他幼儿时期就被人贩子抱走,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肯定没有印象,我要怎么说才能让他接受得更容易一点?我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要用什么样的肢体语言? 我想象着,如果是谭英,她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不会像我这样愚蠢。 —— 下午六点多,天黑了。 叶满到达了指定位置,那是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区,很少有车辆路过。叶满给那个人打过去电话,对方接了,说很快就下楼。 叶满感冒太严重,已经遮掩不住,跑下车吐,喉咙灼痛,那是胃酸倒流的结果。 几个大哥陪着他,给他倒水、劝他先去医院,可叶满固执地等在这里,等着人下来。 小区楼房入住率不高,天黑后很冷清,秋天叶子正落,莎莎落地声像蚕食叶,也在蚕食他渐渐无法支撑的身体。 在下面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下来,天越来越冷,十摄氏度向下了,叶满再次给那个网友打电话,这次接不通了,说是已关机。 戚颂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说:“是不是涮人玩呢?” 叶满根本不敢想那种可能,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坏的人,点进短视频后台时手都在抖,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叶满发消息。 “大哥,您怎么还没下来?”叶满按屏幕的力气异常大,死死盯着屏幕。 消息发出,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叶满身体僵硬了,连关节都像被冻住。 他点进那人的头像,对方连账号都注销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在那一刻特别无助,特别想哭,可没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更无助,更想哭。 他太疼了,因为发烧浑身的肉都在疼,他慢慢蹲在地上,轻轻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戚颂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刚要给韩竞打电话说说情况,后面打过来一道车灯。 他逆光看去,酷路泽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风尘仆仆。 他冲戚颂点点头,大步向蹲在地上的叶满走过去。 叶满还在看评论区,那个照片底下,他冰冷的手指在上面用力按着:“为什么骗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觉得别人还不够痛苦吗?” 韩竞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温热的大手托住他滚烫的脸颊。 叶满抬起头,忽然抓住韩竞的手腕,说:“韩竞,不对,可能不是骗人的,他有照片。” “这图片不太对吧?好像是AI合成的,我查查。”几分钟后,旁边的大哥骂了声,说:“真是合成的!你们看,这是原本的照片。” 那是一张网图,背景与评论区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脸不一样。 “AI能根据小时候长的样子计算合成长大的照片。” “这个人太坏了!” “他就是想要搞人的!” 叶满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会儿想起韩竞说过的,人贩子用ai视频拐走小孩,一会儿想起在广州吴敏怡说,谭英曾经送近百个孩子回家,在那个年代,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持续反复高烧,长途跋涉加上心情受了重创,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大脑里的纷杂错乱刹那变成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向前倒去,被韩竞稳稳抱进了怀里。 第145章 叶满再醒时已经在医院了。 手上扎着针, 静脉注射慢慢滴着,韩竞和戚颂在床边守着他。 “哥,”他转头看韩竞, 他几乎发不出声, 用气音说:“电话……” 韩竞给他掖了掖被子, 说:“和他说了, 他能理解, 让我替他道谢。” 叶满望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戚颂站起来:“你没对不起谁,这种情况谁也料不到。” 叶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巨大错事, 他陷入强烈自责,说:“我没想到,我以为真的可以帮到他,我本来就没这个能力……” 韩竞:“小满, 这件事里面只有一个人做错了。” 叶满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韩竞说:“只有那个骗子错了。” “我正查他, ”戚颂说:“就算他注销了我也能找到他, 到时候给你出出气。” 叶满紧紧咬唇,压抑的情绪一下就溢出来了:“哥,谭英她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事吗?” 韩竞:“我不知道。” 他慢慢给叶满眼泪, 说:“但我知道, 她不会放弃,不会动摇。” 叶满被他一句话定住了,不安定的魂魄也慢慢稳下来。 他知道韩竞说得对。 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此时发挥作用, 他又想,其实这不是一坎儿,是经验,经过这事他再也不会受这样的骗。 短暂醒过一会儿, 他又陷入沉睡,他太累了。 戚颂放低声音,说:“你嫂子炖了汤送过来,我下去接她。” 韩竞紧皱着眉,眉宇间戾气浓重。 戚颂太了解他,说:“等我找到他再告诉你。” 韩竞:“我当时听出他口音不对了,但我没往深想。” 戚颂:“我网上查了,寻亲被这样骗的不少,咱们没经验才上当。这种就是个坑人都想往里踩一脚,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呢?” 韩竞看着床上睡着的叶满,说:“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特别崇拜谭英,他跟着她迈步,可第一回就踩了这样的坑。” 戚颂:“谭英是谁?” …… 叶满在医院住了两天,吊瓶不停往他身体里打水,效果显著,他终于有了力气,嗓子还疼,但能正常说话了。 韩竞一直陪着他,几乎没怎么睡。 第三天,他出院,去了戚颂家。 他家住在一个村里,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村民的生活并未被过多打扰。 村落里都是白墙青瓦的徽派建筑,统一、和谐、流畅。 戚颂说:“我是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当年散伙后我就结婚了,来我爱人这里定居。” 雨从四面屋檐坠落,仿佛天空汇聚水流坠入天井,水珠噼啪落进院中石槽里,神似银河坠落。 正厅里吊着璀璨明亮的灯,东瓶西镜、中间摆钟,前面摆着条案八仙桌,后面挂着对联、国画。 灯光照亮清雅简淡的黑色木质桌椅、栏杆上,十分幽静。 靠门位置放了张茶桌,桌上煮着水,只有叶满一个人捧着碗加了枸杞红枣人参灵芝的鱼汤在喝,喝得浑身发汗。 戚颂的妻子姓苏,叶满叫她苏姐,她四十来岁,是个温婉、气质高雅的女人,穿着素雅的白色旗袍,黑发被发簪挽起,笑盈盈地给两人倒茶,顺便又给叶满添了碗汤。 鱼汤是她煮的、鸡汤是她煮的、排骨汤也是她煮的。这几天身为很少喝汤星人都叶满喝了这辈子最多的汤,味道很特别,很好喝。 他这人很珍惜别人对他的好,人家给啥他吃啥,一滴不剩,撑到连韩竞给他做的病愈疙瘩汤都没吃几口。 苏姐:“他们两个像亲兄弟一样,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叶满腼腆地点头,头发不小心滑落到了碗上,他连忙抬头。 五个月了,他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厚,该剪了。 可他不太想剪,因为这样韩竞就不会给他扎头发了。 一只手托住了他垂下的发丝,撩起来,掖到耳后。 叶满弯弯眼睛,对韩竞笑,眼睛像月亮一样,盛着厅堂里散碎的灯光,清澈纯粹,那双眼望着他,喜欢都藏不住。 韩竞垂眸看他,说:“多笑笑。” 叶满又乖乖点头。 戚颂觉得有些惊讶于韩竞罕见的温柔,但没说什么。 “先去睡一觉吧,这两天你们一直在医院,肯定没睡好。”他站起来,说:“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们上去,晚上我们好好聚聚。” 客房装修古朴雅致,桌上插着一瓶还带露水的百合花,主人很浪漫也很欢迎他们。 特别让叶满关注的是房间里的床,是他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见过的架子床,黑色的,很大,月洞门,雕刻精美。 上面挂着白床纱,床上铺着柔软的羽绒被。 韩竞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叶满听着里面的水声,心悸动又害羞,红着脸犹豫许久,还是轻轻推门。 韩竞没锁。 几分钟后,浴室里传出暧昧的、克制的响动。 今天一直下雨,天空灰蒙蒙,潮冷。 房间关着门窗,开了空调,窗纱垂落着,世界好像就剩下这一个小小地方。 叶满趴在韩竞身上亲他,亲他的眼睛。 这两天只要是叶满晚上睡着,韩竞就不睡,他怕叶满梦游跑丢,加上白天看针,他很少能睡,这两天熬得眼睛里都是血丝。 韩竞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低低说:“累不累?” 叶满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然后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蹭韩竞的侧脸,格外亲密。 韩竞能明显感觉叶满在渴望自己,他亲近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招架,是小动物亲近人的表现一样,让人心都化成了水儿。 他掌心滚烫,喉咙发紧,把被子盖在叶满的肩上,贴在他耳边说:“老公有点累了,自己来。” 叶满心尖儿一颤,得到准许,微微起身。 雨簌簌落着,古朴的架子木床让叶满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密闭空间又容易让人放松,俩人紧紧抱着,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醒时已经是晚上,雨停了。 叶满嗓子竟然不疼了,所有病症消失。 他坐在床上套卫衣,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韩竞的背影。 男人抬手穿衣服,灯光下隆起的蜜色肌肉力量感十足,他大脑总是天马行空,疑心自己病好是吸了韩竞的精气。 他在后面龇龇牙,莫名其妙地装了下妖怪,然后又莫名其妙问了韩竞一句话:“哥,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啊?” “不舒服?”韩竞转身,痞里痞气地勾唇说:“之前有点堵,现在特别好。”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避开他的视线往床边爬,韩竞坐到床上,捞过他的腰。 两个人深深吻在一起,慢慢叶满环住了他的脖子,慢慢躺倒在床上。 韩竞粗糙的大手反复揉搓他的耳垂,借此缓解一些欲望,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嗓音低沉性感:“我爱你,小满。” “我也爱你。”叶满心颤着,悸动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无措地喃喃说:“怎么办啊韩竞?我好爱你。” 俩人在床上说情话,没发觉门开了一条缝隙,韩奇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戚颂以为他们已经起了,直接推门进来,就看见这样一幕亲密的样子。 又不发声响地退出去。 几分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中庭湿漉漉的地面看到了他们的小狗。 韩奇奇正坐在房檐下安安静静看一只小黑狗,那只小黑狗体型和韩奇奇差不多大,很活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叶满下楼,韩奇奇立刻向他奔过来,跳进他怀里。 “交到新朋友了?”叶满轻笑着问。 韩奇奇哼唧一声,往他怀里钻,很腼腆害羞。 韩竞从后面走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往饭厅走,顺着连廊,叶满仔仔细细打量这个有些年代的建筑。 清幽院落,青色房檐一滴清透水珠落下。 “滴答——” 坠落院中石槽。 “我今天看见雨都落进了那里面。”叶满说。 “四水归堂,财不外露,晴天洒金,雨天流银,徽派建筑特色。”韩竞跟他随口聊着:“阳光出来更漂亮,明天就能看见。” 叶满很小声地说:“看起来好有钱。” 韩竞也压低声音跟他八卦:“戚颂刚嫁过来时那点身家,不够他老婆看的。” 一个脑袋从前面探出来,嗔道:“说什么呢?” 议论人被抓包,叶满这个老实人窘迫得脸红,说:“那、那个……” 韩竞脸不红心不跳:“说颂哥傍富婆来着。” 叶满:“……” 苏眉忍俊不禁,说:“别乱说。” 戚颂站在饭堂门口,招呼道:“快进来。” 他们有一双儿女,在上寄宿学校,周末节假日才回来,饭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叶满能明显感觉韩竞在戚颂面前比其他朋友要更加随意放松。 这两人一个温婉,一个豪爽,并没有让叶满感觉到太多紧张感,门口两只小狗趴着昏昏欲睡,几个人聊着聊着夜就深了。 然而叶满是个电池续航短的,且他大病初愈,今天又运动两场,不知不觉精力又开始下降,可他觉得提前走实在不礼貌,就一直趴在桌上小口小口吃菜,韩竞察觉到他犯迷糊,把手托在他腮上,慢慢就垫到了桌子上。 戚颂察觉时,叶满嘴里含着一根鸡骨头,趴在韩竞掌心,已经睡着了。 一个斯文俊秀,安静睡着,一个粗犷野性,那边喝着酒,一只手垫在他脸下面,画面特美好。 苏眉洗手回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一笑,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 “他多大了?”苏眉含着笑,小声问。 韩竞:“27。” “27岁,那比你小九岁呢。”苏眉说。 韩竞对年龄这事儿有点敏感,没说话。 苏眉:“小叶人品好,脾气又好,眼里都是你。” 戚颂:“确实,我都觉得他太过于喜欢你了。” 也就戚颂和苏眉两个人朴实、素质高。 换刘铁在这儿,他肯定上蹿下跳地说韩竞是老牛吃嫩草,骗小年轻喜欢他。 韩竞轻轻弯唇。 苏眉轻轻坐下:“怎么认识的?” 韩竞歪头看叶满的睡脸,懒散说:“就那么认识了。” 苏眉:“……” 戚颂:“……” 韩竞:“刚见面就在一起了,过几天他把我甩了,我又追回来了。” 戚颂:“以前跟那苗族姑娘分,也没见你回头。” 韩竞皱眉,正要说话,叶满腮帮子动了动。 他继续嚼那根鸡骨头,爬起来,迷迷瞪瞪低头继续往碗里夹东西。 桌上三人:“……” 叶满以为自己只是闭了闭眼,没人发现,继续陪着安安静静吃东西,并夹了块儿排骨。 桌上几人继续闲聊,隔了会儿,叶满反应很慢地抬起头,轻轻说:“苗族姑娘?” 三人:“……” 苏眉在底下踢了自己丈夫一脚,戚颂立刻开口:“就是以前……” 叶满看向他。 韩竞放下筷子,说:“是不是困了?” 叶满摇头,弯起眼睛说:“不困。” 他就是尊重人,戚颂对韩竞来说肯定不一样,他不想提前离席,不礼貌。 他长得显年轻,年纪本来就比在座的人小很多,看他跟看孩子似的,觉得他又乖又礼貌。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说:“我也吃好了。” 叶满:“啊……” 苏眉站起来说:“先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叶满抱起韩奇奇,跟俩人告别。 边打哈欠边往外走。 院子里吊着灯笼,古朴幽静,叶满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慢慢走。 韩竞在他后面一步。 转过一个弯,叶满忽然说:“你们刚刚在聊花姐妹妹吗?我好像走神儿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了。” 角落里不小心听到的夫妻俩:“……” 苏眉瞪了老公一眼。 韩竞平稳道:“没有。” 叶满“哦”了声。 好像就过去了。 踩着木楼梯往上,脚步声清晰可闻,这个偌大的家里人很少,在夜里很静,说话声就很容易被听见。 叶满脚步轻微停顿,没回头,说:“我觉得你撒谎了,韩竞。” 韩竞一愣,叫了他一声:“小满……” 有酸涩卡在叶满的喉间,他努力吞下去,然后特别平静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就算喜欢别人,我也不在乎的。” 韩竞在那一刻忽然觉得特别窒息。 第二天果然是晴天,叶满特意到天井里看,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光的形状那样清晰,真的像洒金一样。 他拿着相机出去了,带着小狗。 韩竞一个人留在家里,坐那儿喝茶。 戚颂正要去店里安排安排,准备这两天带他们到处玩玩,停下脚步问:“小叶呢?” 韩竞抬手黑漆漆的眸子,盯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森冷:“出去了。” 戚颂太了解他了,立刻意识到昨天的事儿好像挺严重,立刻说:“我去跟他解释。” “你去解释?”苏眉站二楼,弯腰往下看,说:“你肯定直接把韩竞是怎么跟人恋爱,怎么想人家,分手后他多难受都说出来。” “根本没有!都过去多久的事了?”韩竞有点烦了:“我感情上的事儿都是利利索索的,也不知道戚颂怎么想的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一般韩竞有情绪时戚颂都会避开,更何况他理亏,跟老婆使了个眼色,溜出了门。 苏眉给他打完掩护,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韩竞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蜷起双腿,弯腰给叶满发消息。 有东西咬他的鞋,他以为是叶满带韩奇奇回来了呢,看过去,是一只小黑狗。 他捏了捏眉心,等了会儿,叶满回过来一条:“我去拍枫叶,晚上回来。” 韩竞坐直,抿唇打字:“怎么不带我?” 叶满:“你和颂哥好久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说,我自己可以的。” 韩竞:“我想跟你去。” 叶满正在挑东西,他要租一台无人机。 店员说信用在六百以上免押金,租七天,每天三十五块钱。 原来这么便宜……确定设备没问题,立刻付了款。 抱着无人机出去,他边顺着马路走边慢慢打字:“那你现在过来吗?” 韩竞站起来:“好,给我发地址。” “小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满转身,路边停了辆奥迪,车里戚颂笑着说:“真巧,干什么去?” 叶满乖巧招手:“要去拍照。” 戚颂:“要不要去我店里坐坐?” 韩竞买好了小蛋糕,准备单独跟叶满相处时好好谈谈。 昨晚俩人根本没说上几句话,叶满指出他“撒谎”这件事后没有任何别的话,也没有冷脸闹脾气,去冲了个澡直接爬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早早出门,他也没机会说话。 今天他也没机会说话,人被戚颂给截了。 戚颂开了家当铺,在一条比较幽静的街上。 这种店他在别的城市看到过,在叶满心里有一层神秘色彩,他认为这是古代的行当,里面进去的肯定非富即贵,从来不敢进。 进来后发觉其实也只是很正常的地方,地方很大,分两个区域,一个是接待客人的区域,放着一组真皮沙发,一个是鉴定区,鉴定区分别隔开五个位置,只不过现在都是空的。 店里有两个男人正喝茶聊天,其中一个叶满认识,是那天跟着帮他一起找人的。 他弯弯眼睛,腼腆地叫了声:“哥。” 男人很热情,说:“弟弟,你身体恢复了?那天把我们都吓到了。” 他们拉叶满喝茶,戚颂进柜台看电脑。 “在广东感冒了。”叶满讪笑着坐下。 “要不是那个骗子,你也不会这么奔波,”男人骂了声,说:“当时颂哥担心里面有诈,叫上了我们。” 叶满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们。” “有点眉目了,你放心,我们肯定找到这个人给你报仇。”他信心十足,用大花臂给叶满倒茶,说:“你这是做好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提,能用得上我们的我们一定尽力。” 叶满受宠若惊,连连道谢,目光悄悄落在了他花花绿绿的胳膊上,心道这是真社会人,就算不是个□□约么也是个灰道。 “没进过典当行吧?”两人见他眼睛乱飘,笑着问。 叶满回过神,点点头。 “那个……”叶满指指鉴定区,说:“那是鉴定专家的地方吗?是鉴定古董吗?” 姓孙的男人一笑:“摆着好看的,平时就戚哥鉴定,他一个顶十个专家。” 叶满惊讶,小声问:“戚哥他是鉴定师?” “他专业的,年轻时候就开始玩,这么多年没走眼过,懂行的基本都来我们这里请他看。” 叶满想,当初韩竞的车队里都是些什么人啊……目前他就见过刘铁和戚颂,都是些很奇特的人。 说着,有人上门典当黄金。 叶满跟着看了会儿热闹,又有人走进来,要戚颂帮他看个瓶子。 叶满很好奇,小学生一样跟在旁边看。 韩竞走进来,看见叶满正小学生似的亦步亦趋跟着戚颂,有点吃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叶满转头看他一眼,没来得及说话,听戚颂说“是真的”,连忙转过头去,怕错过。 在韩竞视角里,叶满就淡淡瞟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纯纯在冷战。 韩竞皱起眉,垂眸看地上的韩奇奇,小狗也倔犟一扭头,不看他。 戚颂既然来了店里,这一天注定没消停,人不停上门。 不过看叶满感兴趣,戚颂也就没打算领他们去赏秋,干脆带着叶满,教他看古董。 一天下来,叶满好像涨了很多知识,其实什么也没学会,出门看块儿板砖都觉得那是老的。 回去路上,韩竞把蛋糕给叶满,叶满晚上吃饱了,就没动。 一直到睡觉前他都没吃一口。 韩竞放下床帘,撑着枕头吻他,叶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说:“困,晚安。” 韩竞:“……” “晚安。”他淡淡说。 早上起来,青瓦白墙的村子里雾气飘飘,夹杂几簇秋季的明艳,阳光兴盛,雾都是透亮的。 叶满吃完早餐,背上背包,主动问正吃饭的韩竞:“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拍照?” 戚颂和苏眉一起看韩竞。 韩竞:“不去。” 两人:“……” 叶满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韩竞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了。 戚颂轻咳一声:“那你一会儿跟我去古玩市场看看?” 韩竞没搭理他,已经跟了出去。 第146章 这里的秋天色彩太过明艳, 村子也太漂亮,叶满不太熟练地飞起无人机,试着拍照。 韩竞远远看着他, 青年穿着宽松牛仔裤和杜阿姨给他买的外套, 搭起来很潮流, 很清新帅气。 他自己扎了头发, 已经扎得很好, 他还是喜欢自己玩,一个人也能玩得不错。 就算自己喜欢别人,叶满也不在乎。 他停在柿子树下看柿子, 拍了会儿,忽然低下头,捂住脸。 韩竞下意识往前一步,叶满又放下手。 他揉揉眼睛, 抬步继续往前走。 韩竞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村子依山傍水, 银杏树叶顺着古老台阶铺下一条金灿灿的毯子。 他慢慢在村子里逛, 一路往后山走。 韩竞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和叶满很远,他根本不知道叶满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自己在一起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叶满忽然答应跟他在一起。 叶满天黑才回来, 拍了不少照片,韩奇奇累得在他的背包里睡着了。 苏眉笑着招呼:“快来吃饭。” 叶满笑着向他们招招手,然后走到韩竞身边, 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韩竞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淡,垂眸看了眼,那是枫叶做成的一朵玫瑰花, 用牛皮色笔记纸当包装,扎起来非常文艺精美。 那肯定是花了大心思的。 韩竞抬手接过来,想要笑笑,可下一秒又想起叶满的话。 他喜欢谁,叶满都不在乎。 他淡淡说:“谢谢。” 叶满这人太敏感,立刻察觉出韩竞态度很差。这朵花自己坐山上扎了一下午,他也自我谴责一下午,他觉得自己不该因为韩竞说谎生气,不该闹脾气,太不懂事了。 那晚他确实只是模模糊糊听到的,但戚颂那句没说完的话就让他确定了,他们在聊韩竞的前女友。 联想到花姐和他说过的韩竞和前女友的种种故事,他当时心里就特别难受了,在叶满的逻辑里——他喜欢她,心里有她,所以他才说谎,他说谎,是因为他不坦荡,不坦荡是因为他心里有她,他心里有她,他还喜欢她。 他的逻辑完美闭环了,几乎天衣无缝。 可他不能跟韩竞说,因为会触碰到韩竞的秘密,太没边界感会让他对自己印象不好。 现在韩竞的表现就是因为自己在意他和他前女友生气了。 于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只会逃避。 他转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韩竞在他身后问:“干什么去?吃饭了。” 叶满还是不吭声,继续往上走。 韩竞本来心里就有火,语气沉了,变得严厉:“叶满!” 戚颂、苏眉:“……” 韩竞什么脾气戚颂是知道的,心惊一下:“别吵架,好好说。” 他要上前,被苏眉拉住了。 韩竞跟上去,态度强硬:“你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叶满生气,身体都在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叶满忽地转身,盯着楼梯上与他一步之遥气势汹汹的男人,非常认真地问:“你现在是要打我是吧?” 韩竞气笑了:“你觉得我会打你?” 叶满紧绷着身体:“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你,你一拳能把我打得好疼。” 戚颂、苏眉:“……” 韩竞胸口发闷:“我没打过你,也不会打你。” 叶满情绪起伏巨大,他本来也不会吵架,他不敢看他,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朵花,自己做了一下午。 韩竞说:“但我不喜欢冷战。” 叶满抽了口气,努力口齿清晰:“我有努力主动跟你和好啊,昨天我去租无人机,答应要跟你一起玩了,今早我又邀请你,你拒绝,我做了玫瑰花送给你,你就那么冷淡地说一句谢谢,你就这么说的……” 他压着嗓子,耷拉眼皮,唇角微掀,轻描淡写地说:“谢谢。” 戚颂、苏眉:“……” 韩竞被他这么一顿委屈控诉,立刻心疼了,气散了大半。 他语气变好一点:“我真的喜欢这个礼物,但……” 叶满:“哥。” 他终于抬起眼睛,盯向韩竞精明锐利的眸子,眼泪也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 “我跟你认错好不好,我们不闹别扭了,我这两天心里可难受了,”叶满试着拉他的手,那双圆眼讨好地看他:“那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是我小题大做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韩竞又心疼又憋闷,心里特着急。 他看不了叶满在他面前低自尊的样子,他宁愿叶满跟自己吵。他意识到了叶满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生什么气。 所以叶满因为韩竞撒谎在向韩竞道歉。 韩竞走上去,低低说:“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我是贪图方便才那样说谎,没有尊重你,我再也不会敷衍你了,我真的只爱你,心里没有别人。” 韩竞低头吻他,吻他的额头和眼睛:“宝贝,抱一下。” 叶满迫不及待抱住他,很紧,用力到想要挤进他的身体里。 韩竞知道,那是叶满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戚颂、苏眉默默退开,私语道:“几句话就让韩竞没脾气了。” 戚颂:“要是以前,韩竞非要争辩出责任划分还有对错的。” 苏眉嗔他一眼:“这件事根本就是因你而起,乱说话。” 第二天叶满没出去,他和两只小狗坐在中庭,仰头看流光洒金,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柔和暖。 苏眉站在楼上问:“韩竞呢?” 叶满因为昨天的事非常不好意思,红着耳朵腼腆道:“他在工作。” 苏眉笑吟吟道:“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玩?” 叶满站了起来。 苏眉在家里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里面堆放着布料和缝纫机,墙上挂着一些已经做好的衣服,杂而不乱。 门打开后,阳光晒进房间里,一片明亮。 “来,我量一下你的尺寸,”苏眉拿着尺过来,让叶满张开双臂,细细测量,温柔地说:“我平时没什么事,就爱做做衣服,颂哥的衣服都是我做的。” 叶满想问您要给我做衣服吗?又想要是人家不想做自己一说反而不得不做了,可为什么要量尺寸呢?问了也不好,万一人家只是量一量呢? 他这人脑子总是爱想很多,顾虑很多,想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话:“大哥的衣服都很好看。” 苏眉开心道:“真的吗?” 叶满有些紧张,站得像一根木头,一动不敢动,说:“我小时候的衣服也都是姥姥做的。” 苏眉问:“姥姥也喜欢做衣服吗?” “不是,”叶满解释道:“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衣服,只能自己做。” 苏眉有些意外,怜惜地看他,拍拍他的肩:“量好了。” 叶满放松下来,在木窗边找了个小板凳,乖乖揣手坐下。 苏眉试探着问道:“你和韩竞和好了?” 叶满窘迫,应了声:“嗯。” 苏眉点点头,说:“那就好。” 苏眉拿起尺子量布,叶满过去帮忙,阳光晒在靛蓝色提花布料上,扬起轻微的尘埃。 阳光的角度慢慢变动,照着细细窗格的影轻轻挪。 “苏姐,”叶满蹲在桌前晒太阳,半趴在木桌上,看正在剪裁布料的优雅女人,仰头问:“你和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苏眉温婉一笑,说:“想听故事吗?” 叶满:“嗯。” 他想听一听有韩竞的故事。 苏眉:“我父亲曾经是考古学教授。” 叶满心想,原来是书香门第,这还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书香门第的人呢。 苏眉温声细语,给这个年轻人慢慢讲述着过去的事,手腕轻轻翻转,玉镯滑动,叶满看见了她白皙细腻的手腕上铜钱大小的疤。 他瞳孔微缩,苏眉已经开了口。 “他很热爱考古,几乎是狂热。有一次,他在古玩市场看到一个螺钿铜镜,他一眼认出那是真东西,它来自大唐。” “唐朝的铜镜?” “嗯,”苏眉说:“在陕西考古博物馆有一个八曲葵花形螺钿铜镜,2001年出土,出土时断为两截。螺钿铜镜是盛唐时期皇室垄断的高奢品,留世非常少,有价无市。” 缝纫机开始工作,苏眉细致地缝纫,然后停止,在进行调整,这个工作室里很静。 叶满翻开一本图册,那是一本手绘设计页,各种各样的衣服,他慢慢翻看,听着苏眉温柔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爸看到那面铜镜后就饭也吃不下了,那个铜镜很完整,找朋友搭线想要买下来,过几天他朋友回话,说那是在西北的一个农村里收的,和铜镜一起的还有很多件古董,要是感兴趣,就亲自去看看,谈价。” 叶满:“那镜子要多少钱啊?” 苏眉摇摇头:“价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看到了那面镜子,就算倾家荡产也会把它拿到手。” 真是个古怪的人,叶满心想。 “他当时就要动身去西北,但他那时心脏刚刚动过手术,我实在不放心,劝说没用,我就只能陪他一起去。” 说起那个时候,苏眉还是有些后怕。 那年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跟爸爸还有爸爸的一个朋友、一个学生,四人做火车来到西北。 人生地不熟,口音都听不懂。 她跟在父亲身边,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跟着下火车,转大巴,走了几十里荒凉土路,到了一个小镇。 爸爸的学生不停给她献殷勤,一路上缠得她心烦气躁,可她又生性温柔,拒绝的话在别人听来不痛不痒。 爸爸一心在古董上,根本没时间关注她。 住宿的地方是个小旅馆,环境很差,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经常会有人用那种贪婪又直接的目光盯着她,每天回到房间,她都必须紧锁房门。 卖古董的人一直没露面,只派了个向导过来接待他们,领他们闲逛,他们不得已在镇上住下,镇上很热闹,路边有很多摆着摊位卖古董的,破烂陶器、铜钱、瓶子、箭簇、佛像…… 苏眉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不精通,但能看出来大部分都不值什么钱。 来这里逛的人也杂,有的看起来像乞丐,有的看起来像大老板,口音五湖四海的。 爸爸一来就挪不动脚,开始在这里四处看,淘东西。 夜幕降临的时候,街上演起皮影戏,那戏腔尖锐诡谲,晃动的影子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她紧紧跟着爸爸,终于他逛够了,几个人一起去餐馆吃饭。 餐馆里很挤,油腻腻的,带一股子羊膻味儿,她是家里仔细养出来的花朵,受不了这种环境,饭都没怎么吃,坐在那里很不自在。 这不大的屋子里吵吵嚷嚷,人越来越多,她蹙眉抬头,瞧见几个男人走进来,她没再继续看,低头劝说父亲:“我们快回去吧。” 桌上那眼冒精光的向导说:“我朋友马上就要过来了,他带着个好东西。” 她觉得父亲有点着魔了,反复劝说,父亲不肯,父亲的那位学生忽然呵斥一声:“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闭上嘴,别影响老师的判断!” 她从来没被凶过,一时愣了,脸皮阵阵发烫,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看向父亲,父亲有点不高兴学生这么骂自己的女儿,道:“注意你的态度!” 可也就这么一句话,没再多说什么。 她盯着那个年轻男人,那男人正轻蔑地看她,这么多天献殷勤,他已经装够了。 她到底是教养好,没多说什么,坐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 父亲拍拍她的手,说:“小眉,爸爸这一次一定能买到最好的藏品。” 过了会儿,果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长得很黑很瘦,手上有老茧,不爱说话,眼神渗人,他手上拿着个不起眼的黑布,把布打开,里面是一个象首金刚香炉,还有一个人面像吊坠。 以她的眼力,觉得那东西一定来自于唐朝,老东西,也是好东西。 爸爸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很久,那人说:“先给一百万,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剩下的。” “那铜镜……”爸爸心心念念那个铜镜。 那人说:“我们老板说,那只是个交朋友的礼物,你的了。” 这听起来太可疑了,很像来路不正。 可爸爸很兴奋,连连应下来,让她给钱。 晚上回小旅馆,她陪着爸爸看了很久,爸爸跟她讲历史,神采飞扬。 既然他高兴,她就不再说什么,把他劝上床睡觉,自己回房间去了。 她有点睡不着,在这种地方她还是不习惯,外面刮起大风,窗户呼啦啦响。 她觉得自己头上有沙子,就出去打水,回来洗。 出去时迎面撞见几个男人,她连忙低下头匆匆走过去,打水后又跑回屋。 好好洗了个头,她正用毛巾搅干,正要换衣服,柜子那里忽然有声音。 她吓了一跳,心脏高高拔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或许察觉了她要逃的意图,柜子门一下被打开,爸爸那个学生跳了出来,慢慢向她走过来:“苏眉,我喜欢你很久了,老师答应考虑把你嫁给我。” 她是个温柔又素质高的人,可没什么攻击性,听到这话气得手脚麻木,眼眶发红,说:“你给我出去!” 男人向她走过来,嘿嘿笑着,说:“我知道你这几天都很害怕,每天睡觉都要抱着棍子,现在不用怕了,我抱着你。” 这句话让苏眉毛骨悚然,她每天都反锁门窗,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柜子……她嫌脏从来没打开过,他每天都躲在这里面吗?那她岂不是每天睡觉都对着一只眼睛? 这时候已经夜深人静,爸爸吃了药已经睡着了,醒不了,她怎么办? 男人一步步逼近,苏眉猛地抄起门口的脸盆向他砸过去,水淋了他一身。 趁他没反应过来,苏眉快速打开门,向外面跑。 男人立刻追上来。 小旅馆二楼黑咕隆咚,她根本什么也看不清,跑得踉踉跄跄,根本不敢回头看。 然后,她装进了一个人怀里。 她能嗅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气味,还听到了他踏实厚重的声音:“有人在追你?” 她还是单纯,见到救星一样放下戒备,连忙说:“他、他……” 后面没人。 走廊里安安静静,那个流氓没跟上来。 一道手电光从楼梯口出现,几个男人走了上来。 她借此看清了她撞见的男人的模样,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长得很高,浓眉大眼,很敦厚的样子,也很好看。 “怎么了?”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线问。 苏眉看过去,见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青年,高眉深目,气质有些锐。 扶住她的男人绅士地收回手,说:“我也不知道。” 他问苏眉:“怎么了?” 苏眉:“刚刚有人在我房间里。” 男人说:“我跟你去看看。” 在房里检查一圈,男人说:“他应该是躲在了柜子里,以后住这种地方屋里都要检查一遍。” 她连忙点头。 男人忽然盯她一眼,说:“那是清朝的东西吧。” 她看向自己手上的桌子,有些惊讶他能一眼看出来,彬彬有礼地说:“是的,家传的。” 男人点点头,走到门口,低低说:“关好门,以后也别让陌生人进你的屋子。” 苏眉红了脸,终于意识到自己警惕性有多低,又开始害怕起来。 好在男人没有多留,就要离开。 走到一半又停下。 他站在黑暗里侧身看苏眉,说:“好好看看那几样东西,小心被做局。” 苏眉心里一惊,想要再问问,人已经走了。 …… 叶满听得入迷,捧着那本相册好久没翻动了。 他稍微打了个岔:“那个问话的是竞哥吗?” 苏眉嗔他一眼,笑盈盈道:“是他,假如你看到以前的他,就能知道他对你是多特别了,简直是把你捧在手心里。” 叶满窘迫,磕磕绊绊说:“他、他年纪大了,变了。” 苏眉噗嗤笑出声,说:“他是会收敛了,但他对你特殊宠也是真的,换谁都能看出来。” 叶满脸皮薄,想起韩竞,那苍白的脸染了红,他怕被发现,连忙说:“后来呢?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苏眉叹了口气,说:“第二天我和爸爸说这件事,但那个流氓说什么也不承认,带我爸来那个朋友也给他作证,那时候我就察觉不对了,他们是一伙的。” 所以……那个陌生男人说的是真的。 她劝说父亲,但固执的父亲根本听不进去,打包好行李上车,要去见卖家。 车已经要发了,她不得已只能跳上车。 这次那个破破烂烂的大巴车开了很久,黄土地刮来的风让世界都混混沌沌,看不见太阳。 她试图跟爸爸说这东西有问题,爸爸说,如果这有问题,那这个人造假技术一定已经登峰造极。 他们就这么晃了一上午,中午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房子。 它是从土脊里挖出来的窑洞,很破败,不像常住人的。 他们走进去,见里面站着三四个人,正在喝酒。 见他们过来,极热情地跟邀请他们一起坐下吃饭。 他们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一直喊父亲老师,捧了他好些话。 可苏眉很不安。 她问:“我们怎么回去?” 一个男人笑着说:“那大客车一天跑一个来回,明天早晨车就来了,我们送你们回去。” 她心想,今晚要和他们一起过夜了吗? 爸爸已经迫不及待,擦擦眼镜问:“东西呢?” 那些人腾出桌子把东西从箱子里摆了出来。 一共七件。 就算苏眉业余,可她也能看出来这些东西价值连城。 她担心这些东西的来路,但爸爸已经确定是真品了,就不会错过。 “这些都是好东西!”爸爸拉着自己的学生,给他讲解这些东西,喋喋不休。 苏眉感觉非常不安,抱着手臂打量在场的人。 他们脸上挂着笑,很殷勤,说这都是民间收上来的,绝对是真品,如果不是有人搭线绝对不会出手。 “这些您都看得上眼吗?咱们聊聊价格。”那人说。 “这个……”爸爸犹豫了,说:“你们要多少?” 那人说:“三百万,这些您带走,以后我们有东西会先让您挑。” 三百万在那个年代不算低,但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价格算是合理,他们家完全拿得起这个钱。 她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他们想要钱,他们就是安全的。 交易谈得很好,明天他们就回市里取钱。 下午又喝了一顿酒,爸爸那个学生坐过来,要搂她的肩膀,被人制止了,他们对苏眉很客气,她知道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爸爸心脏有毛病,没喝酒,她也没喝。 她照顾着爸爸躺下,念道:“为了这些不要命了,妈妈要是还在一定会生气的。” 爸爸笑着对她说:“你才是我的命呢。” 她温温柔柔地笑,察觉有人在看她,扭过头去,对上了那双她厌恶至极的眸子。 第147章 夜里风沙大, 爸爸吃了药睡着了,她一个人出来上厕所。 月黑风高,这种荒野逆旅让人有种天然恐惧, 她拿着手电, 照向四方, 哪里都是黑暗。 她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敢解手, 解决完后匆匆往回走。 刚走到门口, 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爸爸那个朋友,她叫叔叔的, 是爸爸的同事:“只要他确定是真的,那之后我们出货路就好走了,假的也是真的。” “这造假技术足够骗过他。” “他家底很厚,这些钱只是九牛一毛, 以后我们跟他的生意还长。” “还想着如果他发现了, 就只能留下那一百万, 没想到这么顺利。” “我要是把苏眉给娶了……” 屋子里大笑起来。 苏眉浑身僵硬,步步后退,努力调整表情。 几分钟后, 她装作没事发生一样, 开门进去。 没人发现不对。 苏眉心已经慌到不行,走到爸爸身边,想要汲取一点安全感。 可刚走到他身边, 她瞳孔骤缩。 他的手在抖。 她立刻看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睛,但眼皮底下眼珠一直不停转动。 爸爸没睡着! 她一个人还可以演,等明天回到城市再想办法。 但以爸爸的脾气, 她根本不敢想,趴在爸爸床边,紧紧握住了他发抖的手。 那些人在门口位置七横八竖地睡觉,堵得严严实实。 灯关了,只能听见外面的大风声。 她闭着眼睛,一笔一划在爸爸手心写字:“别出声,回去再说。” 爸爸紧紧抓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夜色渐渐沉寂,风还在刮着。 黑乎乎的窑洞里,一个人影站了起来,向苏眉走过去。 苏眉的警惕性已经拉到最高,自然听到了,可她一动不敢动。 直至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我知道你睡不着,回去我就没机会了,我是真喜欢你,别出声,这里都是男人,你一出声结果更坏。” 苏眉正握着爸爸的手,爸爸的手抖得很厉害,她吓得哭了出来,她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害怕,而是怕爸爸的心脏出毛病。 男人的头凑了过来,同时,爸爸忽然坐了起来。 那人动作停了。 “老、老师,你怎么醒了?”男人吓得立刻松手,他到底是对自己的老师有些害怕的,一时竟然懵了。 “我上厕所。”苏眉怕爸爸的刚硬性子要闹起来时,听他咳嗽着说:“你怎么过来了?” “我、我看看你们睡得习不习惯。”男人连忙说:“老师,我扶您去。” “让小眉扶我就行了。”他下床穿鞋,叹气道:“老了,不中用了。” 苏眉扶着爸爸,慢慢向外走。 “那您慢点,有事叫我。”那个学生殷勤地说。 出了门,两个人立刻开始逃,他们不辨方向,选了条路头也不回地跑。 那边窑洞里的人等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平时老师吃了药夜里都不会醒的,今天怎么醒了? 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叫醒人,一群人冲了出去,四处找。 只不过是几分钟,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势低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足迹。 后面的手电光闪烁,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 爸爸没力气了,一直捂着心脏,苏眉半抱着他往前跑,脚下一拌,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两道车灯光在他们前面亮起,苏眉抬起头,灯光里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她面前蹲下。 “姑娘,不是告诉你小心入局了吗?”那个厚重又有些陌生的声音说。 苏眉忽然抓住他的手,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白皙细腻、养尊处优的手上。 “救救我们,我知道你是好人。”她说。 “那当然了,我们颂哥是第一大好人,要不然怎么特意跟你们一天,半夜还在这儿守着?”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美女你叫什么名字?他叫戚颂,他没谈过恋爱。” “滚回来。”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苏眉抬起头,这才看清这是一辆四人座的小汽车,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 …… “是刘铁吗?”叶满笑起来,问道。 “是他。”苏眉笑着说:“你见过他了?” 叶满点头:“第一次见面他拿玉坑我。” 苏眉蹙眉道,叹气道:“这人,一点也没变。” “他们就仨人,我还担心呢,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她说。 叶满:“我竞哥很能打的。” “没错,”她有些出神,说:“他太不一样了,说不上来,那时候我都有点怕他。他话很少,心思很深,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动手的时候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刘铁没去打架,他把我们带进车里,然后自己也躲进来了,他盯着外面自言自语,说韩竞简直像野兽。” 叶满:“……” 苏眉忍俊不禁,说:“刘铁还说,以后他找对象,一定会找一个抗揍的。他被老韩管怕了,心理阴影挺重的。” 叶满鼓起腮把遮眼睛都碎发吹开,心想,自己就很抗揍,但没挨过。 苏眉细细缝着布料,继续说故事。 他们两个没花太多时间就把人解决了,绑成一串。 然后韩竞把刘铁拎下车,绳子往他手上一抛,淡淡说:“他们有车,去开来,送派出所去。” 刘铁震惊,他慌忙扑上去,抓住戚颂:“颂哥,我不行,我一个人哪打得过他们啊?万一他们跑了,把我给杀了怎么办?颂哥你跟我一起吧!” 他都不敢求韩竞。 戚颂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说:“韩竞,你先送他们回去。” 韩竞这才松口说:“我留下。” 爸爸问苏眉,他们是谁? 苏眉趁着他们说话,小声跟他解释了,就是那时候,爸爸对戚颂起了强烈好感。 那天半夜,车在荒无人烟的路上颠簸。 她和戚颂一起走了那一段路,彼此并没有太多交谈。 爸爸心脏难受,蜷缩在座位上休息,戚颂从后视镜看了眼,脱掉外套,单手递给她。 她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我叫苏眉。”她没有丢掉自己的礼仪,不卑不亢道。 “戚颂。” 就这样开了两个小时,他们回到了镇上。 休息了不长时间,天刚蒙蒙亮,她被敲门声吵醒。 戚颂站在门口。 “我们要走了,来打个招呼。”戚颂说着放下一个箱子,她认得,那是昨天买假古董的一百万。 苏眉问:“你们去哪?” 戚颂笑笑,很坦然地说:“跑车,我是个卡车司机。” 苏眉:“……”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告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和我爸还想好好谢谢你们……” 戚颂很有江湖气,随意地说:“举手之劳。” 苏眉忽然说了句:“守了一天一夜的举手之劳吗?” 她生性温柔,没有这样说过话,戚颂明显愣住了。 “那个……”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样东西,递向苏眉。 “村子里淘的,你头发长,用得上。” 那是一个玉簪,很漂亮。 戚颂这个人很含蓄,只送簪子,别的没说。 她接过来,挽起头发,当着他的面插上了。 戚颂对她点点头,转身向外走,他的同伴早已经下楼了。 她犹豫着,反复咬唇,想要叫住他,又实在不好意思。 “小戚。”爸爸走出来,叫住了戚颂。 他把一张字条递给戚颂,说:“如果有空,就去家里坐坐。” …… 叶满站在窗边,向天井看,戚颂和韩竞正聊着天,十分放松,他们年纪已经不小了,都已经不在路上跑。 他有点羡慕苏姐,她见过从前的他们。 “那年过年,他忽然登门,爸爸留他在家里过节。”苏眉温婉地笑着。 叶满转身,看向苏眉发上精美的玉簪,说:“他并不在乎颂哥没钱。” 苏眉忍不住笑:“他想颂哥嫁进来,以后不用出去跑车了,陪他一起弄古董,他觉得颂哥很有天赋。” 叶满歪头:“那你呢?” 苏眉垂眸,轻轻地、有一点小姑娘的雀跃:“我喜欢他啊,我接了他的簪子就是喜欢他啊,人要互相欠才能有来有往,我被他救命,接他的簪子,就是等着他上门来收报酬。” 叶满:“后来颂哥嫁进来了。” 苏眉嗔道:“没有,韩竞开玩笑的。颂哥他那时候是没什么钱,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他跟我说要去赚钱回来结婚。过了些年他赚够了钱,就回来求婚了。” 这房间的后窗外有一颗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就剩下柿子挂在枝头。 一个木讷的柿子“啪嗒”掉下来,叶满的视线晃了晃,说:“真好。” 说爱就敢爱了,他们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物种的人类啊。 说了这么半天的话,苏眉松动了一下脖子,抬头看叶满,说:“你头发太长了。” 叶满:“嗯。” “来,我帮你绑一下。”苏眉叫他在窗边坐下。 叶满习惯听话,乖乖坐好,背对着窗户。 阳光晒在他的背上、脖子上,很温柔。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那天颂哥不是故意提到以前的事,是个误会。”苏眉解开皮筋,用梳子慢慢理他长长的自然卷。 叶满连忙说:“不、不关你们的事。” 苏眉:“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你们说话,你说他说谎,还说他喜欢别人你也不在乎,是在赌气吗?” 叶满:“……” 他低着头,良久开口:“没有赌气,我那是在哄他啊。” 苏眉:“……” 她看了眼窗外,一道影子与窗户重叠。 “哄他?”苏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叶满:“我知道他骗了我,可我不该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戳穿他,他肯定不高兴的,我那样说就是为了让他放心啊。” 苏眉慢慢意识到了叶满脑回路的不同。 她有些哭笑不得:“他是因为后一句生气的,你没察觉吗?” 叶满:“嗯?” 他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下来。 苏眉慢慢引导:“所以后一句话不是真心的,对吗?” 叶满:“是真心的。” 苏眉:“……” 她又往窗口扫了一眼。 苏眉:“你不喜欢他吗?” 叶满有些害羞,小声说:“我很喜欢他。” 苏眉:“可爱情都是独占的,你怎么会不在乎?” 叶满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我本来也没指望竞哥会喜欢我很久,也没妄想他会喜欢我有多深、只喜欢我。像他那样五光十色的人,他的世界太大了,认识太多优秀的人……就像那个苗族姑娘,我知道她很漂亮,个性独立又有能力,我比不过,我刚认识他那会儿,在他拉萨民宿里有一个顶漂亮的男孩儿要追他,吉他弹得特别好,我也比不过,那样的人有太多了。” 苏眉微微蹙眉,她觉得叶满看不到他自己的好:“你对你们的感情没信心吗?” 叶满只是说:“就算他心里永远有别人,我也还是会喜欢他,因为我决定喜欢他了。” 苏眉慢慢理他的头发,叹道:“如果他伤害你呢?他不喜欢你了呢?小叶,假如他有一天开始腻了、烦了,对你没耐心了呢?” 叶满:“那我也喜欢他。” 苏眉问:“假如他不要你了呢?” 叶满卡住,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是想想都觉得很难受,半晌,苏眉觉得他会说一些早有准备潇洒的话,却听他说:“那、那我就回去睡一觉吧。” 窗外,韩竞轻轻抬头,黑眸看向天空洒下的金子。 屋内,苏眉还在问话:“你既然不在乎,之前为什么要冷着他,跟他闹了两天别扭。” 叶满小声地说:“我就是有点吃醋,我小心眼儿,又笨,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苏眉忍不住笑了起来,窗外,韩竞也轻轻弯唇。 有一点吃醋就好,那代表叶满在乎他。 虽然他不知道叶满为什么忽然和自己在一起,但他现在知道叶满对他的爱很清晰很强烈了。 自己对叶满感情也很深,可叶满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喜欢、有一天会不喜欢他。 他们对彼此的爱的深度都了解得不够深刻,这不是一句半句话就能解决的。 韩竞立刻开始思索解决方案,能想到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复杂化两个人之间的牵连,纠葛越多越好,不止情感,还有经济、责任、意志……家。 他垂眸看看手机上跳出来的群聊消息,客栈大群里正热闹,开在福建民宿的店长邱毅在问他和叶满什么时候才能到福建,他好去接。 要不,就先把自己的家给他吧。 苏眉给他绑好了头发,露出整张脸,上面头发扎起来,蓬蓬松松束在脑后,加上他天生卷毛儿,造型很轻易就出来了,干净清新。 叶满下楼,坐到韩竞身边,笑眯眯问:“好看吗?” 韩竞深深看他,然后忽然凑近,懒洋洋勾唇笑:“这是谁的人啊?没人认领我领回去了。” 叶满脸慢慢红了,圆圆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的脸,用那种粘滞又柔软的声音说:“你失忆了吗韩竞,我是你的啊。” 夏天的时候,他们初见,韩竞见他坐在餐桌上腼腆又紧张的样子有趣,拿手机发消息逗他、撩拨他。 他低头回消息,鸭舌帽边上露出的耳朵也是这么红,耳朵绒毛细腻,像颗桃子。 他问叶满怎么不听人说话呢,叶满也是差不多和他这样的距离,用这样的独特声音说:“我在看你啊。” 时间两两折叠,小满说:“我爱你。” 韩竞把最后一点距离挤压,吻上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在洒金的天井中接吻,亲密、温柔,时间仿佛在这个老宅中静止。 戚颂走进苏眉的工作室,说:“我刚刚看他们好像和好了。” 苏眉瞪他:“看你以后还乱说话吗?” 戚颂理亏地笑笑,问:“你在做什么?” 苏眉:“给小叶做一套衣服,当见面礼。” 戚颂:“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苏眉:“你带他们去吧,他们不会留太久,我把衣服做完。” 戚颂:“……” 他皱眉说:“侯俊的事还没消息,他还没见过小叶。” “那时候小叶还只是个学生,”苏眉说:“总有一天会等到消息。” 在江西,叶满见了他看过最精彩的秋天。 他工作的时候很难看风景,都是上班下班匆匆一瞥,他觉得秋天总是过得格外快,树被风掐着脖子疯狂摇晃,落下来快速坠向地面,然后变成泥土色。 叶满每年都会捡叶子,在某天下班,路过看到一片很完整、很漂亮的叶子,捡起来,捏在手上带回家。 他用过很多办法,用水泡、用书夹起……但留不住秋天。 但这次车一路地走,他看到了很精彩的秋天,光线穿过树林,与因风而沸腾的雾共舞,枫叶火红,灼得世界沸腾。 是一种极安静的沸腾,叶满甚至能听到飞鸟对话的声音。 他站在林子里,听到一只鸟说:“你个大卷毛儿不像本地人。” 叶满说:“嗯,我是异乡客。” 鸟说:“你肯定没什么钱吧?看起来就很穷,我送你一点吧。” 于是一片完美的红枫叶在飞鸟踏过后从枝头落下,恰好落在叶满的镜头上。 他拿下来,听到飞鸟说:“拿去买花。” 戚颂觉得叶满的玫瑰做得蛮好,跟着学,想送给老婆,但祸害了许多飞鸟的钱,还是以失败告终。 夜里他们到了个古镇,在这里看了打铁花,去景德镇,做了陶瓷,还去南昌看了滕王阁。 仨人里只有叶满会背这个,俩人在后面等着,就像看孩子表演的家长。 韩竞甚至在叶满背诵时鼓了鼓掌,他尴尬极了,人群里他越背头越低。 终于背完,他匆匆转身,走到韩竞面前,抬头看他。 韩竞没有揶揄嘲笑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他能背下来很厉害,把墨镜给他戴上,在他耳边悄悄说:“背得真好,回去给你贴个小红花。” 叶满扒着他的手机凑上去看:“你是不是录视频了?删掉。” 韩竞笑着把手机举高:“删它干什么?” 叶满搭着他的胳膊去抢,韩竞仗着个子高,举得高高的,好整以暇地逗他。 戚颂在一边帮他们拍了几张照片,等他们闹完了,几个人又继续游玩。 晚上住进酒店,叶满洗过澡趴在床上整理照片,发了会儿呆,他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大叔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对面仍然是大车的噪音。 “叔叔,”叶满轻轻说:“我是叶满,对不起。” 电话对面的人仍然很热情:“唉,怎么能怪你呢?你能帮忙我就很感激了,其实这种事我遇见过很多次了,也被骗了不少钱,这一次是连累了你们。” 叶满蜷缩起来,语气慢慢变得沉闷失落:“要不是我,您不会希望落空。”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坚持让我留下来休息,说不定这会儿我已经倒在路上了,”大叔叹了口气,说:“要不是前两天打电话你哥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你发着高烧帮我走了这一趟,我怎么可能怪你?你不要这样想,我很感谢你,等下一次见面,我一定要请你吃饭的。” 叶满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有深深的愧疚。 大叔笑着说:“我知道,休息好再出发。” 叶满眼眶慢慢变酸,那是他那段视频最后的话。 电话挂断,他点开了自己的账号。 自从那天他被骗,就没再看过。 很多人看到他的回复,问他他都没回。 韩竞去戚颂那儿了,房间里就他一个人,他把那天的事记录下来,发了上去,算是一个回应。 开头第一句话是——他现在还在公路上奔波,我也还在继续自己的旅途,我没能帮到他,他也不怪我。 …… 发完视频他穿着拖鞋来到隔壁,敲响门。 韩竞走过来开门,见是他,直接搂住腰,把他提了起来。 酒店走廊有些冷,他出来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顺势把腿缠在韩竞腰上。 戚颂说:“找到那个人了。” 叶满瞪圆眼,被韩竞放到床上,连忙又往起爬,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啊?” 戚颂:“我朋友找到他了,现在开视频。” 叶满:“……开视频?” 韩竞脸色有些冷:“嗯,看看他怎么说。” 叶满心想,这人是怎么找到的?怎么找到了还能同意打视频呢? 没等他想明白,视频被接通了。 背景似乎是个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 镜头晃动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出现在屏幕上,嘴里叼着烟:“竞哥,颂哥,人给你们找着了,在这儿呢。” 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很凶,好像拥有一拳把叶满锤成肉馅的力量。 他走了几步,把镜头对准沙发,一个瘦巴巴的年轻男人坐在那儿,满脸不安。 “我说、我说!”那人两巴掌被打得泪一把血一把,说:“我就是觉得好玩,我没想到会有人信。” 第148章 叶满可难受了, 盯着屏幕里那个狼狈的人,很想冲过去踹一脚。 韩竞:“把人从广州骗到江西,再从宜春骗到上饶, 特好玩是吧?” “我也没做什么啊, 我也没骗钱, 就是让他跑跑腿, 开玩笑嘛。”那人狡辩道。 戚颂:“你没想过丢孩子那个家庭找了多久吗?” “我真的没恶意, 只是随便发了几条消息,没想到网友会信啊,知道事情大了我立刻就注销了。再说了, 那是个吃网络饭的,我这也算是给他找话题了吧?他该感谢我才对,”他看上去很无奈也有点无语,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 说:“我道歉, 我道歉可以了吧?” 叶满心想, 道歉就是想要被原谅,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别人道歉了, 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原谅。 他工作后爸爸开始向他道歉, 比如他无缘无故向叶满发泄情绪,把叶满骂得体无完肤,转头冷静下来了, 笑眯眯说一句爸爸不对,叶满就必须得原谅他,对他笑。 比如崔盛京他们说了叶满的坏话,那么过分, 可说一句对不起,好像叶满就只有原谅的选项。 道歉好像不应该只有原谅一个选项吧,叶满茫然地想,因为他是不愿意的。 韩竞开口道:“你用不着跟谁道歉,谁也没想原谅你。” 叶满一愣,微微睁大眼睛,歪头看他。 “老鼬,别让他过得太舒服。”韩竞淡淡道。 老鼬嘿了声,扬着嗓子道:“竞哥、颂歌,你们放心,难得你们有事找我。” 视频挂断,叶满着急忙慌地说:“你别做犯法的事……” “放心吧,”戚颂温和地说:“现在不是以前了,就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尽最大程度为难为难他,跟他做的一样。” 叶满:“啊……” 所以以前他们犯法吗? 韩竞:“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吃宵夜?” 叶满怔怔看他。 韩竞这么做,就只是为了给他出口气,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护过。 “好。”叶满试图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笑眯眯说:“想吃土豆。” 戚颂订了外卖,叶满回屋取手机,看到上面有两条微信消息。 是广州给他带路的男生,罗均豪:“拖你们下水那个人我找到了。” 叶满疑惑地点开他发的图片,那是一个通报。 “我答应粉丝找到他,没想到还真就找见了,我找人仔细打听了,”罗均豪跟他说:“这人之前是个企业高管,现在被解雇了,他挪用公款、偷卖数据,做的那些事忽然被曝光,现在已经被行业拉黑了,整他的人一点生路也没给。” 叶满:“……忽然?” “对,毫无征兆,”罗均豪开玩笑:“谁这么恨他?要不是你们和他就见过一面,我都以为是你们做的。” 叶满手抖了一下。 他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来,那天他和崔盛京聚餐出来,韩竞他们来接他,上车前鲁长安说了一句话。 他说:谁要是欺负你,尽管告诉我们。 他僵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回过去一个表情包,握着手机去戚颂房里。 戚颂房间有两张床,韩竞正坐在其中一个床上看手机。 叶满爬上去,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 韩竞在看他的视频号。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抬手捂住他的耳朵,他觉得被熟人听见自己在上面说话很羞耻。 韩竞放下手机,动作灵敏地翻身,把他压在床上,然后低头吻他。 韩竞吻他时很温柔,深邃的眼睛半垂着看他,显得深情。 他一直都是温柔的,可叶满从来都明白,韩竞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 这个人好可怕,又好让人着迷。 他启唇,主动亲他,他亲韩竞的时候经常很热情,把握不好分寸,撩拨得对方难以自控,所以一般时候,韩竞都让他亲得有点狼狈。 几分钟后,门开了,戚颂提着外卖走了进来,撩拨完的叶满立刻抽身,韩竞慢半拍,睁开眼睛时眼底还有些茫然。 “这是小叶的土豆,肯德基全家桶,”戚颂像一个温厚长辈一样分配:“这是你的一瓶番茄酱还有奶茶。” 一瓶番茄酱?那不用省着吃了,好满足! 叶满欢快地接住东西:“我不喝酒吗?” 韩竞贴近他的耳朵,低低说:“想喝可以在我喝过后亲我。” 叶满的脸肉眼可见爆红了,就差冒蒸汽,眼睛下意识往戚颂那儿瞟,好在戚颂没看他们。 韩竞和戚颂俩人喝酒聊天,叶满捧着土豆看视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半夜醒过来他在自己房间,被韩竞抱着。 他盯着韩竞近在咫尺的嘴唇看,鬼使神差的,伸出舌尖上去舔了一下。 没有酒的味道。 他悄悄退出来,去厕所。 回来时韩竞趴在床上,赤裸着上半身,长长的手臂搭在床沿,慵懒又性感。 他走过去,坐在韩竞身旁,伸手摸摸他背上的肌肉。 片刻后,他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趴上去,脸贴在他温暖的皮肤上,闭上了眼睛。 韩竞忽然睁开眼睛,但立刻反应过来,一动没动,假装自己没醒。 叶满就这样安安静静单方面和他贴了一会儿,爬上床,又规规矩矩躺好。 韩竞觉得那种滋味儿很难形容,就像一只对人始终警惕的小动物忽然对你偏爱、对你亲近,韩竞那么容易就感觉到了幸福,那滋味儿只在他生命伊始时的几年感受过。 第二天他们就返程了,他们回了戚颂家里,收拾收拾,准备继续之前的行程。 韩奇奇又在院子里看小黑狗,叶满被苏眉叫上去试衣服。 是一套有些国风特色的男装。 他被苏眉摆弄来摆弄去,边试边改。 “苏姐,”叶满犹犹豫豫问:“竞哥和颂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们竟然能找到那个网上的骗子。” 苏眉并不意外,随口说:“如果他们哪一天遇到难处,随便去一个地方都会有人全力帮衬。” 叶满好奇地问:“为什么?” 苏眉说:“因为他们从前帮过很多人。” 这是他们在戚颂家住的最后一天,前一天夜里叶满开始收拾行李。 十一月,新闻上说北方降了暴雪,可南方并没有入冬迹象。 现在,他们的旅途就要迎来终点了。 谭英的信只剩下最后一封。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慢慢地情绪开始低落。 从八月初到现在快四个月了,他一直在路上,也一直和韩竞在一起,等结束旅途呢?他有自己的事,韩竞也有他的事,他们会分开。 “今年春节你打算在哪儿过?”刚洗完澡出来的韩竞问。 “不知道。”叶满隔了会儿才回他:“反正不回家。” 韩竞:“你租的那个房子怎么办?” 叶满:“房子……” “哦,对了,”叶满喃喃说:“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韩竞转头看他,他正垂着头,仔仔细细折衣服,强迫症似的,一点褶儿都没留。 韩竞:“什么时候到期?” 叶满:“年付的,到明年三月。” 韩竞:“那不着急。” 他走到叶满身边,跟他一起叠衣服,叶满的行李箱里装的是俩人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混着用。 刚刚那个话题已经过去几分钟,叶满忽然又跟了一句:“啊,不着急。” 韩竞:“……” 以韩竞对叶满的了解,叶满这巨长反射弧中间肯定夹着大量复杂的心理活动。 韩竞:“怎么了?想起了什么?” 叶满:“……” 他低着头,一件一件往里装衣服。 “我暂时还没有住的地方,搬家还不知道往哪里搬。” 韩竞:“直接寄青海。” 叶满抬头看他:“你家吗?” 韩竞纠正他:“我们的家。” 叶满怔了怔,片刻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含糊说:“我没想好。” 韩竞:“……” 韩竞微微皱眉:“你想异地恋?” 叶满:“我打算旅行结束后先回贵州,吴璇璇他们一直叫我过去。” 韩竞:“你打算留在贵州?” 叶满:“没想好。”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自己以后主业要做些什么,是否再找一个稳定工作。 韩竞:“我们可以经营慈善基金会。” 叶满抿唇。 韩竞:“我不喜欢异地恋。” 叶满:“我也不喜欢啊。” 韩竞:“那你还说没想好。” 叶满嘀咕:“真的没想好,我又没有工作,去你的民宿打工你又不给钱。” 门外正准备敲门的夫妻俩对视一眼,心想韩竞竟然在和人拌嘴,真是罕见。 韩竞:“我那是在开玩笑,我说了会给钱。” 叶满:“你不是开玩笑,你就是因为吃吕达的醋才改口。” 韩竞:“你还是想跟他工作。” 叶满:“……” 他抬头看韩竞:“我没有。” 韩竞:“你短视频账号就关注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广州那个小男孩儿。” 叶满眯起眼睛,警惕起来。 韩竞忽然提起来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肯定是有原因的。 叶满:“因为他们提出来互关,而且不还有给我一起过生日的其他那几个吗?” 韩竞:“你没关注我。” 戚颂、苏眉:“……” 叶满憋了半天:“可你是私密账号啊!” 韩竞:“……” 叶满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心里祈祷韩竞最好不要继续跟他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否则他也会忍不住翻旧账的。 可韩竞不听他的祈祷:“私密账号不能关注?” 戚颂、苏眉:“……” 叶满抬起头,幽幽看他。 “你之前直播打赏了很多美女帅哥,我怕你打赏我。” 韩竞一噎。 叶满可大度了,温温和和说:“你不用关注我,也不用打赏我,否则平台还要扣一半钱……哦对,我不直播。” 韩竞:“……” 叶满拉上行李箱,抱起韩奇奇,说:“好啦,我去给奇奇洗澡了……啊!小黑你也在啊,一起洗吧。” 韩竞难得有点反应卡顿,他们怎么就从叶满以后要在哪里定居丝滑地扯到了直播打赏? 叶满不是不会吵架,他骨骼惊奇,韩竞每回碰上去的都是软刀子。 “不是。”他站起来,说:“是一个朋友的公司捧新人,让我捧场。” 叶满打开水,慢吞吞地说:“不用跟我解释的。” 韩竞:“你看我手机了?” 叶满手一顿,语气变得很小心:“就、就昨天晚上你和颂哥喝酒,我手机没电了,用你的账号刷了一会儿视频……对不起。” 韩竞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满怕争吵,转移话题:“奇奇好喜欢这只小狗。” 小黑狗刚半岁,全身上下黑,没杂毛儿,整天什么也不干,就知道快乐地跑来跑去。 韩奇奇一口咬住小狗的尾巴,然后俩小狗又开始玩,倒是都不怕水。 韩竞见话题又要跑,开口道:“我是想说,你看我的手机了,应该看到了我的点赞收藏都只有你。” 叶满弯唇:“哦。” 戚颂:“……” 他抬手要敲门,苏眉拦住他。 韩竞走进浴室,站在叶满身后。 叶满向后靠,倚着他的长腿,抬头看他,眼底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干嘛?”叶满小声挑衅。 韩竞眸色深沉,低低叫他:“宝贝,出来。” 两只小狗齐齐歪头看他们。 叶满很小声:“……干什么?” 一阵关门声后,房间里传出持续压抑的闷哼。 戚颂两人默默走开。 话题从迷茫的未来到了奇怪的地方。 好久之后,叶满脸色红彤彤地坐在床上,边咳边擦嘴。韩竞打开洗手间门,把浴霸底下快被烘干的小狗放进盆里,继续洗那洗了一半被关起来的两只。 叶满望着他的背影,心还悸动着,难以平息:“老公,我好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水声一顿。 韩竞说:“那就每天都在一起。” 苏眉改好的衣服第二天早晨才有机会给叶满。 “下次再来玩。”苏眉笑吟吟邀请他。 叶满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抱着那件衣服,低头从他那背了好多年的背包里抽出一个长条盒子。 “这个……” 苏眉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微微亮起。 那是一朵枫叶做的红玫瑰,花瓣紧凑,扎得很精致。 叶满腼腆笑笑:“颂哥想做一个送您的,但不太熟练,我帮他补了补。” 戚颂轻微一愣,看向韩竞,他靠车站着,目光完全落在叶满的侧脸上。 他那一刻忽然就明白,韩竞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好的人,这是韩竞的好运气。 “谢谢小叶。”苏眉笑着嗔了戚颂一眼,说:“很浪漫嘛。” 其实苏眉知道戚颂做不来这个,可她还是因为这个心意高兴,同时对叶满更加喜欢。 韩竞:“走吧。” 叶满抱着衣服上了车。 跟他们告别,酷路泽重新出发,韩奇奇趴在窗上向外看,那只小黑狗越来越远了。 “你喜欢它?”叶满轻轻问。 韩奇奇有些不高兴,耳朵都搭着,拱进叶满怀里睡觉。 —— 我想,我可能明白奇奇为什么喜欢小黑狗,因为它好快乐。 它被两个主人好好宠着,自由自在,每天就知道傻笑,我的奇奇四处流浪,跟了我也还是在流浪。 我找不到自己安心的住处,奇奇也跟着我颠沛流离。 当初拉萨买的信,只剩下最后一封。 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谭英的任何踪迹。 有时候我会想,谭英不是真实存在的,她有点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变成一束光离开,所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只有谭英的六封信,但合理推测,认识谭英、与她关系深厚的并不止我拜访的人、走过的城市,或许这只是一小部分。 在我没踏足的地方,如梅朵吉信里所说的蒙古草甸、罗布荒原、横断山脉、天山深处,她一定发生了什么故事。 不止最南,在祖国中部、北部,她一定也有极亲密的朋友。 最后一封信在福建,如果在那里找不到谭英的消息,那我们将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我又一次打开那封信,信只有两页纸,我逐字逐句看下来,只看到了一个信,关于思念。 这封信的开端是:吾女知悉。 这封信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唯一一封关于“家人”关系的信。 —— 走这一路,叶满已经知道谭英没有家人,或者说,她的原生血亲与她并无缘分和过多瓜葛。 那么,这个写信人和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陌生人之间,是否也能发展出亲情? 叶满莫名想起了广东那位相处不久的阿姨,无意识轻轻地弯起唇。 “想什么呢?自己偷着笑。” 窗外的公路笔直向前,走向这段旅途的终点,他真希望能再慢一点,但好在到这里也已经足够了,这一路上他得到了太多的东西。 “我在想,”叶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过的景色,轻快地说:“今天阳光真好,像是有好事情要发生。” 韩竞一怔。 秋天一路相送,公路车辆稀疏,灿烂的阳光洒落越野的窗,落在叶满身上。 青年闭着眼睛,伸出触角感应阳光的温度,那么恬淡、享受。 他能感觉到叶满在快乐,他在触碰这个世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羚羊终于放松地站在阳光下,舒展开修长年轻的骨骼。 阳光也轻轻擦过了韩竞的眼睛,他的眼底浮现笑意,打开音乐。 钢琴曲《Between worlds》。 他们正在世界之间。 …… 但的确没有好事发生,他们在路上撞车了。 韩竞正常行驶,并排行驶的车忽然加速变道加塞,怼前面车屁股上了,韩竞已经来不及刹车,三车连撞。 一时鸡飞狗跳。 前面两辆车的车主已经开始互相骂,韩竞脾气算很稳的,可他刚下车,加塞的本田车主直接来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吗?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 韩竞脸沉了:“多少钱?说说看。” 叶满站在车边向前张望,最前面那辆车是个五菱小面包,看起来挺旧了,里边堆着些杂物,车身上印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撞一下,屁股都碎了,后面几乎报废,看起来惨不忍睹。 本田车主很嚣张:“五十万!你们等着赔钱吧!” 韩竞冷笑:“你来看看我的车多少钱。” 那人扭头一看,脸抽了一下。 “那也不关我的事,他全责!”他指着面包车司机,嚷道:“你去找他啊!” 韩竞看他这么胡搅蛮缠就知道是个什么人了,也不生气了,抱起手臂好整以暇道:“我没看见别人,就看见你了。” “你们是不是有病?”本田车主气得口不择言,可也知道柿子挑软的捏,指着面包车司机吼:“我都开过来了你还不让开!” 面包车司机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很瘦很高,就像一个行走的骨头架子,被那人气得呼吸剧烈起伏,激动得眼眶泛红,又开始跟他吵。 叶满默默打电话报了交警,蹲在地上心疼地摸保险杠被撞凹的酷路泽。 韩竞低头看他,说:“没事,车磕磕碰碰是难免的。” 叶满垂眸:“我知道,可就是心疼。” 韩竞知道,叶满这人会对长时间相处的东西产生感情,比如住过的房子、穿过的衣服、开过的车。 他叹了口气,按了按叶满的肩,说:“这个车的售后还不错,会恢复如初的。” 叶满这才好受一点。 今天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气,可因为这事耽误了很久。 一整天都在弄车的事,下午快天黑才把车修好,继续上路。 他们准备去前面的市里吃饭住宿,开车还需要一个小时。 天越来越黑,下雾了,公路上已经没什么车在走。 叶满不太舒服,他觉得这里的空气太潮了。 “哥,”叶满开着车,跟韩竞说:“我怀疑我们头顶有个巨大的空气加湿器,正往地上泼水雾。” 韩竞正吃叶满买的水果干,偶尔往他嘴里塞一块儿,眼睛往窗外看,那雾正在慢慢下沉,能见度越来越低。 确实像加湿器。 韩竞:“我现在就打个电话过去让他们开低一点。” 叶满笑了出来,说:“你直接让他们关掉不好吗?” 韩竞懒散道:“开慢点。” 叶满:“好。” 这么在雾里小心翼翼开着,他忽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辆车。 雾大,他眯眼看了看,说:“那辆车开得好慢。” 韩竞看出去:“是不是车出了问题?” 酷路泽慢慢转过一个弯,距离更近了。 叶满:“有点眼熟。” 韩竞说:“是白天被追尾那个五菱。” 第149章 “他那车还能开吗?”叶满轻轻说:“我白天看那后面都撞毁了。” 他们已经慢慢追上了, 倒也没提速,只是因为对方走得太慢。 近前了,才发现那辆车根本没修, 只用黄色胶带固定了一下, 边走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韩竞:“坚持不了多久了。” 远光灯照进大雾, 公路网四通八达, 叶满在路上跑时, 时常在想,人与人之间的相见如果没有约定,第一面是巧合, 第二面就是启示。 就像他与韩竞那样。 他放缓车速,与那辆五菱面包车渐渐并排时,车灯弥散的光照明了那个正开车的年轻人。 他在哭。 一边开着那辆几乎散架的车,一边哭, 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这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哭, 很疲惫,很伤心。 酷路泽经过了他的车,叶满收回目光。 韩竞也没说什么, 把手上的桃干喂叶满一块, 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口中的桃干酸酸涩涩,外面裹着糖沙。 叶满看着后视镜,慢慢踩下刹车, 开始往后退。 韩竞并不觉得意外,降下车窗,雾涌了进来。 这条路上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小面包车晃晃悠悠走过来, 韩竞冲那边问了一声:“要帮忙吗?” 那正哭着的年轻人转头看见他们,吸吸鼻子,闷声闷气说:“是你们啊。” 下一秒,他的小破车彻底熄火了。 叶满帮着把牵引绳挂上,往那辆面包车里看了一眼,里头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被子和鞋,这一路晃得差点被车吐出去。 他没露出什么异样表情,说:“我叫叶满,怎么称呼?” “我叫潘米水。”年轻人擦擦脸,没精打采地说。 叶满:“你什么时候开始走的?比我们还快。” 潘米水说:“他赔完钱就走了。” 当时警察来了以后,加塞的车主没话可狡辩,直接赔钱了事,他们的车问题不大,也没多纠缠,就先走了,这小孩儿也是被赔了钱。 他比自己小好些呢,身上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还被人扯坏了,叶满心里觉得不落忍。 天黑了,天又冷,叶满从后座翻出自个儿的外套递给他,说:“你上我们的车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我去开你的。” 韩竞:“我去吧,那车后面露个洞,你感冒刚好没几天。” 潘米水低着头,像个斗败的公鸡,白天和人打架的嚣张模样都没了。 夜里温度只有五六度,那年轻人冷得厉害,裹着叶满的外套发抖,一米八几的小伙子,营养不良似的,骨头棒子支楞着,抖起来有棱有角。 叶满和韩竞打好招呼,发动车,继续往前走。 开了会儿,那小年轻又开始哭。 叶满被他哭得心里也开始酸,他这人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感染。 他下意识哄:“前面那箱里有水和吃的,吃点好吃的,心情会好点。” 叶满哄人时语气很软,他又很少和人打交道,把握不好度,听起来就很像哄孩子。 可挺管用的,潘米水拉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慢慢喝了一口,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满:“他赔你钱了吧?” 潘米水:“嗯。” 叶满:“那怎么还哭?” 潘米水说:“我的家没有了。” 叶满没听明白:“家?” 潘米水指着后面那辆车,说:“我住在上面。” 叶满:“……” 他问:“你是自驾游的?” 这一路遇到不少自驾游的人,什么样的车都有,住在里面环游全国,当一个移动的家。 潘米水不是,他说:“我就那一辆车,我没地方住了。” 韩奇奇对每一个进入车里的人都很警惕,坐在后面盯着那瘦巴巴的年轻人,守卫主人。 叶满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地问:“你爸妈呢?” 潘米水:“他们早就死了。” 叶满心里一疼,轻轻说:“对不起。” 潘米水无所谓:“没什么对不起的,他们对我不好。” 叶满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掌心递给那小孩儿。 潘米水愣住,伸手,轻轻拿走。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巴里。 莫名其妙的,他恢复了一点元气。 “你们来旅游吗?”潘米水不哭了,主动搭话。 叶满:“算是。” 潘米水没接着问,低头折糖纸。 “你们把我放到废车场就好,前面那个县城有一个,就在路边,二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年轻人说。 叶满:“好。” 车里安静下来,叶满看后视镜确认韩竞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 雾没有散的迹象,叶满担心那小孩儿心情不好,不善言辞的他开始搭话:“今年多大了?” 潘米水说:“咱们两个差不多。” 叶满:“我二十七。” 潘米水:“……我二十。”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叶满心里叹了声,看他一眼,说:“没读书吗?” 潘米水:“初中毕业就没在读了。” 叶满又看他一眼,稍微有些走神:“现在在干什么?” 潘米水蔫吧吧:“帮人拉货,现在做不了了。” 叶满再看他一眼:“一会儿要把车卖掉吗?” 潘米水:“嗯。”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轻轻说:“我舍不得它。” 叶满大概能明白他,能明白他对车的感情。 可路有终点,二十分钟后,他果然看到了废车场,高高的牌匾隐藏在大雾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时间太晚,已经关门了。 韩竞从车上下来,家人看那年轻人把自己的家当往下搬,一样接一样,一边搬一边哭。 他本来就长得瘦,就剩一副骨头架子,那张脸上肉全都凹下去,显得很丑,哭起来更丑。 他没用别人帮忙,把东西弄下来,就跟俩人说:“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他们上班。” 韩竞:“我们可以帮你送行李。” 叶满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问。 潘米水说:“我没有地方可以送。” 韩竞就不说什么了,他们没法做得更多了。 潘米水脱下叶满的外套,递给他,说:“谢谢你,哥。” 叶满没接,他说:“不值什么钱,你穿着吧。” 说完,他上了车。 韩竞发动车,等经过县城,再开半个小时就是市里。 韩竞:“你那件外套……” 叶满低着头:“四十多块钱买的,穿好几年了。” 韩竞轻叹了声,叶满听见他低低念了一句:“我老婆心怎么这么软……” 雾不见小,到了县城怕出事故,韩竞控制着车速。 刚开出不到一里地,韩竞把车停了。 叶满降下车窗往后看,一个枯瘦的人影正追着车跑,在雾气朦胧里跟闹骷髅似的。 边跑边喊:“停车!停车!” 叶满立刻下车,跑回去,扶住潘米水,问:“发生什么事了?” 潘米水气喘吁吁,把手摊开在叶满面前。 这里有路灯,穿透白茫茫的雾照在俩人身上,叶满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 “这里面有两千块钱,还、还你。”他边喘边说。 叶满愣了一下,问停好车过来的韩竞:“哥,你在我这件衣服里放钱了?” 韩竞:“没有。” 但那确实是两千块钞票。 叶满问潘米水:“这不是你的钱?” “不是。”他摇头,把叶满那件外套的口袋翻开,口袋里破了个洞:“这里面是破的,钱漏到里面去了。” 叶满仔细回忆上次穿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在戚颂家他放进洗衣机洗过,之后就没穿,再之前……他去鲁长安家里穿的是这一件。 他记得……这件衣服放在杜阿姨的房间过。 他眼眶一下就酸了,心脏一下就烫了起来。 他没接那钱,说:“你留着吧,应应急,以后别人需要帮忙你就帮一把。” 韩竞在一边看着他,有些挪不开眼。 潘米水摇头,说:“我不能要。” 叶满说:“拿着吧。” 僵持几秒钟,潘米水低下头,慢慢攥紧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屏幕破碎的手机,说:“你给我留个电话,我赚到钱还你。” 叶满对他笑笑,说:“不用还,以后你遇上有需要的人,就去帮一把。” 这会儿雾有些散了,人脸没再像蒙着一层,看得清楚一点。 叶满看着那个瘦巴巴的小伙子,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再见。” 车开出去很远,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直至被大雾吞噬。 叶满怔怔看着后视镜,想起了上一次在贵州的大雾,他也是在雾里哭。 韩竞告诉他,就算他丢了,他也会找到他。 可那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丢在了大雾里,谁能找到他? 俩人回到车上,叶满就一直没说话,他心不在焉,在皱眉思索着什么,一直到穿过了这个不大的县城。 韩竞忽然开口:“我觉得他有点眼熟。” 仿佛一道惊雷在心中炸起,叶满猛地转头,声音都有些抖了:“你也这么觉得吗?” 韩竞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叶满的短视频账号,他的视频账号现在在不停涨粉,最新那一条被很多营销号搬运。 韩竞点进叶满寻人那条视频,评论区第一条还是那几张AI照片。 韩竞点开后,那张胖乎乎的合成脸出现在眼前。 叶满靠过去一起看。 韩竞皱眉说:“如果把脸上的肉去掉……” 叶满慌忙说:“眼睛就会大一点!”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简易AI生成小程序,上传照片。 他一次次输入指令,瘦一点,再瘦一点。 AI的力量很恐怖,让叶满觉得毛骨悚然的同时,一次次变化,合成了一张与他们刚刚见过的那张极相似的脸。 叶满的手机从指缝漏掉,韩竞动作敏捷地稳稳接在手里。 路边的银杏叶轻轻落着,今天没有风,能听到落在车顶的簌簌声响。 “我刚刚感觉、感觉有点眼熟,你不说我也不敢想。”叶满喃喃说。 韩竞已经开始掉头,这时雾开始散了,他开得也快了很多。 他也感受到了激动,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说:“小满,无论什么时候,相信自己。” 那一路其实并不长,可叶满觉得万分漫长,他一直惊惶地想着,假如回到那里他不在了怎么办?假如一个擦肩就永远找不到呢?他该留电话的,他好后悔。一会儿又想,假如他不是李子豪呢?他脸上没有胎记。 那样的忐忑在韩竞压速赶到废车场时消失了,此时雾已经散了,那个年轻人的一堆家当还在车边堆着,那辆破车的门关了。 他们走过去,就见驾驶室里蜷缩着一个骨头架子,身上紧紧裹着叶满那件外套,他正睡着。 叶满咬唇,随后深深抽了口气,他手上握着那张寻人启事,叩响窗玻璃。 潘米水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他们去而复返,连忙坐起来,打开车门。 “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说:“给你们。” “不是。”叶满心脏剧烈地跳着,盯向他的右脸,他靠近,用手电仔细照上去:“有的,有一块浅褐色胎记……” 潘米水被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什么?胎记?” 叶满瞳孔骤缩,紧紧盯着他,说:“有,刚刚光线暗,不细看看不出来。” 潘米水莫名其妙地摸摸脸:“这个吗?小时候就有,长大就变淡了。” 那话说完,他看见那个去而复返的好心人漂亮的眼睛落了一滴泪。 叶满边哭边笑,说:“哥,好像真的是他。” 是谁? 四川,雅安。 李建军把车停在小饭馆前,点了一份拉面。 外面下着雨,有些凉,店家特意送上一壶热水。 小店开了多年,专门为路过的司机歇脚的。 “你今年也没找到吗?”老板叼着烟问。 李建军低头唆面,闷声闷气说:“没有。” “还找下去吗?”老板问。 李建军:“找。” 他笑笑,说:“等找到他,我们爷俩也像你似的,开个小饭店,过安稳日子。” 老板皱眉:“你歪着坐干什么?” 李建军:“前阵子去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我再开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瘫痪了。” 老板轻轻一叹,把墙上属于他的那张已经旧了的寻人启事又捋了捋。 就是这会儿,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接着,他看见那男人用力揉了下眼睛。 他凑上去看,手机里是一张照片。 一个瘦巴巴,挺丑的年轻人的照片。 “这是谁啊?”老板随口一问。 李建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慢慢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哽咽着说:“是他,我的小宝。” 老板连忙仔细看:“不可能吧?他脸上看起来没胎记啊。” 李建军:“我知道是他。” 老板不信,苦口婆心劝他,别又上当受骗了,这么多年他都被骗很多回了。 李建军看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老板人很好,让他在店里过夜,大车油箱很宝贵,怕有人偷油司机都是成夜检查,老板为了让他们睡得踏实,一般会坐在门口帮忙过路的司机看着,看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准备和妻子交班,一错眼,人已经不在店里了。 他坐火车转飞机,又打车,终于到了福建、江西交界的一个小县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那个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正在酒店门口。 他匆匆赶上去,问:“他在哪里?” 叶满说:“在上面,我跟他说了,他正等着你。” “等等、等等。”李建军局促地说:“我得给他买点东西,好久不见了……” 叶满:“……” 县城没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又是半夜三更,到最后过分慌张的他买了一大袋子孩子才会吃的零食。 他走进酒店,敲开门,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受惊似的站起来,不知所措看过来,满眼陌生。 隔着二十年,那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再见面,上一次孩子刚刚出生。 “我……我是爸爸。”那样沉闷的压抑与陌生里,李建军哆哆嗦嗦打开手机,给潘米水看。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和潘米水长相极相似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个婴儿。 他们太像了,连瘦都出奇一致,让人没办法怀疑他们没有关系。 只是面前这个人,皮肤黝黑、苍老、浮肿,大肚子,和照片里的不太像。 潘米水很茫然,接过手机,低下头看。 叶满和韩竞出去了。 俩人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抽烟,窗外月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半夜,这个入住率很低的酒店非常静。 “上回也是在大雾天。”叶满的脸细微发麻,手也有点抖。 遇见父亲也是在大雾天,遇见孩子也是在大雾天。 韩竞:“那是他们的缘分没断。” 叶满低低说:“你听,我的心跳还没安稳呢,激动的,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韩竞闷笑一声,往前一步,堵在叶满面前。 叶满仰头,有些调皮地冲他吐了一口烟,阳光穿透烟雾,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快活。 “抱一会儿。”韩竞压着嗓子,显得慵懒性感:“我的英雄。” 叶满一怔。 他扔掉烟,迫不及待抱住男人的腰,跟他贴近,来缓解自己无处安放的激动。 “谭英以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吗?我从来没做过这样有意义的事。”叶满喃喃说。 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想继续做下去。如果真的设立慈善基金,那也可以用来做这件事吧。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幸运的人。”韩竞在他耳边轻叹道。 叶满依恋地在他颈侧蹭了蹭:“我运气差到走在路边都会被算命的拦住破命的。” 韩竞:“其实你一直是个幸运儿,小时候你常常捡到钱,大学吃完药想要放弃的时候立刻被人发现,在你没钱的时候忽然中了一个亿。” 叶满:“……” 他茫然地说:“怎么被你一说,事情都反过来了?” 他因为捡到钱交给老师被他骂,因为受不了痛苦吃药结果被人发现,他中了一个亿是挺幸运的,但他使用后工作丢了,家人不再联系、朋友彻底断交了,虽然前后没因果关系,但在叶满心里这就是代价。 “因为幸运只是幸运,它是为你而来的。”韩竞说:“你身边的人也都变幸运了。” 叶满喃喃说:“我身边的人因为我变得不幸才对。” 爸妈因为他的出生而遭到苦难,朋友们也因为和他交朋友变得不开心。 韩竞:“因为有些人只会吸你的运气,不知道回报。” 叶满闷闷地笑,声调变尖,装得有些邪恶,在他怀里龇牙说:“其实你不知道吧,我是个妖怪,我每天都吸走你的能量。” “是吗?”韩竞慢悠悠地说:“那我得酌情收取一点报酬了。” 叶满笑了一会儿,靠在他怀里,却没了声音。 韩竞把他抱进一个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角落里的韩奇奇跑过来扒床沿,两腿站着跳,想要上床。 韩竞拎起它,擦干净四只爪,才把它放上去。 小狗心满意足地贴着叶满趴下了。 昨天一整天到现在,叶满一直没怎么休息,跟那个孩子聊了很久。 韩竞坐在床边,用热毛巾轻轻擦他的脸,让他睡得轻松一点。 叶满动了动,他立刻停手,好在叶满没醒,无意识地搂住了韩奇奇,半张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他放下心,进洗手间冲了个澡,他今天心情实在不错,跟戚颂发消息,分享了这件事。 戚颂回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在向朋友炫耀叶满很厉害而已。他也很久没睡了,上床搂住叶满,关灯休息。 —— 我做了个梦,梦里起了雾,有人走进雾里,然后失散了。 我走进去,我也丢了。 我的手腕上系着毛线,毛线另一头连着什么,我看不见。 我看见了很多失散的人,迷茫恐惧地跑来跑去,好些人向我打听,原来迷路的人不止我一个,原来雾里有很多人,原来迷路的人都在雾里。 我见着一个哭泣的骨头架子,他边哭边走着,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跟我说,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停下听他说他的故事,他跟我说,他爸妈都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对他不好,死得时候他年纪很小,就那样一直在社会上飘着。 他说他花了全部的钱买了一辆二手五菱,把自己的东西搬上去,从此就在五菱上安家。 他的小破车陪了他好多好多年,他很爱它,可有一天坏人把它撞坏了,他没有家了,他太难受了,所以就一直哭。 我没办法,陪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有个迷路的人走了过来,他也向我问,有没有见过他的孩子。 我指着那个哭泣的骨头架子问他:“他是你的孩子吗?” 他说:“他就是我的孩子。” 雾聚拢,我看不见他们了,只能继续走。 我一个人在里面走啊走,忽然就看见了谭英,她悠然地走在迷茫混沌的世界,手上握着灯,我连忙追上她,我觉得追上她就能出去,她一定知道路。 她停下,她回头看我,她问我: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跟她说:我在走自己的路,只是恰好同行,能借借你的灯光。 手腕的毛线被轻轻扯动。 有人叫我的名字。 有人找到了我。 —— 第150章 “小满。”韩竞轻轻叫他:“你睡了太久了。” 叶满从梦里醒过来, 阳光很好,灿烂地洒在大床上,把他晒得暖融融。 韩竞坐在床边, 握着他的手, 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静静守候。 “几点了?”叶满迷迷糊糊地问。 韩竞:“十二点多了。” 叶满连忙爬起来:“潘米水呢?” “放心, ”韩竞说:“聊得挺好, 俩人去吃饭了。” 叶满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今天也像是要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他轻轻弯唇,韩竞正要问他梦见了什么,这么开心,叶满忽然扑到了他的身上。 “抱我去洗澡。”他有些急促地软声撒娇:“韩竞, 韩竞, 抱。” 韩竞:“……” 他轻微“嘶”了声。 他的男朋友正在向他提需求, 正在做一个孩子那样稚气又直接的事,可能以前很少向人提出要求的缘故,叶满不熟练, 直接用语言说了出来, 效果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无关的人都得心软,韩竞更招架不住。 他按住叶满的后腰,轻而易举把他抱起来, 往浴室走。 “韩竞韩竞的,叫点好听的会不会?”韩竞的指腹在他腰上来回蹭着,故意找茬儿。 叶满:“韩竞这个名字多好听啊。” 叶满趴在韩竞肩上,弯弯眼睛, 幼稚地跟他玩儿:“我要开始吸你的能量了。” 韩竞拉开浴室门,把他放下,自己没出去。 韩竞关上玻璃门,浴室狭小的空间挤了两个人,他松散地靠在墙上,仰头露出自己的脖子,嗓音低哑地诱哄道:“吸吧。” 从外面看,只有模模糊糊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 良久,叶满喘息着低声说:“你别把衣服弄湿了。” 衣服被挂在了外面把手,浴室水声响起来。 韩奇奇从床上跳下来,找到自己的玩具兔子,两只一起到窗边晒太阳。 一点多,房门被敲响。 叶满擦着头发去开门,李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堆的礼品,身后跟着潘米水。 中年男人眼睛浮肿,估计是哭了挺久,但脸上笑容特别灿烂:“买了点礼品给你们。” 叶满开门让他们进来,问:“你们确定了吗?” 潘米水走进来,见这房间里有些乱,一只小狗正懒洋洋晒太阳,那个高大凶悍的男人对他们点点头。 他连忙笑笑。 李建军:“我们决定去大一点的城市做亲子鉴定,再回老家撤销报警、撤销启示,但其实做不做不一样,我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认得?” 潘米水跟着这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在床边坐下,还是有些局促不习惯。 叶满对人的情绪很敏感,看向潘米水:“你有什么计划?” 潘米水:“我准备跟着叔叔去跑车。” 叶满察觉到“叔叔”这个词汇让李建军有些难过,但男人没说什么,仍然笑呵呵的。 以后,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李建军从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向叶满,说:“这是二十万,寻人启事上写着悬赏金,我早就备着的。” 叶满根本没想这回事,有些慌,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韩竞。 韩竞对他挑一下眉,没说什么。 “我不缺钱,”叶满说:“你们留着吧。” 李建军立刻站起来,把钱往他手里塞,看样子马上就要开始特色推搡拉扯。叶满很恐惧这个,他们那儿这种文化盛行,一般情绪非常之浓郁、肢体冲突非常之激烈、人情世故非常之复杂,推拉之间打到派出所的都有。 韩竞终于插话,解救他:“这些钱我们用不上,帮你们找人也不是为了这个。当初在贵州的时候你帮过我们,我们还你一报,以后无论走到哪儿,碰上了,一起喝个酒。” 叶满呆呆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青海男人,他感受到了一种心怀宽广的侠气,他在第一次遇见韩竞时就见过了。 他那时候害怕那样坦荡正气的江湖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因为他喜欢、羡慕却不敢直视阳光。现在他的恐惧变得越来越少了,所以看韩竞看得越来越清晰。 “下次见面,我们好好吃个饭。”叶满笑着说:“真的恭喜你们。” 李建军缓缓收回手,低头擦眼睛。 潘米水在一边不知所措,笨拙地拉拉他的衣裳。 李建军一喜,连忙回头,安抚地对他笑笑,他收回钱,对叶满说:“之后你要是有地方能用上我的,我一定豁出命去帮你们办到。” “不、不……”叶满慌乱:“我没什么事,好好活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叶满疑心韩竞在笑话他,回头时,韩竞脸色很平静,对他点点头。 他心里也踏实了。 送那两个人离开时,叶满单独叫住潘米水。 他不太擅长言辞,犹豫一会儿,问:“你现在怎么想?” 潘米水换了身新衣裳,可外套仍是叶满那件,他低着头,说:“哥,有人要我总比没人要好得多,你可能理解不了,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活下去很难。” 叶满心里酸得要命:“你觉得他是你爸吗?” 潘米水低低说:“我希望是吧,我在原来的家里是淘米水,要是他的孩子,就叫子豪。” 叶满沉默片刻,拍拍潘米水的胳膊,说:“我们常联系。” 潘米水抬头,那皮贴骨头的脸对叶满笑笑,丑巴巴的,他说:“结果出来,我要真是他的孩子,我就跟你说‘回家了’,要不是,我就说“淘米水”。” 叶满皱着眉,眼泪滚下来了,他泪失禁,很难控制。 潘米水抬手,别别扭扭在叶满脸上蹭了一下,嘀咕一声:“我都没哭呢,你比我哭得还多。” 韩竞站在转角看着,眼眸闪过一丝不悦。 叶满尽量把眼泪憋回去,深吸气,说:“好,我等你的消息。” 出租车来了,李建军把两个大箱子搬上去。 那两个大箱子里装着潘米水的家当,几乎一样没丢,他怕要是这人找错了,自己找不回来了。 叶满和韩竞目送两个人离开,回房间收拾行李,他们也要继续走了。 叶满拿起床上堆放的衣服,一点红色漏了出来。 那是二十张钞票,两千块钱。 他知道,是那个孩子还给他的。 叶满沉默很久,装进自己的钱包里。 装好车,韩奇奇咬着自己的小娃娃跳上去,找到熟悉的位置趴好。 叶满发动车,沿着导航规划路线向前出发。 阳光从绿色树荫里洒落,星星点点,明媚斑斓。 韩竞把座位后调,替叶满拍着旅途风景,闲闲散散地随口说:“我记得你说你有个关里的小舅舅小时候被拐走了,有消息吗?” “啊,”叶满的眼睛里盛满碎光,轻轻松松说:“他啊,早就回家啦,后来当了兵,现在孩子已经很大了。” 车开出林荫路,全世界的光洒下来,清晰照亮每一条路,回家路、异乡游。 他们还在路上。 …… 小侯给韩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通,敦煌,酒吧试营业第一天晚上,客满了。 他坐在吧台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把手机扔回桌上。 “还没接?”小五走过来问。 小侯耸耸肩:“没,忙着约会吧。” 小五嘿嘿笑:“竞哥追人追了几个月了,终于追上,肯定忙着呢。” 小侯懒散道:“反正这些生意他也没上过心。” “话说回来,”小五好奇道:“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竞哥能这么喜欢他?你见过吧?” 小侯不怎么当回事:“见过,挺一般,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说?”小五不明白,趴在吧台上看他。 小侯:“那样的人看着就累,不敞亮,反正我觉得长不了。” 韩竞正在画画。 俩人这几天在南平停下了,去了趟武夷山。 白天去爬山,晚上就窝在酒店宅着。 叶满坐在他身边,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 床头灯亮堂堂,画纸上勾勒出三只动物轮廓。 一只狼,一只狗,还有一只小狼狗。 韩竞这幅画是画来给他做短视频背景的,画得很细,很认真。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叶满轻轻说。 韩竞:“我妈教的,小时候一个人待着,没什么事就画画,打发时间。” 叶满:“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你这样画。” 韩竞手下一顿。 他转头看看他,低声说:“干什么?” 叶满:“就是……我们的旅行要结束了。” 他靠住韩竞的肩,敛眸说:“你因为这趟旅行耽误太多事了,总要回去的,我没计划,但也得工作了。” 韩竞:“人这一辈子,没什么工作是必须要去做的,除非你心里觉得非做不可。” 叶满:“话是这么说,不是还有生活吗?稳定一点才是正事。” 韩竞继续画:“怎么算正事?朝九晚五,定期发工资?” 叶满:“嗯。” 韩竞:“你喜欢那种生活吗?” 叶满:“我都做了好些年了,习惯了。” 叶满的观念里对工作没有“喜不喜欢”的概念,他认为那是一种维持生活的方式、和人类保持关联的方式,就像他读书、上学一样,他不知道那有什么用,但别人都这么做、告诉他应该这么做是正经事,他就去模仿。 韩竞:“我觉得你更适合冒险,有创造力的工作。” 叶满蠕动一下,爬爬,把自己倒扣在他曲起的腿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咸鱼。 韩竞眼底闪过笑意,把画本抽出来,放在他背上,继续画:“你做审计开心,还是旅行开心?” 可旅游哪算工作啊…… 叶满把脸埋进绿色床单,鼓鼓秋秋半天,说:“你觉得稳定不重要吗?”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除了好好活着没别的正事,别被生活框住。” 叶满沉默了,趴他腿上趴了半天,说:“如果我长期不工作依赖你,你也会看不起我的,就算现在不会,以后也会。” 韩竞挑眉:“你愿意依赖我,那对我来说是好事啊,我一百个愿意。” 叶满:“……” 他知道韩竞会尊重他,可那样下去他自己会慢慢不尊重自己,又开始把情感和希望都专注在韩竞身上。 他27岁了,经历过的各种经验让他清楚那样的后果,又是悲剧。 叶满跟他撒娇玩儿:“我就让你养,就让你养,你把我摆在你窗台上,每天浇浇水就行,我自己能长。” 韩竞受不住叶满这样,甜得往人心缝儿里钻,冬城刚开始认识他那几天叶满就爱跟他撒娇,直接把他套住了。 “行行行,”韩竞投降,说:“那我就每天抱着一花盆儿睡。” 叶满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心想韩竞要是想要接吻,又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就要挨片叶子亲一遍,他觉得特别喜感,忍不住闷闷笑。 韩竞放下画纸,把那条咸鱼捞起来,说:“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厉害。” 叶满把自己抽象的想象讲给他听,韩竞也没忍住笑。 他关掉灯,把叶满压在床上。 怦然的心跳扑通扑通,叶满喉结不停上下滚动,眼睫一颤,迅速闭上。 然后灼热的唇贴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 成熟磁性的声音低低道: “这是眼睛。” “这是眉毛。” “这是鼻子。” “这是耳朵……” 吻像一只手慢慢抚摸他的脸,在叶满自己认知里平平无奇的脸,或许……自己可能没那么糟糕呢? 他心悸得快喘不过气了,可他还不亲自己的嘴。 急促的鼻息、脱缰的心跳里,叶满着急地说:“你找不到嘴吗?我说话了……” “嘘……”韩竞压住他的唇,嗓音带笑,散漫浪荡地说:“这不就找到了?” 灯关了,手机亮起来就特别明显,屏幕一闪一闪。 韩竞看见了,没理。 叶满被他亲成了一只熟虾,整只蜷起来,脸红得要命,呼吸都是灼烫的。 “电话。”他小声提醒。 韩竞“嗯”了声,伸手拿过手机,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静音了。 他侧身躺在床上,把叶满按进怀里。 “竞哥!”电话背景音嘈杂,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一个亢奋的声音传出来,大声说:“你怎么才接电话?”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话筒里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什么事?”韩竞敷衍应了声,这种语气就是不愿意多说的意思,搁平常熟悉他的都能听出来,但小五喝多了,正被簇拥着在舞池里蹦跶,极度兴奋。 小五哈哈大笑,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尖叫:“今天酒吧试营业,跟你报告情况!” 韩竞不太耐烦:“你玩你的。” 小五嘿嘿笑:“哥,今天来了很多帅哥美女,质量过关,给你留几个啊?” 韩竞:“……” 他低头看了眼叶满,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了:“你喝多了吧?” 小五从舞池晃出去,哼道:“听侯哥说嫂子不怎么看得上你,他有多大能耐啊还看不上你,不就是个穷打工的吗?侯哥那么好的人不也说不怎么喜欢他……” “你在说什么?”韩竞沉沉警告道。 叶满从他怀里爬起来,离开了他。 韩竞心里一惊,叫道:“小满,你干什么去?” 叶满正换衣服,温和地说:“我去楼下买盒烟,你先聊。” “呦!嫂子在啊。”小五一笑,吊儿郎当地大声说:“嫂子好,我说的你千万别在意啊,当我放屁!” 他对叶满的态度极轻慢,这句话说得更加轻慢,叶满对别人的态度特别敏感,一时呼吸几乎被冻住了。 韩竞对着话筒低骂了一句:“你特么给我闭嘴!” 小五被老板给吼懵了,一时酒醒了大半。 “怎、怎么了哥?” 电话挂断了。 韩竞走到叶满面前,说:“小满,你听我说。” 叶满拎起外套。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叶满弯唇笑笑,说:“我刚刚也是开玩笑的,我不可能让你养,我早就在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天决定赚钱养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的身家,但我是真心的。” 韩竞皱眉说:“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叶满低头:“我知道,我就在意一小会儿,我下去买盒烟,一会儿就回来。”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韩竞走到窗前,向下看。 手机不停在响,他接了起来。 小五大着舌头说:“哥,刚刚嫂子是不是在旁边啊?生气了?” 韩竞没说话。 小五翻了个白眼:“他不至于吧?” 韩竞语气冷了八度:“叫小侯接电话。” 小五找到小侯的时候,他正跟俩美女摇骰子,嘴甜得一口一个姐姐,把人哄得咯咯笑。 他给小五让了点位置,正要继续玩,小五心虚地说:“是竞哥。” 小侯的笑容一顿,拿过电话,上下打量小五,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小五支支吾吾:“就、就……” 小侯把电话放到耳边,叫了声:“哥,怎么了?” 韩竞淡淡开口:“你跟小五说他看不上我,还说你不喜欢他。” 小侯立刻明白韩竞说的“他”是谁,毕竟不久前他才和小五说过。 他心里一跳,连忙说:“哥,我不知道他会乱说,也没说不喜欢。” 他跟叶满一面之缘,都谈不上喜不喜欢。 韩竞:“你喜不喜欢他不重要,但说到人面前去就不好看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眼里揉不了沙子,让小五走人吧。” 小侯根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连忙说情:“哥,他喝多了,他明天醒了我让他给嫂子道歉。” 韩竞:“小侯,你跟个外人议论小满到底是不尊重我还是不尊重他?” 小侯一愣,说:“哥,我真没那意思……” 韩竞没说话,他注意力没在电话上了,而是看着楼下。 夜里十点多了,外面没什么人,还下着雨,小满忘了带伞。 他把帽子扣在脑袋上,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坐着坐着,他双手捂住脸,一动不动。 韩竞不知道小满哭没哭,只觉得一阵凉意渗透了心脏,让他哪里都不自在,胸口闷,呼吸也变得沉闷。 “我都不知道我跟谁在一块儿还得你们先满意。”韩竞沉沉说:“我也不知道,开个店来什么客人,还得店家来评估什么质量,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装特么什么装?” 韩竞一句比一句火气大。 小五趴在手机上听的,他心惊胆战,脸越来越白,一瞬间从天上掉到了地上,他可是马上就能当这个店的店长,能分到股份了。 他急着扯小侯的衣裳,让他说情。 小侯没法开口,他也正挨训呢。 电话挂断了。 小五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我那不也是为了生意噱头吗?” “我哥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小侯把手机扔给他,说:“他开口让你走,那你就留不下。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跟他说这些不是找死?” 小五:“这不是竞哥好不容易想谈恋爱,我给多介绍几个质量高的。” 小侯:“那你也不该当着人家的面说啊。” 小五:“你的态度不就是竞哥态度,我以为他没把那个当回事……” 小侯不耐烦了:“我哥谈恋爱,关我态度什么事?” 小五:“别管那个了,你好歹帮我说说情啊!” 小侯:“我没那么大面子。” “你没那面子你哥有啊,”小五抓着救命稻草似的:“他可是因为竞哥没的,他的面子够……” “操!”小侯猛地暴起,一脚对他胸口踹过去,桌上酒水哗啦啦砸了一地,几个美女纷纷惊叫着躲开。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哥!”小侯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满身的戾气,跟平常那个阳光灿烂的小奶狗完全两样。 来捧场的朋友连忙过来拉人,小侯踹翻了桌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低等蚂蚁一样:“你也配提他俩的情分?” 叶满坐在楼下抽烟,低头看手机。 雨水被风吹到屏幕上,触屏变得不太灵敏。 叶满抬手擦擦脸上的雨丝,皮肤上恍惚好像还残留着韩竞吻的温度。 可是这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韩竞举着伞站在他身后几步外,模模糊糊听他打电话。 “还在工作吗?注意身体啊。” “嗯,在下雨。” “我在福建。” “对了,我有一件好事告诉你,就是那个寻人启事的事……” 他温吞柔软的声音慢慢讲着,对面也耐心在听。 韩竞知道对面是谁,是那个姓吕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个儿被架在那儿了。 是他让叶满伤心,他不能往前,担心他看到自己糟心。 现在安慰他的另有其人,他不能往后,担心叶满被人见缝插针拐了。 吕达他接触过两回,是个道德感挺高的人,叶满既然跟自己在一起了他就不会有别的心思,可他对叶满有点太好了,在叶满心里,他也太特别了。 第151章 韩竞是个心性坚定的人, 过往感情经历里从来没有这样踌躇不定。 他站在雨里,看着叶满的背影,黑色眸子里流淌着某种浓烈情绪, 他的妒意与忍耐都沉在里面。 终于, 他等到电话挂断。 叶满站起来, 往回走, 又低头点了根烟。 抬眸那一瞬间, 他与韩竞隔着绵密又粘稠的雨对视。 一直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他感觉到非常痛苦孤单的时候, 一转头,韩竞就在那里。 他来这个世界很久了,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那样踏实的陪伴。 烟味儿被砸碎在了雨里,韩竞走过来, 黑伞遮住他的头顶。 “哥。”叶满那双忧郁的眸子望着他, 声音被雨水揉碎, 灌进韩竞的耳朵里:“你可不可以爱我久一点?” 韩竞那股子妒忌一下就散了,他轻而易举感知到了叶满对自己浓烈的爱。 他低头看那个苍白的青年,说:“好。” 可叶满怎么就感觉不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呢?无论他爱得多深, 叶满都没有安全感, 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不安。在叶满的眼里,自己的爱好像是浅薄的、有期限的。 外面下了一夜雨,空气很潮, 酒店房间也有些潮冷。 “哥。”清晨,房间里很暗,叶满揉揉眼睛,问身旁看手机的韩竞:“你看什么呢?” 韩竞:“潘米水给你发消息了。” 叶满立刻清醒了, 紧张地攥住被子,问:“说了什么?” 韩竞平躺在枕头上,把手机给叶满:“回家了。” 叶满的心一下就松了,趴上韩竞胸口,喃喃说:“他告诉我,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是就给我发回家了,不是就发淘米水。” “那就是确定了。”韩竞顺手理顺他的头发,说:“踏实了吧?” 叶满爬起来:“得上网说一下人已经找到了,免得再有人给那个叔叔打电话。” 大早晨,韩竞还没睡醒,环住叶满的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但叶满迟迟没躺下。 韩竞:“才五点。” 叶满“嗯”了声,抿唇盯手机。 “怎么了?”韩竞问。 叶满:“没事。” 不像没事。 韩竞把他拉倒在怀里,看他的手机。 “六千九?”韩竞挑挑眉。 叶满没忍住笑,眼睛亮晶晶的,说:“前些天在视频末尾插了个广告,吕达告诉我可以接那个广告,他真的好厉害。” 韩竞点点屏幕,叶满的粉丝数已经过五十万,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他这个是新号,正在流量增长高峰期,这种涨幅已经被很多公司和广告商看到,开始联系了。 “快说,快说,”叶满爬起来,跨坐在韩竞腹肌上,说:“我可以给你一个礼物,要什么?” 韩竞懒洋洋躺好,枕着胳膊欣赏他那罕见的神采飞扬的样子,说:“跟我拍一套情侣写真。” 叶满:“……啊?” 他支支吾吾:“不想让人拍照,不习惯。” 韩竞:“就我们两个拍。” 叶满松了口气:“好。” 片刻后,他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去买衣服吧,用来拍照。” 韩竞轻微打了个哈欠:“行。” 叶满居高临下看他,眼睛慢慢有些躲闪。向旁边瞟一眼再看回来,再瞟一眼再偷偷看回来。 两个人视线相触,静默两秒。 叶满红着脸,轻声说:“可以吗?” 韩竞:“……” 叶满对他的需求在慢慢变多,对他而言自然是甜蜜的享受。 韩竞脸不红心不跳地逗弄他:“可以,但我困了。” 到底是大九岁,这种不正经的流氓心机,单纯的叶满很难反应过来。 他本来想让韩竞咬他几口的,听到这话连忙乖巧体贴地说:“那你睡,我慢慢的。” 清晨五点多,外头下雨,天光很暗。 韩竞半睁着眼睛享受,目光订在叶满薄汗的脸上,口干舌燥。 叶满不知道他还睁着眼,悄悄吃自助结束后,气喘吁吁爬下来,又善良地帮他善后。 半晌,叶满背对韩竞,又捧着手机刷。 韩竞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翻身贴在他的背后,说:“我爱你。” 叶满耳尖一颤,竖得直直的,用来接收甜言蜜语。 韩竞:“下次跟我不用这么礼貌,我是你的,可以随便用,直接来。” 叶满连忙捂住耳朵。 韩竞说,信发出地的那个岛很偏僻,几乎没有游客上去,连他也没去过。 果然,到了渡口,除了呼啸的海风没有别的人影。 车自然开不上去,得坐船。 叶满穿了大衣,还套上了毛衣、围巾,这才勉强抵挡海风侵袭。 世界都是透亮的,海水一潮一潮打在岸边,卷起的海浪像雪。 也是,都快忘了现在是冬季。 叶满固定好相机,跑向韩竞,那个英俊的男人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照片几次定格,拍得都很好看。 拍累了,俩人就坐在渡口边看海。 叶满张开双臂迎着风,假装自己是只海鸥。 韩竞用手机拍他,背景是海洋色的浅蓝滤镜,干净透彻。 “我来啦!”叶满大声喊。 韩竞问:“喜欢这里?” 叶满没看他,对着大海用力喊道:“这个叫叶满的人,这辈子一定要和最好的朋友去看一次海的。” 韩竞挑起唇,向着大海,陪他一起喊:“我来了!” 叶满笑起来,说:“我是不是很幼稚啊?” 韩竞:“两个人在一起幼稚就不算幼稚。” 叶满:“那算什么?” 韩竞:“灵魂伴侣。” 叶满点头,向后倒下:“对,死后就是幽灵伴侣。” 渡口的木栈道延伸在蓝天之下,被风清洗得干干净净,海浪一潮一潮靠近再褪去,声音很大,可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是他活在这个世界的声音。 韩竞在他身边躺下,两个人异乡客一起看着遥远的天空。 世界那么寂静,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中学生物的时候,老师说,”叶满平静地说着:“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样,来到这个世界上后,心脏在第二十一天出现,到了第三十天左右左右心博开始出现,从此就不会停止,直到我们死亡。” 他的眼瞳倒映着蓝天,轻轻地说:“可我觉得,我的心跳在很久之前就停了。” 韩竞侧头看他。 叶满说:“遇到你以后,我的心脏才重启。” 叶满很会说情话,韩竞喜欢听他讲话,因为他真诚浪漫又纯粹无瑕。 韩竞:“那以后就为自己跳吧。” 叶满扬起唇,说:“好。” 韩奇奇柔软的毛轻轻在两个人之间飘动,像天空坠落下来的一块重云朵,大风也吹不起它。 韩竞:“下辈子还做最好的朋友吧。” 叶满说:“好。” 真好,下辈子也有朋友了,那一定不会再孤单了。 船来得很慢,停靠后船员开始搬搬扛扛,把物资放上去,然后旧物搬下来。 没有人理会他们,他们自己搬东西上船,大船舱里有许多座位,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味道不太好闻,但叶满还是觉得新奇,他没坐过船。 船票很便宜,船员过来收了钱就走了,那个船舱又潮又冷,有一股子腥霉味儿。 他和韩竞并排坐着,看着海浪一次一次拍在玻璃上,世界一次次清晰再模糊。 这艘船很老、很旧,谭英是否也曾经坐过它。 手被握进熟悉的体温里,他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轻轻靠在韩竞身上,说:“韩竞,我现在觉得好清静。” 韩竞侧头看他。 叶满闭上了眼睛,靠在他肩头,不知道是不是想睡觉。 船起起伏伏,他看着窗外的蓝色海洋,将唇抵在叶满的额头上。 呼吸平稳、心跳平稳,除了海浪声和船的引擎声在没有其他。 叶满那些始终缠着他的过去、那些痛苦和悲伤好像追不上了,它们就像被泡进盐水里的鼻涕虫,变得无力、开始衰减,于是叶满终于平静下来。 他的大脑终于能够休息一下,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外面冬季海风很大,可他的心里风平浪静。 船在海面飘了两个小时,他们到达了岛上。 叶满脚踩在实地的时候腿是软的,迈步往前走,觉得地面不平。 坐船久了容易走路受影响,他抓着韩竞的胳膊,站在原地缓了会儿。 一个年轻小伙子向他们说了两句话,说的是福州话,叶满其实进了福建以后就开始有些听不懂了,这里的语言太复杂,但好在韩竞见多识广……也只是勉强能听懂一点。 交谈几句,韩竞转头跟叶满说:“他说上面有一家民宿,我们先过去吧。” 海风太大了,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叶满把韩奇奇的宠物包抱在胸口,大声回:“好!” 渡口就在渔村边上,沿海依托山建造,高低错落,底下是高高断崖,有点像叶满看过的国外文艺电影里的风景,他以前也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从前他呆呆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呆到电脑屏保出现,一张一张缓缓切换,在那里面见过这样的照片。 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没多久就看见了民宿的招牌。 推门进去,一个中年阿姨正在翻鱼干,看见他们有些意外:“你们订房了吗?” 叶满:“没有。” 老板娘站起来给他们办手续,说:“冬天还上岛的游客不多。” 叶满打量这间岛上唯一的民宿:“只有我们吗?” 老板娘:“只有你们,我带你们看房,喜欢哪一间就住哪一间。” 韩竞挑了一个能看见海的房间。韩奇奇坐船坐得没什么精神,叶满很心疼,喂了它最喜欢的零食它也兴趣缺缺。 房间湿气有这重,床上被子湿重。 韩竞把行李箱打开,铺上那个草绿色床单,掀开被子正要套,说:“小满,有电热毯。” 叶满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在这个地方要怎么住,他很怕冷。 这个地方几乎没被商业化,各方面不太方便,民宿老板娘说岛上只有一个商店,可以去买东西。吃饭有些麻烦,有农家乐,但可以做的种类不多,都是海鲜。 奔波一路,确实又冷又饿。 韩奇奇兴致不高,叶满得陪它,韩竞出去买饭。 这里的湿还是让叶满有些不适应,他匆匆冲了个澡,把自己的头发和韩奇奇洗过的爪爪吹干,抱着它上了床,电热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自己带的床单是干软的,很舒适。 从床上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洋,也能听到风声,很宁静。 叶满侧躺在床上,一手搂着小狗轻轻顺毛,一只手握着手机,给它看小狗动画片。 韩奇奇鼻子湿漉漉的,乖乖趴在他胳膊上,耷拉着圆眼睛看手机,倒是看得蛮有兴趣。 叶满每天都看着这只小狗,它跟着自己跑来跑去,它喜欢自己,对自己绝对忠诚。 他不确定韩竞对自己多喜欢,但他清楚,韩奇奇眼里,自己一定是第一位。 小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了。 只是看着它,他的心就很软,忍不住低头亲亲它的耳朵,陪它一起看动画。 过了会儿,韩竞回来了。 他手上提着个袋子,装着两盒海鲜面,还有一条烧鱼,味道很鲜。 海洋和天空的明媚色彩落进房间,世界透亮。 外面风太大,吃了饭,两个人没急着去找人,就窝在房间里休整。 被子里暖融融的,叶满继续陪韩奇奇看动画片,韩竞靠在床头工作。 他从电脑上抬头时,叶满手上还握着手机,动画片还放着,但人和小狗都睡着了。 韩竞抽出他的手机,躺下看他。 叶满睡得很平静。 这一路他每天都会观测他睡着后的状态,大多数时候他很不安,会说梦话、梦游,或者出冷汗。 但是最近这些日子,他睡得好一点了。 他开始不再作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去认识世界,开始主动参与、与人交流。 一次又一次。 叶满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鼻梁高,眼睛大,脸型流畅柔和,没有丝毫攻击性,长得干干净净。 这一路的旅途里,其实他黑了一点,皮肤也糙了些,但看起来健康了一点。 海洋和天空的蓝投射进房间,阳光也晒着,他睡在草绿色的床单上,好像与自然融为一体。 韩竞轻轻帮他盖上被子,他已经很熟练这样做。 他那么深深看着他,想着,他和他来日方长。 风力预报显示第二天风力小,他们打算明天再去。 一下午加上一个晚上,两个人在民宿做自己的事,像平常一样。 叶满看看外语教学视频,弄弄视频,韩竞工作,偶尔陪着他一起看。 韩奇奇状态好多了,开始沉迷小狗动画片,叶满就投屏到电视上。 晚上学防身术,差不多把汗出透,叶满拿着本子,趴在床上写字,旁边是最后一封关于谭英的信。 —— 吾女知悉。 我最近过得很好,腿不痛了,做事情也有很多力气,只是想你。 我想同你说一些恼人事,他们不再带我出海了。 我很不高兴,同他们理论了几次,他们把我赶下了船,我现在只能每天到石头缝儿里捡捡螺啊、贝啊的。 真是一群大惊小怪的后生,当初我在战场上时顶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战斗的时候,这些后生还没出生呢!真是让人生气! 那几只羊已经长得滚圆,可我不忍心吃它们,看着它们在岛上自由自在蹦哒,我总会想起你在的日子。 你上次在在羊群边上给我跳的舞很好看,我有见识,那是新疆舞,我有新疆来的战友,跳起舞来像很美很美,只是她们后来留在了朝鲜的雪里。 你穿上花裙子在草甸上跳舞给我看,后来有好几个后生跑来问我你的名字呢,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可你一直不来。 你人不来,寄东西过来不是平白让我想念你吗? 唉,现在也不用问你了,他们出岛去了,不是出海,是出去打工,行李装了一船,飘啊飘啊的就不见了。 最近觉得冷清,很多房子都空了下来,每天出入的多是我们这些上了年岁的人,好在还有你买的电视,摆在村里的戏堂里,我们闲暇时都会聚在那里看,最近大家爱看雪山飞狐。 看完回家,我打开灯时,觉得冷清,开门出去,去邻居那里看看,才想起他们已经离岛。 唉,我在村子里转弯,走到学校,遇见了刚下班的教师,也看了你寄来给学生们的书包和衣裳。 有孩子、有教师、有学校就好,那就是有希望。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母亲?我真的想念你,我的女儿。 你把那些孩子送回家,你找到家了吗?找不到也不要一直执着了,回到岛上吧。 我实在想你,给你写一封信,见到信就来看看我,我在家里等你。 —— 从信上大概能分析出的信息大概有,这是一位上过战场的老兵,当时写信时年纪已经很大,谭英叫她母亲,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这座岛屿实在不大,人们集中住在这个渔村里,交通不方便,一个星期只通两次船,年轻人出去谋生,留下的是老人,所以打听起来大概不费力。 叶满慢慢写下这些信息,发起了呆,大风呼啸吹过悬崖,海洋的声音那样清晰。 他和韩竞都默契的没有提起一件事,那就是十几年过去了,这位老人还在吗? 无论在与不在,他们已经到了这里。 “在想什么?”看他不再继续写了,韩竞关上房间的灯,坐过来,身上带着温暖的水汽。 “老公,”小狗冒险动画片的背景光线在夜里房间变换,叶满躺在床上,看向窗外:“那是冬季大三角。” 韩竞看过去,岛屿上没有过多光污染,蓝色大海上方博大的天空上,星河密布,即使隔着一扇玻璃,也能看到它的壮丽。 猎户座也在那里。 “嗯。”韩竞说。 叶满:“参宿。” 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眸子里映着薄光,轻轻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们和谭英,会不会也像那样?” 第二天,天气晴朗,风减弱很多。 早晨,两个人提着礼品出了民宿,去农家乐吃饭。 昨天韩竞来过,老板热情地过来招待,说的是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叶满勉强能听懂。 “鱼、鱼面?”叶满脑袋里浮现鱼肉劈成的面条,点头:“好。” “你们等下可以去断崖那边看,那边风景好。”老板笑着说。 叶满拿出信,礼貌又有些腼腆地说:“麻烦,向您打听个人。” 老板走过来,看那封老旧的信的落款,只是一眼,他就“啊”了声,说了句本地话,叶满没听懂,但他清楚老板认识写信人,心脏不由高高悬了起来,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孟芳兰,”老板指着那信,笑着说:“就住在东边,你们来找她吗?” 叶满连忙点头。 老板:“我可以带你们去。” 所以,人还在。 叶满的心一下就放下了,不自觉露出笑。 “她身体还好吗?” 老板摇头:“婆婆这两年不太好,毕竟都九十几岁了。” 叶满:“……” 他沉默一会儿,问:“她一个人住吗?” “不是,”老板说:“还有一个小孙子。” 两人对视一眼。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鱼丸,开始准备面,叶满偷偷盯着,心道原来是鱼丸面,还以为是鱼肉做成的面。 老板边干活边随口说八卦:“那孩子是忽然被抱上岛的,抱来的时候只有四岁,一直在岛上长大,后来岛上学校关停了,才出去上学。” 那顿早饭叶满吃得不多,他心情有些紧张,不知道即将见到的最后一封信的发出人是什么样的。 老板热情地给他们引路,从渔村穿过,一路上行,其中很多房子都已经废弃、不住人。 老板说:“这些年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人了。” 白天天气没那么冷,阳光晒下来暖洋洋的,叶满边走边观察这里的建筑。 好像多数是石头和水泥砌的房子,房子上面装了很多窗,远超叶满认知水平的多,而且多数是很窄的小窗,且每家每户二楼都开了一个门,有的没有护栏,也没有下来的阶梯,房顶瓦片压了很多石头,像某种神秘信仰。 他这样好奇,小声和韩竞议论。 韩竞跟他说:“装窗可能是因为这里靠海,风大,不能开很大的窗,为了保证通风才这样设计,瓦片压石头应该是怕风把瓦吹跑。” 至于门,农家乐老板笑着解释道:“二楼开门是为了留出来扩建,等富裕了就加盖房子。” 叶满心想,这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福建人对盖房子的热情是他想象不到的。 “这里应该有一个戏堂。”叶满说。 “是有的。”老板指指刚刚经过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平时老人们会去那里坐坐。” 完全听不懂,还是韩竞给他翻译的,不过有的话韩竞也听不懂。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到了目的地。 第152章 那是一个老房子, 周围的住户都空了,但并不破败,只有这一家还有日常人住的痕迹。 老板在门口叫了声:“婆婆, 有人上岛来找你!” 院子里传出脚步声, 稳健、速度很快。 叶满看过去, 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皮肤黑, 长得壮, 浓眉大眼,身板姿态挺拔周正。 他先扫了眼门口的人,目光也是稳的, 情绪不外露。 老板表情看上去有些疑惑,和当地话少年交谈几句。 韩竞低声跟叶满说:“他问他为什么在家里,没在上学……那男孩儿说他休学了。” 叶满仔细打量那少年,低低跟韩竞说:“你记得吴敏宜说, 谭英曾经抱走一个流浪的孩子吗?” 韩竞:“年纪对得上。” “你们来找我外婆有什么事?”少年把目光转向他们, 普通话很标准。 叶满:“我们是因为一封信来这里, 十几年前寄给一个叫谭英的人的信。” 少年猛地一颤,失声说:“妈妈!” 叶满:“……” 他们被邀请进了房子里,里面被收拾得很整洁, 但仍然抵不住衰败, 仿佛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滤镜。 里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躺在床上睡着,皮肤有些黑,上面的褶皱夹着岁月的斑, 身量很小,盖着毯子几乎没什么起伏。 少年叫了几声,老人没醒。 叶满轻手轻脚放下礼物,说:“我们等一等就好。” 老板先回去了, 少年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在他们对面,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信。 厅堂里摆着桌子、柜子、椅子,正中央里面是一幅福禄寿图,图两侧贴着对联,东边墙上挂着个镜框,老一辈的人爱把照片夹在框里,外面覆一层玻璃,那么挂在墙上,当照片墙。 照片是黑白的,是些老时候的军人照片。 “这信是外婆写的,我认得她的字。”少年说:“所以你们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来这里是想找她。” 叶满:“是。” 少年把信恢复原状,说:“我们也不知道。” 叶满心里已经有准备了,可还是觉得有些失望,他们走这一路最终一点谭英的消息也没有,落了一场空。 人生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苦苦追寻未必能有一个完美结果。 少年一双眼睛从进门起就不停打量他们:“我叫孟腾飞。” 他是个稳重的孩子,可仍能从他言行举止细枝末节看出一点强撑出来的成熟,仍带着稚气。 叶满犹豫着开口道:“刚刚你说……你休学了?” 少年点点头:“我要在家里陪外婆。” 叶满:“可读书很重要……” 孟腾飞抬抬下巴:“重不重要是我定义的,不是别人,现在对我最重要的事是陪伴外婆,我可以在家里读书,以后我还可以去学校。” 叶满:“……” 他轻轻抿起唇,觉得自己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一个浑身被拴满链子的人。 韩竞这时开口:“你叫谭英妈妈,你这些年见过她吗?” “……” 少年沉默一下,说:“外婆说我小时候见过她,但我没印象了。” “谁来了?”里屋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跑进屋里。 叶满和韩竞跟着走到门口,见少年将那老人扶起来,然后熟练地擦脸、递水。 这海岛老房子里只有这祖孙两个,如果孩子离开了,就剩下一个老人,那该怎么度日…… 老人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身子骨也硬朗,自己穿鞋坐在床边,看向门口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说话也是刚硬利落的。 “外婆,”少年说:“它们是来找我妈妈的。” 老太太一愣,仔细看过去,似乎是眼神儿不大好了,逆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走吧。” 叶满话卡在嗓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上门已经是冒昧了。 叶满鼓起勇气问了句:“这些年您一直没有谭英的消息吗?” 老太太淡淡说:“没有。” 少年不停地来回看,像是要说什么,可又规矩地没开口。 叶满点点头,歉意道:“打扰了。” 说完,和韩竞低低说了句:“走吧。” 韩竞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出门了。 那些礼品他们留下了,信也没带走,还给了主人。 出了院子,叶满明显心情低落,他把橘色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着半张脸,眼睛耷拉着,低着头,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 韩竞知道他难受,这一路走来,还是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两个人在村子里慢慢地走,韩竞一把搂住他的肩,手臂搭在他的身上,说:“我们去海边走走?” 叶满点点头。 韩奇奇跟在两人身边,上午阳光将三条影子拉长。 韩竞温柔地说:“我们去买鱼吃。” 叶满转头看他,心想,他在哄我开心啊,我好幸福。 被关心的人是能察觉到的,尤其是叶满这样敏感的人。他的心情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啊。”叶满柔软地说。 韩竞微微靠近,那张英俊的脸在叶满的世界放大,背面是自由自在的风。 他的心脏先一步砰砰跳起来,不知道韩竞想要干什么,又好像知道。 他在韩竞靠近的时候微微噘起嘴,果然成功对接韩竞的嘴唇。 他为这种小默契开心了一下,弯着眼睛看他,有点小得意。 韩竞垂眸看着他淡色的嘴唇,说:“再来一次,做好准备。” 就亲个嘴而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准备的,要是有别人在场估计会觉得很无语,但俩人玩得有来有回。 叶满噘嘴。 韩竞低头向他靠近。 “等一下!” 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从后面叫道。 叶满立刻装作无事发生,推开差点吻过来的韩竞,侧身看过去,孟腾飞站在岔路口那里。 他追了两人一路,跑得脸红,望着那两个忽然到访的陌生人、那两个世界上少有的与自己和外婆相关的人,大声说:“外婆叫你们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韩竞说:“走吧。” 再次回到那个房子里,那位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看信,戴着一个老花镜。 见俩人进来,抬眼看了眼,说:“坐吧。” 叶满有些紧张,因为老人的态度并不友善,且看起来性格比较硬,他面对这样的人时会不自觉露怯。 “你怎么会有这封信?”老人开口。 叶满坐得笔直:“我在拉萨从一个旧书摊买到的,一共有六封。” 老人:“给我看看。” 叶满:“……剩下的在民宿里。” 韩竞:“我回去一趟吧。” 韩竞去拿信,这里只剩下叶满,他规矩得像个小学生,重复说了一遍前五次都说过的话。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就为了还这些信,从西藏走到了这里?” 叶满点头。 他干瘦苍白的手指扣着自己的掌心,垂眸说:“我牵着的那只小羊嚼了信,就是您手上的这一封,我就买了下来。我那时很迷茫,不知道路该往哪里走,我看了这些信的内容,好奇、也羡慕这个收信人,就想……就想看看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会拥有这么多情谊。” 笨拙的人有笨拙的方法去赢得别人的信任与好感,那就是直接捧出真心。善良的人会对你回报真心,恶人会利用它。 他说完这些,那老人笑了笑,和蔼地看着他,说:“能不能给我说一说你这一路上的事?” 于是那一个上午,叶满坐在那里说了自己一路的故事。 那过程中,他发觉自己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条路,可这样说起来,又好像只是阳光晒进门里偏移的一个小小夹角。 韩竞带来的信被拆开,老人细细地看,从她的态度不难看出她对谭英的珍视与思念。 因为老人问得细,讲到一半太阳已经到了当头,岛上阳光刺眼,温度也高了起来。 叶满停下说话,望着椅子上坐着的老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枯白的头发毛燥,那张脸上写满了峥嵘岁月痕迹。 “外婆睡的时候越来越多,也不爱动了。”孟腾飞把她抱起来,稳稳地往房间走,小心放到床上:“有一次我回来看她坐在院子里睡着了,天还下着雨。” 叶满理解了这少年休学的决定。 “你们留下吃饭吧,外婆醒来要和你们说话的。”少年说着,往厨房走。 叶满:“我来帮忙吧。” 孟腾飞没拒绝。 他从看到那些信开始就有些沉默,心事重重,低头忙碌的过程中,脸一直绷着。 叶满不善言辞,想问点什么,却犹豫很久没开腔。 “外婆说我是被妈妈捡来的。”孟腾飞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过去,那少年仍低着头,在认真刮鱼鳞。 “我不记得了,外婆说,妈妈带我上岛,帮我找了一家人领养,就走了。”他闷闷说:“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岛上,小时候的爸爸妈妈对我还好,但后来有了弟弟妹妹,他们带着他们离岛,就不要我了,那之后我一直跟着外婆。” 叶满大概能确定这个少年是谭英在广州捡到的那个,她不会平白无故带走一个孩子,一定是查清楚了,确定他没有依靠才带离广州,她做事一向周到,比如离开前还替苗秀妍解决了上学的事。 可她大概也料不到那家人不要这孩子了,最后还是一个老人把他带大。 “我记忆里没见过妈妈,但外婆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也很美,我一直想见见。”孟腾飞说:“这么多年,你们是第一个上岛来找外婆的人,也是第一个带来妈妈消息的人。” 叶满:“从来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孟腾飞:“只有我们。” 老少相携,那么孤独,可又那么温馨,叶满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可只要想起叶满就会难受。 叶满:“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她的消息。” “外婆今天很开心,有没有消息她都是开心的,她很孤独。”孟腾把鱼剖开,说:“其实她不愿意让我休学,也去过城里陪我,但出过一场车祸,不严重但我害怕,出院后就让她回来了。后来我决定休学,跟她吵了好久,她拗不过我。” 叶满轻轻说:“我读书那会儿,所有人都告诉我读书很重要,所以今天跟你说那句话,抱歉。” 孟腾飞:“小时候,岛上的小学还在的时候,老师教我们背课文。” “那时候外婆担心我是个外乡人被人欺负,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我从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他慢慢说着:“我们朗读《和时间赛跑》,课文说,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是给人类新手的人生箴言,小时候被罚抄写印象深刻,直到现在叶满仍记得。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虽然明天还会有新的太阳,但永远不会有今天的太阳了。 “明天有新的太阳,但新的太阳下不会有外婆了。”孟腾飞说。 叶满那一刻忽然就掉了眼泪,他想,他不记恨姥姥了。 他不期待她对自己好了,但自己还是要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对她好的。因为仔细去想,即使她对自己的爱有限,可那也是自己前半生里唯一品尝过的美好,支撑他走过很久很久的路。姥姥从未期待过他的回报,那样无私的爱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样承认了世间的爱曾存在在他身上,忽然让他觉得自己心脏有了分量。 他开始想,“爱”这个词汇或许并非一种等价交换,也不能称量几斤几两,而是一种自己承认了就会让自己灵魂多了重量的玩意儿。 读书很重要,并不是为了分数,而是那些书里的道理。 韩竞敲了敲门,说:“小满,你姥姥来电话了。” 叶满擦干净手,走出去接起。 姥姥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叶子啊,你挺好的吧?” 叶满泪流满面,清清嗓子说:“好。” 姥姥:“啊,你一直不来电话,我以为你遇见事了,天天睡不着觉。” 背景音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叶满听出来了,那是姥姥的邻居。 姥姥听电话老是觉得这东西小声听不着,需要大声吼,就扯着声儿说:“我也不会打电话,你舅奶奶来了,她给我拨的号。” 叶满轻轻弯唇,说:“我挺好的,舅奶奶好。” 那边的舅奶奶一叠声儿:“我好我好,我就说叶子是最孝顺的。” 姥姥不会提上回让叶满写遗嘱的事,也没告诉他最后结果,爸爸的叶家、妈妈的李家,从前到以后,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是覆盖不提。 叶满也不提,他不再期待姥姥的爱能分给他多少,但他会在她还在的时候好好珍惜她。 姥姥:“家里下雪了,过年回来不?” 叶满擦擦脸:“不回了,过年礼我给你邮回去。” 说了几句,就挂了。叶满和家人从来没有太多话题聊。 韩竞拿纸巾给他擦鼻子,他连忙自己接过来。 他低头整理自己,轻轻说:“哥,她对我好,我一直知道。没她庇护我活不到现在。她最爱的人不是我,可对我来说,最爱我的人是她。”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叶满困惑地说:“我确定我爱她,可真奇怪,爱好像不止一面,不是完全都是美好的。” 韩竞并没说什么。 午饭做好,老人醒了过来。 她拉着叶满说话,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叶满,继续听他这一路的事。 一直到了太阳西斜,叶满停下叙述。 老人细细折起眼镜,说:“她跟我提过这些人,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也还在思念她啊。” 叶满:“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人问:“你一路找她,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她是个什么人?” “刚开始是,现在……”叶满说:“当初还有一个孩子没找到家。” “那个生病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找到他,他……”老人叹了口气,说:“那件事小英很后悔,一直记在心上,后来她跑了很多年,再没把那孩子找回来……” 她没说下去,默然许久,同叶满说:“小英仇家多,2000年前后那会儿悬赏就到了一百万,所以我之前赶你们走。” 叶满心里吃了一惊:“悬赏?” 他好像一下就明白了谭英为什么对朋友和恋人隐瞒自己做的事。 老人点点头,说起了从前:“我遇见她时,她才十七八岁,坐着长途汽车从北往南走,跟我说要去找她的家。” 叶满:“之后呢?” “之后钱被偷光了,”她笑起来,脸上的褶皱都鲜活起来:“没钱吃饭,没钱继续走,就跟上了我。” 叶满:“跟上?” “赖上。”她说。 这是小羊啃的那封信,是他从摊位上拿起的第一封信,也是已知的,最早的关于谭英的事,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姑娘。 从从小长大的养老院出来,带上了从小攒的全部身家,跑出去寻找自己的家。 出师未捷,钱全被偷了,于是她赖上了一个人,人家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一直那么盯着,人家回住处她也跟着。 脸皮非常厚,胆子也奇大。 “我没办法啊,只能给她一碗饭,”孟芳兰乐呵呵道。 看起来不像没办法,还高兴得很呢,叶满心里想。 孟芳兰:“她就在我工作的地方住下了,赶不走。” 叶满喃喃说:“她那么想找到自己的家啊……” 孟芳兰眉头忽然皱起来:“是啊,她觉得是家里人不小心弄丢了她,她得找回去。” “可她找回去了,那些人想要拿她换钱。”她气得敲了好几下拐杖,怒道:“她从十几岁找到了三十几岁,那些人就这么对她!” 叶满难以想象那个姑娘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在结果出来的时候又是多么痛苦。 他呆呆盯着阳光晒进来的一角,仿佛看见有个高挑身影走进来,穿着花裙子,站在了这位一路追着她而来的后辈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慢慢抬起手,慢慢向她靠近,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散碎成了一地的光。 他在那个远离大陆的偏远海岛听到了谭英的一些事,谭英在最初流浪的时候遇见了孟芳兰老人,那些年谭英留在四川,同她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如何战斗、如何使用兵械、如何自保,都是能上战场的硬功夫。 “她跟我学了一些,后来出去闯荡,又杂七杂八学过一些,可学的本事越多,她想挑的事就越大。”孟芳兰叹了口气,慢慢说着:“受的伤也越多。” 孟腾飞蹲在地上,认真地听着外婆说话,眼睛明亮,专心致志,叶满那一刻就察觉他很向往谭英,正如自己一样。 “我路上也遇见一个寻亲的人……”叶满说:“他说在找他的孩子,丢了二十年了,我没别的法子帮他,就发在网上,却被人骗了。” 老人凝神听着,细细问那些细节,她和蔼地望着叶满的脸,她那么用心听着叶满说话,眼神越来越慈爱。 “我和我哥在来的路上遇上了一场车祸。”叶满慢慢地说着那天的事,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那感觉就像撞大运给撞蒙了,在梦里似的,比他中奖一个亿的运气还不可思议。 “我觉得他眼熟,但我这个人脸盲又没信心,就在心里想想,也没敢深想,直到出了县城,我哥忽然说他看起来眼熟。”叶满说。 老人看看韩竞,见他目光坚毅明锐,不由点点头,问:“确定了吗?” 叶满:“那孩子的父亲当时在雅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这儿一眼就确定了,前些天,那孩子给我发消息,亲子鉴定确定了。” 老人惊异地赞道:“真是好运气。” “所以我很好奇……”叶满说:“寻亲这么困难,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一个,谭英是怎么能找到那么多人的呢?更何况是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发达。” 老人说:“她的法子很简单,但很危险。” 韩竞意识到了什么,皱皱眉:“她直接找他们?” 叶满疑惑看他,找谁? 韩竞摇摇头,放下不知什么时候拿起的笔,没说话。 老人点头:“她每到一个地方,直接找当地的地头蛇,借他们的手找当地的人贩子的消息,那些地痞流氓把自己的地方看得很严,过路的牛鬼蛇神心里大概有些印象,从根找,十有八九能抓着点有用的,人贩子这圈子其实不大,只要人在国内她就有机会找见。” 第153章 叶满惊得头皮发麻, 转瞬又想起苗秀妍曾经说她第一次见谭英时,她曾出过一次国,回来时受了伤。 可她是一个人啊, 她一个人找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那有多危险?而且她还是一个漂亮姑娘。 叶满紧咬着嘴唇,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他还是有些焦虑。 老人说:“后来我回福建了, 我在外面很多年,连家乡话都快忘了,父母家早就荒废, 我一个人坐船回到岛上,修好祖先留下的老屋,小英每年都来看我。” 叶满打量这个房子,说:“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嗯, ”老人淡然地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接话:“还有我呢。” 老人笑起来, 念道:“对对, 我还有阿飞。” 叶满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酸涩羡慕, 他们的亲情那样唯一且真挚。 少年说:“我以后要像妈妈一样。” 老人点头:“对, 你就该以她为榜样。” 叶满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她就不怕吗?” “人都会怕。”老人说:“但是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这是她二十岁那一年对我说的。” 叶满抿起唇。 她眯起昏黄的眼, 回忆着:“她二十岁那一年,追人追去了东北,北方很冷,雪下到了人的腰, 她一个人追进了下着大雪的山里,跟那两个人贩子跑了两天两夜,人差点没了。” 叶满“啊”了声,说:“我就是那边的人。” 她有些意外,说:“听口音我以为你是西北人。” 叶满:“……” 韩竞弯弯唇,没说话。 叶满有着非常强的模仿能力,他会无意识的复制身边人的说话和习惯,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雪下得那么厚,肯定很北了,温度估计有零下四五十度。” 老人点点头:“人贩子跟她打过,但没占到什么便宜,只能往偏远地方跑。” 网络上有很多人宣扬东北没有人贩子,但其实完全是造谣,哪个地方没有坏心肠的人?叶满很讨厌那种说辞,那会让人放松警惕,不是什么好兆头,以此进行吹嘘的都是坏心眼,出门在外还是要看好孩子、小心为上。 “她跟我说,最近的时候她就距离他们两三米,冬天北方的雪地亮得跟白天似的,她一直追,追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叶满呼吸顿住,问:“后来呢?” “她倒在了雪地里,几乎冻死,又忽然间醒了过来,但人早就没了影子,她一直往前走,在冰天雪地里找见了一个房子。” 叶满:“应该是守林人吧?” “她走进去求助,门开了,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开了门,他放小英进去,让她烤火。晚上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和那两个人贩子一起把小英绑了。” “……” “小英身上有刀,没被治住,但一个人打两男一女,那晚上她差点死了。她肚子被斧子豁开,肋骨断了一根,又自己硬生生用烙铁把伤口烙上,她把那三个人吊在树上,喝了一整瓶白酒,坐在门口哭。她跟我说,她那时候害怕得发抖,疼得发抖,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可她不能就停下不走了。她那天从人贩子口里问出了三个孩子的下落,第二天警察到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没了半条命,可那三个孩子找见了。” 叶满心里一阵阵抽痛,明明谭英只是个陌生人,可他却很心疼。 老人说:“人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就不活了,只要活下去,就总有希望在。” 叶满沉默下来,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句话。他是个胆小鬼,别人大声一点他就会害怕,可人来这世上一遭,总不能一直被恐惧绊住脚。 老人说:“她开始做那些事时是很难的,后来她朋友就多了,在东北的时候,她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叶满想的没错,谭英的朋友绝对不止这几封信里的人。 “她爱四处走,除了找人,她有时候也爱去些美丽的地方看看,写写诗,她走遍全国,谈过几场恋爱,说有一个很喜欢的云南小伙子,他等了她很多年,我没见过他,可我觉得他不一定配得上我的女儿,可没想到他现在还没结婚。” 说的是和医生。 “她说自己对不起他。”老人叹了口气,说:“她一直不敢停下来,她把很多重担压在自己身上,把别人的人生一并担着,就不敢把这些一起带给他。” 叶满忽然想起韩竞反复对自己说的话,韩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 他警告过自己很多次,别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否则会被压垮。 谭英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担子。 叶满问:“她来跟你告别过,对吗?” 老人精神有些不济了,点点头,说:“她在广州遇见了阿飞,就抱来了岛上,给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她跟我说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要走了。” 叶满问:“她说要去哪了吗?” 老人摇摇头,说:“她说自己太累了,她就坐在岛东边那个断崖边上,靠着我笑,她把自己累得就剩一把骨头,说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叶满想问她知不知道谭英病了,但是他仔细探查老人的表情,发现大概率她不知情,因为她没见担心,也没有提及,只有平静。 “我知道那些年她有多惊险、遇见过多少难受的事,她本来就太累了,最后找到那样的家等于完全断了她的念想……她想要走,要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不拦她……她终于能为自己好好活了……” 那句话越来越轻,屋子里越来越静,夕阳倾斜,岛屿只留风声。 老人又睡着了。 “我们先回去了。”叶满起身告辞,轻声说:“明天我们再过来。” 孟腾飞把外婆安顿好,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起唇。 半晌,他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课本,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看。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是村长过来了。 “我来送这个月的补助金。”村长笑着说:“一共三千五,你数一数。” 孟腾飞接过来,没有打开信封看。 这么多年每个月都会有补贴,现在涨到了三千五。 外婆是老兵,靠她的补贴金,两个人才能生活到现在。 夕阳落在岛屿的渔村里,金灿灿、暖洋洋。 两个人慢慢在路上散步,路过了农家乐老板所说的那个戏堂。 韩竞:“去看看?” 叶满想起信里老人提到的谭英买的电视机,他也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两个人绕过小巷,戏堂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像老式电影院一样放了几排长木椅,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看电视,有的在闲谈,正中间那个电视屏幕大而清晰,一看就是新的,自然不可能是谭英的。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天安排的命运,电视机里播放的竟然是八三版《雪山飞狐》,在这样的环境下,仿佛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安安静静看电视,片尾曲放完,没有广告,直接直接切片头,古早影视风格与画质让人一下回到了旧时代。 主题曲响起,切进了金庸笔下的大侠世界。 —— 而我那样盯着电视屏幕,光影跳跃着,我却恍惚随着歌曲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在苍莽雪原里独行的人影。 电视里传来歌声,“寒风萧萧飞雪飘零。” 凛冽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就会削掉一块皮肉,北方的冬季即使没雪,风吹时也会有雪飘零,那是树上抖下来的雪沫子。 “长路漫漫踏歌而行。” 那雪原的路通往哪里呢?我生长的地方我再熟悉不过,林海并不只是一个称呼,在贵州沧海化成的茫茫的绿色海洋,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那是因为植被密集,山峦叠嶂。而林海雪原容易迷失的原因是,那里一眼就能看见远方,而远方都长成一个样子。一个人在零下四五十度极寒里面迷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和绝望…… “回首望星辰。” 对了,还有星星能指引方向。 “往事如烟云……” 那时候的事,到了现在,确实只是一场飘渺的故事了。 我忽然觉得失落,怨自己生得晚,遗憾自己见不到那时的谭英,我试着慢慢弯腰,双手捂住脸,深深吸气,可那种失落徘徊不散。 电视的光线依然跳动,从指缝漏进眼睛里,我感觉到了冷,仿佛凛冽寒风袭来,雪原上的脚印一步步延伸到了我的脚下,我有种想要跟上的冲动。 很久很久,我放下手,发现腿上多了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下面,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就像读书时候曾看见过同学们互相传递的、但我从来没收到那样的纸条。 他在我身边平静地坐着,正看电视。 我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又万分期待地展开生命中第一条悄悄话。 上面他那潇洒霸气的字迹写着一句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我茫然一瞬,散漫流着的血液慢慢注入心脏,忍不住就笑了。 他在回复今天我提出的困惑。 我跟他提起,爱好像并不是完美美好没有杂质的。 我见识少,去百度百科。 岛上信号还是很好的,我很快搜到了。 那句话出自《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我对“爱”的困惑被解答。 可转头我又对他产生了困惑。 他是个不迷信的人,他既没有宗教信仰,也不信鬼神,车开在路上副驾忽然多个东西他都会认为是海市蜃楼,之前他跟我说过几次佛教的思想,我以为他偏信佛教,现在他又说出基督教的圣经。 我凑近他,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哥,你怎么连《圣经》也看啊?” 夕阳慢慢入侵戏堂,吃饭的时间了,老人们慢慢散了,一个个离开,像虚影。 电视还在继续播放着,那旧戏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侧头看我,蛋黄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高高的鼻骨上、剃得野性的青茬儿上,他帅得让我透不过气。 “我挑喜欢的东西信,不管出处。”他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地说。 我忽然想起来,韩竞没受过规训。 他没把自己局限在一种信仰、一条多数人趟过的人生路上,他只管自己活得喜欢、自在,那是他的信仰——他在信仰自己。 —— 岛上几天,叶满一直跟孟芳兰老人在一起,说谭英。 风不那么大的时候,天就暖了,他推着老人在岛上散步,到东边没有人居住,但牛羊遍地的荒草地上走走。 海洋的颜色是如此透彻的蓝,如此宽广博大,透明的风路过他的耳边,就像小时候他独自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洋旅行时那样。 他坐在地上,认真听着故事。 那些谭英曾讲述给老人的经历,老人再讲给他听。 从祖国最北,到南方岛屿,她认识的朋友、经过的事、受过的伤。 那就像一本精彩绝伦的书,吸引着叶满一直听,沉迷其中。 晚上回到民宿,他就用笔记写下来,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韩竞从浴室出来,把他从笔记本里捞出来,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疼,但对于叶满来说是一种享受。 叶满手上还握着笔,被按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投入了韩竞的绝对掌控里。 他很喜欢韩竞这样强制对待他,就好像自己被他特别需求了。 一个小时后,他趴在韩竞身上急喘,生理性喜欢的悸动还在,身上央求来的几个掐痕和咬痕也好舒服,他忍不住在韩竞结实的胸口亲亲。 房间里关着灯,外面星光璀璨,海风很大,温度也降了。 韩竞把被子罩在两人身上,搂着他侧躺在床上,慵懒地亲他的嘴。 这么缠缠绵绵吻着,韩竞低沉性感的声音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宝贝,好喜欢你。” 叶满立刻什么都忘了,觉得幸福快要把自己淹没了。 他认为韩竞是认真的,于是他回应:“我也好喜欢你。” 韩竞温热的大手抬起他的一条腿,压在自己腰上,接着用力一拉,叶满猛地贴上了他高大健硕的身体,唇被紧紧吻住。 一切平息后,叶满打开灯,满床找笔,终于在枕头下找到。 他拿起来,又因为手软绵无力掉落。 韩竞勾唇笑了笑,捡起来放在叶满手里,然后握住。 叶满趴在草绿色的被子上,侧头看他,手却已经在他的引导下书写着什么。 叶满的笔记本上,空白页,肤色差明显的两只手握着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叶满。” 叶满觉得很好玩,小时候别人家家长手把手教着写字,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慢慢用了一点力,于是韩竞立刻停止引导,跟着他写。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韩竞笑起来,把唇贴在叶满耳边,慵懒地说:“还要做一辈子。” 断章取义的流氓。 叶满经不起撩拨,脸红了个彻底,低着头,眼睫颤动,不敢看他。 韩竞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别人口中少言寡语的酷哥儿又说:“你年纪比我小九岁,以后就得你给我养老了,到时候自己……” 叶满脖子都红了,想要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继续招惹自己了,可手被握着,他情急之下用嘴堵了上去。 韩竞微微挑眉,深邃黑眸里闪过促狭,叶满心脏跳得好厉害,他盯着韩竞的眼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都在欢呼雀跃,自己亲到了好喜欢的人。 “你永远不老,”叶满眼睛里满满装着他,柔软又甜蜜地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韩竞一怔。 他深深看着叶满,在那一刻一向自信的他竟然觉得这种岩浆一样的浓烈感情自己有些回报无能。 那一幕深深刻在韩竞心里,晚上睡觉竟然也梦见了。 第二天醒过来,叶满没在。 太阳已经挺高了,韩竞很少睡得这么深,连叶满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手腕上的深蓝色毛线被解开了,静静垂在草绿色床单上,韩竞扯过来看了眼,发现叶满已经会解这个扣子,该换一种方法了。 他知道叶满肯定又去老人那里了,这两天都是这样,他并不担心,起来洗漱完给叶满发了个消息:“明天就要离岛了,你答应我的情侣照片什么时候兑现?” 叶满回得很快:“我下午陪你。” 韩竞勾唇,正要回复,叶满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团子捧脸噘嘴害羞表情包,幻视叶满本人。 韩竞看了好一会儿,点击保存,然后回了个一模一样的。 叶满正难受着,他一个人躲在悬崖边上,垂眸看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色礁石,海水漫上礁石,再褪去,再重复覆盖礁石。 就像梦魇一样如影随形的糟糕状态,循环往复地在他身上重演。 大脑麻木昏沉,心烦意乱,过往的经历一遍遍冲击他的意志。悬崖下的海水仿佛海啸一样,在他的幻觉里掀起惊涛骇浪,把他从高高崖顶卷下,他一下沉入了水底,不停坠落。 “你是个废物!我杀了你!” “别每天拿着你爸妈的钱装捡到钱了,你爸妈不容易。” “我们打你又怎样?打出人命你爸担着!”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在床上不会死了吧?他不会真的死在宿舍里了吧,太晦气了,你去看看。” “我才不看,死了咱们还能保研呢,哈哈哈。” “除了我们三个,谁受得了你?我们很忙,不像你。” “他喜欢男的,不会是被他爸虐的吧?” …… 他痛苦得肌肉痉挛,心脏仿佛被挤压着,疼得喘不上气。 韩竞告诉他的话被海啸冲垮,派不上用场,他努力冷静下来,可没用,没用!那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他控制不了了…… 眼泪不停地落下来,被寒冷海风吹得冰冷,滴滴答答往下淌,咖色羊毛围巾湿了一片。 韩奇奇不停用爪子扒他,焦急万分,可叶满没有丝毫反应。 他好难受,觉得自己落进了海里,窒息感浓重,与这个世界隔开。 “小满,兔子会尖叫,你不会。”韩竞的声音从记忆里重新播放。 他张张嘴,可舌头好像被拔掉了,用了好大力气才发出一点“呃呃”声响。 而发出来一点后,他的全身上下力气全部冲入喉咙,他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直坠大海,大脑迅速缺氧,心跳不详地胡乱跳着,声带仿佛被割裂一样疼痛。 他宣泄着,再次嘶声大吼着:“都滚!滚开!” 他身后不远处,牛羊正吃草,一个少年推着轮椅站在那里,犹豫地看着那个神态不对,忽然从他家里告辞的漂亮青年。 “救命!好疼!”叶满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绝望,一次比一次哑。 “我好难受啊。”他蜷缩起来,把吼得缺氧的头抵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喃喃说:“哥,我好难受。” “外婆。”孟腾飞担忧地低低叫了声。 孟芳兰凝视着那个明明成年了,却无助得像个孩子的青年,开口道:“小叶。” 今天风不算大,但海浪声很大,从叶满坐的地方往下三四十米,海水冲上礁石。 韩奇奇站起来,天上掉下的小棉花云一样推他的胸口,试图让他远离悬崖边缘。 叶满混混沌沌,盯着那片海,忽然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他竭力克制时,这时他听到了有人叫他。 他木然地转头看过去。 于是祖孙俩看见了他布满泪痕的、苍白的脸。 孟腾飞想,他得有多难受啊,才会哭成这样。 “你先回去吧。”外婆说。 孟腾飞一愣,但他很听话,点头说:“你小心一些,早点回来。” 孟芳兰有些费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迈着年迈的步子,走向叶满。 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心里很难过吗?”老人说:“发生了什么事?” 叶满的手在控制不住抖,他想变得正常,可是很难。 半晌,他恍恍惚惚地说:“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这样,我生病了。” 老人苍老明锐的目光看向宽广的海洋,开口道:“小英以前最喜欢在这里坐着,跟我讲她的事。” 叶满怔怔发着呆。 老人说:“跟我讲讲吧,就像小英那样。” 第154章 韩竞开了个会, 朋友给他发最后的期限,必须回西宁处理工作了。 这件事他推了几个月,已经没办法后延。 现在旅游已经结束了, 他查了一下机票, 说道:“我跟我对象商量一下, 顺利明天下午晚上到西宁。” 那边立刻约了后天的会。 他合上电脑, 看看时间, 已经中午了。 他拿上外套去了老人家里。 到的时候叶满正在吃炸鱼块,看见他过来,笑着说:“哥, 你尝尝这个好不好吃,我刚学会的。” 孟腾飞怪异地看着叶满的背影,他就像没事人一样,完全看不出来上午的撕心裂肺。 韩竞俯身咬住, 温柔地说:“好吃。” “外婆睡了。”孟腾飞看着叶满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些不忍, 说:“我们先吃吧。” 吃过饭两个人就离开了。 韩竞带来了相机, 两个人在岛上拍照。 十二月初,这个偏远海岛依然只有他们两个游客,透明的风穿不过紧握的手。 两个人亲密地亲吻、拥抱, 对着镜头笑。 那样拍摄着, 两个人从中午一直拍到了夜幕降临。 世界那么浪漫,仿佛为了送别他们似的,这天夜里风也不大。 他们坐在断崖边上看星星。 深蓝色海水慢慢拍打着悬崖, 黑色天幕上星河倒扣。 一盏灯放在那里,像是世界起伏间的一豆烛火。 叶满弯唇望着天空,说:“哥,外婆说谭英以前也爱坐在这里。” 夜里太冷, 即使穿着厚重的衣服也难抵御,韩竞的大衣把他和小狗一起裹在怀里,互相取暖。 韩竞一直看着他的侧脸,橘色的光里,叶满的眼睛很亮很亮,整个人也灵动、生机勃勃。 小满要是一直能这样快乐就好了。 韩竞:“我们没找到她。” 叶满点头。 在拉萨,那个孤独又煎熬的夜里,叶满拆开了那几封信,那是就着药劲儿和烟草消磨睡前时间的。 随手一拆,二十块钱的东西,不甚珍惜。 看完后他的药劲儿上来,意识已经模糊了,他想着,反正没地方去,要不就去信里的地方旅游看看吧。 于是他跟着谭英,从拉萨一路来到了这里。 可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还是没见到谭英。 叶满轻轻说:“她只是去为自己生活了,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只是我这辈子怕是没缘分见到她了。” 韩竞:“这一场旅行已经很精彩了。” 叶满舒了口气:“嗯,我见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长了眼界,也懂了很多事。” 那感觉很奇妙,谭英好像一个灯塔,虽然已经多年没有消息,可她留下的影响仍然巨大,除了她的朋友们,还影响着追着她脚步而来的叶满。 那些信只是一个引言,深埋在后面的故事才有意义,叶满有幸见证了。 “你曾经跟我说,星星在我的身边坠落了千万次,不是想让我留下它,而是想让我抬头看。”叶满靠着他的肩头,望着头顶的苍穹:“我抬头看着呢,这一路我的世界里降落了很多星星,不再空空如也,那里现在很亮堂,虽然有时候会关灯褪色,但亮着的时候很多。” 韩竞回想这一路的颠簸,想想一开始出发自己心中的怨气和叶满的重重防备,到现在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星星,心如此贴近。明明几个月时间而已,可好像走过了一辈子,有个词说倾盖如故,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和叶满之间有太多巧合,在冬城俩人意外相遇,又在拉萨茶馆碰面,那时候他追出去却没追上,本以为就没缘分了,结果叶满直接撞他门上了。 现在想想,俩人注定要在一起过这辈子的。 叶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现在感觉很满足,与白天在这里的忧郁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灵魂很宁静。 岛屿呈折角,渔村家家户户亮着灯光,只是距离远,窝在孤悬海上的岛屿一端,像这浩瀚宇宙遗落人间的星辰一簇。 “以后……” “以后……”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停下。 叶满为这个小小的默契默默开心,开口说:“哥,我会努力变好的。” 韩竞凝视着他的侧脸。 叶满对着海角天涯大声说:“我会勇敢起来,把自己拼好爱你!然后赚钱养家!” “小满。”韩竞极认真说:“我爱你的每一部分。” 叶满觉得灵魂被撞了一下,支离破碎的魂魄颠簸起,又落下,每一片叶满都茫然地仰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叶满也睁开了眼睛。 韩竞:“我爱你的一切,过去、未来和当下的你,无论是什么形状我都爱,因为你是你,不是别人。” 在独克宗古城,转经的那个夜里,韩竞扶着巨大转经筒一圈一圈转过来。 叶满听一旁的野生导游说这三圈寓意时间的圆满,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那时不懂,现在看来,转经的福报真的回馈到了他的身上。 那时候他只看着韩竞,觉得他好特别,在人群中、在旷野里,从北方到南方,他像没来由的风,又像流浪的江湖客,无拘无束。 他在那时候偷偷喜欢了韩竞。 那时候的叶满想象不到,那个自由的男人会向他这样告白。 他说,爱自己的全部。 “可我是碎的,稀碎稀碎,我怕你爱不过来。”叶满装作开玩笑,可眼睛牢牢盯着他的每一寸表情。 “我爱得过来。”韩竞说:“其实都是一个你。” 叶满抿唇。 半晌,他低下头。 怀里的韩奇奇不甘寂寞冒出头,耳朵窝住,软趴趴贴在脑袋上,黑溜溜的眼与叶满对视。 清澈的眼睛里一点点绽出笑意。 海浪声拍打着悬崖,天上流星划过,天地宽广博大,微一侧头,风轰隆隆涌到他的耳边,急着通知他:“嘿!你被爱了!我向你保证,他没在说谎!” “以后——” 韩竞继续说他的事:“随时可以一起旅行,去更远的地方,现在只是一次旅行的结束。” 本来因为旅途结束而不舍的叶满顿时开阔起来,确实,他和韩竞还有奇奇以后可以去很多地方。 韩竞:“明天我们回西宁吧。” 叶满:“……” 叶满沉默了。 韩竞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跟自己回家,正要哄他,就听叶满有些愧疚地说:“我可能得去一趟香港。” 韩竞一愣:“香港?” 叶满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个学生用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红色的纸,还有一封信。 那是一封绝对早于谭英信件年代的信,信看起来已经脆弱不堪。 上面写着孟芳兰的名字。 “这是外婆年轻时的信,她的战友发给她的,年轻时她辗转很多地方,信断断续续,后来失联了,信有好多封,现在只剩下其中一个人的一封信了,”叶满说:“外婆现在很孤单,时常看着老照片发呆,那个男孩儿一直想去香港找找来信人,可他年纪小,又走不开。” 韩竞:“老人家已经九十了。” 叶满明白他的意思,垂眸说:“无论写信的人还在不在世,我想,都该去看一看的,每次与老人待在一起时,我都会恐惧时间。” 韩竞一默,问:“老人家知道吗?” 叶满抿起唇,他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低垂的眸子。 “您……参过军吗?”今天早晨,叶满帮着孟腾飞晒鱼干的时候,看见老人家望着墙上的照片发呆,忍不住问起了她的事。 “嗯。”她挪开混浊的视线,困倦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过了十来分钟,叶满走进房子,老人已经歪在轮椅上睡着了。 叶满停下脚步,仔细看玻璃后面的黑白照片,那些面孔都非常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长久停留在上面。 “那是我的金兰姐妹。”老人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他侧身看过去,早晨阳光正从门口晒进来,恰好落了一条分割线在老人身上,胸口向上在光里,向下在黑暗里,就仿佛黑暗即将将人掩埋。 叶满心里莫名不舒服,走过去,把她拖进了阳光里。 “唉、唉,”老太太连连摆手,笑眯眯说:“你也喜欢这样,小英也是,冬天只要有太阳她就让我晒着。” 叶满一怔。 他侧头看向一旁,仿佛看见一个窈窕身影正站在身边,同他一起扶着轮椅。 “我们一起上战场,在金兰谱上签了名,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哪一个牺牲了,剩下的人要帮着照看家里的老人。” 金兰同契。 叶满有些震撼,那是战争年代,她们缔结这样的盟约,是已经准备好了牺牲的。 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可再次提起时,老人的脸上仍挂着令人胆寒的恨意。 叶满那时候好像一下就明白了,在梅里雪山,谭英为什么会对日本人那样排斥。 “她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日本人,抗美援朝时,又从福建调去了朝鲜,这一辈子没有结婚。”叶满看着手上的那个学生用透明文件袋,轻轻说:“她跟我讲了很多事,以前的,现在好像已经被很多人忘掉的事……本不该被忘记的事。” 那个上午,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听着老人的故事,呆呆看着照片里年轻时她的模样。 那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编着两个粗粗的麻花辫,与轮椅上这位老人隔着时光对视。 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仿佛在对视间回溯,岁月里熟悉的脸孔一个个出现又消失、销烟四起,最后血的史书落下,被海岛的阳光晒成金灿灿的光点,坠落在苍老褶皱的手上、花白的发上、混浊的眼球里。 时间把她留在了这里,那些人大都已经消失了,明明活了很久,可这个世界开始变得那么陌生。 “这个是那时候签的金兰谱。”老人从柜子里面翻出这个东西,珍惜地打开,给叶满看。 那是叶满第一次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小心地捧在掌心看,大概因为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所以金兰谱只是用一张红纸匆匆写下。 里面有誓言,有结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家庭成员。 字很漂亮,写的人文化水平应该很高,叶满慢慢念着:“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人战死,共奉椿萱……” “是政委帮忙写的字,”她兴致勃勃,指着照片给叶满认:“这个是大姐,她姓方,方慧珠,她没从战场上下来,是四川人。这个是二姐,齐红梅,也是四川人,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去了北京。这个是我,这个是四妹,莫青,广西人,她长得最美。这个是五妹吴素芬,湖南人,她年纪最小,我们最疼她……” 她把每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然而岁月流走了,祖国变化翻天覆地,她们早就断了联系,各自离散,甚至不知生死。 金兰谱,那是老一辈人的精神传承,在现代,或许以后只能在博物馆能见一见。 她又翻出那仍保留着的唯一封信给叶满,那是四妹发来的,信打香港来。 叶满看着看着,发觉老人没了声音。 他抬起头,老人又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她睡得很短,只是稍微打了个盹儿,几分钟后,她望着墙上的照片,似乎有些怔忪,喃喃说了一句话:“要是照片上的人能走下来该多好。” …… “那孩子跟我说,他早就想去找一找外婆该认识的人,他想让外婆见见。”叶满垂眸说:“中午,他从柜子里偷了这两样东西给我,我想替他去找找。” 韩竞:“我和你一起去,但是……” 叶满没说话。 韩竞:“能不能等几天?我的港澳通行证过期了,得换证。” 叶满低着头:“我自己去可以的。” 韩竞:“我和你一起。” “哥,我不能老是绑着你一起做事。”叶满心平气和地说:“这一路遇到了很多人,跟着谭英,也有你陪着,我好像储存了点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 韩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独立面对世界试试。 但这一路上大多数事情韩竞并没有插手,都是叶满独自面对并解决的,他一直不动声色了解他,在旁观着他的变化,也逐渐被他吸引,直至真的爱上。 他现在被叶满拒绝,莫名有一种被老婆抛弃在家的不适感。 他没立刻回答叶满,他没做好分开的准备,上一次他和叶满在冬城分开,叶满冷了他几天,直接把他甩了。 虽然理性上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上次叶满的断崖式分手还是让他产生犹豫,他并不是能时时猜到叶满的心思,冬城分开那天早晨,叶满抱他的力度一度让他觉得对方特别喜欢自己来着。 有前科的叶满枕在他肩上,侧头看他。 “老公。”他叫这个称呼时,韩竞总会被吸引心神。 漆黑幽深的眸子垂下看他,仍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工作,已经推了很久了。”叶满说:“我在香港最多能留七天,等回来后,我去西宁找你。” 韩竞不愿意:“我们很长时间没分开过了。” 叶满安抚他:“只有七天,你的港澳通行办下来那天我都回来了。” 韩竞:“……” 他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腹捏住叶满的脸颊。 最近叶满脸上长了些肉,半张脸被捏起来,小包子似的。 “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韩竞淡淡说。 叶满心口好像被撞了一下,笨拙的他模模糊糊意识到韩竞好像现在很在意他。 “我舍不得你啊,”叶满被掐着脸,含含糊糊地告白:“我爱你。” 韩竞锐利精明的眼睛仔细观察他少顷,松了手。 “把狗留下。”他退了一步。 叶满笑:“我本来也带不过去啊。” 韩奇奇正好奇地看着远方海洋,两只大耳朵软软搭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变成了狗质。 叶满有些不舍,摸摸它的小耳朵,试图让它立起来,自己的耳朵却忽然被咬住。 韩竞咬住了他的半只耳朵,用尖牙慢慢磨,他的耳朵很敏感,这太刺激了,叶满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韩竞……”他小声挣扎。 韩竞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热气争先恐后扑上他冻得冰凉的耳尖,警告道:“如果敢失联,我就……” 叶满认真说:“我就自己跑去无人区,在身上刷好芝麻粒和孜然喂狼。” 韩竞不再说话,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偏过脸,堵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相互依靠着接吻,太像叶满只在梦中才能出现的限定的不孤单场景,可他清楚这是真实的。 他没有闭上眼睛,急切地抓住韩竞的衣袖,主动去亲。 星空与海洋美丽得仿佛梦中的布景,世界宽广,映在叶满的眼睛里,地缚灵离开了那个小小出租屋,npc开始体验真正的世界,并与一位真实玩家相爱了。 他们牵着手离开那里,身后波涛声依旧。 走出几步叶满停下,侧身回头望,那个高挑的背包客坐在他的身后,静默望着海洋,长发在风中飘动,被星光染成银色光晕。 她爱写诗,虽然叶满没读过,但她本身已经是最美的诗。 流星滑落天际,他追到这里,看到了她的背影,这是最后的音讯。 再见,谭英。 他们回到渔村,经过外婆家的门口时,灯亮着。 孟腾飞正坐在窗前学习。 叶满敲了敲门,打开时,里屋传出外婆的声音:“是小叶来了吗?” 叶满应了声:“是我!” 韩竞在门口站着,侧头看向房间里,外婆已经准备睡下,身上穿着里衣,躺在床上。 叶满半蹲在她床前,说:“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岛,就不过来跟您告别了。” 外婆叮嘱着说了些话,只是大概忘记叶满是异乡人,说起了叶满听不懂的福州话。 叶满认真听着,没打断,只觉得那腔调很好听,像是一些古老神秘的神仙启示和教诲,从来没有长辈曾这样用心教他、嘱咐他。 外婆拿起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用福州话说道:“不要怕,慢慢走,天公疼憨人。” 真奇怪,那句话叶满竟然听懂了。 他低下头擦眼泪,外婆已经睡着了。 明天早上要离开了,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得回广东,去深圳,从那里出关。 夜里叶满睡醒起来,看韩竞还没睡,站在窗边,身材高大。 天上星星很亮,即使没开灯,也足够叶满看得清他。 他揉揉眼睛,叫了声:“哥?” 韩竞肩膀动了一下,但只一下,没回头。 叶满穿着拖鞋下床,走到他身边,往窗外看,外面是黑色的海洋和高高矮矮的屋顶。 “哥,你在看什么?” 韩竞没回他。 他困惑地转头看他,竟然看见韩竞闭着眼睛。 他笨拙的脑子卡顿了好几分钟,就那么静静盯着他,然后轻轻弯起唇。 “啊……梦游了。” 叶满喃喃自语,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试着牵起他的手,没反应。 叶满闷笑道:“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你梦游。” 韩竞一动不动。 叶满撩起自己的衣裳,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韩竞的手温热,海岛夜里冰凉,只是出来站了一会儿,皮肤就变凉,只有叶满心口是热的。 他向韩竞靠近一步,足尖顶着韩竞的,垫脚,在他耳边说:“我知道梦游的是我,别逗我了。” 韩竞好像完全听不见。 被他碰着的地方隐隐发烫,叶满喉咙发干,站在原地仰望他,星光挥洒在他异域的深邃五官上,越看越觉得迷人。 他忽然抬起手臂,勾住韩竞的脖子,扑进他怀里,软软地说:“哥,我想亲。” 韩竞被他撞得退后一步,可还是没开口。 叶满抿唇。 他退开,牵着韩竞的手,往床边走。 这次挺顺利,韩竞没什么抗拒,坐在了床上。 叶满搂住他的脖子,慢慢把他压倒在床上,散乱的头发轻轻落在韩竞的脸上,叶满凝视他长而密的睫毛,说:“是不是我在拉萨就梦游过?” 韩竞没吭声。 叶满盯着他的表情,果然心智坚定的人演戏都是有信念感的。 第155章 他不再说话了, 红着脸亲亲他的嘴唇,然后慢慢深入。 星光洒在草绿色床榻,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看到两个影子交叠, 偶尔轻轻动一动。 那么过了一分钟, 下面的人忽然抬手, 勾住叶满的腰, 像猎豹一样扭动精壮的腰,敏捷利落地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顺便,把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腰底下。 叶满捂着嘴唇,眼尾渗出眼泪。 那样无声又温柔的沉默里,韩竞微喘着开口:“在拉萨那晚, 我想去找你聊聊。” 叶满心脏慢慢泛起酸痛,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拉萨的夜里。 “吉格, 带你的朋友坐吧。” “你没听说过吗?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我跟你打赌,我一定能追到他。” 药物作用的恍惚里,他听到了韩竞零星的声音, 他主动和那个男孩儿说话—— “还没睡?” “嗯, 早点休息。” 他那时候躲在角落里,生怕被那样正准备相爱的两个人看到,影响他们的心情。 他不知道韩竞来找过他。 韩竞擦过他的眼尾:“我站在你门口很久, 想要进去的时候,你出来了,你说有只黑豹正在吃小羊。” 叶满的眼泪不受控制滚了出来。 他记得这个梦,可他不记得韩竞。 韩竞:“你梦游了, 向楼梯口走,差点掉下去。” 叶满:“谢、谢谢……” 韩竞:“我在你房间里看到了那些信,我也听见了你跟吉格的话,你跟吉格说去信里的时候,我正想去找你。” 叶满捂住脸,深深抽气。 “我想着,我还是喜欢你,”韩竞吻上他的手指,低低说:“我们之间有问题是因为互相不了解,合不合适得处处看。” 叶满轻轻地说:“你没有讨厌我吗?” 韩竞声音低沉性感:“你不喜欢我是你的权利,总不能因为得不到别人的东西就讨厌人家吧,那没道理。” 叶满不说话了,整个人缠在韩竞身上,像一艘没有锚点,飘荡在海洋里的小船靠岸了。 他终于原谅了自己,停止对韩竞一直以来的愧疚。 他明白,他这辈子不会再遇到韩竞这样好的人了。 他像旷野上自由自在的国王一样强大,可也能看见叶满身上爬过的细微蚂蚁,摘下来,放生。 “那天晚上……”叶满的嗓音仿佛被糖水浸过,双眼睁着,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热闹的拉萨民宿大堂,看见了韩竞,这时候他才敢克服自卑仔细看着人群中的他:“你真的好帅。” 韩竞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隆起的肌肉,即使没开灯,那样的肤色差也十分明显。 “我现在是你的了。”韩竞说。 船在清晨离开渡口,那天风很大,是个大晴天。 叶满起得很早,他穿戴整齐,围上围巾,到海边拍摄日出。 火红的光铺满半边天,太阳升起时海面亮起鱼鳞一样的光,直至全部升起,渡口开始忙碌。 前些天带他们来的那个年轻船工也在,叶满把相机交给他,麻烦他给自己和韩竞合一张影。 行李装船,慢慢离岸,叶满站在船尾拍摄着那个过程,岛屿渐渐在他的视线里清晰。 白色水鸟纷纷飞过清透如宝石一样的明亮水面,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飞速跑向岸边。 一个年轻的人影站在渡口,蹦着跳着向他们挥手告别。 风太大了,把少年发出的声音全部带回那座岛,叶满抬手,向他挥挥。 恍惚间,叶满想起在广州时吴敏宜阿姨跟他说的,那个公园里流浪的孩子的事,他遇见有带着孩子的家长就跟上去走,看起来他就像那家的,那些家长带孩子离开后,他又跟在另一家人身边,看起来又像那家的。 他现在是有家的,他不用跟着任何人走。 海岸线越来越远,那座岛越来越完整,少年也越来越小,后来看不见了。 身边船工们各自忙碌着,叶满擦擦北风吹出的泪痕,收起相机,走回船舱。 老人说:“天公疼憨人。” 那就疼疼这个孩子吧。 回到码头附近,找到停了几天的车,叶满开始往背包里收拾自己要去香港用的东西。 但他收拾的东西大多被韩竞拿出来了,重新装进去几套衣服、证件、充电宝、相机、牙刷牙膏,还有叶满草绿色的被套。 七天不需要太大行李箱,韩竞把自己的手提包空出来给叶满用,折叠整齐后也才装了半个包。 叶满身上还背着一个,里面放着自己的笔记本、孟腾飞交给他的信和那封金兰谱、钱包证件。 “苏姐那套衣服还没穿过呢,看着很贵,花姐那件锡绣也太贵重了,我带平常的衣服就好。”叶满有些不舍得。 韩竞拉上包:“出门在外,穿得好点会顺利点。” 叶满不明白这个说法:“为什么?” 韩竞:“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社会交往常识。 可叶满愣了一下,从前,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就比如小时候家里穷,吃花生时妈妈不舍得把花生皮搓掉,告诉叶满必须要吃那个红色的皮,因为所有营养都在皮上,于是,叶满一直以为花生是苦涩的。 直到长大有一次看见别人吃花生搓掉皮,他才知道花生原来是香的。 有些常识家里人不教,他就没有那个意识要去学习,因为他认识不到那是个问题。 叶满鼻腔微酸,看他把生日时送给自己的那串手串拿了出来。 韩竞:“送你以后你就戴了两回。” 叶满小声说:“我不舍得戴。” 韩竞拉过他的手,低头给他套上,低沉说:“宝贝,把你自己当成我来对待。” 叶满:“……” 如果是韩竞,自己会不舍得给他戴这个手串吗?当然不会,他会给韩竞最好的。 他望着那串珠子,忽然想起韩竞说的话。他说,你只需要像爱我一样爱自己。 他没再拒绝,乖乖说:“我知道了。” 韩竞理了理他的头发,说:“走吧,去机场。” 叶满开始变得低落,他到现在才有要和韩竞分开的实感。 去机场一路上他抱着韩奇奇,没有说话。 韩竞也没有。 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在路上都是这么安静,一个是开车需要专注,一个是俩人都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 速度非常快,九点左右就到了机场,车停在停车场,叶满放下韩奇奇,低头说:“我先走了。” 韩竞:“等我一会儿。” 叶满从后座拿出行李,没精打采地问:“有什么事吗?” 韩竞冲他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下车往周围看,手上握着手机。 不多时,叶满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不远处跑过来:“竞哥,我等你很久了。” 邱毅瞧见车上的韩奇奇,问:“就是这只小狗吧?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平安带回西宁。” 叶满:“……” 韩竞把钥匙扔给他,说:“辛苦你了。” 邱毅跟初次见面的叶满点点头,咧嘴一笑,说:“应该的。” 叶满望着韩竞:“你……” 韩竞:“我陪你去深圳。” 叶满:“可……” 韩竞垂眸看他:“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叶满一怔,接着心里的失落立刻被酸涩替代,他清楚感觉到了韩竞对他的不舍,就像自己对他的一样。 叶满没再说什么,走到后座,蹲下来,摸摸韩奇奇的毛,温柔地说:“奇奇,我就离开七天,你先去爸爸家里。” 韩奇奇什么也不懂,但它很安静,大概因为叶满之前离开从来都会如约回来,它有足够的安全感。 叶满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眼韩奇奇,跟着韩竞一起往航站楼走。 韩奇奇扒着窗看他们,邱毅也瞧着他们,看走出十来步,两个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牵着手上飞机的,别人怎么看他们叶满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想在分别前多和韩竞贴贴。 飞机没有太多人,商务舱人更少。 叶满对这样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但关上门以后,就剩下他和韩竞两个。 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拉低韩竞的消费水平。 “睡一会儿,”韩竞说:“昨晚上你都没怎么睡。” 椅子太舒服,可叶满没有睡的想法,他靠在椅子上静静望着韩竞,说:“我一点也不困。” 飞机开始滑行,他握住了韩竞的手。 轻微失重感里,他闭上眼睛,空乘小姐体贴地送来小毯子。 韩竞把毯子盖在叶满身上,低声示意不用再来打扰。 他侧头看着叶满,青年已经睡着了。 飞行的两个小时,韩竞就这么一直静静看他,偶尔颠簸时,他用手轻轻撑住叶满的头。 但叶满不知道。 飞机即将降落,气流颠簸把叶满弄醒了,他觉得疲惫缓解了很多,揉揉眼睛坐起来,含糊说:“做了个梦。” 韩竞:“梦见了什么?” 叶满:“梦见了藏羚羊,梦见我是一只小藏羚羊,在吃草。” 韩竞挑眉。 叶满:“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藏羚羊。” 韩竞伸手替他整理微乱的头发:“夏天再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飞机下降,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叶满有种失控的紧张,他下意识抓住韩竞的手。 “冬天不能去吗?”他问。 韩竞:“可以,就是有点难熬。” 叶满想起来,韩竞曾在哪里度过了很多年。 飞机弦窗外,天空灰沉沉的,飞机里灯光明亮,叶满那双圆眼睛认真看着韩竞。 那个长相异域的青海男人,曾经是一个沉默寡言又手段凶悍的人,他曾经在无人区里长大,无数次穿梭在那片大地上。 他有时候会有一种割裂感,会觉得社会飞速发展背景下的人与那些地方扯不上关系。 但毫无疑问,韩竞就是生于旷野中,即使身处现代社会也仍然无法完全抹去他身上的自由和野性。 叶满弯弯眼睛:“那就夏天去。” 抵达深圳,叶满以为自己可以直接过关了,可韩竞牵着他先去兑换了美元还有一大把港币,办理了流量卡,又买了些叶满想不到的东西,比如转换插头之类。 把一切都装进包里,韩竞送他到了口岸。 “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定位不要关,遇到不懂的事随时跟我确定,”他凝视叶满的眼睛,说:“可以反复问我,记得了吗?” 叶满这一刻的感觉很复杂,他觉得自己被像孩子一样包容了,他心脏发麻,所有的“我一个人可以、我年纪已经很大、放心”都被咽了回去,他说:“记住了。” 韩竞:“还有……” 叶满垫脚,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忽然吻了他,柔软的唇上还有他刚刚喝过的抹茶香味。 韩竞瞳孔微震,伸手拉他,却捞了个空。叶满已经离开,他背着包,手上握着证件跑向闸机口,笑容阳光地对他挥挥。 “韩竞,七天后见!” 他清朗活泼的声音渗进韩竞的心缝儿里,让他掌心一麻。 人来人往,有些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 韩竞健壮挺拔的身影站在明亮大厅中央,一身黑衣,身躯极具野性和力量感,他微微抬首,眯起深邃的眸子,唇角带着笑,散漫而松弛。 他像无人区里无拘无束的风,又能随时融入繁华的大都市,他那么耀眼,深深烙印在叶满的虹膜上。 直至他进入通道,韩竞消失在视线里,灯火通明的出入境大厅,人们都目标明确地向前走,叶满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和恐惧感。 他没回头,继续向前走着,他对人群中那个穿着脏兮兮衣裳,胆小瑟缩的孩子说:“别怕,我跟你一起。” 那个孩子迟疑着,慢慢走向叶满。 叶满垂着的手被轻轻牵住。 那一刻,孤独感和恐惧感慢慢减退了。 人这一生,最多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叶满二十七岁,即将二十八,他能照顾孩童时不安的自己了。 一路跟着标识走,他很快晕头转向,疲惫的身体强撑着他一路往前、验证、刷卡、验证…… 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香港的土地上,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刷了韩竞给他办的那张卡,他坐上了地铁。 那时的他大脑麻木,浑身酸痛,抱着包低头看手机,韩竞在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些注意事项。 香港物价贵,他点进信用卡,想要再借出来一些钱,却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的支付宝余额。 今天早上进账了三十万。 他愣住,快速查看,果然是韩竞打过来的。 他皱眉在对话框里输入:“为什么给我打钱?” 韩竞回他:“宝贝,穷家富路,回来再算。” 宝贝…… 他把脸埋进背包里,轻轻弯起唇,脑子里又开始循环“宝贝宝贝宝贝……” 为什么韩竞叫自己“宝贝”就像皮卡丘给他通了电,让人好快乐。 他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他终于体会到钱的重要性,那是可以让他身处在一个陌生地方可以安心的基础保障。 他忽然生出了赚钱的动力。 从地铁出来,他终于看到了香港的模样。 叶满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的港剧里,繁荣的街道、旋律优美的粤语、洋气的穿搭,还有黑夜街道上出没的清朝僵尸…… 站在街头,叶满有一种眩晕感,双层巴士从他面前经过,顺着干净的街道,一路延展出风格独特的都市风景。 他在街边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挪步向前走。 根据导航,去酒店要乘坐巴士 。他走到乘车地点,安静等车,然后半个小时过去了,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没有车停下。叶满又累又茫然,终于看见车停下,连忙跑了上去,动作太急促,导致好几个人奇怪地看他。 他提起精神仔细观察别人下车时做的动作,有惊无险在酒店附近按铃下车。 跟着导航走进酒店所在大厦,他越走越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周围好多不同人种,连卖的食物也是些咖喱。 他有点害怕往里面走了,因为那些人的眼睛从他走进来开始就落在他身上,让他很不舒服。 他往里面走了一会儿,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店主检查了他的证件,没多废话,带着他去看房间。 房门打开,一张床牢牢契在里面,两边都是墙,除了床外没有其他空间,也没窗,像一口棺材。 关了门,叶满一个人坐在逼仄的房间里,他低头看着那床单,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发黄。 叶满开始觉得特别憋闷,心烦意乱。 他焦虑地看着老旧房门,总是疑心那里随时会有人进来,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身上已经裹满了细菌。 他很低落,坐在房间里休息了半个小时,提起没有打开过的包,开门出去,迎面遇见了两个印度人正在说话。 酒店是他自己订的,订的是相对便宜的地方,可看起来这里是外国人聚集地。 他站在街上,茫然地四处看,觉得头晕目眩,无助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握着手机,低头发消息:“哥。” 置顶的对话框里几乎秒回消息:“在,宝贝。” 叶满抿唇:“我订的那个酒店有好多外国人。” 韩竞:“附近有甜品店吗?” 叶满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还是左右看看,说:“有。” 韩竞:“现在走过去,买一份甜品。” 叶满很乖,韩竞让他做他就做,去几步外的甜品店买了个抹茶泡芙,给韩竞发了照片。 韩竞:“吃掉。” 叶满有些沮丧,站在街边,乖乖啃那个甜品,甜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 快要吃完时,对话框里出现一条链接。 韩竞:“去这家酒店。” 叶满一怔,鼻腔涌上浓烈酸涩,下一秒,他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是酒店下发的入住信息,他点进去看,韩竞一共给他订了七天。 他点进那个酒店链接,发现那里住一晚要八千。 他抗拒地给韩竞发消息:“太贵了。” 韩竞:“宝贝,穷家富路。” 叶满沉默很久,没再继续抗拒韩竞的好意,别人对他好他就好好接着,因为那是人家愿意,这是韩竞教他的。 只要他以后等价还给韩竞。 接受后,他心理负担变轻,身体又恢复了一点力气,站在街边把泡芙吃光,搭上了大巴。 半个小时后,他找到了酒店所在的商场。 那时他的体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是一路奔波,一直到了下午三点。 商场富丽堂皇,装修艺术高端,这让叶满有些局促。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奢华社会的灰扑扑底层小乌鸦。 好在酒店服务人员打量过他以后,态度变得非常好,一定程度上消减了叶满的紧张。 他拿着房卡推门进去,干净明亮的房间里安安静静,走进房间里,大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就在眼前。 叶满浑身力气已经快被抽干,没心情欣赏,拉好窗帘锁好门,进浴室里匆匆洗了个澡,把自己的卷毛儿吹得凌乱,然后打开包拿床单。 然而包一打开,先出现的不是韩竞给他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一个褐色玩偶,两根卷卷的胡子,头顶是一根卷卷呆毛,它非常神气,甚至有胖乎乎的脸和圆滚滚的肚皮。 叶满惊喜地把它拿出来,凑到眼前看,说:“小猪熊?你什么时候跑进包里的?” 小猪熊鼓着包子脸,没跟他说话。 叶满快乐地抱住它,继续翻包,包里没找到其他东西了,韩竞只给他礼物,没给他留言。 他换好床单,躺到床上,反复看那只小猪熊,越看越觉得做得非常精致,网络上没有小猪熊公仔,他买了很多长得有点像的,都摆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头,但是它们都不是小猪熊。 抱住它,叶满总算在陌生的香港感觉到了一点安全感。 他给韩竞发了消息,但韩竞没有回复。 叶满兴致勃勃,把窗帘拉开,给小猪熊拍照。 桌上摆着香槟和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入住。 他小心倒出来一点,两个杯子放在一起,对面是小猪熊。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竞哥,有一只小猪熊爬进了我的包里! 第156章 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几乎没什么力气了,点了外卖,抱着小猪熊爬上床。 今早还在福建看日出, 下午就在维多利亚湾旁的酒店看日落, 人生真是瞬息万变。 叶满极度疲倦, 睁着干涩的眼睛, 等待着外卖电话, 等待韩竞回他的消息。 他开始有些孤独,不自觉抱紧小猪熊,呆呆望着星级酒店房间里设计感十足的装饰, 其实这些对他来说没有太多吸引力,只是这里很安静,很干净,这对叶满来说就足够了, 能让他慢慢回血。 五点半左右, 开始日落了, 灿烂的夕阳铺满港湾湾美不胜收。叶满打开房门,酒店工作人员把外卖直接送到门口。 他蜷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窗外的风景, 一边吃那块配送费昂贵的披萨。 小猪熊神气地陪在他身边。 几分钟后, 视频电话响起。 他连忙拿起手机,没接通前他就开始笑。 “哥。”叶满笑着看屏幕。 视频对面,韩竞刚到西宁的家里。 “宝贝,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飞机上。”韩竞的声音传出来。 “我猜到了。”叶满把披萨扔下,擦干净手,拿起那只小猪熊凑到屏幕前:“你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韩竞凑近屏幕一点,眼睛看着屏幕里那只公仔, 说:“喜欢吗?我订做的,本来上岛前就准备拿给你的。” “喜欢啊,”叶满露出半张脸,弯着眼睛说:“不能更喜欢了。” 韩竞:“酒店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叶满:“很好,他们还送了香槟和蛋糕。” 韩竞:“晚上用桌子把门堵上,包里有毛线,睡觉之前把毛线一头绑床上,另一头绑自己手上。” 叶满:“……” 他趴在沙发上,拿起披萨,边吃边笑:“我不会跑丢的。” 韩竞:“以防万一。” 夜幕渐渐降临维多利亚港湾,窗外香港的建筑璀璨如海空城,叶满高高兴兴和韩竞说着话,过了会儿韩竞拉群,连上了开酷路泽回西宁的朋友的视频。 韩奇奇听到他们的声音,立刻汪汪叫起来,叶满连忙安抚它。 邱毅还在公路上,电话里的说话声环绕整个车厢。 老板那个小男友温温柔柔又有些咬字不清的声音传出来,很柔软,让人心里舒坦。 邱毅如韩竞交代的那样,没吭声,刻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所以韩竞那个小男友并没有太多拘束,他絮絮叨叨的,没有说太多有意义的话,反复跟小狗说话,一说就是半个钟头。 中间韩竞去洗了个澡,水流声哗哗,也会搭话,韩奇奇摇着尾巴听叶满的声音,偶尔兴奋地叫两声。 这一家三口虽然各走各的,但还挺温馨。 挂断视频电话,叶满的孤独感几乎没有了。 他吃了一整个披萨,洗漱完毕,用毛线把自己拴好,爬上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手机在一边开着,地图上情侣位置共享,另一个点在地图上很久没动了,那里应该就是韩竞的家。 困倦慢慢袭来,他抱着小猪熊,写字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 我因为外婆的一句话决定来到香港。 没有他,没有奇奇,只有我一个人。 大陆人来香港停留时间规定是从进关第二天开始算起七天,我必须在七天之内找到信的主人。 明天,我就去信里的地址看看。 希望我能够找到信里的人,希望她还在世…… —— 青海,西宁。 韩竞开始拆这几个月堆积的快递。 阿姨每天都过来替他收好,堆放在玄关。 他搬开一个快递,忽然落下一个轻薄的卡片。 捡起来一看,那张明信片来自越南。 上面字迹熟悉,是叶满寄来的。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仔细看,上面写着——我在越南河内向你问好,你现在在青海过得好吗? 他轻轻弯唇,手指夹着那张明信片,靠在沙发上看着,长腿舒展。 “你写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以为我们会分开吗?”他说。 装修灰白硬派的客厅一片寂静,只有一个吊灯静静垂着,照亮那一小块地方,没人回应。 “傻瓜。”韩竞轻轻说。 叶满觉得自己昨晚可能梦游了,因为睡前他把书包打开了,东西拿了出来,醒后那个书包拉链被合得严丝合缝,整装待发。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但也没时间纠结。 昨天他睡得还不错,酒店的床特别舒服,早上醒来是七点钟,他洗漱完毕,收拾好背包,把小猪熊也塞进去,然后下楼吃早餐。 酒店带免费早餐,餐厅里人不多,餐点大多是西式,非常精致,叶满夹了几块面包填肚子,找地方坐下,边吃边低头搜索信息。 有人在他附近坐下,手上端着咖啡,盘子里装着有限几块糕点,看起来非常高级优雅。 叶满怕自己吃相丢人,放缓吃饭速度,开始无意识学习他们的动作,可学来学去也不太像个人。 他放弃了学人,只当对面坐着韩竞,而自己是一只小狗,快乐地吃完就离开了酒店。 那封信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发来,八十年代的香港遍地黄金,当时这里的繁荣程度远超内地,叶满曾在老港剧里看过这里,老牌港星都还年轻靓丽,那真是一段黄金岁月。 这封信发出的时候叶满还没出生,香港还未回归。而过去四十年,香港变化很大,他要找的地方在地图上搜索不到了。 叶满背着包,徒步沿着海湾走,根据网上检索到的有限资料到处比对,然而这始终是无用功,因为曾经发出信件的区域已经大变样。 中午想简单买点零食填饱肚子,结果几样小吃就花了一百多,叶满心想,还好来的是自己不是孟腾飞,否则小孩子很难负担得起。 下了大巴,他看见一个公园,这才找到地方坐下休息。 拉开背包拉链,他拿出用透明袋子装得严严实实的小猪熊,抱进怀里,然后翻出笔记本,在他今天走过的简易地图上标注。 他画了一个圆,确定信发出地点在这个范围内,但是这里已经全部现代化,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住着的人一定早就在高楼建起时搬离,搜索建筑建设时间,都晚于信发出时间。 他有些茫然,咬着笔看了会儿,决定下午去邮局看看。 今天温度零上19℃,阳光很好,温温柔柔落在人身上,点进朋友圈,北方在下雪,他稀罕得看了一会儿,才关掉手机。 走了一上午,到处都是人,他终于找到这个僻静的公园,抱着公仔在长椅坐下,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阳光晒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也晒在树后正躺着的人身上,风撩拨过树叶,来撩拨叶满的卷毛儿,又吹往了树后。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揉揉眼睛,低头看看,是以前的同事孙媛发来的。 好久没联系,时间停留在八月份,之前叶满胆战心惊的官司好像上辈子的事。 孙媛兴冲冲地问他:“叶满,你去香港了!!!” 叶满抿唇:“嗯。” 他打算问问之前的事是怎么处理的,发过去后,孙媛回复:“根本一点事也没有,律师都没用上。对了,我听说你爸妈去以前的单位了?” 叶满手指一僵。 孙媛:“星巴克告诉我的,这事他们肯定没经过你的同意吧?” 叶满:“嗯。” 孙媛:“唉。” 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这些天她刚听说这件事,一直想安慰叶满两句,叶满家是农村的,倒不是歧视什么的,就是这个处理事情的方式市侩还帮倒忙,她能理解这是个挺丢脸又无力的事。 孙媛很快转移了话题,问:“你去旅游吗?我看你发的照片了。” 叶满动动手指:“要我带点什么吗?” 孙媛:“我想要包包和化妆品!” 叶满:“那我明天去逛逛看。” 孙媛:“呜呜呜我好爱你。” 孙媛:“我看你从拉萨开始一直在旅行。” 叶满以为她想问自己哪来那么多钱,却看她发过来一句:“心情有好一点吗?” 叶满怔住,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 他从出发到现在整个人变化很大。和孙媛分别那天,他坐在民宿里看着自己,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一个植物,笨拙木讷。 现在的他好像长出了一些枝杈。 叶满认认真真回复:“谢谢你的在意,最近还不错。” 他收起手机,装好小猪熊,背包离开了公园。 …… 韩竞一直在开会,休息时打开手机,一上午了,叶满一条消息都没发来。 他皱皱眉,发了条消息过去,等了很久叶满也没回。 叶满那时候很忙,他紧张而认真地坐大巴。 这里的大巴到站不停,需要按钟才行,所以他每次一上来就会异常认真,生怕错过,也生怕提前按。 下了大巴车,他又不停地在内心里演练要怎么沟通,整个人的大脑非常忙碌。 走错好几条路,终于找到了一个邮局,他在地图上查了全香港的邮局,无法确定信从哪里寄出,只能在信上地址的区域里挨个看。 让叶满感到惊讶的是,香港仍保留着寄信的传统,他走进邮局里,各种窗口前都排着队,功能不限于收发信件,还有收发快递、缴纳水电、罚款等等日常功能。 背着绿色邮包的邮递员从叶满身边经过,叶满目光追随着他,生动多彩的世界里,叶满忽然看到了架子上摆放的明信片。 隔着透明包装,上面是香港繁华的城市夜景,上面印着—— “As cold waters to a thirsty soul, So is good news from a far country.” 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 叶满盯着笑了半天,他一定要买下它。 他捏着明信片来到窗口,说:“您好……” 白皙的手腕上那串深邃绿色的珠子轻轻碰撞,他垂下手,转身离开了邮局。 四十年前,外婆曾试着给香港回过信,但是信件都被退回,即使认认真真填写着信上的地址,仍然被退回,回复“查无此人”。 所以,四十年前,外婆也只是单向收到来自香港的信件,后来她辗转换了许多地方,后续即使有信件也已经收不到了。 他把那封信给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告诉他,这个地址早已经拆掉了,里面的住户肯定已经搬走,四十年前的寄信记录更是查不到。 也就是说,他很难在这里找到那位名叫莫青的老人。 他沮丧地慢慢沿街走,看到街边绿色邮筒,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写好的明信片还没投递。 他停住脚步,将明信片塞进邮筒,再次拦住大巴,去往下一个邮局。 这一路大多时候都在步行,他累得喉咙发腥,腿几乎断了。 他扶着路边广告牌,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这里已经很偏僻,路上没什么行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没有地方可以休息。 他脸色发白,卷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试图用自己不那么坚强的意志继续前进,然而他挪不动腿,脚筋都在痛。 他期盼一辆出租车路过,然而翘首以盼很久都没有人经过。 他木然地呆站在街边,盯着香港的街道,一辆摩托从路的尽头驶来,骑手穿着黑色骑士服,叶满魂儿已经飘到了天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辆摩托开过来,然后停在了他面前。 “你看什么?”头盔里的人在说粤语,语气有些不客气,因为很短,他能听懂一些。 “我没看你。”叶满立刻收回出走的魂魄和惹祸的目光,低头看地。 韩竞说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最开始都是试探,他在凝视你的时候你必须凝视他,就像动物之间一样,你逃避了,它就觉得你是猎物,你回视它,它就要重新估量你。 想到这儿,叶满蜷起手,挺直腰杆望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骑手,重新说:“我没看你。” 骑手没再说话,防风镜后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叶满也不知道。 那句话之后,摩托车重新发动,从他身边快速驶离,掀起一阵嚣张的风。 韩竞打通他的电话时已经是晚上了。 叶满正坐着大巴回酒店,双层大巴,他坐在上层最前面,手上握着相机,拍摄城市夜景。 手机震动把他震醒时,他已经坐过站,离自己的酒店很远,身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他很累,塞上耳机,摸出电话接通,轻轻说:“哥。” 韩竞低沉好听的声音传出来:“在做什么?” 叶满没力气动,也不想下车,瘫坐在座位上,低头说:“我在大巴上,刚刚睡着了。” 韩竞:“坐过了?” 叶满:“嗯。” 大巴开着灯,不太亮,前面是大片玻璃,视野很好,能清晰看见城市繁华夜景。 叶满:“我今天去了四个邮局,没有线索,有的说那个地址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拆迁了,年轻一点的甚至没听过。” 韩竞:“尽力就好,找不到就回来吧。” 叶满:“嗯。” 他轻吁了口气,说:“明天再找找试一试,找不到后天就回。” 韩竞:“奇奇已经到家了,你回来直接飞西宁。” 叶满弯唇:“好。” 他垂下眼,放低声音,小声说:“你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韩竞:“视频吗?” 叶满毫不犹豫地抓起背包,下车,急忙道:“等等我。” 夜里下起了小雨,叶满拨打视频,沿街往前走,在视频接通前,他一直在找角度,让自己看起来帅气一点,但是韩竞接得非常快,这导致他有瞬间窘迫,手忙脚乱。 韩竞望着电话对面的青年,他太无精打采了,脸色苍白疲倦,那一头卷毛儿散碎的头发搭在脸上,看起来很狼狈。 “哥。”叶满弯弯眼睛,打招呼道。 韩竞抱起韩奇奇,说:“小狗在这儿。” 韩奇奇耳朵直立,舌头吐出,螺旋桨启动,叶满正要仔细看,韩竞把狗给扔开,屏幕里就剩下自己的脸。 叶满:“……” 韩奇奇:“……” 韩竞:“吃饭了吗?” 叶满垂眸:“还没有……不太饿。” 是没胃口。 韩竞:“先挂一下,我看看你的位置。” 叶满很喜欢这种感觉,自己离韩竞很远很远,但他好像就在自己身边一样,让他不那么孤单。 他们开了地图情侣定位,这是过关前韩竞设置的,怕他把自己搞丢。 叶满想他的时候也会打开定位看一看,他可以清楚知道这个地球上有一个点可以随时与他链接。 几分钟后,韩竞重新打视频过来:“距离你不到二百米的距离有一家泰餐,我给你订了位置,现在过去。” 叶满握着手机,挪动脚步,向四周看。 这是个很繁华的地方,来往的人很多,年轻靓丽,各种肤色人的都有。 叶满小心退到一边,给往来的人让路,四处打量:“哪里?” 韩竞:“给你发了位置。” 叶满点进微信,位置立刻清晰起来。 “我看到啦,”他有点开心,顺着导航向那边走,说:“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韩竞:“几年前去过两次。” 叶满又有点发愁,说:“来一趟什么也没办成,如果你在一定可以找到方法的。” 韩竞:“宝贝,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韩竞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说,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课题没人会比他解得更好,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 叶满的自我怀疑和自厌渐渐消失,他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轻松了一点。 “我好想你啊,韩竞。”叶满心里悸动,又忍不住说了一遍,并竖起大耳朵,想听韩竞的甜言蜜语。 小侯从客卧出来,因为手机是公放,恰好听见了叶满这句话,心想这人和他哥说话跟八月份在拉萨时一点也不一样,那时候叶满过分小心,身上隔着一层东西似的,相处起来不痛快。 他走过去,凑到镜头里,笑眯眯打招呼:“嫂子。” 韩竞皱眉,低声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叶满的笑脸有些僵,几乎立刻变得压力巨大和拘束,他不自在地对着镜头笑笑,客客气气说:“你好。” 小侯正要说话,叶满“啊”了声,晃晃镜头,有些仓促地说:“我找到餐厅了。” 韩竞:“多吃点,我先挂,到酒店跟我说。” 叶满松了口气,他还记得上回电话里那个人说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小侯交谈,自己提出挂断太刻意,好在韩竞先提了。 他乖乖说:“好。” 小侯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愣了愣,说:“哥,嫂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韩竞:“没有。” 餐厅里人不少,肤色各异,灯光偏柔和温暖,每一张桌上都有一棵小圣诞树,圣诞快要到来了。 进去报名字后叶满就被引导坐到空位置,菜单上结算用美元。 叶满打算将就一下,点些便宜可以饱腹的,但是服务生告诉他预订的时候韩竞已经帮他点了好餐,都是招牌餐品。 餐厅噪音很小,多数都在轻声说话,叶满放松下来,拉开书包,取出笔记本。 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老派的粤语歌,等待上餐的过程中,叶满按开笔,继续在笔记上记录今天的情况。 窗外经过着一个个俊男靓女,圣诞氛围浓厚,一道道精美菜品被放置在桌上,服务生动作很轻,叶满没抬头,往嘴里塞了一口烧烤,边嚼着,低着头继续写着。 青年安静清俊的身影投落在干净的玻璃上,柔软的卷发被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今天穿着苏眉给他做的衣裳,复古国风靛蓝色外套,靛蓝色直筒裤,上面图案仿佛油画质地,内搭是一件八十年代风格的衬衫,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穿起来漂亮贵气极了。 他那么穿着,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一搭眼就能看出他和周围格格不入。 川流不息的街道,偶尔有目光隔着玻璃落在他身上,又转瞬消失在人海。 —— “As cold waters to a thirsty soul, So is good news from a far country.” 《圣经》25章25节——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 福建海岛那个上午,外婆从瞌睡中醒来,模模糊糊说“要是照片上的人能走下来该多好”时,我就决定去香港寻找她的故人。 但是事与愿违,我真的来到香港,那个只在历史书和电视上看到过的飘渺远方,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发信地。 今天去了四家邮局,都没结果。我知道希望渺茫,我答应那个孩子的事要落空了,我不可能从香港传回去好消息了。 关于莫青奶奶,我知道的都是战争年代时她们在炮火纷飞里抢救伤员、互相支撑的血色故事,后来天下太平,天各一方,外婆全家都不在了,根据金兰契约,她去四川大姐家照顾她的亲人,其他三人会定期传信寄钱来。 后来大姐的家人也都过世,外婆为了生活辗转各地,最后回到久不住人的老屋,收信人不在,那些再发来的信应该已经被退回,彻底失联。 金兰谱上有出生年月日,莫青比外婆小两岁,今年应该是八十八,外婆说,她年轻时嫁给了一个香港人,那时的香港还未回归。 我打开莫青奶奶的信,信纸很薄,但内容厚重,我记录下来了一些字句。 第157章 …… 芳兰, 你好。数年未见,真是想念,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身体怎么样?我在香港一切都好, 请你放心。 …… 我时常关注内地的情况, 也和红梅、素芬联系密切, 她们说你为了江四海同志终生不结婚, 我很理解, 只是有时从睡梦中醒来,会担忧你以后一个人是否会孤独。 于是我叫来了我的孩子们,你就如同他们的亲人一样, 以后同样奉养。 我们几个都已经不再年轻,但心里仍是亲如一家的,但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回信呢? …… 我的三个孩子一直在学习我们的历史,等他们长大一些, 我会带他们回内地探望你。 …… 愿香港之繁荣同兴国家之繁荣。 …… 我同先生问你好。 —— 叶满停笔, 在纸上点了两下, 呆了好一会儿,笔记本放在一边,开始吃饭。 这家餐厅很好吃, 叶满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韩竞, 乖巧且礼貌:“谢谢哥。” 韩竞正在书房办公,韩奇奇趴在他脚边,很乖, 叶满不在,它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另一个主人。 男人拿起手机,按住语音,低低说:“叫老公。” 那声音从耳机传到叶满耳朵里, 轻微振动,让他耳朵都有点酥了。 语音结束,《My cookie can》无缝充满耳朵,他忽然觉得他的嘴里,他的喉咙和胃里都很甜。 他就要离开香港,明天再去拆迁旧址稍微远一些的几家邮局看看,然后给孙媛带东西,明晚连夜坐大巴直接回深圳,这样可以省下一夜的房费。 然后从深圳飞回西宁,见韩竞、把谭英的信寄还给发信人,把外婆的金兰谱还给她,这场从八月开始的旅途就真的结束了。 叶满慢慢在对话框输入:“老公。” 韩竞轻挑唇角:“等你回家。” 叶满盯着那个“家”字看了很久,仍然觉得陌生和不适应。 他抬眸,看向正对面的椅子,那里有个小小的孩子正抱着小猪熊玩耍,他在等待着叶满带他去一个安稳的地方,可至今,在宇宙中,叶满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归属的地方。 硬朗黑灰色调装修的书房里,韩竞靠近椅子里,点开叶满的短视频账号。 他今天新发了一条动态,是一首歌,苗族古歌,小姑娘空灵神性的苗语歌声唱来,纯粹神秘得仿佛巫师的咒语,让人生出强烈震撼。 这首歌被大量转载,下午发出,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万。 叶满的审美水准很高,视频切入角度刁钻而且完美主义,发布的作品一条比一条更加精致。 这条除外,这条没有剪辑痕迹,一条到底,从两个人一开始交谈,到寨民唱歌,再到苗族小姑娘动嗓,一气呵成。 即将面临失传的苗族古歌,在这个时候再次焕发生机,肯定会引来一场热潮,韩竞随手把视频号里存的钱全扔了进去,买推广。 这些叶满不知道,他吃过饭,在街上找回去的大巴车站,绕了好久,一个没看见。 时间越晚,街上越热闹,到处都是酒吧还有各种肤色的年轻男女,充满了放纵的荷尔蒙。 叶满身处人群中的时候,会很容易感觉到孤独。毫无征兆的,他的能量在人群里消失迅速,眼前时间慢慢褪色,整个人感觉都很沉重。 夜里十点钟,他在满是异邦人的街边坐下,像其他醉鬼一样,可他没喝半滴酒。 他浑身酸痛,整个人细细发抖,只是走过一条街,他就好像经历了十万八千里。 他低落、焦虑、心烦意乱,感受不到快乐,极致孤独。 他想要打电话给韩竞,可异地时他怕自己掌握不好分寸,怕自己的坏情绪把韩竞对自己的喜欢磨没了。 各种语言的人们在他身边经过,在他身旁的路上跳舞、扭动,释放青春的躁动和热情,这些都让叶满不解。 他好像跟他们隔了一个世界,他理解不了他们的快乐。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他很轻易能感觉到人们的难过,却很难理解人们的快乐。 他像是被冰封的雕塑一样,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独自流落在香港街头,再也走不动了,也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概念。 开始有人从反方向来,带着浓重酒气,也有人扶着喝得不省人事的人离开,不小心碰到叶满,随口道了歉。 叶满迟钝地抬起头,发现夜已经很深很深。 凌晨十二点了。 他终于挪动地方,向前走,他想要打个车到最近的大巴车站。 走出几步,他看到有个人从某个隐蔽出口走出来,跨下台阶,摇摇晃晃,然后一头歪倒在台阶上。 旁边人来人往,没有人留意,或者已经习以为常。 叶满抬步走过去,半蹲下来,小心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那是个年轻人,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软软搭着,回不了话。 叶满害怕他酒精中毒没人发现,把背包放下,费劲地扶着他,拨通急救电话。 他的桌面上就有急救电话和警察电话的快捷方式,是韩竞给他设置的。 他费力描述了这里的位置,然后小心护着那年轻人的头,等待人过来。 几分钟后,巡街的警察过来了,叶满混混沌沌地跟他们说明情况,捡起自己的包,东西却哗啦啦掉了一地,他从餐厅出来忘记拉拉链了。 他差点崩溃,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好心的香港警察帮他捡起来,他诚惶诚恐道谢,救护车就到了。 他把背包拉好,准备离开,可自己辨别不清方向了。抬头张望时,目光倏然一滞。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一点,心跳极速飙升,让他产生一种像梦境的不真实感。 在大脑思考前,他已经迈步,快速穿过人群向前跑。 “喂——”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被他远远甩在幻境之后,喝醉酒的人被救护车拉走,警察也已经离开,刚刚那里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骨节匀称的手上捏着一个笔记本。 漂亮的眼睛追着叶满奔跑的背影,拎着笔记本,闲闲散散向他走过去,却看到他动作戛然而止,停在几个人面前。 叶满呼吸里带着铁锈味儿,紧盯着那个被五六个妩媚女人簇拥在中间,情绪高涨、醉得站不稳的年轻男人,他最多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斯斯文文,戴着个无框眼镜,白色衬衫领口敞开到胸口,坦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和并不太长的脖子。 叶满的目光锁在他的脖子上,因为过于激动的缘故,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 “你认识他吗?”有个姑娘用英文问道。 年轻男人上下打量叶满一圈,开口说的是粤语:“做什么?我对男生不感兴趣。” 叶满:“你脖子上的刺青……” 男人不耐烦听他讲话,几个人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叶满还在看他,街上霓虹灯闪耀,他的视力很好,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年轻男人脖子上缠绕着一条蛇,双头,蛇头一左一右,紧紧咬在喉咙上。 这个纹身太罕见,且形态特殊,说是巧合太牵强。可他才二十几岁,侯俊十几年前就死了,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叶满胆子很小,这个地方对他来说非常陌生、不稳定,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了上去。 “先生。”叶满再次拦到他面前,鼓起勇气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刺青样式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已经很不耐烦,往后退了退,嚷道:“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手上拿着笔记本的男人放缓脚步,看着人群中那个青年几次三番上去纠缠,然后吸引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 叶满被拦住,警察要求他出示证件,他又急又焦虑,眼睛死盯着那个年轻人,见路边停下一辆跑车,他和朋友们告别,消失在了街头。 他心跳得很快,用力记住车牌号。 警察确定他没问题后,他恍恍惚惚走到街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刚刚走过来的男人晚一步,没来得及把笔记本还给她,出租车已经驶离了。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见面,一次是在公园,一次在马路,现在又见,巧合似命中注定。 他随手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用简体字写着——叶子的流浪笔记。 那个笔记本已经被用了大半,他上了车,饶有兴致地看上面的文字。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他在这个深夜里无意间翻开了这个叫“叶子”的人的宇宙。 叶满搭出租车找到大巴车站,然后辗转回到了酒店。 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看见了前半夜韩竞打来的三通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留言。 他现在心情很乱,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韩竞。但他一向对自己没信心,经常搞错事情,确定不了的话,告诉韩竞肯定又会让他空期待一场,他不舍得韩竞有一点难过。 但无论如何…… 叶满回拨了韩竞的电话。 “嘟嘟——” 电话只响两声就被接通,韩竞声音里没有丝毫睡意:“小满。” 叶满泡在浴缸里,低头擦了把脸,说:“哥,我才到酒店。” 洗手间很安静,声音传出,又闷闷传回。 韩竞:“心情不好?” 叶满:“没有。” 他沉默一下,慢吞吞说:“哥,我明天不回去了。” 韩竞:“怎么了?” 叶满:“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想再找找看。” 韩竞:“好。” 叶满松了口气,他蜷缩在水里,低低说:“那我挂了。” 韩竞:“宝贝,不开心就随时给我打电话,可以打很多次,二十四小时没关系,四十八小时也没关系,我会第一时间接到。” 叶满一怔,眼泪忽然被水汽熏落了。 韩竞肯定猜到了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只是让自己放心地打扰他。 “韩竞。”叶满鼻音很重,闷闷说:“你给我唱歌听。” 他用的是要求的口吻,不是请求,这已经证明韩竞的不一样,说明对于他这样习惯了小心翼翼的人来说,韩竞值得信任。 韩竞从沙发上坐起来:“好。” 韩竞给他唱《喀什噶尔的胡杨》,那是韩竞对他表白的歌。 叶满安安静静听着,心力一点点回流,他在吸韩竞的力量,他感觉到那种充盈的力量像光点一样重新充进他的身体。 他把自己和床绑好,躺到床上睡觉,怀里抱着小猪熊,幼稚地对枕边的手机说:“晚安,胡杨树。” 韩竞闷笑了声,说:“晚安,小猪熊。” 第二天天还没黑的时候,叶满就到了昨天的那个地方。 他站在街边,等到人一点点变多,霓虹灯光亮起,世界又变得川流不息。 他把自己全部的触角都探出去,眼睛搜寻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经过的车,守株待兔。 微凉的风吹过街道,不同语言的人在这个国际化都市荟聚,这里的发达与开放是叶满这个很少进入娱乐场所的人从来没见过的。 他背着包站在街边,眼前的世界像是倍速,璀璨如明珠一样的人们流光一样闪过。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笨拙的树,站在这里即将生根。 叶满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离开,出租车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转,也有司机问他要不要走。低下头看时间,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多。 身后不远处,从Speakeasy出来的人一抬眼就看见了路边的青年,心道他果然又来了,抬步走了过去。 快要到的时候,他听到了叶满在讲电话。 他停了停。 “嗯,我在外面。”叶满温温和和地说:“就是想喝一杯酒,难得来香港嘛……我没喝过青海的酒,回去你请我嘛……” 他耐心等着,青年小声说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然后,继续望着来往的人,并没看他有喝酒的意思。 “你好——” 叶满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侧身看过去。在摩登的霓虹灯光下,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有那么一会儿,那人只看着他,没出话。 “您在叫我吗?”叶满往空荡荡的周围看看,又有些奇怪地打量面前的人,那是一个很香港的男人,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身材高挑,肤色略黑,梳着侧背头,气质看起来有些拽和傲。 “没错。”男人港普说得实在不太熟练,他说:“昨天你在这里丢过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叶满有些茫然,拉开背包,果然里面的本子不见了。 他望向那个香港人,局促地说:“我……” “在我那里,要不要进去喝一杯?”男人衬衫开到了胸膛,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随意散漫:“我叫洪敬尧,怎么称呼。” 叶满有些宕机,把他的话放在大脑里调整成普通话才搞明白。 “我叫叶满,能麻烦你拿给我吗?”叶满很局促,他不擅长向别人提要求,所以语气格外谦卑真诚:“我有事,不能离开这里。” 洪敬尧往周围看了一圈,说:“你在等人?” 叶满:“是的。” 洪敬尧:“是那个昨天你追上去的那个?” 叶满皱皱眉。 “他今天不会过来,”洪敬尧露出一口白牙,道:“你等不到。” 叶满警惕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个香港人说了一句话,叶满听不懂,一双圆眼睛紧盯着他的嘴唇,试图破解。 洪敬尧意识到自己语速有些快,用港普重复一遍:“他经常来我朋友的Pub,昨天他来过,今天不会来。” 叶满站在这里将近六个小时,扎进地里的树根在他一句话之后迅速枯萎,眼睛也黯了。 他挪挪步,礼貌得有些冷淡:“谢谢你。” 洪敬尧:“你要走了?” 叶满这才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他抬头说:“我的笔记本在哪里?” “我知道一个姓莫的女士,她很多年前从内地来,”洪敬尧挑唇笑笑,欠身靠近叶满,那双看起来深情的眼睛观察着叶满,诱供道:“要不要跟我进去喝一杯,我可以帮你。如果你告诉我你找昨天那个人做什么,我也可以考虑帮你找到他。” 叶满眼瞳轻微震荡,目光紧紧落在这个陌生人身上。 生在北方小乡村的地缚灵叶满同志,在这一刻试图让自己警惕起来,避免在异乡被骗,他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社会经验和没多少的心眼子仔细评估面前的人。 一秒后,宁愿上当受骗。 “我请你喝酒。”他望着香港人那双亮而傲的眼,鼓起勇气说:“我们走吧。” 遥远香港,在街边站了六个多小时的叶满,跟着陌生人去了酒吧。 在那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被淹没在劲爆的音乐和兴奋的尖叫里。 叶满刚进来就被音乐填满大脑,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表面上没露出什么异样。 然而光线很暗,灯光变化里,他能看见拥挤人群里不同种族的脸,兴奋地随着音乐舞动。 他进了人群,行走艰难,被人撞了好几次,然后那个刚认识的香港人伸手把他半揽住,他轻微一怔,抬头看他。 晃动的光线里,那个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 叶满收回目光,心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遇上人贩子。 灯光暧昧的酒吧,两杯度数不高的酒,男人长腿随意交叠,撑着头专注看着叶满,听他讲述自己来香港的目的。 事实上这些他大概在笔记本里看过,但听那个笔记本里的叶子叙述时感觉又不一样,更加鲜活有趣。 “我没有骗你,你看过笔记本了,我还可以给你看金兰谱和那封信,”叶满顾不上隐私被看过,诚恳道:“如果你知道莫青的消息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想见她一面。” 洪敬尧不急不慢拿起酒杯,倾身靠近他的侧脸,桌子并不大,音乐声却大,只有靠近才能听清,这是这种地方暧昧的原因之一:“你昨天找的那个人也是因为她?” 叶满:“不……” 他拿不准要不要告诉这个人,万一他和那个双头蛇是一伙的怎么办?他得有点心眼儿。 他低着头,眼珠转了转,说:“是。” 洪敬尧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因为面前这个人实在是很简单。 他低头一笑,由着叶满,并没戳破,说:“我知道一个叫这个姓氏的长辈,但名字不太一样,我跟她也不太熟。” 叶满:“告诉我她在哪里。” 洪敬尧:“明天的赛马会她应该会在,我可以带你去。”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不敢相信会这么顺利。 叶满:“我的笔记本……” 洪敬尧:“在我家里,明天带给你。” 之后,他开始跟叶满说话,叶满这个人只在韩竞面前灵光一点,因为他在韩竞面前很放松,脑子可以转。跟这个奇怪的香港人说话,他就像一个人机,还得警惕人家骗他,就像一个低智版本人机。 但那个香港人似乎并不介意,始终放松地跟他讲话。 叶满不习惯这里的氛围,只用那一杯酒来缓解自己不善言辞带来的尴尬。 聊了会儿,走过来一个长得妖里妖气的男人,他手搭在洪敬尧肩上,借着变换的灯光笑眯眯弯腰看叶满,用英语说:“他等的人就是你?” 叶满:“什么?” 洪敬尧撑着头看他:“我昨天捡到你的本子,猜你今天还会来。” 叶满对他笑了笑,又说了句“谢谢”。 他这样的一笑,聚光灯恰好洒在他的脸上,洪敬尧眯起眼睛,朋友闷闷笑,搭着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说:“难怪你要等,他好漂亮。” 洪敬尧笑着推开他,无意间瞥见舞池方向,直白或隐晦的目光落在了他带来那个年轻内地人身上。 而对方低着头喝酒,仿佛与外界有壁,不知道有没有注意自己。 午夜,从酒吧出来,叶满甩了甩头,试图把塞满脑子里的硬邦邦音符全都甩出去,他脑袋上的卷毛儿也随着轻轻晃,那个陌生男人在他前面引路,他准备跟上去道谢,身后忽然追出来一个人。 “嘿!”一个金发蓝眼的高大外国男人站在叶满面前。 叶满没说话,有些警惕地看他。 Speakeasybar从隐蔽的门出来后,是一条窄长的阶梯,延伸向地面,木质装修,是上个世纪的英伦风。 关上门后,里面的音乐声就弱了,整个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上边路面,即便是午夜也依旧热闹的交谈声隐约传下来。 叶满站在转弯处,一只脚轻轻踩在上面,不动声色看那个异邦人,没吭声。 他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八九,脸上有点小雀斑,笑容阳光,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因为追出来害羞的原因,他脸有点红,看起来有些犹豫腼腆。 那个男孩儿开了口:“Do you think I could get your number?” 第158章 叶满判断他是个英国人, 英语说得跟他高中时候做的英语听力题似的。 他有些警惕地看他:“Why?” 这句话给那个外国男孩儿搞得有些紧张:“Hum...this is super random,but I thought you should know you are sort of charming.” 叶满:“……” 他有点不知所措了,态度一下软化, 然后害羞起来。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复磨撮口袋里的手机, 思路却直接对接可可西里无人区的狼。 “那个, 我……” 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站在楼梯上面一直安静等着的香港男人忽然开腔,语气有些傲慢的拽, 每一个单词都有重音:“He is mine.” 叶满仰头看他,在狭窄的英式楼梯间里,那个穿着宽松随意的男人微微弯腰向下看着他们,手臂搭在转角扶手上, 看上去随意散漫。 叶满的英语是过于规矩的课本版, 所以对那句话的含义也没多敏感, 他对那个英国人点点头,然后抬步向上走。 香港人转身带路,叶满就安静低头走在他后面, 打开自己的手机, 韩竞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喝酒可以,别理别人的搭讪,哪国的都不行。” 韩竞真可怕, 叶满顿时有些心虚,他想起了从拉萨刚出发那阵儿韩竞给他的恐怖压迫感,果然是吃了这个世界上最大颗智慧果的人类,居然能未卜先知。 叶满低头快速给他回消息:“没有理没有理。” “你住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香港人打断他的思绪。 叶满礼貌微笑:“不用了。” 洪敬尧直接了当:“等我几分钟。” 叶满根本没有拒绝空间,因为他说完就离开了。 几分钟后,一辆摩托停在他面前,眼熟。 黑色头盔,眼熟。 叶满骇了一下,身体紧绷,心道只因为多看了一眼,白天那个骑手就追杀自己到了这儿吗? 在叶满惊骇的目光里,那人抬手,推开防风镜,一双带着轻微恶作剧的漂亮眼睛露出来,洪敬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上车。” 叶满:“……” 叶满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愣愣地说:“我昨天真的没看你。” 怀里多了一个白色头盔,他手忙脚乱接住。 洪敬尧放下防风镜,有些不耐烦地用粤语说:“上车,否则我把笔记本烧了。” 叶满动作缓慢地把头盔套上,那瞬间,他的脑海里想起无数种死法,在摩托车开出去的刹那,他浑身冒出冷汗,死死抓住摩托车身。 凌晨一点多,出了那条热闹的街,香港大部分商铺已经沉睡了。 有雨水从天空飘落,落在头盔防风镜上,手被冰凉的雨淋湿,他抓得指节泛白。 外套在风里飘动,开了十几分钟,摩托车去慢下来,叶满麻木的身体轻微缓了缓,凌晨空荡漫长的隧道内只有这一辆车,像是迷失在未知世界。 “你可以抱我。”行驶的噪音里,叶满听到那个性格不太好的人大声喊。 叶满没动。 他在摩托车上僵硬得像一个假人,倒不是因为他避嫌或者什么其他原因,而是因为他小时候在摩托上出过车祸。 爸爸骑着摩托带他,因为开得太快,掉进车辙,他直接飞出了十来米,要不是那时候开春土地刚翻过,很柔软,他现在已经在下一世了。 这么多年他都没坐过摩托。 洪敬尧发现他不对是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他下车加油,叶满也下来了,刚下来腿就软了,差点摔地上。 洪敬尧迅速上前一步,叶满站不稳,差点给他一头槌。 他察觉有些不对,摘掉叶满的头盔,看到了他惨白的脸和眼尾的泪痕。 他的心被撞了一下,语气一下就软了:“怎么哭了?害怕摩托?” 叶满立刻擦眼睛,缓了半天才勉强站稳,简单解释:“以前出过车祸。” 洪敬尧皱皱眉,说:“你应该告诉我的。” 叶满有点无语了,他惊魂未定,一时没掩饰住怨气森森:“你说不上来就烧我的笔记本。” 洪敬尧噗嗤一下笑了,说:“好了,我道歉,我叫司机来接我们。” 叶满:“我打车就可以。” 洪敬尧垂眸看他细微发抖的指尖:“不会太久,去喝一杯热的吧。” 很冷。 叶满现在很冷,一直在发抖。 往休息区走的路上,他还是感觉手软脚软。 他抬起头,明亮灯光范围内飘落的细雨像星星坠地,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长着一张很港风的脸,额头饱满,浓颜,五官开阔大气,让他想起老牌港星的贵气与精致。 他走这一路见过一些堂皇的人,除了韩竞,只属这个最出色。 他从车上拿了骑士服出来,披在叶满肩上,说:“你来香港多久?” “今天是第三天。”叶满坐在窗边空位,捧着一杯热奶茶,说话态度比之前在酒吧拘谨多了:“我只能在这里留七天,所以很着急找到莫青。” 七天。 洪敬尧点点头,说:“你为了一个陌生人来到香港,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 叶满:“……” 叶满:“对不起,我听不懂你说了什么。” 洪敬尧:“……” 他挑眉问:“听不懂粤语?” 叶满:“嗯,我是北方人。” 洪敬尧:“我没有去过内地,你的家是哪里?” 叶满沉默一下,望了望窗外,纷纷扬扬的雨在一盏灯下起舞,随风上下飘飞。 “我的家乡现在在下雪。”他说。 夜很安静,加油站工作人员正站在岗位上,像一个机器人,没什么存在感。 他出来太久了,从七月离开北方到现在过了一个夏加一个冬,明明以前一直在北方,看了二十几年的雪应该厌烦了才对,可现在他忽然想看一场雪。 洪敬尧问:“你的家乡经常下雪吗?” 叶满点头,他说:“经常。” 洪敬尧:“我可以去玩吗?” 叶满一愣,呆呆地说:“当然……欢迎。” 洪敬尧当然发现了叶满对他的警惕,不过这更加有趣了,磨搓着手上的咖啡杯,想要继续恶作剧逗他,然而他忽然发现叶满安安静静的时候也很好。 一辆车停在了路边,那是一辆奢华的劳斯莱斯,洪敬尧拉开车门,说:“请。” 之前叶满担心遇到诈骗,现在,他觉得这人大概没什么好骗他的。 车开到了酒店。 “明天我来接你,”洪敬尧看了他住的地方,说:“晚安。” “等等。”叶满叫住他。 洪敬尧挑眉。 叶满:“能不能……把昨晚那个人的地址告诉我?” 洪敬尧:“好,我帮你问一下。” 叶满放松下来,展颜一笑:“谢谢你,我本来都要离开香港了,能遇到你真的太幸运了。” 他太过真诚,这点也太容易吸引人接近。 洪敬尧深深凝视他,隐晦地撩拨他:“遇见你是我的荣幸。” 叶满头顶装了屏蔽器,屏蔽器名字叫韩竞。 假如他没遇见韩竞,洪敬尧这样等级的帅哥是会让叶满偷偷看上好几眼的,但他有了韩竞,就看不到别人了。 所以,他一脸客气地对这个人笑了笑,走了。 叶满太累了,靠在电梯上休息跟韩竞说话,现在已经凌晨两点,韩竞还在回复他。 韩竞:“到酒店了?” 电梯数字持续上跳,叶满抬手,把手机贴在唇边,轻轻启唇:“韩竞,别为我熬夜了。” 深夜,电梯里说话,声音像是一层霜,寂寥地落在亮凉的金属地面。 那是一句内疚的关切,同时也是一种异地不安全感导致情感退缩的表现。 韩竞:“毛线那头儿没绑在我手上,我睡不着。” 叶满轻轻弯唇,慢慢握紧手机,脑袋仰靠在楼梯上,把手机贴上了自己的心口。 绑着呢,在这里绑着呢,韩竞。 深夜。 洪敬尧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里夹着的书签页,继续看了下去。 山顶偌大宅邸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投射在男人放松的身体和纸张上。 叶子的名字叫叶满,是个家里会下雪的北方人,他本人给洪敬尧的印象也像雪一样,清澈干净,又有神秘形状的棱角。 他慢慢看着他的文字,品尝着一杯红酒。 —— 我问小绣娘:“甘蓝,你说,山的那边住着神仙吗?” 她说:“那里住着蝴蝶妈妈。” 我听到了歌声,问她:“他在唱什么?” 她说:“我也会唱。” 她唱起了她的民族的歌曲,奇异的语言仿佛带我回到亘古,尽管我完全听不懂。 太阳一点点落下,梯田上的人们扛着工具回家,他们背对日落,镜头里看起来,是一道道淳朴而遥远的黑影。 我用我的灵魂去听着,直至夕阳收光,大地沉寂。 歌声也停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片大地连在了一起,那么亲近,没有隔阂。 …… —— 他慢慢翻阅,借着笔记读取叶满的世界,他开始好奇叶满听到的歌声到底有多好听。 红酒一点点减少,借着月光,他靠在沙发上持续看下去。 中国东西跨越60多度经度,南北跨越近50度纬度,然而月亮照在这边,也会照着那边。 西宁,宁静宽敞的客厅里。 小侯跟他哥碰了碰杯,说:“想什么呢?” 韩竞把手机仍在沙发上,捏捏眉心说:“担心他梦游。” 小侯:“你是担心他看上别人吧?” 韩竞修长的手指一顿,起身拿起手机,往卧室走。 直至门关上,小侯才想起来他还没回自己的话。 叶满今晚没梦游,他抱着小猪熊睡得很沉,梦里他又看见了谭英,他仍然看不清她的脸,两个人在漫长没有边际的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 走过草原、雪山,走进荒无人烟的大漠。 世界都是昏黄的。 叶满望着她高挑的背影,问:“你要去哪里?” 谭英不回头,也不停下,说:“去香港。” 叶满问:“去香港做什么?” 谭英:“找人。” 叶满说:“你找莫青吗?我替你去吧。” 谭英说:“好。” 叶满还跟着她,走了一会儿,谭英说:“你怎么还不走?” 叶满:“我想问你,你现在在哪里?” 谭英:“我不在这个世界了。”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叶满猛地从梦中坠落,急喘着睁开眼。 他眼睛里充满茫然,盯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几秒钟后,他的眼珠转了转,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了。 香港,维多利亚湾旁的星级酒店。 阳光晒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好在是一场梦。 上午七点钟,客房服务敲响门。 叶满踩着柔软干净的白色地毯走到门口,搬开那个单人沙发。 酒店的服务人员笑容得体地说:“我来送您的早餐。” 他不想去餐厅吃饭,好在可以在房间里解决。 他喝着牛奶,走到床边拿起手机,随手点进短视频界面。 几秒后,他动作停了停,他最新的视频点赞收藏量超过了两百万。 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涨了这么多,粉丝数量也一直在增加。 叶满怀疑自己被系统自动买粉了。 赛马会是晚上,白天他没什么事做,自然也不想出酒店,吃过饭又爬上床,抱着小猪熊睡觉。 维多利亚港的游轮在水上航行,繁华划开水面,荡漾着耀眼波光。 叶满又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手机上时间只过了十分钟,而他再没睡意。 他没事做的时候还是会慌,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准备磨蹭一会儿起来看西班牙语电影,顺便学学语言。 形形色色的声音、配乐传进耳朵,让他有些无聊焦虑,刷了会儿就想关上,这时候跳出来一个动漫。 蜡笔小新。 叶满停下,接着看了会儿,那是一集小新一家来香港的剧情。 叶满眼睛微微睁大,看完后,他起床穿衣服收拾好东西,背着相机出了门。 街角报刊亭旁站着正阅读报纸的洋人,晨跑的人们穿越身旁,叮叮车穿街而过,晨起阳光在维港水面洒下淡淡金色。 叶满脚步轻快,行走在街头,竟然没有觉得太过陌生,老牌港剧的画面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即使从未来过,却有种风景依旧的感觉。 这样一个人逛了一整天,下午五点左右,他接到了香港人的电话。 “哈喽,”男人有些拽和傲的声音传出来:“赛马七点开始,我们先一起吃饭。” 普通话有些别扭,但是洪敬尧蛮努力在说。 叶满把相机挂到脖子上,说:“好,我请你,在哪里?” 洪敬尧:“我发给你地址。” 叶满深吸一口气缓解激动,拦下大巴,跳上去,手上紧紧攥着背包带,里面装着那封信和那张红色金兰谱。 他就要见到莫青了吧?洪先生说的人应该是莫青吧。 他该怎么跟她说话呢?这么多年过去,大半生未见,她对外婆的感情还在吗? 如果她早就忘记外婆了,那叶满该怎么和孟腾飞那孩子说? 他这样一路想着,大巴转出租车,来到了香港人约定的餐厅。 那是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是他从来没有进过的地方。 服务生带他进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少有从前那种过度紧张局促和自卑的感觉,这种变化真是奇异。 洪敬尧已经在餐厅等候了,叶满拉开椅子坐下,有些拘谨地打招呼:“洪先生,你好。” “叫我敬尧就好,”洪敬尧抬抬下巴,说:“点餐吧。” 叶满:“……好。” 叶满没怎么进过西餐厅,满菜单的法语他也看不懂,只能说:“和你一样。” 洪敬尧观察他的表情,没拒绝或者推让,直接点好餐。 “今天去玩了吗?” 红酒注入透明高脚杯里,像一条流畅的丝绸卷入华丽典雅的夜色。 叶满好奇地盯着看,然后礼貌地望向这个香港人,说:“去了几个地方。” 悠扬的钢琴曲环绕着,餐厅用餐的人交谈声音不大,叶满说话也很轻,很柔和无害,脸上挂着轻微的笑意,以此释放善意,希望得到洪敬尧的帮助。 “去了哪里?”洪敬尧慢悠悠问。 叶满:“你看过蜡笔小新吗?” 洪敬尧点头。 叶满:“新之助来香港那一集,拍了照片。” 洪敬尧微微倾身,手臂搭在桌上,他今天穿了一套西装,说优雅是真的优雅,但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点不羁和散漫。 他望着叶满的眼神很专注,像是锁定猎物的野兽,游刃有余的观察,投其所好地对待。 “可以看一下吗?”他问。 叶满:“……” 他开始犹豫起来,因为他拍了不少照片,是模仿小新一家拍摄的,里面有几张有他自己,那是拍给韩竞看的,那是私密的。 而面前这个人是他找到莫青和双头蛇的关键,他要认真对待他。 “好。”叶满拉开自己的背包,拿出相机,递给了他。 桌上安静下来,叶满慢慢抿那一点也不甜的高级酒,垂着眸子耐心等待。 他不太在意洪敬尧的眼里自己是美是丑,所以坐得很坦荡。要是以前他会在意的,但是韩竞教过他,不要从别人眼里审视自己。 “拍得很可爱。”洪敬尧问:“你只有一个人去玩吗?” 叶满微笑:“我一个人来香港。” 洪敬尧:“你可以约我一起。” 叶满没接话,他试图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上引:“我可能玩的机会很少,这已经是我来香港的第三天,我想找的人还没找到。” 洪敬尧:“今晚赛马会莫女士应该会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我只清楚她是很多年前从内地来HK,但不确定她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叶满也慢慢从激动中冷静下来,或许洪敬尧口中的那个人不是莫青。 他做事从来都是提前做好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诚恳地说:“我没有别的线索了,我去了很多邮局,可以和我说一下你认识的那个莫女士吗?” 洪敬尧拿出手机,修长的指头在上面点了几下,放到叶满面前。 叶满一怔,那是一个人物资料,上面的照片是一个银发老人,表情严肃,气质华贵。简介部分写了她现在的家族、早年经历、成就与荣誉。 叶满慢慢下滑,心脏跳得极度剧烈,那张早年参加活动的家庭合影中,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四十岁,烫着细波浪,但仍能看出她五官的美丽。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相册,里面五姐妹的黑白照片里面,最为明眸皓齿、最为丽质天成的那一位。 那个才十来岁的姑娘,眉宇间与照片里的女人十分相似。 叶满鼻子里涌上一阵酸,眼睛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从上个世纪的信息,一直到最近几年,那是这位老人传奇的一生。 “你有可以跟她相认的东西吗?”洪敬尧从他的反应中确定了他找的人就是这一位,可他要找的人地位太高,连他都说不上话。 如果单凭叶满一个人,就算知道是她,也很难见到她。 叶满把那个资料滑到最上面,看着上面的名字——莫慧珠。 这是金兰谱上已故的大姐的名字。他大概猜到了什么,大姐没从战场下来,外婆替大姐照顾家人,莫青保留姓氏,改成大姐的名字,连同她一起活到现在。他不必怀疑这个老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了,也不必怀疑洪敬尧,毕竟就算做假,他也不会提前冒充那个只在金兰谱上见过的已故大姐的名字。 那一刻他震得头皮发麻,慢慢把手机推回去,说:“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拉开自己的背包,把今天特意带在身上的金兰谱拿了出来。 优雅的西餐厅,美味的牛排红酒,白色郁金香。 红色老旧的纸张,黑色钢笔字,带着硝烟味儿的岁月。 叶满向这个帮了他大忙的香港人讲述历史上金兰谱的含义,很认真。 洪敬尧慢慢品尝红酒,听叶满说话,不过注意力不在话里,而是叶满身上。 他撑着下巴望着对面的青年,他柔和恬静,真诚浪漫,在这个美妙的夜幕降临的时刻里,他像海港落日一样美好。 韩竞这几个月把叶满养得很好,倒不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而是精神上的潜移默化。 或许,如果他认识最初的叶满,会在初始时被他吸引,不多时就被他的小家子气和混乱的举动惊到,进而厌烦,这谁也不知道。 现在的叶满比较稳定,他对洪敬尧说着那些事,同时探出的触角摸索着对方的眼角眉梢唇畔与动作,他并没有察觉桌子对面那人的恶意,于是更放松了一些。 第159章 洪敬尧今天没骑摩托, 而是换了辆商务车,司机随行。上车他拿了个袋子递给叶满,叶满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套西装。 洪敬尧:“换上它。” 叶满:“为什么要换衣服?” 洪敬尧:“进赛马场的规则。” 叶满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了, 穿上西装。 到了赛马场, 洪敬尧陪他进洗手间换裤子, 绅士地站在门口, 从门缝接过他换下的衣服。 “你的衣服很漂亮。”洪敬尧说。 叶满正在整理衣裳,声音围在厕所隔间里,有些含糊和闷:“长辈送的。” 叶满是真心把苏眉和戚颂当长辈尊敬的, 苏眉送人时自然也不会说那套手工裁剪的衣裳质地是香云纱,里面衬衫用的是蜀锦。 叶满打开门出来,洪敬尧眼前又是一亮。 这套西装是他今天去选的,英式西装, 肩宽、挺括、面条, 刚好能勾勒出这人窄细的腰, 线条感突出,非常迷人。 叶满站在镜子前,望着陌生的自己发了会儿呆。在洪敬尧想他一定对自己挑衣服的眼光非常满意时, 叶满在想原来不是所有西装穿起来都像卖保险的。 洪敬尧走过来, 从后面搭住他的肩,同他一起看镜子,低低说:“你有恋人。” 叶满不自在地避开:“是。” 洪敬尧试探问:“你们关系很好?” 叶满:“嗯。” 想起韩竞, 他眼底不自觉露出一点笑,补充:“很好。” 洪敬尧眸色微暗,手指似是不经意蹭过他的脸,说:“去看看我们的马, 帮我远两匹下注。” 叶满一僵,他到目前为止只适应韩竞的亲近,立刻觉得自己的脸毛齁齁的,用袖子蹭自己的脸,低头跟上去。 叶满满脑子都是莫青,甚至激动得心跳都不太正常,他期待着和她的见面,并在心里一遍一遍打着腹稿,希望在见到她时不出差错。 跟着洪敬尧走了会儿,进入一个大厅,里面站了不少西装革履的人正在交谈。 叶满立刻在人群中搜寻,里面男女都有,精致华贵,光鲜亮丽,奢华的吊灯将眼睛照亮,在那一刻,叶满感觉到了无比鲜明的贫富差距,那种不真实感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搬着小板凳看TVB的时候。 倒不是纸醉金迷给了他这种错觉,而是因为他的的确确见到了几个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明星。 他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寻找那位老人。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洪敬尧把他领到一个空包厢,那里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楼下的跑马场,一层一层阶梯向下,人潮鼎沸,热闹非凡,赛马即将开始,跑道上人正牵着马在走。 他心里有些焦灼,反复摩擦手上的手机,洪敬尧并不着急,坐在椅子上喝酒,举手投足足见贵公子风范。 一直这样等着,直至赛马开始也没消息。 叶满沉不住气,转身向外走,想去门口看看。 洪敬尧也皱了皱眉,看看腕表,他现在还没接到电话。 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对叶满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他在讲粤语,说了几句话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叶满抿唇走到门口,向外看,一个年轻人拿着电话走过来,和洪敬尧碰面。 两个人在说话,叶满努力听,听不懂太多,只捕捉到了“没有来”。 洪敬尧转头看叶满,看到他眼睛都暗了。 “对不起,”洪敬尧走过来,低声叶满说:“他说Ms. Mo今早临时去了英国,不会过来了。” 叶满眼睛还望着几步外那个戴眼镜的斯文年轻男人,低声说:“敬尧,他是谁?” 他真是乖,让他叫自己的名字就记住了这样叫。 洪敬尧垂眸看他,喉结轻微滚动一下,说他是曾家澄,莫慧珠先生的弟弟的孙子。 叶满听不懂他说啥,但能确定那人和莫慧珠认识:“她什么时候回来” 洪敬尧:“要两个星期。” 叶满有点焦虑,皱起眉毛,仰头看他:“可我只能留七天。” “不……我还可以再来,”他迅速处理自己的情绪,避免给别人带去影响,语速有些快:“没关系,我两周后还可以再来,但可不可以……” 洪敬尧没听他说完就道:“可以。” 叶满:“……” 他说:“能不能让他帮忙带个消息,告诉莫青孟芳兰在找她?” 洪敬尧:“好。” 他走回曾家澄面前,跟他说了这件事,并强调了这件事很重要,对方吊儿郎当地凑近他,有些邪气的眼睛看了看叶满,说:“佢系你嘅新情人?” 洪敬尧笑着推他一把,特意看向叶满,遗憾地发现语言不通,叶满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人走后,叶满殷勤地给他倒酒,并举杯,认认真真说:“真的谢谢你。” 洪敬尧把手机放下,举杯:“举手之劳,我把那封信和那张纸的照片一起发给他。” 叶满对他弯弯眼睛。 这个人好善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决定要跟韩竞商量一下。 窗外赛马已经开始了,现场气氛浓烈,包厢内的电子屏幕事实直播,不过两个人都没看。 洪敬尧优雅地晃了晃红酒杯,漫不经心抵在唇边抿了一口,说:“你的签注还有几天时间?” 叶满:“还有四天。” 叶满只有四天,但他要做的事很多。 洪敬尧有些拽:“如果没有别的事要做,我陪你玩。” 叶满手指紧紧捏着杯子,有些泛白,半晌,他试探着问:“那晚的那个人?” 洪敬尧眼底闪过了然,果然那个人和Ms. Mo毫无关系。 洪敬尧:“他叫张瀚扬。” 他的港普语调奇异,但很好听。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赛马场,刚刚压的注出了结果,叶满买了两匹马,分别排倒数第一和第二,损失四十港币。 洪敬尧的马要在八点比赛,两个人走出露台,看楼下的跑马场。 “他很容易见,不会像见Ms. Mo那样麻烦。”纸醉金迷的跑马场,上流社会站得高位上,青年低头看着赛场,定型时尚的侧背头刻意漏了几缕下来,贵气随性。他随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轻蔑:“他的家族负债严重,现在只是强撑光鲜。” 叶满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自己从未透漏过关于纹身的事情,也没表达过自己对那人的态度,但洪敬尧好像看透了他们之间关联并不和谐。 这个人散漫且精准。 “不不不、不是,”叶满立刻解释:“他什么背景都不重要,我是想问他关于刺青的事。” 洪敬尧:“刺青?” 叶满望望他的侧脸,判断他和那个刺青的年轻人关系并不亲密,或者并无交集。 叶满:“我想知道他的刺青图样出自哪里,那个很不常见。” 洪敬尧转头看他,目光审视:“你从前喺边度见过?” 叶满:“……啊?” 洪敬尧:“你以前在大陆见过那个刺青?” 叶满:“从我男朋友那里……” “那是我的马,”洪敬尧立刻转移话题,说:“你猜它们会赢吗?” 叶满心里很乱,他这个笨蛋人类看不出这些身上缀满了心眼子的人的想法,他讪讪地低头看那绿色的赛马场,垂眸说:“我今天运气很差,说到的都会输。” 洪敬尧:“唔紧要。” 叶满捡好听的说:“两匹都会赢。” 几分钟后,这场赛马开始,现场气氛立刻热烈起来,叶满的眼睛盯着洪敬尧所说的马。 半个小时后,赛马结束了。 洪敬尧沉默着喝了一口酒,脸色有些难看,他以前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在叶满面前太丢面子了。 叶满更是没敢吭声。 那两匹马跑了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 “下去看看吗?”洪敬尧整理一下表情,邀请道。 叶满有些尴尬:“好……” 他们下去时,马已经被送到后面了,这里很清净。 叶满就近看到了其中一匹黑马,它长得很俊,洪敬尧和工作人员说话时,他探头往里面看,惊讶地发现那匹马眼睛周围都是水痕,它哭了。 这是倒数第一那匹。 一人一马对视,叶满内疚极了,如果自己没说那句话没准它能赢,迷信的叶满认为是自己的霉运影响了它。 而那匹马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看到叶满时就一直盯着他看了,洪敬尧把缰绳放到叶满手上,说:“合影吗?” 叶满僵住,他不习惯被拍照,又怕马一脚把他踢飞,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觉得自己被冰封了。 好在过程很快,洪敬尧用手机拍完照,走过来,给叶满看。 “它在看你。”洪敬尧惊奇道。 叶满凑过去看,在那高清手机里看到紧张的自己,还有一匹斜着眼睛偷看自己的马。 他转头,那匹马还在看自己。 洪敬尧:“它喜欢你。” 叶满抬手,试探着摸它,马忽然低头,用马嘴蹭向他的掌心。 叶满心一软,忍不住笑起来,虚虚搭着的手放实,仰头说:“你很棒。” 马的大脑袋拱拱,靠在了他肩上,叶满把脸贴在它的头,不停摸它,为自己得到的这份善意感到惊喜。 洪敬尧站在一边,带笑的眼睛追随他,十分专注。 叶满:“它哭了。” 洪敬尧:“因为它是最后一名。” 叶满扭头看他:“马知道自己在竞技吗?” 洪敬尧:“当然,这是它的天性。” 叶满转回头,对那匹黑马摸了摸,望着它湿漉漉温驯的眼睛。 “你肯定可以跑第一名的。”叶满在心里说:“就像我也肯定可以带回去好消息。” 看过马,两人回到会场,赛马还在继续。 最下面气氛最热烈的地方,人声鼎沸,他和洪敬尧站在距离场地很近的地方,耳朵里持续灌进激动亢奋的呐喊,叶满完全无法融入,只觉得好多人好多人好多人,密集、凌乱、无序、焦虑,他的精力持续外泄。 “敬尧。”叶满叫道。 他们在人群鼎沸里,刺激的肾上腺素和荷尔蒙充斥赛场,持续鼓动着人的心跳。 洪敬尧又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低头凑近他,眼底笑容狡黠:“你要不要和你的男朋友分手,跟我在一起啊?” 他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加上人声嘈杂,叶满什么也听不清,他的世界嗡嗡作响,只想快点逃离这个环境,自顾自说自己的:“我要先回去了。” 叶满脸色苍白,努力找准男人的眼睛,说:“我明天再联系你。” 洪敬尧:“……” 他看着叶满脚步仓促地穿过人群向外面走,眉头皱了皱,抬步跟上去。 一直到出了赛马场,叶满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让自己的心烦意乱减轻,他异常沮丧和孤独,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或许永远无法融入喧闹人群中。 持续的心烦意乱让他有些想吐,他捂着嘴干呕几下,实在太难受,他想起了给韩竞打电话。 刚刚拿出手机,有人从后面扶住他。 洪敬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青年眉心微皱,说:“你不舒服?” 叶满笑容苍白,好像一个气球漏完了气:“我只是有点累。”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忧郁,一片灰暗没有生机,但洪敬尧看得很清楚。 “我送你回去。” 车行驶在香港街头,前面的司机很安静,像一个没存在感的机器人。叶满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力气说,洪敬尧也没吭声。 城市夜色快速掠过,慢慢下起了雨,叶满的指尖触碰到了潮气,有些冷地蜷起手。 洪敬尧扯掉自己的西装,盖在叶满身上。 “谢谢你。”叶满有些局促。 洪敬尧:“发生了什么事吗?” 叶满干巴巴说:“我只是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洪敬尧微皱眉头。 叶满觉得他大概难以理解的时候,那人说:“以后我会避免。” 叶满笑了笑,没力气说话,望向窗外时,美丽的维多利亚湾夜景映入他的眼睛里,异乡的风吹着雨同样落在他的眼睛里。 “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海上玩。”洪敬尧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车内。 叶满不想跟他玩,他总是让自己有压力。他有更重要的事,他想要尽快确定那个刺青是否跟可可西里有关,告诉韩竞。 他略带祈求地看他:“我想见一见那个有双头蛇刺青的人,可以吗?” 洪敬尧挑唇:“没问题,我来安排。” 到酒店后,洪敬尧并没有离开,他直接开了一个房间,就在叶满隔壁。 “太晚了,我在这里睡,有事叫我。”洪敬尧把叶满送到门口。 叶满:“我的笔记本……” 洪敬尧低低说:“明天给你,晚安。” “晚安。” 夜里十一点左右,叶满冲完澡,给韩竞回了句:“到酒店了,哥,我好困啊,晚安。” 然后努力爬上了床。 他陷入了仿佛让人无限下陷的大床里,然后坠入了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韩竞发过去消息,叶满没再回。 他对这种情况有些敏感,之前冬城两个人分开后,叶满就是对他这样,不及时回消息,多数回复都是用来结束话题,直至彻底断联。 所以现在即使理智上知道叶满不会再甩他一次,但他仍然不安心,因为他清楚叶满的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的兴致都是可能迅速消失的。 小侯明天就离开,去贵州看铃铛,晚上陪他哥喝酒。 他有些看不过去韩竞这样牵肠挂肚,冷淡地说了句:“看你跟他谈恋爱真累,他回避型吧?” 韩竞脸色一沉:“闭嘴。” 叶满隔壁房间,洪敬尧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还没还给主人的笔记本—— 「造物主出现了bug,她塑造出了一个毫无缺点的人类,我好喜欢他,喜欢到想把自己永远贴在他身上。 我发誓,我要保护他、要宠他、帮助他、尊重他、理解他、满足他、陪伴他……他年纪大我一点,我要攒钱给他养老。」 …… 叶满的男朋友是个老头子吗? 他翻阅整个笔记本的有字部分,其实也只剩下五分之一,这本快被写完了。 随手往后翻翻,他无意看见了后面空白的、没用过的页面间有字的痕迹。 他翻到那一页,手指轻微一顿,垂眸仔细看。 上面,明显和叶满有差异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想,他知道了叶满那个男朋友的名字了。 他合上笔记,走到窗边,维多利亚港湾里轮渡、船只正缓缓通过,这里从来这样繁华。他在香港出生,七岁移民温哥华,后又回到香港做生意。 在这个历程中,他从来没有去过内地。 他不太清楚内地的人和事,认识叶满后,他开始感到好奇。 笔记本里叶满对自己的经历描述和心理剖析让他察觉到一些问题,叶满心理上一定有什么创伤,所以今天在赛马场才会表现得那样异常。 站了一会儿,他挪步,走出房间。 楼道里充满艺术气息的镜子装饰静静矗立,空无一人。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隔了一会儿,门悄无声息开了。 洪敬尧挑唇,望着门口站着的青年,门口充满艺术的昂贵镜子将叶满的身影散碎成无数片。 “你还好吗?”洪敬尧开口问。 叶满一声没吭,转身回房,端端正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夜晚开门,一反常态一句话不说,让他进门,这是默认的暧昧信号。 洪敬尧胸口涌起丝丝喜悦,跟进来,并关好门。 房间里开着灯,绕过门口的柜子和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单人沙发,拖鞋踩着柔软地毯走进了他的空间。 刚刚进来,他的目光就被床上的草绿色床单吸引,整张床都是清新的绿色,被子只微微凌乱,上面放着一只玩偶,还有一根长长的毛线,一端连着床头,一端空着。 “我以为你睡了。”洪敬尧在他床边坐下。 他在试探着更近一步入侵叶满的空间,那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暗示的暧昧信号,有些温柔地用粤语说:“过来。” 叶满还坐在那里,目光盯着虚空一点,一动不动。 洪敬尧非常直接:“我喜欢你,不在乎你有没有男朋友。” 叶满站起来,转身背对他,打开了房间窗帘。 维港对面放起了烟花,大落地窗外的风景仿佛动漫壁纸,浪漫唯美,这个夜有些过分撩人。 叶满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没过去,也没回应。 洪敬尧起身,主动走过去。 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柔软、温热。 叶满这一次没躲。 他慵懒地笑了笑,褪去许多傲气,温柔地说:“你喜欢看烟花吗?以后我陪你。” 这句话说完,叶满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身,并没搭理他,绕过他去拿起床上的公仔,然后走向洗手间,打开水。 搓熊。 洪敬尧愣住,停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下,走进洗手间。 “叶满!”他有种被耍了的恼怒。 而下一秒他发现了不对劲。 叶满正在拿牙膏往公仔身上挤,手上还有一个牙刷。 洪敬尧立刻抢下来那只可怜的小公仔,攥住他的手腕。 也就是这时,他发现叶满表情很茫然,神态呆滞,自然卷毛凌乱,对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气氛凝固,洪敬尧皱眉和他对视半晌,惊讶地发现叶满正在梦游。 他无语片刻,把公仔放在洗手台上,准备抱他回去,叶满自己晃晃悠悠出去了。 他跟出洗手间,见叶满躺在了床上,很快就继续睡过去了。 洪敬尧给他盖好被子,瞥见床上的那根毛线,忽然福至心灵,猜到了它的作用。 他拿起毛线一端,半蹲在床头,一圈一圈系上叶满的手腕。 随后,他关掉灯,在他床边坐了会儿,起身走进洗手间,拿起那只小熊和吹风机。 第二天叶满醒后,发现窗外下了雨。 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早上六点,他不愿意起床,缩在被子里,脸埋进小猪熊柔软的毛里蹭了蹭……怎么有种牙膏味儿? 摸过手机,韩竞昨晚回复他两条消息。 ——“晚安。” ——“今天开心吗?” 两条消息间隔十几分钟,是韩竞先跟他说了晚安,可又想跟他聊天。 世界上不会有人像韩竞一样爱跟自己说话的! 叶满弯唇,按住语音回复:“好开心!早安。” ----------------------- 作者有话说:我看评论,这两章存在很大争议,想跟大家解释一下,或许我认为的小满敏感和大家认为的有些差异。 1.首先,小满没有装傻纵容。小满是非常敏感的人,但不够聪明。从小爸妈对他态度瞬息万变,导致他很难揣测别人的态度。在他眼里每个人都非常复杂,所以在他看来,每个人的行事风格都有他的道理,他不理解但会尊重。一直以来,他都会像水一样去迎合别人、让人高兴,加上他“脑仁”很小,那么多事情在心里堆着,导致他不会去过度关注和研究洪敬尧这个人,只凭最本能的对善意恶意的感知来判断他是否值得相信。 2.笔记——第一次见面洪敬尧说笔记在家里,叶满没拿回来。第二次见面确实文中没有体现要笔记本,但是洪敬尧在家里看笔记,这里暗示他还是放在家里,没表示出来是我处理不当。第三次见面,叶满要笔记本,他当时的精神力量已经耗尽,非常不舒服,根本没心思去追究,别人告诉他明天给,他就相信明天笔记会回来。我说过叶满敏感又迟钝,人类对他来说很复杂,但对他的善意和恶意他非常敏感,洪敬尧确实对他没有恶意。还是那句话,他凭借对方对他的善意恶意来确定是否值得信赖,更何况对方可以帮他找到那些线索,这对他来说才是正事。 3.小满当然知道这个刺青的人身上有多少命案,但是他从来没考虑这个,从小满做的一些事上看,比如拦那个装满动物的车、在地下洞穴想去主动找出口等等行为看,他这个人是有点“莽”的,脑子里认定一个事儿就往前干。其实直至现在,他在解决事情上(非感情)也没怎么依赖上韩竞,他的依赖感很弱,因为他从小就没依赖过人,他没告诉韩竞只是因为没确定,他这样着急和认真去找,就是想要确定了那个人再去告诉韩竞,他是个很不自信的人,认为自己至少做到这个程度,才能算一个确切线索。 4.韩竞是一个强大的人,但这种深度牵扯、牵肠挂肚的感情跟内心强大与否、阅历是否多没啥关系。他的不安全感不全是叶满给他带去的,还有爱情里的依赖性还有对叶满的过度关注造成。两个人之间的不安全感是慢慢磨掉的,不是一时的事。 最后,文章的书名叫《叶子的流浪笔记》,它和日记有很大差别,确切来说,它是一本游记。小满他其实不太能用常理来看,他是个低精力的、自卑的、脑容量很小的、又处事刁钻的笨蛋。 非常抱歉这两章给大家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请谅解。 [玫瑰][玫瑰][玫瑰] 第160章 发完消息, 他又继续睡了。 八点左右,房门被敲响。 叶满已经起床了,并收拾好了东西。 洪敬尧正在门口站着, 他换了一身衣服, 光彩照人。叶满自然认不出这一身大牌穿搭, 只觉得这人好讲究, 昨晚没回去还能换一身衣裳。 “早。”叶满刚刚绑好头发, 又因为早上睡了个回笼觉,精神很好,他习惯性观察每天见到的人第一面的心情和状态, 关切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洪敬尧:“……” 他盯了叶满一会儿,说:“你不记得了?” 叶满一愣:“什么?” 他这个人特别敏感,转念他就反应过了什么,脸上变得非常尴尬。 他确定昨晚自己又梦游了, 小猪熊刷牙了, 门口的沙发移动了, 窗帘打开了,手腕上绑的毛线绳结也变了。 他的变化都落在洪敬尧的眼底,看叶满尴尬, 他就说:“昨晚有点失眠。” 叶满“啊”了声, 低头说:“谢谢。” 洪敬尧立刻就明白叶满什么都猜到了,他什么都明白,所以道谢。 他觉得叶满通透体贴, 教养很好。 “好了。”洪敬尧说:“去吃饭,我带你去见张瀚扬。” 叶满抬起头,那双有些忧郁的眼睛盯了他两秒,随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那不同于之前任何时候的笑容, 洪敬尧察觉叶满对他的态度变了一点,好像戒备少了一点。 叶满立刻跑回房间,取出收拾好的背包,说:“走吧。” 叶满换了一身衣服,韩竞之前给他买的卫裤和一件白色卫衣,看起来更加显年纪轻,像个大学生。 天上下着雨,出了酒店叶满就撑开伞,狗腿地遮在洪敬尧头顶,说:“你吃早饭了吗?我请你吃吧。” 洪敬尧心情不错,抬头看看和他同撑的伞,说:“你带来香港的吗?” 叶满:“翻行李翻到的,应该是我男朋友特意放进来的。” 虽然叶满没察觉,但他语气里确实有点小甜蜜。 洪敬尧:“……” 车缓缓停在面前,洪敬尧傲慢地抬头:“上车,不需要伞。” 今天洪敬尧开车,小雨落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边界。 “先去吃早餐,”洪敬尧说:“我约他打高尔夫。” 叶满连忙说:“我来付钱。” 洪敬尧:“不用。” 韩竞给叶满发消息,叶满没回,今天他们只是早上聊了两句,叶满又消失了。 他点开叶满的定位,图上叶满的坐标一闪一闪,叶满跟他说正在找莫青,也说了线索。可这些天叶满早出晚归,他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港澳通行还在补,现在是干着急。他有必要跟叶满好好聊聊了。 吃过早餐,车开到高尔夫球场时,雨几乎停了,只零星飘下一点,冷得像雪。 叶满站在高尔夫球场,望着这个柔美平整、宁静宽广的绿色场地,心情却没有片刻宁静。 他握着一根球杆,低头轻轻把那个白球拨回洪敬尧那边,显然心不在焉,洪敬尧看他的样子,有些扫兴:“他要晚一点才到,我们先玩。” 叶满这人太敏感,立刻察觉洪敬尧轻微的不高兴,立刻打起精神,对这个帮了自己大忙的人微笑:“好。” 洪敬尧舒服了,向他走过来,说:“从前没打过?” 叶满:“嗯。” 洪敬尧想要拥住他:“我教你。” 叶满:“我先自己试试,可以吗?” 洪敬尧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满的白色休闲鞋踩在绿茵茵草坪上,来到那只小白球前,然后看了看远处的洞,他双手握杆,对着那只高雅的球,用力向前一挥。 洪敬尧完全能看出叶满没打过,他所有动作跟高尔夫毫无关系,自然也不会打好。 球猛冲出去,高高抛起,半空坠落,然后,消失在了草坪上。 洪敬尧:“……” 他走向洞口,停步,那只球正在里面好好待着。 洪敬尧有些惊奇,看叶满的目光越来越炽烈:“再一次。” 叶满挥动球杆,这次没之前那么大力气,因为洪敬尧在球洞附近,他怕打到他。 然而球裹着细雨低空飞了几秒后,再一次轻轻滚进了洞里。这不是运气,纯粹是实力。 洪敬尧一双眼睛野心勃勃地盯着他,露出一口白牙:“你经常打?” 叶满含糊解释:“小时候玩过。” 小学时候,同学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乡村学校没有什么体育设施,没有草坪,都是泥土地。 同学们在地上挖了很多土坑,然后找一块砖块,几根长杆,分别占据几个土坑,然后把砖块打出去。 只要不让别人打进自己土坑,同时打进土坑就是赢。 叶满试着跟他们玩,可没人允许他的加入。 叶满有时候会自己在家里玩,挖几个坑,打来打去,把砖块打进每一个坑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输赢,很无聊,很孤独。 现在他身处遥远的香港,高端的高尔夫球场,每一寸土地都长满青草,没有泥巴。 但其实对他来说,不过是把一个东西打进一个洞里,很无聊,他也不想学习。 他耍了个小心机,告诉洪敬尧自己可以打进去,让他放弃教自己。 洪敬尧也并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果然再没提教叶满的事,他拿着球杆走过来,看看叶满被雨淋湿的灰色卫衣和微红的鼻尖,说:“我们进去等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辆电动高尔夫球车轻盈地穿过茵茵草地,向他们的方向开过来。 叶满定住,牢牢盯过去,在看清那人的脖子时,叶满心脏仿佛被雨汽裹住,慢慢收紧,尖锐的疼痛感和恐惧感让他的身体开始麻木,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场噩梦。 在荒野国道上,一个几米高的纹身怪物把侯俊卷进了车底。 这是那天晚上见到的人,他穿着休闲服,没有那天夜里那样张扬傲慢,下车走过来,笑容略带一点恭维,同洪敬尧打招呼。 叶满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能判断出这是两个人很少有交集。 洪敬尧:“约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他看向叶满,张瀚扬也跟着看过来。 他显然已经不记得叶满是谁,笑容谦逊地向叶满伸出手,说:“幸会。” 叶满触碰他的指尖,冰冷的手和他轻轻一握,有些僵硬地说:“您好。” 张瀚扬:“你是内地人?” 洪敬尧察觉叶满脸色有些苍白,说:“我们去里面谈。” 叶满却有些等不及:“请问您去过内地吗?” 张瀚扬对他的不礼貌有些皱眉,说:“经常去深圳。” 叶满:“您今年多大年纪?” 张瀚扬看在洪敬尧的面子上,耐心答了:“25岁。” 二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两岁,侯俊十一年前过世,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被运动服遮挡,一直到喉结上方,看不见纹身。 叶满尽力呼吸,可出口的声音有些抖。 今天香港温度零上十五,又下雨,很冷,但叶满的冷是出于紧张和激动。 “我可以看一看你的刺青吗?”叶满问。 雨哗地一下坠落,将人的衣服打透,冰冷刺骨,他的发丝如同地上脆弱草叶儿,瞬间被打压得沉重、湿淋淋。 洪敬尧脱掉自己的外套,遮在叶满头顶,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开车过来,接他们进室内。 张瀚扬在大雨中受阻的模糊视野里看那个内地人,一下就想起了那夜三番五次阻拦他的人,一阵不耐烦和被耍的感觉涌上心头。 “怎样,搞我啊?”他瞪向洪敬尧。 洪敬尧笑了笑,仿佛对方的恼怒只是小孩子玩闹一样,轻描淡写道:“你要是这样想,我可以配合。” “你!”张瀚扬怒了一下,把脾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人到达室内,叶满还要追着问,样子偏执,洪敬尧拉住了他的胳膊。 “先去洗澡,等一下再聊。”他让叶满冷静下来。 叶满慢慢停止挣扎,垂下头,蔫巴巴说了句:“对不起。” 洪敬尧心一软,推着他的肩往浴室走,说:“他不会走的,不要担心。” 叶满点点头,无言地走进独立浴室。 他好想韩竞,想抱他,想被他咬、掐,那样可以让他冷静下来,想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但香港没有韩竞。想起韩竞,他渐渐冷静下来,他会向那个人再搞清楚一点,搞清楚就告诉韩竞。 十几分钟后,叶满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门口放着叠得整齐的衣服。 洪敬尧已经出来了,说:“你的衣服已经烘干了。” 叶满感激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刚洗过澡,耳朵是红的,脸上水润润,非常清爽好看,对洪敬尧笑那一下,把他弄得愣了会儿神。 洪敬尧有过不少感情经历,各种滋味,但多了就乏了,像这一次这样清新的经历没有过。 洪敬尧忽然问:“你幾多歲?” 叶满呆了呆,试探着说:“27?” 洪敬尧:“生日?” 叶满:“每年立冬。” 洪敬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边检索立冬的时间。 自己竟然比叶满还要小七天,可真是奇怪,叶满给他的感觉很稚气。 张瀚扬正在休息区等着,他换了一身衣裳,运动服脱下后,叶满看清了他身上的纹身。 窗外大雨淋漓,天光昏暗,室内却灯火通明,叶满看得比那一夜更加清晰。 那的确是双头蛇纹身,也的确是双头咬着喉咙,毒牙深入,非常特殊。 他刚刚反思了,自己的反应确实会让人受惊反感,他试图软化语气:“先生,我为我之前的唐突道歉。” 张瀚扬假笑一下,没搭理他,刻意忽略他看向洪敬尧,非常能屈能伸,语气又变得恭敬:“今天不巧,可能没办法打球,家里设宴,请洪先生晚上赏光。” 叶满有些难堪,想要再说,洪敬尧态度有些傲慢地开了口,在说粤语。 他同张瀚扬说了几句,张瀚扬转头看向叶满,脸上露出不耐,没有说普通话,用粤语说了一堆。 洪敬尧听了会儿,靠近叶满一点,跟他说:“他说,刺青是五年前刺的,在旺角的一间刺青店,他逛街时在那里偶然看到这张图,很喜欢。” 叶满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洪敬尧的嘴唇,不错过一个字,他不再试图和张瀚扬交流,低声问洪敬尧:“刺青店的老板是男是女,年纪多大,是内地人吗?” 洪敬尧看向张瀚扬。 对方答了,洪敬尧再告诉叶满:“是男人,香港人,三十几岁。” 叶满:“可以告诉我地址吗?” 洪敬尧点点头。 叶满撑着伞跑在街上,手上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导航。 电话从大陆打了过来,叶满接听,韩竞的声音从耳机灌入耳朵,让整个世界的不安和潮冷都褪去了。 他匆匆跑在香港街头,追逐巴士的方向,气喘吁吁。 “哥。”叶满说:“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 韩竞:“……” 他坐在家中的客厅里,沉默很久,低低开口道:“小满,你这两天很忙吗?” 叶满:“有一点。” 韩竞靠上沙发,抽了口气,说:“宝贝,我觉得咱俩有点像夏天在冬城那时候一样,你不愿意理我了。” 叶满紧急停步,站在雨中大街上,再急迫的事都不如韩竞一通电话重要。 雨水被韩竞的伞遮挡,在分隔异地的时候,他也实实在在被韩竞庇护着。 可自己让韩竞不开心了。 “不一样。”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透过电话传到那一边,他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韩竞语气放松了不少:“那就好,就是想你了。” 叶满潮湿的心脏被关进脱水机,迅速烘干,碰一下都酥掉渣儿,他开心地说:“我办完事就回去了,等下给你发我拍的照片,特别好看。我还录了好多视频,回去想跟你一起看。” 韩竞弯起唇:“好,那边在下雨吗?” 叶满:“嗯,我在赶巴士。” 韩竞:“快去吧,小心感冒。” 叶满没挂,韩竞也没挂,呼吸声传入叶满的耳朵里。 “哥。”叶满赧然地垂下睫毛,甜蜜地说:“我好想你和奇奇。” 热恋期的分别,让人感觉真是奇妙,中间多了距离感,抻着人的喜欢变得朦胧,变得更加害羞。 韩竞轻轻说:“我爱你。” 叶满上了巴士,找位置坐下,被烘干的自己的白色卫衣又湿了一些,裹在身上发冷。 上车的地方偏,除了几个洋人就叶满一个,很安静。 他翻开自己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纹身店的名字。 手机屏幕亮着,韩竞给他看过的纹身图样和张瀚扬纹身的对比图非常清晰。 韩竞画出来的是根据曾经见过那个人的口中还原出来,在没见过张瀚扬纹身之前,他不知道韩竞画得这样像。 他如今拍下来照片仔仔细细对照,心脏咚咚跳个没完。 外面的雨时大时小,天气太冷,他扣上帽子,轻轻向掌心吹了口暖气。 —— 我在香港午夜的街头意外见到了双头蛇纹身。 我那时以为那是一场噩梦,但事实是梦境中的蛇真的出现在现实,遗憾的是我没追上他。 两天后,我通过一个偶然认识的香港人的帮助又见到了那个人,我得以仔细观看他的纹身,和画里的太过相似。 我不知道两者有没有联系,但我必须去证实,我很害怕,但又好高兴。 我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了,我这个胆小鬼,也有些有用的时候。 等我确定后,立刻就告诉他。 希望那条蛇真的与可可西里有关。 —— 叶满辗转几次公车地铁到达目的地附近,从地铁站出来,撑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 就仿佛穿越进旧时代港剧里,街上高高挂着的繁体招牌陈旧复古,密集的旧住宅楼、正在建设的新楼、悠闲穿过的双层巴士,这里与繁华不沾边,但充满烟火气。 雨下着,街上行人不算多,叶满一间一间找着那个刺青店,可没有结果。 他停下脚步,询问路边的商贩,商贩说没听过这个店,一家一家纹身店问,大多数时候会被冷眼相对。 叶满着凉了,不停打喷嚏,鼻塞。 他的身体本来就差,这样折腾难免感冒。 他没有办法,只能穿梭在香港市井街巷里乱转,试图找到位置,转来转去就丢了方向。 下午五点多钟,他捧着在路边买的“伤风感冒茶”喝的时候,接到洪敬尧的电话。 上午他临时有生意要忙,没有和叶满一起。叶满也没有寻求他的帮助,他一向知道没人有义务帮自己。 现在洪敬尧忙完了,悠闲靠在转椅里,说:“一起吃晚餐?” 他的普通话不太好,叶满反应一会儿才明白他说什么。 他礼貌又温和地说:“下一次吧,今天不太方便。” 洪敬尧:“……” 他居然被拒绝了。 而且听语气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今天帮了你。”他拿这个威胁。 叶满大口灌着茶,快步走在不知名街道上,好脾气地说:“我离开香港之前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饭,谢谢你。” 洪敬尧:“……” 他公子哥儿脾气一上来,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叶满呆了呆,想要再确定一下具体地点的话噎了回去。 张瀚扬纹身是五年前纹的,纹完就出国了,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位置,只记得纹身店名字和一个区域。 这里的市井气息浓厚,店与店之间距离密集,且招牌老旧,有很多地方在装修或者正在盖大楼,叶满走了一天没有问到那个纹身店,自己心里其实隐约已经明白估计那里不在了。 他喝光那杯伤风感冒茶,再次推开门走进一家纹身店,他准备问完这家就回去,天要黑了,而且他身体现在实在很难受。 进去几分钟后,他出来了,外面路灯亮了,黄色的灯光照着柏油马路上的雨水,湿漉漉、泛着凉。 叶满仰头看那盏路灯,雨丝在那里飘,被风吹得上下起伏,像有生命的飞蛾。 “你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风缠绕上他冰凉的指尖,卷着雨丝来到他柔软的发上,再顺着鬓角滴落,它低低跟叶满私语:“他找了二十几年,会被你一下就找到线索吗?你的从来做不了大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叶满慢慢垂下肩,没回应。 身后纹身店的人正准备关门,看他站那儿不动也不走,随口说:“天气很冷,你快点回去吧。” 叶满没听见,他在听风说话。 纹身店的人经过他,向车边走。 已经过了马路了,又回头看他,那个内地青年垂着头,垂着肩膀,没打伞,头发湿漉漉,上面黏着雨水,像一只刚从内地偷渡到香港无处躲藏的可怜小狗。 他忍不住停下,又走回去。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找不到。”纹身店的长头发男人普通话说得好,一句话拉回叶满的注意力。 “你已经在这里找了一整天。”长发纹身师站在他面前,说。 叶满一怔,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纹身师说:“不用惊讶,这里的消息很灵通。” 叶满不解地望着他,喃喃说:“为什么……找不到?” “你要找的人在三年前抄袭设计,这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做了。” 叶满:“……” 他大脑一阵嗡鸣,呆呆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长发纹身师问:“你这么执着找他有什么事?” 叶满听他的话有希望,连忙拿出手机:“我想问他关于这个纹身的事。” 纹身师接过手机看了会儿,说:“这个设计有点特别。” 叶满咬唇看他。 片刻后,他看看叶满,说:“这个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手机屏幕转瞬落下许多雨水,叶满在衣服上擦掉,老老实实说:“这个对我很重要,我想找到最早纹这个图案的人。” 他抬起头看那个纹身师:“我见过一个纹这个图案的年轻人,他说这个是纹身师原创的,但不对,这个图案早就有了。” 叶满没料到面前这位艺术家在听到他说这话后的气愤,原来那个扑街在五年前就抄过了! 他直截了当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第161章 夜幕降临, 这里变成了橘色的城,人来人往,雨簌簌落下, 他撑着伞走在街头, 加紧时间往肚子里塞食物, 然后在巴士停下来时停止, 快速上去。 晚上八点左右, 叶满辗转交通,从出租车上下来,来到一个就住宅区的大楼前, 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里的夜不同于城区的热闹,活动的人几乎都是当地居民,稀稀落落,窄长的旧民房矗立着, 街边路灯照不进那个楼道太远的地方。 叶满收起伞, 走进那个阴湿的楼道, 从漆黑角落里窜出一个小孩儿,贴着他跑了出去,吓得他浑身发麻, 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楼道里偶尔有说话声, 吵吵嚷嚷,偶尔夹杂着笑声,分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听起来蛮热闹。 叶满打开手机照亮,顺着水泥阶梯向下走,刚下一层,他见到了光线和人影, 一个卖五金的摊位旁坐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眼看了叶满一眼,没理,继续看自己的。 叶满顺着楼梯走下来,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市场,里面摆着各种摊位,有卖水果的、衣服的,也有吃饭的地方,只是生意一般,没什么人。 叶满没多停留,继续向下一层。 潮湿老旧的地方有股子霉味儿,转角堆着些垃圾,没灯,黑洞洞的,下面声音很热闹,只是隔着楼层,不那么清晰。 叶满小心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微微停步,一道矮小的影子忽然从下面窜出来,向上跑来。 擦过他身边,跨上阶梯,消失在了楼道里。 双胞胎吗? 和刚刚下来时见到那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叶满来到了负二层,这里是一个棋牌室,里面烟雾缭绕,将灯光熏得昏黄,刚刚叶满进来时听到的喧闹就是来自这里。 只是待了一会儿,他的身上就沾染了烟味儿,他扣上帽子,绕过拐角,继续向下。 下面更加阴凉,不同于上面的喧哗,底下悄无声息,楼道黑漆漆向下延伸,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 因为上层人多,叶满也并没有太紧张,手上握着雨伞向下走,伞尖的雨水嘀嗒坠落,发出声响竟然很清晰。 手机苍白的灯光照亮眼前的路,他小心下到中间,浑身忽然猛地一抖,毛骨悚然的阴冷陡然爬上他的脊背,他僵立在台阶上,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从下一层窜出来,向上奔跑。 路过叶满的前一刻,他抬了一下头,没有任何情绪的白眼仁翻起,盯了叶满一眼,在白色灯光照射下,那孩子脸上毫无血色。 他从楼下跑上来,擦着叶满的胳膊,脚步没有丝毫声音,消失在他身后。 叶满手上的黑伞“啪”地坠落。 让他恐惧的不是孩子,而是那三个孩子长了同一张脸,一模一样!这么短的时间内,正常的孩子是不可能每次都跑到他前面去的。 叶满是个迷信的人,之前对香港的了解存在于电影里,他还记得旧电影中香港街上奔跑的清朝僵尸的画面,实在过于惊悚。 现在,他被吓得差点忘记呼吸,蹲下来捡起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韩竞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所以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很善于欺骗自己,心勉强稳下来,但脚步却快得像风一样,飞速跑下楼梯,到达第三层。 第三层很安静,很多商铺都没有门,用铁网围起一块地方,墙面、地面都黑漆漆,弥漫着铁锈味儿。 叶满沿着狭窄通道向前走,这里都已经被锁起来,没看到人。 手机灯光依次扫过那些安静陈旧的招牌,有仓库,有铝窗店,有殡葬店,有瓷砖店、修理店…… 叶满脚步停下,看向墙上那个白色招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刺青艺术馆”,旁边并排是英文。 这只是个三四平米见方的小地方,被一把锁头锁着,手电灯光从门口照进去,里面东西逼仄杂乱,几张纹身的图挂在墙上,能看出是个纹身店,但和“艺术馆”扯不上关系。 现在夜里八点多了,这里已经关张,也没有联系方式。 叶满决定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他抱着背包,靠着铁门蹲下,铁门一阵哗啦啦轻响,在这个空荡荡的地下空间显得格外清晰和阴森。 他的衣服还湿着,身体一阵一阵发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想要放空熬时间,但脑子里又浮现起楼道里那三个小孩儿。 他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地下三层只隔着十来米开一盏没什么作用的白炽灯,阴森惨白。 越过堆在通道里的层层障碍、纸扎铺的白黄菊花,更远的地方,叶满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模糊时他就会产生一些诡异的幻觉,就像小时候一样,他躺在被子里,一直盯着漆黑中的一点,会看到有怪物从那里走出来,进而产生强烈恐惧。 他动作仓促地低头,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手臂里。 有滴水声,不知道从哪来。上一层的喧闹竟然丝毫传不到这里,叶满的心跳声被扩得无限大。 他老是敏感地听到奇怪声响,但抬起头很么也没有,几次后,他就不抬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察觉自己的背包轻轻动了一下,他心脏拔高,猛地睁开眼,扫见一直亮着的手机灯光里出现一只稚嫩的手,离自己非常近。 那一瞬间,身体的肌肉反应快于大脑,他迅速出手抓住那只手,反方向掰,同时腿快速扫出,踢了出去。 然而,他腿蹲麻了。 腿扫出去力气非常小,直接跪地上了,手也松了。 这时候他反应过来了,吓得抱着包一蹦三尺远。 被他误打误撞撂地上的鬼影爬起来,站在原地,扭头看他,一动不动。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身上起了一层冷汗,那是三个孩子里的一个,还是第四个孩子?还是就一个孩子? 在他撞鬼欲哭无泪时,那个孩子的影子动了,他向着叶满相反反向走,就在叶满完全不敢放松的视线里,走着走着,消失了。 叶满大脑嗡的一声响,吓得三魂七魄乱窜,这时从后面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你企喺度做咩嘢?” 叶满僵硬的转头,见一个肩上扛着箱子的爷爷站在那里,手上拿着手电筒。 他认出来了,是刚下来时那个五金店的爷爷,叶满那一刻回到了人间。 他几乎快吓哭了,指着空荡荡的楼道说:“有个男孩儿。” 那里什么也没有,在他以为爷爷会以为他胡说八道时,爷爷脸色变了,仓促说:“快跟我离开!” 顺着另一边的楼梯上到负二层,打牌的人们还是非常热闹,与下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爷爷带着他往上走,到了负一层。 他手上捧着老奶奶给他的三果汤,肩上披着服装店姐姐给他的皮衣,面馆老板正给他下车仔面,一群男女老少把他围在中间。 叶满慢慢缓了过来。 “你真的看到了那只小鬼?”老奶奶问。 叶满:“是三个……” 他讲了自己的经历,周围的人看上去非常紧张,七嘴八舌说:“真的有鬼。” 叶满打了个寒战。 “一定是鬼,他跟上你了,不然怎么会三层都会看到他?” “系啊系啊,我就在楼梯那里,所有经过的人我都可以看见,但我没有看到那只小鬼。” “你不清楚,这里早就有人说见鬼的,听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被他爸妈遗弃在出租屋里饿死了,从去年起他的鬼魂就一直在这里,好多人看到过。” 叶满欲哭无泪,这些人知道他是内地人,甚至贴心地用了他能够听懂的话说。 面馆老板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到他面前,说:“我不信会有鬼。” 叶满感激地对他笑笑,掏出钱付账,但他摆摆手,没有收。 叶满鼻腔酸涩,埋头吃那碗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他都看到了!”方才叶满上来时根本没看到什么人,都在自己的店里待着,这时都出来了,七嘴八舌围着叶满议论:“他在每一层都看到了那只小鬼。” 叶满一边吃着,觉得热腾腾的面让他出透了汗,鼻子都通了。 他们一起吵累了,注意力又回到叶满身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五金店爷爷问。 叶满:“我来找楼下那个纹身师。” “哦,来找他的。”他们说:“他要明天九点钟才来呢,很多人来找他刺青。” 叶满喝光了汤,局促地问:“请问我今晚能在这里过夜吗?我想在这里等他。” “你胆子可真大,不怕小鬼再来找你吗?” “好了,别吓他了。” 卖汤的老奶奶善意地说:“午夜这里有人的,那个店铺的人不关门,你不用怕。” 夜里十点钟,这一层的商铺都关门了。 楼下打牌的人走的倒是不多,偶尔会有人上来买烟。 叶满蜷缩在卖汤奶奶的躺椅上,睁着眼睛发呆。 负一层已经关灯,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店铺还亮着,里面有人,因为这个,叶满并不太害怕。 躺了很久,叶满实在是睡不着,腰都发酸,坐起来,眼睛望着那唯一亮着的店铺。 里面是个上了年纪的爷爷,他一半柜台摆着烟和一些泡面酒水,另一半放着一些麻将一样的方块。 光线明亮,他把老花镜戴到腮上,拿着刻刀正一点一点雕琢。 叶满轻步走到他的店前,呆呆地看着,看他一点点将一只“一筒”雕出来。 那过程让人心静。 叶满的不安和焦虑在那一下下的雕刻里变得清净。 “你从内地过来这里?”那个爷爷没抬头,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淡淡问道。 叶满恭恭敬敬地说:“是的。” “你不是来刺青的。”老人说。 叶满抿起唇,有些警惕起来。 刻刀一下一下在乳白色的方块上雕刻出细致花纹,精美漂亮。 半晌,叶满轻声开口:“我向他来问一个人的下落。” 爷爷没说话。 叶满挪步,看他专注,放弃买水,准备回去。 爷爷再次开口:“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叶满“啊”了声。 爷爷:“如果睡不着,我可以教你做这个。” 叶满:“……” 夜里十一点多,叶满趴在玻璃柜台上,用刻刀认认真真一下一下磋着一块麻将时,正录像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起来,对面传出的音乐声喧闹,洪敬尧略带醉意和傲气的声音传出来:“叶满,你向我道歉。” 叶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说:“对不起。” 洪敬尧一下午怄的气立刻被安抚,懒散笑起来:“等一下我去找你。” 叶满怕打扰正在雕刻的爷爷,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酒店。” 洪敬尧拎起外套:“你在哪里?” 叶满温温和和说:“我有事,天太晚了,明天再联系吧。” 洪敬尧:“……” 酒吧热闹的繁华与这边老派居民区的安静形成对比,就像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 洪敬尧走出酒吧,说:“心情不好,想找你玩,我不会打扰你做事。” 叶满:“不方便的。” 洪敬尧:“那我也可以让莫女士晚些回来。” 叶满:“……” 他想不明白洪敬尧为什么执着和自己一起玩,明明什么乐趣都没有。他对感情方面一向迟钝,如果有人靠近他,对方“喜欢他”的这种可能性会被他忽略不计,虽然他时常幻想有人爱自己,但他确实从来不觉得有人会真的爱自己。 他和人相处只能凭感觉简单判断一个人对他的善意和恶意,洪敬尧显然对他没恶意,他是个好人。 挂断电话,叶满继续雕刻,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双手和麻将,上面的字母初具形状——那是个简单的“L”。 他记录了好多日常,准备一一回去跟韩竞分享。 洪敬尧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左右,他从楼梯下来,手上提着一杯热奶茶。 这个老旧的地方让他不大习惯,眉头频繁皱着,下面灯都关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 但往里面走了走,他就看到一个亮灯的店铺,里面坐着一个老人,而叶满正趴在他身边玻璃柜台上认认真真做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个小朋友。 他弯起唇,向他走过去,轻轻将奶茶放在他手边。 叶满这才察觉,抬起头,轻声说:“你来啦。” 灯光里,叶满那一抬眼太过耀眼,洪敬尧怔了一下,随后挑唇低声说:“你在做什么?” 叶满转头看看正在工作的爷爷,拢起手,用气音跟他说:“我在刻东西,今晚我在这里睡,你快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洪敬尧想了他一晚上了,怎么肯走,拿起他刻得粗糙的东西,在灯下看看,也学着他用气音说:“手雕麻雀?” 叶满:“嗯。” 洪敬尧:“为什么在这里睡?” 叶满:“我找到了那个纹身师,在这里等他明天上班。” 洪敬尧:“……” 他放下那个麻将,说:“我带你去睡觉,明天送你过来。” 叶满摇摇头:“我今晚睡不着。” 洪敬尧扯了个板凳过来:“那我在这里陪你。” 叶满:“……” 他劝了两句,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动,他察觉洪敬尧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一般他决定那么做,别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叶满无奈,从柜台里出来,说:“你跟我来。” 他带洪敬尧来到汤店奶奶的躺椅那儿,低声说:“你在这里睡吧。” 洪敬尧这次倒是没拒绝,在那儿坐下了。 叶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那件服装店姐姐借他的皮衣盖在洪敬尧的身上,说:“晚安。” 洪敬尧心有点乱,抓住叶满即将抽离的手腕,仰头看他:“你不睡吗?” 叶满吓了一跳,连忙抽出手:“我睡不着。” 洪敬尧有些霸道:“陪我。” 叶满:“……” 他歪头看了洪敬尧一会儿,似乎有些疑惑。半刻后,他扯过自己的背包,拉开,拿出里边的小猪熊,洪敬尧正要接,叶满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他把套着透明塑料包装袋的小猪熊放回去,书递给他,理解并柔和地说:“你要是害怕可以看会儿搞笑小故事,我今天刚淘的。” 洪敬尧:“……” 洪敬尧:“那个可以给我枕一下吗?” 叶满摇头,当着他的面拉好背包,又背到了身上,说:“它不是枕头。” 洪敬尧:“……” 叶满又回到柜台后面,继续雕刻那个“L”。 隔着不远的距离,洪敬尧能看清楚叶满,他坐在深夜里唯一的光源下,认认真真地做雕刻。 他全身心都在上面,白皙俊秀的脸上表情很平静,让人心都跟着静下来。 他躺下来,侧身望着他,竟然忽略了这样对他来说过分糟糕的环境。 夜渐渐沉寂下去,浓黑浓黑。 这里仍然很静。 叶满累了,抬起头,发现洪敬尧已经睡着了。 爷爷还在雕刻,叶满站起来活动一下,向远处眺望休息眼睛,忽然看见某个漆黑角落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矮小人影。 叶满一下子坐了下去,声音有些抖:“您、您看到了吗……那里……” 老人头也没抬,说:“只是被抛弃的小孩子而已。” 叶满心惊胆战。 他看看老人,没再说话,只默默缩头,不敢再问了。 天色渐渐由黑转青灰,楼外雨停了,负二层打牌的人们也慢慢散了。 叶满仍趴在柜台上雕刻麻将,一点一点,精心雕磨。 洪敬尧睡醒,目光轻轻着落他的身上,天将明未明的时间,白炽灯光朦朦胧胧,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晕,叶满就坐在那里,瘦长的手指握着刻刀,极专注雕刻。 他觉得叶满有点太美好了,也不知道是叶满装的还是自己对他有滤镜。他万花丛中过,但很少遇见叶满这样的人,他太干净了,没有瑕疵。 他轻轻弯起唇,没起身,享受着看他的时间。 直至夜色过去,黎明到来,这里的商家陆陆续续来了。 叶满站在爷爷身边,弯腰看他把自己刻得潦草的字母修补得精致,然后进行上色。 这里热闹起来,过来的人们都和雕刻麻将的爷爷打招呼,也和叶满说话。 洪敬尧拎着包走过来,看叶满一夜的成果,一共四个麻将,上面雕刻了字母,被上好色等着晾干,拼起来是“LOVE”。 “早安。”洪敬尧打招呼。 叶满抬头看他:“你着凉了?” 洪敬尧嗓音有点哑,感觉是有点不舒服,但不碍事。 他撑着下巴看叶满,漂亮的眼盯住他,慢悠悠说:“关心我?” 叶满眼神非常正直:“我去给你买药。” 洪敬尧把造型撤了,没趣地说:“请我吃早餐吧。” 叶满点点头,他也饿了。 天亮了,手雕麻雀的爷爷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叶满帮着他收拾东西,真诚地说:“谢谢您。” “我一个人很无聊的,”老人看看叶满,说:“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可以来跟我学。” 叶满一怔。 “虽然你手不稳、手无力、字也不好,但你能很耐心。” 叶满都不清楚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他腼腆笑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来香港,我会来看望您的。” 老人也没指望叶满会再来,反正来学技艺的年轻人多数留几天就跑掉。他不是多言的人,提着东西走了。 洪敬尧笑笑说:“手雕麻雀每一副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技艺快失传。” 叶满一怔,低头看自己的麻将,刚刚进来的面店老板向他打招呼:“早。” “早。”叶满扬起笑,说:“我要买三碗面。” 这里渐渐热闹,上班族和即将上学的学生都涌进来,热闹极了,没再像昨晚那么冷清。 叶满洗了把脸,闭上眼睛时感觉到一阵疲惫,牛腩面很香,叶满昨天熬了一夜,今早饿狠了,连续吃了两碗。 他连同昨晚那一碗的钱一起付了,又去卖汤奶奶那里买了两杯,付了三杯的钱。 洪敬尧跟着他,看他走到服装店门口,把衣服还给老板,询问价格,买下了那件皮衣,又挑了两件韩竞尺码的衣服买下来,随后转下楼梯,向下走。 负二层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打扫,里面的烟味儿没散,里面昏沉寂寥。 再往下,负三层,已经有些店铺开门了,只是下面的温度还是很冷。 洪敬尧走在他身后,觉得自己对低温有些敏感,这说明他确实着凉了。 刚这样想,叶满停下来,把皮衣递给他,说:“你穿吧。” 洪敬尧还是很享受叶满关心他的,但他对审美要求不低。 “我不喜欢这一件。”他说。 叶满有些尴尬,缩回手,把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第162章 刺青店的老板还没来。 叶满和洪敬尧没什么聊的,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只能塞上耳机,低头看手机消息。 现在他的消息列表比从前要活跃, 从前除了工作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现在他多了些和人之间的链接。 洪敬尧和他并排站着, 余光偷瞟他, 见叶满低垂着眸子, 眼睫毛很长。 他有些心动,开口道:“你的那只公仔……” 叶满抬头看他。 洪敬尧:“你说要感谢我,就把它送给我吧。” 叶满呆了呆。 洪敬尧早看出来叶满这个人好说话, 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拒绝。 下一秒,叶满:“不行。” 洪敬尧:“……” 叶满不善于拒绝人,脸都有点红了,他背着自己的背包, 里面装着他的小猪熊, 有些赧然地说:“那个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 你如果想要,我问问他哪里可以订做。” 洪敬尧:“……” 洪敬尧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让那只熊淹死在水池里了, 他说:“我不想要了。” 叶满“啊”了声, 大大松了口气。 他问:“你也看过哪吒动画片吗?” 洪敬尧可不知道什么动画片,没兴致地说:“没有。” 叶满:“那你不认识小猪熊吗?” 洪敬尧:“不知道。” 叶满拿出手机,搜索短视频, 拿到他眼前:“就是这只小熊,你喜欢我再找我男朋友定做一个送你。” 洪敬尧垂眸看了眼。 叶满把耳机摘了,语音公放。 洪敬尧随意瞥了过来,跟着看了会儿, 直至那段动画放完,另一段音乐响起。 原来叶满刚刚一直在听这个。 洪敬尧:“为什么听佛歌?” 叶满:“……” 叶满左右看看,低声说:“我昨晚在这里见到鬼了……” 洪敬尧听着叶满给他讲述昨夜的事,微微皱眉,开始打量这层楼,这时候店铺多数已经开门,偶尔有人经过,人气旺了起来,虽然阴冷,但不算阴森。 洪敬尧:“你说……昨天他在那里消失了?” 叶满:“对,凭空消失。” 洪敬尧欠身看叶满,那双漂亮的眸子仔细打量叶满的眼睛,叶满一夜没睡,里面泛着血丝,但看起来很清醒。 洪敬尧饶有兴致地说:“过去看看?” 他咽了咽口水,说:“好。” 两个人一起向昨天那个位置走,叶满咬着唇,脑子里一直回忆昨天的事,他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他不确定自己当时盯着那个影子的时候有没有眨眼,那时候他身体不舒服,被突发情况吓得手脚发麻,很多细节都忽略了。 自己有没有眨眼睛,有没有看到他怎么消失?是忽然不见还是…… 他停下脚步,洪敬尧问:“是这里?” 叶满:“嗯。” 这周围是仓库,没有什么可躲藏的地方。 洪敬尧这个全身高定的贵公子站在这里格格不入,但找线索找得很认真。 然而任两个人如何找,都没有找到那个小鬼可以消失的“门”。它就是凭空消失的。 找了半天,叶满不经意转头,眼睛微微睁大。 刺青店开门了。 这是个名字叫“刺青艺术馆”的地方,里面只有一个人,圆脸、平头、半张脸青胡茬儿,身材长得像方块儿,做事拧拧哒哒,气质看起来很婉约。 叶满一眼就能确定这人不是可可西里那个凶手。 “有预约吗?”那人低头忙碌,问道。 他说英语,叶满还算能听懂。 他紧张得手心发汗,脑子里想起在越南时韩竞跟他讲过的,他的前半生。 寥寥数语,说时语气不痛不痒,对于叶满这样没经过太多事的地缚灵来说,像不真实的故事,可叶满知道韩竞心里很沉。 他跟叶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那韩竞一个人的作业是什么样的滋味?叶满不知道,韩竞始终在向下兼容他,永远强大。可自己想跟他做同桌。 “您好。”叶满上前一步,说:“你见过这个吗?” 刺青师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清叶满手机上的图样时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说:“我没见过!” 叶满划到张瀚扬的照片,再次近一步,胆小的他这时候浑身都在细微发抖,但并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有期待。 “你见过,这是你五年前纹的,也不是你的原创。” 刺青师一时被他的逼近弄得紧张起来。 “在很早之前,你见过这个纹身,双头蛇,纹在喉咙上,毒牙切进喉管。” 叶满走到他面前,说:“他是从内地来到香港的,你一定记得他,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刺青师被他逼进了角落,眼珠乱转。 这是洪敬尧第一次看到叶满的攻击性,和他印象中乖巧柔软的样子迥异。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叶满让他兴奋到掌心微麻。 叶满盯着那个刺青师,轻轻说:“我不是来指责你抄袭的,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的事。” 这一句话出来,那个刺青师明显放松很多。 他这时候也已经反应过来了,看叶满内地口音,又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胆量大了很多。 他抬手推开叶满,语气不善地用英语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满:“……” 他分明知道。 叶满刚刚一直在用自己全部的感知触角观察他,这个人明明知道的。 叶满被他这样一凶,胆子又缩回去了,他想起从小到大无数次被凶狠对待的瞬间,最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开始退缩。 但他又站到刺青师面前,说:“五年前你给这个人刺青的时候说你是原创,十几年前,内地发生过一场命案官司,凶手脖子上有一模一样的刺青。” 刺青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后重重推开叶满,边向外走边斥道:“走开!” 他竟然会说普通话。 叶满绝对不肯放过他,试图跟上去,那人拿起桌上的一个摆件,威胁性地对着叶满的脸挥过来。 叶满条件反射控制住住他的手臂,洪敬尧挪动脚步,上前拦人。 下一秒,他看见叶满格住了那人的手臂。 叶满这个格挡完全是出于肌肉记忆,然后闪电般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往麻筋上狠狠一扣,那摆件应声落地。 那人想要格挡,叶满脚下一拌,手臂肌肉绷紧,把那脚下不稳的人拎了半圈,直接按在了刺青用的小床上,手臂反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洪敬尧眼前一亮,抱着手臂,在一旁吹了个口哨。 叶满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被惊到了。一路上韩竞教他练习防身术,教得不多,很慢。他说自己打架肯定会想不起招数,韩竞说那就让肌肉记住,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压着那个人,趁机说:“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周围渐渐聚集了人,那人脸紧贴在床上,开始有些着急。 他深呼吸几次,松了口:“好,我告诉你。” 叶满的心渐渐放下,松了手。 那刺青师坐下,揉着自己的肩,气哄哄地盯着闯进他这里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命案。”他首先跟自己撇清关系。 叶满:“有这个刺青的人是不是一个内地人?” 刺青师:“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学徒的时候,有个人来找我洗纹身,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个图案。” 叶满:“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可能四十几岁,长什么样子不记得了。”他说。 叶满抿起唇,片刻后,说:“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知道。”刺青师看叶满一眼,说:“他们给他洗纹身,我没事情做,就在一边偷偷画了下来。我很喜欢那个设计,我觉得那两个蛇头深陷进喉口的毒牙就像扼住那个人脖子的两个地狱怨灵,让我喘不过气,很诡异,但很艺术。” 叶满紧紧抓着手机,上面在录音,他问:“那是哪一年?” 刺青师这个倒是还记得,说了以后,叶满立刻确定,那是侯俊过世的同一年。 叶满沉默下来,笨拙的脑子试图转动,说:“他一定是偷渡来的……” 因为韩竞说过,那时全国范围内发过通缉令,因为没有照片,侦查手段不如现在先进,没那么精准。 叶满的脑子里浑浑噩噩,乱成了一锅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前没注意的事,那些高中时候替进监狱的爸爸抄写的法条这时候忽然记起来,狭窄的脑容量挤出的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不确定地想着……交通肇事逃逸,追诉期是十年还是十五年?故意杀人追诉期是二十年,现在早就过了。 好像、好像第二次犯罪是第一次犯罪追溯期内的事,那前案追诉期是从、从第二次命案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但他意识到一件事,侯俊用命换来了追诉期延长。 “叶子。” “叶子?” 洪敬尧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 叶满抬头看那个刺青师,说:“你知道他那时来香港在哪里落脚吗?在哪里可以得到他的消息?” “你知道他那时和什么人接触吗?”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问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线索也没有,只知道他曾经来过香港。 洪敬尧拍拍叶满的肩,低声说:“走吧。” 叶满轻轻点头,失魂落魄地出去。 站在阴湿的走廊,叶满无意识回头看,恰好和那个刺青师对视,对方眼神轻微一闪,随后气哄哄地说:“还有什么事?我要做生意了。” 叶满低下头,挪步向前走。 几秒后,他停下脚步。 ——小满,无论什么时候,相信自己。 “怎么了?”洪敬尧停下等他。 叶满转身,大步回到刺青店,站在那人面前。 “告诉我。”叶满紧紧盯着刺青师的双眼,说:“你知道他的事,绝对不止这一点。” 那个长得像方块儿的刺青师见他气势汹汹,有点慌了,向后退到架子边上:“你想干什么?” 叶满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他是偷渡客,又是逃犯,不会到处乱跑,活动范围一定有限,他找你洗纹身,肯定因为你离他很近。” 刺青师眸子闪烁一下,说:“走开,我不想惹上麻烦!我要报警了!” 叶满:“敬尧,替我报警。” 他强作镇定,让自己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韩竞说,人和人之间对峙就像野兽一样,你躲闪,它就觉得自己占上风。 洪敬尧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他动作很慢,因为他清楚叶满绝对不是想让他报警,而是诈那个人的。 “你为什么替他遮掩?”叶满脑子里挥之不去刚刚离开时对方看自己时的躲闪,逼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我……”刺青师频繁看向洪敬尧,生怕他真的报警。 叶满:“他杀过两个人,你知道吗?” 洪敬尧慢悠悠把电话贴到耳边,刺青师呼吸都快停了,紧急道:“我说!挂掉!” 洪敬尧唇角轻挑,放下电话。 叶满的心脏鼓动,背后出了一层冷汗,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候他莫名其妙想哭,他不敢置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你真是难缠。”刺青师擦擦汗,把铁门拉好,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用帘子把这里和外面挡得严严实实。 “十一年前,有个带着这个刺青打人偷渡到香港打黑工,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刺青师在自己有限的空间里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收拾什么,洪敬尧很讨厌这里的脏乱差,站在门边,尽量远离。 “我觉得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因为他很温和,很面善,”刺青师说:“那时候我住得距离他很近,他听说我是个刺青师,就来找我洗刺青,那时我技艺不熟练,劝他去店里做,他很相信我,我就偷了店里的东西帮他洗。” 叶满深吸一口气:“你……” 他缓过一口气,问:“你知道他是偷渡来的?” 刺青师:“知道。” 他说:“他是偷渡来的,被人知道我也是要受牵连的,谁喜欢惹上麻烦?” 叶满:“他叫什么名字?” 刺青师:“我记不清了,就算有名字肯定也是假名字。” 叶满:“有照片吗?” 刺青师没接话,说:“他和我说了很多事,告诉过我他是怎么来到香港。” “怎么来的?” “那时候有很多来往香港和大陆的火车,人攀附在车底,只要紧紧抓住,过关时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卡车司机也不会知道。” “……” 刺青师翻箱倒柜找着什么,说:“他很能干,打过很多份工,和我说要攒钱回内地结婚,那时他交了一个女朋友,也是内地人。” 叶满急迫地问:“他们那时住在哪里?后来去了哪里?” “刺青差不多洗掉后,差人查到了他们,一起十几个打黑工的人,全部遣返回内地了。” 韩竞说,他到处找不到,甚至怀疑跑到了境外。 所以那个人现在仍是在内地吗? “他就住在附近,我可以带你去。”刺青师放弃翻箱倒柜,说:“就在我家附近。” 他们从那栋楼里出来,天上灰蒙蒙的,又下起了小雨。 洪敬尧的车停在附近,缓缓滑出,带着他们去往曾经那个人停留过的地方。 叶满坐在副驾驶,他现在还没从刚刚的事里缓过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仍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做了那么凶的事。 韩竞教给他的招数还不多,只是那么几个反复练,导致他笨拙的大脑还没学会,身体先学会了。 现在做完那么凶的事,他又变得胆小犹豫,开始发抖,但他尽全力控制住了。 十几分钟后,车停下,这是一片老楼区,没看到几个人在走。 叶满跟在刺青师后面进入楼里,昏暗逼仄的空间立刻让他升起警惕,他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看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那些偷渡来的大陆人十一年前就住在这间,雇主把他们安顿在这里,被举报后雇主也被抓捕,后来这里只有雇主一家人住了。”纹身师说。 叶满看着他抬手敲门,但很久里面也没有声音。 “已经去上班了。”刺青师说:“没办法,只能等人回来。” 洪敬尧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欠身靠近叶满,低声说:“小心他。” 叶满咬唇,一时没了主意。他这个人脑子不灵光,很多线索细节都没办法抓住,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抓一个最粗的线索不放。 “我跟着你。”叶满礼貌斯文地对刺青师说:“今天就要给您添麻烦了。” 纹身师:“……” 他一言难尽地看凶残又礼貌的叶满一眼,他觉得叶满很分裂,已经相当烦他,但不太敢反抗。 叶满:“我不会打扰你工作,我跟着你,直到有新的线索。” 刺青师:“……” 洪敬尧家里来了电话,要回去了。 离开前他拍拍叶满的肩,语气随意地说:“我叫人来保护你,有任何事和我通电话。” 叶满一怔,连忙说:“不用。” 洪敬尧那双含笑的垂眼瞥了刺青师一眼,眼神警告意味十足,但语气十分温柔,对叶满说:“乖一点,我忙完来陪你。” 叶满:“……” 洪敬尧属于那种叶满说什么他也会固执己见的,叶满一直拒绝可洪敬尧还是叫来了两个身穿西装的彪形大汉,就守在刺青店门口,一左一右。 里面那个瘦得根小鸡子一样的男人刺青部位是大腿内侧,在床上扭来扭去,羞于张开腿。 叶满坐在小板凳上,拘谨地抱着背包,看起来也是被看守的一员,加上这里的门都是铁围栏,这场景看起来太妙了。 只是刺青师并没有太在意,他甚至对两个保镖非常热情,偶尔会扭扭达达从俩人面前经过,再莫名其妙笑一下,笑得两个保镖嘴角抽搐。 上午预约的客人差不多做完,刺青师收拾着东西,低低跟叶满说:“那个刺青设计并不稀有,只是蛇头位置很特别。” 叶满装凶,试图以此来壮大自己的气势,冷淡地说:“嗯。” 刺青师:“内地没有这样的刺青吗?” 叶满没接他的话:“你和他关系很好吗?为什么要帮他洗纹身?” 刺青师:“他付我钱,我没有理由不赚钱。” 叶满再次问:“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刺青师:“……” 他忽然转过身,抱臂靠在桌子上,眼睛盯着叶满,动动嘴唇:“宝贝,他不会是你要找的人。” 叶满:“为什么?” 门口两个门神左右对立,深深的负三层里也戴着墨镜,店里那个刺青师眼神神秘而促狭,这样的环境让叶满一个刚来香港的异乡人产生很多压力和不安。 他开始觉得焦虑,压在包下的手一下一下捻着粗糙包带。 “你会觉得和你一起来的靓仔是杀人凶手吗?” “……” “我们的偏好是一样的。”刺青师口吻暧昧地说:“那段时间我们一起过得很快乐。” 叶满非常震惊,甚至没有收敛住表情:“你不是说他有女朋友吗?” “我们没有做多余的事哦,”刺青师笑笑,走近叶满,那浑圆的腰在弯下时往右风骚一撇,用逗弄的口吻说:“只是在帮他洗刺青时顺便用嘴帮他止痛,你知道吗?痛的时候人会兴奋的。” 叶满觉得有冰凉的蛇从脊背爬上来,出了一身冷汗,他低下头,有些反胃,说:“你喜欢他。” “喜欢过,那时候我很年轻,而且他很强壮。”刺青师语气竟然有些得意:“他那时喜欢和我在一起,超过和他女朋友。” 他盯着低着头的叶满,似乎很惊讶他这样纯情,对这种事听都不敢听。 他似笑非笑,掐腰说:“你和那个靓仔没做过?不会吧?” “不要侮辱他。”叶满抬起头,厌恶地盯着他,说:“他是个尊贵人。” 洪敬尧在保镖始终接通的电话里,听到了这句话。 彼时他正在会客厅里陪爷爷见客,他站在爷爷身后扶了扶耳机,嘴唇轻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刺青师不跟他争辩,说:“我要去吃饭了。” 叶满也跟着上去。 负一层的店铺都开着,人们见到叶满都笑着跟他打招呼,人情味很浓。 叶满特意往手雕麻雀的店面看,那里坐着一个长相有些凶的老奶奶,正在谈天。 应该和那个爷爷是一家人。 有客人从外面进来,手上撑着伞,看来外面还在下雨。 叶满低头吃饭,余光始终盯着那个刺青师。 他太久没睡眠了,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大脑麻木,心跳很快,身体失调导致口干。 他喝了很多水,吃不下饭。 电灯的光线刺进他的眼睛里,他觉得闭上眼睛时眼皮里面扎了很多刺,又酸又痛。 吃过饭,他又像一个鬼影一样缠在了刺青师身后。 第163章 下午五点左右, 洪敬尧过来了,给叶满带了吃的。 刺青师也收拾好了准备回家,被半胁迫进了洪敬尧保镖的车里。 叶满坐在副驾上, 打开那个高端的食盒, 里面是龙虾、羊排和一些不常见的东西。 “谢谢。”叶满还是不那么习惯被关心, 有些局促, 嗓子也有点哑了。 洪敬尧误会了, 他皱着眉:“办完事送你回去睡觉,你的状态太糟了。” 叶满用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块儿龙虾肉,然而他的身体里起义的号角已经拉响, 各个地方都开始点火抗议,舌头也是,所以尝不出味道。 “我还好啊。”叶满合上食盒,把那块儿龙虾肉嚼, 无辜地说。 洪敬尧:“你在查的那个人到底杀了谁?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叶满呆了呆, 说:“你知道藏羚羊吗?” 在出发来香港前不久的航班上, 叶满短暂睡了一觉,梦里他看到了藏羚羊。 他是迷信的人,他始终感觉那是一种启示, 让他这个与那件事毫无相关的人入局。 那一路上, 他给这个香港朋友讲了那件事,这说明他已经信任他。 到了目的地,洪敬尧停下车, 转头看他:“处理完这里的事我立刻送你回酒店。” 叶满弯起眼睛对他笑笑,说:“第一次来香港,能遇见你真幸运,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报答你的。” 洪敬尧没听后半句, 略带暧昧地说:“我也很幸运。”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很顺利。 那家人没有下班,叶满只能到刺青师家里等。 这地方太小,放张床都转不过身,只能做成上下复式。 他坐在沙发上,埋头吃洪敬尧带来的食物,洪敬尧坐在他身边。 刺青师不管他们,去洗了澡然后爬上床准备睡觉。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天也完全黑了。 叶满含着一块龙虾,过度疲乏后,不留神闭上了眼睛,歪在了沙发上。 他侧头看迷糊的叶满,心里想,叶满的男朋友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然而叶满睡得时候不久,十几分钟后,他又开始嚼,迷迷糊糊地坐直,继续吃龙虾,毫无睡着痕迹。 洪敬尧双腿交叠,将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慵懒地撩拨:“我的肩可以给你靠。” 叶满迟钝地转过头看他。 洪敬尧等待他说话的时候,却发现叶满的视线并没聚集在他的肩上,而是越过他的肩看向后面。 他转头看,那个刺青师爬起来了,正饶有兴致看他们俩,跟看猴儿似的。 “看什么?”洪敬尧挑眉道。 叶满:“你说他来找你洗纹身,就是在这里吗?” 刺青师:“他以前就坐过你现在坐的地方。” 叶满:“……” 外面下起大雨,这个狭小的房子里空气不流通,泛起阵阵潮气,让叶满觉得心烦意乱。 但是他很快压下去了,因为那个纹身师开始说话。 “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虽然比我大二十几岁,但见识很多,人也很浪漫。” 刺青师点燃一根烟,烟味儿飘出后,让这个一览无余的房间更加逼仄。 “他在物流仓库做事,因为是非法劳工,经常躲避警察,有次警察来搜查,他躲进我家,我看到了他的刺青。” 叶满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不是韩竞要找的人,但他还是录下音,因为自己实在不聪明,怕忘掉细节。 “从那以后,我常常向他询问内地的刺青,但他了解得不多。” 叶满:“你们聊得最多的是什么?” 刺青师不太记得了,不确定地说了句:“他有时会说到羊。” 一道电流从头顶一路劈进了心脏,他呼吸都有些乱了。洪敬尧也微微皱眉,手在叶满背上拍拍,安抚他。 “他那时交了一个女朋友,内地人,长得很丑,但是他对她很好。”刺青师有些嫉妒地说:“他知道我是刺青师,就来找我洗掉脖子上的刺青,他说要和她组成家庭,这个刺青就不需要了。” 洪敬尧低声说:“可能只是为了逃避抓捕。” 这句轻声也跟着一起被二十一世纪新科技——智能手机抓到,塞进了录音里。 刺青师没听到他说什么,继续说:“我喜欢他,因为他很有魅力,懂得多,性格好。他的刺青有些麻烦,我那时是学徒,技艺不熟练,他只能一次一次来,我把他的脖子上弄出褪不掉的疤痕他也不在意。” 叶满没打断他,想让他自己回忆出更多细节。 “他的刺青洗了十几次,我们相处了半年左右,他很纵容我,我碰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反抗,只是很温柔地笑着看我。”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岁,遇见了那个大他好多的叔叔,父母早就离异的他对那个年长者难免产生特殊好感,那个“碰”字流连在唇齿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怀念,显然不是简单触碰。 叶满皱着眉,难道那个人也是同性恋吗? “他的女朋友很傻,有几次我故意在她面前亲他,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笑着送给我她做的食物。” 叶满莫名觉得诡异,他那过分敏感的神经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他是什么反应?”叶满声音干涩。 “他当然是偏心我,在他女朋友在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会做,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会轻轻掐我。” “掐你哪里?”叶满声音都有些抖了。 然后他听到那个刺青师说:“脖子。” 叶满毛骨悚然,仓惶的眼睛对上了洪敬尧的,对方眉心微皱着,显然也察觉不对。 叶满:“你没觉得他想要对你动手?” “不会,”刺青师昂起圆滚滚的短脖子,说:“他是笑着的,只是轻轻捏一下,和我开玩笑。” 晚上九点钟,雨下个不停。 叶满忽然一阵一阵发冷,手都开始发抖,洪敬尧脱掉外套,披在他的肩上。 “别怕。” 他低声安抚。 叶满抬起眸子,望向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刺青师,说:“你碰他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掐你吗?” 刺青师:“你怎么知道?” 叶满:“是不是洗最后一次刺青结束没多久他就被捕了?” 刺青师眼神奇异地看他,答案很明显了。 “最后一次结束,他告诉我说要来陪我。”刺青师说:“我一直等他,那天晚上我的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到他站在门口,正要开门时警察冲上来把他按住了。因为怕惹上麻烦,我就没开门。第二天听说那些非法劳工都被抓走了。” 叶满声音紧绷,喃喃说:“他想对他动手。” 洪敬尧:“我也这样认为,他运气太好,只差一点。” “喂喂,”刺青师不满道:“你们在说什么?” 洪敬尧耸耸肩,随意地说:“说你差点被杀掉。” 刺青师炸毛:“你在胡说什么?!” “老板。”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说:“回来了。” 叶满立刻站起来。 几个人一起往楼上走,刺青师也跟上。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眉头紧皱,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叶满敲响门,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开的门,警惕地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叶满心脏狂跳,以至于有些口吃:“您、您好。” 女人便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叶满紧张地对她笑笑:“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叶满这个人,是老实到属于走路上都容易被江湖骗子叫住说他命中有灾的。 他太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我记得他,”女人给叶满几人倒了水,说:“他那时在这里住,还有一个女朋友,比他小十岁。” 叶满:“你这里有他的照片吗?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摇摇头,说:“他很奇怪,总是很谨慎,没有留任何照片,我觉得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叶满有些混乱焦虑,线索似乎断了。 他当年被遣返回了内地,既然韩竞没有得到他的消息,说明当时香港警方和大陆警方接手非法移民时都没认出他来。 “不过,我这里应该还留有他女朋友的信息。”女人说:“我原本跟她关系很要好,有些东西还没有丟掉。” 叶满心脏高高悬起,目光紧跟着她,看她抱着一个纸箱从杂物间走出来。 “我去年还见过她,她来找过我。”她说。 叶满一愣。 “来找我帮她找工作,我怎么可能帮她?我不想再进监狱了。”女人语气有些厌烦,划开纸箱封口,扬起一阵灰尘。 她在里面翻找着,叶满蹲下来帮忙,见里面都是些水电单、泛黄的合同表格之类的文件。 女人一边翻一边说:“她说那个男人对她很坏,她是逃到香港的,如果被他抓到她会死掉。”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他们直到去年还在一起?” “应该是这样。”女人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卡片,递给叶满,说:“这是那时她的□□,我还没丢掉。” 上面有照片,是一个干瘦的女人,清秀,绝对达不到刺青师说的“丑”。 身后的刺青师也说:“是他的女朋友。” 叶满垂眸仔细看,缓缓捏紧。 女人说:“只有这个,其他我就不清楚了,去年她带着三个小孩来找我,从我这里离开后我就不知道她的消息了。” 三个……三个小孩? 叶满心脏猛地一颤,盯住她,问:“三个什么样的孩子?” 女人觉得他的问题很古怪,可还是回答了:“可能是三胞胎,男孩,长得一模一样。” 叶满几乎要哭出来,磕磕绊绊站起来,洪敬尧扶住他的手臂。 “我要回那里去。”叶满说。 那些商家老板七嘴八舌地说:“从去年那个鬼魂就留在这里。” 那个老人说:“只是被遗弃的孩子而已。” 昨天的大楼里,一个接一个的小鬼,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叶满勉强稳定住心神,对女人道谢。 离开那里后,他匆匆往楼下跑,从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刺青师忽然叫住他们:“等一下!” 叶满心里迫切,不太想理他。 却见那个刺青师站在台阶上盯着他,圆圆的脑袋上那张脸惨白惨白。 “那天他是来杀我的,对吗?”他问。 叶满:“我、我不确定。” 刺青师忽然异常冷静,像是反应过来了,他说:“我那天隔着猫眼看到他了,他临走之前一直盯着我的门,我以为他在不舍得我,但是现在想起来,他的脸色很阴沉,他没在笑了。” 叶满:“……” 叶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探着往下又走了两个台阶,希望他能理解自己要走了,现在不太想和他说话。 但是刺青师没有眼色,他说:“我有东西给你。” 叶满在他的门口等得很焦躁,频繁踱步,刺青师在家里翻箱倒柜。 “好了,好了。”洪敬尧按住他的双肩,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好,好听的港普带着温柔纵容的味道:“我们不用急这一点时间,对吗?” 叶满抬头看他,眼睛熬得红彤彤的,像兔子眼睛那样红:“……对。” 那双眼睛里面倒映自己的影子,很狼狈。 “对,”他,把脸埋进掌心,闷闷说:“谢谢你。” 房间里传来一阵重响,叶满看过去,刺青师挪开砸在脚面的抽屉,手上握着一张纸。 他疼得龇牙咧嘴,递向叶满,哼道:“给你。” 叶满根本不知道他要给自己什么,只是出于他告诉自己的回报才礼貌等待。 他抬步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紧接着,他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正睡着,微微仰着脖子,下面脖子上是一条双头蛇纹身。 照片着重拍纹身,但脸也很清晰。 “原本上午要给你的,但你问消息不懂给钱,还打我。”刺青师哼道:“我现在不同你计较了。照片是前几次洗刺青时拍的,因为我技艺不好,所以洗了几次也几乎没什么变化。那次他喝醉酒,我偷偷拍下来一张,因为我很喜欢这个设计。” 所以,张瀚扬的那个肯定是根据这个来的。 叶满拿到了韩竞都没有的照片,这么多年,韩竞只有公安出的画像。 这个人太聪明了,几乎一点痕迹也不露,或许,这是他唯一一张照片。 “谢谢你。”叶满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这个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刺青师昂头说:“有一点可能是他我都很危险,所以不用谢我。” 快十一点的时候,车又回到了那个大楼。 天还是下着雨,和昨天叶满来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他和洪敬尧一起。 叶满打开手电筒,放轻脚步,低声说:“我昨天就是在这里遇见一个小男孩儿。” 楼道黑洞洞,空荡荡,静得能听到脚步声。 洪敬尧比叶满稍微走得靠前一些,低低说:“你看到他从哪里出现吗?” 叶满:“没有。” 两个人一直下到了负一层,这一层商家几乎都关门了,又像昨天一样,只有手雕麻雀的灯亮着。 不过老人不在,负一层冷冷清清,没人。 两人停留一会儿,叶满说:“昨天你睡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小孩影子站在那里。” 洪敬尧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说:“就是说,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叶满想起昨天自己的亲眼所见,说:“也可能从任何地方消失。” 两个人检查一遍,又继续向下走。 负二层打牌的人很多,很热闹,有人瞧见洪敬尧很靓,热情叫他来打牌,洪敬尧散漫地摆摆手,随性地说:“下次。” 叶满对他的外向十分敬佩。 俩人在负二层转了转,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继续向下。 楼道里并没有发现异样,如昨天一样,这一层已经没有人了,寂静阴森。 两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叶满有些绝望了。 “可能真的是鬼。”他小声嘀咕。 洪敬尧抱紧手臂,说:“这么可怕,你要保护我。” 叶满抬头看他,看到了他眼底满满的笑意,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叶满:“……” 他说:“你不要嘲笑我。” 洪敬尧无辜地举起一只手,说:“怎么敢,我很喜欢你的。” 叶满太敏感,还是觉得洪敬尧在嘲笑自己,低头说:“我不像他,我是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鬼的。” 洪敬尧想问一下他说的是谁,目光却忽然凝住。 他轻轻拍拍叶满的肩,叶满茫然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下三层里的光线暗,只隔着一段距离有一盏低瓦度白炽灯,光白惨惨,照着走廊里像有雾似的。 在那样雾一样的发白空气里,叶满看到了一个矮小的黑乎乎的影子,正背对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吓得头皮发麻,还没反应,洪敬尧已经大步追过去,他立刻跟上。 他盯着那个小孩子,生怕他像昨天一样凭空消失,然而在距离不到五步的时候,走廊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影子。 洪敬尧停步,走到那个孩子消失的地方。 正是昨晚叶满看到他消失的同一个地方。 叶满目光落在一边的墙上,屈指敲敲,手指轻微蜷起。 两人对视一眼,洪敬尧抬腿踹了上去,墙体破开,里面出现一个黑黝黝的通道。 叶满把手电照进去,发现那是一个夹层,成年人只有侧身才能通过,而且是比较瘦的年轻人。 这肯定是很早之前就有的,完美融入大楼里。 “我进去。”叶满说。 洪敬尧:“一起。” 叶满委婉地说:“里面太窄了,我怕你卡在里面。” 洪敬尧:“……” “我在这里等你,有事就叫。” 叶满点点头,抬腿,跨了进去。 叶满对这样黑而狭窄的地方是有恐惧的,那种恐惧与在贵州的地下溶洞里不同,地下溶洞是身体极限的恐惧,现在是思想上信马脱缰的恐惧。 他脑海里想起无数墙里藏尸的恐怖片,脚步却没停,打着手电筒一直向身处走。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地面上灰尘上印着的散乱脚印,都是孩子的,但他没看到小孩子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距离洪敬尧越来越远了,鼻腔里都是灰尘,前面出现了向上的楼梯,叶满硬着头皮往上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墙上出现一扇门。 他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他跨出门,来到了一处楼道,他听到了雨声。 往上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大楼入口,外面下着大雨。 他拨通洪敬尧的电话,很快洪敬尧从负三层上来。 墙后面还有楼梯,一直往上的,撑着伞出去数,这栋大楼一共六层。 “继续找吗?”洪敬尧问。 叶满摇摇头,他慢吞吞地转动发麻的脑袋,说:“找他问吧。” 洪敬尧:“谁?” 负一层,那个手雕麻雀的爷爷还是没在,有个顾客上来买烟,自己拿了,然后把钱放在柜台。 叶满走上去,问:“您知道这家的爷爷住在哪里吗?” “你今天也来了,”那人咬着烟笑问:“是新来的学徒吗?” 叶满别别扭扭撒谎:“嗯。” “他就住楼上,三层。”那人一点也没怀疑他,告诉了他门牌。 “你觉得他们有关系?”洪敬尧问。 叶满:“嗯。” 洪敬尧问:“为什么?” 叶满脚步顿了顿,笨拙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觉得我可有道理了,但我说不出来,就是直觉吧。” 昨天那个老人那样淡定,跟其他人态度截然不同,如果那栋楼有线索,只有他会知道点什么。 洪敬尧勾唇笑,目光落在叶满的身上,他越来越被叶满吸引,越来越对他好奇。 到了三楼,叶满深吸一口气,敲响门。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打开,出来的是那个爷爷。 “你有咩事啊?”他眼神里比昨天多了明显的警惕。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今天得到的两样东西,直接摊开在老人面前,说:“我是因为他们来的。” 一个是男人的照片,一个是女人的□□。 老人接过来,就着屋里的露出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捏起那个女人的证件。 他又看看叶满,像是在探究他的善恶,良久,让开路,说:“进来吧。” 叶满刚刚迈进门,就看见一个脸色阴沉的老奶奶警惕地盯着他,是白天看摊位的那一位。 他对别人的恶意很敏感,立刻紧张起来,拘谨地一鞠躬:“打扰了。” 奶奶瞪他一眼,用粤语骂了句什么,转身回房了。 “他们在你这里,对吗?”叶满开门见山地问。 爷爷反问:“你找他们有什么事?” 叶满撒过很多慌,但不会对一个善良的老人撒谎,拘谨坐在沙发上,同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显然爷爷非常震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两张东西和内地的通缉令反复看。 足足有半个钟头,他终于抬头,向叶满询问:“你会伤害小孩吗?” 叶满:“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老人起身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轻轻推开。 叶满站在门口,望向里面,那是个很狭小的空间,转身几乎都走不开,却打了三张小床。 三个小孩子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上拿着刻刀和麻将,茫然抬起头看过来。 三张脸长得一模一样。 这两个老人白天夜里连轴转,经营一点小买卖,但整栋楼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还收留了三个“小鬼”。 叶满忽然抬手捂住眼睛,湿润的暖流从指缝漫出。 “去年他们忽然出现在这里,偷我们的货物。”爷爷说:“我请他们吃东西,问他们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他们说妈妈叫他们在这里等她。怕被发现,他们就住在墙缝里。” 叶满放下手,望着那几个小孩,其中一个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或许他就是昨夜被叶满打的那一个。 “我们带他们回来,等他们妈妈来接,到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来过。” 叶满半蹲下来,对那个害怕他的小孩子柔和地笑了笑,说:“昨晚对不起。” 小孩子往后缩了缩。 叶满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洪敬尧今晚给他带的小蛋糕,递给他们:“道歉礼物。” 洪敬尧弯起唇,低头看叶满,目光很专注。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怯怯地伸出手,接过了小蛋糕。 其中一个小声说:“谢谢叔叔。” 他的普通话有口音。 叶满心里一跳。 中国有很多省份,口音也不相同,像这里的人,他们跟叶满说普通话,但口音是粤语,比如韩竞,虽然普通话很好,但偶尔会有西北口音,比如叶满,他虽然从小讲普通话,但有些用词还是用东北那里的方言。 方言、口音是一个人的明片,标志着他从祖国的哪一个地方生长、受哪一方滋养。 如果没听错,这个孩子是四川口音。 他先拿出那张□□,小心递向他们,轻声问:“这个是妈妈吗?” 三个小脑袋凑过来,六只眼睛一起看。 “妈妈。” “妈妈。” 稚嫩的声音快乐地响起来。 叶满拿出那张男人的照片,几个孩子一起看,却仿佛看见洪水猛兽,飞速躲进了角落,脸上满是恐惧。 叶满立刻收起来。 “爸爸。”一个小孩轻轻说。 叶满心脏咚咚跳,他知道自己到了与那条双头蛇极近的距离。 “他是坏人,对吗?”叶满哄道。 三个男孩儿点头。 叶满:“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你们家在哪里?” “妈妈不让我们说。”胆子大一点的那个说:“说了老汉儿就会找到我们咯。” 叶满:“……” 他紧紧咬唇,开始觉得棘手,自己的注意力也开始无法集中,脑子混混沌沌。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也是如此恐惧着自己的爸爸。 如果自己还是小孩,最大的心愿会是什么? “告诉哥哥,”叶满轻轻说:“我叫警察叔叔把爸爸抓起来,你们再也不用害怕了,就可以回家了。” 洪敬尧一愣,想说你这方法有点太激进了。 但几秒后,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真的吗?” 叶满:“我向你保证。” “我家住在四川……”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同叶满说出那个地址,熟练得要命,仿佛有人让他们拼命记住的。 叶满在手机上搜索,锁定,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缓,他知道自己造成了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们已经很老了,收留他们很吃力,”一道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叶满转头看过去,是那个奶奶,她说:“你打算把他们怎么办?” 叶满:“……” “我来处理。”洪敬尧微笑道:“我送他们去警署。” 叶满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小孩子,说:“我会找到他们的妈妈,如果找不到,也会把他们交给他们的亲属。” “如果他们妈妈不要他们呢?没有亲属呢?”老奶奶说:“如果要他们,点解一直不来。如果他们妈妈如果有亲属,点解会把他们遗弃在这里?” “如果没有……”叶满缓缓攥紧手,说:“我资助他们到成年……我有钱。” 离开那里已经是后半夜。 叶满坐在车后座,呆呆看着窗外夜色,他已经极度疲惫,一动也不想动。 窗外还在下雨,这两天一直在下雨,街上偶尔路过看到的圣诞树预示圣诞节快要到来,也预示着今年即将结束。 叶满的二十七岁也即将结束了。 身旁,洪敬尧挂断电话,转头跟叶满说:“明天我叫人帮忙送几个小孩去警局,你不用到,好好睡一觉。” 叶满转头看他,轻轻弯弯唇,说:“谢谢。” 洪敬尧抬抬下巴:“想怎么报答我?” 叶满:“啊……” 他呆呆说:“我可以给你钱。” 洪敬尧想起他刚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钱就觉得好笑,他慢条斯理说:“我不要你的钱。” 叶满挠挠头,试图想出来自己还能回报什么。 洪敬尧:“我没去过内地,很好奇,如果有一天我去那里,换你做我的向导,OK?” 叶满笑笑:“应该的。” 洪敬尧看向窗外的雨,路灯下,冬季冰凉的雨落了下来。 “你家乡的雪好看吗?”他问。 叶满:“……” 他呆了呆,说:“以前不觉得好看,现在离开久了,忽然觉得好看了。” 洪敬尧慢悠悠说:“一定很好,因为你很好。” 叶满赧然地笑笑,他仍然不习惯别人的夸赞。 他两天一夜没回酒店,回去看到自己的草绿色床单,觉得疲惫左一拳右一脚要把他打倒了。 他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把所有的事编辑好发送给韩竞。 韩竞一直没睡觉,坐在客厅看书,韩奇奇趴在他脚边。 他不是多爱看书,只是无聊的时候捡起来打发时间,现在后半夜两点,他还是没有叶满的回复。 前半夜他给叶满发了很多消息,叶满没回,这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他想起冬城分别那段时间,现在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他已经订好去深圳的机票,去口岸等他回来。 他低头看看韩奇奇,小狗正趴在他鞋上。 “你爸不要我们了。”韩竞说。 韩奇奇一点也不理他,地暖太热,它睡得吐舌头。 韩竞伸手要把它抱起来,也就是这时,他收到了叶满的消息。 他坐直,冷脸看下去。 “韩竞,我跟你说一件事。” 韩竞将手臂撑在膝盖上,修长手指抵在唇畔,看下去,慢慢的,他低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含着抹不去的痛和庆幸。 “我在来香港的第一天晚上遇见一个人,就是在你替我订好餐厅后,我看到了一个纹着双头蛇纹身的年轻男人……” 叶满把录音依次发过去,一段文字配一个佐证。 他怕漏掉线索,说话有些啰嗦,张瀚扬、纹身师、小鬼、老爷爷……这件事只是梳理就花了他半个小时,发送过去也用了半个小时。韩竞始终没回复,应该是睡了,好在他睡了,否则他的思路会被打乱。 他把双头蛇照片和他妻子的证件照片发过去,再把遇见那几个孩子的事告诉他,过程都一起交待,避免自己出现纰漏,也方便韩竞发现漏洞好提前警惕。 “我在香港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说会送几个孩子去警署,警署地址在下面。我不知道法律流程,他们现在可能回不去大陆,如果你觉得需要他们,能能帮忙接应一下吗?如果不行,我会想办法。” “老公,我好想你和奇奇,我明天处理好就回深圳啦。” “我好困,我去洗澡睡觉了。” “我爱你。” 韩竞看着那一条一条跳出来的消息。 这等于叶满直接把世界上最昂贵、最好的礼物包裹好,一起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强烈地爱着叶满,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情感让他感觉很陌生,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为叶满做任何事,可,叶满先为他做了。 如果这些事都是叶满这几天做的,那他到底有过时间睡觉吗? 他隐忍着,没有回复叶满的消息。 因为自己只要回复了,叶满就会更晚睡一会儿。 叶满冲了个澡,迷迷瞪瞪爬上床,抱起小猪熊。 窗帘没拉,他懒得动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前些天的事仿佛是一场梦,房间舒适干燥,他陷入熟悉的草绿色床单里,闭上眼睛,下一秒陷入深深沉睡。 同时,青海。 韩竞把那些消息发进了群里,内地,各个省份皆有一盏灯亮起。 小侯刚到贵州,睡得迷迷糊糊时被电话叫醒,看向群里,戚颂从床上坐起来,沉沉看着手机界面,缅甸,刘铁看着群里的消息,开始快速订机票,那过程里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 他觉得,叶满是注定打破这个几十年的僵局的,和韩竞是命定的缘分。 第164章 叶满什么都不知道,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 今天要接三个孩子去警署。 他的头痛得厉害,皱眉打开手机, 韩竞给他回了消息:“谢谢老婆。” 叶满有些难为情, 半张脸缩进小猪熊身后, 露出双眼睛继续看消息。 韩竞:“下面的事我们做, 那几个孩子的事我已经叫朋友去香港处理, 你签注快到期了,不用操心。明天回来后飞西宁,直接回家里, 家里有阿姨,想吃什么告诉她就好,在家等我。” 叶满弯弯眼睛,再往下看。 韩竞:“我爱你。” 然后再向下, 早上五点左右:“他们已经到香港了, 你见过他们直接回来, 不要多留。” 五点……他们是连夜通关吗? 为什么不要多留?叶满盯着看了会儿,没想明白。 无论如何,他先告诉洪敬尧不需要他帮忙了, 然后打了韩竞给他的号码。 对面立刻接通。 “小叶吗?”一个和善的中年女声传出来。 叶满:“是我……是竞哥给我的号码。” “我们在你酒店楼下等你。”女人说。 叶满连忙收拾东西跑下楼, 刚到一楼就见清晨冷清的大厦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笑着迎上来,说:“韩竞让我们过来处理那几个孩子的事。” 叶满问:“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 “先去吃点东西吧。”叶满腼腆笑笑, 说:“顺便,我给几个小孩买点吃的。” 韩竞叫来的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律师,女的为人和善, 擅长和孩子打交道,是个儿童专家。 吃过饭三个人直接去接孩子。 敲开老人的房门,是昨天那位奶奶开的,她看了叶满一眼,淡淡说:“等着吧。” 叶满站在门口,看那三个小孩正坐在桌边吃饭,穿得整整齐齐。 爷爷叫了声:“请进。” 叶满进屋后,安安静静等在一边,看两个老人和他们吃完了最后一顿饭。 然后爷爷告诉小孩:“跟他们走吧,他们会带你们找妈妈。” 三个小孩懵懂地看叶满他们,叶满蹲下来,将手上的零食递向他们:“走吧,我们去找妈妈。” 他们慢慢走过来,接过叶满的零食,就这样被领走了。 爷爷叫住叶满,说:“你保证能找到他们妈妈。” 奶奶也看他。 叶满:“我保证尽力,如果找不到,我就资助他们直到大学毕业。” 奶奶摇摇头,拖着脚步回房间了。爷爷看他一眼,说:“我相信你有一颗好的心。” 三个人带着小孩往警署去,路上叶满头疼得厉害,他昨晚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 一直到了警署,韩竞叫来的两人开始处理事情,叶满和两个警察陪在孩子身边。 他抱着头,尽量减缓自己的神经痛。 一个小孩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叶满。 叶满低头,一个稚嫩的小脸正看着他。 “叔叔。”男孩儿说:“妈妈不在这里,她不要我们了吗?” 叶满心里一痛,两个警察连忙说是“妈妈忙”,试图安慰小朋友,小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叶满揉揉他的头,说:“就算妈妈不在,你们还有兄弟呢。” 小孩抬起头,看看叶满,再互相看看,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起看叶满:“我们不听话,跑出来找她,她会不会生气?” 叶满:“不会,她只会骄傲,你们真的很勇敢?” “小叶。”女人走过来,观察一下他的脸色,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没事。” 女人说:“老韩电话。” 叶满接过来,听到里面韩竞的声音:“宝贝,你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吗?” 有别人在,叶满有点害羞,小声地说:“我没事的,不困。” 韩竞:“杨姐说你脸白得跟刷了漆似的,赶紧回去睡觉,剩下他们就能办。” 叶满拒绝:“我得陪着几个小孩……” “叔叔。”旁边的小朋友抓住他的衣角,黑眼睛望着他,说:“我们可以照顾自己。” 叶满:“……” 那个被韩竞称为“杨姐”的女人蹲下,揉揉小孩的头发,说:“真乖。” 叶满:“我……” 一阵剧烈的神经痛让他控制不住叫了声。 叶满此时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好好睡觉了。 韩竞放柔语气:“小满,别让我心疼好吗?” 叶满干涩的喉结滚动一下,说:“……好。” 他拉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四块麻将。 他那晚雕刻出来的。 他拿出来,一个小孩掌心放了一个,似乎是因为对照顾他们一年的好心老人的依恋和安全感,他们拿在掌心就紧紧握住,不松手。 叶满把多出的一个给刚刚说话的男孩儿,骗小孩儿说:“见到妈妈就送给她,这样你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嗯!”小孩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叔叔。” 杨姐送叶满出警署,走到门口时那三个孩子正凑在一起互相看麻将。 那是他雕刻的,不那么漂亮的一个“LOVE”。 “我给你叫了车,坐出租回去,不要转大巴了。”杨姐叮嘱:“要好好睡一觉,身体还是不舒服就联系我们。” 叶满:“小孩带得回去吗?” 杨姐:“现在看情况,如果能找到他们家属就好办很多。我们在沟通,尽量带回去。” “你真的很厉害,我们都很佩服。”杨姐笑着说:“之后事情完了,我们一起好好吃个饭。” 叶满脸红了,呐呐应了声,上了出租车。 上午十点左右,叶满回到酒店。 他匆匆冲了个澡,爬上床,继续睡觉,这次把闹钟关了,睡下去像昏迷。 下午三点多,他终于睡醒,联络了一下杨姐,确定事情还算顺利,开始收拾回内地的行李。 他趴在窗上看繁华的维多利亚港,下了两天雨,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洒下来,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把自己翻来覆去晒,吃过外卖,又最后享受了一下酒店的浴缸。 泡在水里时,他的手臂有被托举上浮的力,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空芯儿的,与从前相反,他从前觉得自己很沉重,但灵魂很空,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很充实。 那不是因为他帮了韩竞的忙,而是因为他自己做成了一件事,原来对自己有信心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他也可以像谭英一样做一件大事情。 他睡了一整天,又浪费了一点时间,太阳慢慢向西边走,他拿起行李,准备去买东西,然后晚上通关回深圳。 等下一次办完签注再回来,去莫青的公司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她。 这时他接到了洪敬尧的电话。 “叶子,”洪敬尧在电话里说:“Ms. Mo收到了消息,正从英国赶回来,明天会来见你。” 叶满心里涌上强烈的喜悦:“真的吗?” 洪敬尧:“我找的那个人没能及时把消息告诉她,我又另找渠道通知到她,所以迟了两天,但因为天气原因,她可能明天下午才能到香港。” 叶满小心翼翼说:“所以……她是莫青对吗?” 洪敬尧:“应该没有错。” 叶满心脏砰砰跳:“谢谢,谢谢你,那我今晚不走了,我的签注是到明天的,可以在香港等她。” 洪敬尧语气忽然有些急促:“你本来今晚要回去?” 叶满“啊”了声,说:“我的事办完了。” 洪敬尧:“那几个小孩怎么样了?” 叶满:“有人过来处理了,我帮不上忙。” 按理来说叶满得回去了,但现在出了意外情况,他还要再住一夜。 “我下午去给朋友们挑礼物,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叶满神采奕奕,说话幼稚,和孩子一样。 这一句话轻而易举消解了洪敬尧的对他要离开却不通知自己的不满。 他压低声音,温柔地说:“我等下去接你,陪你买。” 叶满觉得自己又交到一个朋友,无论洪敬尧对他如何看,但他是会把洪敬尧当朋友的。 韩竞说过,每个人来到你生命里就像流星坠落,洪敬尧无疑是非常璀璨的一颗星星,他引领自己找到了经年的答案。 他没带行李,只背着包,先下楼,避免洪敬尧到了还得等他,他住在这里这么久。还没在这个大厦里逛过,昨天回来晚,这会儿才发现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厦里多了一棵巨型圣诞树。 叶满在里面晃了一圈,买了一杯奶茶和一杯咖啡。 洪敬尧在大厦门口停车,降下车窗,叶满弯腰看他,弯着眼睛说:“给你买了咖啡。” 洪敬尧笑笑:“上来。” “听说香港的相机比较便宜。”叶满说:“我想买一台自己的相机,还想买一架无人机。” 洪敬尧:“自己的?” 叶满:“嗯,现在这台是我男朋友的。” 洪敬尧:“……” 叶满满口都是他的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听着真让人火大。 洪敬尧对他有意思,他明示暗示过很多次,刚开始很短一段时间里真以为叶满是吊着他,现在看来叶满根本没那心机。 他只是很喜欢自己的男朋友,也对自己的爱意完全睁眼瞎而已。 “要买一台属于自己的才行。”洪敬尧眸色深深,说:“不用别人的。” 叶满慢吞吞说:“他不是别人。我只是想,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买喜欢的东西。” 这一下午,洪敬尧带叶满去看了相机、无人机,买包包和化妆品,又买了一堆礼物,特别是给洪敬尧买了件礼物,那是他把这些天洪敬尧花在他身上的钱加起来的价钱,他这个人不喜欢欠人钱。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叶满一件一件整理,给韩竞的卫衣、给吕达的香水、给瞳瞳的玩具、给杜阿姨、苏姐、花姐的护肤品、给姥姥姥爷的饼干保健品、给福建奶奶的保健品还有给孟腾飞的头戴式耳机。 从前他没有那么多人要送礼物的,而且他送出的礼物别人也未必真的当回事,他期待着,却从未收到过回礼,现在他不再去期待别人的回应,但送礼物的负担竟然没有了。 洪敬尧洗过澡,穿着浴袍推开叶满房间的门,叶满正飞起无人机,在低空盘旋。 叶满看起来很开心,兴致勃勃盯着那架无人机起落,像一个得到稀有玩具的孩子。 下午买东西的时候叶满就是这样的,看什么都好奇,给洪敬尧一种他从未这样逛过街、买过东西的感觉。 “敬尧,”叶满抽出一眼看他,说:“你来啦。” 洪敬尧在他床上坐下,看着自己头顶的那架无人机,懒散地说:“好用吗?” 叶满弯弯眼睛:“特别好。” 洪敬尧躺上了叶满的床,叶满想要阻止,可又怕人觉得自己小气,就没说。 洪敬尧躺在床上看着那架无人机小幅度飞来飞去,刚洗过的头发没被固定,黑发微微散乱,看起来没有平常的拽和傲气,气质慵懒又温柔。 叶满降下无人机,问:“你不回家吗?” 洪敬尧随口说:“我在你这里睡。” 叶满:“……” “嗯?”叶满呐呐说:“我不习惯和别人住在一起。” 洪敬尧:“你和你的男朋友呢?” 叶满:“他不一样。” 洪敬尧笑笑:“你就当多一个男朋友好了。” 叶满的关注点向来抽象:“你们这里可以有两个男朋友吗?” 洪敬尧有点无奈:“你真的不懂我的心意吗……”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叶满看到视频通话界面,立刻笑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温和地说:“敬尧,你可以先出去吗?” 洪敬尧:“……” 叶满:“我要和我男朋友视频。” 洪敬尧退让一步:“我不说话。” 他自降身份的退让没被叶满接纳,叶满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说:“可……我们要说隐私的事。” 洪敬尧:“……” 叶满接通韩竞的视频,对面背景显然已经不在西宁。 “小满。”韩竞靠在警察局走廊上,脸上的胡茬出来了,没刮,看起来非常疲倦。 “哥……”叶满真切察觉到了自己心脏疼,戳戳屏幕,说:“你没睡觉吗?” 韩竞:“我看到你的消息了,你说明天回来。” 叶满:“嗯。” “等你回来,我可能要有一段时间没办法陪你。”韩竞轻轻说:“对不起。” 叶满皱眉:“我自己可以,不要道歉。” 韩竞沉默一下,说:“小满,我见到他了。” 叶满呼吸顿住,紧张地说:“是他吗?” 韩竞:“是他,和当年车里的DNA对上了。” 叶满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难过:“小侯知道了吗?” 韩竞:“他也来了。” 叶满:“那……情况怎么样?” 韩竞:“侯俊那件事交代了,关于其他的罪行,他一直不承认,我们需要新的证据。” 叶满:“那……” 韩竞苦笑:“所有证据我都留着,就为了今天,但不太够。” 叶满好想抱抱他。 他蜷缩在床头,说:“找到三胞胎妈妈了吗?会不会她知道一点什么?” 韩竞:“先不说这些。” 他望着镜头里的叶满,说:“我总觉得好久没见你了。” 叶满眼睛弯弯,说:“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一起过年。” 一年即终,年就要近了。 韩竞忽然很期待今年的新年,他平常都是自己一个人过。 “好。”他深邃的眸底浮现温柔笑意:“今年一起过年。” 视频挂断,小侯走过来,问:“和嫂子聊天呢?” “嗯。”韩竞收起手机,向外走。 两人出去,警局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黑衣胳膊上缠白布的男人,戚颂先挪步,随着韩竞向外面走,一行人跟着离去。 小侯走在最后面,他看着那些哥哥,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大哥也在里面,可湿凉夜风吹过来,一眨眼,大哥就不见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仍有人为他奔波。 叶满收拾好了自己的所有东西,装了两个大袋子加一个手提包。 他锁好门,洗漱,然后试着打开房间里他始终没动过的台式电脑。 电脑非常顺利地启动。 叶满拉开椅子坐下,搜索到一棵圣诞树。 他试着把圣诞树切割成不同区域,然后细致地、把自己相机中的照片导入,他拼凑出自己跟韩竞曾经过的内地城市的风景,那样不同的季节、树木、花朵、天空,依次填充上那一棵圣诞树,各地的风景、气候、植被分明又融合。 他坐在电脑前仔仔细细修着,一直到深夜。 他喝了口水,打开手机看,洪敬尧之前给他发了消息:“Ms. Mo下午到香港,明天早上我们游艇出海玩,回来我送你过去。” 游艇…… 叶满这个只坐过几次旧船的,有点难想象。 他呆了会儿,回复:“好。” 洪敬尧没回,应该是睡了。 叶满继续做那个图。这几个月他学习剪辑批图,已经不是一个小白了,可耗时很长。精心制作好拍摄过的祖国的好风光,后半夜叶满才爬上床睡觉。 这一夜他没梦游,却做了一夜的梦,梦里他看到了藏羚羊,和来之前飞机上那场梦太像,好像是续集,梦里他也是藏羚羊。 他一只羊走在空旷的无人区里,被风吹得打晃,但还是在坚持往前走。 走啊走,他看到了一个人影,正坐在地上,遥望着天边即将坠落的太阳,血一样的残阳泼满了人的脸和手。 他走到那个人身边,挨着他的手蜷腿趴下,脑袋放心地搁在那人落满希望的手背。 那人低头看他,叶满看见了一个少年的脸,硬朗、沉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好温暖。 叶满闭上眼睛,依偎在他身旁,静静睡去。 过往时光无法交叉,而梦境可以。 叶满大半生活在梦里,每天睡觉后都随机打开一扇梦的门,要么是恐惧的梦、要么是孤独的梦,都是坏梦。 千万次推门,他终于推开了通往韩竞身边那一扇。 所以连梦都是安宁的。 第二天他起了一个大早,背着包出了酒店。 今天他心情不错,一想到自己即将见到信里的莫青就有些兴奋。 他给孟腾飞打过电话了,外婆在睡觉,男孩儿高兴地跑出去接。 电话背景是海岛上的风,吹得呼呼响,他在风里认真听着叶满的消息。 另一端的香港清晨,叶满不时与洋人擦肩,挂断电话,跳上红色巴士。 他找到一家冲印店,轻轻推开门。 十几分钟后,叶满背着包离开,重新跳上巴士,辗转去了一家玩具店。 付完帐后,他接到洪敬尧的电话。 “你去了哪里?我在你住的酒店。” “啊……”叶满问:“要出发了吗?告诉我地址,我直接过去找你吧。” 洪敬尧:“好。” 上午九点左右,叶满到达游轮码头附近,今天天气很好,码头停了很多游艇,人不多,很清净。 他远远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向自己跑过来,想要躲开时,那人热情地走过来,笑着问:“是叶先生吗?” 叶满抿唇:“嗯。” 男人:“洪先生还没到,我先带你上去啦。” 叶满有些警惕,拒绝道:“我等他。”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摸出手机打通电话,递给叶满。 “叶子,”洪敬尧的声音传出来:“你先上船,我几分钟后就到。” 叶满放下心:“好。” 男人在前面引路,和叶满搭话,但叶满并不是善于社交的人,多数时候只笑笑,显得有些局促。 等上了游艇,他更局促了。 游艇上站着几个身材火辣的美人,更上层是几个帅哥。 叶满的脚踏上船的刹那,带他来的男人Morris兴奋地用英文大喊一句:“欢迎叶先生!” 那一船的明艳男女跟着喊道:“欢迎叶先生!” 叶满的脸瞬间爆红,很想一头扎进旁边的大海里。 如果洪敬尧告诉他是这种场面,叶满打死都不会来的。 他试图收回脚,可Morris揽住他的肩,把他带了上去。 接下来等待洪敬尧的那段时间里,豪华的游艇内部,叶满被几个美人包围着,头低得很沉,脸红得滴血,哪儿也不敢乱看。 洪敬尧提着墨镜上船,看到那么多人,立刻明白出了岔子。 他在人群中看到叶满,那个漂亮的男生身边美女散了,围着几个帅哥,叶满此时脸更红了,小声小声说着话,看起来像只要被狐狸们吞掉的兔子。 第165章 洪敬尧皱起眉, 叫了声:“叶满。” 叶满猛地抬头,在看到洪敬尧的瞬间松了口气,立刻站起来向他走过去。 船舱的人、阶梯上下来的人都看着两人。 “敬尧。”叶满脸还红着, 说:“那个、我先走了, 这个给你……” 洪敬尧不悦:“谁允许你走?” 叶满立刻小心地说:“你别生气。” 洪敬尧懒得跟他议论走不走的事, 问:“Morris在哪?” 几个人往上指了指, Morris下来, 笑着邀功:“怎么样?今天的人还合你和叶先生的胃口吗?” 洪敬尧皱眉,说:“谁叫你叫人来了?” Morris一愣,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这不都是你的口味吗?” 叶满耳朵一竖, 立刻了解情况,原来都是洪敬尧喜欢的类型。 他偷偷扫了一眼,女性都是明艳的美人,男的都偏斯文。 洪敬尧:“你留下, 请他们离开。” Morris和几个美人悄悄对视, 还想争取:“可人多很好玩啊, 叶先生也在,他不需要吗?” 洪敬尧更气了:“你问问他需要吗?” 叶满可懂事了,小声跟洪敬尧说:“你想留下就留下, 不用管我的。” 洪敬尧:“……” 他嘲弄地说:“好啊, 你不在意就全都留下。” 叶满:“好。” 洪敬尧:“……” Morris:“谢谢叶先生!” 一群人又嗨了起来。 只有洪敬尧后悔刚刚的话,他不该跟叶满反着说话的,因为叶满太过“善解人意”。 游艇带着一大群人稀里糊涂出海了, 距离码头越来越远。 叶满躲开人群,塞上耳机,看着阳光下的香港,水面洒金, 帆船穿梭,离得越远,城市整体就看得越清楚。 香港真像是……像是漂浮于海天之间的城,不可思议。 耳机里播放着歌曲,他坐在船的角落,安安静静看着这个世界,忽然想起自己离自己原本的生活太远了。 他曾经一直提醒自己要记住自己原本是个怎样糟糕的人,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外面世界繁华而忘记自己本身就生活在泥泞里,避免自己□□沉在深渊,灵魂却远飘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会更加痛苦。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想回出租屋,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他沐浴着阳光,看着游艇破开水面的白色浪花,看着蓝色天空与海洋,他正在曾经只在课本中看过的香港,他清楚自己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伸出手接住阳光,想着,如果……如果自己是健康的就好了,如果他的世界一直这么色彩斑斓就好了。 刚刚在花团拥簇的经历让他闪回了太多以前细碎的、糟糕的回忆,让他莫名想起了老家充满时尚造型偷尼的理发店,在他眼里,其实二者很像,都让他敬畏害怕。 他的大脑和胃里塞满了那些华美的声色犬马,却不流动,仿佛一个个难以消化的硬块,让他想吐,好恶心。 他蜷缩起身体,将脑袋抵在膝盖上,手指开始不自控地发抖。 他的一只耳机掉了,却没力气把它塞回去。 “叶先生?” 上面有个美女叫他,但叶满没听清。 她察觉到叶满有哪里不对,转身去找人。 洪敬尧过来时,叶满正低着头,在哭。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里面放着歌。 “发生什么事?”他低低问。 “没事。”叶满擦擦脸,说:“就是累了。” 洪敬尧:“那就去睡。” 叶满摇摇头,无意义地看着海面,说:“不用管我,你去玩吧。” 洪敬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 叶满被动地跟着他走,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豪华的卧室,床柔软雪白。 叶满想要躺上去,他现在动一动都觉得很累。 洪敬尧拉着他到床边,把他按下:“睡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叶满呆呆看他,笨拙地说:“谢谢你。” 洪敬尧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叶满终于有了独立空间,他脱掉鞋,蜷缩着躺在床上,游艇的窗将灿烂的阳光聚集过来,晒在房间里,明亮温暖。 叶满的耳机里单曲循环一首歌。 蓝牙耳机的信号范围里,一门之隔,洪敬尧坐在沙发上,背对房门。 耳机里正唱着一首关于胡杨树的情歌。 他慢慢喝着酒,精心打扮固定好的头发垂落两缕,覆在光洁的额头上。 今天是叶满在香港的最后一天,但没关系,他可以去内地。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并不相信叶满的男朋友可以比得过自己,把他追到手只是时间问题。 他有耐心。 一个清秀的男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笑着和他碰杯:“洪先生。” 洪敬尧躲开,优雅地靠近白色沙发,挑唇一笑:“我们玩一个谁也不许说话的游戏。” 房间隔音很好,叶满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他实在太难受了,心乱如麻,眼泪把衣服都染湿了。 他摸自己的电话,想求救。 在快捷方式里,他给韩竞拨去电话。 耳机里出现滴滴等待音,洪敬尧修长的手指按住,坐直。 “小满。”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叶满:“哥。” 他哭着说:“我好想你。” 韩竞停下所有事,在众人视线中开门出去。 “身体不舒服了,对吗?” 叶满:“嗯,好疼,浑身疼。” 韩竞:“现在在哪里?我叫朋友去找你。” 叶满:“我能挺过去的。” 叶满埋头在自己胳膊上,呼吸有些急促:“我碰不到自己的背,想在胳膊上咬一口。” 韩竞心脏抽痛,他知道叶满现在多痛苦。 韩竞:“你的背包侧口袋里面,有一捆小皮筋。” 叶满茫然地坐起来,看被自己放在床头的背包。 他爬过去翻,真的找到了。他不知道韩竞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韩竞:“套在手腕上,轻轻弹手腕。” 叶满乖乖拿出一根,套在手腕上,然后躺下,用力扯直,皮筋反抽回手腕,疼得他一愣。 转瞬他就从这里面得到了快感,薅起皮筋,狠狠往手腕上一弹,好疼。 “找到了?”韩竞问。 叶满:“嗯。” 他的烦躁稍微缓和,眸子很空,一下一下抽着自己。 “哥,我没事了,你去忙吧……”他轻轻说:“下午我见过莫青就回深圳了。” 韩竞:“再聊一会儿。” 叶满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轻轻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藏羚羊,在可可西里陪在你身边。” 韩竞轻笑:“然后呢?” 叶满:“我准备现在继续梦,睡了。” 他不想耽误韩竞太久,说完就挂断了。 他关掉音乐,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弹着自己的手腕,尝试睡去。 耳机里没了声音,洪敬尧皱眉摘下来,开始有些危机感。 精明的人可以从声音判断对方强弱,他开始转变想法,叶满的男朋友不是一个他想象中轻易对付的角色。 莫青下午三点落地香港,叶满一觉睡到午后,那时游艇已经开出很远,飘在海天之间。 他从床上爬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红了一片。 现在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推门出去,船舱有几个人在吃东西,不知为何,很安静。 叶满腼腆地对他们笑笑,问:“洪先生在哪里?” 一个人回答:“在上面。” 叶满道谢后,扶着栏杆上去。 上面只有洪敬尧和Morris,洪敬尧在开游艇,他带着墨镜,身长腿长,气质散漫而华贵。 Morris和叶满打过招呼就下去了,叶满在洪敬尧身边坐下,眼睛望着蔚蓝的海洋,说:“你会开游艇,真厉害。” 洪敬尧挑唇说:“睡醒了?”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一句客套话后也不会缓冲,直接说出真实想法:“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返航了?” “嗯。”洪敬尧说:“要不要试试看开一下?” 叶满摇头。 洪敬尧向下叫了一声,船长上来,接替了洪敬尧的位置。 “给你留了午餐。”洪敬尧在他对面坐下,说:“吃过后心情会好一点。” 话说完,Morris拿着盘子上来,那上面是牛排和红酒。 叶满连忙说:“谢谢。” 上面除了开游艇的船长就两个人,叶满一点点砍牛排,现在没人做模板,所以他吃西餐吃得很丑。 洪敬尧就这么看着他。 叶满把牛排吃了一半,放下刀叉,说:“圣诞节快到了。” 洪敬尧:“嗯。” 叶满:“我……” 叶满把盘子放在一边,拉开自己的背包。 洪敬尧的目光却落在叶满手腕的红痕上。 “这个送给你。”叶满把一个包裹着透明礼品包装纸的礼物递给洪敬尧,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洪敬尧:“……” 他伸手接过来,包装纸的摩擦声里,他垂眸看那只长毛小狗公仔。 “我有一只小狗,叫韩奇奇,和它长得有点像。”公仔本身并不贵,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小猪熊玩偶很少见,我没找到,看你喜欢公仔,就买了这个送给你。” 洪敬尧把墨镜抬起来,卡在脑后。 他笑笑,温柔地说:“我能看看那只小狗吗?” 洪敬尧知道一只叫奇奇的小狗,因为他看过叶满的笔记本。 叶满拿出手机给他看,他的屏保就是韩奇奇,站起来吐舌头的照片,长长的卷毛,十分可爱。 是和这只公仔长得有点像。 “这是什么?”洪敬尧捏了捏里面的几张卡片。 蔚蓝海洋上,有船鸣笛经过。 叶满诚恳地说:“其实内地我也没有特别熟,我以前很少出门,只有这半年和我男朋友走了不少地方,这些都是我拍的,如果有一天你想旅行可以参考。” 那是一些拼图,上面是拍摄出的唯美风景,很有艺术感。 他确信叶满花费了大心思,或者说从前从未有人给他花过这种不太值钱的心思,他也不稀罕,叶满除外。 “我很幸运能在香港遇见你,”叶满弯弯眼睛,风吹起他卷卷的黑头发,那双眼睛真挚清澈:“如果没有你,我没办法找到莫青,也没办法找到那个人。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记你一辈子的好。” 洪敬尧不置可否:“我因为这件事给莫女士留下了印象,我受益更多。” 他说:“回到内地后也要继续联系。” 洪敬尧讲普通话虽然别扭,但其实很好听,因为他带着粤语口音,粤语音调多,叶满总是不清楚他下一个字会落在哪一个音上,听起来像唱歌。 叶满说:“好。” 洪敬尧把礼物收好,说:“我们合个影吧。” 叶满没反应过来:“啊……” 洪敬尧打开手机,坐到叶满身边,把两个人和游艇、海洋一起收进框里。 洪敬尧长得太过英俊,叶满有些压力,但还不等他摆好表情,洪敬尧已经拍完了。 他当着叶满的面上传社交账号,然后发给叶满,说:“你也发。” 都发,这是是朋友之间正常社交吧?叶满不确定。 叶满没有外网账号,乖乖发了朋友圈。 洪敬尧随口说:“对了,我要对你说一件事。” 他侧头看叶满。 叶满:“嗯?” 洪敬尧手臂搭着船,头轻轻侧向叶满的耳朵,唇微动。 “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洪敬尧轻笑着说。 叶满僵住,脸一下红到了脖子,皮肤火辣辣的。 虽然远隔千里,可他的思路直接对接可可西里,他看到一匹巨大的狼一口咬住自己的脖子,韩竞往他身上洒孜然粉辣椒面,冷笑道:“我说过,要把你喂狼。” “别、别开玩笑了。”叶满根本不敢听洪敬尧说话,这太突然了,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身体已经习惯替他做决定,立刻选择了逃避,他站起来,飞速跑了下去。 他跑回房间,把门反锁,蹲在地上试图冷静。 点开手机界面,有新的互动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韩竞评论:“?” 一个问号。 叶满一僵,手机从指间掉下去,紧紧抱头。 他这个迟钝的脑子,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完了完了,韩竞一定巨生气! 十几分钟后船靠了岸,房门被敲响。 洪敬尧站在门外,笑着说:“你还要害羞多久?莫女士在外面等你。” 叶满已经冷静不少。 他抬头看洪敬尧,先诚恳地道了歉:“刚刚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 然后,他极度礼貌地说:“我已经有恋人了,我们关系很好。您这么好,一定会找到最好的,我会一直把您当朋友。” 洪敬尧敏锐地察觉到了叶满语气里的警惕与疏离,前些天的好关系好像一下就远了十万八千里,客气得要命。 他有些不适应:“我们也可以做最好的朋友。” 笔记本后面那一页藏着韩竞和叶满的约定,他也可以和叶满约定。 他应该不适应,从一个笔记本里哪能了解一个完整的、确切的人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叶满百科全书,叫韩竞。 韩竞在的话肯定明白,这是叶满典型的因为缺乏拒绝经验和恐惧陌生关系的回避自保举动。有了这个反应,就说明这个人给他造成了极大压力,以后,这个人越是对叶满有想法,叶满跑得越远。 “如果您来内地,我和他会一起欢迎您。他很好客,您是我们的恩人,他也会好好招待您。”叶满攥紧背包,低下头,委婉地说:“而且,在我们那里,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男朋友,再见。” 说完,他越过洪敬尧,向外走。 码头上停了一辆奢华的加长林肯,叶满不确定地走过去,车门开了。 穿着西装的司机为他拉开门,接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姑娘下车,笑容甜美地说:“请上车,嫲嫲在等你。” 叶满紧张地攥紧手,鼓起勇气,抬步上车。 车上只坐着一个老人,穿着讲究,头发花白,面容慈善,并没有资料上看起来的那样严肃、杀伐果断。 “你就是叶满?”莫青笑呵呵地问。 叶满连忙说:“是。” 粉裙子姑娘上车,关好车门,车缓缓开出。 叶满没有多寒暄,因为他不擅长。他拉开自己的背包,从夹层里拿出从海岛带来的东西。 车内灯光通明,像移动的房子,视线很好。 那位老人展开那张红纸,隔着几十年,这张金兰谱上的名字依然在心里刻着,她眼睛里含泪,说:“她还好吗?” 叶满:“最近有点嗜睡。” 他见到了莫青,心里激动,努力保持冷静,恭恭敬敬说:“本来该来的是她的小孙子,可是他年纪还小,我替他过来见您。她很想念你们,如果您有话对她说,就写一封信,我明天回福建带给她。” 莫青连忙问:“她有小孙子了?她结婚了?” 叶满:“没有。” 老人:“那……” 叶满抬头看她,说清楚前因后果:“她认了一个女儿,但那个女儿已经失联,又收养了一个小孙子,今年读高一。现在他们住在一个海岛上,因为她年纪大了,小孙子正休学照顾她。我上岛后的一天,她看着以前的老照片,对我说假如照片上的人能走下来就好了。所以,我来了香港。” 老人有些哽咽,说:“她为什么和我们断了联系?” 叶满:“当初她给您回过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被退回,其他两个人也在她辗转生活的过程中失联了。” “嫲嫲。”那个姑娘轻轻拍着老人的肩,安抚她。 可莫青很激动,甚至哭了出来:“好孩子,你快给我讲讲她的事。” 叶满犹豫一下,低头歉意地说:“我今天签注到期,要回内地了,行李在酒店,可以回酒店的路上聊吗?” 莫青:“好,把她的地址告诉我,我订机票过去。” 叶满:“……” 车向大路开动,他模模糊糊意识到,时间抹不去深刻感情,比如孟芳兰之于莫青,比如侯俊之于韩竞。 可像那些叶满从前紧抓不放的感情,仿佛流沙,风一吹就走了。 现在呢,假如自己失联,若干年后,韩竞还会赶着来见自己吗? 他这样想着,竟然觉得,韩竞会来的。 这样的信心忽然让他不知所措。 “她现在只和一个孩子相依为命,一定很艰难。”莫青说:“那个孩子孝顺吗?” 叶满把自己知道的事讲给她听了,说了一路。这会儿被问得回过神来,说:“如果我不来,或许来的人就是他。但他不放心奶奶。” 莫青擦着眼泪,说:“谢谢你。” 叶满摇头,他垂眸说:“我做不了更多事了。” 叶满的私人物品寄存在酒店前台,他提着东西出来,同莫青告别。 “如果您找不到她的位置,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叶满温和地说:“金兰谱和信我要带回去,她找不到该着急了。” 莫青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她认真说:“你是个好孩子。” 粉裙子姑娘倾身,递向叶满一张卡。 叶满脸红了,摇头说:“听说,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我只是一个邮差,不需要这些钱。” 粉裙子的姑娘眨着大眼睛看他。 叶满笑笑,帮他们把门关好。 车开走,叶满正要挪步,看见了不远处停着那辆眼熟的车。 洪敬尧降下车窗:“我送你去口岸。” 叶满硬着头皮走过去:“我自己去就好。” 洪敬尧:“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叶满:“……”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背道而驰的商务车里,阿碧给嫲嫲读着手机相册里的笔记,那是叶满临走前拍给她们的—— 外婆说:“你也喜欢这样,小英也是,冬天只要有太阳她就让我晒着。” 海岛潮湿,冬天很冷,我想谭英是担心她的健康,而我,这样阴湿悲观的我却是因为害怕那些阴影漫过她的头顶,把她埋藏。 我害怕她的年纪,害怕她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我束手无策,只能把她晒着。 她说墙上的照片里是她的金兰姐妹,她说:“我们一起上战场,在金兰谱上签了名,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哪一个牺牲了,剩下的人要帮着照看家里的老人。” 金兰同契——我没什么见识,又读不好书,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的存在。后查找资料,也只看过民国时期男人们的契约,奶奶那份契约极珍贵。 她给我说了她的战争经历,她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日本人,抗美援朝时,又从福建调去了朝鲜。我听得入神,我向她提起谭英,谭英曾在梅里雪山谭英驱赶日本人离开。 外婆笑得开怀,说谭英的脾气像她。 我也觉得像。 …… 第166章 阿碧清脆好听的声音慢慢念着, 莫青的眼泪一滴滴向下淌,说:“继续。” 阿碧喜欢那个青年的文字,滑动屏幕换了下一页—— 男孩儿说, 这里从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曾出岛读书, 有一天他忽然回到家, 看到外婆在院子里睡着了, 天下着雨。 从那之后, 他决定暂时不去学校读书了。 他说:“小时候外婆担心我是个外乡人被人欺负,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我从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我们朗读《和时间赛跑》, 课文说,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虽然明天有新的太阳, 但新的太阳下不会有外婆了。”那个孩子这样说。 …… 阿碧看看正哭着的嫲嫲, 翻页, 继续说—— “是政委帮忙写的字,”外婆忽然来了精神,指着照片给我认:“这个是大姐, 她姓方, 方慧珠,她没从战场上下来,是四川人。这个是二姐, 齐红梅,也是四川人,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去了北京。这个是我,这个是四妹, 莫青,广西人,她长得最美。这个是五妹吴素芬,湖南人,她年纪最小,我们最疼她。”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人战死,共奉椿萱……” —— “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我们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见了。”她听嫲嫲说。 “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他。”阿碧回道。 “原来她还在想着我。”老人泪眼婆娑地说:“我也很想她啊。” 出关口,人来人往。 七天前韩竞在那边送自己过来,现在他终于要回去了。 他对洪敬尧客气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洪敬尧倒是并不尴尬,绅士地拥抱叶满,说:“再见。” 叶满有些仓促地后退,拉开距离,说:“再见。” 洪敬尧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叶满这才放松了点。 他心里的石头落下,弯起眼睛:“如果你有一天来内地,我们给你做向导。” 洪敬尧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进入闸机,跑得飞快,急于去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回到车上,看看那只小狗,拿起那精心做的圣诞树照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叶满真是不给他任何模糊界限的机会,就连最后一句话都是说的“我们”。 他这样的忠诚,如果是给自己的就好了。 有一天他有兴趣去内地,跟那个所谓的男朋友站在一起,倒是想看一看叶满会不会择优选。可惜,他的骄傲暂时不支持刚被这样程度的坚定拒绝还追过关去。 无论如何,叶满的香港之旅至此画上句号。 交了很多税,带着一堆礼物坐车回到深圳,他又回到普通话语言环境,让他倍感亲切。 到达深圳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路边找了个快递站,将快递一一邮寄出去,留下给韩竞的、给孟腾飞和外婆的,瞳瞳没回复地址,大概还在上学。 找了个酒店住下,他躺在床上给韩竞发消息。 “哥,我回来了。” 他攥着手机,等待韩竞回复,可直到他睡着韩竞也没回。 他想去找韩竞,可韩竞好几次告诉他直接回西宁,韩竞好像不想让自己去找他。 叶满这个人太过于敏感,他要猜别人的心思,怕逆了别人的想法,更怕给人添麻烦。 直至第二天早上,叶满再看手机,韩竞给他回复:“我帮你订好了票,回西宁吧。” 叶满问他在干嘛,韩竞又不回了。 他退了机票,没有飞西宁,而是转高铁回去了福建。 一周两次的船恰好被他赶上,他这次登船,船上多了几个人,应该是岛上居民,都在说当地话。 在依旧的风浪和咸湿闷冷的船舱里,叶满裹着几层衣裳,往手上呵了口气,握笔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字。 —— 我还是决定回一趟海岛,因为我不放心金兰谱和信,如果在邮寄过程中出了意外,那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我想知道莫青是否真的会来看外婆,我必须确定后才放心。如果香港的风不来,我就去北京,去金兰谱上其他人所在的城市去问,总归要让外婆见上故人一面的。 我想假如谭英还在,她也会踏上相同的旅途。 —— 叶满停笔,看向窗外。海浪拍打着窗,起起伏伏。 和上次景色没什么分别,只是这次没有韩竞。 他有些失落,低头给韩竞发消息,小心翼翼问:“哥,我可以去找你吗?” 消息一直在转圈,最后变成一个感叹号,船上没有信号。 叶满轻轻扯动手上的皮筋,啪地反弹回来,痛得他手腕一麻。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昨天还在香港的游艇上,今天就漂流去海岛,人生好像真的有无数可能。 他睡睡醒醒,把手插在口袋里取暖,试图让自己暖起来。 但是他的手一直没缓过来,湿冷空气总是能从他的每一个细微毛孔渗透进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叫醒。 此时船已经平稳下来,船工说:“已经到了。” 叶满连忙拿行李,走出船舱,巨大的风把他的身体吹得晃了晃。 而即便是这么大风,渡口上仍等待着一个少年。 他看到叶满,立刻笑起来,向他跑来。 “怎么穿这么薄?”孟腾飞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说:“你冷不冷?” 叶满看着少年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有些过意不去:“不算冷,快走吧。” 孟腾飞:“今天收到你的消息我就来等你呢。” 叶满:“外婆怎么样?” 孟腾飞:“外婆睡了,她不知道你回来。” 叶满又在民宿办理入住,老板娘看见他十分惊奇,甚至借了一件老板的羽绒服给他,这简直救了叶满的小命。 他裹着羽绒服,围在取暖器前喝热水,孟腾飞坐在他房间里,有些害羞地摆弄叶满送他的耳机。 “我们听听力需要耳机。”孟腾飞说:“不过之前没舍得,一直没买。” 叶满捧着热水:“那几样是给外婆的饼干和营养品,饼干买了好几盒,你也吃一点。” 孟腾飞拿起一盒饼干,坐过来跟他一起烤取暖器,他拆开饼干,放在两人中间,说:“一起吃。” 叶满给人买了好多饼干,可他自己一块也没吃过。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发现那饼干是他从来没尝试过的好吃。 阳光洒进房间,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分享那盒饼干,就着老板娘送来的茶,叶满同孟腾飞说起他在香港寻找到莫青的事。 直到听到叶满说莫青会来看望外婆,男孩儿激动起来,立刻站起来说要去告诉外婆。 叶满叫住他。 “先不要告诉她。”叶满叫住他。 少年停步,转身看他。 叶满慢吞吞地说:“万一只是说说,不来呢?” 过往其实有很多人对叶满说过许诺。 比如爸爸说等哪天空闲带他和妈妈去旅行,比如妈妈说要给叶满买一双新球鞋,比如朋友说明天去找叶满玩,比如、再比如…… 都没兑现。 他知道人类会有很多很多那样“随口一说”的时候,大多时候人们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叶满总是当真。他一直无法分辨别人是客气还是认真,傻傻等着别人来兑现,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落空。 他不知道客套还是真实,这也导致他对别人的许诺总是先不报期待。 孟腾飞慢慢退回来,浓眉大眼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是啊,如果她不来怎么办?”他轻声说。 叶满温和地说:“不来我就去北京看看,总归让外婆见见以前的朋友的。” 孟腾飞恢复一点精神:“谢谢你,叶子哥。” 他跟叶满待到中午,估算外婆应该醒了,要吃饭了,他才起身,说:“去家里吃饭吧。” 叶满:“好。” 外婆见到叶满进来很高兴,问他怎么回来了,怎么是自己一个人。 叶满说自己最近很清闲,就来海岛待几天。 外婆刚睡醒,精神很好,拉着叶满一起吃饭,看他又买了那么多礼物,怪他乱花钱。 “小英也是这样,总是买很多东西上岛,我吃不下那么多的。”外婆说:“上次你来买的那么多我还没吃呢。” 叶满望着她高兴的脸,心想,自己和谭英又做了一样的事。 “吃不下就分给邻居吃,”叶满笑着说:“一起吃热闹。” 外婆笑得更厉害:“小英也是这样说。” 下午风小一点,叶满推外婆出去走走。 孟腾飞提着叶满买的礼品跟着。 绕过一条街,就到了戏堂附近。 “我很久没来了。”外婆精神不错,抻头看:“里面有人吗?” 孟腾飞先一步跑过去,到门口张望一下,笑着说:“有人!” 戏堂里依然聚集着人,如同这座岛屿年复一年的样子,电视上在播放广告,几个老人看到她来,立刻笑着迎上来:“你好久不来了。” 他们热闹说着话,说的是福州话,叶满听不懂。 他和孟腾飞把食品分给大家,然后坐在一边,听他们讲话。 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那样好听的方言和质朴的面容,陪伴了外婆大半辈子。 叶满觉得在这里时间开了慢倍速,暖洋洋的光晒在他的背上,他趴在前面的椅背,和孟腾飞一起看电视。 “好久没看广告了。”叶满说。 孟腾飞疑惑:“到处都是广告啊。” 叶满慢吞吞说:“小时候在家里和哥哥姐姐一起看电视,总是觉得广告比电视时间要长,我没耐心,广告一来就很焦虑,有个哥哥就说,让我们猜下一个广告是关于什么的,这么猜着时间就过去了。” 孟腾飞看看电视,说:“你猜下一个广告是关于什么的?” 叶满一怔,问:“赌点什么?” 孟腾飞竖起手指:“一块小饼干。” 叶满认真思考,说:“我猜下一个是……电动车。” 孟腾飞:“我猜是牙膏。” 下一秒切换画面,雪山飞狐前奏响起,俩人呆了呆,然后没再说话,一起看起了电视。 外婆转头看他们,笑眯眯说:“那个啊……是我女儿的朋友。” 一老人笑道:“我看你这辈子就一个孙子陪你了,只怕你老了以后也只有腾飞一个人忙。” 外婆并不生气,豁达道:“那已经值了。” 天色暗下来,三个人一起回家,叶满做晚饭。 外婆睡得早,她拉着叶满的手,说:“和腾飞一起睡吧,住别人那里还要花钱。” 叶满笑着安抚她:“他还要看书呢,我有钱。” 外婆嘀咕两句,躺着睡着了。 叶满裹着衣裳往民宿跑,夜里风大又冷,海岛的路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零星灯光照着路。 他的手机响起来,接通后,韩竞的声音传出来。 “小满。”韩竞说:“我刚刚看到你早上的消息,你回福建了?” 叶满冻得哆哆嗦嗦:“嗯,我上午到的。” 韩竞:“你在岛上?” 叶满:“等下,回民宿再说,我好冷。” 韩竞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到了民宿,叶满匆匆上楼,打开取暖器,整个人鹌鹑一样蹲在地上,感受着暖风吹出来,这才有力气说话:“我在岛上,刚从外婆家出来。” 韩竞微微皱眉:“怎么忽然回去了?你都没带厚衣服。” 叶满:“因为莫青说要来海岛,我想来看看,而且我不放心把金兰谱快递。” 他犹豫一下,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韩竞疲倦地坐在酒店里,说:“有点麻烦,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满犹豫着,想问韩竞自己可不可以去找他。 韩竞开了口:“宝贝,你在香港那几天一直是在为我找线索,为什么中间不告诉我?” 叶满小声说:“我怕自己弄错,你找了那么多年,没理由我一走一过就找到了,我不信我自己,也怕你白白期待。” 韩竞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么多年他都快忘记失望是什么感觉了,可叶满惦记着他,好好护着他。 是他借了叶满的运气,这件事从头开始,也是最重要的线索是叶满在香港的一个抬眸,就那么巧见到了纹身。 如果没有这个巧合,后面的一切都不成立。可如果没有叶满反自身本能和感受锲而不舍地追寻,没有他超强的责任心,没有他时时刻刻把自己的事挂在心上,这都是空中楼阁。 叶满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韩竞笑了笑,说:“小满,还记得福建的外婆怎么说吗?” 叶满:“……什么?” 韩竞低低开口,用福州话温柔念道:“天公疼憨人。” 他用方言说出的话太过性感好听,叶满心悸得厉害。 他耳朵红了,张张嘴唇,说:“你现在还在四川吗?” 他希望韩竞能懂他的试探和弦外之音,想让他允许自己过去。 韩竞开口道:“嗯,我们在找三胞胎的妈妈,但还没找到。” 叶满:“那……” “等我了了这件事,想跟你摆个酒席。”韩竞问:“你看怎么样?” 叶满一愣,随后心砰砰跳起来:“两个男人还要摆酒吗……” 韩竞:“有什么不行?” 是啊,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规矩呢?又是谁规定了不行。 叶满脑子里这样想着,忽然察觉自己思想的自由,和从前那个他不太一样了。 “好。”他乖巧地说:“都听你的。” 外面小候来叫了,韩竞说:“我先去吃饭。” 叶满连忙说:“好。” 他察觉韩竞很累,所以一点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就又没说想去找他的事。 前些天一直没睡好,在这个远离世界的安静小岛上,叶满开着电热毯,终于能安心睡了。 他住的仍是上次和韩竞一起住的房间,这段时间房间里没有其他客人入住,仿佛还能看见韩竞在这里的影子,仿佛韩竞还在他身边。 他的睡眠质量难得很高,第二天仍是去找外婆和孟腾飞,今天风小,他们一起来到岛东边,飞起无人机。 外婆看着新鲜,也上手玩,虽然飞得磕磕绊绊,但很开怀,只是孟腾飞一直往海面瞧,那里只有蔚蓝大海,没有船只的影子。 回去时路过岛上曾经的小学,孟腾飞拉他进去看。 那里已经长满荒草,从窗向里面看,黑板上甚至还残留着曾经最后一堂课的文字,孟腾飞说:“我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外婆就坐在那里等我。” 叶满转头,外婆在不远处的门口笑盈盈地看他们,飞鸟从她身后掠过,透明阳光闪烁,他仿佛看见了孟腾飞小时候的视角,那个流浪的孩子被外婆带回家,他有了家人,再也不想离开她。 孟腾飞也怔了怔,有些失落地说:“我刚刚觉得……回到了过去一样。” 人会在某个时刻与过去某个时间点的自己相遇,只是一瞬间的事,让人不知今夕何年。让人怀念又茫然。 叶满走进教室,轻轻蹭过黑板的表面,一层灰。 “小英以前也在这里教过书。”外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满转身看她,说:“哪一门?” 外婆笑着说:“音乐。” “平时学校是没有音乐课的,老师们不会唱歌也没有钱买乐器,她每次上岛才有音乐课,每年一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她都教。孩子们都喜欢她,她每次上来也都会给他们买吃的和书。”外婆看看那荒凉的教室,说:“这里曾经有个孩子对她最崇拜,因为小英的原因接触音乐,后来成了个小歌星,有时候还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叶满说:“要是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个老师就好了。” 孟腾飞跳上讲台,自信满满:“我来教你。” 叶满和外婆看着他,然后老学校里传出了鬼哭狼嚎一样的吼叫,如魔音贯耳,惊得黑板上的灰尘簌簌地掉,藏在楼里的蝙蝠噼里啪啦地飞。 蝙蝠压顶,叶满忙不迭地推着外婆逃走,小孩儿在后面追着他们吼,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整天,都没有人上岛。 孟腾飞说:“说不定明天会来。” 第二天,没人上岛。 第三天也没有。 清晨,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崖壁,孟腾飞蹲在渡口望着远方,笑笑说:“叶子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你没有走还是又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叶满转头看,是之前一直吃的那家农家乐老板,他穿着厚衣裳,提着一堆工具,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 “我又来了。”叶满腼腆笑笑。 “今天风小,我出海去,捕到鱼你要不要?”福建人可真会做生意,还没出海先把鱼卖出去了。 “要。”叶满弯弯眼睛,说:“给外婆补补身体。” “要和我们一起出海吗?”老板笑眯眯说:“捕到好货你先挑。” 叶满没出过海,他想去。 他现在生长出一些枝枝叉叉,开始对没经历过事的感到好奇。 孟腾飞站起来,敲敲酸疼的腿:“叶子哥,你去吧,我想吃你做的炖鱼。” 少年就是很容易和别人交付真心做朋友,现在他和叶满已经不那么客气。 “好。”毕竟机会难得,叶满决定去,说:“我回来就给你做。” 叶满穿着孟腾飞的羽绒服和围巾,回民宿取了相机和无人机后,匆匆跑回渡口,船上有四个人,加叶满一共五个。 叶满帮忙整理渔网,没多久船就出发了。 今天风小,但海面还是冷,叶满站在船边拍摄,农家乐老板笑着跟他摆手:“把我们拍帅些。” 叶满没好意思拍人,但他说了,叶满就拍了几张。 对于北方内陆长大的叶满,这些事很新奇,蓝色的渔船上漂泊在海洋上,离海岛越来越远。 而抵达的,是无比宽广博大的世界。 “第一次出海吗?”一个渔民问他。 叶满摸出烟,递给他,那人笑着接了,说:“捕鱼很辛苦的,我给你找一件下水裤,衣服湿了会冷。” 叶满连忙道谢。 “你怎么又来了?是婆婆有什么事吗?”他说:“好久没去看她,捕到鱼你帮我们给她送去。之前她要跟着出海我们不同意,被她打了好几次,不敢靠近她。” 叶满笑起来:“外婆常出海吗?” 渔民点点头,叹气道:“以前是的,但她年纪大了,我们怕她有危险,就不让她去了,只每次捕到鱼给她送过去。” 叶满望望他,忽然感受到了这个小岛上人们的善良和纯朴,信里外婆向谭英抱怨他们不让她出海,但其实年轻人们每次出海后都会给她送鱼。一部分年轻人上了船飘啊飘啊不见了,还有一部分仍守在这里,互相照顾着、生活着。 第167章 叶满呆了一会儿, 问:“……您见过我?” 他不认识这个人,对方却知道自己第二次来。 渔民:“岛上的人都知道有外人来,我们都很高兴有人来看阿嫲。” 叶满“啊”了声, 赧然地挠挠头:“您经常出海捕鱼吗?” “嗯。”渔民吐出一口烟, 指指海洋, 说:“我还在这里救过人呢, 去年还有个钓鱼佬坐着泡沫板来海上钓鱼, 在海上飘了十几个小时,我把他救上来了。” 叶满震惊:“泡沫板?” “还有坐木板的,”渔民说:“这些钓鱼佬太疯狂了。” 南方沿海地区渔民, 靠海吃海,与北方内陆的农耕生活习性不同,叶满拍摄着他们的作业,记录他们说出的故事。 渔网下到蔚蓝海洋, 叶满飞起无人机绕着船看, 他看不到陆地, 只看见了浩瀚的海洋,渔船在海洋中那样不起眼,慢慢近了, 他看到了自己。 这里是陆地消失的地方。 原来这个叫叶满的人也可以走到这里。 他看着镜头里自己站在船上, 身边好像有一个脏兮兮、小小的孩子跟着他。 渔民在收网,小孩子跑过去跟着拉。 叶满放下无人机,跟着跑去帮忙, 渔网里带着叶满叫不上名字的海洋生物上来,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船继续向前开,再下网。 叶满打开手机指南针。 “你在做什么?”渔民凑过来问。 叶满:“我看看方向。” 渔民:“你找不到方向了?” 叶满:“现在四处都一样……该怎么辨别?” “天亮着有太阳,天黑了有星星。”农家乐老板乐观地说。 叶满:“如果阴天呢?” 他豁达地大笑:“那就让你的心来引航。” 叶满怔住, 心想这么浪漫吗? “别听他乱说。”几个人看他真信了,纷纷笑起来:“船上有北斗。” 叶满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天狼星先亮起来,那时候天还没黑,孤单又雪亮,在蓝色天幕中指引方向。 孟腾飞蹲在渡口等叶满,他都饿扁了。 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 他立刻站起来,向那边挥手,但显然太远了,叶满肯定看不见。 风吹得他脸上冰冰凉,身后有村民路过,跟他说:“船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孟腾飞指着海面:“回来了,那不就是。” 村民停步,看过去,纳罕地说:“这么早?”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孟腾飞跳着招手,大声喊:“叶子哥!” 但很快,他停止叫喊,盯着那艘已经驶近的船。 那不是蓝色的渔船,而是一艘小艇。 他用力看,那短短一段时间,天色已经暗下去,海洋浮起一层朦胧的蓝。 少年站在风里,看清了那艘小艇,看清了在小艇上站着的陌生人,看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竟然……真的来了! 渔船返航,回到海岛天已经很黑了。 岸边有几个人来接应,帮着将捕到的东西卸下来。 叶满一眼看见了岸边停靠的小艇。 他指尖轻微抖了一下,问:“岛上来人了吗?” 农家乐老板娘说:“去了阿飞家,好多人呢,我快点收拾,也要赶着去看看呢。” 话还没完,叶满已经跑出很远。 他的心脏砰砰跳,骨头里升起深刻的颤栗,他知道是莫青来了,她真的来了! 渔村不大,许多房子没住人,在黑夜里奔跑时总觉得冷清。可到了外婆家门口,他看见了许多围着的村民。 叶满穿过人群,走到门口,孟腾飞看见他,立刻笑着叫道:“叶子哥,你回来了!” 他站在外婆身边,而坐在椅子上的外婆正笑着,也正哭着。 她望向叶满,咧嘴笑:“回来了?快过来。” 叶满抬步迈进房门,从黑天踏进灯光里,那样的视觉转换里,他的视野中先看到了墙上的老照片,再是满座的宾客。 那一刹那的恍惚里,叶满真的误以为照片里的人走出来了。 莫青挨着孟芳兰坐着,先开了口:“又见面了。” 叶满对她笑笑,见她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五六十岁,气质非凡,女的是上回见过的,和他年纪相仿,叫阿碧,女孩儿见他看过来,对他笑盈盈眨了眨眼。 而这屋里不止他们,还有两个年纪很大的爷爷奶奶,是对老夫妻,后面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儒雅男人,奶奶挨着孟芳兰坐,手抓着孟芳兰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 叶满习惯性在进门时就开始察言观色,模糊觉得这应该是三伙人。 “你认识小叶?”孟芳兰很惊讶,望向莫青。 莫青擦擦眼泪:“是他拿着金兰谱和信去香港找我,我才能再见到你。” 孟芳兰:“……” 她红着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只拍叶满的手臂,拍了好几下。 拍完她慢慢地说:“你是听了我的话才去的吧?原来这些天你去了香港。你和小英一样,都是这样,随便说一句话都会放在心上。” 叶满怕她哭,他眼窝子浅,也差点要跟着哭。 “给你介绍,”她拉住叶满手,说:“四妹你认得了。” 她指指那对老夫妻,说:“这是我们五妹素芬和她爱人,后边站着的是他们的孙子。” 叶满一一点头问好,外婆又指向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那是二姐红梅的孩子,二姐已经走了。” 叶满心里一酸,对老人说:“您好。” 老人说:“我妈走之前一直想着你们,嘱咐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了你们,就当她一样尽孝。” 他一口京片子,性格十分爽利,说:“要我说就跟我回北京,腾飞和我这几个孙子差不多大,能玩儿到一起去,上学也能在一起。” 孟芳兰立刻说:“我不用……” 方素芬,她们最宠的小妹开口,声音还哽咽着:“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这么多人,家里的菜也不够。 孟腾飞稳重开口:“去农家乐吃吧,我哥今天刚刚出海捕鱼回来。” 一幅把叶满划入自家领地的口吻,听起来有些骄傲,可其实是少年的自尊心作祟,他在刻意制造出一种我家很多人很热闹的现象。 可自己真给他扯后腿了,叶满心想,我哪是去捕鱼啊,我是去玩了一天,倒是钓鱼了,鱼竿放下去,一片海带都没上来。 “他们来了两个小时了,”孟腾飞跟叶满落到最后,小声跟他说:“也哭了两个小时。外婆看到她们的时候,一开始都没反应,我以为她不高兴。” 叶满小声:“为什么?” 孟腾飞:“那时外婆在等我们回来,坐着睡着了。” 叶满望向前面和两个老人相互搀扶行走的蹒跚人影,听着孟腾飞低低说话。 他靠少年描述看到那幅场景。 外婆又坐在家里打瞌睡。她像平常一样,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独自坐着,然后家里来了人。 她从睡梦中睁眼,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些她有些眼熟的脸孔。 又平静地低头,闭上眼睛继续睡。 门口的人哭了起来。 叫了一声:“芳兰!” 外婆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小孙子跑进来,凑到耳边跟自己说:“外婆,你认识她们吗?” 她迷迷糊糊看过去,在莫青抓起她的手的时候,茫然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你是……小青?”外婆小心翼翼问道。 而后,又一个幻觉走出来,苍老干涩的眼慢慢眨动,迟钝的眼球上那些人影尚未来得及消失,在她闭眼睛时仍留在眼睛上。 慢慢的,渗出了泪痕出来。 她不是不高兴,她是没敢相信,她还问了来人,说:“我是不是睡着呢?” 刚刚叶满回去时,外婆家里摆着许多旧时的玩意儿,叶满曾经见过,一些是外婆的珍藏,还有些应该是他们带来的,用作相认和怀念。 他不知道那两个小时都聊了什么,想要问孟腾飞时,走在前面的姑娘稍微停步,侧身等他们。 “又见面了,叶先生。”阿碧是个教养良好的千金,举止优雅,她友善地说:“谢谢你。” 叶满笑笑,礼貌回应:“谢谢你们能来。” “本来可以早一点,”阿碧说:“但因为相关手续还有联系其他两个祖母、后人多花费了一些时间。” 孟腾飞:“外婆今天很高兴。” 阿碧微笑:“阿嫲也很高兴,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一直想快点过来。” “你的笔记被奶奶看了很多次,”阿碧漂亮的眼睛望向叶满,说:“她说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只是很好奇,你说的谭英是什么样的人?” 叶满有些走神:“我也……很好奇。” 他跟着谭英的足迹走到这里,可他却没有见过谭英。 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 今天小岛上比平常热闹,可能家家户户都知道岛上来了陌生人,而且还是去常年只有老幼两人,没有其他亲人的阿嬷家。 农家乐老板娘没来得及去看热闹,热闹先来她家了,她笑着接待,将今天捕的海鲜做成菜,忙得热火朝天。 小小的农家乐里摆了个大桌子,白炽灯光照得人脸有些模糊。 叶满只走到门口,看着他们之间的热闹,慢慢后退,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能做的事做完了,也吸取了一点点幸福,对他来说足够多了。 他不适应人多的地方,他该自己一个人静静,沿着小路一路走,他慢慢地走出渔村,走到了东边的断崖上。 他撑着地坐下,望着漆黑的海面,耳朵里是风起潮涌的声音,灌进耳朵的音单一而清净。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季大三角在大海上熠熠生辉,这里几乎没有光污染,星星太亮了,他伸出手,有种自己能触碰到的错觉。 只是刚刚伸出手,就被冰冷海风冷透。 从八月开始旅行,一直走到现在,今年即将结束了,他曾经出发的理由到现在已经到期。 接下来,他该往哪里走呢? 他正在海天之间,世界没有比这里更加宽广博大的地方了。 他闭上眼睛,风从他的耳边呼呼刮过。当他迎着风时,风声很吵,轰隆隆的,世界急于把一些事情告诉他,但很混乱分辨不清。 于是他侧过耳朵,迎向风,声音一下就清晰起来。 风对他说—— 你已经从全世界最小的海来到了世界最大洋。 你值得一朵小红花。 世界有好多风雨,但没有你从前的大。 我看到光秃秃的你长出了好多枝杈,可都好细好脆弱,可怜巴巴的。 你中了一个亿,把它交出去后悔了吗?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想好往哪里走了吗? 你还是时时刻刻在害怕吗? 耳朵好冷,他抬手捂住,侧头,换了一只耳朵去听。 他恍惚听见了渔民的豁达笑声: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星,假如阴天下雨,那就用你的心来引航。 风缠上他柔软的头发,在耳边腮边绕啊绕,好痒,他仿佛察觉到了韩竞的气息在他耳边、脸颊游移,缠绕。 有人曾说:“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他早就知道自己下一程的答案了。 去找想保护的人,待在他的身边。虽然他的枝杈还很脆弱羞涩,但希望能给那个人挡一挡。 韩竞没有要叶满去找他,叶满也一直在心里瞎猜,犹豫不决,不敢主动去问一问。 叶满很想他,他的耳朵幻听了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幻视了他的影子,他的鼻子好像能嗅到他的气息,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向他表达情绪,它们拼凑出的叶满,在想他。 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地图定位上,两个小点遥相呼应,像孤独地球上的两个星星。 一颗星星静止,一颗在移动,那是韩竞。 韩竞总是有方向的。 自己的旅途结束了,韩竞的二十几年的旅途也就要结束了吧。 那之后,两个人可以一起走新的路了。 他弯弯眼睛,蜷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垂眸注视着那个正移动的坐标,眸子里仿佛有打碎的星星。 他要去找他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恋人。 返回渔村时,恰好路过外婆家门口,门口走出两个人,正要离开。 远远看见叶满过来,停下打招呼:“你怎么没去吃饭?” 叶满笑笑,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海晕船,吃不下。” “是小叶回来了吗?”门口传来喊声。 叶满应了声,走进去,是孟芳兰。 这时已经快九点了,房子里只剩下三个老人和孟腾飞。 善良朴实的村民给弄来了床,拼在一起,三个人准备一起睡,已经穿上了睡衣。 “外婆。”叶满温和地扶住她,说:“外面很冷,进去吧。” “你没去吃饭。”孟芳兰嗔怪道:“我回去找你,你就不见了。” 叶满:“我晕船了。” 孟芳兰知道他在撒谎,也不拆穿他,说:“来,跟我们坐一坐。” 门被孟腾飞关严实,少年走进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叶满手上。 面是热的。 他不责怪叶满没给他撑场面,递给他饭的时候仔细看他的眼睛,担忧他是不是又发病,跑去哭了。 叶满今晚没哭,只是天气冷,他鼻子和脸是红的,孟腾飞确认不好。 叶满跟着进了孟芳兰的屋子,里面开着取暖器,莫青两个老人坐在床上面,床上摊着一些旧东西,应该是在说话。 她们这个年纪了,又半生未见,可相遇时快乐得仍像年轻时的样子。 叶满很清楚孤独久了,有人靠近时的感觉,让人心里暖洋洋,快乐又不知所措,像叶满这样不容易相信人的只会躲得远远的,但外婆她们正享受这样的幸福。 “小叶,”莫青笑着招呼他:“过来。” 叶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捧着碗,喝了口汤。 “来看看,这都是我们以前的东西。”她看上去很喜欢叶满,对他非常亲昵慈爱。 如果没有走出出租屋,叶满一直困在从前的环境里,他会觉得小孩子不喜欢自己、同龄人不喜欢自己、老人不喜欢自己,自己是个糟糕的人。 可现在,他被一些人善待了,就变得开朗勇敢一点。 他凑过去,跟着看看,说:“这是什么?” “这是淮海战役胜利纪念章,这个是解放西南胜利纪念章。”方素芬温和地跟他一一说道:“这个是抗美援朝纪念章。” 叶满轻轻抿唇,看着那些与战争相关的物品,觉得自己越来越理解谭英。 “这个,是大姐的军功证书。”莫青拿给他看。 那些旧时的字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个名字也出现在眼前。 慧珠。 “洪敬尧……”叶满顿了顿,说:“就是帮我带话的那个朋友,他跟我提起您的名字时我就确定要找的人是您。” “他很好。”莫青,或者说改名莫慧珠的老人说:“家里的小辈那天赌马赌输了,把这件事忘了,迟了两天洪先生再联系我,我才知道这件事。” 孟芳兰在床上坐下,挥挥手,说:“快吃,要凉了。” 叶满对她笑笑,乖乖端起碗吃面。 他吃得很快,而且吃饭时非常规矩,筷子不碰撞碗,吃进嘴里不发出声音,把汤哪怕一点点葱碎都吃得干净。 看起来教养极好,而这些是他从小一顿一顿饭桌上被打出来的结果。 孟腾飞接过碗,说:“再吃点吧。” 叶满小声说:“吃饱了。” 吃过饭,又继续陪着看那些东西,叶满看见一块布,指了指,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孟芳兰笑着说:“这是抗美援朝时志愿军劝降美军的手帕。” 她把手帕展开,叶满惊讶地发现那手帕色彩仍十分鲜明。 最中间四个人物头像下面写着劝降的英文字母—— WHY FIGHT FOR HIM? WHY NOT GO BACK TO HER? IT’S NO DISGRACE TO QUIT AN UNJUST WAR! HOW WOULD IT BE TO GET BACK INTO CIVVIES 手帕四边也写了字,叶满低头低低念出:FROM CHINESE PEOPLE’S VOLUNTEERS KOREA 1951. 来自中国人民志愿军,朝鲜,1951。 那是一段战争的证据与渴望和平的期望,太不可思议了。 “送给你。”孟芳兰拿起来,放到叶满手上。 叶满一愣,立刻拒绝,孟芳兰说:“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留个纪念。” 叶满:“……” 他小心捏着那块手帕,那一刹那,他猛然发觉,这是传承。 就如同她传给谭英的意志一样。 他郑重收好,说:“外婆,我明天要走了。” 孟芳兰:“想好去哪了吗?” 叶满:“去找我哥,您见过的。” 孟芳兰伸手,两只干枯苍老的手将他冰凉的爪子轻轻拢着。 好暖。 叶满垂着头,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可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哭了,另外两个老人也停下动作,望着他。 外婆的卧室灯光不亮,是乌涂涂的节能灯,显得昏暗,让心返潮。 孟腾飞想要开口,可又抿起嘴唇。 孟芳兰明白叶满,所以不问他为什么。她握着叶满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你和小英是一样的人,难免会走上一样的路。但你也要警惕她的遭遇。” 叶满听着老人慈祥的嘱托,听她说着:“她习惯把别人排在自己前面,事事想要周全,慢慢把自己掏空了、拖垮了,她把别人捞上来,自己下去了。你务必先把自己顾好了,这样才能顾着更多人。” 叶满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和谭英没法比的。谭英是个太过精彩、完美又完整的人,她所做的事完全符合她的人生哲学。他是个懦弱又散碎的人,不成体系,才开始主动探索世界。就因为知道这样,所以他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他脑仁又很小,做事从不周全,现阶段既顾不好别人也顾不好自己,所以这实在多虑了。 可他也明白,外婆是真的担心自己,点点头,滚烫的眼泪砸到了老人的手背。 莫青认真说:“你有无比珍贵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 方素芬笑着说:“看看你们,把小叶说哭了。” “不、不是。”叶满连忙说:“我从小就爱哭。” 第168章 这句话出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 莫青笑眯眯问道:“小叶,你结婚了吗?” 叶满没听出弦外之意,老实地说:“有对象了。” 莫青就没继续说下去, 道:“以后去香港也记得来看看我。” “好。”叶满正正经经应了。 他擦擦眼睛, 抬头看外婆, 说:“您和腾飞以后怎么办?还留在这里吗?” “我留在这里, 让腾飞去上学。”孟芳兰说。 “我不!”小少年梗起脖子, 像个顽固的斗牛。 看起来今晚有事出现了僵持。 “外婆,”叶满轻声说:“我从旅行到现在,见过好多漂亮的景色, 但都比不上我哥身边三步之内。腾飞就是这么想的,你别凶他。” 孟腾飞沉着地点点头。 孟芳兰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们五个里面,除了二姐只有她最固执, ”莫青笑着说:“大不了我留下跟她一起做伴, 让腾飞去上学好了。” “都这个年纪了, 还是就你话最多。”孟芳兰伸出指头,凌空点她。 三个人笑成一团。 孟芳兰慈爱道:“你虽然是因为小英来的,可我真喜欢你, 你以后有空就来看看我。” 叶满抿唇应了, 有些沮丧地说:“我没找到她,那些人托我带的信儿也没地方说了,只能一个个把信寄回去。” 孟芳兰:“唉, 你白跑了这一路。” “没有。”叶满摇摇头,认认真真说:“我走了一路,她教我一路。” “真想再见她一面。”孟芳兰精神不支,坐着开始有些迷糊了。 她握着叶满的手, 喃喃说:“小英,来看看阿妈吧。” 外婆被扶着睡下,叶满轻轻抽出手,那时他冰冷的手已经被捂热了。 孟腾飞送他回民宿,那一路上,少年低着头。 叶满的敏感很轻易察觉到了少年的敏感。 “心情不好吗?”他问。 孟腾飞苦恼地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们今天一直在说自己住的地方特别好,你也是,妈妈也是,你们去过那么多地方,可我都没见过。” 叶满弯弯唇,说:“我刚去过香港,那是个海天之间漂亮的城。也去过北京,祖国心脏,那里最安全也最灵敏。没去过湖南,可那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凤凰城也有张家界。” 孟腾飞有些茫然,不说话了,似乎在想象。 两个人走到民宿门口,少年那双正派又单纯的眼睛望着他,说:“叶子哥,你下一次哭的时候别自己一个人,可以给我和外婆打电话的。” 叶满没说出话。 孟腾飞失落地说:“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吧?” 叶满:“会。” 他伸手,主动拥抱少年,为他还没长起的身高遮住冷风。 “下次见面,要长得比我高。”他温柔地说:“好好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孟腾飞皱着浓浓的眉毛,眼睛睁大又眯成缝,他还是偷偷哭了。 他很茫然,对自己,对外婆,对她的朋友们,还有开始动荡、不确定的未来。 他抱住叶满,因为叶满这个人总是带给他希望,他那天带来了给妈妈的信,就像一场阳光降临冬天阴湿的岛屿。 “我知道。”他说:“你也要好好的。” 他拥着叶满,说:“我拜天公,拜妈祖,请神保佑你在陆上海上都平安。” 叶满怔住。 海风席卷小小渔村,浪潮用力拍打悬崖礁石,天空星辰璀璨。 民宿里今夜住满了人。 叶满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爬上床。 电热毯作用下,被子里很暖,潮气被驱散了。 他趴在被窝里,打开韩竞的对话框。 韩竞在两个小时之前问他:“在干嘛?” 这两天他和韩竞联系得很少,韩竞回消息慢,叶满也很少打扰他。 “今、天、出、海、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嘀咕着,用力拼写。 韩竞直到他快睡着才回复:“明天呢?” 叶满:“也出海。” 第二天海上风很大,叶满从床上爬起来,望向窗外。 清晨天空浅蓝,还有几颗星星没有消失,极透明的空气可以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陆地所在的地方。 他整理好床,拎起认认真真把自己洗漱一遍,然后对着镜子把自己长长的头发扎起来。 真奇怪,他看自己的发型越来越顺眼,不知是不是他开始看自己顺眼的原因。 把头发清清爽爽绑好,他拎起自己的行李,开门向下走。 现在天还很早,但一楼竟然坐了几个人。天气冷,他们正围着暖桌坐,正喝茶,看上去安逸又温馨。 阿碧抬头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早。” 叶满腼腆笑笑:“早。” “你干什么去?”他们问道。 “我要走了。”叶满驻足,说:“今天有船,快要开了。” 几人都是一愣,问:“你今天就走?” “嗯,”叶满温和地说:“昨天和三个老人打过招呼了。” 叶满这个人长得很无害,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人干净清爽,看上去就有些漂亮。 几个人都注意着他的脸,觉得赏心悦目,其中一个说:“我们还想请你一起吃饭。”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说:“原本就计划等到你们来我就走了。” 阿碧站起来:“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不需要谢我的,我就传了个话而已。”叶满生怕别人说谢谢他的话,那太尴尬了,边向外走边说:“船快开了,我先走了。” 阿碧叫道:“叶满。” 叶满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看她。 阿碧问:“你的笔记本可以借我看吗?” 叶满:“……” 那是他的隐私啊。 他上次给他们拍是因为自己笨口拙舌,怕自己传达不清楚。 可他又实在不会拒绝人。 眼睛空洞地呆了会儿,他委婉地说:“要不、要不关注我的视频号吧,我有时候会发在上面……” 于是这件事完美解决了,阿碧满意地关注好他,没再提笔记。 叶满觉得自己很机智,脚步都变得轻快,向不远处的渡口跑。 至于之后他的账号一直被暗暗推流,都是后话了。 船已经在渡口停靠,船工在上上下下搬卸。 叶满把厚衣裳还了,身上裹着件黑色皮衣,里面套了好几层,可还是觉得冷。 他背着包上船,想要快点进船舱避风,忽然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他转身看过去,见是外婆和孟腾飞。 船已经起锚,要走了,叶满已经没办法下去。 孟腾飞急急忙忙跑近,把手上的东西扔上船。 叶满捡起来,那是自己托民宿老板还给孟腾飞的蓝色羽绒服。 船推出了水,大风里,他用力向岸上两人挥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走,但有人来送了他。真奇异,好像离别时有人相送,会让人不那么孤独。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只剩下小小岛屿漂浮在天和海中间。 叶满裹紧羽绒服,低头看手机。 北斗卫星信号在手机上显示坐标,此时他距离韩竞2000千米。 两个小时的漂泊,他终于上岸,开始争分夺秒往车站奔波。 上午九点,他抵达高铁站,买了一个面包和一根火腿肠,匆匆上车。 车上人不多,很清净。 他坐在座位上闷头吃东西,手机放在小桌板上,上面的坐标正在移动。 窗外由晴天慢慢变成小雨,抵达泉州。 叶满打车往机场赶,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1880千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不犹豫地、期待地奔向一个人,夏季的叶满大概无法相信冬季的他生命里出现了这样的奇迹。 下午五点半,他开始登机,而这一整天,韩竞都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望着万米高空上太阳逐渐坠落,星辰浮起。 飞机里灯关着,他趴在小桌板上,圆眼睛里面空荡荡,他心里想着,自己要怎么和韩竞解释呢? 韩竞如果不高兴他去怎么办?韩竞在做正事,自己会不会浪费他的时间? 那样反复幻想各种情况的三个小时里,叶满很煎熬。 飞机落地时,是八点半左右,天已经黑了。 他背着包走出机场,打开手机看定位。 此时,他距离韩竞23公里。 他一刻也没耽搁,上了出租车。 半张地图的距离被他拉近,此时分开的两点正在慢慢相聚、重合。 叶满风尘仆仆,背着背包站在角落里,他看到了韩竞。 正在一个小餐馆里面吃饭,有很多人,他在里面看见了刘铁、戚颂和在拉萨见过的小侯。 韩竞坐在窗边,英俊的影子投在并不太干净的玻璃上,正和戚颂说话,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冷峻淡漠。 这和叶满认识的韩竞不一样,倒像是刘铁口中的他。 因为忽如其来的陌生,让叶满没有立刻迈出步,他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韩竞,试图伸长自己的触角去探知韩竞的细微表情、动作、姿态所表达的情绪。 但距离稍远,玻璃上粘着油渍,韩竞的影子像是被开了虚化,他没办法搞明白。 此时,他和自己的好朋友距离不到五米。 他已经到了,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想象着自己昂首挺胸走向小餐馆,推开门,自信地走到韩竞面前,昂着下巴说:“嘿,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韩竞语气冷漠:“我不是叫你回西宁,谁让你来了?” 韩竞所有的聪明朋友都讥诮地看着他。 他连连摇头,甩掉那个恐怖场景。 吸在墙上,换一种方式想象。 他想象自己慢吞吞走进小餐馆,走到那张桌前,站了半天,结果因为自己太没存在感,好久都没有人发现他。 他只好开口,语气一如他平常那样窝窝囊囊小气巴巴,没准儿还会结巴:“韩竞,我、我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韩竞抬起头,看到他十分惊讶,淡淡开口:“我已经纵容你胡闹一路了,现在要做正事了,没空跟你一起玩。” 太恐怖了! 不要继续幻想了叶满! 墙角有一丛竹子,被风一吹,飘了落叶,坠到叶满头上,黄绿色,插在他的卷毛儿上,像躲这儿太久人都发了芽儿。 他蹲下抱头,试图冷静。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分开十来天了,韩竞身边有那么多好朋友,或许自己排不上名号了,又或许,他有自己的事做,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他又开始怀疑人,并且有理有据,因为韩竞看起来很有空,可一直没回他的消息。 无论他怎么想,都是悲观的。 他想自己应该等到韩竞心情好能想起自己时出现,做一个成熟又有眼色的人,就像和周秋阳、崔盛京他们相处时那样。 他听到了墙后面的说话声,小心探出头,见他们已经吃完出来了。 他的眼睛盯着韩竞,看他穿着黑色长羊毛大衣,在一群人中间最出挑,模特似的,真难想象,他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 这时韩竞低下头,点了根烟,火光明灭里,在黑天中他深邃的俊脸亮了一秒,随后又归还黑暗,叶满短暂看清他一瞬,有些不够。 那些一定就是韩竞和侯俊共同的朋友们,都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好有气场,让人看了自卑,如果自己现在过去,一定会像一只跑进狼群里的丑陋小狗,更恐怖了…… 他就这样偷偷看着他们,头顶竹叶一点点飘落,他们也很快走远了。 他站起来,走出转角,这才推开那个小饭馆的门。 他要了一份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一个人坐在小桌前慢慢吃,还愁绪万千地要了一小瓶白酒,试图给自己浇愁。 几分钟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韩竞发来的。 “小满,在做什么?” 叶满拿起来,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打字:“在吃饭。” 韩竞:“吃了什么?” 叶满看看自己的盘子,回复:“胡萝卜和鸡肉。” 韩竞:“我也刚刚吃完。” 叶满知道啊。 他又喝了一小口白酒,低头扒饭。 手机嗡嗡震动,韩竞发视频过来了。 叶满点了拒绝。 韩竞:“现在不方便吗?” 叶满:“嗯。” 韩竞:“你方便了给我回。” 叶满:“好。” 他坐在小餐馆,吃光了那盘宫保鸡丁和两碗米饭,还有一小瓶低度白酒。 起来付账的时候,他晕了一下,但意识还算清醒。 晚上十点多,他走出小餐馆,这个城市已经休息了。 只剩下孤零零的他握着手机努力搜索酒店。 他脚步疲乏地走到路边,左右张望,想拦一辆出租车。 那样张望两秒,他忽然微微侧身,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一个路灯,正亮着朦胧的光,下面倚靠着一个高挑的影子,沉默着,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的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在叶满看过来时,把手拿出来,微微张开双臂。 叶满挪了半步,却没有继续的动作,只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因为在夜里,韩竞的眸子似乎成了纯粹的黑,更加看不出情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叶满在用自己的探测触角迅速分析着他的喜怒。 韩竞放下了手,先一步向他走过来。 迟钝的叶满还没任何动作时,韩竞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摘掉他脑袋上的柳叶儿。 “哥……” 他的后颈被一道难以反抗的力道按住,长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脖子,像提一只小狗那样,叶满被迫仰头,接着,韩竞侵略性十足的吻压下来,剥夺走叶满所有的呼吸机会。 叶满的心防瞬间卸下,在韩竞吻他的那瞬间,所有的坏幻想都消失了,韩竞还是对他很好的韩竞,还是吻得很认真的韩竞。 他喝了酒,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韩竞吻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心脏狂跳,几乎站不稳,可他还是想亲,主动抬手搂住了韩竞的脖子。 韩竞微微退开,垂眸看他,叶满下意识追上去亲了他一下,然后似乎察觉韩竞不想跟自己亲了,轻微抿唇,犹豫着要不要退开。 韩竞这时又吻住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韩竞退开,贴着他的耳朵,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累不累?” 不是叶满曾经想象中的任何一句。 叶满慢慢扬起笑,柔软地说:“还好。” 城市街上空荡,这个月就元旦了,每一个路灯上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灯,一路延伸至好远的地方,看起来喜气洋洋。 韩竞转身,半蹲在他面前,说:“上来。” 叶满慢吞吞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一下扑了上去。 韩竞被他撞得轻微踉跄,很快稳住身体,轻轻松松起身,将他背起来。 叶满搂住韩竞的脖子,侧头盯他。 韩竞微微偏头,对上了他亮闪闪盛满笑的眼睛。 他弯弯唇,把叶满往上提了提,抬步沿着街往前走。 叶满的世界在旋转,酒劲儿上来了,他脸也是发烧的,有风从这个有竹子也有熊猫的地方迎面吹来,叶满在心里和它倾诉:“我现在好快乐啊。” 沁凉的风提醒他:“小心乐极生悲!” 叶满才不理它。 “韩竞。”叶满醉酒后说话拖音,所有字含糊在一起,有点分不清个数:“我好想你啊。” 韩竞没吭声。 他的脑袋往前探,脸贴住韩竞的脸。 “喜欢你。” “韩竞,我刚刚看到你了,你好帅啊。” “哥。” 他渐渐变得胆小,回避地说:“你想没想我啊……不想也没关系。” 他等了五六秒,韩竞仍然没说话。 叶满抿起嘴唇,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后后退,把脑袋挪开,垂眸望向路灯下晃动的柏油地面,眼神发空。 原来风说得对。 “贴回去。”韩竞命令道。 叶满:“……” 他没把脸贴回去,轻声说:“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 韩竞低低说:“想你。” 叶满:“……” 他不信,慢吞吞地说:“可你不像想我的样子。” 韩竞:“我刚刚在想事。” 他给了解释,叶满立刻就相信了,他扬起唇,又亲亲密密贴上韩竞英俊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啊?”叶满说。 “在想……”韩竞平稳地说:“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 还没等问,酒店已经到了,距离餐馆也就一百来米,转个弯就到了。 韩竞给叶满办完登记,拎起他的背包,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 这里环境还不错,很干净,也很安静。 叶满四处打量,直至韩竞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开房门。 叶满走进去。 然而刚迈进去,他就被按在墙上。 心脏咚咚跳起来,他呼吸急促,迫不及待仰起头,等待韩竞的亲吻,对方的唇在他的脸颊与耳侧游移,潮热的气息让叶满起了细细鸡皮疙瘩。 “小满,告诉我,”韩竞的声音低沉性感,充满诱哄:“你跟在香港认识的那个人的所有事。” 叶满立刻就清醒了,也不喘了,也不想要脱光衣服了,甚至立正手贴裤线了,思想也和可可西里的狼会晤了。 房间没开灯,房门关着窗帘也拉着,一点亮光也没有。 “我是不是说过,敢出轨就把你跟那小三一起扔无人区喂狼?”韩竞强壮高挑的身体微欠身,一只手撑在叶满耳侧的墙上,唇若有若无地蹭着叶满的腮,这导致叶满多了很多不安全感,怕他落下来又怕他离开,心始终悬着,脸又痒又麻。 “在结束之前,你最好想好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韩竞淡淡地说。 什么结束? 叶满脑子转得很慢,茫然无措地眨眼睛。 下一秒,韩竞滚烫的吻落在他的耳朵上。 “小满、”韩竞性感的、深沉的、迫不及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满,我好想你。” 叶满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他摔到床上,被拉入了韩竞主导的世界。 他乖乖躺在那里,每一次都弄得他很疼、契合得很牢,他觉得韩竞对他更加亲密和渴望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但他在那个大脑反复沸腾、无法思考的西南的夜晚里知道了一件事。 韩竞在餐馆之前没回复他的五秒钟里都想了什么。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计划好的,务实创新,切换自如,有条不紊…… 第169章 后半夜, 叶满扶着他的胳膊冲澡,哗啦啦的水声里,他嗓音沙哑地说:“在香港认识的那个人叫洪敬尧, 他帮我找到了刺青师和莫青, 这些我都和你说了。” 水汽弥漫里, 他慢慢抱紧韩竞, 眼睛倦倦望着墙上水珠滑动的轨迹, 轻轻说:“最后一天他确实跟我告白了,我已经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你不用吃他的醋的,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会真喜欢我。” 果然, 他的直觉非常准确,听到叶满传回来的录音里出现一句陌生男人的说话他就有种领地被入侵的危机感。 但,他知道叶满最喜欢自己。 韩竞关掉水,拿跟酒店新买的白色浴袍裹住他的肩, 毛巾裹住他的头发, 粗枝大叶地搓了两下, 捧起他的脸。 叶满深褐色的眸子里有点水汽,被毛巾这样裹着,露出一张俊秀又乖巧的脸。 韩竞垂眸看着他, 开口道:“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不止我一个。他喜欢你是因为你足够好,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幸运。” 叶满怔怔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韩竞俯身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叶满下意识闭眼,听到他温柔地说:“睡吧,明天要早起。” 双人床上,叶满放松地躺在干净的草绿色床单上, 转头看韩竞,然后转回头。 两秒后,他又忍不住盯他。 他有点不真实感,自己又和韩竞在一起睡了,感觉好安全。 韩竞关上台灯,床轻微晃动两下,他忽略自己的枕头在叶满枕头上躺下,两人挨得很近。 “你不把我喂狼了吗?”叶满小心翼翼。 韩竞慵懒地说:“不是刚刚喂过了?” 这样就算喂了吗?可这好像是奖励啊,那也可以多喂几次的,叶满偷偷想。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叶满睁大眼睛,很小声说悄悄话。 韩竞:“我装了雷达。” 叶满:“什么……雷达?” 韩竞:“专门探测你的雷达。” 叶满笑起来,来了孩子气,想要跟韩竞就这个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一番,可一只温热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翻过去,捏捏背。” 叶满立刻积极翻身。 韩竞的手轻轻捏住他背上的肉,稍微提起,晃晃。 疼,但好舒服。 他的亢奋渐渐被疼痛覆盖,而那种疼痛程度正好让他感觉放松舒服。 没多久,他的困意袭来。 “你最近……很难过吧?”安静的房间里,他轻轻问。 “嗯。”韩竞把他瘦削的身体完整搂进怀里,低低说:“我好累。” 第二天早上,小侯来敲门时天刚亮,叶满茫然地坐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可能是谁在敲门。 这些天他辗转香港、福建,现在又换了地方,加上昨晚睡得少,整个人还是挂机状态。 韩竞打开门,小侯立刻往里张望。 清晨起床有潮气,房间里即使开着灯也有些暗淡沉闷,叶满穿着柔软的米白睡衣,长长头发有些凌乱,那张脸无辜又懵,看上去很是干净好看。 怪不得他哥喜欢。 “嫂子早。”小侯热情地打招呼。 叶满一愣,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立刻局促僵硬起来。 “早。”叶满干巴巴地说。 然后开始下床忙碌,假装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侯相处。 那个在拉萨时见过的少年,能说爱笑,戴着一顶绿色帽子,就像灰蒙蒙阴天里高原上的一片清新荷叶儿。 他知道小侯这样精明圆滑又灿烂的人自己是交往不来的,他天生和这样的人处不好,因为自己总会在十分短暂的时间内被发现愚笨,进而被他们排除在交往范围。 在拉萨时短暂和小侯接触过两次,他都尽量保持了距离,几乎没交集,但就算这样,对方还是聪明地看出了自己的蠢笨,对韩竞的朋友们说不喜欢自己。 他不讨厌小侯,只是有点怕他,就像他害怕那些总是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人们一样。 “呦,小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吊儿郎当的:“我到的时候还想怎么没见着你呢,昨天竞哥匆忙跑出去我就猜着是你过来了。” 叶满望过去,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你也回来啦?”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回来?”刘铁从韩竞身边挤进来,笑呵呵说:“竞哥把你那消息转群里了,看见我就立刻订票了。不得不说,小老板你是这个。” 刘铁竖起个大拇哥。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我就是意外撞上了。” “别谦虚,这是本事。”刘铁问:“对了,我送你那玉怎么样?” 叶满笑:“肯定是好的……就是我还没去过竞哥家,没见到。” 俩人这么聊着,就没小侯插话的空隙了,他望望和刘铁说话温和带笑的叶满,再对比一下叶满对自己的态度,觉得差距有点大了。 “嫂子,我……”小侯刚要进来,韩竞开了口:“你们先去吃饭,我们等会儿下去。” 门关上,叶满松了口气,开始拆床上的床单。 床单他在福建小岛上洗过了,带着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 韩竞收拾着自己的行李,说:“我来就好,你去洗漱。” 叶满看他把衣服一股脑往一个包里塞,停下动作,问:“怎么不叠?” 韩竞很少这样做,平常他收拾行李都是一件一件叠好,无论是他的还是叶满的。 韩竞:“脏了,这些天一直跑,没时间洗。” 叶满走到门口,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香港买的衣裳。 “给你买的,我都洗过了。”叶满把一件皮衣和一件卫衣递给他,说:“都不贵,你凑合穿。” 韩竞:“……” 这哪是凑合?这是叶满对他的情义。 他换上那身衣裳,走到洗手间门口。 叶满正含着泡沫刷牙,上下打量他。 韩竞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黑色皮衣与硬汉适配度极高,配上那一张异域野性的脸,显得干练又潇洒。 叶满知道韩竞长得好,可他仍然没习惯他的容貌,有时候还是会看呆。 如果有一天他的心脏宣布今生为他的服务到此为止,同他告别了,韩竞往他身边一站,他的心脏也会努力再次起搏,只为了再看他一眼的。 “看什么?”韩竞挑眉问。 叶满转身继续刷牙,模模糊糊说:“你好看。” 韩竞满意了,走到他身后,跟他一起刷牙。 两个人这一路上经常这样一起刷牙,已经很习惯。 从谈恋爱以后又多了个习惯,韩竞漱完口,低下头看他,叶满就迎上去,俩人亲一下嘴唇。 这对于叶满来说是一个很浪漫很幸福的私人约定,没用语言沟通过,或许韩竞也只是随口一亲,但对叶满来说,这个动作是这一天起韩竞对自己感情稳定、态度依旧的标志。 他得到了亲吻,就跑出去换衣服,给韩竞留出空间洗漱。 几分钟后整理完毕,俩人一起下楼。 昨天的小餐馆里坐着四个人,除了小侯和刘铁剩下两个他都不认识。 有生人,叶满有些局促。可因为这些是韩竞要好的朋友,所以他下意识想留下好印象。 他跟着韩竞一起进门,在几个人看过来时先扬起笑,礼貌地对他们点点头。 “这是温右,高合祥。”韩竞给他介绍。 叶满年纪比他们都小,名字叫了肯定不礼貌,于是笑笑,叫道:“右哥,祥哥。” 在座的几个人要笑不笑的看那俩人,韩竞的目光一直落在他那小男朋友的脸上,唇角带笑,说是教他认人,不如说在逗人玩儿呢。 叶满看上去挺紧张,跟见了长辈似的,礼貌而拘束,规规矩矩地叫人。 “你好你好,快坐。”那两人笑着说道。 “吃点什么?”韩竞给他拉开椅子,说:“你一早就喊饿了。” 叶满很不好意思,想想早上点炒菜可能有点另类,就低头说:“盖饭。” 韩竞问也没问,直接跟老板说:“两个宫保鸡丁盖饭。” 叶满惊奇,转头看他。 韩竞挑眉:“点对了吗?” 叶满点了一下头。 他昨晚没吃够。 “昨天听说你来了,太晚了就没过去,”温右是个热情的人,说话自带一种天然亲近:“他们天没亮就出发去办事了,让我们帮他们问个好,以后有机会见面的。” 叶满心道难怪没见到戚颂,他腼腆笑了笑,另一个人开口说话:“谢谢你,小满。” 叶满“嗯?”了声,高合祥注视着他,极认真地说:“没有你我们找不到他,以后无论你跟韩竞怎么样,就算关系不行了,都是我们的恩人,只要你一开口,我们都给你办到。” 众人:“……” 叶满有点反应不过来,这话听着怪怪的……我该怎么回?肯定不能不回复,要不然韩竞朋友得多尴尬啊,那要是回了,韩竞会不会不高兴? 那几秒钟叶满有限的情商都快给烧没了。 最终他张张口,干巴巴说:“谢谢哥。” 韩竞脸都阴了。 很显然,叶满答错了。 刘铁连忙转移话题:“小老板俩人好着呢。” 韩竞往他那儿瞧了一眼,眼神冷冰冰的,淡淡说:“之前我追他不是你让小满别选我吗?小满没说,你以为我猜不着?” 小侯都惊了,转头看他:“你真这么说的?” 刘铁:“唉、我那不是、这不是……” 高合敬一脸正气,忽略温右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扯他衣角的手,还是十分耿直:“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俩分了我们也对你好……” 刘铁赶紧说:“你快闭嘴吧,祖宗,怎么一点也没变呢?” 正好上菜了,老板在这诡异的场面里跟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小侯连忙起来端东西,笑着打圆场。 叶满也不知道韩竞是真气还是假气,他很紧张韩竞的情绪,用俩人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调小声哄:“我一直跟你好。” 韩竞:“……” 他转眸看他。 叶满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肉一块一块挑进他盘子里,说:“真的,不跟别人好,就跟你好。” 韩竞心里的不悦散了,忍不住弯唇:“行。” 小侯机灵,趁机把自个儿那份云吞给叶满送过来,热热情情说:“嫂子,吃这个。” 叶满客气地道了谢,气氛终于缓了过来。 桌上他们说起叶满才知道这些天的事。 这些天韩竞他们到处跑寻找三胞胎妈妈,昨天才回这里聚齐,但无一例外没有线索。 这里是叶满在香港时告诉韩竞的地址所在市,而韩竞当夜把消息发出去,除了路远的,天亮时大家基本就都到了。 那些场景叶满都没见到。 韩竞他们先去了叶满给的地址,那是个山里的村子,住户与住户之间距离较远,林木密集,隐蔽性很好,正常来说很难找。 但那几个孩子给的地址非常详细,是他们妈妈让他们特意背下来的,怕他们以后找不到。 所以,他们轻易就找到了位置。 “万一不是他呢?”戚颂在电话里说。 韩竞靠在山坡的树上,透过树的空隙往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看,淡淡说:“这是这些年里最清晰的线索了,小满给我跑出来的,就算不是我也认了。” “小叶呢?他没受伤吧?”戚颂问。 韩竞:“没事,他还在香港,跟那几个孩子在一起。” “问过附近的村民了,”温右从小路走上来,说:“这家住着一对夫妻,是生了三个男孩儿没错,不过一年前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再没回来。” 韩竞:“给他们看过画像吗?” 温右跑过来,说:“看过,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 清晨,山里下了雾。 这个地方在长江边,冬天常常雾气氤氲,白茫茫一片。 小侯红着眼说:“什么叫像又不像?” 温右:“这人是十几年前来的,跟着他老婆回来的。他老婆姓裘,本地人,是个孤儿,早年出去打工,带着这男的回来后一家人务农,没再出去过。她男人很安分,也很少出门,见过的几个认了画像,有说像有说不像,小叶给的照片他们也是有说像的,有说不像的。可能是脸变化了。” 韩竞倚靠在树上,手上把玩着一个色泽橙黄的耙耙柑,黑漆漆的眸子低垂,望着下面的院落。 小院子有些荒废,看上去平时没怎么收拾,但能看出来还有人住。 戚颂低低道:“脸变了?” 小侯低吼道:“他就是变性了我也得把他找出来!” 话说着,那院子里有了动静,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屏息看过去,望远镜里面韩竞能看清那人的模样。 果然和温右说的一样,确实像又不像。 这人或许动过脸,或许曾经爆胖过,整张脸上的皮非常松,正常应该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但因为皮肤垮下来,看起来更加老迈。 小侯抢过望远镜,看过去,也深深皱起了眉毛。 “这是有什么病了吧?”小侯问。 温右接过来一看,“操”了声:“妖怪啊?这哪儿也不像啊。” 韩竞没说什么,抬步向下走。 他们这地方很隐蔽,院子里的人看不见他们,韩竞走出去就不一样了。 “哥,”小侯低叫了声:“你干什么去?” 那话没收到回应,韩竞已经下山,往那个院子去了。 小侯要跟上去,温右把他拦住了,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从后面绕,你千万别动,你哥出事了我们不能让你也出事。” 这些人都是他哥的兄弟,小侯平时听他们的话,可还是不甘心。 温右:“打110,在这儿等警察过来。” 说完,温右也走了。 小侯孤零零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凭什么不让我去啊?我就去!” 说着“就去”,可他没挪地方。 他很听话,他哥侯俊生前说过,得听他们的话。 …… 叶满吃着那盘盖浇饭,怎么吃也吃不完,因为韩竞把肉全挑给他了,把叶满不爱的葱和辣椒挑出来自己吃。 宫保鸡丁起源山东,后传入四川,因为好风味经各地流传进入北京宫廷。叶满平常吃的多数是山东做法,川菜做法和鲁菜略微不同,川菜味道上没有酸甜口浇汁,咸味相较来说也淡,但是多了香和辣,各有各的好吃法。 明明昨天吃起来特别好吃,可今天他觉得酸,又酸又咸。 他知道不是菜的问题,而是因为韩竞。 在叶满的二十七年时光里,无大事发生。他没有大病大灾,也没有经历什么亲友离世、家破人亡,虽然有很多疼痛,但都是悄无声息的。他是个普通人,没有故事没有事故,平得像发烂的腐水。 遇见谭英是他第一次知道生命的精彩,遇见韩竞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精彩。 他这样一路成长着,慢慢知道了她和他的故事,他开始觉察他们的痛苦,叶满一向对痛的感知敏感程度强于对快乐。 那些他不在韩竞身边的日子里,或许他正在酒店里大睡的时候,韩竞站在了山间村庄的一家庭院门口。 篱笆上的花枝早就枯败,柚子落了满地没人捡。 韩竞踢开一只柚子,望向院子里的人,那个人也正看他,三角眼里充满警惕。 “你是干什么的?”那人问。 韩竞操着一口四川口音:“收耙耙柑的,村子的人说山上那片果园是你家的,一块七毛五卖吗?” 那人没应声,眼睛上下打量韩竞。 韩竞淡淡说:“不卖我去别处问问。” “卖。”那人走过来,开了门,说:“不过我们家的果果甜,你给高一点嘛。” 他态度变化,笑容温和憨厚,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果农。 他邀请韩竞进来,说,你先等等:“我去穿衣服,带你去果园看。” “看过了。”韩竞往院子里倒着酒瓶的桌上放了个耙耙柑,说:“打糖了吧?” 那人进门的动作一顿,没回头。 气氛僵了两三秒,他的语气依旧憨厚老实:“我也是第一次,打过糖的甜,不打卖不到好价。” 韩竞笑笑,说:“确实是。” “我给你倒杯水,你进来坐吧。”那人扭头对韩竞一笑,脸上松垮的皮肤抹开,像没套好的画皮,说:“耙耙柑放不得,价钱合适就卖给你。” 韩竞在桌边坐了,说:“我还要去下一家,在这说吧。” 那人又热情让了两次,韩竞没进,他自己进去了。 他打量这个雾气里的破败的庭院,东边架子上摆放着农具,房前挂着几条腊肉,除此之外一片萧索。 没有女人的痕迹,也没有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他垂眸捡起那个耙耙柑,剥开柔软的皮,露出里面饱满甜香的果肉。这满山的耙耙柑,属这片的最甜,地上的青草枯黄,有打砷酸盐的嫌疑,人吃到这种果子容易重金属中毒,土地和地下水也会严重污染。然而讽刺的是,果农种的健康耙耙柑卖不上价,反而这种能暴利。 他掰开一瓣,慢慢放进嘴里,一口的甜腻味儿。 他没做什么,就坐在那儿吃那个耙耙柑。 吃到第三瓣儿,那人出来了。 他穿上个厚外套,手上提着茶壶和杯子,给韩竞倒上热水,伸手的时候,韩竞见他的手指头都被烫坏了,指纹被抹平。 “吃过了?味道很好吧?”那人问。 韩竞:“最高两块三。” “再给高一点吧,老板,”那人把水推给韩竞,笑着恳求:“去年我卖到三块呢。” “那也要我能运得出去才行,万一被查到,运气好我损失了钱,运气不好我就进去了。”韩竞笑笑:“你是果农,不会不知道现在查得多严,只要被查到或者被举报警察立刻就溯源,风险很大。” “我这个月初已经被抽查过,没有问题。”那憨厚的果农龇牙一笑,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韩竞:“就看你怎么运,往哪边发。” “青海。”韩竞英气的眉眼带笑,可那笑不及眼底,带着股子逗弄戏谑,缓缓吐出仨字儿:“五道梁。” 男人瞳孔剧烈收缩,瞳孔如同针尖儿,然而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平常,憨厚老实地笑笑:“往那儿送?那里有几个人住啊?吃得下吗?” 韩竞不再说四川话:“听口音你是北方人?” 男人:“……” 他笑笑,低头拿过桌上韩竞吃过的那个耙耙柑,不急不慢地说:“你不是收耙耙柑的老板。” 韩竞闷闷一笑,锋利的眸子紧盯他的每一寸表情:“你是个果农吗?” 温右躲在房子后面,听得心惊,有那么半分钟,他没听到那个果农说话,也没听到韩竞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当然是。”果农掀起眼皮子看他,笑容有些诡异,先开腔道:“这个就是我种的。” 韩竞手臂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住那果农,一字一句压下来:“那我就是往五道梁送耙耙柑的,送到那儿祭祀。” 果农温和的画皮消失了,那张皮肤松垮垂着的脸仿佛一张可以随意捏表情的面具,画皮消失后那张脸透出一股子邪气的阴冷。 第170章 韩竞心里已经确定了□□, 惨然一笑,说:“也不能全往五道梁拉,还得去一个地方, 可可西里, 藏羚羊栖息地, 祭祀那里的满地尸骨。” 果农呵呵笑起来, 喉咙里卡着一块痰一样, 让人难受,一种悚然的危险在这个幽寂小院蔓延。 如果像叶满这样的普通人在,怕是要心惊胆战了, 但是这院子里的都不是普通人。 韩竞眼都没眨一下。 “五道梁?”那满脸褶皱的男人慢悠悠品尝了一口这三个字,装作思考的模样:“说起来我还真的去过。” 他恶意地盯着韩竞,伸出干瘪的舌头舔舔尖牙,压低声音说:“我还在那里撞死过一个人呢。” 韩竞微微蜷起手指, 没说话。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男人慢慢站起来, 笑着跟韩竞说话, 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憨厚的果农,可这态度就是纯粹的挑衅:“他在五道梁就跟上我了,还上来跟我搭话。” 他慢慢踱步, 竟然在院子里收拾起了农活, 说:“他一直盯着我,抓着我,问我以前来没来过可可西里, 他扯开我的围巾看我,多奇怪的人啊。” 韩竞心脏抽痛,即使他早就推测到了,可他还是愤怒到了极点, 也内疚到了极点。 “我说我没去过,他不相信,我没办法啊。”那男人笑眯眯说:“我离开之前跟他开了个玩笑,我说我确实在可可西里杀过一个人,他竟然真的跟上来了。” 那个地方没有信号,只有侯俊一个人。 高海拔的极端环境里,他偏离国道,一路追着那辆车进了可可西里腹地。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疯了一样,一直追着我们撞。” 他手上的破碗“啪”地落地,碎成了渣。 他转身看韩竞,笑笑,轻飘飘说:“他一直撞我们,想把我留下。我没办法啊,我们只能逃啊,可车一不小心就失控了,撞了他的车头,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团烂泥。”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这边也死了一个人呢,”他笑笑,说:“我很害怕,他想杀了我,我都不认识他。老板,这是个意外,我们是正当防卫。” 小侯在山上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焦虑得要命,看院子里两个人的状态,竟然好像在闲聊一样,有说有笑。 韩竞却并没被激怒,他平静地说:“你因为一个意外徒步走出了无人区,逃到香港,洗掉纹身,还故意把脸给毁了?” 那人之前始终淡定,这时候却轻易被韩竞激怒了,他登时暴跳如雷:“我的脸!都是那个臭婆娘!她竟然给我下牲畜饲料!她把我毁了,我的一切全完了,我的肝肾,我的脸……我要杀了她!” 他盯向韩竞,眼神阴鸷:“我找她很久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韩竞:“你是不是有三个孩子?” “是他们告诉你的,怪不得。”男人皮笑肉不笑,说:“你告诉我他们在哪。” 韩竞:“告诉你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曾经在可可西里盗猎过吗?” “盗猎?”他有恃无恐地盯着韩竞,说:“有证据吗?而且五道梁那件事只是个意外事故,车可不是我开的。” 韩竞闷闷笑起来,目光讥诮:“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果农冷哼一声:“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寻仇来的,你是谁?” 韩竞找了他几十年,可他连韩竞是谁都不知道,他握紧袖子里的东西,说:“你不是警察,你身上没有那种味儿。” 韩竞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是来送你去死的人。” 年纪很小的时候,他跟着巡逻队在高原上走,雪下得很大,冷得刺骨。 戚叔强硬地把他送出去,可没用,他会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一个人跑进来。 后来反复十几次,他们没办法了,只能尽量带着他,保证他的安全,后来,他们发现韩竞不需要他们保护。 有那样一段时间里,韩竞不再开口说话,在无人区里游荡着,试图找到爸爸的魂魄。 他极致孤独,会做一些古怪的事。他用手指天上的彩虹,手却没有烂,指月亮,可没谁来割他的耳朵,他们说天上的星星如果数清楚多少颗会成为皇帝,如果数了但熟不清,就会变成哑巴,可他没成皇帝,也没哑。 他们遇到的偷猎者韩竞都会极残忍地对待,每一个人他都会评估是不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他想说出这句话,然后一枪送那个人魂归可可西里,然后让无人区的冤魂撕扯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韩竞找不到那个人,可可西里的魂魄没有保佑他,后来韩竞就不信鬼神。 再后来国家开始着重保护无人区,家门口变成了世界遗产,世界是谁嘛,太大了,搞不懂。偷猎的人渐渐消失了,他们的枪上交,牧民响应号召搬到城里去,搬就搬嘛,他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在外面做生意的那些年,他一直没放弃找这个人,他在全国各地织下了一张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就为了把那个人捞出来。 他仍然没放弃找到那个人然后亲手解决他的想法,所以他虽然谈过恋爱,但从来没想过安定下来。 后来侯俊也出事了,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的人被侯俊遇上,他知道侯俊因为什么追上去,因为侯俊知道他执念多重。 可侯俊也死了。 从那以后,那个人也彻底销声匿迹。 韩竞面对着那个人,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些情绪起伏巨大,只是很累,特别累,他说:“你袖子里的刀拿出来吧,没有用。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你老了。” 他老了,不同于韩竞曾日夜想象的样子,他脚步很虚,头发也白了大半。 人一生不过几十年光景,没有人会一直壮年。 他壮年的时候韩竞还很年幼,现在他已经老了,在韩竞面前不堪一击。 而他的陈述事实并没有让对方见好就收,反而激怒了他,似乎他的身体比任何话题都要让他在意。 他抄起一个废弃的椅子,猛地向韩竞砸过去,趁着韩竞闪开的时候,袖口露出锋利的刀刃。 这个状况太突然了,温右立刻冲了出来,想要帮忙。 但他却停住了。 韩竞被果农握着刀逼到了木架前,手攥着男人的手腕。 他低头看那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语气里有一种极大的失望,因为这个失望,他冷峻的表情看上去有点难过:“这么多年为了你,我始终不敢松懈,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指缝里都是黑泥的脏手,锋利的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忽然开始颤抖,像是在恐惧一样。 慢慢的,向前的刀刃开始后退,骨头咯咯响,疼痛让那人痛苦地扭曲起来,皮肤开始变得死白。 那把刀寸寸后退,而后,生生从韩竞的脖子,架到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脖子上,原本纹身所在的位置上现在是一层扭曲增生的疤痕,被刀子切出了血。 温右下出了一身冷汗,他快步上去攥住韩竞的胳膊,说:“别冲动。” “把刀放下!双手抱头!”院外冲进来几个警察,小侯跟着跑进来,惊恐地叫了声:“哥!不要!” “你太让我失望了。”韩竞贴近他褶皱惊慌的脸侧,低低说:“我小时候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至少像藏马熊一样的猛兽才能杀害我爸吧?为了今天,我也让自己变成了藏马熊,可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那人已经万分惊恐,这么多年逃亡,他对警察的恐惧是深刻在骨子里的。 又惊又怒里,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是谁。 他是当初在可可西里杀掉那个人的儿子。 他曾见过他的。 在可可西里偷猎怎么可能不知道巡逻队?这群碍事的东西,那么多羊杀死一个两个怎么了?又不是杀人!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盗猎,他以前是在阿勒泰地区贩隼的,不过不是直接出去盗猎那种,是接头的,并往境外送。像他这种接头人风险低一点,一般警察摸排很少能找到,那段时间阿勒泰地区打击力度太大,他就辗转偷着跑了,跟着人偷偷进入可可西里藏羚羊栖息地,同伙提前给他说过只要见到人就一定绕开,如果绕不开,尽量自保。 那天他们被发现了,一辆皮卡追了上来,手上拿着枪。 满地的藏羚羊已经被剥皮,跟他一起的人立刻上车逃跑,他慢了一步,摔倒在了沙坑里。 他被抓住了,说尽好话,但是对方不领情。 他没办法,他只能杀掉他。 杀了那个当地人以后,他扭过他的脸,记住他的样子,他摸出刀,跪在那里,继续剥藏羚羊的皮。 搭火一起来的只挑最好的,剩下的皮子损坏了,可他不能白来。 剥完皮后,他清理好所有痕迹,离开了那里。 无人区下雪了,他把羊皮裹在身上,他必须找到有人的地方,否则他活不下去。 他一直走到了快天亮,终于看见了有当地人的房子。 晨雾里,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他慢慢走过去,透过雾气,看见房子里走出一个穿藏袍的小孩儿。 他正看向自己。 他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大人,伸手向他招了招,想叫他过来。 男孩儿挪挪步,就要过来了,忽然外面来了一群人。 那是巡逻队的人。 几只藏獒嗅到了血腥味儿,立刻冲过来,他只能仓皇逃命,他差一点就被藏獒撕了。 后来他偷偷返回了打听,才知道那个牧民家就是他杀掉的那个人家。 如果知道这就是当初那个人的儿子……他是不会留下他的。 “我没杀过人。”他惊恐之下,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眼睛忽然露出一抹快意的笑,他低声重复:“别忘了,车不是我开的。你们带不走我。” “肇事逃逸”的现场他布置得非常完美,不可能有问题。 就像命运开的玩笑一样,可不清楚命运在和谁开玩笑。 “谁说他们是因为你杀人来的?”韩竞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里面幽暗得仿佛一池死水。 安静的村庄少见来这么多人,有很多村民围着看热闹,院子里站着警察,这个院子曾经发生过很多残忍的争端与虐待,可第一次迎来外人,一时热闹非凡。 韩竞挑起唇,戏谑地说:“你忘了你的耙耙柑吗?” 那人脸色倏地变了,下一秒,他被韩竞一脚踹了出去。 身体几乎呈抛物线轻飘飘飞出去的时候,他在重重跌下去的时候迅速被警察按住,那时候他挣扎了一下,但自己这具身体已经脆弱到只剩空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竞,他记得自己杀过的第一个人,那个男人的脸他始终记得清清楚楚,没有这个年轻人高,也没有他凶狠,但脸确实有些相似。 很多年前,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也是这样躺在地上,请求那人放过自己,可那个人不肯。他只能、就只能杀了他。 自己那个时候多么年轻体壮啊,是怎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连挣扎都没有余地…… 都是她!都是那个女人,还有那三个小杂碎! 他们给自己倒酒时偷偷往里面化开激素药物,她在自己的饭菜里掺畜牲饲料,他的命就毁在了他们手里。 他这么多年逃亡里洗纹身、把双手的指纹烧掉、换身份,他藏得好好的,如果不是因为肾衰竭透析需要钱,他不会冒险去用退酸素。 “你……”他被警察控制住,提起来时,眼睛仍盯着韩竞,他大笑起来,说:“这么多年你就是为我活着的!我很快就会出来,可以后你也注定了为我活着,你这么恨,怎么不陪着去死啊?” 韩竞面色十分难看,上前一步,警察连忙去拦。 冷不防小侯忽然像蛮牛一样冲上去,狠狠踹在那人肚子上,他凶狠地砸在男人的脸上上,头顶戴的绿色帽子像风雨中颠簸颤抖的嫩荷叶儿,一招被风雨拔出,泥泞的根系拖泥带水,浑浊一片。 “你还我哥哥!我杀了你!”小侯绝望地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侯俊看到他这样,该多难过啊。 …… 那份盖饭吃得实在有点辛苦,叶满就着苦涩吃了很多鸡肉,所以小侯的馄饨他几乎没吃,礼貌地推了回去,并小声说“谢谢”。 小侯微微一愣,没说什么,拿回来自己吃了。 刚刚说完那天早上的事情后,气氛有些压抑,刘铁连忙活跃气氛:“昨天竞哥匆匆跑出去,我就知道是小老板到了。” 叶满愣了愣,转头看韩竞,有了一点羞涩的期待。 他私心想知道韩竞有多“匆匆”。 韩竞多精啊,一眼看穿了他,低声解释:“你昨天跟我说话不冷不热,我心烦,看了眼你的定位。” 叶满:“……啊?” 哪来的不冷不热? 小侯有心把那件悲伤的话题揭过,热热情情接过话茬儿,调侃起了自己的哥。 昨天韩竞跑了一整天,没有空暇给叶满发消息,叶满也没给他发。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像平常一样问他在做什么,叶满回的字很少。 韩竞从八月份开启“观察叶满”的行动,他清楚叶满平时很少线上聊天,但恋爱后一般两个人说话叶满都会回复很长,那不是因为叶满有很多话要说,而是他在照顾自己的情绪,让自己随时都能感受到他的在意和热情。 但今天他回得很敷衍,只有几个字,甚至没有表情包。 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心烦意乱,握着手机闭眼捏捏眉心,试图让自己别乱想。 但叶满的态度始终在他心上硌着,他绕不过去,一直在意。 小侯推门进来,叫了声:“哥,人都到齐了。” 韩竞没动,脸色有点沉。 小侯站在门口,问:“和嫂子吵架了?” 韩竞:“没有。” 小侯了解他哥,从这语气就猜到跟叶满有关系,前些天他也这样过,反复打开手机看。 “嫂子对你够好了,”小侯说:“你别拿这态度对他。” 韩竞头也没抬:“我也得能跟他说上话啊。” 小侯一愣,紧着问:“又让人甩了?” 韩竞皱眉:“会说好话吗?” 小侯龇牙笑,说:“你俩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韩竞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到了戚颂那间最大的套房时,所有人都到了,他们在找到三胞胎的妈妈还有当年告诉韩竞双头蛇线索的那个偷猎少年,后者很容易,已经有眉目了。 如果能找到父亲案子的证据,那个人就能定罪。 一群人议论着明天的去向,韩竞坐在最边上,低头看手机。 他点进叶满朋友圈,那张碍眼的合影还在里面,叶满还从来没发过和他的合影。 “有线索了?”高合祥坐在他边上,往他手机上瞟了一眼,说:“你对象和别的男的?” 韩竞手指微微蜷起来,没吭声。 “他要是看上别人了你也别闹脾气,”高合祥正义凛然:“他帮咱们找见了人,是咱们恩人,能成全就成全吧。” 刘铁听得头皮发麻。 以前路上跑那会儿,就他和高合祥挨揍最多。他是因为偶尔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挨揍,高合祥纯粹是因为那张嘴,能把所有人得罪个遍,除了侯俊能忍他外就连戚颂都受不了。 高合祥很服韩竞,韩竞揍他他从来不还手,就是那张嘴也没饶过韩竞,下次还敢。 “这人挺年轻的,俩人应该差不多大吧?毕竟年纪还小……” 韩竞越来越心烦,眉头皱了起来。 他胡乱翻着手机,反复看叶满回复的消息,这些天的事本来就让他心烦意乱,这会儿是越来越心焦。 他和叶满分开太久了,没记错的话,在冬城他俩也是分开十几天然后叶满就提了分手。 他心烦意乱之下,点开了定位软件,要滑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在地图上,两个人的位置竟然重合了。 小满来找他了。 他一言不发,匆匆跑了出去。 在陌生的小餐馆里,四处都是陌生方言,叶满一个人坐着,低头吃饭。 韩竞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刚刚……那个孤独的人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看着他们? 他四处看看,然后看见了街角飘来的竹叶,他站在路灯下,静静望着他的身影。 他觉得越来越心焦,想要立刻抱他,他怕自己现在的状态吓到他,只能自己先平复情绪。 几分钟后,叶满从店里出来了。 在异乡陌生的路上,两个人重逢,裹着冬天湿冷的空气。 然而他没看到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韩竞向他张开双臂,可对方的眼里浓烈的情绪外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恐惧。 叶满是这样的,他总是会感到不安,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仍会让他不安,真是不该。 …… 酷路泽停在酒店停车场,只是短时间没见,叶满就想它了。 奇奇在西宁的家里,车上就剩下他俩。 叶满撑着方向盘,有些害羞地凑过去在副驾系安全带的韩竞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触感柔软温热。 韩竞动作微顿。 “出发啦。”叶满说。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每出发去一封信所在的地方时都会说这样的话。 这一次是为了韩竞的事。 “好。”韩竞笑笑,说:“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 叶满从来都是觉得自己不可靠的,所有人都说他不可靠,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让人心安。 当年告诉韩竞双头蛇线索的那个人已经到了,他们去接他。 但其实所有人都没抱太大希望,所以还在继续找别的线索。当年那人没看清凶手的脸,只看到纹身,就算看到了现在那张脸也已经变得不成样子,而且纹身也已经没有了。 在警察局折腾一天,果然和料想的一样。 当初那个偷猎的少年和韩竞差不多年纪,看到他还是有些畏惧。 韩竞在里面交涉,他和叶满一起站在外面等。 “他以前不是这样。”他忽然开口。 叶满从发呆中回过神来。 “他那时候拿枪指着我,”男人指指自己的脑袋,说:“头发特别长,几乎看不清脸,说话语气一点人味儿也没有,野狼似的。” 叶满:“……” 他不愿意别人这么说韩竞,转移话题问:“你真认不出来了吗?” “我当年没看到他的脸,而且他的纹身没有了,我不确定,但是那张照片里的纹身很像。”他说话很迟疑,说:“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叶满望着他,恳求道:“你有其他线索一定告诉我们。” “你以为他为什么现在才找到他?”那人盯着叶满,有些怜悯:“当初有一条最明显的线索,就是和双头蛇一起偷猎的人。” 叶满一愣,喃喃说:“对啊……他在哪儿?” “在家里被烧死了,就在他爸死后的几天。” 叶满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瞳孔收缩,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恐惧,在香港找那个人的线索的时候听纹身师描述他就有这种感觉,现在更加觉得可怕。 “是有人放的火吗?”叶满屏息问。 “听说是意外。”那个人说:“巡逻队的人去他家找的时候才发现他死了,成了一块碳。” 把那个人送走后,叶满一直没说话。 韩竞转头看他,见他眉毛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进车里,暖洋洋的。 “怎么了?”韩竞问。 叶满:“你问过三胞胎了吗?” “问过了,”韩竞捏捏眉心,说:“所有可能在的地方都找过,没有线索,当年负责我爸案子的警察和这里的警察在找,我各地的朋友也都在找。” 叶满:“她不会还在香港吧?” 韩竞:“不会。” 叶满:“如果……如果她也没证据怎么办?” 韩竞:“……” 他低低说:“那就没办法了。” 第171章 叶满没再吭声, 开车出城。 戚颂他们去了其他省市,小侯他们留在这里边找边等消息。 叶满和韩竞开车回青海,见了曾经负责案子的老刑警, 也见了一些韩竞认识的长辈, 在那些长辈面前, 叶满不敢和韩竞亲密, 他就乖巧拘束地做韩竞的一个弟弟, 尽量不给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也没人会特别注意他。 “刚刚怎么不说话?”上了车,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问道。 叶满低头:“让人看见了不好。” 韩竞:“没什么不好的,他们都会喜欢你。” 叶满摇摇头,说:“现在你的压力小一点是一点。” 韩竞一怔, 片刻后, 摸摸他的脸, 轻声说:“以后每和我告白一次就把同样的话对自己说一次,好不好?” 叶满心一悸,鼻腔有点酸了, 他说:“我知道了。” 韩竞:“走, 我带你去见见爸妈。” 韩竞的爸妈就葬在这个小城里,一个黄土色的,天空也是黄土色的, 风很大,几乎看不见太阳。 但这里不是韩竞长大的地方,韩竞在牧区长大,距离可可西里只有几十公里的地方, 之后那里的牧民因为生态保护政策搬迁,原来的家已经不在了。而二三十年过去,这个县城里也不会有人记得小时候跟妈妈卖糕点的最漂亮的小孩。 这里已经不属于韩竞,除了那两块碑。 叶满还没做好见他爸妈的准备,但实际上他也不用准备什么,毕竟人已经故去了。 陵园墓碑上有两张照片,是合葬的,叶满第一次见到韩竞爸妈的模样,他们都很年轻,韩竞妈妈长了一张异域特色非常明显的美丽脸庞,笑容明艳动人,韩竞多数特征遗传于她,韩竞爸爸是个硬朗周正的男人,模样也很英俊。 在他们面前,叶满没觉得害怕,只觉得紧张。 韩竞半蹲着,说:“我一直没来看过你们,就是想着什么时候把那个人找到了再来,现在找到了。” 明明没有受到外力作用,可叶满的心脏很疼,原来这是韩竞这么多年第一次来。 “是他帮我找到的,他叫叶满,”韩竞说:“我喜欢他,带来给你们看看。” 叶满:“……” 叶满跪下,依着他们那儿的习俗礼仪磕了仨头,一句话没说。 韩竞也没阻止他。 那天风大,吹得叶满直掉眼泪,他跟韩竞一起离开那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在一排排沉默孤单的黑色墓碑中,他仿佛看见了两条鲜活的灵魂,正目送他们的孩子离开。 风吹过来时,他好像听到他们在问话,于是在心里答。 “他现在过得很好。” “有大房子有钱还有一只小狗,不会孤独。”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对,我爱他。” ……那些答话,被风轻轻送去了天上。 找的时间一点点变长,韩竞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叶满从他的身上越来越清晰看见了曾经他的样子,阴郁的、锋利的、 危险的、桀骜的…… 这是别人口中的韩竞,他有时候会对这样的韩竞有些害怕,可他没表现出来。 夜里,偏远的西北小县城。 叶满从洗手间出来,在韩竞身边坐下,床垫轻轻凹陷下去,他伸出自己并不太有力量的手爪,开始吻韩竞的肩。 正低头看手机群消息的韩竞侧头看他,黑色眸子有些空,像是在想事情,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放在叶满身上。 叶满歪歪头同他对视,说:“不认识我了吗?” 韩竞把手机关了,搂住他的腰把他按床上,低声说:“不认识了,你是谁啊?怎么在我房里?” 叶满摸摸他的下巴,上面冒出的胡茬儿有些扎人。 “我是一只鬼,”叶满胡言乱语想逗他开心:“我叫叶小倩。” 韩竞笑了笑,那张俊脸上情绪起伏并不大,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没了声音。 曾经在这个小镇上,他和戚颂几个一起离开,他们出发的时候韩竞不会想到会有人陪自己回来。 “这件事结束后,除了小侯开起来的几家,我把我的那些店都过户给你。”韩竞低低说。 叶满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逗他高兴,脑子一卡:“……什么?” 韩竞:“你一个人就做完了那些店开起来的真正目的,以后它们不再有任务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 叶满:“在冬城你是不是也有店……” 韩竞:“嗯,那家店有点特殊,生意一般。” 叶满:“你没和我说过……” 韩竞:“我要是说了,还有机会跟你搭讪吗?” 叶满:“那南宁住的开满花那个也是吗?” 韩竞一愣:“那个是咱们自己家的,你现在才知道?” 叶满焦虑地反复咬嘴唇:“我不要。” 韩竞也不意外,说:“你想不想要都是你的自由,我以前虽然有房子,但是没有一个家的概念,那些民宿都会给我留一间屋,进到里面就算回家。我早就决定把它们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能休息的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没退路。” 叶满没说话。 等了会儿,韩竞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叶满在哭呢。 他哭的时候没声儿,眼泪先充满他眼尾的泪窝,然后滚到床单上,那样子很惨,哭一场就跟决堤似的。 韩竞爬起来,半跪在床上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呢?” 叶满说:“我知道你交代遗言呢,你想跟那个人同归于尽,我跟你在一起没多久,但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要是决定了你就去,你要是进监狱了,我也跟着进监狱,说不准还能关在一起,死之前还能多在一起几天。” 叶满脑回路天马行空异于常人韩竞是清楚的,这话说得真心又让人哭笑不得。可韩竞明白叶满为什么会说这个,是因为这件事把他给压垮了,精神崩溃了。 这些天叶满就因为奔波连续失眠、万分细致照顾他、精神紧绷。 叶满太过在意他担心他,事情总是习惯往最坏处想,还爱发散,他承受的精神压力要大上百倍,是自己不合时宜,忽然说起这个让他误会了。 他盯着白色床单上哭着的人,忽然鼻腔一酸,他给叶满擦眼泪,哄道:“别哭,乖,别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想想,我都有你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儿。” 叶满从来很看轻自己,他不相信韩竞能为他改变什么想法,更不会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能因为他改变轨道,所以他劝也不劝韩竞,他紧紧抱住韩竞,听话不再哭。 他觉得韩竞肯定不清楚,现在这件事对于经不住事儿的自己来说是天一样大的事,他的人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大的事,那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不真实却实实在在发生着,偏离他过往所有的人生经验,他那样恐惧焦虑,他在心里认真筹划着以后所有可能的路,甚至还有替罪,唯独没有一条是跟韩竞分开的。 夜深,韩竞睡着了,叶满俯身在他背上亲了亲,唇长久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眼睛空洞。 良久,他给韩竞盖上被子,离开房间。 他给还在香港的杨姐打了个电话,问了三胞胎的情况。 杨姐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他们真的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我们问过很多次了。” 叶满胃不舒服,强烈的压力和焦虑让他胃里仿佛灌满开水,滚烫想吐:“我明天想和他们聊几句,可以吗?” 他心存侥幸,或许自己能问出一些不一样的。 “行。”杨姐说:“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爬上床,躺在韩竞身边。 房间很寂静,床头的小灯亮着,韩竞英俊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亲近,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他距离自己更近了。 他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静默地守护他,就像他每晚守护自己一样。 就是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叶满摸到韩竞的手机,接起来。 电话对面传来戚颂的声音:“找到她了。” 叶满心脏狂跳起来,嘴唇都有点哆嗦了,摇醒韩竞:“哥,接电话。” 韩竞睁开眼,里面没有丝毫睡意。 “喂?”他握住电话。 戚颂:“找到她了,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 韩竞:“人在哪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高高提着,生怕有坏消息。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叶满凑上去问:“怎么说?” 韩竞表情明显舒展:“找到就好说了。” 叶满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韩竞挑眉:“怎么了?” 叶满:“为什么……之前一直让我回西宁,不让我来找你?” 韩竞:“……” 叶满不想自己猜来猜去,他想和韩竞做到坦诚,这是他在主动尝试的新的交往方式,于是问他:“因为你觉得我会碍事,过来会添乱吗?” 韩竞那双黑眼睛深刻地看着他,说:“我这段时间的情绪不稳定,我怕我会伤到你。担心我的事会让你有压力,会难过,你太在乎我了,你对负面情绪的敏感程度就会更高。” 他很认真地回应叶满的话,没有像叶满过往中的任何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你想多了”。 一些情况下道给别人“你想多了”时,其实是因为你做多了、你说多了,忽视并否定别人的想法有时是一种不尊重、残忍和推开的手段。 他们俩谁也不愿意推开谁。 韩竞:“可我很需要你。” 叶满呆呆看他,忽然扑上去,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他被韩竞看见了,他的付出被韩竞明确说出来并回馈谢意了。 他再也遇不到韩竞这么好的人了,他总是让自己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好很好。 飞机落地福建,驱车前往一个沿海渔村。 两个人到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到了一半,车就停在渔村外的沙滩上。 天色暗了,渔村没通路灯。 出租车缓缓停下,叶满在模糊的深蓝色海影中看到了那群人影,高矮胖瘦、沉默得像夜的背影,看不清容貌。 他们……就是韩竞当初路上的伙伴们吗? 戚颂和小候迎上来,叶满抬步跟在韩竞身后向渔村走。 来得急,也来不及打招呼,一切都匆匆忙忙。 “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下午了,她一句话都不认,我们都怀疑真的找错人了。”戚颂边引路边说现在的情况。 韩竞脸色冷肃:“村子里的人怎么说?” 戚颂:“说她是去年来的,跟那个男人过了一年,不爱说话,没什么人了解她。” 一年前,叶满心想,大概是把孩子遗弃香港之后的事。 “嫂子。”一道有些柔软的年轻声音低低叫了他一声。 剧烈海风将叶满的头发吹乱,糊在脸上,他转头看了眼,见小侯小跑着跟他并排走。 韩竞走得快,他也顾不上细看,只点了一下头就跟上去,没说话。 渔村最多十几户人家,在这个时间都亮着灯,他们要去的那家在最边上,矮小的一个房子,门口挂着渔网、悬着灯。 叶满有些紧张,轻微咽了下口水。 他想知道三胞胎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除了韩竞的事,他也有一点私事,他答应过三胞胎,让妈妈带他们回家。 门开着,温右正在门口抽烟,守着出口。 见一行人过来,微微站直,低声说:“吃饭呢。” 木门敞开着,里面的白炽灯照亮那个拥挤但并不杂乱的海边小屋。 韩竞抬步走了进去,叶满跟进去,八仙桌边上,一男一女正在吃饭。 叶满打量他们,男的又黑又瘦,但还算精干,不停抬头看他们。 女的脸上粗糙,叶满隐约能看出一点在香港见过的照片上的五官轮廓影子,只是老了很多。她背微微驮着,一副有些懦弱的样子,但从她从容吃饭的动作看,叶满觉得那懦弱大概只是表象。 韩竞站在渔村的小房子门口,沉沉盯着那个不停做家务的女人。 她身边那个当地男人满脸不安地看着家里这些外地闯入者,想要报警,可他的女人不让。 比起男人,那个女人淡定多了。 她低着头舀出汤,给男人添上,然后坐在塑料凳子上埋头吃饭。 入夜了,渔村已经歇息,只有最边缘这户人家里里外外站着人。 最里面,堂屋里,韩竞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逼人的身高和体型几乎将这个简陋的小屋子填满,他一身黑衣,面色沉冷阴鸷,气场与这间简陋的堂屋格格不入。 就仿佛一头猛兽闯入了羊圈。 他目光冷峻地慢慢扫视着四周,像在找什么,或者是在与女人进行无声交锋。 屋子里静得碗筷碰撞声都让人心惊胆战,只觉得连空气都被他的存在压得喘不过气来。 外面海水静静涌动,风从门口吹进来,一盏白炽灯轻轻轻晃动。 戚颂站在门口,低头点了根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这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你可以报警。”韩竞淡淡说:“那就省了我们的事了,警察也在找你。” 女人仍不说话,从见到他们开始她就一言不发,仿佛一个哑巴,看也不看他们。 韩竞:“我赶在警察来之前跟你见一面,就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深蓝夜色沉进这个房子里,打破了平静生活的乌托邦。 女人呼噜噜往嘴里吸着粥,举止粗鲁,仍然不说话。 “香港那三个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韩竞语速放慢,不动声色地观察女人的反应,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他们在墙壁里生活了一年,就为了等你去接他们。” “阿姝,他们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茫然地问。 女人没吭声。 戚颂心善,今天是背着男人与她说起孩子都事的,韩竞并不在乎,他是苦主,只要结果。 戚颂还是心软,开口道:“你出来吧,放心,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 “不行!”那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说:“我、我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人对你们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韩竞把三个孩子的照片放在桌上,淡淡说:“你是个有头脑也狠得起来的人,知道我们到了意味着什么,就算你对他的事绝口不提,遗弃儿童也是刑事犯罪。” 那老实的男人蹭地站起来,嗤道:“你胡说什么?” 韩竞盯向那男人,开口道:“你们结婚了?” 叶满扭头看墙上,这个房子的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婚纱照。 男人急促呼吸着,说:“还没领证,但我们已经定好了。” 叶满觉得有点难受,他们是来找证据、证人的,他们原本是为了正确的事过来的,可是现在他们变成了打破一个幸福家庭生活的罪魁祸首。他开始模模糊糊明白,很多事情不会有绝对善恶,只有立场不同。他从前的非黑即白观念,也开始颠覆了。 “是吗?”韩竞目光转回女人,开口道:“他们在那里偷东西,吓人,就为了活下去,因为你让他们等你。你现在要结婚了?” 女人垂着眼睛,白炽灯光下,她淡定得像个局外人,桌上摆着手机,上面是三胞胎的近照,她看也不看一眼。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开口道:“我们谈个交易,我可以资助那三个孩子到读完大学。你把你手上的证据交出来,替我们作证,他在二十四年前,曾经杀过一个人。” 女人忽然站起来,一直急着的小侯心脏一跳,连忙看她。却见她开始收拾桌子,转身去洗碗了。 他眼里涌出浓重的失望,他说:“嬢嬢,我求求你了,我哥给他撞死了,他死的时候尸体都凑不全乎。” “我没有证据,他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二十四年前我都不认识他。”女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好听,温柔甜美,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发出来的。 韩竞:“从香港回来,他冒用了一个身份逃避追查,跟你生活在一起十几年。警方已经查到了,他顶替的那个人是你们在香港一起打黑工的,那个人消失了十几年,现在在哪里?” 女人又不说话了。 韩竞语气沉下去:“你不会不知道,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接下来,又陷入了戚颂他们经历的僵局。 无论说什么,威逼利诱,对方一直不开口,所有人都觉得棘手。他们提前来就是为了二十四年前的案子证据,如果这个女人也没有,始终不松口,那或许就没办法了。 叶满印象中的韩竞永远是耐心的、稳重的、有办法的,他现在仍然表现得运筹帷幄,每一句话都在刺探女人,可是叶满察觉到了他的急躁。 不只是他,叶满也觉得急躁,他觉得那个女人心理素质非常强,嘴巴比蚌壳还紧,她没有弱点,甚至不在乎孩子。 室内正僵持着,戚颂拍了拍他,低声说:“先去歇会儿吧,有的耗呢。” 叶满摇摇头,轻声说:“我陪他,他需要我。” 他需要我。 韩竞说过这句话,叶满牢牢记着。 戚颂笑了笑,说:“还好有你陪着他,要不可能早就失控了。” 叶满咬唇,没说话。 门外海浪潮起潮落,单一得仿佛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响。 过了很久,屋里的灯光都开始黯淡,渔村的灯也都熄灭了,韩竞站起身,走了出去。 叶满扭头看他。 小侯也跟上去了。 房子里就剩下夫妻两个,他微微攥紧拳头,走到八仙桌旁,刚刚韩竞的位置坐下。 那个男人立刻警惕地看他:“你们没完了?” 叶满摇摇头,他的气质较之那群人更加柔和,也更加无害。 他嘴拙,说不出什么好的话来,也没有直接去劝,他是为另一件事来的。 “我是在那个你跟他们分开的大厦里遇见他们的,”叶满轻轻地说:“他们过得挺好的,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了,住在一个小屋子里,有三张小床,地方不大,但是很温馨,那对老人很好,给他们买了衣服,睡衣是一样的,前面是米老鼠图案,特别可爱。” 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床铺准备睡觉,一声不吭。 叶满:“他们说,你告诉他们要在那里等你,就一直没离开,白天人多,不敢出去,就只能夜里到处跑,每个进大厦的人他们都要看,他们觉得或许其中有人能带来你的信。” 男人听着就有点受不了了,他转头看女人,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孩子的。” 第172章 叶满:“但是老人已经年纪很大了, 手雕麻雀传承正在渐渐没落,他们的生活因为带孩子变得有点难以为继,就只能日夜轮换开着小卖部, 做一点小生意。他们身体不太好了, 我只能把他们带出来, 你别怪我。” 女人转身看他, 说:“你走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满点点头。 他对她笑笑,说:“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答应他们的, 不能食言。你只要亲口对他们说一句是你委托了别人去接他们回家,不用你亲自去,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被遗弃的就好。” 女人:“……” 昨天已经跟杨姐打过招呼,叶满见她没拒绝, 拨通了视频。 视频也很快就接通了。 女人盯着叶满手上的手机, 听到了里面的童声, 忽然挪步,快步走过来。 画面里,三个孩子挤在一起, 瞪大眼睛看过来。 “妈妈……” “是妈妈吗?” “是妈妈!” 叶满在一边站着, 他害怕遗弃孩子的女人会立刻挂断电话,但是她没有。 她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竟然开始说话了。 男人也凑过来一起看,叶满偷偷擦了下眼泪,然后安静等着。 没有叶满想象中的任何冷言冷语,他们就像聊家常一样, 妈妈轻柔地跟自己的三个孩子说起了话。 孩子没有责怪妈妈没去找他们,他们知道妈妈和他们一样在躲那个人,他们互相理解着彼此。有些话他们没有跟叶满说,那就是妈妈说过,老汉儿活不了多久了,那之后他们就都能站在太阳底下,虽然他们不明白老汉儿为什么活不久了。 妈妈也没有责怪他们让人找到了自己,她问的,多数是他们在香港的日子吃没吃饱,冷不冷,爱吃什么,还有听不听那对好心老人的话。 正是这样平常的对话才更让人心酸。 叶满看着时机,轻轻说了一句:“只要他还在,他们在哪里都不安全的。” 女人话音一顿,没有理他,继续说起了话。 直至—— “妈妈,你看。”那三个孩子都拿出了一块儿麻将。 不过上面刻的东西不是什么牌,而是字母。 “那个哥哥真的找到你咯!”一个小娃儿高兴地说:“他给我们这个,喊我们要是找到你,就把它拿给你。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块,这样子我们就永远不得分开咯!我啥子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嘛?” 他们将那四张牌举起来,凑到一起,是一个完整的“LOVE”。 韩竞靠在车上休息,他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没合眼,睡觉也只是浅眠。 他望着深邃的天幕仔细想接下来的计划,这个女人油盐不进,他打算用强硬的态度来。那么想着,他忽然走神,他发现自己快要忘记爸爸的脸了。 那让他惊恐,立刻打开手机,翻出爸爸妈妈的照片看,看清他们那瞬间,他胸口涌出一阵强烈的激愤和火气,他在幼年时找那些盗猎的要人时,他就是这样,冲动、不计后果。 他踩灭烟,大步向那个房子走去,戚颂他们了解他,立刻上去拦。 “小叶……”他下意识想找韩竞的安定剂,可是叫了一声才发现,叶满没在这儿。 韩竞一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心里顿时一突。 “小满呢?” 周围的人纷纷说没看见,小侯抓了把头发,说:“从刚刚就没看见……不会还没出来吧?” 他脸色瞬间变得紧张,快速往那个孤零零的小木屋跑。 门还敞着,湿凉的海风灌进去,灯影摇晃。 叶满就坐在八仙桌边上,他刚刚的那个位置。那对夫妻坐在桌子的一边。 一切都平平和和,没有任何冲突迹象。 “你又想干什么?”男人见他进来,立刻警惕地站起来。 韩竞走进去,走到叶满身边。 青年抬头看他,张张嘴。 没发出声,韩竞却知道他在问自己有没有事。 这个小卷毛儿,是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人了。他真想抱抱他。 可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桌上连着视频的手机。 母子在通话。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面前的女人忽然崩溃了,她脸上扭曲一阵儿,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凄厉得让赶来的小侯一阵头皮发麻。戚颂他们全都过来了,堵在门口没进来。 她挂断视频通话,伏在桌上,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双手紧紧抓住桌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让人心惊胆战。 韩竞皱皱眉,那个男人上前去安慰她,被她推开。 她哭了十几分钟,直至再也无法发出大的声响。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孩子用的小蓝书包,扔到韩竞脚下:“你要的东西。” 韩竞一愣,迅速打开。 里面,是一块破烂的藏羚羊皮子。 他瞳孔骤缩,眼尾忽然滚了一滴泪下来,爸爸死的时候,也抱了半张。 “老子去自首。”她没再看那个老实男人一眼,或许是故意躲避着,直直盯着韩竞,胸口剧烈起伏,她语气带了股子狠戾劲儿,说:“他顶替身份那个也遭弄死咯,我在他边边上遭逼到干了好多造孽事,本来以为可以重新做人,看来该挨的刀刀儿躲不脱。你娃说话要算话,好好安顿他们,老子帮你弄死他龟儿子,不弄死他,大家都莫想好死!”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那句话,也明白,证据拿到了。 忽然之间,那只蚌就开了口。 夜里他们到距离渔村最近的县城歇脚。 凌晨饭店都关门了,只能找了家超市买点吃喝,回酒店凑合。 韩竞一直看着那会儿皮子,在屋里一动不动,叶满害怕他这样的状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用热水打湿毛巾,走到韩竞面前。 湿热的触感轻轻蒙上他熬红的眼睛,韩竞下意识闭上眼睛,湿润的毛巾让他酸胀的眼渐渐放松,他瞬间从那个可可西里的屠戮场抽离,手慢慢松开了爸爸拼死护下的藏羚羊皮。 现在他已经三十六岁,有了小满,也要成家了。 热毛巾在他脸上细细擦拭,将他的悲伤与戾气一点点融进水里。 那样温柔细心,就像被人捧在手心里。 他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 他控制不住把叶满按进怀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露出极为罕见的脆弱。 “小满……” 他嘶哑的声音喃喃轻唤:“我的小满……” 叶满抓着毛巾,低头看他。 “嗯。”叶满弯下腰抱紧他,眼眶红了,说:“哥,我在呢。” 韩竞没说话,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戚颂一行人站在门口,顺着门缝看进去,又悄无声息离开。 直至半个多小时后,叶满打开门,韩竞已经恢复如常。 叶满这才有时间跟他们正式打个招呼。 韩竞介绍:“他们是我年轻那会儿一个车队的。” 叶满站好,规规矩矩打招呼:“哥……哥,我叫叶满。” 戚颂笑起来:“不用那么拘束,都是自己人。” 叶满腼腆笑笑。 那群人性格各异,但是对叶满态度非常好,都打了招呼。 也没时间聊太多家常,他们讨论起之后的事情。 明天他们就回青海了,把东西交给警察,开始处理之后的事情。 叶满坐在韩竞身后,用那个热毛巾一下一下擦他的手,帮他放松。 他好奇地看着屋里那些人,想象着当初韩竞车队里的生活,有种自己也跟他们一道了的错觉。 刘铁溜溜达达走过来,坐到叶满身边,跟他搭话:“小老板,你跟那女的说了什么?她就这么改口了。” 叶满:“什么也没说,她是为了孩子。” 刘铁不屑:“她自己把孩子扔了,还说让他们在那儿等,摆明了不想要。” 叶满:“她没想过孩子们还会在那里等她,她以为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被送进青年及儿童院,让他们接受香港的教育。” 刘铁翻了个白眼:“小老板你就是太天真,她那样的人哪会良心吗?” 小侯也凑过来,语气有些厌烦:“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帮着她老公做了很多脏事儿,否则她早就去告发了,不会一直躲着。” 叶满沉默下来。 刘铁笑嘻嘻道:“小老板,如果不是你找到了那几个孩子,咱们是没办法撬开她的嘴。” 叶满回了上一句话:“可能……她只是害怕孩子们被那个人找到,她做那些坏事也不一定出自本心,我知道那个人很坏,他会杀人。” 屋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都看向他们。 叶满后知后觉,有些紧张,韩竞忽然收紧手,将他握住。 韩竞像是释怀一样,低低说:“说得对,否则她也不会提那样的条件。” 叶满弯唇:“无论如何,找到她,三胞胎就不用躲藏了。” 韩竞:“嗯。” 顿了顿,他说:“你是不是给了三个孩子几个麻将?” 叶满:“啊,那个……” 韩竞:“杨姐给我打电话了。和三个孩子视频之前她一个字也没透漏,视频的时候他们拿出那四个麻将,说还有一个是留给她的,她一下就顶不住了。” 叶满脸红了,轻轻说:“那是收留他们的老人教我刻的,LOVE,本来要送给你的,刻得不好。” 韩竞极认真地说:“我已经收到了,刻得很好。” 叶满鼻腔泛酸,又因为他的话感到开心,他说:“三胞胎回来后要被送进孤儿院吗?” 韩竞:“放心吧,我来安排。” 韩竞在,叶满没什么不放心的。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叶满也跟着笑。 戚颂忽然说:“好些年了,没像这样聚了。” “是啊,现在心事放下了,对侯俊也有交代了。” “真怀念过去啊……” “现在的日子多好啊,韩竞也有了伴儿。就剩下……唉?刘铁,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刘铁笑骂:“怎么又扯到我这儿了?” 叶满眉眼弯弯的:“竞哥说,你以前还给瑶族姑娘唱好运来。” 哄堂大笑。 刘铁苦着脸:“他什么都跟你说,那他说了当初那姑娘看上了侯哥,让他当上门女婿吗?” 全屋的人都静了,看向小侯。 小侯似乎一点也没当回事,笑眯眯说:“原来我差一点有嫂子啊。” 叶满分明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强撑的苦涩。 …… 晚上睡觉前,叶满紧紧抱着韩竞,下巴抵在他温暖的颈窝,轻声说:“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韩竞:“很瘦,皮子松松垮垮挂在上面,露着的地方都是激素纹。” 叶满:“我还没见过。” “你见了会觉得恶心的,这回回去交证据、证人也见不着他,”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轻轻说:“只有开庭能见一回,但是说不上话,法律规定以后都不能见了。” 叶满:“……” 他用脸蹭了蹭韩竞,说:“你该说的话都说了吗?” 韩竞:“嗯。” 叶满:“那就没遗憾了。” 韩竞轻轻弯唇,闭着眼睛,说:“所有的遗憾都被你填得平平整整。” 叶满捏他的眉心,替他放松。 韩竞平躺着,轻轻说:“有皱纹了吗” 叶满:“嗯。” 韩竞叹了口气:“没想到解决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长了皱纹。” 叶满凑近观察,然后用指头轻轻捋,小声说:“以后都不皱眉就散了。” “嗯,”韩竞定定看他:“不皱眉了。” —— 身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活一般都没有大风大浪,没有跌宕起伏,没有生离死别。 以前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像死水,可现在我发现这样挺好的,再大的风暴最后也能轻轻平息,没有大的波折,这么看……我好像是一个有点幸运的人。 我本该跟他们和三胞胎妈妈一起去四川,听说青海的警察已经过去,准备移送管辖手续,一切都很顺利。 我多想陪着他一起去老家见证故事的完结,可我没有去,我去了西宁。 —— 韩竞家的阿姨说,奇奇绝食两天了,现在已经奄奄一息,实在没办法才打来电话。 叶满开视频没有用,哄它吃饭也没用,它趴在自己的小窝里,蜷缩着谁也不理。 他匆匆转车来到西宁,当天下午就到了这个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城市,他坐在出租上四处打量,这座海拔两千多的高原城市是韩竞长居的地方,他没来过这里,觉得非常好奇。 这里的天空很蓝,整个城市看起来干燥清爽,人又高又漂亮。 二十七岁这一年,他忽然想起十七岁时网上看过的一句青春疼痛文案——“我来到你的城市,伸手触摸你的气息。” 他觉得韩竞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这里的气质与韩竞的太过相似。 于是他轻而易举感觉到了亲切。 韩竞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一个大平层里面。 从电梯出来,他匆匆敲门。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开的,她恭敬地叫了声:“叶先生。” 叶满慌忙应了声,也来不及寒暄,问:“奇奇呢?” 话音刚落,从屋里传出一连串哒哒哒奔跑声,一只小白狗冲了出来,叶满立刻蹲下,那只小狗窜进了他的怀里,哀哀叫起来。 他心疼坏了,喉口酸涩得一时没发出声。 这些天他一直奔波,他以为奇奇已经是健康小狗了,可忘记小狗最需要陪伴,他忽略了它。 “对不起,对不起。”叶满把它抱起来,准备穿韩竞的拖鞋,但阿姨放下了一双,他穿着竟然完全合脚。 这一路上他浑身冷透,根本没缓过来,西北的风硬、干,吹得他脸有些皲裂。 进到韩竞家里他才感受到暖意,地暖充满整个硬朗而简约的房子,给韩竞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个成熟硬朗的男性空间。 从六月认识韩竞到现在半年了,他第一次知道他家的样子。 但他来不及细看,抱着韩奇奇坐在超大客厅的柔软沙发上,仔细观察它的样子。 它很干净,看起来没受什么伤,皮肤病也没复发,只是肚子很瘪。 它疯狂摇晃尾巴,冲着叶满汪汪叫、吐舌头,大大的耳朵忽闪忽闪,黑眼珠一直盯着叶满,看上去也没有生病的迹象。 叶满试探着打开一个狗罐头,小狗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 阿姨走过来,奇怪地说:“之前连水都不喝的。” “请问有鸡肉或者牛肉吗?”叶满礼貌地询问:“它爱吃肉,我去煮一点给它。” “千万别和我客气,韩老板给我的工资不低的。”她笑盈盈说:“我这就去。” 叶满摸韩奇奇白白的毛,轻声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把你丢下了。” 韩奇奇不是记仇小狗,它认主,只要主人还要它,它就会忠心耿耿。 吃过饭那只小狗的肚子圆滚滚,躺在叶满腿上捉他的手指玩,放在嘴里用小牙咬,并不用力。 叶满喜欢它喜欢得要命,心不停塌陷,阿姨已经下班离开,叶满就更加自在,在这个充满韩竞气息的房子里,他终于放松下来。 陪了韩奇奇好久好久,他抬起头时,忽然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觉得心踏实下来,他熟悉的冬天终于到了。 大雪一片一片重重落下,照亮了西宁的夜色。 他打开封闭式阳台窗户,伸出手去接雪花,他曾经觉得西北雪山上的雪也未必比他窗台上下得更厚,可现在他察觉到了不一样,他想起来其实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的指纹都不同。 每一片落到他的身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雪落在他的衣袖上,纯粹透明的冰花绽开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看见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在他面前坠落。 东北野地里的秋英和格桑花长得一样,但格桑花并不单指一种花,那是藏族人民对标志着夏季与雨季来临的杜鹃、报春等高原花卉的总称,而就算是秋英也是漂亮的。 自己在出租屋睡一大觉起来看到了窗台堆满苍白,却忘记那里面的每一片雪花都不同。 这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他小时候的样子,他觉得每一样东西都有趣。 他在客厅浴室洗了个澡,洗完后裹上韩竞放在这里的浴袍,穿上他的大拖鞋,开始探索他的房子。 这里不像他的出租屋,一转身就一览无余,这里很大。 推开一扇门,摸索着打开灯,里面是健身房,里面各种设施很完善。 韩奇奇飞速窜进去,又飞速窜出来,兴奋地围绕叶满做布朗运动。 叶满笑起来,说:“你已经很熟悉这里了吗?爸爸平时喜欢待在哪里?” 韩奇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跟着他往下一间跑。 下一间是书房,叶满轻轻推开,韩奇奇冲进去,跑出来时咬着一只小玩偶,那是叶满曾经买给它的。 看来韩竞家里没有禁止韩奇奇进入的区域。 他依次推开几扇门,收藏室、储藏室,里面都是些看起来就很值钱的藏品和酒,他没多看。然后是客卧。 客卧里几乎没什么东西,衣帽间也是空的,叶满准备一会儿把自己的东西拿进来,就在这里睡。 他这么想着,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开后,他微微愣住。 这间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和整个房子都不一样,这里的色彩偏向清新,床单是草绿色的,窗帘和沙发也都是让人放松的暖白色,大床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看。 那是两个人在福建海岛上的合影。 在某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世界角落,拥有着他喜欢的一切,对于从来都被忽视的叶满来说,那种感觉足够让他的防备全部卸下,他觉得心脏被热腾腾裹着,可激动下呼吸难免不畅,他坐在床上,蜷缩起腿,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 韩奇奇扒着床向他叫,他就把韩奇奇抱起来,抓着小狗耳朵擦眼泪。 但高兴的哭和难过的哭是不同的,这真是奇妙,他很快又笑起来,下床去找衣服穿。 他准备先穿韩竞的,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衣服,他就是想穿男朋友的,那种心理有些奇特,他也搞不懂,只觉得那是一种格外隐秘的亲昵和边界侵入,他渴望侵入韩竞的生活,又被他包围。 第173章 韩竞房间有个大衣帽间, 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的。他心怀敬畏地走进去,这里挂着韩竞的衣裳,也有他的, 被洗干净一起放着, 有种同居的错觉。 他拿了一件韩竞的黑色毛衣, 裤子穿自己的黑色休闲裤。 他打开手机, 准备问问韩竞自己的电脑和那些信放在了哪里, 但又怕打扰他,就发了一条消息。 韩竞回复:“书房桌上,我的电脑密码贴在上面了, 用那个速度快一点。” 叶满抿唇:“你那边怎么样了?” 韩竞:“很顺利,空下来给你打电话。” 叶满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去了书房。 这时候才晚上七点多,快递还接单。 他将谭英的信一封一封找出来, 然后写下地址, 全部寄回发件人。 那个过程里, 他仿佛在和一段旅程在告别。从八月到十二月,他以那二十块买到的几封信为理由开启了一段跨越祖国南部的旅行,从西到东。 然而实际理由却是他那时对人生的一切都变得绝望, 他游走到了生命边缘。 如果一个人是一座城, 那他的城连年征战,硝烟弥漫,已经成了废土, 风一吹,烟尘四起,没有半粒种子愿意在这里发芽。战乱国度的他没见过美丽和平的地方,直至日光城民宿窗外的经幡浮动, 落在了他的眼底。 韩奇奇躺在他腿上,圆滚滚的小肚子毫不设防地坦露,尾巴悠闲地在他腿上甩啊甩。 他一个个确认着地址,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来,梅朵吉、和鹏臣、操老能、苗秀妍、吴敏宜、孟芳兰…… 他从西藏出发,经过了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 梅朵吉的信再没有人收了,所以他自己好好保存起来,孟芳兰的信他已经送还了。 那么剩下的就该依次返还了。 写着那些地址时,叶满仿佛又走了一遍过去几个月的路。 绝望、惊恐、疲惫、眼泪……善意、拥抱、友谊、释怀、勇敢……还有一朵朵小红花。 叫来上门取件的快递员,叶满将从香港带回来给瞳瞳的礼物也寄了出去,瞳瞳才给他发地址,因为他不敢给叶满家里的地址,否则爸爸妈妈看到陌生人的东西会把它扔掉,还会打他。 叶满考虑不周到,本来已经放弃了这件事,但瞳瞳昨天又高兴地给他发消息,说外公同意了,可以偷偷放在外公家。 快递员一个个填好快递地址,带走了信件,最终它们会回到当初的发件人手中,说不遗憾是假的,但并不是每一段旅程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将那本装满信件的文件夹合上,他拿起贴纸,郑重在上面贴了一朵小红花,用力抚平。 为自己独自一个人去香港,为自己找到了莫青,为自己找到了双头蛇的线索,为自己从来没想象过的勇敢,为自己第一次因自己感到骄傲。 他发了个朋友圈,他说:“从八月到十二月,关于信的旅程已经结束,感谢这一段路。” 几秒后,他的朋友圈多了一条动态,来自吉格,是那个在拉萨跟他一起买信的藏族男孩儿——我一直在关注你,恭喜你。 叶满弯弯唇,回复这个和自己一起见证过故事开端的男孩儿:“谢谢。” 几分钟后,他受到了一条视频邀请。 是来自那个藏族男孩儿的。 叶满轻轻点开。 他应该是在大学宿舍,背景里还有舍友来回走动的身影,那个英俊的藏族男孩儿的脸出现,烫卷的头发,耳朵上挂着的耳钉,时尚而有活力。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叶子,好久不见。” 叶满对他有些陌生,毕竟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他有些拘谨地摆摆手:“好久不见,你还没放假吗?” “期末周,快放假了。”那个热情洋溢的大学生答道。 男生双臂交叠,趴在宿舍桌子上,脸凑近屏幕,这样的姿态会让人减轻距离感和攻击性,看上去亲切熟稔。 “你回家了吗?”吉格问道。 叶满:“我在韩竞家。” “韩竞叔叔家……西宁吗?”吉格说:“我看到他的动态了,你们恋爱了。” 说起恋爱这种事叶满还是会害羞。 叶满耳朵有点红,“嗯”了声,把手机调整一下,打开了韩竞的电脑。 刚刚打开,手忽然一顿,他的目光凝在电脑屏幕上。 屏保是一片系统自带的绿蓉蓉草地,上面有几行字—— 欢迎宝贝回家,我现在应该不在,房门密码改成你的生日了,家里的车钥匙在门口挂着,车停在地下二层,可以开车到处转转,客厅电视下面柜子里有现金零花钱,可以随时用,你的琴和重要的物品都被收在收藏室里,家里的东西都能用,都没锁,随便点,这是我们的家。我爱你,小满。 他心脏砰砰跳动,咬着食指指节,盯着那几行留言,这应该是那晚韩竞匆匆离开前留下的。 “叶子。”吉格的声音叫醒了他。 “嗯。”叶满弯起唇,望向手机屏幕,温和地说:“对了,视频是有事吗?” 吉格:“就是那些信的事。” 男生腼腆笑笑,说:“那是我们一起买的,原本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看看,但韩竞叔叔……那些信的主人,你找到了吗?” 叶满:“……” 他垂眸望着屏幕里这个藏族男生,忽然有种穿越时光的错觉,那时候他把一只小羊羔交给自己,然后小羊吃了信。 那个意识模糊的夜里,男生问自己要去哪里,他回答:去信里。 所有故事完结,他恰好来说话,就像一个浪漫而圆满的结尾仪式。 “没有。”叶满笑笑,说:“我已经把信全都还给发信人了。” 吉格:“能和我说说那些故事吗?” 帅气的藏族男孩儿苦巴巴地说:“期末周好无聊。” 叶满:“……” “因为信现在是有主的,不是藏品了,所以不可以透漏内容的,”叶满还是不太擅长拒绝人,想来想去,给了个找补,他温和地和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年轻人说:“但我可以和你说说其他的。” 吉格:“其他的?” 叶满正在试着和人类相处和交流,不再逃避别人主动和他开启的对话。 “那天那个山东的叔卖给我的信里,有一封来自越南。” 外面下着雪,室内温度温暖干燥,韩竞的书房里很安静,因为有韩奇奇陪伴,所以并没有太多孤独。 他慢慢讲述着:“我和韩竞在东兴过完中秋,决定去越南旅行,带上了那封信。” 吉格听得很认真,年轻帅气的脸上因为他的讲述表情变化着,偶尔插句嘴问一问,十几分钟后,叶满停下休息,忽然听到对面有陌生男生的声音:“叶子!” 吉格转头。 一个室友冲上来,凑单他身边,看向屏幕里的人。 “叶子的流浪笔记?”他的眼睛非常亮,情绪有些激动,他紧盯着叶满,说:“你是那个旅行博主对吗?天啊,你长得真帅!” 吉格:“你在说什么?” 叶满听到他的话下意识把韩奇奇举起来,挡在自己面前,他不想在网络上暴露自己的脸,那样会让他觉得不安全。 可韩奇奇这只大耳朵小呆狗直接认证了,因为叶满的头像就是它。 “就是他!”男生激动地对吉格说:“苗族古歌《开天辟地》,我论文的灵感!我好喜欢你的,你长得好帅啊!” 吉格:“……” 他望望视频,把室友推开,说:“叶子哥,你有视频号?” 这种感觉真神奇,他以一种媒介被陌生人知道,有人听到他听到的声音,并报以善意。 “嗯……”他特别害羞,含糊说:“随便弄着玩的。” 然后对镜头外不停对他喊叫的男孩儿说:“谢谢你喜欢听,我、我会告诉甘蓝的。” 因为紧张,说话都有点磕绊。 “叶子,八月在拉萨我们分开时你有话对我说,对吗?” 叶满一愣。 片刻后,他弯弯眼睛,说:“嗯。” 吉格认真凝视着他,说:“是什么?” 叶满:“谢谢你。” 吉格:“谢什么?” 叶满:“谢谢你在那时候愿意跟我同路。” 吉格:“所以如果没有韩叔叔……” 叶满:“我会自己上路。” 恰到好处的提问、隐晦的回答,是维持一段美好友情的最好方法。叶满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笨拙,而吉格也非常聪明。 他说起了下一个话题。 挂断视频后,叶满点进自己的短视频界面,这些天他都没有看过,发现自己粉丝涨得有点吓人,已经六十几万了。 那条甘蓝唱的《开天辟地》转评赞过了二百万。 他开着手机,播放着歌曲旋律,打开电脑准备导入照片,发现韩竞已经给他买好了剪辑软件。 他动作顿住,无数的细节似乎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韩竞心里有他,并欢迎他来这里。 夜里他给韩奇奇洗好爪爪,抱着它和小猪熊上了床。 他蜷缩在韩竞的床上,仿佛被他的气息包围,那样宁静的夜里,他听着雪花落在玻璃上,睁着眼睛望着虚空黑暗,仿佛看到无数冰花在空中互相切割、碰撞,微小的世界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充满了他的心脏,充满整个房间。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正躺在床上,他的后面,背靠背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儿,自己抱着奇奇,男孩儿抱着小猪熊。 他跋涉千山万水,脚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现在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像是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抵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种感觉真是奇异,叶满搞不明白是否因为这是韩竞的家才让自己心安。 他给韩竞发了消息,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很久,韩竞没有给他回消息,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准备带韩奇奇坐飞机去找韩竞,打开手机看,韩竞后半夜给他发了消息。 他说了现在的进展,又说了一次“我爱你”。 叶满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模模糊糊意识到韩竞最近总是爱这么说,就算是他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韩竞好像对他更加喜欢,这可能是因为两个人的羁绊在加深,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目光慢慢下移,韩竞今早跟他说:“小满,这边进展很顺,走了法律流程,已经没什么我能做的了,我就快回去,在家等我。” 叶满弯起眼睛。 一大早,叶满给韩奇奇穿好棉衣服和四只小鞋,拉上行李,抱着它出门。 他在玄关柜子里果然找到了车钥匙,好几把,叶满辨认了半天,拎起来一把越野钥匙。 他抱着韩奇奇进电梯,下行至P2层,他拿着钥匙在这个满是豪车的地下车库里四处寻找,很快一辆车响了两声。 他走过去看,那是一辆长得相当酷的悍马。 他确定没有找错,确定车牌自己的驾驶证可以使用,才拉开车门,抱着韩奇奇坐进去。 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韩奇奇好奇地扒着窗向外看,昨天晚上下了雪,这个城市变得一片雪白。 叶满觉得西北的雪和东北的雪不同,东北的雪是冷峻痛快,大开大合,从无边无际田野间偶尔露出钢筋铁骨的城。西北的雪是寂静克制,多民族的城、祁连山的风、沿着公路的沙漠全部附上白,让人觉得荒凉孤寂又自由刚硬。 车里开着暖气,韩奇奇兴奋地甩着尾巴,一直没睡。 它好久没出来旅行了,它很喜欢和叶满一起出来闯荡。 后备箱里是叶满的行李,后座上摆着小狗的行李。 叶满今早上忽然决定,要自己一个人自驾青甘大环线试试。 重点是自己“一个人”,他想看看,现在的自己能不能试着和世界相处。 带上衣服和地图,买了一堆吃的,加满油箱又带上一桶油,粗略研究研究,就这么出发了。 韩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叶满已经到了青海湖,正和韩奇奇在一起玩。 他没进景区,沿着青海湖往前开,四处白茫茫一片,湖面湛蓝,靠近湖边的地方飘着钻石一样的冰,风雪中漫步着几只黑色大牦牛,周围就他一个人。 天还是阴着,或许要下雪,但无所谓,下大雪就走慢点,下小雪就走快点,走不了就找个地方停下发呆。 “我出来玩了。”叶满清朗放松的声音传出来。 韩竞微微一愣。 他和叶满相处这么久,太明白叶满这样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曾经叶满连出门都很费力,他没兴趣,很难感受到快乐。 他弯弯唇,说:“打算去哪里?” 叶满:“青甘大环线,绕一圈回来……我开了你的悍马。” 韩竞捏捏眉心,靠在后座缓解疲惫:“我们之间没必要分你我。” 叶满赧然:“嗯……” 韩竞压低声音:“像在床上一样对我提要求,用我的东西像用我那样自然就行。” 成熟性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进他的耳朵,叶满被他撩得面红耳赤,他蹲在雪地里,小声地、撒娇地、柔软地说:“咬你了。” 韩竞闷笑一声。 叶满敏感地察觉他心情很好,于是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往哪儿咬?”韩竞低低道。 叶满想了想,哪儿都不舍得,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咬手。” 韩竞:“哦……” 他抬起手看看,慢条斯理说:“想咬哪一根?” 叶满心脏砰砰跳,牢牢闭上嘴,不肯吭声了。 韩竞一般时候都很稳重,但调情的时候让人招架不住。 小侯都快听不下去了,他以前可不知道他哥这么能撩,都有点可怜对面那个老实人了。 小侯敲敲车门,说:“哥,到警察局了。” 韩竞点点头,低声说:“玩得开心点,我把民宿的地址发给你,到了就过去。” 叶满匆忙说:“韩竞。” 韩竞停步,低低应道:“嗯。” 叶满抬起头,望着那深蓝的湖水和满眼广阔的白,觉得那像一只深邃的眼睛镶嵌在地球之上,神秘、在冰天雪地里生生绽放出了艳丽。 “你的家乡真美。”叶满轻轻说。 韩竞一怔。 随后,他笑起来:“你的家乡也是。” “小满,”韩竞说:“我也很快就回来了。” 韩奇奇在雪地里跑远,又咬着球飞快跑近,红色的小老虎衣服下面穿着四只小红鞋,如果不是这样,它就要和雪融为一体了。 叶满领着他往车边走,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想前面的路,也没有想过去的路,那样的清净里,他嘴里古古怪怪地念着:“下雪啦,下雪啦……” 他顿了顿,含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 一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在无人的天地间,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狗,他念着—— 下雪啦,下雪啦。 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 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 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 青蛙为什么没参加?它在洞里睡着啦! 路不好走,加上下了雪,需要更加谨慎。 韩奇奇趴在副驾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将车开过一个炮弹坑,没躲过下一个。 那样长时间的开车,他开始觉得浑身酸痛,对周围的风景失去兴趣。 这种时候他决定不往前走了,于是找了个服务站,停下车。 他去买了一杯热奶茶,还有两根热狗一碗泡面,热狗跟韩奇奇分享,一人一狗吃过饭,一起蜷缩在车里睡觉,任由天色暗下来,任由雪降下来。 他睡醒后,望着窗外冰冷孤寂的世界,忽然觉得很难过,那种熟悉的难过迅速打败他,他蜷缩在车里哭,韩奇奇跑过来趴在他身上,一直陪伴着他。 在那样孤寂的路途里,他一个人感受着情绪从浓烈到渐渐平息,然后启动车,继续往前走。 青甘环线上不缺人,即使这是冬季。 雪下在两侧,一条笔直公路静静延伸,偶尔会有独车或车队经过。 韩奇奇趴着车窗看外面,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深夜了,他决定找一个城市住下,明天再走。 他空出一只手翻看导航地图,下一秒车猛地一个急刹,韩奇奇吓得大叫,叶满一身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勉强在冲下公路前一刻把车停稳。 他跌跌撞撞下车,腿软得站不住,前面果然是一个人,站在公路中央,叶满险些撞上去。 “对、对不起……”那人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叶满脾气好,也不会为难人,冷静下来,反而问:“出什么事了吗?我能帮上忙?”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儒雅男人,戴着副小眼镜,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我的车爆胎了,能不能帮忙拉我们一段?我可以付钱。” 雪从天上飘下来,悍马像一只钢铁猛兽矗立在公路旁,它对面,一个瘸了腿的小白车趴着,没精打采。 叶满警惕地走过去看了看,就见车窗里有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和平常的孩子不太一样,脸部肌肉不是很协调,肢体有些僵硬,叶满见过这样的孩子,应该是脑瘫患者。 虽然如此,他还是被照顾得很好,穿得干干净净,眼神纯粹清澈。 “有备胎吗?”叶满蹲下,检查了一下那个爆了的车胎,问道。 这地方太偏僻,往前往后上百公里都没人,叫拖车太费钱了,叶满可以拉他们,但他们方向相反。 “有。”男人连忙说:“但我不会换。” 叶满淡淡说:“我来吧。” 飞雪的祁连山脚下,辽阔寂静的西北公路,夜色深蓝。 叶满把奇奇放下来放松,卸下来白车备胎,一言不发地埋头干活儿。 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零星飘着的雪花里,他蹲在地上换车胎。 要把它顶起来,坏掉的车胎取下。 最重要的是,要把它垫在车底下。 他一步一步做着,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引导他。 在夏天,云南的一场雨里,韩竞就是这样教他的。 那一家三口围着他,展开衣服给他挡着风,他们笑着互相打趣,热闹而温馨,这路上的小插曲并没有让他们感到生气或沮丧。 遇事不要着急,慢慢解决就好。 叶满情绪稳定,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这个时间路上已经没有人,只有他们两辆车,一盏灯,车里的小孩儿扒着窗看他,满眼好奇。 或许是今天他开车太疲倦了,又或者是祁连山上降下的雪把他浮躁的灵魂慢慢冷却、颠簸的路将他连年自我斗争产生的废墟零零散散遗落在了河西走廊。 他从看清楚情况、决定帮助他们,一直到完成,他的心都是静的。 第174章 他眼里只有那个报废的轮胎, 他知道能修好它,他修好了它,除此之外, 再没有其他多余念想。 做一件事, 仅仅是因为想要做这件事, 他没去想别人怎么看自己, 没因为别人的注视关注自己的动作够不够标准、大不大方, 没想修不好怎么办,没想自己能不能做好。 雪很冷,风从祁连山脉吹来, 他像是一个游荡在公路上的魂魄。 零下的气温冻得他手脚发麻,他跳着缓了会儿,继续做。 花费半个多小时,他完美换好了, 上车抱住韩奇奇, 插进它的长毛里暖手。 那车主走过来, 手上提着一堆零食跟叶满道谢。 叶满赧然地摇摇头,叮嘱说:“到了城市先去换轮胎,下次别在路中间拦车了, 很危险。” 男人一怔, 随后苦笑一下:“我知道,我们没有卫星电话,没叫到救援, 我等了两个小时只有你停了,我怕他们冷……” 叶满心里被轻轻触碰一下,他惊奇地发现爱好像无处不在,像流星、像飞雪一样坠落在他面前。 叶满问:“你们出来旅游吗?” 刚刚叶满只埋头干活儿, 基本没说两句话,男人觉得他性子清冷,也没敢打扰他,现在交谈起来,发现这人很好说话。 “嗯,趁着假期带孩子出来旅游。”他说:“没开过这边的路,不习惯,还好遇见了你,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叶满想,韩竞曾经走在路上,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随手帮个忙,这感觉还蛮好的。 或许这一夜他开车太累了,脑子转得慢,所以他不愿意再去想自己帮了别人傲慢与否,他懒得去为自己做的每一个行为下定义,做了就做了,干嘛非得把自己剖开说出个一二三的动机呢,累得慌。 路上偶然相遇,帮衬一把,也没必要留名姓,白车继续上路,深蓝夜色下公路笔直向前。 叶满目送他们离开,缓了会儿,他也继续出发,凌晨的时候,他到了格尔木。 按照导航找到韩竞民宿的地址,他把车停下,推开那个仍亮着灯民宿的门。 里面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站起来,笑着说:“是小叶老板吧?” 叶满点点头。 “一直等着你呢,快进来。”男人是西北口音,热热情情道:“叫我老林就行,路上很冷吧?” 叶满那一刻明白了韩竞说的,无论到哪里都有退路的含金量,他一个人走夜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就有人接待着,等着,像是回家一样。 他跟着男人走上楼,问:“今天客人多吗?” 他怕耽误人赚钱。 老林说:“这里没有其他店那么多人,淡季人更少,就两间有客。” 叶满抿唇四处打量,这是一个很普通,有些陈旧的民宿,但很干净,如果没错的话……当初冬城他和韩竞分开,韩竞就是回了这里。 “这里是不是……死过人?”叶满小心翼翼问。 “嗯,”老林也不避着叶满,把他当自己人,他叹了口气,指指二楼走廊尽头,说:“自杀的,还很年轻,真是可惜了。” “你别怕。”老林说:“你住的那间是老板来常住的,不会有客人住。” 叶满:“我、我不是害怕。” 他抱着韩奇奇,心里想,那时他和韩竞刚认识不久,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里。 叶满低声说:“现在他家里也没有人来吗?” “是啊,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不明白他家里人为什么这样,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嘛,有人喜欢男的有人喜欢女的,我看日本还有人喜欢垃圾桶呢,现在人都死了,还不来看看,让他一个人在异乡。”老林说:“老板心善,后事都是我们给办的,还请了僧人来超度,已经安安稳稳走了吧。” 叶满感觉有些难过,那是对生命逝去的难过。 又觉得韩竞实在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信鬼神,可他仍然请了僧人超度。 老林推开门,入目的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挺家居的,有些零碎的东西放在这儿,大概是过往韩竞在这里住的时候留下的。 他望着那张满满的桌子,微微愣神。 “给你准备的火锅,”老林笑着说:“开了一路肯定没吃呢,天气冷,吃完火锅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凌晨一点,叶满洗完澡,火锅也好了。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火锅,吃得很香。 那么吃着,他忽然哭了出来。 他还是不那么习惯被别人这样托举着,被别人这么关照着。叶满这个人,在过往的生活中被忽视、被排斥习惯了,觉得现在在梦里。 他边哭着边吃了很多肉,也喂了韩奇奇一些,几乎没有浪费。 最后喝了一碗酸奶,他刷完牙爬上床,给韩竞留言:“哥,格尔木的林老板给我弄了火锅。” 韩竞没回。 他揉着肚子,盖上被,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才醒。 他还是要往前走的,准备继续去水上雅丹、黑独山、玉门关。 带着奇奇离开民宿,在格尔木吃过午餐,逛了逛,继续往前开。 路上遇见了车队,是冬季玩青甘环线的,事实上冬季玩青甘环线影响不大,这里可观赏的地方很多,与草原相关的也只有几个而已。 他和车队同行了一段路,不急不慢地往前开着,叶满放飞无人机,拍了好些照片。 夜色很深的时候,他把车停下,看天上的星星。 西北的星空壮丽而梦幻,有点像他小时候玩的星空光纤灯,各种颜色的,把灯关上,打开开关,光纤像流水一样四散开,轻轻摇晃,像一闪一闪的流星。 那些灯有蓝色的、银色的、紫色的,揉成星团,就像眼前的星空,深蓝天幕下,星云都清晰可见。 他现在已经不会把猎户座三星认成牛郎和他的两个孩子了,韩竞曾经在星空下教他辨认过夏季大三角,现在是冬季,他一个人也能辨认出冬季大三角在哪里。 奇奇用小爪子扒着他腿上哼唧,叶满低头看它,它嘴里咬了根火腿肠,正不停拍他大腿。 叶满帮它打开,趴在方向盘上,笑着看它欢快地吃火腿。 他好喜欢奇奇,这只小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 喂完小狗,他启动车,沿着公路往前。 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狗,收音机里马头琴《边境》声音悠扬,硬派越野孤独地行走在星空下,叶满心里很清净,走夜路也没怕。 他往后座看看,那里有一个孩子正愉快地望向窗外,欣赏着银色的夜景,就好像,他幼年时一个人去往世界上最小的海时那样,充满新奇和活力。 开累了,他放倒座位,翻开书,就着一盏昏黄的户外灯看书,旷野的风刮着、晃着,他充耳不闻。 他独自走在河西走廊,从星空璀璨走到大雪漫天。 那条路笔直向前,他意识到自己在向前走,别人也是。他没办法让宇宙静止下来,正如没有人可以一直留在静止的时间里。 他那一路上哭过很多次,感受着情绪在他的身体里不停震荡。他跟自己说,我希望无论前面是什么,前面好的坏的,你都能接受了。 他在雪花纷飞里躺下,他开着车窗,静静看雪飘满了他的衣裳,他用他的体温温暖着他的小狗,小狗也把他的心脏捂得像火炉一样温暖。 孤独天地间只有心脏在清晰跳着,发着暖红的光。 砰。 砰砰。 砰砰…… 晚安,玉门关。 在车里睡了两夜,赶往敦煌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车队。 在一片风蚀雅丹前,停着一群穿冲锋衣,吵吵闹闹的男女,正凹姿势摆造型拍照。 七八辆越野车停着,有些爬上车拍,有些正凑在一起坐着,欣赏风景。 在这种信号都收不到的地方,除了他们,只有叶满一辆车。 叶满无意和他们交流,放飞无人机拍了两张,跳上车准备走。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忽然暴起的激烈争吵声。 韩奇奇窜起来,扒着车窗往前看,叶满也跟着一起看。 似乎是雅丹那边产生了冲突,男男女女打到了一起。 或者说……是三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殴打两个女孩儿,一个黑发披肩,一个短发,染着亮眼的粉色。 他皱皱眉,摸着方向盘,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就看其中的女人踹向了一个男的□□,非常勇猛。 这样倒是奏效了,可那几个男人更加狠了,一人抱着一个,让他们脚都没法沾地,空着的男人一拳一拳往她们身上砸,龇牙咧嘴,满脸横肉,面容狰狞。 叶满心脏跳得不详,那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一时僵住,不敢下车了。 而车队的其他人都远远看着,该拍照的也没耽误,冷眼旁观。 “喂——” 一道声音穿透冷风打断了那些人的动作,正打架的几个大汉看过来。 叶满脸色有些发白,站在车边,说:“放手,我已经报警了。” “你特么是哪来的?”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向他走过来:“别多管闲事,知道吗?” 叶满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那是因为压力和恐惧引起的肾上腺素飙升。他脑袋里下意识开始回忆韩竞教过他的招数,鼓起勇气问:“你们为什么打人?” “我们想打就打了。”一人走到他面前,呵斥道:“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打!” 叶满从车门后走出来,说:“你们两个过来,我带你们走。” 那两个女孩儿听到这句话,挣扎得更厉害,而因为叶满忽然出现,那些人产生一些忌惮,也没拦,只是那双双眼睛还红着,看上去像土匪一样。 “我是他们的领队,你凭什么带人走?”面前那人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韩竞说过,一般这样自称领队的多半是非法运营的,在网上坐拥几十万粉丝,其实根本没有相关证件,出了事也没有任何保障,相当于黑车司机。 “不知道。”叶满上前一步,往起挽袖子,鼓起勇气说:“反正你们这么打人犯法。” 那领队一看叶满挽袖子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完全没把他当回事,猛地上前一步,扬起手对着叶满重重扇下去。 小时候,爸爸经常打他巴掌。 他问过韩竞应该怎么躲,所以,这一招是叶满练得最熟的。 他在对方动手的时候快速抬手捂住耳朵,手肘内扣,那一巴掌于是狠狠砸在了他手背上。 叶满不顾手疼,迅速反扣他的胳膊,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劈向对方的脸,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跨一步,腿用力后扫。 肾上腺素飙升让叶满力气增大,而且动作极快,那人倒在地上捂脸时还没反应过来。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继续打了,他就会几招。 他在一群人忌惮的目光中,甩甩手,淡淡说了句:“上车。” 那两个女孩儿快速拉开车门上去。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地上那人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已经接近暴怒。 叶满答得很诚恳老实:“不知道,我认识的人少。” 说完,他上车,慢慢后退,开离了那个小湖泊。 “谢谢你……”后座上,那个粉头发女孩儿淡淡说道,看上去很酷。 “没事。”叶满温和地说:“车座下面有医药箱。” “谢谢,谢谢。”黑发女孩儿连忙道谢,一起翻出医药箱,打开的时候没忍住哭了,拿出药给粉头发女孩儿上。 那姑娘伤得重些。 “你要去哪里?”粉头发女孩儿问。 叶满:“离敦煌不远了,我把你们送过去,应该就可以搭车走了。” “我要报警。”黑发女孩儿捂着肿胀的脸,咬牙说:“他们是流氓。” 叶满:“你们……是发生什么了?” 粉头发说:“领队要搂这个姑娘的腰,她生气甩了领队一巴掌,我看不过去,给了他一脚。” 看上去俩人不是一起的,他们出来旅行遇上这种事真是倒霉。 叶满:“我男、我哥说路上很多领队是私人的,不正规,你们是不是遇上了?” 黑发女生说:“我不知道,他们在网上有好多粉丝呢,刚开始好好的,说得特别好,而且钱也挺贵的。” 叶满往后视镜看了眼,那姑娘长得确实很漂亮,长头发,大眼睛,只是被打了,看着很惨。 而这一看,他脸色有点白了。 皱眉往后视镜看了看,提高了车速。 后面俩人察觉不对,往后一看,后面追上来两辆车,四周雅丹屹立,黄土飞扬里两辆黑车毒蛇一样紧咬着他们不放。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产生冲突警察短时间也过不来,叶满心知肚明。 好在悍马能力过硬,他油门踩到死,极速往前开,过了好一会儿,后面的车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把对方甩开了还是他们没再跟。 可他还是有些不安,四周都是奇形怪状的风蚀雅丹,除了轮胎印迹几乎没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他有种一不小心就会开进无人区迷失的错觉,生怕那两辆车忽然从天而降窜出来暴打他们。后面两个人因为他在非常安心,可并不知道胆小且擅长自己吓自己的叶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快把自己吓坏了。 好一路开到了敦煌,没有意外发生,叶满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人带到了警察局门口,然后离开,寻找韩竞的民宿。 十几分钟后,他推开一个看上去生意相当不错的民宿的门,民宿大堂聚着些游客,正在闲聊。 “你好。”民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着问:“住店吗?” 叶满有些局促,想直接说自己是韩竞男朋友,他让我来的,却怕自己会让人觉得不花钱来占便宜。 想来想去,索性不提这回事,就当平常住店,他把身份证掏出来:“住一晚。” 女人看清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微微瞪大眼睛:“小老板!” 她抬起头,笑着走出来:“我刚刚没认出来,还以为你昨天就会到呢。” 叶满面对女性很容易紧张:“昨、昨天住车里了。” “车里?那多累啊。”女人说:“我带你上去休息。” “哦,对了,叫我柳妹就行。”女人给他带路,笑盈盈道:“想吃什么?我给你送上去。” 叶满忽然转头看她。 柳妹,姓柳名妹。 他还偷偷吃过她的醋,原来本人长这个样子,是个明艳大方又干练的姑娘。 叶满腼腆笑笑:“听竞哥说过你。” “嗯?”柳妹很好奇:“竞哥说我什么?” 叶满:“……” 说你姓柳名妹,然后给小气的我做了几个糖醋蛋。 他轻咳一声:“就是关于那个纹身的事。” “啊!”姑娘边领着他往楼上走,眼睛亮闪闪的:“我们都知道是小老板你找到了他,太厉害了,我们都想见见你呢,知道你在自驾青甘环线我就一直等着你。” 韩奇奇歪头看她,她嘴快得像倒豆子一样:“竞哥命好,能遇上你,否则这件事可能就没结果了。你太厉害了,一个人在香港能查到这么多。这么多年了这就是个死局,结果小老板忽然有一天一二三四地告诉了竞哥,完完整整给出了解法,我都能想象竞哥看到你消息的时候那种心情,他肯定连命都愿意给你了。” 叶满:“……不、不会。” 有客人下楼,和两人擦身而过,柳妹笑着说:“他们说竞哥为了追你跑了半个中国,好在是追上了,我们还猜你是个高冷性子呢,现在一见,实在太乖了。” 叶满一句话都插不上,脸越来越红。 “没、没有高冷……”他结结巴巴说:“别叫我小老板……我不是老板。” 柳妹:“竞哥已经说了,会把店过给你,你早晚都是老板。” 叶满愣住。 柳妹没留意他的神情,推开一扇门,说:“这是竞哥的房间,你住在这里就好,一定多住几天,我去给你弄吃的。” 叶满往里面看了眼,犹豫一下,说:“等一下可能有两个女孩儿过来住,路上遇见的,被人打了……” “你正常收费就好,就是偶然遇见的,我给带来敦煌报警的。”叶满紧跟着追了一句,生怕给人添麻烦。 柳妹眉头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没受伤吧?” 那么一看,她发现叶满的手红着,好像肿了。 她脸色变了,泼辣道:“谁这么不长眼?哪个打的?” 叶满:“……”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柳妹让他进去歇着,下了楼。 这个房间同样不大,二三十平米,也是放着单人床和些零碎的东西,装修是典型的韩竞风格,硬朗简约。 叶满把奇奇放下,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烟。 烟剩下半盒,约么是韩竞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的。 他抽出一根,含进嘴里,低头点烟时瞧见了自己的手,确实肿了。 那是因为他护着自己的耳朵,被扇巴掌时手给挡下了,这要是没挡,耳朵可能就听不见了。 小时候他爸经常扇他巴掌,一巴掌下去脑子都懵了,脸火辣辣的疼,嘴里都是血腥味儿,他还不能躲,一旦他护住脑袋了,就会被粗暴拉开,他爸打得更狠,打倒了让他再站起来,边打边问他还敢不敢叛逆了,问他服不服。 叶满是个从小被教育着防御等同于叛逆的人,今天他防御了,他叛逆了。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以后也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再打他了。 他给自己和小狗洗了澡,出来时柳妹给他送过来了饭,满满一桌子。 她站在门口,说:“小老板你放心,我知道打人的是哪个了,等晚上我让他们亲自来赔礼。” 叶满:“……啊?” 柳妹风风火火,对他灿烂一笑,把门关了。 叶满不懂那些江湖上的事,诚如青甘线上他对那个打人的领队所说,他认识的人很少,他不懂的规矩有很多。 他也没试过被打后有人把这事儿放心上,所以以为是开玩笑的。 他抱着小狗上床,闭上眼睛休息。 这一闭眼睛,直接到了敦煌的夜里。 第175章 他牵着韩奇奇下楼, 一层有不少年轻人,围着一起唱歌聊天,吉他声散漫自由。 厅堂里亮着温暖又文艺的灯, 陌生人在这个地方聚集, 坐得那样近, 明天又会各奔东西, 真是奇妙。 “请问, 柳……”叶满走到柜台前,有些拘谨地对后面的年轻男孩儿说:“柳姐呢?” 柳妹比叶满年纪大,他不可能真的和韩竞一样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男孩儿认得他, 笑着说:“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回来,小老板要什么?跟我说就好。” 叶满斯斯文文说:“这里有微波炉吗?中午的菜还剩下很多。” “啊,微波炉, 有的有的, ”男孩儿站起来:“我去给你热。” 叶满温和地对他笑笑:“不用, 我现在出去,回来我自己来弄就好。” 他出了门,男孩儿还趴在柜台上看他的背影, 感叹道:“真是温柔啊……” 叶满和韩奇奇在敦煌夜里逛了逛, 人很多,夜市也热闹。 他在人群中逛着,觉得孤独, 就开车去了沙漠,一个非景区的无人沙漠。 他踩上细沙,脚轻微陷进里面的感觉非常奇特,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星空下,鞋边的沙砾中闪耀着轻微的亮光,也分不清是雪还是沙子。 冬天夜里沙子非常凉,他的脚渐渐感觉到冷。 悍马开到了人尽处,他穿得很厚,给韩奇奇也穿得很厚,一人一狗蹲在车边玩沙子,看起来像两只鬼鬼祟祟的熊。 手机嗡嗡振动,他点了下蓝牙耳机:“喂?” 对面低沉好听的声音传出来:“小满,在做什么?” 叶满弯起眼睛,那双眸子里亮闪闪,盛满了星星似的:“在玩沙子。” 韩竞:“……” 他把手机换了只手听:“敦煌下雪了吗?” 叶满:“下了。” 他扒了扒沙子,快乐地说:“我从沙子底下找到了雪,好像提拉米苏,扒开沙子下面是白色的。” 韩竞禁不住弯弯唇。 如果他在叶满身边,那就可以看着他玩沙子的样子,难以想象会有多美好。 “这两天怎么样?自己旅游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吗?”他温柔地问。 叶满呼出一口冷气,说:“昨天晚上,遇见一辆车,爆胎了,然后我帮他们换好了备胎。” 韩竞:“真聪明,教你一次就会。” 叶满有些赧然,他很笨,从小学什么都很费劲,没几个人夸过他聪明。 他继续挖着沙子,韩奇奇两只小脚刨得飞快,帮他一起挖坑。 他小声说:“你也很聪明。”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想起答应过韩竞的,以后表白给他的话要和自己说一遍,于是他又老老实实对自己说了一遍。 他发现说完之后他的心情变得很好。 韩竞:“还有呢?” 叶满:“我看到了祁连山,山上下着雪,我开着车向山去,就像山在向我来。” 韩竞躺在床上,手覆着眼睛,轻轻笑:“跟它说话了吗?” 韩竞好了解他,他甚至知道叶满会和山对话。 叶满:“我跟它说我叫叶满,它说不认识我,我就问它,你有认识的人类吗?” 韩竞慢慢地询问:“它说了什么?” 叶满跟他八卦:“它说它认识汉家天子,楼兰姑娘,少年将军。” 韩竞:“呦,认识的人不少啊。” 叶满笑起来:“我在西宁买了本关于西域的书。” 韩竞:“喜欢看书,回头就把书房改改,多打几面书柜。” 叶满:“嗯。” 韩竞心情很好,因为叶满这次没拒绝他。 叶满和他聊八卦,他在面对韩竞的时候越来越多话,如果说很多话会让他的寿命缩短他也还是会说:“今天往敦煌走的时候,遇见一个私人向导带的车队,他们打人。” 韩竞皱皱眉:“你动手了?” 叶满:“嗯……他要打我,我把他放倒赶紧上车跑了,还带上了那两个被打的倒霉蛋,现在在你民宿住着呢。” 韩竞:“是不是伤着你了?他们人呢?跟柳妹说了吗?” 叶满:“说了,柳妹说要他们给我道歉,可是柳妹怎么找到他们?” 韩竞:“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倒是你,让陌生人上车的时候要提高警惕性。” “我知道啦。”叶满乖乖地说。 他抓了一把沙子,高高在月下扬起,莎啦啦,风把它带走了。 夜里真冷,手脚冰凉,可他不舍得回去。 “你呢?今天心情好吗?”他问。 韩竞:“……” 只有小满会问他这个问题。 韩竞莞尔,认真说:“还不错,谢谢你,小满。” 叶满笑起来:“你不要谢我,以后对我好一点就好啦。”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叶满开始对他提要求了,虽然是一个开玩笑口吻说出来的。 这个变化让他打起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韩竞说:“我爱你。” 叶满心不在焉,含含糊糊地说:“嗯嗯。” 韩竞立刻不满起来:“你在干嘛?我在表白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叶满:“等一下,先挂了。” 韩竞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叶满发过来一个图片。 韩奇奇掉进沙坑里了,大头朝下,被埋了半截儿。 他盯着看了会儿,闷闷笑了起来。 叶满好不容易把韩奇奇薅出来,坐在沙子上,笑得肚子疼。 他把小狗举起来,背后是璀璨星空,他盯着那双无辜的圆眼睛,说:“你是世界上最能干的小狗。” 韩奇奇快乐地甩尾巴,冲他汪汪叫。 叶满鼓励教育:“你挖的沙坑又大又深。” 韩奇奇满脑袋沙子往他脸上拱。 叶满把它抱进怀里,脸埋进它的毛里,低低说:“我好爱你,韩奇奇。” 他用嘴去表达爱。 韩奇奇安静下来,尾巴一下一下甩着他的腿。 沙漠浩瀚,星空璀璨,天地间只有他和小狗。 他慢慢觉得有些孤独,但他有点习惯这样的孤独,他体验着寒冷,听着沙漠的低吟,在空旷天地间仔细感受着自己情绪的震荡,那些他从不敢正面面对的东西。 从汹涌再到平静,孤独包裹了他,但他很平静。 他将沙子埋回去,将心也抹平。 开了两个小时车,回到敦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柳妹把他叫去了酒吧。 是韩竞开的那家新酒吧,里面的人纷纷跟他打招呼,很热情,搞得叶满很拘束。 叶满身上冰凉,一身沙子。 调酒师看出他是去沙漠了,给他调了杯酒,暖身子的。 台上歌手唱得很嗨,气氛很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客人也不少,白天那俩姑娘竟然也在不远处坐着。 柳妹陪他坐着,亲切地跟他聊天:“这个酒吧很赚钱的,从开到现在客流量一直很稳定,变成小网红打卡点了。” 叶满正一点点了解着韩竞,这过程很新奇,就像翻开一本故事书,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竞哥很会做生意吗?” “这几年他基本不管这些的,”柳妹笑起来:“一般是小侯过来看看。” “怎么不管?刚试营业那会儿小侯都挨骂了。”旁边陪着的男人指指前面卡座:“就那儿,那晚上小侯差点把店砸了。” 叶满一愣,他好像猜到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不是那回事,”调酒师把酒递给服务生,说:“是小五提到嫂子,挺不尊重的,还要给竞哥介绍帅哥美女,竞哥气得当场让他走人,小侯因为他传话的事儿生气了,给他打了。” 叶满捏紧酒杯,没吭声。 “是那么回事吗?”旁边人反驳道:“那不是因为小五把客人当噱头吗?竞哥最烦这个。” 柳妹瞪了两人一眼,笑盈盈对叶满说:“那是他做错事了,不全是因为嘴欠。” 叶满“啊”了声,转头看她,笑笑说:“竞哥经常会和帅哥美女打交道吧?” 柳妹:“……” 她忍笑,说:“吃醋了?” 叶满低头喝酒:“就是好奇。” 就是吃醋。 他刚开始认识韩竞那会儿就觉得他是个八面玲珑,万花丛中过的人,现在那种别扭和不安全更清晰了。 柳妹:“没有,竞哥不好那个,他那样的人,这方面的娱乐是最不稀罕的了。” 叶满抬起眼睛:“……那他平时喜欢什么?” 柳妹:“探险、赛车、搞搞投资……他喜欢极限一点的东西。” 这几个月在一起,韩竞一直在迁就自己,没做这些事,不过韩竞确实都提过。 自己和韩竞……真的完全是两种人生啊,以后要让他带自己体验才行。 叶满低头思索的时候,酒吧来了几个人,看了一圈直奔他过来了。 柳妹拍拍他,说:“是这几个人吗?” 叶满抬头。 叶满沉默,目光渐渐呆滞。 他记性不好,根本认不出来。 柳妹也愣了,看看那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又看看叶满:“弄错了?” “白天见过的,”打头那个笑笑说:“不知道是柳老板的人,得罪了。” 叶满摇摇头:“打我的不是你们。” “他被拘留了。”那人讪讪道:“等他出来让他请您喝酒赔罪。” “你们今天追我的车了。”叶满说:“我看见了,一直咬着不放。” “后来我们认出来了,眼拙了,”他局促地搓搓手,说:“认出是韩老板的车就没继续追了,吓着了吧?实在对不住。” 柳妹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儿,心道这要不是韩竞的车指不定出什么事,她皱起眉,看向叶满,等他表态。 “能告诉我……”叶满很礼貌很温和,丝毫没有白天说动手就动手那股子野蛮劲儿,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听他问:“你们打得那么狠,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大概是因为看他好说话,又是个男人,几个人放松多了,笑着走过来,跟他碰杯套近乎。 打头那个说:“那俩姑娘不守规矩,一路上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我们本来也不想跟她一般见识。” 那两个女孩儿坐在灯光暗处,这几人没瞧见,说话一点顾及也没有。 叶满:“什么规矩……” 他看看柳妹,见她一脸的似笑非笑,他钝钝开口:“旅游要什么规矩吗?” 柳妹眼梢微挑,没说话,叶满敏感地顺着她的余光看过去,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儿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握着瓶子向这儿走。 要出事,叶满下意识站起来。 “也没什么规矩,约定俗成的,”男人见他是男的,说话也没什么顾及:“纯玩团,男女搭配嘛,一般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嘛,她矫情,怎么对她好都不给脸,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柳妹:“她不愿意搭配,你们就打?” “一个娘们儿,看上她是给她脸了,真把自己当人啊?”后面那人嘴特别快。 叶满呼吸有些急促,一阵强烈的厌恶忽然冲上大脑:“你们怎么说话的?”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都不敢开口说话,他可胆小了,可现在他主动起冲突了,脾气好像大了一点。 “小老板用不着跟他们废话。”柳妹一把薅起叶满,往自己身后一丢,那凹凸有致的矫健身体轻微一舒展就极优美夺目,下一秒,一巴掌重重糊上了刚刚说话那人的脸。 叶满看懵了,愣愣站在一边,柳妹动作利落,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说:“我不仅给你脸,我还扇你呢,狗杂碎!” 不止他愣了,那个过来的粉头发酷酷的小姑娘也愣了,怔怔看着柳妹,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你用不着担心她,”调酒师给叶满换了杯酒,悠闲地说:“她年轻那会儿就这样,脾气很爆。” 叶满喃喃道:“动作好利索。” 调酒师:“年轻的时候她一个人出来打工,也碰着过这种事,给人脑袋后面开了个口子,没钱赔,竞哥遇见帮了一把,在敦煌把店开起来了,听说到现在那人脑袋上还缺块儿骨头,只有一层软塌塌的头皮。” 叶满:“……” 半晌,他说:“韩竞说他在各个省都有店。” “为了那条蛇嘛。”调酒师叹了口气,说:“那些老板基本都像柳妹这样,被竞哥帮过,他们也会帮竞哥,店他们也有股份,互相成就吧,要不都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叶满:“……是这样啊。” 他忽然想起在江西时苏眉说过,他们帮过不少人,所以那些人也会帮他们。 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果然是有来有回才能长久,只是自己还未完全习惯。 叶满还是担忧:“万一他们报复怎么办?” “放心,”调酒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叶满面前,笑眯眯说:“柳妹的战绩可查,不会有人愿意得罪她的,就算有那胆子,他们也得看看这是谁的店,竞哥脾气可不比柳妹好。” 叶满忽然想起来,在广西那个水鬼的下场,心道韩竞的手段好像比想象中的更阴。换成是自己,他宁愿挨一顿打也不愿意人生就这么被毁了。 他懵懵懂懂地想,或许这就是吃了聪明果人类的社会法则,很残酷,可他不讨厌韩竞这样,韩竞爱恨分明,也有这个本事,他羡慕韩竞,也崇拜他。 他随手打开那个小盒子,眼瞳轻微一颤,里面竟然是一块儿提拉米苏。 “竞哥送的。”调酒师嘿嘿笑:“真没想到竞哥谈起恋爱来这么浪漫。” 那边柳妹打完了,她挥挥手,让人把骂骂咧咧冲上来的仨猪头按住,扔出去。 叶满莫名从她身上看见了谭英的影子,他想,谭英应该也是这样一个厉害人吧?不知道,他不可能见到谭英了。 临走的时候,叶满瞧见粉头发的女孩儿跟柳妹靠得极近,柳妹斜斜倚靠在吧台上,吧台上的酒杯液体潋滟着芬芳的气味,暧昧光线雾化成毛玻璃的质感,让人的边界模模糊糊。 他看见柳妹抬起漂亮的手,上面的美甲熠熠生辉,红色的飞鸟纹身顺着她的手腕缠上了什么,像是那年轻女孩儿眼尾的眼线弧度。 然后漫不经心倾身,红唇轻轻与那女孩儿的深色口红相贴。 叶满心脏砰砰直跳,耳根子都红了,连忙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付钱结账,店里没收。 店里的人笑着问他:“哪个店会收老板的钱?” 韩竞曾经说想要把这些店都送给他,倒不是因为金钱,而是韩竞知道他时常无助、没安全感,所以他给了叶满退路,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安身的地方。 那时候叶满没有实感,现在他越来越知道韩竞那句话的含金量。 在敦煌待了两天,去看了佛窟也看了雅丹,他开着车继续走。 那一路上,他看着荒凉开阔的西北,远远看了天上的雪花落在七彩丹霞。 他站在越野车顶,望向远处,一半阴天一半晴,七彩丹霞色彩艳丽,美得令人窒息。 这条路上仍然只有他一个人,雪落在他的脸上,一片冰凉。 他收起相机,继续往前。 开累了,他就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把那本有关西域的书最后几页读完。 一个雪花飘飘的天气里,他开着暖气,慢慢看书,他短暂的旅程就要结束了,他发现看书可以让自己不局限自己的茧内世界,开始对外面好奇。 他在河西走廊上合上了记录它的那本书,然后闭上眼睛,在车里睡着了。 雪花顺着窄窄车窗缝隙飘进来,落在书的封面,被暖气化成水。 在那场寂静的雪里,叶满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小时候的自己坐在韩竞的大卡车里,他揉揉眼睛,从韩竞座位后面的“床”爬起来,露出脑袋看窗外:“下雪啦?” 韩竞笑笑,说:“下雪了,冬天来了。” 叶满扒着车窗看,世界白茫茫一片,忽然,他说:“哥,外面有人。” 白茫茫的空旷世界里,路边站着一个人。 韩竞说:“嗯,那是侯俊。” 叶满:“快叫他上来吧,多冷啊。” 韩竞停下车,侯俊拉开车门上来了。 叶满看不清他的脸,模糊一片,他腼腆地叫了声:“你好啊,我是韩竞的朋友。” 侯俊温和说:“你好,我也是他的朋友。” 韩竞说:“好久没见了。” 侯俊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车一直往前开,这条公路没有尽头一样。 忽然车晃了一下,侯俊说:“压到什么了吗?” 叶满扭头往后看,虽然雪很大,虽然开出了好远,可他还是看得好清楚,他说:“是条蛇。” 韩竞:“走吧,我们去吃饭。” 侯俊笑着说:“好。” 叶满扒着座位听他们说话,车慢慢消失在风雪中。 耳边传来急促敲击声,他睁开眼,眼尾一片冰凉,他刚刚哭了。 他怔怔想着,梦一定是假的吗?可是梦的时候那么真,假如那是平行世界,真实存在的呢? 窗外一个路人正拍他的窗,大声问:“你没事吧?” 叶满降下车窗,茫然地看他。 空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停了辆大卡车,司机把他敲醒,大大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一氧化碳中毒了。” 叶满窘迫,连忙解释:“我刚刚开了条缝儿。” 车窗留了缝隙,所以车里有些冷,空气倒是很清新。 那卡车司机看他没事,叮嘱两句,跳上车走了。 他这半年,遇见了很多好人。 他的梦里,不再每天频繁出现周秋阳他们,而是韩竞。韩竞越来越多到他的梦里来,无论是悲伤的梦,孤独的梦,快乐的梦,都会让他心安,让他觉得安全。 出去五六天,他重新回到西宁,回了韩竞家。 然后开始做些自己的事,忙忙碌碌。白天偶尔会出去走走,去逛逛博物馆,吃点好吃的。 晚上要么剪视频,要么笨拙地拉马头琴,那是韩奇奇唯一不爱在他身边粘着的时候,它关上耳朵并担忧地看叶满,似乎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做,可以把自己的时间塞满,有时候也会对所有事失去兴趣,想起自己悲哀的一生,崩溃大哭,但过去后,他还能努力爬起来。 只是,一个人过,有点孤单。 他把头深深垂下,轻喃道:“韩竞,我又想你了。” 第176章 元旦这天又下了一场雪, 这个慢悠悠的烟火城市有了年味。 叶满在家睡了一天,晚上带着韩奇奇冒着雪去吃手抓羊肉。 这是一家老店,味道很好, 羊肉没有丝毫腥味儿。 他给韩奇奇的小狗碗里放了一块, 自己夹一块塞进嘴里, 就是这时候, 他身边的窗被敲响了。 他咬着骨头转头看, 心脏砰地一跳。 白茫茫的世界里,韩竞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微微欠身, 隔着玻璃看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些微笑意。 叶满站起来,看见了他身后的十来个人。 戚颂、温右、小侯…… 他们站在雪里,笑着跟叶满点头, 那就像故事终章时, 各奔东西的故人们因为一个人, 再次相聚,相互一笑,一切烟消云散。 天光渐暗, 西宁的色调是冷青色。 叶满扒着窗看着窗外的冷青, 想要记下这样一幕。 一只大手隔着玻璃轻轻贴上他的手。 雪落在男人的肩头,擦过那英俊的异域的脸上,俊得令人窒息。 餐厅内很暖, 有些吵,窗户隔音,他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叶满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韩竞也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一眨眼,所有人都不见了,都碎成雪花被风吹散了。 与其说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不如说他还不相信自己会得到幸运。 他紧紧盯着那些人移动的脚步,从窗外,到门口。 餐厅门打开,他们进来了。 韩竞走过来,说:“我们去新疆看了侯俊,看完他们要跟你正式吃顿饭,就都过来了,刘铁有事先回去了。” 叶满呆呆望着他,还没从幻想中醒过神,他抬手,拉了拉韩竞的大衣袖口,确定真伪。 韩竞一愣,干燥温暖的大手顺势紧紧握住他。 叶满低头看看,再仰起头看他,忽然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 韩竞被晃了一下眼,调侃道:“不好意思了?都是自己人。” 小侯热热情情走过来,搭住叶满的肩,笑着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跟他们客气。” 叶满肩膀有些僵硬,干巴巴笑笑。 那些来自人们的恶意,有些并未宣之于口的,就像刘铁,他是为了钱,并不是对叶满本人感到厌恶,叶满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可已经说出来的,比如小侯,明确不喜欢他,他没办法不在意,只能尽量减少接触。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韩竞的朋友们,他能感觉到韩竞非常随意,这已经说明这些人对韩竞的不一般。 或许刘铁在那个国道边的小旅馆遇见的就是他们,穿着黑衣,裹着风雪,高大而神秘,少言寡语。 他们从叶满的想象中出现在眼前,没有神秘与寡言。他们大多比韩竞年纪大,四十来岁了,对他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又像一个个长辈那样温和宽容。 他们对叶满非常好。 非常非常好。 给他点很多菜,温和地询问他的旅程,问他的喜好,照顾他的心情,无论叶满说什么,他们都笑着认真地听,绝不打断。 这不只是因为叶满找到了那条蛇,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非常好的人。 假如啊,叶满再早生几年,或者韩竞真的把他从家门口拐走,说不定他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幻想着,自己有这样的兄长和朋友,在他们这样的善意里长大。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啊,叶满已经长大了,零零碎碎长大了。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缓慢城市,多民族碰撞的风俗与味道将一扇扇窗点亮。 桌上的人都喝醉了,叶满也是,趴在桌上转酒杯,眼睛都是眩晕的。 晕着晕着,他又听有人对他说:“小叶,谢谢你。” “不要反复和我道谢啦,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做不了大事的,能找到他和我关系不大的。” “我、我是个废……他说不可以对自己说坏话……” 韩竞扶住他的手,低低说:“小满,还认识我是谁吗?” 叶满摇摇头,说:“不认识。” 韩竞:“我是你的家人。” 叶满抬起眸子,泪眼婆娑。 一桌的人安静地看他,把他破碎的、痛苦的一切都看着。 “我是你的家人。”韩竞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 叶满很冷静:“我的家人不会对我这么好的,也不会这么好好说话。” 韩竞心一酸,扶着他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们是家人,我只是刚刚找到你。”韩竞说。 他握着叶满的手,拉近自己,放在自己的鼻梁上:“记不记得?有人说过我们的鼻子很像,耳朵也很像。” 叶满不说话。 戚颂和叶满接触过,他知道叶满的一些事,有的人生动荡不安,有的看似顺遂却布满荆棘,谁也没法说谁过得更好。 叶满的成长经历一般人受不了,可他厉害在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依然善良,依然勇敢。如果经历重重打压他仍有这样的品质,那就是他的天赋了。 他天生坚韧,天生就会爱人。过去他觉得不会爱,只是因为他汹涌的爱没有承载的地方。 “我也是你的家人,还认得我吗?我是戚颂。” 叶满看过去。 浓眉大眼的高合祥也说:“我也是,你叫过我一声哥,以后就是我的家里人。” “哈哈,我也是。”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叶满只觉得在店里说着说着话,他就趴在韩竞的背上,走在了西宁的街上。 “奇奇,奇奇……”叶满喃喃地重复。 “跟着呢。”韩竞停步,微微弯腰让他向下看,小狗正欢快地跟在他们身边,小小脚印踩在刚刚下了薄薄一层还无人踏足的雪地上,一步一个小梅花。 叶满放心下来,眸子又变得茫然呆滞。 “在想什么?”韩竞问。 雪轻轻落在叶满的肩上和发上,眉梢也是雪。 “在想,以后都不要跟你分开了。”他紧紧抱住韩竞的脖子,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想你想到……我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韩竞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我也很想你。” “前段时间……我的状态很焦虑,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点支撑的,可去了才知道自己扛不住重压,太容易敏感神经质。我本以为能坚持和你面对那些,但这份压力传染给了你、也分散了你的注意。对不起,我就像病毒一样,让你更累……”叶满愧疚地解释道,这也是他这些天不敢主动面对韩竞的部分,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韩竞:“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在给我铺路,给我精神支撑,不要道歉。” 韩竞知道那段时间叶满常常心疼他到神经敏感,他皱皱眉叶满都要惊慌失措半天,他也知道,叶满会在避开他的时候焦虑到干呕,他太过在乎自己了。 他轻轻说:“以后没事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痊愈。” 叶满“嗯”了声。 韩竞认真说:“你不是病毒,你是我的家人。” 话音刚落,他的唇角忽然被吻住。 于是他就不再继续说,偏头,张开嘴和他接吻。 满天的白雪里,他们就那样静静吻着,风也停了,雪直直坠落。 落后几步的小侯停住,下意识想挪开眼,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幕太过美好。 他忍不住拍了张照片。 在拉萨初见叶满,那个深夜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宛如丧家犬的青年,他不会想到他会帮自己找到杀害哥哥的那条毒蛇。 那时候的叶满和现在的叶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满到家就睡着了,可韩竞还是把他放进了浴缸。 明天叶满醒过来,如果看到自己没洗澡就上床,就算睡得再好也会折扣一半。 和叶满相处这么久,他好像明白了叶满的洁癖并不是对一切脏污都不允许,而是他内心判定哪些东西脏,即使那东西再干净他也觉得脏,他接触了,自己就会被污染,床这个地方对叶满很特殊,他必须要“无菌”躺上去才能放松。 这一路上,他慢慢开始对韩竞所存在的地方脱敏,换句话说,韩竞是干净的,韩竞所在的床是干净的,他能接受,他也能接受韩竞上自己的床。 但是,这都有一个前提,上床前必须做清洁,即使很简单的清洁也可以,这样可以骗过叶满的大脑,让他认为环境是干净的。 叶满睡得很熟,脑袋轻轻歪在他的颈窝,柔软的卷毛儿有着清新的洗发水味儿,其实叶满总是很干净,哪里都干净。 韩竞偏头,在他的发间轻轻嗅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在四川,那条毒蛇已经认罪后,他见他的最后一面。 隔着玻璃,那个人带着锃亮的手铐,就像两只锁,狠狠卡在蛇头上。 他仍恶意地盯着韩竞,昂着头,好像在为自己所做的事骄傲着。 —— 老婆,他说,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他活着的,以后我也注定了为他活着。 小时候我确实是那样的,我想杀了他,我为这样的目标活着。 后来就不了,我看过了这个世界,有了朋友,心里不止有仇恨了,多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时间在变,我的个性也在变,我慢慢疗愈自己,踏实地站在这世上,所以我有幸遇到了你。 侯俊走了,我想替他去死,可没用,替不了,一命替不了一命。 如果位置互换,我同样能为了他豁出命,但有一个人还活着,就得走下去,不能带着恨走,得带着好的东西走下去。 他说错了,我为了侯俊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但绝对不是为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直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但现在开始,我得跟你一起修行才行。 我想一起担着你的命运,也想你能担着我的,从你把我从水里救起来开始,你就担了我的命运,我把你从楼顶拽住,我就担了你的命。 我们早就分不开了,是两根藤缠在一起了,一起生一起死。 —— “哥,你能等一个人等这么久吗?” “我不知道。” “韩竞,别离开。” “我哪也不去。” “嗳嗳,韩竞,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我爱你,韩竞。”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现在他确定了,自己能等叶满,等一辈子。 小满比他小九岁,他得护着他,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走下面的路。 他一路陪着小满,小满也一路陪伴他,帮他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韩竞难以想象不稳定的小满自己一个人去取证追寻线索的情形。他又想起那天还未启航的渡口边,小满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其实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他很少说话,但说过的话,自己都会尽全力做到。 —— 收到你消息的那晚我一夜没睡,我看着你一条一条把消息发过来,看到你的第一段话的时候,我几乎也相信了鬼神的存在,如果不是这样,该怎么解释你在那个时间茫茫人海里一下就找到了双头蛇呢? 我安静地看着你发的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逻辑清晰,线索明确,一环扣一环,我想要找到一点疑点,可是没有。 你总是说自己不够聪明,可那些事随便挑出来一环都那么困难,你都做到了,并且做得非常完美。 就像过去几个月里,一路上,我们的旅途中遇到的事情基本都是你自己解决的,我没有插手太多,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你敏锐地观察这个世界,解决一件又一件的事,你让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幸运、有了希望,包括我。 我早就开始依赖你了,如果一天早上第一眼看不到你我就觉得不完整,如果不说出你的名字,就会觉得在荒废时间。 我不只是对你的灵魂、身体贪恋,我还想知道你的过去。你小时候最爱玩什么游戏,最爱看什么动画,想知道你读书时走神无意识在课本上写过什么,想知道你那时喜欢过的男孩儿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年轻时的我好。 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会在走出可可西里的第一时间去你家里把你偷走,那样我们这一辈子就会很早遇见,多在一起很多年。 为了把之前的时间追回来,我们以后余生都要待在一起。 我爱你。 谢谢你存在这个世上。 —— 他给叶满吹干头发,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好些天没回来,快递堆在门口的柜子上,叶满对他太过于有边界,一个他都没碰过。 小侯坐在客厅打游戏,随口问:“睡着了?” 韩竞一边拆快递和邮件,一边应着:“他酒量不好。” 他手下一顿,从快递夹缝里拿出一张卡片。 是一张明信片,来自香港。 他垂眸看上面印着的字—— “As cold waters to a thirsty soul, So is good news from a far country.” 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 出自《圣经·箴言》25章25节。 这种感觉真奇妙,像信件这种表达方式在从前很常见,信息通达的年代就变得稀有,却浪漫非常。 那就像一条纽带,无论叶满漂泊在哪个远方,也和他联络着,给他送来代表爱和希望的文字。 尤其是这次,信来自香港,好的消息从远方来,就像未卜先知的报喜鸟。 修长的手指夹着明信片,随意翻过来,上面是小满的字迹——忽然发现明信片就是可以看到明着的信的卡片,笑了很久,哈哈哈哈,也要告诉你。 他站着想了两秒,琢磨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莫名其妙也笑了好一会儿。 叶满给他传信,正面是来自远方的好消息,背面是送给他开心。 第二天早上,叶满醒来,感觉到自己身体清清爽爽,顿时松了口气。然后他看到了韩竞给他写的信。 由于谭英的影响,叶满非常喜欢文字表达的方式。 他充满期待地打开,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因为他从前没有过幸福,所以装载幸福的池子才挖了很浅的深度,源源不断的幸福倒进去,就容易满溢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缓解满溢的幸福感,于是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把信一个字掰成两半看了一遍。 他穿上鞋,跑进客厅,在厨房找到了韩竞。 “韩竞,早。”他趴在岛台上,用手晃晃那页纸,羞赧又雀跃地说:“我看完了。” 韩竞转身,把鸡蛋水放到他面前:“我也看到了你从香港给我寄的明信片,喝了。” 叶满端起来,鸡蛋水是微烫的,正好喝。 想起童年的鸡蛋水,早上三四点钟,他还在被窝里,被叫起来,为了爸妈高兴,他喝下那滚烫的鸡蛋水,满嘴是燎泡。 现在他在窗明几净的家里,面前没有对他冷脸的人,他远离家千里,那碗鸡蛋水好喝得不可思议。 他舔舔嘴唇,笑眯眯说:“你看到明信片了?” 韩竞没忍住笑:“嗯,明着的信的卡片。” 叶满用力点头,这个真的好神奇。 韩竞弯唇:“我也有一个重大发现。” 叶满凑近一点,瞪圆眼睛,认真听。 韩竞抬手一点他的眉心,低声说:“我发现脑袋就是装着脑子的袋子。” 叶满一愣。 好像还真的是啊! 随后捂起肚子,笑得弯了腰。 等他笑得差不多了,韩竞把早餐递给他。 叶满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收起来,捧着盘子,眼睛偷瞄他,说:“哥,我要回贵州了。” 韩竞随意地问:“不在西宁过年吗?” “他们叫我很多次了,是关于那些猫和狗。”叶满有些局促:“我在江西时就决定去了,他们现在正在试着做账号,有点成果但不大,他们说需要我,我也……准备继续做账号还钱,我现在一共欠你五万八千三。” 韩竞:“……” 他肯定把车油耗什么的都算了。 “你怎么不把路上吃的油条也劈开算呢?”他似笑非笑盯着他,手撑着岛台,盯向叶满,这姿势压迫感很强,叶满吞了吞口水。 他没吭声,于是韩竞反应过来了,叶满还真把油条劈开算了。 韩竞:“柳妹他们说你给留了钱,不是说那是家里的店吗?怎么还留钱?” 叶满:“……” 韩竞上前一步,语气不悦:“你跟我算这么清,是不是又想着哪天分开了互不相欠?就像在冬城我留给你的奖牌一样?”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韩竞不说他都想不到这里,眼底生出了一阵恐慌。 不,不想分开! “没、没,”他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韩竞没再挑刺:“那就别和我分得那么清。” 叶满说:“好吧……那些钱是我不对,但是以前路上的钱我还是要还你的。” 韩竞眯眼看他,有些危险。 叶满低下头,红着脸说:“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那些算……算婚前债务。” 我在跟他求婚吗?天啊,我怎么敢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昨天说他们两个是家人给我的勇气吗?我能和他组成家吗? 家……是什么样子的? 韩竞:“……” 窗外灿烂的阳光洒金一样填充这个厨房,落在叶满微微凌乱的卷毛儿上,看上去非常柔软。 这只小卷毛儿边界感和原则性很强,但性子软,很乖。韩竞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不让他还,那叶满肯定就答应他了。 但强行这样的后果就是叶满会在其他地方找补,拼命送他东西、对他好,直至与他心目中的五万八千三等值。而这个“等值”会远远超过那点钱,同时还会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亏欠感”和“不平等感”。 韩竞思索片刻,说:“你说婚前就婚前,不过我也不算你利息,也不给你时限,你一天还我一块钱两块钱都行。” 叶满笑了起来,绕过岛台去抱他。 “但婚后……”韩竞垂眸看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不,从现在开始,一起赚钱一起花,好吗?” “……” 叶满慢慢瞪大眼睛,韩竞这是默认了结婚吗?昨天他也说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决定和自己有一个家了吗? 第177章 “又不行?”韩竞掐住他的腰, 把他抱到岛台上。 做这动作时他的手臂肌肉隆起,黑色卫衣袖子都被撑起,非常性感、强壮。 叶满咽了咽口水, 对韩竞的本能渴望让他的血液流速在加快, 他开始心不在焉, 忘记刚刚韩竞说了什么。 “小满……” 轻微一声哼, 韩竞的唇被吻住, 眼眸迅速暗下来,嘴唇贴着他摩擦,低低说:“好久没在一起了, 想我了是吗?” 叶满非常诚实:“嗯。” 韩竞灼热的呼吸在他的皮肤上游移,呼吸微促:“我也好想你。” 叶满一点点酥化,快要掉渣儿了,因为韩竞这句话深吸一口气, 呼出时断断续续, 有种胆战心惊的急迫感, 苍白消瘦的手抬起,紧紧抓住了韩竞的领口,把他拉近自己。 慢慢的, 他躺倒在了空无一物的干净岛台。 小侯推开门, 刚迈出一步,立刻缩了回去。 他有些苦恼地想,他们两个是不是忘记家里还有一个喘气的。 不过, 他哥习惯好,好好的咬人干什么?就嫂子那没几两的肉他也舍得下口。 一个小时之后,他推门走出去,叶满刚从浴室出来, 脸还红着。 看见小侯,他非常震惊,甚至后退了一小步。 两秒后他勉强镇定下来,结结巴巴说:“早、早……我去书房。” 小侯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满飞快钻进了书房,门关了。 真是奇怪,他明明比自己大很多,可有时候举手投足像个害羞的孩子。 “哥。”小侯走进厨房,端起他哥的早餐,随口说:“我在你们这儿过年了。” 韩竞:“我们要去贵州,可能过年得在那边了。” 小侯愣了一下:“去贵州?花姐那儿?” 韩竞:“不是,去小满的朋友那儿。” 小侯:“我跟你们走。” 韩竞:“不带你。” 小侯停住:“为什么啊?” 一门之隔,叶满蹲在书房里薅头发。他好崩溃,他刚刚完全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人,他们在厨房那样那样,会不会被人听到了?看到了?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的。 他抱着脑袋,慢慢呢喃:“不会。” 食指插进头发里,他方才还亮闪闪充满幸福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变得空洞、麻木,而后他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韩竞打开房门时,叶满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将深色地板染得更深。 韩竞身体一僵,快步上前,把他揽进怀里。 叶满跪在地上,就这么靠在他的身上哭,像一个绝望的孩子。 小侯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一声不吭,眼睛里仿佛盛着巨大的痛苦,泪水涌出来,先填满眼尾的窝,再瀑布一样坠落。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看得人非常绝望,喘不上气一样。 他抱着韩竞,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小侯看到他的手在抖,非常不自然那种抖。 而他哥并不慌乱,似乎已经见惯了。 “哥,他咋了嘛?”小侯轻声说。 “出去!”韩竞语气有些严厉。 小侯立刻后退,并把门带上了。 “哥,”叶满轻声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韩竞:“我知道。” 叶满:“我觉得好丢人,我又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他紧紧抱着叶满,轻轻说:“我明白你。” 任何话都没这句杀伤力强,他趴在韩竞的胸膛上,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他哭出了声音,嗓音有些尖锐,就像兔子在尖叫一样,让人惊慌又心痛。 韩竞很少有这种无力的时候,大都发生在叶满身上。 他除了抱着他慢慢消化这段时间没别的办法,但这一次有所不同,叶满叫了出来。 藏在海面下的冰山终于露出一角,从前韩竞只知道他很痛苦,但现在他明白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叶满的疼,那太深了。 直至叶满累了,他疲惫地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呆呆的。 “哥,”叶满怕门外有人,很羞耻地小声说:“我们那个的时候,侯、侯……会不会看到了?” 他不知道小侯的名字。 韩竞:“不知道。” 叶满惊慌:“那怎么办……” 韩竞也在想这事儿,刚刚小侯吃早饭的时候没什么异样,他也就没当回事儿,但小侯这小子心思深,还真说不定看见了。他心不在焉说:“咱们杀人灭口吧。” 叶满:“……” 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后,叶满连连摇头,说:“不至于,不至于。” 韩竞也觉得这事儿挺挂不住脸:“我去问问。” 叶满:“都是男的……被看又不会怎么样,何况不一定看到呢,别让他为难。” 韩竞拖过椅子,把他拉起来,让他坐自个儿腿上:“是我的问题,我那会儿没忍住,小侯一般都是熬到天亮睡到下午,家里隔音好,我以为没事儿呢。” 叶满:“他年纪还小,以后我们小心一点,别影响他。” 韩竞把下巴撑在他的肩上,懒洋洋“嗯”了声。 叶满慢慢平静了下来,遇见这么窘迫难以开口的事,身边有人跟他一起商量,竟然非常有安全感,羞耻感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 从前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消化,没处求助的。 这样商量商量,好像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也就没往牛角尖儿里钻。 “小侯……”叶满靠着他发了会儿呆,说:“哥哥叫侯俊,弟弟叫侯帅吗?还是侯英,英俊?” “我都忘了还没告诉你小侯的名字,”韩竞挑挑眉,说:“侯贝贝。” 叶满扭头看他:“……嗯?” 韩竞:“就是贝贝,不过他觉得这名儿不好听,从来不让我们叫。” 明明很好听,所有人的名字都比自己的好听,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是一切过往的名片,深深镌刻着创伤和羞耻。 “门锁了,外面听不见。”在他走神的时候,韩竞扯开了他的已经,滚烫的唇贴在他之前咬上的牙印。 叶满腰软了,下意识撑了一下他的腿,摸到了什么,涨红脸紧忙要缩回手,可他的手啊,也好喜欢韩竞,又慢慢放了回去,轻轻按揉。 几分钟后,安静又严肃的书房地面散落几件衣裳,叶满紧紧抱着韩竞,把他当做全部支撑。 “他们说,这个是你最不稀罕的娱乐了。”叶满眸光发散,长长头发贴在脸上,喃喃说:“可这是我最爱的,我找不到比这个更快乐的事了。” 韩竞:“谁说的?” 他急躁地揉着叶满的后颈,低低沉沉说:“你是我最稀罕的,从第一次那晚开始就成了我最想要的,别的都没兴致。” 他没撒谎,那一夜过后,他早上从叶满家里离开的路上,他心情非常好,一路回味着,准备处理完立刻回来找他,谁料到直接被人甩了。 叶满一抖,喃喃说:“那之前……” 韩竞直接解答:“所以你清楚这一路上跟你同床共枕我忍着不动你有多煎熬了吗?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吗?” 韩竞在调情,仗着年纪大,仗着叶满纯情,肆无忌惮地暗示他、臊他,他想添一点情趣。 奈何叶满脑子转得慢,他太笨,不会说话,轻易踩雷,他认真而天真地问:“那老了怎么办?” “谁老?”韩竞眸色一沉:“小满,看来我得跟你证明一下,我老了也能伺候好你。” 叶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着急地想解释是“我们老了怎么办”,可韩竞没再给他机会,咬住了他的嘴唇。 书房门紧闭着,隔音相当不错,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人的话。 叶满发现,他对韩竞的需求旺盛,而韩竞对他从不吝啬,甚至对他需求更加旺盛。 从西宁离开前一天,叶满收到了来自瞳瞳的回礼,是一张儿童画,还有一封信。 俩人往酷路泽车上收拾行李,韩奇奇一进车里就四处嗅,看上去是在熟悉气味。 可叶满把它的小窝放上车时,它还在嗅。 叶满有些好奇,正常来说奇奇对这辆车应该相当熟悉才对。 他顺着韩奇奇的动作翻开座椅套看,发现里面的座椅崭新,还有细微的味道。 和以前的样子没什么差别,但变新了。 叶满皱眉看了好久。 韩竞固定好车顶的行李,跳下车,问:“在看什么?” 叶满指指车座位,说:“这个是换了吗?” 韩竞:“……” “嗯,”他面不改色地说:“前阵子不留神划破了,干脆都换了。” 他不能说这是韩奇奇破坏的,否则叶满还是会还给他钱,明明狗是俩人一起养的,但养狗费用叶满全都算他个人的了。 叶满“啊”了声,挠挠头,说:“怪不得奇奇一直闻。” 韩竞:“还需要带什么吗?” 叶满:“我去拿琴,最近吕达有空,晚上能教我一会儿。” 吕达?韩竞心里清清楚楚,这人就算没空也能硬挤出来跟叶满交流。 韩竞眯了眯眼:“我去拿。” 韩竞上去的时候,小侯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还没收拾完?” 韩竞:“差点东西。” 韩竞进了屋,从架子上取下马头琴,又把自己那把吉他一起拿了,往外走的时候,他看到了架子上的画。 一个笔触稚嫩的孩子的画,被叶满好好装裱在一个画框里,摆在收藏室里他的小小空间。 那个空间的黑色架子被韩竞空出来,用于摆放叶满收到的礼物,那是叶满在香港时韩竞收拾出来的,不出所料,叶满就这一个小小空间慢慢扩充,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摆在了这里。 里面的东西奇奇怪怪,五花八门,有吕达送他的马头琴,有刘铁送他的玉、佛牌,有贵州小姑娘送给他的小公仔,有花姐送他的那件锡绣衣裳,他一次没舍得穿,当成艺术品摆放在木盒子里,有一方旧年代的手帕,被叶满非常珍惜地装在盒子里,进行妥善保管。 还有那幅孩子给他的画,A4纸大小,上面画着一个树屋,准确来说,是一颗生机勃勃的大树里面装满房子,每个房间都不同,里面住着小狗小猫小兔子,色调温暖活泼。 虽然年纪不大,笔触稚嫩,但能看出来非凡的天赋。 昨天叶满收到画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抬头跟韩竞说:“我小时候就想有一个这样的高楼,可我画不出来。” 韩竞看着他仔仔细细把画装好,放在架子上,听到他轻轻说:“好好长大吧。” 那会儿他忽然想起来叶满和这孩子第一次见面,在车上,叶满跟那孩子说:别人不知道你疼,你自己得知道,不然的话,你就会把自个儿给忘了。 他在和那孩子说话吗?不是的,他在和小时候的自己说。 叶满对这个孩子的耐心和在乎超乎寻常,韩竞觉得,他是在和过去的自己交朋友。 过去的他没有小猪熊,也没朋友,瞳瞳现在有朋友了。 小侯嚼着口香糖,看他进了屋,又出来,抻了个懒腰说:“今天就能到?” 韩竞:“要晚上了,你少吃糖。” 小侯随意点点头,站起来回了屋。 叶满把后备箱空出位置,扭头看见韩竞拿了东西回来。 他愣了一下,说:“两把?” 韩竞:“那把是吉他,我教你。” 叶满:“……啊?” 他把两个乐器好好放进后备箱,关好,拉开车门上车。 韩竞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什么呢?” 叶满“啊”了声,低下头,蹭了蹭自己的衣角,说:“韩竞,你吃醋了。” 韩竞很坦然,挑唇说:“我心眼儿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满:“知道。” 他忍不住笑,说:“刚认识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 韩竞提醒道:“安全带。” “怎么看出来的?”他闲闲问。 叶满系上安全带,幽幽说:“动不动就要把我喂狼呗。” 韩竞一笑,说:“走了。” 车缓缓开出停车位,酷路泽好久没有跟两个主人一起上路了,有些兴奋地轰鸣。 然后,后门忽然开了。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车上多了个人。 韩竞踩了刹车,两人一起看向后面,后座上,韩奇奇也奇怪地看着刚上来的人。 小侯戴着个绿色帽子,背上背了个白色背包,口中含着棒棒糖,理所当然说道:“走吧。” 叶满:“……” 韩竞:“你干什么去?” 小侯:“跟你们去贵州啊,跟你们一起过年。” 韩竞一愣:“你……” 你前些年也没跟我过年啊,今年抽什么风? 小侯笑嘻嘻说:“今年不想一个人过了。” 韩竞没说话,叶满心里一疼,跟韩竞说:“不是说要走吗?” 韩竞把车开了出去。 一月初了,时间过得飞快。 从青海到贵州的路上,叶满翻开了瞳瞳给他写的信—— 叶子哥哥, 我很开心你送给我礼物,我有好好吃饭,我有躲在角落里好好长大。 我给你画了一张画,我希望你能喜欢。 我以后要做和你一样的人。 —— 只有这么几句话,笔迹稚嫩,但每一笔下得都很重,叶满的字不好,每一次认真写字时都会这样下笔很重,一笔一划。 瞳瞳说,要做和他一样的人。 这不是叶满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他仍然感觉到惶恐。 叶满慢慢折起信,心里默默想着:开心平安地过完这一生才重要。韩竞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别人,但瞳瞳有这样过人的绘画天赋,会比自己多很多机会。 他在网上下单,又买了一整套的绘画工具,邮寄给那个孩子。他小时候爱看故事书,可自己从来没拥有过一本书,瞳瞳爱画画,就让他画多一点吧。 车里很安静,韩竞开着车,后面小侯歪着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根棒棒糖。 叶满扭头看看他,低声说:“他很爱吃糖吗?几次看到他都是在吃糖。” 韩竞:“嗯,但他牙不太好。” 叶满:“牙?” 韩竞:“他小时候我领他去看牙,被牙医吓得一直哭,现在一口蛀牙,除了门牙基本都补过,还种了两颗。” 叶满又转头看看那年轻人,他长得很好看,清秀漂亮。叶满记得他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很灿烂。 “是遗传吗?”叶满轻声问。 韩竞:“不是,他哥的牙好得很。以前他哥一直在外面跑,一年也就回去一次,每次给他带回去很多零食和糖,他想他哥就吃,硬生生吃坏了。” 叶满:“……” 韩竞:“他哥走了之后,我去接他,那会儿他才七八岁,一张嘴牙都是坏的。” 叶满扒着车座,扭身伸手,小心翼翼捏住那根棒棒糖的棒儿,小侯睡觉不闭嘴,他就把糖给抽出来了。 韩竞转头看他一眼,笑笑,没说什么。 “他哥也肯定长得很好看。”叶满说。 “嗯,”韩竞放松地说:“他脾气好,心又细,以前路上喜欢他的姑娘最多。” 叶满把糖用纸包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喜欢你的人多吗?” 韩竞轻笑一声,说:“还真不多,我性格不好。” 想想也有可能,苏眉、刘铁他们回忆里面的韩竞性格并不讨喜,冷冰冰的,一股子桀骜的野性。 “我前些天做了个梦,”叶满靠着座椅,望着前面笔直的公路,说:“梦见我年纪还小,跟你一起在公路上跑。” 韩竞问:“是个好梦吗?” 叶满:“我做过最好的梦就是跟你做了朋友。” 韩竞沉默几秒,低声说:“小满,这个不是梦。” 人走在空旷公路上时,会有一种自由的幻觉。 天空高远,眼前总是有方向。 “我以前……”叶满轻轻说:“现在也是,我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一个在梦里。” “我失眠很严重,侥幸睡着了也是一次次的噩梦,我经常梦见过去的人,很痛苦。我一扇接着一扇地推门,忽然有一天,推到了有你在的那场梦……”叶满神色有些茫然,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看着那笔直的公路,说:“然后每天睡觉前都期待能梦见你。” 韩竞:“在侗寨那次梦魇,你梦见我了,是吗?” 叶满怔了怔,缓缓低头,说:“梦见你受不了我,要离开了。” 韩竞:“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后座,小侯睁开眼,望向前面的两个人。 口中还残留着甜味儿,牙齿隐隐作痛。 他听着那两个人的对话,捂住脸,将脑袋埋进羽绒大衣里,他牙痛,但是没关系,牙齿都疼掉了,吃糖就不会痛苦了。 车一路从白天开到夜里,三个人在服务区短暂修整。 叶满站在烤肠机面前掏钱,一根两块,一共买四个。 小侯走过来,懒洋洋往他身上一挂,拖着声儿说:“嫂子,我要吃两个。” 叶满身体僵住,说:“好……麻烦再给我一个。” 一月份了,北方已经进入数九,南方夜里也很冷。 叶满蹲下,把一根火腿肠给韩奇奇,一根给了韩竞。 天上星星很亮,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他和韩竞、奇奇的旅途里多了一个人。 那小孩儿……小侯小叶满六岁,在叶满心里确实可以用这个词来指代。 那小孩儿性格很好,一直笑眯眯的,会说话,也爱说话。 这一路上倒是不无聊,可叶满的话少了,除了必要搭话没主动开过口。 韩竞几口吃完那根火腿肠,说:“你开一下午了,下段路我开。” 叶满点点头,看了眼距离,还有两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 他换到副驾,系好安全带,忽然听见“唔”的一声痛呼。 他转过头去看,小侯鼓着腮帮子在吃热狗,眉头皱着。 韩竞也转过头,问:“牙疼?” 小侯点头。 韩竞:“张嘴,我看看。” 小侯把火腿肠咽了,老老实实张口,韩竞伸手捏住他的脸,那手法看得叶满腮帮子疼,小侯脸都给捏变形了。 但看起来小侯已经很习惯他哥这样粗糙的关心了,也没挣扎。 韩竞用手电往里面照,叶满也跟着看,小侯里面那颗大牙已经残缺一块儿,好几颗都黑了。 “去年就告诉你去补,你一直没去?”韩竞皱眉道。 小侯:“忙嘛。” 韩竞松了手,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多大了还怕牙医。” 小侯没搭理他,继续咬火腿肠,扒着座位跟叶满搭话:“嫂子,你累不累?” 叶满略微紧张地说:“不、不累。” 小侯热热情情说:“我给你捏捏肩吧,我手法不错的。” 叶满立刻说:“不用,我想睡会儿。” 第178章 他心里乱糟糟, 一路上都紧张着,心里想着,自己能离这小孩儿越远越好…… 为了让别人相信他真的困, 他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几分钟后, 还真就睡着了。 窗外夜色浓黑, 车里很安静。 韩奇奇也趴在窝里睡着了。 小侯低低地说:“哥, 嫂子是不是烦我?” 韩竞:“不是。” 小侯语气有点委屈:“他跟刘铁还有颂哥都比跟我好。” 韩竞:“……” 小侯:“是不是上回小五的事儿?我真没说过那话,我就是说你们性格不太搭,没说坏话。” 韩竞平稳而耐心地说:“我说过了, 他没有不喜欢你。” 小侯苦笑一下:“我又不傻。” 韩竞:“他就是有点怕你。” 小侯一愣。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耐烦去深入了解叶满,包括他的爸妈。 现在,韩竞一语说破了他的心思,但他睡着了, 不知道。 叶满不讨厌小侯, 他只是有点害怕他。从前, 有很多人说过烦他,那些人都是吃了聪明果的人,他们可以轻易看透叶满窝囊懦弱的本质, 并开始讨厌他。 他们没做错什么, 都不是坏人,可叶满不敢靠近他们。 到达县城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左右了。 吴璇璇站在楼下接他们,笑着说:“房子收拾好了, 你们直接休息就行。” 她主要是跟叶满说话,跟在他身边,说:“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到,饭菜已经凉了, 等下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吃。” 叶满拘谨地说:“谢谢。” 吴璇璇:“不要客气。” 她带着三个人上电梯,说:“这个房子是我表哥的婚房,他们在上海定居,一直空着,刚好租给你们住,很干净。”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神采奕奕,贵州方言的独特语调很好听:“早上你说还有一个人要来,让我帮忙准备的我都备好了,缺什么告诉我就好。” 小侯抬头看了叶满一眼。 叶满没留意他,正温声细语和那女人说话,他的声音黏滞柔软,有些吐字不清,听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让人很舒服。 贵州的冬天有点难熬,阴冷。 叶满很怕冷,所以租房子的时候让帮忙找有地暖的地方。 进到房间里,一阵暖流顿时把人包裹了起来。 两室一厅的房间,一百二十平米,装修偏温馨田园风,绿色元素很多,家具都是新的,沙发像云朵一样干净绵软。 叶满一眼就看上了这里,他以后要买房子,也要这样装修。 吴璇璇家就住附近,把他们领上来就回去了。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叶满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出来热饭菜。 是餐厅打包好的,种类丰富。跑了一天,三个人并一只小狗终于吃了顿饱饭。 这个县城并不繁华,夜里除了路灯亮着,喀斯特大山隐藏在浓黑里,世界一片寂静。 小侯趴进软绵绵的鹅绒被子里,打开手机和朋友聊天,门被敲响了。 他扭头看,懒洋洋叫了声:“哥。” 韩竞扔给他一样东西:“小满给你的,用它刷牙,好好刷。” 小侯拿起来看,是一条牙膏。 “嫂子给的?”小侯问。 韩竞:“嗯。” 小侯发了会儿呆,眼珠转了转,起身说:“那我再去刷一遍。” 韩竞回屋时,叶满正在铺床,把自己的草绿色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然后放上小猪熊,再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韩奇奇放上去。 然后,他充满仪式感地拍拍床,很满足地对他说:“快来。” 房间里很温馨,叶满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笑容温暖放松。 韩竞那一瞬出了会儿神,他一个人太久,也早就忘记幼年时家的感觉,在那刹那里,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家或许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 他抬步走到床边,坐下,说:“把牙膏给他了。” 叶满“啊”了声,说:“含氟牙膏,可能对牙好一点。” 韩竞在床上躺下,对他张开手臂,叶满很自然地一头扎进去,笑着说:“好开心啊。” 韩竞勾唇:“为什么开心?” 叶满:“被子好软,房间很暖。” 这真是一件小事,可真奇怪,叶满因为这个很开心。 韩竞也笑起来,抱住他准备亲一下,韩奇奇跳了过来,往两个人中间挤,尾巴摇得要起飞。 叶满闷笑,翻身抱住韩奇奇,韩竞搂住叶满的腰,避免他摔下去。两人一狗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房间里笑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 小侯握着牙刷默默路过,看了一眼,他垂下眸子,慢慢刷自己的牙,走进洗手间。 第二天,天气灰蒙蒙,看不见太阳,也不见雨雪。 叶满从床上醒过来,望向落地窗外,喀斯特大山被雾气笼罩,小县城仿佛灰白色调,冬天的树没精打采地矗立,绿色也蒙上一层灰。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韩竞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几个高中生,还有吴璇璇、一个陌生的清瘦男人。 “早。”几个高中生热情地打招呼:“小叶哥醒了吗?” 韩竞:“先进来吧,我去叫他。” 卧室门打开,叶满正站在衣柜前找衣服,其实他的秋冬衣服不多,还是上次去福建海岛之前买了几件,不够穿。 “穿我的。”韩竞说:“逛街再买几件吧。” 叶满扯出一件黑色毛衣,应道:“嗯。” 韩竞:“睡饱了吗?” 叶满往头顶套毛衣,声音有些含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头疼。” 眼睛刚刚露出毛衣领口,韩竞出现在了眼前。 他摸了摸叶满的额头,问:“除了头疼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叶满弯眼睛笑:“没有了,就有一点疼,可能是没睡好。” “上回你头疼就住了两天院。”韩竞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羽绒大衣,说:“出门穿这个。” 叶满把脑袋从毛衣领口钻出来,快乐地说:“知道啦。” 韩竞弯弯唇,手压在他的脑袋上,弯腰跟他平视,温柔地说:“去吧,你的朋友们在等你。” 叶满对“朋友”这个词有些敏感,他一直没什么朋友的,韩竞这么一说,让他恍惚了一下,觉得陌生又有点忐忑的期待。 陌生是他从来都缺“朋友”,忐忑是因为他仍然非常害怕与人分开后再见的一面,他不确定对方对他的态度是什么样的,让人不安。 他推开房门,几个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罗金娜、黄玉、双胞胎杨文杨武、吴璇璇,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杨文先跑过来,大大拥抱他一下,笑着说:“小叶哥,好久不见。” 那一个善意的动作解除了叶满的防备,他眸子里慢慢露出笑意,说:“好久不见,你们放寒假了?” “嗯。”罗金娜笑着说:“早就放假了,一直等你来呢。” 黄玉站在原地,几次试图开口,又赧然地掖掖头发。 吴璇璇笑着说:“这个就是那个金毛主人,他叫王青山。” 清瘦男人站起来,很商务地打了招呼:“老板。” 叶满惶恐。 别人叫他小老板,是因为韩竞是老板,他并不在意,只当一个称谓。 但是别人叫他老板……他一个卑微打工人,实在受之有愧。 他有些拘谨地说:“叫我名字就行。” 来之前叶满一直在和吴璇璇联系,所以对现在的情况很清楚。 五百多只流浪猫狗之中找到主人的不到十个,加上收养出去的一共四十几只。 账号已经做到十万粉,这里面包括金毛卡卡主人王青山带来的粉丝,有些厂家给寄了狗粮,叶满给他们的资金充足,所以暂时还不用担忧吃的问题。 政府临时批的地不能一直用下去,他们必须再找一个地方。 但叶满对这里不熟悉…… “我最近一直在县城里转,发现一个很合适的地方。”王青山推推眼镜,沉稳可靠地说:“城东有一家废车场,现在正在转让。” 叶满一呆。 几个高中生也愣住了,和他对视一眼。 “那个地方……”叶满扭头看看韩竞,韩竞正在厨房里做早餐,锅里蒸腾起的水蒸气让他英俊的脸有些模糊。 九月份时他们离开这里那天,韩竞起了个大早过去了一趟,虽然他没说去做了什么,但叶满猜测他肯定是动手了。 这才过了几个月,废车场为什么要转让? “那里没问题吗?为什么要转让?”叶满冷静了片刻,问道。 几双眼睛一起看王青山,王青山显然觉得有些莫名,谨慎地解释起来:“我跳进去看过,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打了电话,老板说如果要那片地可以给我们低价。” 罗金娜皱眉:“那里的人去哪里了?小叶哥上次来的时候……” “找人问一问。”韩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叶满一个碗,里面是一碗馄饨。 叶满扭头看他:“找谁?” 韩竞提醒他:“那个姓周的警察,上次打过交道。” 叶满:“啊……” 叶满委托过那位姓周的警官捐助,但事情后来不了了之,虽然他们有好友,但后来再没联系过。 他抬头看韩竞,与那双深邃稳重的眸子对视,忽然想起来他说过:不用想着什么都去自己亲自解决,会用人比自己去做不了解的事效果好。 这个“用”字可以理解为求助,但是叶满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用的就是这个。 他时常是一个人解决问题,时常无助、无措,寻找人帮助的时候会让他强烈羞耻。 可……他努力试着这样做了。 他进房间去打电话,幸运的是,那位警察还记得他。 他很耐心地听他磕磕绊绊地说完事情,然后说:“那里以前确实聚集着一群社会闲散人员,那件凶案发生后我们去警告过他们,后来人都离开了,但地方是干净的。如果你们想要接手那个地方,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搞一些乌七八糟的事,因为那片地太大,也偏远,没什么人会要。” 叶满大大松了口气,说:“谢谢您,您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年轻警察笑着说:“好啊,等你们真的做成功了,我也会去帮忙。” 叶满从房间里出来,跟他们说了这件事,大家都有些兴奋,七嘴八舌地商量起后续的事。 一直没参与的韩竞开口:“先吃早饭。” 叶满扬起笑脸:“好。” 他端起馄饨舀着吃,有些烫,他吃出一脑袋汗,一早上起来轻微的无力感也消失了。 韩竞坐在后面的餐桌上打会议电话,看他吃完了,起身过去收走他的碗,又递给他一个杯子。 罗金娜眼睛闪过精光,挤眉弄眼调侃:“呀呀!喝什么呢?我也想喝。” 韩竞:“他有点感冒,预防一下。” 叶满已经喝到嘴里了,是感冒冲剂的味道微甜,他一口气喝完了。他的胃正在飘飘然地微醺,开心地炫耀自己被好好照顾了,于是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庆祝,好幸福。 吴璇璇正色道:“现在跟你汇报一下账号联系到的合作还有接到的广告。” 王青山:“虽然之前一直在网上跟您汇报,但一直觉得不够细致,现在跟您说一下我的运营思路和以后的规划。” 叶满:“……” 这些事情叶满没有半点天分和兴趣,他努力让自己听懂,但还是时不时走神。 他注意力总是在接收重要信息时跑开,他低着头,状似在听,可他却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课堂上,那些理论、那些陌生定义,他记在脑子里,但却是死的,词汇拼在一起他甚至开始不理解中国话。 他又耻于让人看出自己笨拙,只能不时点点头。 傻透了。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一屋子的人转头看过去,叶满发着呆,迟一步扭头,就见小侯穿着揉着眼睛,困倦地走出来。 年轻男生那张漂亮的脸睡得微红,头发有些凌乱,走到叶满身后,懒洋洋说:“有客人啊?” 叶满:“……嗯。” 小侯撑着叶满身后的沙发,笑容灿烂地打招呼:“你们好。” 小侯出来,好歹让“授课”暂停一下,叶满能喘口气,他轻咳一声,和小侯说话还是不自在:“厨房有馄饨。” 小侯立刻应了声,笑眯眯说:“我一会儿就去吃。” “他是谁啊?”黄玉问。 叶满:“他是我哥的弟弟……” “那不就是你弟弟?”杨文不假思索地说。 叶满一脸尴尬和不知所措。 杨武察言观色本事很厉害,咳嗽一声,示意他住嘴。 小侯:“没错哦~我是他弟弟。” 叶满:“……” 王青山试图开口好几次,想要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是个失业人员,正干劲十足地想要做好这份工作,更何况这是他十分热爱的工作,可以和动物在一起。 终于得到一点机会,他叫了声:“老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个年轻温和的老板脸僵了一下,但还是转过头继续认真听他讲话。 他满意了,继续了下去。 然而几分钟后,又有人打断了他们。 那个个子很高,气势很强的男人开口道:“小满,进来帮我个忙。” 正在枯萎的叶满噌地站起来。 王青山:“那我……” 韩竞:“你们先跟小侯聊,这方面他很懂,和他说是一样的。” 黄玉轻咬着嘴唇,看向他们,眉心微皱。 叶满跟着韩竞进了房间,然后快速把门反锁。 “要我帮什么?”叶满问。 韩竞:“没什么事,救你出来,清净一会儿。” 叶满脸上露出笑,用力呼出一口气:“还好有你,我刚刚都要睡着了。” “其实你可以直接跟他说的,把运营全部交给他来做,”韩竞把他按到床上坐,说:“他很有想法,而且经验老道。” 叶满:“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工作。” 韩竞靠在墙上,和他面对站着,说:“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不需要什么都弄得很明白,只要分辨出谁是专业的人,然后信任他们。” 叶满缓慢点了下头。 韩竞:“这个账号虽然初衷是公益性质,但是不要把这个名头挂出来了,既然要打造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只做视频号吧,之后我们仍然可以把赚到的钱全部用来救助,只是两种方向,一样的效果。” 他思索片刻,说:“我们先救助这五百只动物,周期里如果能实现良性循环就考虑继续投入其他流浪动物救助,如果不能,我们至少救了五百只,也有能力消化它们。” 叶满张张嘴。 韩竞说:“如果实现良性循环,我们就继续扩大救助范围。如果不能实现良性循环,说明我们不适合做这个,我们可以持续捐钱给救助站,这样也是尽力了,别有太大压力。” 叶满:“……” 他仍望着韩竞,张张口,说:“我也是这样想……我之前和吴医生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吃过聪明果的人也这样想,看来是没问题的。 但…… 他抿起唇,轻轻点了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竞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在想什么?” 房间里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真好。”叶满喃喃说。 韩竞:“什么感觉?” 叶满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闷闷说:“遇见事有人商量的感觉。” 韩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压:“以后我们什么事都一起说。” 叶满有点想掉眼泪,但并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满足。 半晌,他放下手,犹豫说:“小侯……真的很懂这个吗?” 韩竞平静地说:“他什么都可以懂。” 小侯端着馄饨“认认真真”听那人说话,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不用想都知道他哥把他按这儿是干什么用的,俩人绝对是去偷懒了。 他不是第一回被他哥当萝卜放坑里,已经习惯了,准备换个姿势当替身摆件儿杵着。 出乎意料,十几分钟后,卧室门开了。 叶满走了出来,歉意地对他笑笑,说:“侯……那个、你先去休息吧。” 小侯:“……” 他往旁边坐了坐,让出地方,说:“我不累。” 叶满有些拘谨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看向一脸认真的王青山。 叶满或许能想象到,在自己来之前,这个年过三十五被裁员、除了一只金毛再无家人的男人准备了多少东西试图说动自己。 自己也是一个卑微打工人啊,他只是中了彩票,好像就有资格对别人进行支配一样。他从小到大一直被支配着,小时候被父亲,学生时代被老师和同学,参加工作被领导客户支配。他现在好像有了这个“权利”,但他很讨厌去支配人,他也不会这样做。 “我们都相信你可以做好的,卡卡被照顾得很好,我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的。”叶满说:“这个账号交给你运营就好,我们清楚你的能力。” 王青山眼睛渐渐有了神采。 叶满继续慢慢说着:“之前没谈过工资,你一直在这里免费帮忙……” 王青山严肃道:“我不需要,你们救了卡卡,而且这里有这么多和卡卡一样的动物们,我早就说过,我是来这里义务帮忙的。” “编导、摄影、剪辑,动物的健康、喂食、清洁……这里有好多事情要做,我和吴医生会付工资的。”叶满温和地说:“我们目的是帮助这些动物,但是能良性循环最好了,我们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如果不能,至少我们在一起努力过,我也会负责这些猫狗的去处。” 王青山苦笑一下:“我真的不需要,我只是想让它们能过得好一点,如果不是你们找到了卡卡,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故事,他也没继续说下去。 叶满脱口而出:“你得吃饭啊。” 王青山怔住,不知为什么,这句简单的话让他眼眶有些红了。 叶满已经和韩竞商量好了,说:“我看过你的履历和你以前运营的账号了,你很有能力,多少合适我们私下谈。在这里工作很累,之前的工资我也会补上,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买齐。” 第179章 王青山还在坚持:“那些工作我自己都可以做, 我不要钱。” 叶满:“不不,那可太累了,你已经很多工作了……” 吴璇璇一直认真听着, 也点头说:“那是你应得的。” 罗金娜几个人叽叽喳喳叫道:“我们可以帮忙啊, 我们同学也可以!” 叶满认真说:“谢谢, 我也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也会干活的……” 客厅里热热闹闹说着话, 小侯进到主卧里,跟韩竞说:“嫂子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这样当老板可不行。” 韩竞正用电脑回邮件,淡淡说:“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他不行的事我正好行,我不行的他能做得很好。” 小侯转悠一圈,准备往床上坐,屁股还没挨到床单, 韩竞抬腿就是一脚。 小侯一脸委屈:“你踢我干什么?” 韩竞的嘴非常冰冷:“他不习惯别人坐床上。” 小侯干脆往地上一坐, 一边好好趴着暖肚皮的韩奇奇嗖一下跑了出去, 看上去和它的主人非常像,对他过敏似的。 小侯盯着它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若有所思:“我觉得嫂子社会化程度很低……他跟人相处和我们不一样。” 韩竞随口问:“怎么不一样?” 小侯:“我们习惯了利益交换, 他好像不会, 他用自己的诚心面对别人,我刚开始以为他是装的,现在觉得不像。” 韩竞:“……” 叶满那样破碎坎坷成长的二十几年里, 一直在极度混乱的环境中努力挣扎着生存,真正进入社会时他又恰好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换句话说,他确实没有形成适应这个社会的生存体系。 他一直说韩竞吃了智慧果, 是高度进化人类,其实只是因为他融入不了这个利益交换成为主流价值观的社会而已。 在这样权利不对等的规则里,如果想要得到平等和别人的尊重,那就得向上爬,产生更多的利益价值进行交换。而叶满又没那样的动力,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可他又没有刺去对抗,只能让自己结出厚厚钝钝的壳来应对这个等级森严的规则。 福建的外婆始终说叶满和谭英很像,叶满或许并没有真正理解。他们并不是某个动作或者说过同样的话才让人感觉相像,而是他们很纯粹,用真心和诚心去和这个世界进行交流。 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游刃有余地适应这个利益交换的社会规则的“聪明人”,还是那些始终赤诚以待的“笨蛋”? “如果我彩票中了一个亿,我不会做这种事儿。”小侯漫不经心说:“我不理解他。” 韩竞淡淡说:“你不用理解。” 小侯:“……哦。” 一个亿能建立好叶满的自我价值感和健康的自我认同感那也是值得的。能实现他孩子时的梦想那就价超所值。如果能铸心,那这笔钱就不是钱,是命运给他和这笔钱受益的人的机会,就该这么用。 小侯皱眉说:“可他这样很容易吃亏,被人欺负。” 韩竞:“他比你想象中有分寸。而且,我还在呢。” 韩竞也出去了,房间就剩下小侯一个人。 他坐在温暖的木制地板上,靠着墙,轻轻闭眼。 外面声音渐渐消失,他们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陌生地方。 半晌,他拿起床上他哥留下的笔记本,想要玩会儿游戏。 屏幕没锁,轻轻晃动就出现了画面。 上面是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弗洛姆《健全的社会》,一段话被标了书签——“在没有人支配人的现象的社会中,人人都在合作与互利的基础上发挥自己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合作、爱、友谊或自然纽带的基础之上,没有谁能支配他人。” 小侯愣住,这就是那个人的交往策略吗? 好像……哥哥还在时的生活也是这样活着的吧。 这有什么错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让人害怕担忧呢? “侯……”门口忽然响起一个柔和腼腆的声音:“那个,我们准备去看看废车场,你去吗?” 小侯一怔。 叶满站在门口,努力克服单独相处的紧张对他笑笑,解释道:“去看完一起去吃午饭,看看动物们,你哥……竞哥在楼下等我们。” 小侯“唰”地站起来,灿烂一笑,说:“等我去换个衣服。” 叶满:“不急,我等你。” 小侯高高兴兴应了声,跑进房间换了衣裳,很快出来。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叶满没有说话,低着头看手机,小侯凑过去跟他一起看,亲昵地说:“看什么呢?” 叶满“啊”了声,下意识关掉屏幕,局促地说:“没看什么……” 他确实没看什么,只是跟小侯在一起有些尴尬,在用手机逃避。 好在电梯很快到了一楼,韩竞在外面等着。叶满加快脚步出去,小侯追了上去。 废车场没什么变化,仍是一幅破败像,穿过两座低矮喀斯特大山中间的路,它就在最里面的山脚下,在贵州的阴天里像一谭起不了涟漪的死水。 王青山打电话叫这里的老板来商量事情,他们等了十几分钟,一个长相有些猥琐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你们到了好久了?” 话音还没落,他看见了韩竞和叶满,脸上笑容僵住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叶满是不记得他的,那天他进来找韩奇奇只顾着逃命,没记住人长什么样子,但看他这反应已经猜到他认出了自己。 正有些不安,韩竞开了口:“怎么?不认识了?” 那男人脸阴了:“你们什么意思?” 王青山有些懵,不明白怎么忽然变了脸,犹豫地来回看他们。 韩竞不紧不慢道:“我们有意愿接手你这块儿地方,你要是想转,前面的事儿咱们当没发生过,你要是还记着,那我们换地方看。” 叶满脸色有些发白,他紧张地望着韩竞,怕起冲突,他来之前本来想好好说话,期待大事化小的,可看起来韩竞没这个打算。 “别担心。”小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个纯利益的事儿,他这破地方一看就不好卖,没有人蠢到因为私怨放弃赚钱。” 虽然小侯不知道出过什么事儿,但他脑子灵光,看一眼就大概猜到了。 叶满稍微安心一点,果然,过了会儿,那人冷脸说:“我的要求你们都知道了,价格能接受我们立刻签合同。” 他拎着钥匙走到门口,叮叮咣咣摆弄两下,那大铁门开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废弃车。这里就像汽车的坟场,杂草丛生,和叶满上回来比起来少了些堆积的零件,应该是有用的都拆了,剩下些不知道停了多少年的旧车,一眼望不见边。 他说的价格其实还可以,大概是实在转不出去才压低的。 叶满这个财会人算过,可以接受的,但能便宜点更好了。 王青山:“能不能……” “不能!”那之前一直热情友善的废车场老板凶狠地看他,说:“别想少一分钱!” 无辜的王青山:“……” 叶满已经走远了,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转悠。 他确定这个地方容纳五百个猫狗绰绰有余,更让他惊喜的是,有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流水很急,流量也大,正好经过修理厂后面。 如果把这里清理出来,可以供动物饮水。 “这里好大啊,”几个高中生跟着他四处转,说:“可以住上千只动物吧?” 罗金娜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说:“这些车看起来还好啊。” 叶满拔下一把枯草,将手放在水流下冲洗,水很凉,但这里结冰的机会不多,冬天也可以喝。 这个县城地理位置很好,夏天温度不会太高,冬天也没有太过严寒,小动物在这里生存就少了些生存上的考验。而这个废车场地理位置也非常优越,坐落于山中间,和城市不远不近,距离最近的人家有段距离,不存在扰民的情况。 “小叶哥,你快看!”双胞胎跳上一辆车顶,向他招手:“这里很好玩!” 叶满望过去,眼睛里慢慢浮起光亮:“这些车可以改造吗?” “小叶哥,”只有黄玉一直跟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问:“你说什么?” 叶满耐心地跟小姑娘说:“小时候家里有废弃的车,我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经常和我的小猫躲在里面玩。” 黄玉歪头看他:“如果可以改造这些车当成小狗和小猫的房子,那肯定很壮观吧?像汽车营地一样。” 罗金娜:“听起来好有趣!我们做吧!” 这只是叶满的突发奇想,其实没真的想实现,毕竟他从来都只是空想。 韩竞走过来,说:“你想留这个,那我们不继续往下降价了,试试能不能让他把这里能用的挑出来留下,这样就算实现不了构想,我们损失也不多。” 叶满呐呐说:“我……只是想一想。” “想做吗?”韩竞只是问。 叶满盯着他,慢慢的,紧张和不安变得平静,他轻声说:“想呀。” 那就去做吧。 你很擅长不是吗? 小小的男孩儿坐在被风雨刮掉色的苍白旧车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猪熊。 被遗弃在时间角落的旧车被拉开,他把一件一件脏污清理出来,擦干净,把破掉的玻璃用夏天的柳枝编织城帘子,再插上小小的花。 他浑身疲惫,抱着小猫蜷缩在那里睡一个没有谩骂声的午觉。 他明明很擅长,没什么好犹豫的啊。 …… 你来我往磨了半个多小时,那人松了口。 他们当天签了合同,直接打钱。 中午吃过饭,他们去了临时安置那些猫狗的基地。 小侯只知道数量多,但是亲眼看见还是惊了一下。 临时安置点只是简单把大型犬小型犬和猫咪分开几个区域,看起来很拥挤,一群动物缩在那里,神色茫然。 韩奇奇走到一个笼子前,那只生了八只小仔的泰迪站起来,跑过来看它。 小狗被领养了五只,它身边剩下仨,已经长得蛮大,几只小狗看起来相当活泼,叶满还记得他们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生命真是一种奇迹。 叶满蹲下,轻轻摸摸泰迪妈妈的脑袋,小狗非常柔顺地用脑袋蹭他的手,一点敌意也没有。 小侯蹲下,笑着说:“这小东西真可爱。” 他也想上去摸摸,叶满忽然抓住他的手拉回来。 小侯一愣,轻微蜷起手指,抬头看他。 叶满:“小心被咬到。” 这会儿小侯才发现,那只在叶满手里很乖的泰迪不知什么时候龇牙,阴险地偷偷盯着他。 小侯听话地缩回手,观察它的样子:“它脖子上有铃铛,是有主人的。” 叶满:“还没找到。” 小侯看他还在摸小狗,说:“你也小心,别被咬了。” 叶满:“没事,我打过疫苗了。” 他没有继续跟小侯说话的意思,转头问吴璇璇:“它怎么了?” 吴璇璇有些无奈:“它生下幼崽后就变得很敏感,也有可能是它本性就是这样敏感。” 或许是把它的小狗领养走让它开始警惕,或许是在这个陌生地方让它没安全感。 它的主人为什么还没来找它啊? 叶满沉默地摸摸它,喂了零食,才起身去看别的地方,韩奇奇跟在他身边,也好奇地四处看。 那几百只猫咪比狗的场地还小,看上去很可怜,但比叶满救下它们时状态要好多了。 王青山每天都会综合市场上的爆点来拍摄、剪辑吸引粉丝,现在已经快做到十万账号。 叶满把自己建猫狗庄园的构想跟他商量,他立刻决定改变策略和风格,并迅速回去写策划了。 叶满看完一圈,觉得好累,他走到韩竞面前,说:“哥,我累。” 韩竞抬手把他按进怀里,自然得好像是耳机耗光电后严丝合缝回到它的卡槽,进行充电。 烟草味儿裹着冬季湿润空气飘进叶满的鼻腔,他仰起头,看韩竞。 偏僻的大树下面,韩竞垂眸看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样子有些慵懒,有些浪荡:“看什么?我就剩一根了。” 叶满嘴唇动动:“老公……” 韩竞埋头,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再叫一声。”他闷闷说道。 叶满:“给我烟。” 韩竞单手揽着他,低头在他唇上深吻。 灰蒙蒙的天气,粗大的树下,超过一米九的健壮男人揽着那个清瘦苍白的青年,两人在无人的地方深吻。 亲吻好像有药物作用,叶满渐渐感觉疲惫消失了一点。 “老公。”叶满把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轻声说:“我想睡觉。” 韩竞把烟熄了,扔进烟盒:“走吧,我们回家。” 家? 和韩竞的家吗?叶满恍恍惚惚想着。 他们和一行人告别,返回住处。 那时叶满的精力已经耗尽,勉强去洗了个澡,爬上床一动不动。 他这种状态独自待着就会很容易陷入悲伤里面,韩竞有经验,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睡着。 “哥。”小侯看他出来,轻声问:“他睡着了吗?” 韩竞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小侯:“他爱吃什么?” 韩竞:“土豆。” 小侯:“那我也吃土豆。” “哥,”小侯跟进厨房,说:“你今天看见了吗?那些猫狗都特别喜欢他。” 韩竞:“从拉萨往云南去那会儿,他还被土拨鼠喜欢过。” “真的假的?”小侯笑起来,看了看跟进厨房的韩奇奇,问:“那么多小猫小狗,你们怎么就养这一个啊?” 韩竞:“它不一样。” 小侯:“哪不一样?” 韩竞看他一眼:“你不觉得它特别好看吗?” 小侯:“……” 他蹲下看那只等待开饭的小白狗,它长着长长的、微卷的毛,两只竖起的大大的耳朵,圆溜溜清澈的眼睛,小小圆圆的脸。 西高地不像西高地,博美也不像博美,确实长得还算好看,但也不算特别好看吧…… 凭他对他哥的了解,他哥好像并没有说假话的意思。他跟韩奇奇面对面蹲了半天,苦思冥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把韩奇奇给看顺眼了。 “确实很好看。”他摸摸韩奇奇的脑袋,小狗不搭理他也没龇牙。 原来的老板把车清走后,王青山和吴璇璇他们联系了工人,废车场开始动工。先雇佣铲车,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全部清除,能卖的卖,卖不了的全部销毁扔掉,然后把还有保存价值的车留下,尝试改装。 几天后场地终于清理好了,将表面被污染的土地重新翻整,除了十几辆破破烂烂的僵尸SUV、房车、大巴停成一排,所有东西都拆除,废车场成了一片平坦的空地。那条小溪被清除干净污泥,填充好石子,通畅地流淌过这个巨大的院子。 “我们先改着试试看,如果可行,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买废弃车做房子。” “不可行也没关系,我们会在这里自建棚屋,给它们遮风挡雨。” “那里到那里,我们中间砌围栏,把猫和狗隔开。” 王青山为弄这个熬到了今天凌晨,推推眼镜,说:“这会是个长期的工程。” 叶满有点沉默,“五百只”是多么庞大的数字啊,几辆车和棚屋够用吗?也不够舒服吧…… 叶满说:“我老家盖房子很快。” 在场众人:“……” 韩竞转头看他。 叶满怕他不信,轻声说:“五六个人几天就能盖一个。先打好地基,三天就够了,建一层,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弄完,虽然是毛坯……” 说着,他慢慢停下:“我不知道这里可不可以盖那样的房子……” 吴璇璇说:“这要审批的,不是说盖就盖。” 王青山给老板搭台阶:“你要做什么样的?” 众人看向叶满,这个青年看起来充满理想主义:“做蘑菇房子怎么样?” 至于为什么是蘑菇,叶满偷偷看身边的韩竞一眼。 韩竞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挑眉问:“哈尼族那样的蘑菇房?” 哈尼族?叶满没去过哈尼族居住的地方,自然也不知道蘑菇房长什么样子,他想的是那天在云南,他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世界,有一只绿色大蘑菇从房门里挤出来,梦幻又不可思议。 “那蘑菇伞怎么办?”几个小孩儿兴致勃勃。 叶满:“可以用木架、竹子和钢材撑出来,再用水泥做出样子,我也看过直接用钢筋撑出整体的蘑菇房子,可以对比一下哪种性价比高。” 高中生们兴奋叫道:“之后可以找人绘出外观,确实漂亮。” 吴璇璇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你想大规模给它们盖房子,但要考虑一下造价,在这上面投入过多会不会有些没必要?老板,我知道你有很多钱,但救助是长期的事,我们能省尽量省下来些吧,它们吃饭需要很多钱,或许考虑一下利用那些废弃车,还有盖大型棚屋。” 叶满:“……” 他一下就冷静下来,心想自己真是太理想化了,三百只狗,二百只猫,就算每个屋子里放二十只,那也要二十几间蘑菇屋,保守算一间投入七八万的话,那也要几百万。 他对钱的概念不大,但这样投入看起来有点没必要了,几百万,可以有很多用处。 吴璇璇:“我们可以再想想。” 叶满特别听劝,他知道吴璇璇说得很对,于是乖乖说:“好。” 贵州最近一直阴天,外面很冷,叶满每天会去帮忙给动物喂食,回来后就缩在家里,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或者发呆。 韩竞一直跟他在一起,叶满发呆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跟进那件案子的进度,耐心等待庭审。 现在远远没有结束,只有知道那个人的死讯才算结束,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满心戾气,转头看叶满时又消散了,叶满穿着柔软的浅蓝色休闲套装,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嘴唇微张着,明显在走神。 韩竞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怀里,唇贴住他的额头。他控制不住跟他亲热。 叶满眼神空洞,喃喃说:“哥,我的脑门儿都被你亲出大包了。” 韩竞撩起他的卷毛儿,歪头看:“在哪儿呢?我看看。” 叶满扭过脸,慢吞吞说:“换亲这里。” 说完,他微微撅起嘴,说话很淡定,但耳朵是红的。 叶满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撩拨人,但他这么做了,就让人格外难扛。 韩竞呼吸微滞,低头亲亲他淡色的嘴唇,抱着他的手收紧,低低说:“这里不会肿吗?” 叶满脸越来越红,想要缩回脑袋。 “不、不会吧?”他咽了咽口水,说道。 韩竞低头,滚烫的唇轻轻触碰:“我试试。” “可以咬我吗……” 细微的哼声后,客厅里陷入温柔的安静。 小侯从房间出来,没看清情况,叫了声:“哥,嫂子。” 叶满弹簧一样从韩竞怀里弹出去,顿时与韩竞隔开一米真空地带。 韩竞:“……”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葵今天去给兔子拔草,没带手机[求求你了] 第180章 韩竞:“……” 他皱眉问小侯:“干什么?” 小侯一脸无辜, 忽略他哥的不满,一屁股坐在俩人中间了。 “嫂子,你看这个汽车改造, 你是想要这样的嘛?”小侯亲昵地跟他聊天:“我在网上看见的, 一个国外的汽车农场营地。” 叶满脸还红着, 呐呐应声:“啊……” 他的眼睛渐渐被视频吸引, 小心翼翼凑过去看:“好漂亮啊, 这是哪里……” 韩竞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出半步, 回来往小侯腿上踹了一脚,这才离开。 小侯擦擦裤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叶满又失眠了。 失眠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坐在床上, 摸黑解手腕上那根毛线, 解了半天,越来越紧,他有些焦躁, 开始用牙咬。 韩竞被他给咬醒了, 隔着夜色,他看见叶满正撕咬自己的手腕,啃得非常用力, 样子极瘆人。 他迅速打开灯,伸手去控制叶满的手臂,把叶满吓了一大跳。 “哥、哥?”他扭头看韩竞,惊道:“把你吵醒了?” 韩竞:“……” 他把叶满的手拉到自己眼前看, 手腕微微红着,是线勒的,线湿答答的,被口水给濡湿的。 韩竞松了口气:“干嘛呢?” 叶满蔫巴巴的,蜷起腿:“睡不着。” 韩竞:“想去干嘛?” 叶满:“想去看看那些猫和狗。” 韩竞没说什么,低头解他手上的绳子,仔细看看,发现他也解不了,叶满通过努力把绳子弄成了死扣。 他在床头上拿了打火机,将绳子烧断,边下床边说:“走吧。” 这会儿都夜里一点左右了。 叶满抓住他,说:“哥,你睡吧,我自己去,没事,我对这儿挺熟了。” 韩竞:“我想陪你。” 叶满笑了笑,午夜里,他的语气稳定,并没有从前那样颓丧和忧郁的感觉:“我真的可以,就去看一看,回来就能睡着了。” 韩竞听到了他语气中的坚持,他明白现在叶满想要单独相处。 “好。”韩竞躺回床上,说:“早点回来。” 叶满松了口气,应了声,打开衣柜换好衣裳。 刚要跟韩竞告别,韩奇奇已经跟了过来。 韩竞问小狗:“你也去?” 叶满抱起来韩奇奇,说:“我带它一起去,它喜欢那里。” 韩竞侧枕着手臂,目光跟着他转,深深的眼窝里藏着倦意,他慢慢打了个哈欠,说:“早点回来。” 叶满应了声,带着小狗离开了。 午夜漆黑的楼下,一道车灯亮起来,韩竞站在窗边向下看,酷路泽缓缓离开停车位,稀疏的雨落下来,模糊了车离开的影子。 他不允许叶满吃安定,但叶满睡不着怎么办?那一瞬间他甚至想给叶满求个符咒买点熏香什么的,可想起来,叶满是不是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尝试过这些,又无奈地一个一个淘汰。 失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韩竞回到床上,睁着眼睛,望向虚空。 他正处于平时生物钟的睡眠时间,极度困倦,他强迫自己不要睡着,就这样一直睁着眼睛,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慢慢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有些发麻,然后心中生出一点焦躁,浑身疲惫。 小满他……每一夜都是这样吗? 叶满把车停在救助基地门口,天上正飘着雨,落在人身上像霜,冷得人打哆嗦。 叶满给韩奇奇戴上它的小红帽,一人一狗走进去。 救助基地里有个老大爷看大门,算是吴璇璇他们请的保安,给钱的。 本来以为这个时间人和动物应该都休息了,但有些意外,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影。 他掀开帘子,里面俩人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说:“老板,你怎么来了?” 是吴璇璇和她店里的一个小姑娘。 叶满把伞放下,走进那个临时用塑料膜搭起的棚子,说:“我睡不着,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那小姑娘叫宁宁,大名叶满不知道,她指指小桌上的小猫,说:“它生病了,今天吐了很多虫子。” 叶满一愣,走过去,小姑娘站起来,说:“我先去看看那些动物有没有淋到雨,你们聊。” 雨密密麻麻落在棚子上,棚子里面很潮湿,消毒水味儿刺鼻。 小白猫看着毛很长,其实很瘦弱,有皮肤病,看上去非常脏。 吴璇璇穿着白大褂把它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嫌弃。 “我刚给它做完驱虫,”吴璇璇声音有些疲惫:“没事,不是大问题。” 韩奇奇歪头,好奇地看那只小猫,两只白色小动物在此刻形成鲜明对比,一个脏兮兮奄奄一息,一个毛雪白穿着干净衣服,精神奕奕。 叶满:“很多都这样吗?” 吴璇璇:“嗯,像这样流浪过的,问题很多。” 叶满抿唇。 吴璇璇抬头看他,那双泛起血丝的眼睛里浮现一点歉意:“对不起。那天当面反驳你不是有意的,只是……” “我明白,”叶满连忙说:“我明白的,刚刚我就明白了,那些钱用来治病更加合适。” 吴璇璇点点头,片刻后,她苦笑道:“原本不关你的事的,是我一直坚持对它们负责……我本来想自己接手照顾这五百多只小狗和小猫,结果现在把责任都推到你那里了。” 叶满:“没有。” 吴璇璇低下头,开口道:“这么多猫和狗很难找到接收的地方的,所有救助站基本都饱和了,如果没有人管它们,它们的结局不会比原来好……” 叶满叫道:“吴医生。” 因为是夜里,他没扎起头发,微湿的卷发遮着眼睛。 他打断吴璇璇的话,深夜里,他的嗓音微微哑,听起来分外温柔:“叫我叶满就行,我们虽然是合伙人,但一直是你在救助,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非要叫的话,我叫你老板才对。” “不,你才是……”片刻后,吴璇璇叹了口气,说:“好吧,叫我吴璇璇,或者璇璇也可以。” 叶满乖乖点头,望着她怀里那只难受的小猫,说:“我最近也做账号,我发现现在时代以前不一样了。如果做这个事不去结合现在发展的大环境,不去运用网络只靠自己,那样救助会越来越难,自媒体其实是它们的一条生路。” 吴璇璇自嘲地笑笑:“王青山也是这么说,我只凭着对它们的爱和一腔热血救助,以后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叶满:“它很漂亮。” 吴璇璇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满慢吞吞说:“那只小猫,应该很漂亮。” 他说:“假如把它治疗好,让它变得干净漂亮,会有人愿意收养它吧?” 吴璇璇点点头。 叶满:“我想,给它们建一个干净舒服的住所,再让它们干干净净见人,或许找到领养的机会会大一些。” 吴璇璇:“可……” 叶满:“我给你的宠物医院投资,你不用担心医药费的问题。” 吴璇璇皱眉:“老板……不,叶满,这需要很多钱。” 叶满:“我会尽量省一些,外面的设施能手工做的我自己来做。” 他笑了笑,说:“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有顾虑,如果这件事做不起来我也负担得起。我们能给它们找到多少家就找多少,只要有一只找到了,我们就没有白废力气。” 吴璇璇心头微震,直起腰看他:“如果赔了,赔上几百万甚至千万,就给一只小猫找到了家,你也觉得值得吗?” “啊……”叶满垂下头,看看在自己身边神气站岗的韩奇奇,说:“生命……没有值不值得吧。” 这是吴璇璇第一次和这个叫叶满的人单独的、深入的聊天。 白炽灯光下,他那张苍白漂亮的脸很平静,甚至缺乏生动表情,有些木讷,他坐在这个小小简陋的雨棚里,说出的话和她心中完全契合。 她立刻断定他是同路人。 叶满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觉得自己笨拙的语言让她听不懂了,于是慢吞吞解释:“我总觉得它们现在在斜坡上,一个没有摩擦力的斜坡。” 他抬起苍白消瘦的手,在空气中斜斜划了一道,说:“不去管它们,它们会坠落的,需要我们去拉它们。” 吴璇璇苦笑,说:“我们能拉多少?” 叶满说:“我、我是想……” “我想,”他望向吴璇璇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解释更加抽象了,语气也变得有点虚:“是不是应该削平这样的斜坡,让它们平坦地走,而不是一直让它们走在斜坡上。” 吴璇璇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间听明白了他的话,她不能比现在更明白前面的方向是什么。 不只是眼前这五百只,如果实现了良性循环,如果扩大了影响力,如果最后真的足够大可以改变环境,营造出那样对动物友善的环境,它们不再走在斜坡上,是不是……流浪动物就会少了? 在今夜之前,她只是想要救这些动物的,她没觉得发展有什么必要,所以对建造住所方面只是想能遮风避雨就好,但这不是最优解。 雨棚外下着冰雨,打在塑料膜上的声音像无数挣扎在斜坡上的小爪子在咚咚咚地跑。 “我明白了,”吴璇璇那一刻福至心灵,整个人一下就通透了。她攥紧拳头,说:“改变环境才是根本!” “啊?” 叶满茫然地发出一声问,察言观色,随后装着赞同地点点头。 他实在是个没远见也不智慧的人,他刚刚的意思是,要把这五百只动物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它们和普通漂亮动物一样,给它们铺平去往新家的路,就像奇奇一样。 但吴璇璇忽然振奋起来,他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璇璇盯着叶满,目光灼灼,说道:“我们一起做吧!我们努力帮助它们,我会找更多人来帮忙,我去申请盖房审批。” 后半夜雨稍微大了一点,叶满跟吴璇璇和宁宁一起在基地里巡视,遮盖的塑料膜有些漏雨,几只小狗湿淋淋地站在雨里,毛都湿了。 三个人把几只小狗安顿进了棚子里才走,叶满开车把吴璇璇和她的小员工送回家,自己才慢慢往回开。 县城深夜里只有他一辆车在走,雨细细落在玻璃上,他打了个哈欠。 凌晨两点多,他回去应该能睡着了。 车慢慢开回小区,整栋楼只亮着一盏灯。 叶满抱着韩奇奇仰头看,冰凉的雨落进了他的眼里,却好像滚烫的水,让他的眼球滚烫,一滴滴热的眼泪陪伴着雨坠落下去。 他好像找到了家的感觉,那真是奇妙,他只是看着那里,就觉得心很踏实,他走了很久的夜路,筋疲力尽,世界上竟然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他轻轻推开房门,韩竞正睡着。他还在这儿,叶满感觉好安稳。 他走到床边,蹲下,眼睛深深镌刻他的脸。 “我回来了。”他轻轻说:“就走了一会儿,我就想你了。” 说完,他想碰碰韩竞,但想起自己还没洗澡,又停住。 他起身,走进洗手间。 十分钟后,他出来,发现韩竞换了地方,睡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他推推韩竞,想让他过去一点。 韩竞睁开眼睛:“睡那边,那边暖好了。” 他一直在等自己。 叶满:“……” 他轻轻弯起眼睛,应道:“嗯!” —— 我又回到了贵州。 我喜欢贵州,这里有很多土豆。 没开玩笑,会有人和我一样喜欢土豆吗? 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吃一个土豆可以让我撑上好长时间,就算家里断粮了,有一个土豆在,我就会感到安心。 它让我感觉很踏实。小时候和爸妈一起吃饭,如果饭桌上爸爸让我恐惧得胃部痉挛,或者他逼我把那一块块肥腻腻的猪肉全部吞下之后,那些食物没办法在我的胃里待太久就会被驱逐,我会到没人的地方把东西全吐出来。但吐出来之后呢?没饭吃了,再吃家里的东西会被骂,很可能还会以“不好好吃饭”为名义被取消下一顿饭、下下顿饭。 我可以趁他们出去串门,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把里面点上火,只留一个小通道通风,然后拖出我藏在角落里的土豆麻袋,挖掉芽儿,扔进坑里,然后等着把它捂熟。 闷熟的土豆又面又软,我可以吃两个,吃完后我把坑一埋,谁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贵州的土豆和我小时候吃的不一样,这里的人叫它洋芋,软软糯糯,而且回甜,我想我一日三餐吃这个都不贵腻的。 大洋芋,大洋芋,大洋芋来小洋芋。天天吃,天天吃,一年四季吃不腻。洋芋吃一口,精神又抖擞,洋芋吃得快,越长越可爱~ 哦,我要说的不只是吃洋芋,还有想记录一下我最近的事,我有好几天没翻开这个本子了。 等他回西宁家里的那些天里,我整理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被我用手指一笔一划记在奇奇柔软的肚皮上,现在我正在试着一点点计划着做: 要把之前几个月的视频剪完,这或许可以帮助我赚一点钱。 和他学习防身术,前面几次经历让我觉得练习这个可以帮助我保护那个总是瑟瑟发抖的惊恐“小孩儿”。 开始学语言,各种各样的,不是为了有什么成果,只是学外语时会让我很舒服,很少出现阅读中文时三不五时就会因为触发敏感词陷入痛苦的情况。而且,这个过程里我笨拙的脑子好像变得好用一点,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 马头琴有点难学,更难的是我要和吉他一起学,吕达如果教我一个小时,那他会想办法让我学吉他一个小时,如果吕达教我五十九分钟,他也会让我学吉他五十九分钟,一分不差,所以我时常弄混两种乐器……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学乐器,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时间了,和自己最喜欢的偶像学习后又被他耐心地陪着。 白天我会帮忙照顾猫和狗,给它们喂食、煮饭。 我今天刚摸了一只大狗,它长得十分不好看,短短的毛,耳朵趴着,满脸皱纹,吴医生(划掉),璇璇姐说它才一岁,可我觉得它很老了似的。 它皱着眉看我,爪子轻轻扒我的鞋,一双眼睛清澈又小心翼翼。 它或许是无主的小狗,一开始就是流浪的,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它看着我的眼神孤独又渴望,我把小小的狗牌挂在它的脖子上,上面写着“396号,一岁,沙皮混血”,然后喂给它罐头吃。 小狗哼唧一声,大口地吃了起来,把整个罐头舔干净,它一直看着我和奇奇,我离开了很远它才转身,回到狗群里去,那里地方很小,它蜷缩着趴下,脑袋插进肚子里,看上去有些冷。 唉,心堵得慌……我要快点给它盖暖洋洋的房子才行。 我开始记住这里每一只小猫和小狗,分辨它们的品种、年龄,给它们编号,并贴出介绍。我的想法仍然没变,我不想让人觉得它们脏兮兮丑巴巴,我想让它们干干净净的找领养。 我决定用节约的办法给它们建造一个游乐园,节约出来的钱用来保障它们的生活,在这里干净成长、或许可以等到领养家庭。 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可……我好像能做到让这些小家伙们活下去。因为,去年六月份,我买双色球中了一个亿。 …… 这里的一切都好,生活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定充实过,可……我有时候还是好痛苦,就像,要死掉一样。 我知道我必须要自己解决那些事…… —— “又在写字?”韩竞午睡醒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腰,声音慵懒好听:“写什么呢?” 叶满合上笔记,趴在枕头上,转头看他。 “我在网上看见了那种木头房子,好漂亮啊,有像西方农场里那样的房子一样三角形的、还有那种中式木屋。”叶满轻声说:“只是很便宜,两三万就能买一个,我担心不安全,贵州多雨,我也怕它不耐用……如果我有充足时间就好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搭建的,会更便宜,但可能会搭得很丑很慢。” 韩竞:“七十年砖瓦,百年木房。喜欢那样的房子我们就做,防腐和维护做得好,一般可以用上很多年。” 叶满:“也不知道能用多少年……用不上就浪费了。” 韩竞:“那就做可以动的,咱们以后用不上也可以用车拉到别的救助基地,捐了。” 叶满有点心动:“找人来做吗?” 韩竞:“我知道一个不错的木工师傅,就在贵州,木材、材料托他从厂家搞,会比市面上便宜一半,让他带团队,速度会很快。” 韩竞做事这样干净利落,他还只是想象一下,韩竞已经做好全部打算了。韩竞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拥有的财富不止钱,还有人脉,他开始动用关系做事,叶满就更能体会到他的厉害。 “请那么专业的人会花很多钱吧?”叶满趴在枕头上望他。 韩竞:“不用,我给他介绍过很多客户。十几年前我在贵州古镇里的民宿就是他给建造的,现在也还不错。” 叶满:“那、那还得给房子通水电,要有大房子给它们洗澡、医疗、做饭、隔离……” “用不上多少钱,做两个大木楼就够用了。”韩竞不急不缓地说:“至于一些装修、灯光、家具之类的,只要你开始打造这个院子,各种商家就会找上门了,他们会提供产品,给你投流,你还能拿到一些广告费,账号成功不都全是靠自己的。” 叶满微微怔愣,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好厉害……”叶满仔细想着,眼睛变得有些呆滞,忽然,他说了句:“有钱真好。” 韩竞轻轻从鼻腔哼了一声:“嗯?” 叶满吹吹自己的刘海,说:“我可以盖好多房子,盖几十个房子,我说盖就盖。” 话说得很豪横,和叶满平常乖巧谦逊的样子形成反差,有种奇特的萌感,生命力十足。 韩竞笑了声:“说得对。” 叶满:“我也要好好赚钱才行,以后要买一个自己的房子。” 韩竞:“有我住的地方吗?” “当然有,”叶满理所当然地说:“你和我住在一起。” 听过他的回答,韩竞已经确定,在叶满重新搭建的内心世界里,自己已经住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把13点看成三点了,提前发了[可怜] 第181章 他撑起脑袋, 垂眸看叶满:“在哪里买?” 叶满:“没想好。” 话题扯远了,他说:“唉唉,我们刚刚在说盖房子的事。” 韩竞:“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可以的话我去联系人, 同时向当地提交建房申请。” 叶满:“……” 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是他性格里带的, 要反复思考各个方面问题, 否则会觉得漂浮不安心, 虽然也不一定能想出啥结果来。他轻声说:“我再想想。” 韩竞:“嗯。” 叶满:“之后……我想在那里种上草坪,种果树,做凉亭, 然后改装车,做一个小游乐园给它们用……我手工做,尽量不花很多钱。” 韩竞:“嗯。” 他总是肯定自己。叶满凑过去亲他的嘴,说:“韩竞, 你真好看。” 韩竞眼底闪过笑意, 慢条斯理说:“这么好看你当初还不是把我甩了。” 叶满一头扎进枕头里, 闷闷说:“别翻旧账嘛。” 韩竞粗糙的手指轻挑地在他耳后刮过,道:“躺好。” 叶满耳朵瞬间红了,他抿唇“嗯”了声, 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扣子, 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他的手指酥软到轻微颤抖。 明明还没碰到…… 他在枕头上躺好,韩竞翻身压了上去。 房间里温暖安静, 两人目光相触,还没半个吻,呼吸就有些乱了。 韩竞低低说:“我老婆真好看。” 叶满对他笑了一下。 韩竞眸色一暗,低头吻了下去。 三秒后, 房门:咚咚咚。 小侯清亮的声音传进来:“我进来了啊。” 叶满一僵,推开他急忙扣扣子。 韩竞深呼吸一下,觉得自己有点烦躁。 不知道是他俩频率太高还是小侯在他俩身上安了监控,一打断一个准儿。 “进、请进……”叶满爬起来,见韩竞不吭声,只好自己答了。 小侯推开门,探进一个头,把袋子放门口的柜子上了。 “我买了冰激凌。”小侯说:“给你们放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自己哥身上,“呦”了声儿:“咋了嘛?脸比外边天还阴。” 韩竞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向门口,淡淡说:“进来。” 小侯盯着他,看他一步步过来,到门口的时候,那精明小孩儿砰地把门关了。 韩竞顿了顿,拎起桌上的冰激凌回来,说:“算他跑得快。” 叶满松了口气,爬起来换衣服,准备去废车场看看。 韩竞:“你不吃?” 叶满:“啊……我不吃,你吃吧。” 韩竞往门那边看了眼,他知道这是小侯特意给叶满买的,可叶满好像完全没往那儿想。 “那就我吃。”韩竞拎着袋子,说:“我跟你一起去。” 叶满:“……小侯自己在家吗?” 韩竞不可能带着小侯碍事:“不用管他,他说过今天要在家打比赛。” 游戏吗?很好玩吗?他只会贪吃蛇。要是小侯这样的年轻人是最新的智能机,他还是一个古董黑白诺基亚。 虽然韩竞这样说,可离开前,叶满还是敲响小侯的房门,打招呼他们要出去了。 来到贵州这些天里,叶满还没见过太阳,天阴沉沉的。 他开着车往城东走,韩竞坐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那杯闻起来很香的香草冰激凌,边打电话。 县城虽然僻静但城里还是繁华的,快要过年了,街上添了很多灯。 好像从小到大的中国年都是这样,人要换新衣,城市也是。 早些年叶满还是期待新年的,因为世界会变得很漂亮,也有好吃的东西吃。 但他并不期待新年夜,从有记忆以来的除夕夜,爸爸都会在那一天莫名其妙暴怒,打人、掀桌子、冷脸、骂人,无一例外。 今年他不回去了,这是他第一年不打算回家过年,以后他也都不会回家过年了……仔细想来,他常常被骂从他们家滚出去,所以那里也不算家吧。 他从前很少和人提起那里,他以后,再也不和任何人提起那里了。 山里起了雾,飘在高楼的腰上,像一股仙气似的。 山是绿色的,仿佛一个大馒头,倒扣在城市中间。 绕过那一前一后两座山,废车场就在那边,原来的小彩钢房还在,被王青山收拾出来,方便以后施工时在这里盯着。 这会儿他没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只有那只带着假肢的金毛趴着睡觉,它看上去没有之前那样的警惕和不安,大大的耳朵趴着,睡得很安逸。 废车场已经没有那些杂物了,除了废弃车,只有一片不见边际的刚刚被翻过又压实的平坦土地。 叶满环视一周,想象这里动工后的样子,他没有别的本事,想象力一箩筐,几乎一眨眼,他就看见了这里以后的样子。 平整的土地上长满绿色的草,一间间木房子建在上面,大大的玻璃落地窗将贵州来之不易的阳光洒进房间,里面的木阶梯床上摆着猫猫狗狗的窝,它们正懒洋洋晒太阳。 如果天气很好,它们可以出房门来玩,外面是一圈白色木栅栏,圈出小院。 乖的狗狗可以出院子玩,去凉亭下,或者去改装的娱乐设施里…… 猫咪或许会钻进装满花的改装车,或者去溪边喝水。 他停止了幻想。拆下的废旧轮胎堆成小山高,十几辆还有改装价值的车停在最里面。 天阴沉沉,这会儿下起了雨,贵州的毛风细雨实在有些难捱,但叶满今天心情很好。 他抬步走向那些废弃的车,走着走着,忽然有点想奔跑。 苍绿大山中扑出的鸟鸣清越空灵,风裹着水汽冲向他,脚步渐渐变快,他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经过,零星的雨淋在他的肩上发上,他忽然想起童年时,他一个人奔赴世界上最小的海那一路。 风的温度、花的颜色、心跳的频率,对前方的期待……那些好像又重新回归了他的身体。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现在的梦想,只是童年不起眼的一刹那。 韩奇奇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里,但看起来没有丝毫阴影。 它快乐地蹽开小狗腿追叶满,旺旺叫得欢快,四肢离地,像飞一样。 叶满爬上一辆白色房车,坐在车顶向远处看。 水洗牛仔裤包裹着他笔直的腿,脚腕露出一截暴露在小雨里。 韩竞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个忧郁卷毛儿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唇角带着笑,扎起的头发上粘着雨珠儿,水灵又干净。 在那样的大山与天空的背景下,被时光遗弃的白色旧车上,他的生命力看起来那样昂扬,他那样迷人。 “韩竞,我们来交换秘密吧。”他悠闲地晃着腿,说道。 他只在韩竞面前会这样放松自在。 上次是韩竞提出来交换秘密,也是在贵州。这次是叶满主动提出,贵州真是个适合倾诉秘密的地方。 韩竞:“行啊,交换什么?” 叶满只是说:“随便说,不分什么。” 这意思是叶满想告诉韩竞秘密,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韩奇奇跑进轮胎堆里玩,白白的毛若隐若现。 韩竞挑挑眉,说:“我先来。” 叶满弯起唇,低头看他,认真听。 “我对你一见钟情。” 韩奇奇掉进了轮胎缝隙里,四爪朝天,睁开眼睛望向天空,天上的雨飘下来,落在它水润润的小鼻子上,它索性不动了,就那样静静看着雨落。 叶满望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那张异域的脸上每一寸表情都不像在作假。 韩竞是吃过智慧果的人类,蒙过他还不容易吗? 可,他不会在这个人身上试探真伪了。 韩竞说什么他都决定信。 因为信了,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好幸福。 “轮到我了,”叶满深吸一口气,说:“我啊,想好了我的目标了。” 韩竞:“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 “不,没想好要做什么工作,”叶满摇摇头,他特有的有些咬字不清的声音说:“但我想,无论以后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那个目标努力的。” 韩竞:“那是什么?” “我希望……”叶满抬起头,望向那广袤的天空,说:“我希望,以后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在这个世界上,也不绝望,也能嗅到花香。” 他在认认真真说着这句话,像是在下某种决心,但太隐晦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韩奇奇忽然活动了一下,滚身,继续往轮胎山上爬。 他说完后,韩竞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低下头时,看见韩竞正将他的牛仔裤挽起的裤脚放下,遮住脚踝,他立刻就没那么冷了。 “我很高兴,”韩竞说:“你终于开始为自己着想了。” 叶满轻轻一怔。 韩竞表情非常愉悦,说:“接下来呢?还要把那些钱捐出去吗?” 叶满点点头。 “我能自食其力,可以自己赚钱,”叶满说:“我也不需要很多钱,我想不到让自己花很多钱的地方,但这个世界上有的地方需要,比如说这里……韩竞,我没那么伟大,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我能感觉到,做这些时自己心里很快活。” 他笑笑,说:“我不太明白很多道理。我就是一个从村里走出来的俗人,念了很多年书却依然没什么墨水的底层人。那些钱我拿在手里什么也做不了,享受不了。我没有特别想要的,也没有特别想吃的,我没那么多欲望,买了也不见得开心,没准儿更难受。我现在花这些钱来买一个自己的快活,不也挺好的吗?” 他用自私的话解释着无私的举动。虽然他还没办法正视自己,但他自洽了,也开始为自己着想,这是个健康的发展。叶满这么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忙于调自己的频,他终于拨到了正向坐标。 “那我们一起做吧。”韩竞语气带了笑意。 叶满轻快地说:“好呀。” 韩竞:“你出八千万,我再出八千万,两个加在一起,我们去做点想做的事。” 叶满愣住,下意识说:“怎么个一起?不,韩竞,你和我不一样。” 韩竞:“怎么不一样?” 叶满皱眉:“那些钱不是我赚来的,但你的钱都是自己赚的。我有自己的计划,这部分钱我都用来捐赠,但我自己赚的钱会用来自己的开支,我还想买车买房呢。” 还有给你养老……叶满在心里默默补充。 韩竞:“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叶满抿唇,有些抗拒,他觉得韩竞太草率了,可他心里又清楚,韩竞不是草率的人。 “这一路,我们跟着谭英的踪迹走,我看见你做了很多事。你救下了这么多动物,在东达山救了瞳瞳,你给那个几十年前走丢的孩子垫付医药费、帮越南人搭起树屋、帮那个卡车司机找到了潘米水,你去香港给福建的外婆找到了故人,也独自帮我找到了那个人。”韩竞语速不急不缓,好让叶满清清楚楚听见:“在鲁老板的房子里,你还花了一个下午时间试图给那只折翼的蝴蝶重新做一只翅膀。” 叶满慢慢出神,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我看到了这一路上谭英对你的影响。”韩竞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叶满:“嗯。” 韩竞:“她影响你的同时,你对我也产生了很大影响。” 叶满愣住,自己可以影响韩竞? “从你把那八千万交给我起,我开始了解慈善基金会的运行,我越来越感兴趣,早就动了心思跟你一起做这事。我也拿出八千万跟你做这些,”韩竞说:“我想做,只是因为我感兴趣,我找见新的人生目标了,能和你一起做就更好了。” 叶满的抗拒渐渐消失了,他就说,韩竞是一个心智坚定,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不会冲动。 “两个人一起吗?”他茫然念道。 韩竞轻轻一笑,说:“我还挺好奇的,我们两个一起能把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很有挑战性,不是吗?” 叶满望着他,忽然想起韩竞这人很喜欢有挑战性的事。 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他也被带动得有一点点激动。 毛风细雨轻轻落在他的脸颊,湿漉漉。 偌大的空地一角,废弃钢铁堆里的地方,两人谈着将来要一起做的事。韩竞往后的计划里都有叶满。 那无异是一种坚定认可,这认可对于叶满这种人类世界的边缘人来说太畅快了,畅快得让他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曾经在丽江,他第一次见和医生时想,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放弃自己和理想必须守候的吗?这好矛盾啊,他那时模模糊糊觉得如果和医生和谭英两个人有一样的理想就好了,就不会分开。很显然,和医生和谭英不是那样,可他和韩竞,好像可以。 他认真盯着韩竞,仔细听他的每一句话。 韩奇奇爬上了轮胎山的半腰,在上面跳来跳去地玩耍。 “我们一起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你敏锐善良又有同理心,就去做项目执行。我擅长投资组合,就做资金管理,把它变多,我们能做的事就会更多。”韩竞说:“分工明确。” 叶满:“嗯。” 韩竞:“……” 他稍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要花大力气说动叶满,但没想到他直接答应了。 “你答应了?”韩竞问。 叶满:“嗯。” 他对韩竞笑,说:“韩竞,我悟性差,学东西慢,你等等我。” 他走得慢,有时候走着走着,同行的人就不见了。 他没向任何人求助过,也没表达过只字片语自己的期望。 这是第一次,他对一个人说——你等等我。 如果是以前他的生活环境,大概率要听到那样的回应:这个社会没人会等你,你自己被甩下活该,你必须快点努力,拼命努力。 雨飘进了他的眼睛,他闭眼揉的时候,听到韩竞说:“我没觉得你慢,你在自己的天分和领域里远超普通人,没必要把自己框在别人的成功标准里。” 叶满的眼睛怎么也擦不干呢。 雨簌簌落着,贵州大山深处空灵的鸟鸣环绕在他的耳边,他的世界。 他杂乱的内心只剩这样纯净的声音了,好安逸。 小白狗的轮胎探险终于告一段落,它站在巨大的轮胎边缘,后腿蓄力,前腿高高跃起。 一道雪白的抛物线在空中掠过。 咚—— 铁皮车上一声响,小狗抵达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地,热情地扑进叶满怀里。 青年低头看,被酸涩饱胀情绪包围里又忍不住笑起来。 他举起小狗,仰头看它蹭得脏兮兮的脸,说:“奇奇好厉害。” 韩竞侧身看向远处。 叶满随他看过去,王青山领着金毛正向这边走。 叶满把小狗递给韩竞,准备下去。 正找地方往下爬,韩竞扔下小狗,说:“跳下来,我接着。” 叶满蹲在车顶向下看,心想两个人都会摔倒的。 下一秒,他站起来,直接跳了下去。 韩竞往后退了一步卸力,轻轻松松把他接住扶稳。 心脏还没反应过来,极速跳着,肾上腺素升高让叶满感觉到了放纵的快乐。 他实在克制不住喜欢,紧紧拥住韩竞,笑着说:“好刺激啊!” 韩竞垂眸,摸摸他的卷毛儿:“哪天空了我们去蹦极。” 叶满:“嗯!” “老板。”王青山走了过来:“你们过来看场地吗?我正好有个新想法要和你说。” 叶满:“……” 就算不知道王青山的履历,他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储备相当丰富的优秀职场人,这跟他读书时候那些学霸给他的压迫感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没对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产生什么异样眼光,彬彬有礼又充满热忱。 叶满期待韩竞可以带他逃课,但此时韩竞的手机响了。 “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韩竞边接电话边走开了,剩下叶满一个差生在雨中接受洗礼。 王青山向他走过来:“老板,是这样……” “是这样的……”叶满温和打断他,递上手机:“我们做木房子吧,就是这样的房子,你看看。” 王青山立刻闭麦,研究起来。 韩竞走得稍微远了,奇奇在和金毛互相嗅。 这个空旷的地方静到只能听到大山的私语,簌簌作响。 “这样的话,我就要重新做方案了。”王青山更加有热情,说:“我更有信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 叶满没吭声。 王青山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像在出神。 “老板?”王青山有些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脸,说:“怎么了?” “啊……”叶满察觉自己冒犯,立刻收回视线,慢吞吞解释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来接卡卡时就决定留下。” 王青山沉默了。 叶满见他这样,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想要打圆场,但王青山已经开口了。 “卡卡的腿是为救我断的,”王青山望望那只金毛,说:“几年前,我放开它冲进车流里决定离开的时候,它跑过来拉我,它咬着我的裤子,把我往路边拖拽,一辆车开过来,它被撞了出去,车碾过它的腿,直接就掉了。” 叶满轻轻抿唇。 “它是我捡来的,它像我一样没人要,”王青山平静地说:“父母觉得我是个废物,我们十几年不联系了。我一直是一个人,直到有了卡卡。” 叶满:“……” “它是连着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桥梁了,我想假如哪一天它走了,我就也走了。”王青山低低说:“我被裁员那段时间情绪很低落,我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那天我只是把它拴在楼下的快递驿站外面,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去取它的狗粮,只是一小会儿,它就丢了。” 叶满听得有些难过:“我刚见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它很害怕。” “它的胆子就是很小,”王青山笑了笑,看着那只被比它小很多的小狗吓得缩着脖子的金毛,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冲进车流来救我的。” “卡卡丢了以后,我好几天没睡觉了,一睡着就梦见它回来了,我知道,没有它我活不下去。” 叶满好像明白了,金毛对于这个人来说,是这个世界拴着他的线,它丢了,他就会飞走了。 “在网上看见卡卡的照片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满,说:“我仔细识别信息准确性,直到看到当地农业部的新闻,我打电话过来,他们说是一个人截停了狗肉车,你救了它。” 第182章 叶满有些局促:“那是个意外。” 王青山:“事实就是, 你让卡卡回到了我身边。”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真的没做什么。 “我来到这里看到了卡卡,也看到了那么多动物, 它们有的是被迫和主人失散的卡卡, 有的是当初没被捡到的卡卡。”王青山说:“我决定留下来, 我会用我最大的力气让它们过得好。如果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要完成一个使命, 我选择留在这里照顾它们。” 叶满伸出自己全部的触角, 试图找寻他的谎言或者一丝不坚定,但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也有像这样对动物清澈爱着的人。 叶满不是一个嘴巴伶俐的人, 也说不出漂亮话,他只是点点头,说:“既然你这边也同意,我们就去找璇璇姐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吧。” “老板, ”王青山忽然问:“你呢?又为什么花这么多钱在这里?” 叶满:“……” 他不知道怎么答了, 组织半天语言, 憋出一句:“因为我手上正好有点钱。” 王青山:“……” 他愣了一会儿,闷闷笑起来。 他拿出烟,给叶满点上, 说:“我会做好, 我向你保证。” 吴璇璇去办建筑申请手续,韩竞也已经联系好了木工。 这段时间千防万防,叶满还是感冒了, 不严重,有点流鼻涕,但吴璇璇不让叶满去基地帮忙了。 但叶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甚至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给韩奇奇洗澡时, 脑袋里胡乱想着事情,他时常这样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想些有的没的。 他这一秒想韩奇奇的毛好长,要不要剪一剪?下一秒想吴璇璇的申请会不会顺利。这一刻想韩奇奇最近吃得有点少,可是为什么胖了?下一刻想,要省钱要省钱要省钱。 韩竞给韩奇奇吹毛,叶满爬上床刷视频,查看有什么省钱的方法。 就那么随手往下一拉,他眼睛定住,然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看到了屏幕里被做成漂亮沙发和猫爬架的废轮胎,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叶满平平无奇的二十七年里,除了死读书好像别的事什么也没系统学过。 唱歌跳舞画画,这些是他从小被教导为不务正业、浪费钱的事。木工瓦工刺绣裁缝,这些是他从小被教导没文化没能耐的低等人做的事。以上所有,提起就会被村里人鄙夷,说的最多的话是那些不会对社会有贡献,更养不活自己。 可,什么样的事是对社会有贡献? 读了那么多年书,像他这样智力一般的人,能用这漫长的时间把自己养活成什么样? 活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学过最实用的技能竟然是小时候孤独的自己跟随姥姥姥爷忙前忙后学的那些。 为了让姥姥眼睛和风湿的手歇歇,他帮姥姥刺绣过,做过鞋底,织过毛衣,缝过衣服。 为了讨姥爷高兴,他跟着他学过木工、砌砖、打家具。 既然要省钱,那就自己手工做,反正他会做,虽然……可能手艺不精。 从叶满用废旧轮胎和做出第一个diy小沙发,韩竞夸赞他以后,他一发不可收拾,整天早出晚归去收破烂儿,然后去废车场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专心改造。 他在沉迷孩童时的游戏同时还记着给自己拍拍视频,他看网上别人也这么做来着。 之前这里被人拉过水管和电线,很方便。把轮胎洗干净后,他开始用旧床垫里的海绵和买来的粗布做沙发,看起来竟然有些复古风。 第一个其实做得有点丑,纯粹是韩竞对他滤镜重,第二个也是。 但是第三个、第四个,慢慢的,他做得越来越有样儿。 房子里有些冷,韩竞摸到叶满手凉,就弄来一个当地人用的回风炉,可以取暖也可以烤土豆,两个人在这里面待着,与世隔绝。 回风炉一直燃着,天越暗它越亮,暖黄的光将两个人亲密拢在一起。 韩竞蹲在地上切割轮胎,后面叶满对着木头又凿又锯,两个人做着这样幼稚又没用的事,像是凑在一起玩的孩子。 半个月了,叶满改了四个大大小小的沙发,没弄出什么名堂来,但买来的铁架、旧家具堆在外面,成了个小山。 他锯着锯着,平静的脸色毫无征兆变得痛苦。 蹲在地上,把电锯关了,他盯着那大轮胎,心烦得要命,眼泪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他刚刚那么折腾韩竞都没回头,这会儿忽然停了。 他立刻转身,在衣服上擦了下手,摸他的脸:“怎么了?” 叶满情绪开始不稳定了,他能感觉自己就要陷进腐烂的泥沼里。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下,闷闷说:“韩竞,我好害怕,我害怕。” 韩竞没明白:“怕什么?” 叶满:“……” 他沉默几秒,说:“怕做不好。” 韩奇奇跑过来,用脑袋蹭他。 韩竞把他搂着,让他趴在自己怀里,温柔哄道:“谁说做得不好?明明很好。” 叶满不说话,就只是哭。 他不是因为做这些事哭,而是他在独自凝视深渊时,那些对自己的批判从而出现的忽如其来的悲伤,那些轻飘飘的无数的语言碎片、念头就像平常生活里的一颗颗定时炸弹,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把叶满炸翻,更别提他主动去想。 韩竞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胸口闷疼,他担忧叶满这样的状态,他怕某次他没看住他,会不会又出现在广西医院那件事。 那天他在病房窗口看见叶满进了住院部大楼,可半天没见人,他察觉情况不对,问了医院的人,追上楼顶。他亲眼看见叶满走向楼的边缘,一丝犹豫都没有。 就差一点,他飞速跑过去,就差一点他就没抓住叶满的手。 “宝贝,”韩竞低低说:“我们去……” “不去!”叶满央求道:“可以别催我吗?” 他对治疗有那样强烈的反感。 “我会努力变好的。”叶满很不安,他努力道歉:“对不起,哥,我真的会努力变好的。” 韩竞摸摸他的卷毛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听说县城有不错的推拿师傅,我们约他去家里按按,你这些天太累了。”他不急不缓地说。 “啊……推拿吗?”叶满喃喃说:“上次推拿好舒服。” 叶满矜持地表达需求:“有点想,我的背好疼。” 韩竞“嗯”了声,叶满忽然缠上他的脖子,用力抱着。 “韩竞,”他跪在满地的狼藉里,手机录像录下他极度信赖与依赖的样子,他有些急切地说:“韩竞,我想变成一块大海绵。” 韩竞:“为什么?” 叶满:“这样你躺在我身上,我就可以把你整个抱住了。” 韩竞瞳孔微震。 叶满用脸颊蹭他的脖子,说:“你那么大一个,我都抱不住你。” “宝贝……”韩竞能察觉到,叶满对自己的爱就要溢出来了,那么强烈,如果他能把这些爱给他自己,那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宝贝。”他又说。 叶满:“嗯?” “没事,”他轻闭眼睛,说:“就想叫叫你。” 小侯刚刚从外面回来,站在窗外,悄声驻足。 他看出了叶满的状态有问题。他看到叶满和他哥拥抱时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填满了痛苦,仿佛粘稠的沼泽,旁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痛苦。 几分钟后,他们分开了,小侯推门进去,说:“缝纫机到了。” 叶满心里还乱着,“缝纫机?” 小侯把箱子放到那个买来的二手桌上,说:“看你用手缝很累,同城买了一个,你看看能不能用。” 叶满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小侯为什么会送自己东西,还关心自己。 无论如何,他诚恳道谢:“谢谢……我正好需要。”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心里的焦躁渐渐减轻。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那个缝纫机。 “我小时候用过,”叶满声音还是有些低落无力:“忘记怎么用了,我试试。” 他用十几分钟用剩余的布料缝了个套,塞进去填充物,一个垫子就轻而易举做好了,虽然非常丑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垫子…… 从小侯给他买了个缝纫机,他又开始沉迷起了缝东西。他听着缝纫机的响声,看着针密密砸下,小屋灯光昏黄,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从梦里醒过来,茫然地四处看,姥姥背对着他正在做衣裳。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成为科学家?医生?还是宇航员? 几十年后的他,也做起了同样的事。 吴璇璇的审批下来那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叶满,她知道叶满一直在这里搞些古怪的破烂儿。 但她来时还是被震撼了,废车场里有不少人,都是些学生。 他们在搬运轮胎、清洗轮胎。 她在小山那么高的垃圾堆旁边的小屋门口找到叶满,他刚刚把一个大沙发做完,那是一个小孩子躺上去都合适的大猫窝,清新粉糖果色,毛茸茸的,看起来有点贵。 一个小姑娘忙着往上面扔垫子,男孩儿们立刻过来抬走。 吴璇璇走进小屋里,几个学生正蹲在地上锯轮胎,玩得挺开心。 “你们在干什么?”吴璇璇越过障碍物走到叶满身边问。 “就是……”叶满老实巴交地说:“你说省钱嘛,我一开始就是想自己给它们做床和垫子,前两天杨文来找我玩,然后就来了好多人……” 这里一天到晚都是人,从太阳刚刚升起到晚上七八点,来的人越来越多。 刚刚那个大猫窝竟然是叶满自己做的吗? 吴璇璇勉强收起惊讶:“学生们放假了。” 叶满“啊”了声,说:“是啊。” 叶满实在不太善于言辞,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好在吴璇璇已经习惯他的风格了,说自己的事:“我们可以开始建木屋了。” “这么快吗?”叶满有些惊喜,他以为得几个月才能下来手续。 吴璇璇:“因为这个事情之前他们也知道嘛,比较支持。” 叶满:“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再怎么样也要新年之后施工了。”吴璇璇笑着说:“几天后就要过年了。” 叶满:“好快。” 吴璇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加速跳动的声音:“真是期待啊。” 是啊,真期待。 叶满仰头望向天空难得一见的太阳,心想,过去没有哪一年比今年的希望更多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下午叶满跟韩竞一起去县里采购新年物资。 超市里,叶满对着手机备忘录一个一个念:“清蒸鱼、炒排骨、四喜丸子、一个虾、一个大螃蟹……” 他仔细对照还有什么要买,说:“怎么样也得凑齐十道菜吧,十全十美,小侯爱吃什么?” 韩竞:“弄个土锅子,他爱吃那个。” 叶满上网查,知道这是青海土火锅,上回他在格尔木吃过,说道:“那先去买个铜锅。” “这个灯好漂亮。”叶满停下,说道。 韩竞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脸冷峻粗犷,格外显眼,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叶满身边。 叶满捧着灯在看,韩竞的注意力却全在他身上。 “哥,你以前过年挂什么灯?”叶满问。 韩竞望着他,说:“往年春节不一定在哪儿,可能是在民宿里跟客人一起过,也有时候不过,我和小侯都不重视这个。” 叶满眼睫轻轻一颤,没说话,又往车里装了几个红彤彤精美的大灯。 挑酒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他看到名字就露出笑,韩竞皱皱眉,听叶满叫了声“杜阿姨”才放松。 “新年好。”叶满笑着说:“您最近怎么样?” “新年好。”杜阿姨笑呵呵说道:“还是老样子,最近鲁老板父女俩出国旅游了,我没什么事做。” 叶满:“那过年呢?怎么过?” 杜阿姨调侃道:“趁他不在,看看小说。” 这是不准备过的意思。 叶满想起那个小小的保姆屋,只是想想,叶满就觉得很孤独。 杜阿姨对他很好,曾在那个小房子里偷偷给他塞了两千块钱。 “要不要……”叶满鼓起勇气说:“要不要来我这儿一起过年?我现在在贵州,不算远。” 电话里没声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杜阿姨有些紧张的声音:“这、会不会不方便,太打扰了吧……” 叶满:“没有不方便,我都买好菜了,咱们一起吃个年夜饭。” 杜香梅站起来,又坐下,不敢答应,怕给人添麻烦,可她心里想去。 叶满是个多敏感的人啊,他猜出她的犹豫,温和地说:“过来玩两天,给你看看这里的猫狗,之前跟你提过的。” 旅游的话,好像也可以的。 杜香梅心想,只是去旅游,顺便看看那孩子。 “好。”她应道:“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叶满弯弯眼睛,说:“我等你,来之前打电话,我们去接你。” 杜香梅笑容就没下去过:“好好。” 叶满转头看韩竞,这事他没和韩竞商量,担心他不高兴。 韩竞往推车里放了牙刷和毛巾,说:“人多热闹。” 快过年了,县城超市生意红火,人流拥挤出了浓浓烟火气,叶满追上韩竞的步子,叫道:“哥。” “嗯?” “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要宽阔的人。”叶满说道。 除了要准备新年用的东西外,叶满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了,还是继续做他的diy猫狗小家具。 快过年了,来院子帮忙的孩子们少了些,但双胞胎,罗金娜和黄玉都在。 他们围坐在小屋里一起做轮胎改装小沙发,外面下雨,屋子里烤着回风炉,很温暖。 轮胎是旧的,没什么味道,空气中飘着的是木头的气味。 “我来吧,别伤了手。”叶满从杨武手上接过小电锯,小心把那个小沙发椅子切掉一块。 杨武看他切完好像松了口气的模样,问:“小叶哥,你也不会用这个吗?” “不会,”叶满腼腆笑笑,说:“小时候家里用的是手动的那种,这样的还没拿习惯。” 他是怕自己受伤才自己拿这个他都有点害怕的工具。 杨武心里暖洋洋的,低头看他的动作,叶满做木工是有几分专业的,轻轻松松把几个沙发小短腿安装上了。 罗金娜拿布料过来比量,说:“做这个,这个好看。” 叶满惯孩子,应道:“好。” “你会做吗你就乱给意见?”杨文揪她的辫子。 “我怎么不会做?”罗金娜是个急脾气姑娘,掐腰瞪他。 “那你做啊。”男孩儿幼稚地激她:“你给你家小狗做的那件衣服被笑了一条街。” 黄玉俩人忍不住哈哈笑,罗金娜气得跳起来打他。 叶满低头做小沙发凳,唇角带着笑,心里却羡慕。 他这个年纪交朋友时总是过于小心,几乎很少有和人打闹的经历,他在北方长大,却没打过雪仗,有几个朋友,但多数时候都是看着他们疯闹。 归根结底,他心里对感情的牢靠程度不信任,怕折腾一下就没了。 “小叶哥!”罗金娜大步走过来,拉他的胳膊:“你教我嘛。” “好,”叶满温柔地说:“我教你,做完这个就教。” 杨文凑过来:“我也学!” 罗金娜:“你不许学!” 杨文挤眉弄眼扮鬼脸:“我就要学!”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小侯推门进来,说:“嫂……那个,我哥让我过来送吃的。” 叶满连忙站起来接过,有些拘谨地道谢:“谢谢,辛苦你过来一趟。” 小侯:“……” “有什么好吃的?”杨文罗金娜不吵了,一起挤过来看,那里面是一些水果零食,还有一袋子土豆。 韩竞今天上午在家里开线上会议,这边网络一般,就没过来,小侯是刚睡醒,过来找叶满顺路带的。 只是叶满这么一说,他要留下就有点尴尬了。 “小叶哥,我想吃。” “我也想吃。” 叶满好脾气地说:“你们拿去吃,我自己吃不完的。” 小侯:“那我先回去了。” 他对叶满笑笑,说:“我哥忙完就过来了。” 叶满觉得让他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把人送出去,又说了两次谢谢。 回到家,韩竞正坐沙发上开着会,小侯坐在他旁边,说:“东西送过去了。” 韩竞关麦:“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小侯笑了一下,打开游戏,闲闲说:“他们那人太多了。” 韩竞:“他说没说什么?” 小侯轻描淡写道:“说了,谢我好几遍。” 韩竞:“……” 小侯算他带大的,韩竞很了解他的情绪。 “心情不好?” “没啊,”小侯说:“就是觉得他对我太客气了,我还不如那几个小孩儿跟他亲近。” 韩竞:“过段时间就近了。” 小侯游戏已经开了,却放下手机:“你没跟他解释过吗?我没说过不喜欢他这话,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心里对我防备?” “没有。”韩竞靠进沙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要开会了,你进屋玩。” 小侯皱起眉,没再说什么,把地方给他空出来,自己回屋了。 临近中午,废车场就只剩叶满一个人。 他没继续做东西,走进那个用塑料膜临时搭建的遮雨棚,里面摆了几个沙发,有自己做的,有的是学生做的,轮胎喷上颜色鲜亮的油漆,画了画,挺漂亮的。叶满想把这些吊挂在房子上当秋千,或许猫会喜欢爬上爬下。 废车场很静,只有空山鸟鸣偶尔传来,他在一个小沙发上坐下,呆呆想,这真像小时候的一场梦。 埋头下去做一些东西和自己玩,抬起头却发现,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 帘子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小满。” 叶满为自己营造的孤独错觉被撞破了,形单影只小孩影像的玻璃碎裂,化成了满天馥郁的玫瑰花瓣。 “哥……”他仰头看那个西北男人,心跳加速,喃喃说:“你来啦。” 韩竞走进来,将怀里的东西递向他,说:“怎么来这里了?不冷吗?” 那捧颇有分量的火红玫瑰花染得叶满的脸颊都红了,他手忙脚乱抱住花,站起来,咧嘴说:“刚过来。” 他低头嗅嗅花,害羞地说:“送给我的吗?” 韩竞:“嗯,今天北方小年。” 叶满的心脏快被糖水浸透了,咧嘴说:“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第183章 韩竞查看他做的宠物沙发, 有些讶异,叶满做这个太有天分,做得一次比一次好。 “真漂亮, 可以拿去卖钱了。”韩竞按了按那个柔软的大沙发, 说:“小鲁班。” 韩竞不仅送给他花, 还夸他。 刚刚的忧伤全部不见了, 叶满开心得甚至想蹦两下。 他抱着花咧嘴笑, 想不起来说话。 韩竞没听他吭声,回头见他在数花朵,也忍不住唇角上扬, 走过去说:“今天还继续做吗?要不休息休息,去吃个饭看个电影?” 叶满“嗯”了声,小声说:“想亲一会儿。” 韩竞没听清:“什么?” 叶满抱着花,微微垫脚, 吻上他的嘴唇。 含笑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里面装满自己的影子。 在冬城时他俩也亲, 可那时候叶满是在观察他,试探看他是否认真。 现在,叶满只是喜欢看他, 很放松。 “喜欢花我以后常送你。”韩竞勾住他的腰, 让他的身体紧贴自己,温热的呼吸裹着叶满的唇瓣,低低说:“就这样笑, 真好看。” 叶满鼻腔一酸,努力控制自己,但他的呼吸还是乱了。他闭上眼睛张开唇与韩竞接吻,没多久两个人的吻里就出现了咸涩。 叶满连被爱时都会哭, 眼泪顺着微尖的下巴掉进花里,晶莹闪烁。花不是别人故事里的花,在他来人间的一路上,开始有花为他开了。 他哭着,可韩竞没问他,他好像明白他为什么流眼泪,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一直到晚上,叶满的笑都没消失过,他只要看到玫瑰花就会高兴。 他坐在床上发视频,之前的旅行vlog还没发完,他又往草稿箱添了几个改装沙发的视频。好些天没看,他最近涨粉到了六十几万,留的邮箱收到不少邀约,自己原来接了两个广告都是六千九百块,有点小贪婪地想加钱,紧张地跟人聊合作,心虚地狮子大张口加到七千一。 韩竞随口问过一次,听到他回答后沉默了,亲自帮他分析了一下账号。叶满试着重订报价了,隔两天他发一个视频,一直也没出过什么错。 这过程里他忙着做自己的事,没打开过自己的平台收益,他的思想有局限,觉得这和工资差不多,也就是能赚个死工资。 他一边注意时间,等待吕达忙完给自己视频,一边随手打开自己的收益界面。 韩竞洗澡出来,叶满从床头爬到床尾,举起手机凑到他面前:“哥,这里有八万多。” 韩竞欠身仔细看了看,说:“嗯,怎么了?” 叶满鬼鬼祟祟问了句:“谁的?” 韩竞:“……” 那样呆滞迷茫的表情让韩竞心里有些痒,叶满的一些小动作非常招人。他扔下毛巾欣赏他,好整以暇说:“你的。” 叶满:“为什么会赚那么多钱?” 韩竞以为他是没适应这种赚钱模式,准备跟他聊聊,这些钱并不多,就发几个视频而已。 刚坐下,听到他喃喃说:“每天起早贪黑那些努力劳动的人要赚一两年吧……” 真是奇怪,叶满困惑地想,爱会流向不缺爱的人,钱都流向不缺钱的人。 韩竞亲亲他,说:“怎么了,没想到自己赚了这么多?” “是啊,”叶满垂着头说:“我感觉,自己才走进新时代。” 确切来说,他刚刚踏出那座信息茧房,眼前的世界变得很大很灵活。机会不再是概念化的东西,他也不再是地缚灵。 韩竞:“信息差从来都是赚钱最好的手段。” 韩竞从十几岁时出社会赚钱,他曾经是站在时代风口的人,随便和叶满说两句都是金子。 叶满却没说话,倒在床上,枕着他的大腿翻手机。 韩竞鼓励他:“小满,你能赚到这些钱不是只因为时代,而是你有这个本事。” 叶满脑子乱糟糟的,从手机后面露出双眼睛,说:“哥,我的粉丝现在还在涨。” 韩竞:“很正常。” 叶满:“好像不正常。” 他拿给韩竞看,说:“几分钟前我点掉了新粉丝的数字,现在又到顶了。” 韩竞接过来看了眼,发现确实涨得很凶。 他在手机上点几下,轻微一怔。 那是一个地方新闻,在里面看见了潘米水的影子。 叶满爬起来,跪在床上跟他一起看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个采访。一个大院子里摆了酒,满地爆竹碎屑,人很多,看起来是个很大的家族。一群男女老少围着潘米水父子,笑着说话,有些人在偷偷擦眼泪,其乐融融。 那应该就是潘米水回家的席面。 那个年轻人剃了个很精神的平头,穿上新衣裳,只是还是瘦。 那两个老实人有些拘谨,面对记者细致的提问,他们一直在提叶满的账号,一直在说感谢。 所以,那两条关于寻人的视频点击量水涨船高。 他没有消费这种事,最后两父子重逢叶满也只是评论区说了一句已经找到,后续他没再说什么,怕打扰人正常生活。 现在当初的一些人才知道后续,爆发的议论很高。 现在的叶满,看着薄薄手机上那些海量评论,他很不适应,他从前没有被关注过,也没人肯听他说话。 床头的玫瑰花开得鲜艳,叶满没再继续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花发呆。 “小满,”韩竞关上手机,俯身靠近,说:“潘米水是故意在反复提你,他在托举你。” 叶满嘴唇轻轻动了动:“我哪里值得他这样做。” 韩竞一口咬住他的大耳朵,灼热的呼吸和声音一起涌进来,仿佛海潮:“你哪里都值得。” 吕达发来了视频,他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穿着家居服,戴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 “今天怎么样?你的沙发做好了吗?”他眼里带笑,作为寻常朋友和他聊寻常的事,这对叶满来说非常舒服。 “嗯……”叶满搂着琴,脸轻轻贴在马头上,喃喃说:“吕达,我跟你说件好事。” 吕达放下咖啡,说:“好。” 叶满:“我这个月赚了八万多块。” 吕达:“这么厉害?恭喜小叶。” 叶满挠挠头:“没有你鼓励我,我现在赚不到钱的。” 吕达:“没有你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有勇气重新回去。” 叶满“啊”了声,赧然地拨拨琴弦。 “我给你寄了新年礼物。”吕达温柔地说:“明天到,记得签收。” 叶满惊喜,抬头看他:“是什么?吃的吗?” 吕达笑了声:“你就知道吃。” 叶满有点脸红,不好意思说话了。 “给你寄了一箱车厘子。”吕达说。 叶满刚要道谢,吕达说:“还有一些娃娃、抱枕、毛毯。找圈子里人收集的,一些是品牌方搞活动后淘汰的,还有举办活动剩下的赠品、艺人工作室堆了好些年的。” 叶满愣住,觉得自己早被从天而降的娃娃堆起来了,眼睛瞬间亮起来。 吕达太细心,他总是能给自己最需要的支撑,让叶满能轻易感受到他在顾念自己。 “谢谢,”叶满注视着屏幕里的儒雅男人,笑着说:“我替小动物们谢谢你。” 吕达笑了笑,端起咖啡,说:“没必要,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那我把我的开心分给你,虽然我的也不是很多……谢谢你曾经给过我很多支撑。」 抱歉缺席你人生的这些年,我会继续给你支撑。 今天马头琴没练多久,他一直在跟吕达聊天,给他看自己做的沙发和下一个的构想,吕达完全没有不耐烦,听得认真,也会给他一点小意见。 他很珍惜和吕达的通话时间,吕达在屏幕里说话,好像很多年前小少年偷偷对吕达说的心事现在都被回应了一样。 结束通话,他趴在床上,将那些钱提出来,一笔一笔还清了自己的所有贷款。 那个过程,他好像在把自己过去的所有累赘脱掉,肩膀一下就放松了。 曾经他以为这些债他会还一辈子。 他也想象过有还清那一天,但那时的自己肯定想不到他能一次性结清。 韩竞敲门进来:“结束了?” 叶满一脸的明媚放松:“嗯。” 每次跟吕达视频他都挺开心,这让韩竞有些醋,在与叶满的感情方面,他向来没什么胸怀。 “出来,”他说:“学吉他。” 叶满:“……” 刚出去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叶满点了烧烤和海鲜的宵夜。 小侯嗅着味道赶来,三个人就坐在客厅里看电影、吃东西。 夜里九点多了,窗外连绵的大山隐在浓黑里。 小侯放下啤酒,随手拨了拨吉他,随手一拨都比叶满用心弹得好。 叶满虽然一直在学,但他天分有限,能学会就已经是极限,精通不了。 叶满喝半瓶啤酒就有点醉了,靠在韩竞身上看电视,韩竞剥开橘子喂他,韩奇奇趴在地上玩玩具。 吉他断断续续响,小侯清亮的少年音色哼唱起不知名的歌。 这样的日子,好得让人觉得是梦境。 叶满迷迷糊糊睡着了,就那么几分钟,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出租屋的床上醒来,周围一片漆黑,墙上的钟表还在滴滴答答走着字,一点点推向天明那焦虑又无意义的人生,他恐惧地缩在被子里,叫了声韩奇奇,但是房间空荡荡,世界上没有一只小狗奔向他。 原来,是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美梦。 眼泪从眼尾跌落,砸在韩竞的手背。 “小满,小满?” 声音从哪里来? 蜷缩着的叶满抬头,四处看,房间的墙壁在龟裂、震荡。 “嫂子。” “小满……” 叶满缓缓睁开眼,眼前光线明亮,韩竞和小侯两张脸出现在眼前。 他有些分不清哪一边是梦,眼里装满茫然。 “做噩梦了?”韩竞温热有力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按摩穴位。 小侯把温水递到他手边,放轻声音:“喝点水。” 叶满慢慢从梦里抽离,眼珠转转,看看韩竞,又看看小侯和扒着沙发的韩奇奇。 这间房子很温暖,窗外的冬天下着雨,这里丝毫感觉不到潮冷。 叶满的手脚很暖,心脏也是暖的,像是被什么托举着,包围着,到处都是安全的,他是被看见的。 他喝了口水,声音有些无力绵软:“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韩竞注视他的眼睛:“去休息吧。” 叶满:“不困,我今天赚钱了,一点也不困,刚刚就是太放松了。” 韩竞拍怕他:“坐着醒醒神。” 叶满听话坐起来,脑子还混着,迷迷糊糊说:“我刚刚给你转了两万八千三,还欠你三万。” 小侯皱眉:“你怎么让他还钱呢?还算得有零有整?” “不是,”他转头对小侯笑,说:“是我想还,我不能不劳而获,不还不踏实。” 小侯愣了一下,说:“哦。” “不困我给你弹吉他听,”他本身就是个清新开朗的人,人又漂亮,热情起来让人难以拒绝:“或者我教你打游戏,以后睡不着我陪你打游戏。” 韩竞并不参与他们说话,切开一个苹果,塞了一块儿给韩奇奇,一块儿扔给小侯,一块儿塞叶满嘴里。 “啊……”叶满下意识卡巴卡巴嚼苹果,不动声色把触角探出去,试图研究小侯的目的。 他没察觉小侯对他有恶意,甚至觉得,这个精明小孩儿是真的在对他示好。 “好啊……”他笑笑,赧然地说:“谢谢。” 韩竞半夜醒过来,叶满正坐在床边,窗帘开着,他仰着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怀里抱着一只小猪熊。 “小满?”他困倦地叫了声。 叶满转过头,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说:“我没梦游。” 韩竞懒洋洋伸手,抓住他的手攥在掌心,说:“还是睡不着吗?” 叶满:“嗯,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韩竞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公仔上,问:“刚刚在想什么故事?” 故事? 叶满深夜疲累麻木又迟钝的脑袋勉强转动,反应过来韩竞是在问他发呆时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的幻想只有韩竞感兴趣。 他忽然向后跌倒,身体掉入柔软的床垫里,脑袋躺进韩竞的掌心。 “在想,我是一只小猪熊,走在国道上,招手拦你的大卡车。”叶满将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说给他听:“你不停车,我就变大一点,追上去继续拦,可你还是不停。” 韩竞:“然后呢?” 叶满:“我就变得很大,把路都挡上,用肚皮撞你的车头。” 黑夜里,韩竞闷闷笑起来,说:“那我肯定就看见你了。” 叶满弯弯唇,闭上眼睛,把手脚丢到床上。 他把自己的脸贴近韩竞温暖干燥的掌心,他忽然有点困了,潜意识里想着,他和韩竞早就相遇过。 —— 我们早就相遇过了。 童年时一朵蒲公英飞上天空,变成飞雪降落西北,落在他的脸颊,代替我吻他。 他唇边吐出的烟飘进空气,去了东边,凝结成我深夜做作业时窗上的霜。 藏红花的紫色是我摘下的七色花瓣染成的,坠落孔雀河谷随着滔滔河水去往远方,但我们都知道,中国的江河湖海都是向东流的。 我望着牛郎星从夏天望到冬,好奇到底什么时候它才能跨过银河,可不知道何时它在我眼皮子底下换掉了。 夏季大三角、冬季大三角,星星不停在宇宙中流转,不动的只有我。 但他是动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困不住他,他从西边来到东边,把孔雀河谷底的七色花瓣带回我身边,我打开一看,变成了红色玫瑰。 我们早就相遇了,如果我交谈过的世间万物能听我托话,那我们也对话过无数次了。 约等于,我来到这个世界就与他相识。 —— 玫瑰花在床头开得灿烂,红彤彤的色彩和春节适配度极高。 叶满说着话,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洒在奇形怪状的喀斯特大山上。 世界分成三层,雾是一层,云是一层,天是一层,阳光将三重世界全都晒透,然后轻柔地落在叶满的身上。 他站在窗前晒太阳,像一个被子一样,把自己翻来覆去晒,世界上的灵气好像变成一个个能量光点,填充进他的身体,他今天心情很好,还有一点期待。 叶满今天醒得很早,并且神采奕奕。 他没去废车场,而是在家里等快递,顺便布置布置家里。 在这方面,三个人里一向不期待新年的叶满反而是最有经验的。 韩竞出门健身去了,他自律得可怕,办了□□身卡,每天早上都会去。 小侯昨晚熬夜打游戏,要到中午才起床。 叶满勤快地把客厅厨房和阳台都擦了一遍,地也拖了,然后打开从超市买的东西布置屋子。 把新年条幅挂布悬挂在棚顶,立柱摆件摆在电视旁边,彩灯挂件、灯笼挂在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装饰贴纸也都贴得整整齐齐。 这房子装修很漂亮,干净敞亮,换上红色更加明艳。 他铺上一块红色地毯,又把沙发套、抱枕、桌布都换了,换成喜气洋洋的红色,然后在茶几上摆上托盘,里面放坚果糖块水果瓜子,最后摆上一个花瓶,里面是水灵灵的红玫瑰。 忙完这些,快递的电话也来了,他换好衣服,下了楼。 他估计吕达给他的快递不会太少,准备开车运到废车场去。 但他也没想到有这么多,装了半个小型卡车,往单元楼门口一放跟堵墙似的,除了吕达给他的快递,还有韩竞生意上的朋友邮寄给韩竞的过年礼品,又是一大堆,路过的人都奇怪地看他两眼。 王青山正好来找他,俩人对着这堆东西发愁。 “需要租个仓库吧?”王青山说:“你做的那些沙发一直堆在那里也不方便。” 叶满“啊”了声,叹了口气。 王青山在快递上坐下,看着那堆小山也叹了口气,开始搜索仓库出租。 叶满靠在那堵“墙”上,仰头望天,楼间雾气已经快要散了,温暖的冬季暖阳将整个城市包裹,晒去连续半个月的潮湿天气,这里就像春的提前实验点一样。 慢吞吞享受了会儿阳光,他收回视线,说:“我来找就好……” 他的话音微顿,圆圆的眼睛望向正对面。 两栋楼之间有一条干净又明快的接道,接道两边绿化带低矮,所以他的视线非常清晰。 对面楼一楼窗户那里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房屋出租+车库”。 王青山也看见了,说:“没必要吧,只租个仓库就够了。” “春节家里要来客人,租一个刚刚好。” 叶满动了心思,县城租房不是很贵,这房也没中介赚差价。 他打电话给房东,半个小时后那房东就到了,韩竞回来时叶满这个闷声干大事儿的卷毛儿钥匙都拿到手了。 房子一百平米,有两室一厅,装修有些老,但家具齐全。车库大概三十五个平方,里面很干净,适合当仓库。 三个人把车库收拾干净,铺上塑料膜拆快递。 那些被无限挤压在包裹里的公仔泄洪一样涌了出来,瞬间堆成小山。 叶满正在给吕达录拆箱视频,手机差点给埋了。 他重新调整距离,一个包裹接一个地打开,阳光从门口晒进车库,暖融融的,给所有娃娃都描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叶满:“哥,我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叫七色花。” 韩竞:“你跟我说过。” “嗯!”叶满边拆着快递,边说:“里面那个有七色花的小孩儿看到别人有好多玩具,她也想要,就许愿她想要好多好多的玩具。” 韩竞:“后来呢?” 王青山出去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手机视频慢慢听着他们的对话。 “玩具从四面八方向安妮拥来了。”叶满变换语调,仿佛一个童话故事的朗读者,带一点吟唱的夸张语气,他说:“玩具堆满了整个院子、胡同、马路,又从天上掉下来,树上、电线上都是玩具,然后她又连忙许愿让玩具回去了。” 韩竞很喜欢听他说话,叶满从来少言寡语,表面看着平静无波,但如果能看到里面,就会发现格外斑斓有趣。 “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我也有七色花,也要许愿得到很多玩具,”叶满轻快地说着:“我想象那么多玩具堆满了学校,挂在电线杆上、树上,我才不会让它们回去,我就睡在里面。” 韩竞:“躺下。” 叶满歪歪头:“做什么?” 韩竞眼底浮现笑意:“七色花许愿怎么说来着?” 叶满竟然立刻就明白过来韩竞想做什么,他拍拍手,转身,向后一跃。 他整个人倒进了柔软的玩具堆,张开双臂,他一开口就忍不住笑,幼稚地说:“飞吧!飞吧!我要好多好多玩具!” 说完肚子都快笑疼了。 然后,他瞪大眼睛,从天上,无数的玩具纷纷落下,像一场孩童时糖果色的梦。 第184章 他伸手, 用力捞着、捞着,搂住满满一怀。 他躺在公仔的山里,闭上眼睛, 带了点鼻音, 轻轻叹:“我好幸福啊……” 韩竞停下动作, 低头看他, 在彩色的玩具堆里, 总是忧郁的小满仿佛一个稚气的孩子,灿烂又满足。 他爱上了叶满这个人,连带着他的每一个小小情绪都会让自己感知并受到影响。 所以现在叶满稚气, 他心态也变得年轻,叶满快乐,他心情也变得更好。 不过,这车东西不是吕达送的就更好了。 小侯推开房门, 哈欠打到了一半。 他静静矗立在门口, 望着客厅里喜气洋洋的红, 他和他哥两个人很少会在意过年。 对他们来说,过年的特别性就是民宿里客人变少,但他还是会采购一些春节元素的东西装点民宿取悦顾客, 但也就一点点, 意思意思。 他住在拉萨的民宿里,自己有一个大房间,那是他的家。但他家里并没有挂过这些, 他没过春节的习惯,更觉得没趣,过不过年对他来说都一样,他不明白那些人整天庆祝个什么劲儿。 但这会儿, 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过年真是个好日子,能看见这么多漂亮的颜色,这里漂亮温馨得像……像普通人家一样。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他哥做的,他哥跟他一样。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忽然裤腿一紧。 低头看,那只小白狗正咬着他的裤子,往后扯。 “你要干什么?”小侯问它。 韩奇奇松开他,飞快跑向门口,叫了两声,再飞快跑回来,重新把他的裤腿咬住,继续扯。 小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带你去找你爸,别咬了。” 韩奇奇非常满意他的上道,松了口,甩甩尾巴。 小侯觉得有些奇怪,一般来说两个人一起出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叶满一定会跟他打招呼,那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温暖,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被丢下可有可无的那个。 而且这小狗是一直跟在叶满身后的,为什么今天被留下了? 打电话俩人都没接,他牵着小狗下楼,走出单元楼,正好碰见把废车场的沙发拉回来的王青山。 “他俩呢?”小侯走过去问。 王青山指指对面楼开着的车库:“在里面。” 原来这么近,怪不得。 小侯走过去时,车库里堆满了各种公仔抱枕,他还看见俩大的,巨大到坐在车库里脑袋都还低着。 “干什么呢?”小侯捡起一只滚出来的小兔子,纳罕道:“哪里弄来得这么多?” 王青山也懵了,走进来看:“怎么这么多?租小了吧?” 三十五平米都快用完了。 “这些是用来给动物做床、垫子和玩具的,大的可以拆了用里面的棉花,”叶满也觉得有点太多了,轻咳一声:“总之,是免费的。” “小孩儿肯定喜欢这里,”小侯笑眯眯说:“还有我能帮忙的吗?” 王青山:“还有这几个沙发,车场棚子有点漏水,一起抬进去吧。” 把一切安顿好以后,叶满邀请王青山上楼休息。 吕达给他寄了一巨箱车厘子,比普通箱子大两三倍,里面的果子个个非常大,叶满很大方地拿来招待客人。 他脑袋里还记着小侯刚刚那句“小孩儿肯定喜欢这里”,特意发消息给杨文,叫他们几个如果感兴趣就带弟弟妹妹来玩。 “还没过年你们就装扮好了?”王青山笑着说。 韩竞去洗澡,小侯回屋了,客厅就王青山一个。 “提早几天弄就多高兴几天。”叶满腼腆地笑笑,把车厘子放到他面前,说:“等一下你带一点回去,我尝了,很甜。” 王青山连忙道谢,说:“昨天吴医生说审批下来了,我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叶满:“初七,宜动土,那天也是立春。” 王青山拍一下手:“好日子!” 他拿出手机:“那小姑娘把账号给我了,得你验证一下,以后我来做运营。” 叶满点点头,把验证码发过去,王青山那边登上去,低头看了会儿,笑了:“拍那些照片的时候都是你抱着动物,底下的人都在说你手好看。” 叶满脸一红。 王青山:“等基地建好了,你发一条给引引流,咱们这边曝光就能高点。” 叶满点头:“你今年过年也在这边吗?” “嗯,”男人微垂着头,无所谓地笑笑:“现在的年也没什么好过的。” 叶满:“那……你和卡卡除夕来这里吧,一起过。” “不了,”王青山站起来,说:“我守着基地,让大家过个好年。” 他刚离开不久,杨文几个小孩儿来敲门了,门敞开,一群高高低低的小孩儿礼貌地排排站,清澈又好奇的眸子盯着他看 叶满打开车库,孩子们被深深震撼了。 黄玉非常细心,轻声细语教孩子们把鞋套上袋子,一群小孩子尖叫着扑进了公仔堆里。 “小叶哥,”黄玉今天穿着漂亮的淡黄棉袄,白色毛绒裤,清新明媚,她微笑着走到叶满身边,说:“这些是你买来的吗?” “不是,”叶满注意着孩子们的安全,温和说道:“是我朋友收集的,给流浪猫狗做窝用。” “哦……”小姑娘低头,耳朵微微红,说:“我送给你的那只小熊……” 叶满:“我好好收着,在西宁的家里。” 说完,他轻轻一怔。 西宁的“家里”吗? 黄玉抬起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装满笑意:“那我可以挑一个带走吗?” 叶满很喜欢这个送自己礼物的文静小姑娘,浅浅笑着,低声说:“你可以带走十个,二十个也可以。” 黄玉轻快点头,跑进车库去找朋友们了。 韩竞就站在街对面,斜斜倚靠着越野车,点了根烟。 叶满看过去时,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微眯,开口道:“挺招人啊。” 小区里面没什么人,清清静静,阳光晒在两人中间的路上,亮得晃眼。 什么意思? 韩竞看看车库的方向,漫不经心说:“麻烦。” 叶满下午仍是在废车场做沙发和小床。 他挑了几只公仔带去,缝上后,沙发立刻变得立体又可爱。 小房子里很安静,韩奇奇趴在小沙发上打瞌睡,小侯坐在一边打游戏,冷不防听见叶满“啊”了声。 小侯看过去,皱眉问:“伤着手了?” 叶满立刻摇头,讪讪道:“没事。” 他从上午到现在快要下午五点了,脑子里一直在想韩竞那句话的意思,他脑子笨,一个事儿要想好久才能弄出点眉目。 他得出结论——韩竞好像是误会了什么,吃醋了。 他又开始怀疑,韩竞会吃一个小孩儿的醋吗?吃什么醋?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小侯走过来,弯腰看他缝布料,问:“这是什么?” 叶满在走神,迟了几秒才上线:“是一只怪兽耳朵。” 小侯笑眯眯凑着看,说:“你给我缝一个好不好?” 叶满:“……” 他抬头看看小侯,沉默一下,他现在缝得太丑了。 小侯眨眨眼,正要撒个娇,叶满开口道:“过一段时间吧。” 小侯:“……” 叶满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他已经挺习惯了。 最后一抹夕阳从房间里抽走,回风炉燃起橘色的光。 韩竞推门进来,说:“走吧,回家。” 小侯应了声,先走出去。叶满关掉回风炉,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到韩竞面前。 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韩竞,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没边界,让你吃醋了…… 韩竞垂眸看他一眼,牵起他的手。 叶满抿唇,准备迈步往外走时,指头上忽然轻微一凉。 他抬起手,瞧见了手指上多的那个环。 与他十指相扣的,韩竞手上也有一个一样的,是情侣对戒。 “一个孩子我又没法说,你戴着这个,算给我个身份。”韩竞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敞敞亮亮。 叶满眸子亮闪闪,目光牢牢订在他的身上,他觉得心特别敞亮,以后自己有什么也得学着韩竞这样做才行,这种相处模式真是舒坦。 “走吧,回家。”他攥紧叶满的手,说道。 “嗯!”叶满开开心心握住他,追上他的脚步。 天上有个月亮,银色的,挂在天上锃亮锃亮。 两个人一起走进月光里。 空气潮冷,鸟鸣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幽寂、诡异。 叶满却不觉得怕,他环视这个漆黑的、死寂的空间,说:“等到木房子盖起来,这里就会很热闹了。” 韩竞:“你更喜欢蘑菇房子吧?” 叶满弯唇说:“就是想想,在云南那会儿蘑菇中毒,看整个城市都是蘑菇,很好玩儿。” 韩竞:“明年要在云南开个民宿,就做蘑菇房子吧。” 叶满呆了呆,扭头问:“你以前计划好的还是……” 韩竞:“以前就计划在云南开民宿,我以前只在城市里做民宿,早就想试试别的。地已经批下来了,那边临近景区,靠近东南亚,气候、自然景观都有特色。” 叶满:“啊……” 韩竞继续说:“你喜欢蘑菇房子,我们就在那里种蘑菇。” 叶满:“……” 废车场地处偏僻,四下无人,车开进了院子里,亮着的灯铺开一条温暖的路。 小侯和韩奇奇在里面等着,一人一狗透过车窗看向走近的两人。 那两人并肩而来,一个身穿黑色大衣,高大冷峻,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围着围巾,气质柔和安静。 他们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和谐又养眼。 他哥从前没像这样。 小侯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他哥以前就是一个不爱往群里掺和的人,话很少,性子独,或许因为有的东西太多,他反而什么都不那么在乎,什么都看得很淡,看上去就有点装。 小侯是他带大的,但两个人都不是愿意和人待在一起的性子,虽然感情深厚,可多数时候各过各的。 他没办法想象他哥过起日子是什么样儿,他觉得就算是恋爱了、结婚了,他肯定也还是那样儿,成熟稳重、理性,情绪不那么外露。 窗外,走着走着,他哥忽然扯了叶满一把,以为要说什么事儿呢,结果拉进怀里对着人家嘴啃了一下。 或许叶满是例外。 小侯想,能不例外吗?他救过他的命,还帮他们找到了那个人,那是两个命案。加上韩竞自己的,叶满替他还了三条命。 他哥看起来过得热热乎乎的,有了个家,也有人陪了,他想着,那俩人能长久地过下去,挺好的。 他懒洋洋往座椅上一靠,低头看手机,牙隐隐作痛。 车门开了,叶满回头看了一眼,他直起腰,刚要笑,小白狗从后座窜了过去,叶满抱住小狗坐进来,没说话。 他也就没说话。 废车场离家开车不到十分钟的路,叶满抱着小狗揉它的大耳朵,心里想着韩竞说的蘑菇酒店的事儿。 他清晰感受到了阶级差距,这事儿对他来说挺毛骨悚然的。 他对韩竞还是了解不全面,对他的工作、资产没概念。 当初在越南,他知道了一点就退缩了。但他喜欢韩竞,又不是看上他的钱,所以不顾一切跟他告白。 韩竞也是个过度随意的,没像鲁老板那样一看就是大老板的气质,这么久他一直没有什么谈恋爱谈到富豪的实感。 又或许……韩竞的随意是为了照顾他这个穷鬼的自尊心。 唉…… 无论如何,有钱不是挺好的事吗?有钱的人少受苦。 韩奇奇啊韩奇奇,你跟他的姓能保一生富贵啊。 韩奇奇不语,拿小牙轻咬他的手指,萌得要命。 “晚上吃什么?”小侯懒洋洋说:“我订外卖。” 韩竞:“自己做,少吃外卖。” 小侯撇撇嘴:“行吧。” 到了楼下,韩竞打开后备箱拎东西,小侯过去帮忙,瞧见了里面那口老式铜火锅,他随口说:“呦,什么时候买了个锅?” 韩竞:“你不是爱吃吗?这边买不到这锅,小满找地方让人给你打了一个。” 小侯一愣,抬头看叶满,那个腼腆内敛的青年对他笑了笑,笑容浅浅,却很温和。 他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四川,刘铁、颂哥跟他提起叶满的话。 颂哥说:“他待人好,心细到能照顾到你心坎儿上。” 刘铁那对人从来少真心的人都说他好,还说:“刚开始我觉得他俩不配,现在命里他就应该跟你们见面的。” 刘铁骗他钱他都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就不对我好呢? 门口小树被风吹动,影子摇晃,小侯望着那个站在月光里的人,感觉世界随风震荡。 这样看向自己的眼神他真是有些熟悉,真像哥哥曾经看他的样子。是哥哥回来了。 他扔下东西,跑过去,用力抱住叶满。 后者身体微微僵硬。 “哥哥……”小侯呼吸有些困难,喃喃叫了一声。 大哥,我真想你。 叶满模模糊糊捕捉到了他的只字片语,共情能力强的他伸出的触角反馈回的信号让他心疼,他明白虽然韩竞说小侯很少提自己的大哥,但他心里想。 他轻轻回抱那个年轻人,没有吭声。 他只要不吭声,小侯就能抱他的大哥久一点。 夜里吃的是土火锅,五花肉、牛羊肉、各种菜品码得整整齐齐,三个人围着锅吃了饭,韩奇奇在桌底下吃叶满给它煮的小狗粮。 窗外月光洒在每一座山上,也落在每一个窗台。 房间门锁着,屋内粗喘声交织,手紧紧攥在一起,床单被汗水微湿。 就刚刚微湿。 房门被敲响了。 韩竞额头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烦躁地起身,开灯。 叶满连忙爬起来,用力给自己的脸降温,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哥,嫂子,”夜里十一点多了,小侯敲开他们的门,问:“火锅上火,我做了糖葫芦,你们吃不吃?” 叶满:“……” 韩竞:“……” 两个人都不说话,小侯狐疑地往屋里瞧,叶满慌慌张张,立刻说:“吃!想吃。” 他爬起来穿鞋,走路腿都是软的,路过韩竞时差点摔下去,被他扶了一把。 这只手温度滚烫,灼得叶满抖了一下,他红着脸匆匆跑出了房间。 韩竞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幽深,懒散地靠在墙上缓了会儿,目光落在那张床上,不知道想了什么,轻轻扬唇,轮廓深邃的俊脸上有些轻挑浪荡。 他进了浴室,厨房里,叶满面对一堆焦糊的水果发呆。 这些是那些生意上的人给韩竞邮寄的水果,什么车厘子蓝莓金桔草莓,都让小侯拆了,穿成串儿上锅煎了。 “这个,”小侯递给他一串草莓,说:“这个好吃。” 叶满看那黑乎乎的草莓,欲言又止。 小侯解释:“这草莓本来就是黑的。” 叶满放进嘴里,吃了一个。 冰也不冰,糖入口有些焦糊,牙粘得难受。 他费力嚼,在小侯期待的目光中,含糊开口:“你吃了?” 小侯歪头看他:“吃了几个,之前做的不太好吃。” 叶满:“牙……” 小侯一怔。 叶满勉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牙疼不疼?” 厨房明亮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幽静。 小侯笑了一下,张开嘴给叶满看:“没事,不疼。” “明天让竞哥陪你看牙吧。”叶满抬抬手,试探着碰碰小侯的下巴,见他没躲,轻捏住他的下巴,转向灯光的位置。 光照进去,里面的几颗大牙都黑了。 叶满轻微皱眉,一颗一颗数过去,至少六颗牙需要治疗。 “不想去。”小侯满不在乎地说:“掉了就掉了。” 叶满:“……” 小侯好像不是怕看牙医,而是没那个动力。他极度喜欢甜的,喜欢到不太正常。 这些糖葫芦都很甜得腻人,而且粘牙,没法吃。 小侯见他不吭声,又凑上去,亲亲密密说:“你不用当回事儿,真不疼。”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叶满收拾他的烂摊子,把乱七八糟的锅放在水流下冲洗,慢吞吞说道:“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 小侯歪头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摇摇头。 叶满:“竞哥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就是那种……你忽然之间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有牙齿可以咀嚼。” 小侯没想到他哥还会说这种话,不由有些惊讶,他挺珍惜叶满耐心跟他交谈,今天夜里是叶满对他说话最多的时候了,他用心听着。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对你更好,更忠诚了,”叶满这几个月里已经充分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一点点洗掉锅里糊着的糖,慢慢说着:“尽量照顾好它,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疼的时候就修好它。” 小侯轻轻抿唇,说:“我哥……我是说我大哥,他以前会给我买很多糖……我戒不掉糖。” 戒不掉对哥哥的思念就戒不掉糖,所以牙疼不疼都不打紧了。 “牙修好后一样可以吃,”叶满抬头对他笑笑,圆眼睛弯着,像一双月牙儿,他轻快地说:“我上网查了,只要好好刷牙就没事。” 小侯盯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说:“你特意上网查了吗?” “啊……”叶满腼腆笑笑,说:“过年前去看看吧,你年轻,会好的。” 小侯抬头,见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口听他们说话。 “明天早晨跟我去看牙,”韩竞对弟弟并没有太多温柔,淡淡说:“早点起。” “知道了。”小侯这回没再推了,他看看叶满清秀的侧脸,弯唇说:“那我回去睡了。” 厨房就剩下两个人,满灶台的糖浆和一盆熟了的高档水果。 韩竞拉上厨房门,走过来,问:“好吃吗?” 叶满:“还行,你尝尝?” 韩竞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高大的身体微微曲起,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喂我一个。”韩竞语气很软,每个字抻着说,有点像撒娇:“然后我再喂你。” 叶满受不了他这样,整个人在他怀里都要软了。 他的心脏狂跳,手撑在灶台上,气短地说:“别。” 韩竞侧头,唇若有若无亲吻他的脸颊,低低说:“小侯不会出来了。” 叶满紧闭上眼睛:“韩竞……” 韩竞“啧”了声,说:“该叫什么?” 叶满顶不住了:“老公。” 他撑着灶台,深低着头,紧咬嘴唇,任凭韩竞做什么都好。 第185章 夜色深了, 这个新年气息浓厚的家里已经静下来。 厨房门关着,只有一线灯光从门缝露出,偶影子晃动频率均匀。 第二天早上, 韩竞从健身房运动完回来做好早餐, 就把小侯拎起来去看牙了。 叶满醒时家里就他一个人, 吃过饭里外收拾一遍, 又去了废车场。 今天废车场里没有学生来玩, 他一个人也算清净,决定试着做一个宠物床。 正钉木头,手机忽然弹出视频。出乎意料, 是洪敬尧联系他。 他犹犹豫豫,不准备接,可洪敬尧帮了他很多,实实在在是他们的恩人。韩竞也说过, 有机会去香港两个人一起请客感谢他……不接就太不礼貌了。 最近贵州都是晴天, 阳光很好, 喀斯特大山壮丽秀美,山水美到像假的背景板。 叶满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点开视频, 带好笑:“哈喽。” 阳光下, 叶满也漂亮清晰得不像话。 洪敬尧坐在办公室里,打量屏幕里的人。叶满看上去心情很好,状态也不错, 只是背景破破烂烂,一堆垃圾,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怎么?”洪敬尧皱皱眉,刻薄道:“你男朋友破产了还是你被骗光财产了?” 他在讲普通话, 但不标准,熟悉音律的港普一下让叶满一下想起了在香港那几天的经历,怪尴尬的。 “不、不是,”叶满连忙解释:“这里是流浪动物救助基地,明年要开工了。” 洪敬尧看过他的笔记,知道那五百多只猫狗,只是没想到叶满还没放弃它们。 他挑眉问:“那你在做什么?” “我准备给它们做床和小窝。”叶满腼腆地笑笑,说:“做得不太好。” 洪敬尧:“你要给所有的猫狗都做一个吗?” 叶满:“……没有。” 他从支架上取下手机,在自己做的小沙发上坐下,认认真真跟人对话:“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可以省一点钱,也是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洪敬尧手上握着一只钢笔,对着屏幕中叶满的轮廓,轻轻描动,“你可以做的事有很多啊,昨天刚刚看到关于你的新闻,帮助一对父子团聚。” 叶满“啊”了声,赧然道:“那个……” 洪敬尧:“是陈小姐同我讲的。” “陈小姐?”叶满茫然道:“陈小姐是哪一个?” 洪敬尧:“莫女士的孙女。” “阿碧……”叶满反应过来,说:“她们回香港了啊。” 想想也是,也不可能一直在小岛待着的。 “陈家昨天的宴会给我发了请柬,莫女士亲自发的,”洪敬尧挑唇说:“这都该感谢你。” 叶满不懂这些,也并不感兴趣,那都是别人的功课。 人不能把认识了几个厉害的人当自己有本事,自己也不可能对他们这样的人产生什么影响,所以洪敬尧谢不着自己。 “宴会上陈小姐提起了你,她看上去非常欣赏你,我通过她才知道你有自媒体账号,”洪敬尧慢悠悠道:“我竟然刚刚知道,你有这么厉害。” 叶满有点尴尬,洪敬尧总是会让他有压力。 “我……”他轻蹭了一下衣角,试图逃避压力,有点心眼儿地转移话题:“对了,要看我的小狗吗?” 洪敬尧来了兴趣:“它在?” “嗯,”叶满蹲下,抱起韩奇奇凑进屏幕里,哄道:“奇奇,快看。” 那是一只奇奇怪怪的小狗,不是品种狗在洪敬尧眼里都“奇奇怪怪”,但确实很好看,大耳朵,雪白的毛,它看着屏幕,向左边歪头,又歪向右边,充满好奇心。 洪敬尧靠近一点,说:“很漂亮,果然很像你送我的那只公仔。” “是吧,”叶满笑着说:“它能听懂你夸它。” 洪敬尧:“它是你在路上捡的流浪狗?” 叶满下意识捂住了小狗的耳朵,看着屏幕欲言又止,尴尴尬尬。 本来叶满离开以后,洪敬尧对他的心思也淡下来不少,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永远有补货,可这一刻他迅速想起了对叶满的心动时间。 洪敬尧被他下意识的动作弄得心塌了一块儿,语气下意识变得温柔:“Sorry,我不是故意的。” 他心情很好,问:“你准备以后坚持做流浪动物救助?” 叶满咳了声:“对,你要看看吗?” 洪敬尧:“当然,你的事情我都想了解。” 叶满扫了眼他的脖子,装作没听到后半句,站起来,把手机翻转,说:“这里都是,新年以后我们要在这里建起木头房子,铺上草坪、种果树还有建起动物游乐园。” 他沉浸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语气带着明显的雀跃和期待:“把它们养得干净漂亮,就会有人愿意收养它们了……” 洪敬尧忽然觉得叶满与在香港时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好像自信了很多,也快乐很多。 “需要多少资金?”洪敬尧开口道:“我捐给你的小动物们。” 叶满顿住,然后轻轻说:“我得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 洪敬尧:“……” 小侯弄牙弄了一个多小时,把他那可怜巴巴的牙修修补补再洗一遍,出来时牙齿表示非常满意。 他坐车上照镜子,照着照着忽然笑了声。 韩竞:“笑什么?” 小侯:“嫂子说牙很爱我。” 他越想越想笑,说:“刚刚补牙的时候我一直在听我的牙说话,笑死我了。” 韩竞:“之后好好刷牙,少吃糖。” “他说我可以随便吃。”小侯懒得理他,车一停就跑上去了。 他准备去找点东西吃,试试还疼不疼。 到家里,他拉开冰箱,准备拿最凉最甜的冰激凌出来,眼睛却瞧见了一排色彩缤纷的东西。 韩竞去找叶满了,没上来,他也没人去说这里的情况。他开心地蹲在冰箱前面,看那一托盘的冰糖葫芦,糖浆均匀、硕大饱满。 这肯定是叶满做的。 小侯知道,这肯定是给他做的。 他拿出一串车厘子糖葫芦,放进嘴里,糖很脆,不粘牙,冰冰凉凉,吃后牙也不疼。 他把糖葫芦都拿出来了,带回房间,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玩手机。 废车场里,叶满正将一个衣柜拆卸,切割木板准备做小床。 韩竞下车,过来帮忙扶着,叶满小声说:“哥,洪敬尧刚刚发视频了,说要给这个基地捐款。” 韩竞抬眸看他一眼,说:“你怎么想?” 叶满摇头说:“我们现在不缺钱,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担心韩竞不高兴,但是韩竞好像并没有那样。 韩竞看起来非常愉悦:“知道跟我主动说了?” “砰——” 那个大柜子在两人中间瓦解。 碎发随着细细的风在脸颊轻轻蹭过,叶满渐渐放下心,小声嘀咕:“知道你是小气鬼。” 韩竞慢悠悠道:“我耳朵很灵光。” 叶满绕到他身边,垫脚,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韩竞轻笑一声:“你亲一下我就听不见了?” 大概是韩竞对他宽容的缘故,叶满最近偶尔会生出一点小嚣张和任性:“你就装一次听不见嘛……” 韩竞:“行吧,从现在起我听不见了。” 叶满从来胆怯木讷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丝狡黠,一字一句道:“你、是、小、气、鬼!” 韩竞:“……” 下午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叶满的小床已经做好了,上面放了一个软绵绵的垫子,也是他刚缝好的。 他关掉小屋的回风炉和灯,锁上门,往越野车走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一边接起,一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今天应该做卤味了,留到过年时吃。 “喂?”电话对面是个有些轻浮不礼貌的声音:“你是叶满吗?” 叶满看了看手机,微微停步:“请问您是?” “我是李东雨。” …… 这一夜贵州下了雨,冷空气压过群山,侵入县城,冬季低温让地面都结出了一层冰,救助基地的小动物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可有些人只能一个人蜷着,世上没人给他取暖。 家里从里到外都飘着一股子香味儿,是食物香气加上中草药香。 小侯戴着手套坐在沙发上啃鸭掌,一边跟朋友连麦打游戏,叶满从厨房出来,把一个猪蹄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偷偷投喂,就要走时,小侯叫住了他。 “哥。”小侯叫了他一声。 叶满愣住,片刻后,脸有点红了。 从“嫂子”变成“哥”,他模糊察觉一点其中的转变。 “哎……”叶满慌乱,他和小侯对视,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一紧张他大脑就容易短路,憋出一句:“牙怎么样了?” 小侯张开嘴给他看。 叶满看进去,牙有修补痕迹,黑色已经不见了。 挪开视线时,他发现小侯还在看他,不由更紧张了。 “你想吃鹌鹑蛋吗?”叶满笨笨开口。 小侯笑得阳光灿烂,直起腰,一把抱住叶满,说:“谢谢你。” 叶满:“……” 这声“谢谢”说得很真、很重,分不清在说鹌鹑蛋,还是别的。 韩竞从厨房出来,正好与叶满对视。 叶满面色有些不知所措,韩竞对他笑笑,轻轻摇头。 叶满就没动,他任小侯抱了会儿,心一点点软下去。 叶满发现,韩竞看起来对这个弟弟养得很粗,但其实很疼小侯。小侯看上去每天开开心心,可他心思很重。 好在,他是个孩子。 孩子有吃的就可以让心情变好。 窗外的雨哗啦啦下着,温度一降再降,这个房子里始终温暖。 小侯转头看,厨房里两个人一起忙碌着,小白狗在沙发上跑酷,客厅里装扮着新年的氛围,这里很安全,很温馨。 他从小一个人在家里生活,哥哥离开去赚钱养他,一年才回来一次,后来韩竞来接他,但韩竞也是个没家的。 他其实没体验过真正的家是什么样的。 他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不喜欢节日,只是不喜欢只有自己的节日。 他哥也不是不喜欢过节,只是习惯了孤单。 原来,春节是值得期待的。 晚上睡觉之前,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把自己的牙刷了,洗手间门被敲了敲。 他扭头看过去,他哥站在门口。 “给你买的冲牙器,那大夫说用这个对牙好,”韩竞把东西给他放下,说:“还有牙线和生理盐水,把你打游戏的时间分出来点,好好弄你的牙。” 小侯垂眸看着那一堆东西,慢吞吞刷牙。 韩竞转身回去时,小侯叫了他一声:“哥。” 韩竞停步。 小侯:“他为什么忽然对我好了?” 韩竞平静地说:“因为你先对他好了。” “……” 他哥始终不帮他去跟叶满说情,半点也不从中斡旋。 原来,和他相处就这么简单。 夜里雨下得很大,叶满难得躺下就睡着了,但是半夜醒了。 他手脚无力,躺在韩竞怀里,望向窗帘的空隙,思绪茫然地乱飘。 他想起了李东雨。 他给自己打电话,说要给他送手术的钱,知道他在贵州,说离得近,特意要了地址明天过来。 他上回和李东雨见面是在ICU,那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虽然他已经年纪不小,被社会浸泡得变了形状,可叶满看着他老是想起那封给谭英的信。 那个小孩儿护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自己留下来,让谭英带人逃跑。 他留下了。 后来,没人记得他了。 韩竞呼吸平稳,手臂搂在他的腰上,好暖和。 他翻身,将脑袋埋进韩竞的颈窝,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他又想起了小侯,小侯抱着他说谢谢。 他猜,那是因为侯俊的事儿。 他那么爱吃糖就是因为想哥哥想得太厉害,以后还是少吃那种糖,明天再给他做一盘健康的糖葫芦吧。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洪敬尧,他觉得那真是个很随便的人,他脖子上吻痕还鲜艳着,就能对自己胡言乱语。 吻痕…… 叶满天马行空的思绪标记了两个字的重点。 他睁开眼睛,望向韩竞的脖子,在黑暗中学吸血鬼龇了龇牙。 哦,是吻,不是咬。 他凑上去,唇贴着韩竞脖子上一块儿肉,鬼鬼祟祟吸。 边吸边斜着眼睛小心关注他有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阴着。 叶满迷迷糊糊去上厕所,韩竞一向起得早,这会儿正站在镜子前面刷牙。 瞧见他,一把搂过来,大手捏住他微尖而白皙的下巴,转向镜子。 叶满早就忘了昨晚的事儿了,那短暂的清醒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 从镜子里看见韩竞脖子上浅浅的红痕,先是懵了一下,接着脸色古怪起来。 “你、你……”他带着鼻音的黏滞声音小心翼翼说冷笑话:“你昨晚是不是出轨了?” 韩竞差点呛着,低头看他:“不是你弄的?” 叶满喃喃说:“没有,我很伤心。” 他推开韩竞的胳膊,垂头丧气走出洗手间,说:“我特别难过。” 韩竞皱眉看他。 见他出了主卧,进外面洗手间了。 韩竞漱完口,跟过去,叶满正在洗手。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韩竞冷不丁接上一句:“怎么了?” 叶满早起时处于重启阶段,脑子很慢,特别自然地接下去:“我吸了好久,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淡……” “……” 他关掉水,像一只呆头鹅,木木地看向韩竞。 今天阴天,光线暗,洗手间里的光斜斜漏出去,韩竞站在光影分割点上,英俊高大又迷人,只是眼神儿有些无语。 “你很伤心?” “……” “你特别难过?” “……” 韩竞上前一步,将他堵在洗手池边,垂眸上下打量他。 那眼神儿像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往他身上摸。 “你就是难过吸得浅了是吧?”韩竞要笑不笑:“我皮糙肉厚,让你废了挺大劲儿呗?跟你道个歉?” 他吞了口口水,识时务地说:“我错了嘛。” 韩竞的目光从他的脖子慢慢挪到眼睛,那双异域的深邃眸子轻轻撩起,眼底沉着墨色,眼光轻微流转,就让叶满心尖儿打颤。 他只是给个眼神儿,就让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昨晚吸得不好。”韩竞声音低低的,听在叶满耳朵里却轰隆隆的,性感得要命:“再给你一次机会。” 叶满腿软,慢慢滑下去。 韩竞没扶,就这么低头看他。 看他跪在地上,停留在自己的腰间,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早上时间过得很慢,早起可以做很多事。 叶满从洗手间出来,进了厨房。 将那些吃不完的水果洗完,切好,锅里化开冰糖,耐心地做了一盘糖葫芦,然后放进冷藏。 昨天的卤味做了很多,他准备今天给朋友们送出去。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城市阴沉沉,玻璃上雨还没干,隔着窗都能感受到寒气。 就算是这种天气韩竞都要去健身。 再等一会儿,八点左右他再给李东雨打电话吧,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他这样计划着,给韩奇奇和自己做了早餐,又给小侯和韩竞留出来。 平时他起得晚,都是韩竞回来做好吃现成的,今天例外。 吃完饭,他换衣服,准备出门扔垃圾,顺便遛韩奇奇。 一人一狗收拾好,搭乘电梯下楼。 从楼里出来,地面铺了一层细细的冰,像一层细小冰雹。他停住,打量这个奇特的景观,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一样,头顶的电线……大树的枝被沉沉坠倒,冰花从绿化带的叶子上开起,头顶的电线吊着冰,脚下的红砖地面光滑明亮,被冰均匀裹好,韩奇奇兴奋地冲出去,四条小腿站上去,肚皮贴地滑出老远。 太神奇了,这和他们那儿的雾凇完全不同,完全是冰的世界。 天气太冷了,叶满思考着新基地动物的取暖问题,这种情况下必须安放心的供暖系统。 他小心踩着冰,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只是一会儿就被冻得够呛,看韩奇奇兴奋地想要往前跑,他做了下心里建设,准备陪它跑一圈。 小狗四条腿乱七八糟往前游,叶满小跑跟上,刚刚跑出去三五步,他忽然停下,向后退。 他停在一辆半截斗货车旁边,往里面张望。 这车很旧,也没安装防窥膜,虽然落了一层冰,但里面的景象还是能看清的。 凹凸不平的冰面模糊了人的视觉,驾驶室里面的人也显得有些失真。 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睡着,紧紧裹着衣裳,一只耳朵缺失,那个位置看起来有些狰狞,也让人难过。 叶满挪步,走到驾驶室那边,垂眸看车门把手,那上面竟然坠满了冰溜子。 他到这里多久了? 昨夜就来了吗? 该多冷啊…… 他欠身,敲敲车窗。 男人睁开眼睛,显然有些茫然,反应两秒才看过来。 看清叶满那双眼睛,他立刻开车门下车。 “昨天联系过,”男人掏出烟,很世故地递向叶满,说:“我昨天去了操老能那里,离得近,就直接过来了。” 叶满不是个社会人,接烟接得相当别扭,想寒暄两句,可他肚子里没词儿。 他一手牵狗,一手捏着烟,瞪着这个看上去像个混混的男人,问:“你昨晚就来了?” 李东雨挂上笑,吊儿郎当说:“顺路,三点左右到的。” 叶满:“你就在这儿睡的?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李东雨一怔。 他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他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系围巾,把下巴遮了点,但能看出他长得俊秀,年纪很轻。 他对叶满的脸不熟悉,只认识那双眼睛,圆的,漂亮的,会流眼泪的。 “早就没事了,”李东雨有些不自在,挠挠自个儿的鸡窝头,说:“我过来还钱,现在钱不多,能给你一万。” 叶满上下打量他,试图用自己不专业的眼神儿确定他到底好没好。 这么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李东雨惨白的嘴唇上。 他没注意李东雨刚刚说了什么,微微皱眉,说:“你不能这样折腾啊,你才住过ICU。” 李东雨卡住了,片刻后他无所谓笑笑,昂头说:“我命硬。” 叶满:“你跟我来。” 他牵着韩奇奇往对面单元楼走,走出几步,见男人还站在那儿,停下脚步等他。 第186章 见李东雨跟过来才叶满又继续走。 那短短两个瞬间, 李东雨莫名想起了谭英。 普通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大多数人长大后早就会忘记小时候见过的人和事。 但李东雨还记着,他这样的人, 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过去, 他是个风筝, 他得抓着记忆才能记住自己是谁。 可, 他的大脑并不聪明。 随着时间流逝, 他忘记了父母的模样,忘记了家在哪里,可还紧抓着一个女人,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她长得很高,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对他说——“我叫谭英,你爸妈委托我带你回家。” 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小弟弟很害怕, 他执意要带上他。 有人回来了, 他自己去引开他们, 好让她带弟弟逃走。 可今后的无数个梦里,他梦见的不是自己奔向那群人贩子的场景。 而是谭英抱着一个小孩儿,站在门口等他。 他没跟上去, 谭英就停下, 站在原地等他。 她一直等到他,带他离开了。 叶满用钥匙打开自己租的那个房子,因为杜阿姨要过来住, 他昨天上午好好打扫了一遍,开了很久空调去潮气,也特意买了新的被褥和日用品,方便她过来就能用。 叶满带李东雨进来, 推开一间卧室,说:“这是我租的房子,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叶满打开房间里的空调和热水器,有些拘谨地说:“你的脸色很差,就算有事着急走,也得先睡一觉。” 这房间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空调是新的,持续送着暖风出来。 李东雨在外面冻了一夜,这会儿缓过来一点。 他盯着叶满,脸色有些奇异。 这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太久,怎么看那目光都带着一股子狡猾邪气。 可大概是因为谭英,这一路上叶满遇见的关于谭英的人都是很好的人,他对李东雨没太多戒备,反而多了一点天然亲近。 “我不着急。”李东雨大咧咧往床上一坐,说:“我什么事情都没有。” 叶满听出一点痕迹:“你没有工作了吗?” “生了病,工作不好找了。”李东雨吊儿郎当说:“你给我垫了十四万五,加上那些请护工乱七八糟的有十五万,我现在只能还你一万。” “你先休息,”叶满不想在这种时候谈钱,转移话题说:“我去给你拿套衣裳。” 李东雨没拒绝,他就坐在床上看着叶满离开的影子。 空调很快就让房间暖了起来,他的身体疲惫到极点,他打量这间屋子,能看出布置的人很用心,到处都纤尘不染,过往他没住过这样环境的地方……除了丁喜康家里。 不过,在那里他要受人白眼和阴阳怪气,听着人家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他就这么把自己领进来,让自己住了? 住就住,左右自己也没什么他能图的东西,总不至于他给自己垫钱治了心脏又给挖出去。 他倒在床上,把鞋一踢,把被子往自己满是烟味儿的身上一卷,准备睡觉。 冰冷的手摸到床垫时,发现那竟然是新的绒毯,贴在身上就发热。 那样干净,他忽然想去洗个澡,可太舒服了,他没扛住,就这么昏睡过去。 叶满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带着饭过来,推开门,发现那人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放下东西,关门离开。 出了单元楼正好碰见韩竞回来,就跟他说了这件事,韩竞往那辆半截货车上看了眼,说:“他昨天晚上到的?” “他脸色特别差,我觉得可能是身体没恢复好,不知道这两个月他都做什么了。”叶满很愧疚,说:“我还故意拖了时间,想着他能多睡一会儿,结果他就在楼下冻着。” 韩竞想提醒叶满李东雨这个人和之前遇见的谭英那些朋友不太一样,他成长背景复杂,可因为这句话,他又咽了回去。 这人半夜到,没打电话,就在楼下等着,是因为他为人随意还是怕打扰叶满休息? 正想着,他的胳膊忽然被轻轻捏了捏。 叶满跟他并排走,悄悄研究他的肌肉。 捏捏他的,再捏捏自己的。结实与松散对比明显。 韩竞看着他的小动作,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想练?”韩竞笑着问。 叶满有点退缩,他还记着上回运动是在云南,韩竞让他跑八百,他把自己跑没半条命。 “可以从简单的开始练。”韩竞勾住他的脖子,叶满猝不及防,脸贴上了他的胸肌。 好大! 他的脸微微红,连忙挪开眼。 韩竞:“想练就每天早上我给你练,先练点简单的。” 叶满想起了韩竞教他的防身术,其实韩竞的好多招数都教不了他,因为那些依靠力量和体魄,韩竞有力量,叶满不够。 叶满:“那我是不是得增肥?” …… 阳光穿透层层乌云,将冰封的地面洒上一层金子,照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照着山间的一个个寨子,与一条条公路、桥梁。 全国最密集的公路网就在这里,贵州人民遇水架桥,遇山开道,各处连接密切。 多民族的贵州新年即将到来,在这里可以看到最多元的文化风俗。 珍贵的太阳落在山巅,也落在人的窗前,挪到夜行人的睡脸上,也跟着异乡客晒进楼门口。 两人一起上楼,进门时小侯刚刚发完他今天的第一个朋友圈。 一盘鸡蛋堡。 昨天晚上他发了火锅。 昨天早上他晒了糖葫芦。 叶满是个东北人,他擅长的还是他们那边的东西,小侯都喜欢晒出去,那让叶满觉得有点害羞还有种被认可的开心。 “今天还去废车场吗?”小侯往嘴里塞早餐,兴致勃勃说:“我也要去,带上我。” 叶满笑眯眯的:“好呀~我去上个厕所。” 小侯发觉叶满今天心情还不错,目送他进了卫生间,问他哥:“今天嫂子要做什么?沙发吗?” 韩竞随口说:“不知道,我今天有一天的股东会,不过去了。” 小侯翻了个白眼:“我又没问你。” 他埋头吃鸡蛋堡,那东西真好吃,有鸡蛋的滑嫩也有肉的香气,外面刷烧烤香辣酱,吃了一个还想吃,吃了一个还想吃。 他吃到第三个,看向洗手间门。 他哥显然也有点察觉,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打开,叶满站在里面,泪流满面。 刚刚进去时的快乐好像一下被抽走,连他的灵魂也被抽空了。 情绪上一秒正常,下一秒跌进无间。 小侯放下吃的走过去,韩竞却已经把门关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叶满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湿答答抬不起一点精神。 他蹲在地上大哭,说:“哥,我害怕。” 韩竞觉得自己心脏也有些堵了,越是在乎叶满,他越对他的痛苦感知清晰。 他救了那么多人,把周围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帖,自己背地里却这样绝望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情绪涌来时,叶满像溺水的人,他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韩竞半蹲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进自己怀里。 “你可以难受,没有对不起。”韩竞轻轻说:“小满,别怕,我会在这里陪你。” 他紧紧皱着眉,最近叶满好几次提起他害怕,可问不出来,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韩竞觉得他不对劲,需要更加注意。 李东雨睡了很长的一觉,醒过来时见床边的沙发上放着一套衣裳,茶几上放着吃的。 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好久都没睡得这样香了。 外面晴天了,阳光充满了屋子。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已经凉了的食物往嘴里塞,实际上他食欲并不好,吃鸡蛋堡也只吃了半个。 把东西往盘子里一扔,他抹抹嘴,走出那个房子。 地上的冰已经被铲了。 给叶满打过电话,他跳上自己那辆小破车,离开了小区。 叶满给他的地址很偏,绕过两座山,就能看见一个偌大面积的院子,大门敞着,他直接开进去,在唯一一个小屋前面看见了叶满。 他和早上时差不多,笑容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东雨觉得他脸上有层阴影似的。 “你来啦。”叶满停下手上的动作,向他摆摆手:“休息得怎么样?” 小侯坐在屋子里烤火炉打游戏,从窗户看出去,觉得来的那人不是什么善茬儿,流里流气,还少了一只耳朵。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皱眉观察外面。 “睡得不错。”李东雨双手揣着裤兜,绕着他做的架子转了一圈,说:“你搞这个做什么?” 叶满:“给流浪猫做的沙发床。” 李东雨觉得滑稽:“人都没得住呢还给猫做?” 叶满:“……” 他讪讪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东雨看他那模样立刻住嘴,手往自己裤子上搓了一把,有点不知怎么办好。 他走过来,从叶满手里抽出锤子,蹲下来闷头砸,三下五除二把那架子摆弄好了。 “你那么订不牢,得这么弄。”李东雨半蹲着,铛铛铛钉钉子,速度是叶满的好几倍,做得稳稳当当。 叶满蹲下来看,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像自己姥爷,做活儿不用比量半天,心里自己就有数。 “真厉害。”叶满感叹道。 李东雨有点得意,说:“我什么都会。” 叶满微微笑,说:“比我做得好多了。” 李东雨更加得意,动作更快。 “操老能说你把信寄回去了,”李东雨埋头干活儿,说:“你没找到谭英?” 叶满一怔,抿唇“嗯”一声。 他上手帮忙扶着木头,说:“那天从你那儿离开,我去找了剩下三封信里的人,他们都没有谭英的消息。” 李东雨“嘶”了声儿:“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 叶满:“我听说她病了。” 李东雨动作顿住,没抬头,闷闷问:“什么病?” 叶满:“肝肾的病,十二年前最后见到她的几个人都那么说。” 李东雨:“你的意思是……” “不,不是那个意思,”叶满连忙解释:“我想,或许她是病了,想找个地方过自个儿的日子了,所以我们找不到。” 李东雨继续砸那个床架子,说:“我记得她跑得飞快,身体好得很。” 叶满“嗯”了声,看看他的脸色,仍觉得蜡黄,不太好看。 “你这两个月没有好好养病吗?脸色看起来很差。”叶满小心地问。 李东雨:“找了几个活儿,赚了一万多,先把你的钱还上一点。别人欠我的我得拿回来,但我欠别人的肯定还。” 叶满:“……什么活儿?” 李东雨随口说:“搬搬扛扛的。” 叶满:“……” 他这两个月根本没好好休息,怪不得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行了,”李东雨把锤子在手上灵活转了一圈儿,说:“还有几只猫,我一起给你干完了,干完了我就走。” 叶满沉默了。 李东雨扭头等他回话,叶满:“哥,你喜欢猫狗吗?” “喜欢?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李东雨邪气一笑,说:“反正我不吃那玩意儿。” 叶满站起来,说:“现在时间太晚,你明天再开车回广西吧。我带你去看看它们吧。” 李东雨无所谓,反正他没家,没有“回去”这个说法。眼前这小子做个猫床都笨得不行,他就帮着做完再走吧。 也就半个小时之后,李东雨脸色变得有些僵。 那个院子不大,挤着数不清的猫狗,夕阳洒了进来,他眼睁睁看叶满抬起手,指着那群猫狗跟他说:“这些都是。” 都是什么? 返回废车场那会儿,他自信地转着锤子,说:“还有几只猫,我一起给你干完了,干完了我就走。” 这么多猫狗,他干得完吗? “你在哪里弄到这些东西?”李东雨匪夷所思,粗鲁地按了按一只狗头,那大黄狗被爱抚热情得直哼哼,冲他摇尾巴。 他觉得好玩儿,又摸摸它。 这些没被关起来的都是性格好的。 叶满:“从一个狗肉车上救下来的。” 李东雨有点心累,皱眉想着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但是看看叶满那乖巧无害的样子,觉得这事合理。 “多少?”李东雨问。 叶满:“有五百多只。” “五百多只你想都自己做?做到猴年马月去?” “想着能做多少做多少……” 李东雨:“……” 王青山从里面走出来,打量这陌生人,问:“这位是?” 叶满:“我的一个大哥,过来看看。” 这个称呼让李东雨心头一震。 王青山挂上笑,走过来握手:“你好你好,我叫王青山。” 李东雨不是个知礼的人,他粗俗又随性,说话像质问:“你是干什么的?” 王青山愣了愣,但打工人就是打工人,适应得相当快:“我是运营,刚刚在给它们拍视频。” 李东雨听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叶满说:“听他的意思你是出钱的那个。” 叶满:“嗯。” 李东雨:“你说你以后不常在这里,要小心点,别让他们卷钱跑了。” 叶满乖巧道:“我知道了。” 李东雨看他那傻白甜的模样,觉得他不知道。 回到家那会儿天快黑了,韩竞站在楼下等他。 李东雨没见过韩竞,只觉得他气势足,看不出深浅,昂着头与韩竞对视几秒,冷哼一声:“那是谁?” 叶满:“我对象。” 李东雨震惊地看叶满:“你喜欢男的?” 叶满的脸皮一下烧起来,羞耻感立刻涌上来,他一下想到了以前的朋友说过“喜欢男的是被他爸虐的”这种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事儿,刚刚他是看见韩竞在等自己回家,心情高兴,脱口而出的。 下一秒,李东雨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喜欢什么不是喜欢啊,那人也没特别拿不出手。” 叶满:“……” 他松了口气,从车上下来,说:“走吧,上楼,他做好饭了。” “不上去了,你们吃,”李东雨低头点了根烟,说:“我借你那个房子再睡一晚。” 叶满又请了两回,李东雨没有半点上去的意思。 他只好作罢,说:“对了,我把钥匙给你放床头柜上了,你带了吗?” 李东雨一愣:“没看见啊。” “还好问了,”叶满细心地告诉他:“门口垫子底下还有一把。” 韩竞等叶满走过来,问:“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叶满有些忧虑:“他为了还钱,前两个月做体力活儿去了。” 韩竞皱皱眉:“刚做完心脏手术,那受得了吗?” 叶满有些难过地摇头,说:“今天我说谭英病了的时候,他看上去特别难受,我觉得他有点绝望了。” 电梯上行,韩竞垂眸看着他。 “你看什么?”叶满被他看心虚了,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你想让他留下,”韩竞清清楚楚说出他的小心思:“否则你不会带他去看那些小猫小狗。” 叶满呆呆看他,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弯弯唇,说:“你不说我都反应不过来,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韩竞:“……” 叶满思路时常模糊,自己做事的时候目的往往自己都不清楚,韩竞这么一点他才想明白。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叶满喃喃说。 韩竞不高兴他老是想着别人,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说:“你一下午都没见到我了,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叶满“啊”了声,笑着说:“你累不累?今晚吃什么?” 韩竞:“不累,吃大盘鸡。” 叶满:“我先去给他送。” 韩竞拦住他:“你吃吧,我过去。” 小侯已经带着韩奇奇回家了。 见他回来,立刻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没事啊。”叶满解释:“他不是坏人。” 小侯:“他没了一只耳朵,一看就不是善茬儿,你跟他相处小心一点。” 韩竞舀出一盆大盘鸡,说:“你们仨好好吃饭,我直接在那边吃。” 说完就出了门。 家里剩下叶满和小侯还有一只小狗,叶满和小侯简单说了说关于李东雨耳朵的事儿。 听完小侯脸色有些复杂,说:“那不是等于他这条命没在哪儿都不会有人知道吗?” 叶满一怔,点点头。 小侯:“他当初就该走,他救那人是个白眼狼。也不知道他爸妈还在不在。” 叶满有些走神,喃喃道:“我想过两天在网上再发一条,我之前发过一条,那个人真的找见了。” “我关注你的账号了,”他一脸揶揄:“你真有那里面说的那样喜欢他啊?我怎么觉得他没那么好呢?”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可他在喜欢韩竞这件事上不想撒谎:“……有。” 小侯噗嗤一声乐了,那视频号里叶满的表达可比他平时丰富多了。 他眼珠转转,鬼精鬼精的,一看就是想要再逗两句,叶满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他做饭挺好吃的。” 桌上一盘大盘鸡,还有两个小炒菜,做得味道不错。 小侯一直乐,也不接他的话,把他脸给笑得越来越红。 韩奇奇绕着饭桌做圆周运动,小侯随手喂给它一块儿鸡肉,说:“那他现在过来找你是什么意思?还住下了,赖上你了?你都给他垫了十来万了。” 小侯发现叶满这人很奇怪,他会为一封信去给陌生人付十几万。过去那几个月发生过什么?谭英是个什么人?他很想知道,也去看了叶满的账号,可那里面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信的内容。 叶满在保护那些已经在市场上流通很久的信的隐私。 “是我希望他能留下。”叶满吃着饭,见小侯又给韩奇奇喂了一条面条,呆了两秒,说:“我们现在也缺人手。” “万一他又发病呢?死了呢?”对不相干的人小侯顾及可没那么多,他说:“你没必要担这风险。” 这咋回答啊? 叶满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我以前生活在一个框里。” 小侯:“框?” “一个永远不换台的电视节目里,”叶满笨拙地表达着:“我的所有认知都在定义里,你知道定义吗?就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那样的,我学过它,看得懂它,可它对我来说就是个定义。 就像我从来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苦和难的存在,比如那些春生冬亡的动物,比如失孤的孩子,比如孤苦无依的老人。 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也知道这个世界分阶层,有人能站在马路上随手洒钱,有的人为了几毛钱辗转反侧。 可这在我眼里就是个定义,没有实感,我是个局外人,我看着他们,就像看一个电视节目。” 小侯好像懂了,可谁不是生活在一个框里呢? 叶满慢吞吞说:“我跟着谭英的信走这一路,遇见了好些人,我越来越看得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电视节目,而是一个大斜坡。” 小侯又不懂了:“斜坡?” 叶满:“一个光滑没有摩擦力的斜坡。有的人在上面,但很多挣扎在斜坡上的,随时有坠落的危险。” “斜坡上的互相拉着,才能不跌落下去,才能勉强往前走。”叶满垂眸吃一块儿鸡肉,说:“谭英她一直做的,就是这个。” 小侯沉默几秒,说:“你已经不是斜坡上的人了,你很有钱。” 叶满说:“我生来就在。如果斜坡缓一点,好走点就好了。” 谁也想不到,说出这话的人,在旅行刚刚开始之前还因为救一只小狗感到害怕逃避,现在那只小狗香喷喷软乎乎,过得很快乐。 “可你不能一直管着他。”小侯坚持说。 “竞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别人替不了我的,我也不可能替别人做功课。”叶满轻轻说:“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宽广,可以容纳那么多人,太阳都平等地晒在每一个人身上,机会应该也是。” 小侯听明白了叶满想做啥,他面前有个通天的斜坡,但他手上只有一把小孩儿用的塑料小铲子,可他想挖土,把它填平了。 不……他有钱。小侯忽然想起来。那点钱对一个人来说是巨款,对那斜坡来说……勉强也算个不锈钢小汤勺吧。 叶满慢慢继续说:“我没什么本事,管不了谁,越长大越明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能耐。雨哥很有本事,你没看到,他木工做得很好,能帮上大忙。” 在没有人支配人的现象的社会中,人人都在合作与互利的基础上发挥自己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合作、爱、友谊或自然纽带的基础之上,没有谁能支配他人。 ——小侯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他哥看的那本书,叶满或许没看过这些理论,但他在做的正趋近于这个理论。 第187章 对面楼, 韩竞跟李东雨也正吃饭。 这房子虽然装修老,但各种东西都齐备,俩人坐在餐桌旁, 抽着烟聊天。 “兄弟, 你是个敞亮人, 不藏着掖着。”李东雨弹了弹烟灰, 有些疲倦地笑笑:“我没什么恶意, 我这条命其实不值十四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赚完这钱。你想的对,我来这里确实不是来还钱的。” 韩竞以茶代酒, 给他倒上,说:“你就是为了看看他,是吗?” “嗯,”李东雨坐没坐相地倚在椅子上, 说:“那天他去看我, 戴着口罩, 我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他的眼睛了。” 他笑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一下,说:“就一双眼睛, 跟我说着话, 忽然就哭了。我没看到他的模样,就记住了他的眼睛。” 韩竞那天在icu外面,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东雨:“我这种病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得在死之前看一眼他的模样,活着没法还他那滴眼泪,等我哪天没了,说不准能帮帮他。” 韩竞:“你现在好好的。” 李东雨嗤一声, 说:“早晚的事。” 他抽了口烟,说:“他这样的人真少见,我活了三十来年只见过俩。” 叶满和谭英。 “我没什么朋友,但在广西住院那段时间,挺多人来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李东雨问。 韩竞摇摇头。 “他有一天晚上买了很多毯子,都分给在那里看病的人,偷偷分的,一声儿没吭。医院有监控,那些医护围着看了,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们把我当他的家人了,那段时间特别照顾我,出院了还有大夫主动打电话关心。”李东雨自嘲地笑笑,说:“这么多年,我还没受过那样的照应。” 韩竞:“你运气好。” “你运气才好。”李东雨斜眼看那个和他差不几岁的男人,他觉得,对于叶满来说,这人年纪是有点大。 他哼笑一声,说:“他说你俩在谈恋爱,我搞不明白两个男的怎么谈恋爱,你年纪还那么大。” 韩竞对他隐约的讽刺并没放在心上,慢条斯理说:“他喜欢我。” 李东雨刚觉得他人不错,现在又觉得这人又有点可恶:“那你呢?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俩不像一路人,你太精了,他拿不住。” 韩竞:“他拿得挺牢的,我很爱他。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承过他比救命还重的恩。” 李东雨直直腰,问:“怎么说?” 叶满下楼去找韩竞时,接到了杜阿姨的电话。 她说明天的飞机,下午五点左右到。 叶满连忙记住时间,加快脚步,去租的房子里。 那把钥匙还在垫子底下,他打开房门,里面两个男人一起看了过来。 韩竞挑唇笑道:“怎么过来了?” 叶满对他们笑笑,说:“杜阿姨打电话了,说明天下午到,我过来收拾收拾那间屋。” “是原本要住我那屋的人吧?”李东雨站起来,说:“我去收拾出来。” 叶满:“不用不用,你放心住,那边还有一间呢。” 李东雨目光落在叶满身上,有些想象不出来这么个被说一句就会红眼眶的人是怎么一个人去香港找人的。 叶满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家里的水果,叶满不爱吃水果,韩竞吃得也少,就小侯能吃个糖葫芦,可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拿了点水果给你和杜阿姨吃。” 李东雨把烟熄了,说:“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再收拾一间。” 叶满顿了一下,低头说:“你先吃,我收拾一下用不了太长时间。” 叶满从洗手间取了打扫工具,打开那间空房子,走了进去。 韩竞收回视线,李东雨瞧见他脸上的笑就知道他喜欢叶满喜欢得挺厉害。 他不再问,坐下,继续吃饭。 吃了会儿放下筷子,又点了根烟,说:“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叶满在擦墙,他是个洁癖患者,清洁时必须做到他心目中的一尘不染。他要从天花板开始,然后是墙,再是窗台、柜子,每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 好在他打扫习惯了,速度会很快。 门被推开时,他正扒在墙上,像个大壁虎一样扭头,问:“你吃完了?” 李东雨:“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麻烦再收拾出来一间。” 叶满:“……” 他站好,慢慢捏紧抹布,“啊”了声。 李东雨:“那个……过年了,给你个红包。” 叶满怔了怔,看他手上的东西,心里有些酸涩,他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收到红包了。 他已经大了,不再会收到红包了。他小的时候收到后也会被拿走,所以,这个叫叶满的人是没有过自己的红包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伸手接过那个红包。 “你明天要走,是回广西吗?”叶满问。 “嗯。”李东雨抱着胳膊,流里流气:“这两年一直在那边。” 叶满努力去与人交流:“要回去那边工作吗?不是说没有工作了吗?” “再找。”李东雨抬手挠挠脸,不留神碰见自己缺了的耳朵,微一侧身,有意识避开叶满,说:“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还死不了。” 叶满捏着红包,小声说:“要不你留下呗。” 李东雨一愣:“什么?” 叶满抬头看他,说:“我们很缺人,而且你会的很多,这边一些工作不会太重……” 李东雨:“……” 叶满紧张,本身他就是个边界感非常强的人,很少会参与别人的生活,更没经验。他想要劝,可搜肠刮肚也没找着漂亮话。 见他不说话,叶满有点退缩了,“你回去……要做什么工作?” 李东雨动动嘴唇:“可能是送外卖……” 他低头抹了把脸,转身,道:“算了,先不说了,你忙你的。” 他没和叶满多说,转身出了房门。 叶满有些沮丧,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他果然做不了这样的事,他不擅长和人沟通,也没那个本事让人信赖他。 没多久,韩竞进来了。 韩竞:“他去睡了。” “明天杜阿姨过来,”叶满转头说:“要给她重买一套被褥。” 韩竞:“我来吧,你歇着。” 叶满放下手上的东西,阴湿地走到韩竞身边,在他拿起抹布时,阴湿地挂在他的背上。 “我搞砸了。”叶满抱着他的腰,说:“他不愿意留下来。” 他将脸埋进韩竞的背上,吸收他的体温。 韩竞声音的震动从背上传至他的耳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 叶满清楚这件事,所以他也只是提出来,不强求。 第二天早上,叶满特意看了楼下的车,那辆半截货车还在那里,李东雨没走。 去送过早餐后,他跟韩竞、小侯一起去商场,准备再买点过年用的东西。 重新买了一套被褥、毯子、洗漱用品,又买了些东西填冰箱,避免她想吃没得吃。 中午十点左右,他们回来时,李东雨的车不见了。 今天是晴天,地面的冰已经化了,看不出车停留过的痕迹。 叶满拎着东西走进对面楼,拨打李东雨的电话。 电话隔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哥,”叶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说:“你走了吗?” “没有。”李东雨那特有的轻浮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我在狗这里。” 狗这里? 叶满反应两秒,愣愣说:“你去基地了?” 李东雨“啧”一声:“不是跟你说过给你干完活再走?得看看它们多大才能做啊。” 叶满有点开心,晃晃腿,说:“那今年一起过年吧。” 李东雨:“行吧,忙着,挂了。” 叶满高高兴兴给杜阿姨的房间铺好被褥,弄好后在客厅挂上灯笼和几个福字添个氛围,出了门。 快过年了,杨文来找叶满,求他打开车库,要带弟弟妹妹一起玩。 一群参差不齐的小萝卜丁排排站,渴望又崇拜地看叶满,就好像叶满是一个掌管玩具的神明。 也是这么大的孩子,在过年饭桌上说过,以后才不要像他一样,是个废物。 他和孩子一时亲近不起来,可还是打开了车库,并且每个小孩儿都送了一个小红包,里边钱不多,只有十块,算个过年的礼貌行为。 韩竞举起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有种奇特的感觉,明明自己有很多朋友,但叶满给他带来的温度是不一样的,他是极柔软的,最是暖融融的,像阳光晒在心上。 明天过除夕,今天叶满就没有去废车场,他在家里睡觉。 从中午睡到下午,睡得很沉。 小侯过来看了他好几次,有一次看见他在哭,皱着眉说:“梦见什么了?” 韩竞:“他心里难受。” 小侯:“不都好好的吗?就算以前有不高兴的,现在不过得很好吗?” 韩竞:“没有好过。” 小侯不明白。 韩竞说:“他的问题从来没解决过。” 轻声说着,叶满的手机响了。 韩竞正要拿开,叶满的手动了,他没注意身边有两个人,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起眼睛看,是闹钟,该去机场了。 他爬起来,这才发现小侯和韩竞都在,挠挠头问:“你们干嘛呢?” “咱们该走了。”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说:“洗把脸醒醒神。” 叶满“啊”了声,爬到床边,没看见自己的拖鞋。 他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呆了会儿,忽然掉了滴眼泪。 小侯看得心里颤了一下,走过来叫了声:“哥。” 叶满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他好像没有不高兴,可他就是在哭,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别人都安排得好好的,实落又高兴,可他自己在这边哭,难受的时候别人都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太知道。 他从前,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小侯过来,紧紧抱了他一下。 叶满睁大眼睛,眼泪又掉了几滴。他不是因为觉得难过,他是因为有人在抱他,愿意与他接触,那是身体给的反应。 “怎么了?”他还带了点困倦,刚刚应该做了个坏梦,可他不记得了,脑子混混沌沌。 韩竞把小侯扯开,放下拖鞋,淡淡说:“他没断奶。” 叶满唇角掀了掀,想笑。 小侯特别无语,掐着腰说:“小爷就没喝过娘奶!” 叶满微愣,那漂亮小孩儿紧接着来了句:“而且我嫂子有奶吗?” 叶满笑不出来了。 韩竞上去就是一脚,叶满飞速跑走,脸烫得能煎鸡蛋。 小侯在屋里惨叫,韩奇奇汪汪叫,只有叶满心虚,韩竞在床上真说过那种话,吃那什么那种话。 这个插曲让叶满都不太敢看韩竞了,去机场的路上话都不说。 韩竞开着车:“我已经联系好木工了,初七就能动工。” 几分钟后,韩竞开口道:“基金会地址在你那里注册还是我那里?” 又隔了会儿,他开口道:“你给小侯做的糖葫芦挺好吃的。” 韩竞变着法儿搭了几次话,见他待答不理,也有点不满了。 他没往高速上开,忽然拐进一条小路,这边除了成片梯田没什么人,一月份,规规整整的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黄澄澄,鲜亮清新,正在报春。 车停稳,韩竞一句话没说,大手撩起他的衣摆,头忽然贴近了他的胸前。 叶满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吭声,将目光瞥向窗外,紧咬着唇。 半晌,他轻轻抬手,掌心贴上了有些扎人的青茬儿。 那么隔了好一会儿后,韩竞理好他的衣裳,挑唇说:“还不理我?” “……” 叶满抱紧自己,撇嘴说:“流氓。” “你第一天知道?”韩竞观察后车镜,将车退回大路。 当然不是。 “注册在哪里我都没意见。你喜欢糖葫芦,我随时可以做给你吃。”叶满挨个问题回答:“我很期待开工。” 他对自己说的话老是非常认真。 韩竞点头:“三月回冬城?” 叶满:“嗯。” 他的房子快到期了,要回去搬家,要搬去韩竞家。 这么呆呆想着,他心里没来由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慌,他在想如果和韩竞分手了,那自己会像丧家犬一样被赶走吧。 这种恐慌并不是他理智上产生的,而是一种入侵思维,偏偏他没法挣脱,越陷越深。 他可以和韩竞相恋,可以为他做一切事,但,他不能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一直依托他给自己一个屋檐。 那只会让他更加不安,或许、或许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停向韩竞确认爱,直到他烦了。 更何况,他从小就幻想自己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的。 “在想什么?” 叶满眼珠转动,回过神。 “我……”叶满轻轻说:“我想买房了。” 韩竞:“……” 叶满心里有些忐忑,虽然之前就这么打算,但俩人现在关系很好,忽然说起来,他怕韩竞觉得自己对他有防备。 “好啊。”他焦虑地用手搓自己的腿时,他听到韩竞忽然应了。 叶满猛地抬头。 韩竞平稳地说:“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不管住不住,人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心就会稳当一大半。” 世界上再没有比韩竞更好的人了。 他有了心情,就有心情看花。 贵州真是个好地方,一月份,在北方还寸草不生的时候,开起了油菜花。 叶满降下车窗,韩奇奇一起趴了上去,从远方梯田吹来的风将两只的毛儿吹得起起伏伏。 “你听没听过那首歌,”叶满随口念:“五亩良田呦油菜花。” “有点耳熟。” 这是叶满小时候听过的了,很多年了,不过都快忘记了。 他试着哼了两句。 他现在敢在别人面前随便哼歌,因为身边的人是一个可以包容他,不会嘲笑他,甚至可以跟他一起讨论的人。 “一条大路呦通呀通我家~”韩竞试着哼了两句,问:“是不是这个?” “对对,”叶满用那五音不全的歌声断断续续接下去:“我家住在呦梁呀梁山下……” 韩竞没嘲笑他唱得难听,指尖轻点着方向盘,跟着一起哼唱:“山下土肥呦地呀地五亩啊~” “五亩良田呦油菜花……” 油菜花在下午阳光下随风轻摆,他们没有伴奏的轻唱着关于花的歌。 他有一种超脱幸福的感受,自然、自由、日光、风与花、豁达与陪伴。 酷路泽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喜欢在路上。 杜阿姨带了一个超大的箱子过来,差点超重。 在机场见面,杜阿姨开心地小跑过来,上下打量叶满:“最近怎么样?好像胖了一点。” 她有些拘束地说:“我给你带了吃的,都在箱子里,路上开车累不累?还辛苦你们来接我一趟。” 叶满乖乖地应答,韩竞在一边看着,觉得他也有些拘束,两个人见面时亲近又有些紧张,场面很有趣。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叶满打开门,韩竞把她沉重的箱子拎进来,李东雨没在。 她那间房子已经打扫干净,放着崭新的被褥,桌上还放着一束花,一看就是相当上心。 杜香梅好些年没离开广东,也没去别的地方住过,有些不知所措,可心里暖洋洋的。 “我定了餐厅,先去吃饭吧。”韩竞开口道。 今天除夕,没有任何一通电话从家那边打过来。 叶满是一条被赶出家门,没在爸妈家里存在过的狗。隔着大半张地图,家里叶满妈妈正开心地准备着新年要用的东西,爸爸沉默地帮手。 两个人谁也没提叶满,没提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十二点,再到蒙蒙亮,院子里落了一地雪,没有一行脚印印在上面。 叶满妈妈抬头往外看了几次,没人来。 忙忙碌碌一整天,下午饭做好了,没叶满帮手,菜少了一半,也没什么花样。 但叶满爸爸挺高兴,喝了两杯酒,之后呼朋唤友出去打牌了。 她累了一天,一个人躺在家里玩手机,屋子里渐渐冷了,她缩在被子里不熟练地在手机上乱点,她想找到叶满的微信,半天终于翻到了,努力用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加上错别字,发了句:“干啥纳?”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她不知道红色感叹号是什么意思,发了好多次都是这样。 又没人可问,只能又发过去一条试试,还是红色感叹号。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手机出了啥问题,正好有人过来送年礼,她问了人家,人家说:“他把你拉黑了吧?” 叶满妈妈一愣,问:“拉黑是啥意思?” 那人笑了声,简单解释后,说:“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她最好面子,连忙说:“没有啊,哪能呢?” 就算有矛盾,过几天他认个错,事儿就过去了。 晚上吃了饺子,俩人谁也没提叶满,睡下了。 就像,叶满从未在这个家存在过。 贵州,叶满租的房子里,叶满和韩竞、小侯、杜阿姨、李东雨吃了顿年夜饭。 年夜饭很丰盛,是杜阿姨和叶满一起做的。 饭桌上李东雨不怎么说话,他看上去相当不适应这种场合。 飞快吃完饭,他拿上了衣裳,叶满追到门口,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李东雨混不吝地笑笑,咬上一支烟,说:“我去狗那儿看看。” 叶满轻蹙眉头,他特别明白李东雨的感受,他一定觉得别扭、难受、孤独,对这个人来说,这一屋子人都是陌生人,年也不算年。 不是人和人凑在一起就是热闹,就能体会到热闹的,有时候反而更加孤独。 叶满没多说什么,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递给他。 “穿这个,新买的,暖和。”客厅里小侯把杜阿姨逗得咯咯笑,但快乐传不到这边,叶满低声说:“哥,新年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李东雨接了衣裳,撇嘴一笑:“行,你也是。” 叶满弯起眼睛,说:“王青山应该也在那儿,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带过去。” 这话一出李东雨就明白叶满心里清楚他的处境。他不能更贴心、更体谅人了。 他不知道叶满是怎么养成这么懂事的性子,只是觉得,这种性子养成的过程如果不是极好的家庭,就是受过很多磋磨,从他的言行举止看,约么是后者。 第188章 外面断断续续放着鞭炮, 噼噼啪啪声密集,人气浓厚。他把自己被烟熏入味儿的旧棉袄脱了,换上了叶满的新羽绒大衣。 叶满跟他身量相当, 衣裳很合身, 很暖和。 没让他等太久, 叶满拿着一个袋子过来了。 “哥, 你慢点, ”叶满温温和和说。 李东雨应了声,拎着袋子转身就走。 迈出门儿的时候,他那只剩下一只的耳朵听见他说:“新年快乐。” 出了单元楼, 外面正好开始绽开烟花。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边,反正东南西北都有烟花。 “新年快乐。”他轻轻对叶满说。 然后,独自走上了除夕空无一人的路。 叶满也喝了点酒,有点热, 脸红着。他有点计划, 坐在杜阿姨身边给她看备忘录。 “初一, 我们去看小猫小狗,在县城里转一转。” “初二,我们开车去黔东南, 去侗寨, 吃好吃的。” “初三,我们去苗寨玩,吃好吃的。” “初四, 我们去布依族那边玩,吃好吃的。” “初五,我们去古镇玩,逛逛民俗集市, 吃好吃的。” “初五,我们去看非遗展览……” 杜阿姨笑呵呵说:“吃好吃的。” 叶满点头。 他穿着白色宽松的卫衣,气质干净柔软,从来苍白的脸微红,因为喝了酒,有些迷糊。 小侯坐他旁边看他做的攻略,他读出来的就是他写的,看上去很有计划,实则一点规划也没有。 叶满不是个有计划的人,做计划也是表面一点,再深入他就捋不清楚了。 但挺执着的,都带了个“吃好吃的”。 杜阿姨不在乎吃什么玩什么,她就是过来跟这个自己很喜欢的小年轻过个年,今天已经很高兴了。 “不用这么赶,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的生活,没想去那么多地方,”杜阿姨温柔地拍拍叶满的手臂,说:“你不用忙,我已经很高兴了。” 叶满勾唇笑笑,可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没力气笑,他情绪忽然掉下去了,今天虽然一天都热热闹闹,他却感觉就像缺了什么一样,悬浮着、不安着。 韩竞对他的状态最了解,走过来,从后面摸摸他的脑袋,说:“醉了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叶满:“没有。” 十一点多了,杜阿姨习惯了早睡,也有点乏了,她笑着说:“那我先回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叶满连忙说:“我送您回去。” 小侯站起来,笑眯眯说:“我送阿姨回去吧,我还没和阿姨聊够呢。” “好呀。”杜阿姨含笑应道。 叶满有些羡慕小侯,他愿意的话,可以轻易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等等。”叶满叫住杜阿姨,说:“您夜里把空调开高一点,这里比广东冷。” 杜香梅笑着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红包,递给叶满:“新的一年,祝你健康快乐。” 叶满握着那封红包,有些愣神,说:“好,明天早上我去给您送饭,早点睡。” 杜阿姨笑吟吟点头,跟小侯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叶满再也撑不住,情绪持续下坠。 他爬起来,去洗了澡,爬上了床。 流浪动物基地里,李东雨把一块儿鸭骨头扔给狗,坐得歪歪斜斜,吊儿郎当,继续啃叶满给他带的卤味。 城里灯火通明,烟花此起彼伏,不过跟这儿没什么关系,这里在城市边缘的地方,夜里很安静,狗都不叫。 王青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煮好的饺子递给他一盘,说:“你是老板的哥哥,怎么不跟他一块儿过年呢?” “哥?”李东雨嗤笑一声:“我算他哪门子的哥?” 王青山没明白:“你们不是亲戚?” 李东雨身体不好,吃东西胃口也差,可他还是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虾仁很大,也不腻,竟然非常好吃。他低头看看,继续吃了起来。 往嘴里塞了好几个,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了句:“你觉得我俩像亲戚?” 王青山摇摇头:“不像。” 李东雨嘴不太干净:“不像你特么在这里废话。” 王青山:“……” 金毛走过来,往王青山身边一趴,李东雨瞧了瞧它的腿,敛眸嘲讽道:“他怎么什么都救,救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王青山:“……” “老板心好。”他有些窝囊地忍了他的没素质,试图沟通:“你不喜欢老板,为什么留下?” “啧,谁说老子不喜欢他了?”李东雨有点无语:“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喜欢他?” 耳朵?李东雨那只没了的耳朵看起来非常可怕,结满扭曲的增生。 王青山推了推眼镜,说:“这些事猫狗是生命,生命没有有用和没用。” “没说它们,”李东雨冷笑一声,说:“我说我自己。” 王青山愣住。 叶满趴在床上哭,明明是好好的年,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难受,不停地哭。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在异乡过年的原因,或许是与血肉相连的人割舍产生的阵痛,又或许,是他的心理疾病。 他坐立不安,反复打开笔记本,可他写不下只字片语。 韩竞在一边陪着他,看着他焦虑,看着他哭泣,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不起,哥。”叶满愧疚地说着:“我影响了你的心情。本来很期待一起过年的,我说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过年的,对不起。” 韩竞:“没有对不起,小满,别对我说对不起。” 叶满呜呜哭着,咸湿的泪似乎让韩奇奇的毛也变得湿答答,没有精神。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冒毒水的毒物,慢慢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他讨厌自己。 那个角落里蜷缩着的孩子麻木地看着他,仿佛刚刚从过往的年里走出来,他又被打了,他好疼,可他还是想家乡。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让人又憎恨,又难以割舍呢? 叶满知道,他这么疼是因为自己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家,他也做不到继续欺骗自己了。 好糟糕啊……他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假如自己是周秋阳那样优秀的人,假如自己像小侯一样讨人喜欢,假如他像韩竞一样强大、有本事,那么是不是这那个家就会很幸福,现在就会在一起过年,守岁。 都是自己,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他又陷入了强烈的自我责备中,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被浓烈的情绪压制,他喃喃说:“假如我死了,所有人都会变幸福……” 韩竞眸光一寒,抬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唇。 叶满一时无法呼吸,混沌又恐惧地抬头,却被韩竞死死压制在床上。 “叶满!”韩竞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死。我们约好了下辈子也做朋友,那就一起死,就算是黄泉路,咱俩也得一起走。” 叶满惊得心头巨震,仿佛飓风掠过他混乱的世界,过后留下一片空白寂静。 身体发麻,不停地发抖,心脏紧紧收缩。 他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会愿意把命和自己绑在一起?就算韩竞说过,可他也没敢当真的。 他盯着韩竞,眼前一阵清楚一阵模糊,眼泪不停聚集、坠落。 “小满,如果你死了,我一定跟你一起死。”他极度认真:“我知道,你一个人走那条路会怕孤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叶满看见了韩竞,终于从他的茧中扒开一个口子,看见了其他人。 “我爱你。” 韩竞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牢牢抓着,手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看清自己,不允许他有半点逃避。 “我爱你。” “我爱你。” 窗外县城里炸开一团团烟火,炸在叶满绝望的眼底,这个世界多么绚烂。 “我爱你。” “我爱你。” 韩竞一遍遍说着,把瘫软的他抱起来,唇轻贴着他的额头,说:“我爱你……” 叶满动了动耳朵,将一只耳朵仔细对准韩竞。他是女娲造人时用泥土边角料捏成的,粘性很小,一碰就散架,他是那么没安全感又不自信的一个人,有时候要韩竞一遍遍地说,需要他激烈地表达,他才能相信一点。 他呆呆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蜷缩进韩竞的怀里,将全身的抗拒卸尽。 这个人,曾经自己问他,会不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他说不知道。现在,他会说陪自己死去。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肯陪他的人。 他会好好保护他。 听说,新年是新的开始,那么会不会像那样,零点钟声一过,人立刻从旧的壳子里钻出,变成一个崭新的人,迈向新年。 叶满的思绪无依无着地飘着,慢慢的,心跳变得很缓很缓。 不会的,他还是他。他的躯体、灵魂都是最忠于他的,它们不会轻易抛弃他,所以,他也要好好带着它们走下去。 “韩竞。” 他的声音像雪花一样轻盈,轻轻坠落在韩竞的心上。 “我爱你。”他终于说。 贵州下雪了。 坠落在山巅与山谷、桥梁与公路、寨与城,梯田成片的金黄油菜花掺了白。 小侯站在楼下,仰头望向天空。 “大哥,”他轻轻弯唇:“今年能跟你好好说一句了,新年快乐。” 窗被拉开,手轻轻擦过窗台,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杜香梅想不起来。 她眼底的笑宁静平和:“娜娜,妈好想你。” 一片残雪从天空摇摇晃晃坠落,落到金毛的脑门儿上,它寸步不离跟随主人,李东雨摇摇晃晃在基地里转来转去,王青山跟在后面,担忧他这个不爱动物的混混看哪个顺眼拖出来给烤了。 他扒在笼子上往里头看,那几只小狗害怕得缩在里面,眼珠湿漉漉,就像被拐的孩子,他伸手拉门,边拉边含含糊糊念着:“我放你们出来。” 王青山连忙上前制止。 李东雨喝了酒,他这病本不该喝酒的,可他太孤独了。 他原本很能打架的,可被这个斯斯文文的小眼镜一拉,就那么跪在地上了。 他眼前晕眩着,仿佛看见一个女人向自己走过来。 他向她伸出手。 王青山眼里,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混混望着满天的雪,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一样。 “谭英,”他轻轻说:“带我回家。” 大山寂静,雪无言落下。 这一场雪是辞旧,也是迎新。 叶满第二天醒过来时,天刚刚亮起,橘色阳光铺满窗台。 窗台上的雪还没化,有两只路过的小鸟在踱步。 床上就他一个人。 叶满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手无意按到了什么。 低头看,那是一封厚厚的红包。 他惊喜地拿起来,拆开看,财迷得仔细数清楚,里面是两千八百块人民币,他今年二十八岁了。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大红包了,没想到韩竞也会给自己准备。 因为这封红包,他觉得今天一定是很美好的一天。 韩奇奇还在他床边睡觉,洁白的毛在灿烂朝阳照耀下,像一朵烧起来的云朵。 他趴在床边,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根大骨头,拆开包装,放在小狗的肚皮上,小声说:“压岁粮。” 小狗睁开眼睛,大大打了个哈欠,先迟钝地舔舔叶满的手,然后欢天喜地扑住骨头。 叶满洗漱完毕,换下睡衣,准备去做早餐,韩竞已经在厨房了。 他今天没去健身,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见叶满进来,他推给他一个盘子,说:“煎饺和小米粥。” 叶满笑眯眯走过来,说:“可我想吃三明治。” 韩竞摘了围裙往外走:“那就等一会儿,我去买面包。” 叶满笑起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说:“开玩笑的,我就吃这个。” 韩竞:“是吗?” 叶满:“真的。” 他把脸贴在韩竞的结实的脊背上,幸福地蹭蹭,朝阳透过田园风的玻璃窗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年好。”叶满笑着说。 韩竞早就习惯这个挂件儿了,拖着他往前走,把粥盛出来,懒懒说:“过年好。” 太阳一点点升高,小侯醒了过来,床头放着两封红包。 他趴在床上拆开。 一封里面放了两千一,他今年二十一,去年二十,拿到了两千。 他哥一向的作风,十分直男。 另一封也是两千一,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 他拿出钱,红包里面又掉出一样东西,一阵轻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块儿水果糖。 他愣了一下,从地上捡起来。 他小时候过年,哥哥都会给他红包,然后给他一包糖。 有时候叶满会对自己做一些和哥哥很像的举动,让他误以为是哥哥回来了。 然而叶满不认识大哥,更没人知道自己和哥哥是怎么相处的,在幼年时,只有他和哥哥相依为命。 韩竞不相信玄学,可侯贝贝从来都信。 他信佛,每年都会踏上朝圣路,直到有一天,他再次接收到了这个世界上与哥哥相似的信号。 韩竞去给杜阿姨和李东雨送早餐,叶满又爬上床睡觉。 本来只想睡十几分钟,结果上午九点左右他才醒。 他嗅到一阵食物香气,扭头看,桌上摆着两个三明治,被金黄蛋液包裹着,色泽诱人。 “……” 他是真的想吃,昨天刷短视频看到就想吃了,但他不是非吃不可,他可以轻易克制自己的欲望,他可以将就一切,直到那种渴望下去。 从小他就擅长这种事,无视自己的需求,认为那不重要,自己不配得到,压抑欲望可以减少很多期待与麻烦。 可随口一说,韩竞却真的给他买了。 他咬着三明治走出房间,小侯正坐沙发上吃糖葫芦,手上还开着一局游戏。 叶满有些好奇,走过去张望。 “好吃吗?”小侯抬头看他。 “啊……”叶满敏感地觉得小侯表情有些复杂,还没分析出因为什么,就下意识哄他:“房间里还有一个,我给你拿。” 小侯撇嘴:“我都吃饱了。” 叶满:“竞哥买的,你喜欢吃明天还给你买。” “哪是他买的?”小侯飘了眼对面沙发上坐着看电脑的男人,说:“他自己做的,做废的边角料都扔我嘴里了。” 叶满一怔,低下头看那块美味的三明治,轻轻弯唇。 早上时光平和且舒缓,叶满三明治还没吃完,坐下来边看小侯打游戏边吃。 他最近对小侯的害怕减轻极多,因为对方在持续对他释放善意,他对别人的恶意敏感,善意同样敏感。 他开始进入一种试探靠近与交流的阶段。 但是还带着边界感,他和小侯之间的距离有三个拳头。 小侯不懂边界,他见叶满有兴趣,立刻凑过来,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脸搁在他的肩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笑盈盈的:“我教你呀。” 叶满:“……” 他一僵,耳朵立刻红了,还没反应过来,对面韩竞淡淡开口。 “离你嫂子远点。” 小侯老老实实退后一点,小声说:“真行,连我的醋都吃。” 韩竞讥讽道:“你毛儿都没长齐还能让我吃醋?” 小侯挤兑他哥:“那你干什么说我?小心眼儿还不让人说。” “你贴着他他吃东西不香,光应付你了。”韩竞头也没抬,很平静地说。 叶满一愣。 叶满这个人格外敏感,而且他注意力容易分散,确实是如果有人贴近他,他会用全部注意力去观察对方,让自己变成对方不会反感的形状,但是会把自己忘掉。这种情况只有在和韩竞贴近时不会发生,那种适应花了漫长的时间。 心里酸酸胀胀,叶满想,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了解他了。 小侯没再犟嘴,在心里记下这一点,正要继续跟叶满说话,门铃忽然响了。 他跑过去开门,几个孩子闯了进来。 “小叶哥新年快乐!”杨文杨武热情洋溢地扑过来:“我们来拜年啦!” 黄玉罗金娜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六岁到十三四不等的小豆丁,打扮得很正式,还有两个穿民族服饰的。 叶满没想到他们大年初一会过来,连忙站起来,微笑着说:“新年快乐,快坐,我给你们拿吃的。” 一群小孩儿涌了进来,占据沙发。小侯没地方待,退到了一边。 叶满并不都认识这些孩子,他是个记性不大好的人,但小孩子都认得他。 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姑娘往他手里放了一袋薯片,害羞地说:“祝小叶哥新年快乐。” 叶满呆住。 接着,小孩儿涌上来,给他的手里塞了各种零食、辣条。 真是送“礼”来的。 几个大孩子带的东西都是自家有的,米酒腊肉什么的,反正加起来这个“礼”相当壮观。 小侯低声跟他哥说:“我觉得你以后吃醋的机会不少。” 他说完,抬头看叶满,那个俊秀的青年站在客厅里,被孩子们围着,穿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卷发扎起,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他对那些孩子笑着,可大概是光线原因。 阳台的光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仿佛有一层水膜覆盖。 他像是要哭了。 叶满这个人太易碎了,遇上温暖都觉得灼烫,受不了,下意识想哭。 “谢谢……”他温和说着,可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韩竞起身,去冰箱里取了小侯的糖葫芦,递到叶满面前。 叶满松了口气,接过托盘,那个过程里,两个人的对戒放在一幅画面里,细心的人非常容易留意到。 黄玉一怔,笑容有些淡了,显得心事重重。 小侯坐沙发里面,心想,谁能做他哥的情敌啊,这人看自己的人紧到像盯着自己地盘儿的狗。 不用一言一语就能实现驱逐。 叶满弯腰,将糖葫芦递给一个小孩儿,挨个的、每个人都递上一串。 到了黄玉时,她飞快看了眼叶满手上的戒指,轻声说:“小叶哥,新年快乐。” 叶满温柔地说:“祝你今年高考顺利。” “帮你们拍个照吧。”韩竞在孩子面前还挺温和的,晃晃手机,对叶满眨了下眼,带着笑意调侃道:“小叶哥哥。” 叶满:“……” 他偷偷抬手擦了下眼睛,昂头,故意说:“谢谢韩竞叔叔。” 小侯噗嗤笑出了声儿。 小朋友们很会有样学样,清脆嗓音异口同声说:“谢谢叔叔!” 韩竞轻挑眉头,举起手机,修长的指节上银环在太阳下闪耀。 画面定格在一张张微笑的脸上。 第189章 小孩子们喜欢叶满, 他们偷偷叫他“拥有玩具仓库的小叶哥哥”。 但叶满小时候是没有玩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给小孩子们带来了多少快乐时光。 一张照片在灿烂的阳光下完成,他面对镜头笑容还是有些紧张, 不知道脸有没有扭曲, 不过, 这张照片他肯定会一直收藏。 孩子们只是来拜个年, 很快离开了, 一人带走了一串糖葫芦。 叶满来对面楼租的房子敲门,杜阿姨很快过来开了,她皱着眉, 脸上忧虑:“那屋的孩子还没起来,昨晚他回来得很晚,早饭都没吃,你不是说他病了让我留意一下吗?我有点担心。” 叶满心一惊, 李东雨身体不好, 前两天他都起得很早, 今天这个时间还没起床…… 他立刻走进房子里,推开李东雨的房门。 里面乱糟糟的,有一股子味儿, 叶满能从里面嗅到汗味儿、霉味儿, 还有臭烘烘酒精的气味儿。 李东雨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没什么反应。 叶满心猛地提起来, 走到床边,弯腰推了推他:“哥?” 李东雨动了动,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声音挺正常的,听起来就是困, 有些茫然地看忽然出现的叶满:“怎么这个表情?出什么事了?” 叶满松了口气,随后轻声说:“你喝酒了。” 李东雨懒洋洋蹬了蹬腿:“没有。” 李东雨身上没穿衣裳,门口站着个大娘,叶满又性取向异常,他反应过来,赶紧往身上裹紧被子,只滑稽地露个头。 叶满皱眉。 他太简单了,话都写在脸上,他想说我都闻见了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就一点。”李东雨说。 叶满深吸一口气,张张嘴,想说你怎么病了还喝酒呢? 李东雨那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得沧桑敏锐的眼睛看他:“以后不喝了。” 叶满站直,往门口走了一步,嘴唇动动,正要开口。 “不用去医院,我好着呢,”李东雨说:“就是困,我刚刚还做梦呢,你就进来了。” 叶满:“……” 他拎起被李东雨扔在地上的衣裳,折好,放回沙发上。 “那你接着睡,房间里这么冷,把空调打开,”叶满往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保鲜膜包裹的用料实在的三明治,对他笑笑,说:“你没吃早饭,吃完再睡吧。” 李东雨:“放桌上就行。” 叶满:“那我们先去基地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叮嘱完了,他出去,把门给他关上了。 房间里是有些潮冷,李东雨开了空调,伸手拿过那个三明治填肚子。 他又望向门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吃那个三明治。 房间里越来越暖,窗外的白雪正慢慢融化,他想,自己不该喝酒,刚刚又把他吓着了。 韩奇奇还记得杜阿姨,她喂过它吃的,所以见到她还会摇尾巴。 县城今天很热闹,鼓楼广场上人头攒动,有人穿着鲜亮的服饰载歌载舞,许多人走上街头玩雪。 “这里真是热闹。”杜阿姨感叹道。 车窗开着,湿润冰凉的风吹进来,被阳光晒暖,后座韩奇奇也眯着眼睛抻头出去沐浴阳光。 叶满:“是啊,空气也好。” “你以后要在这里定居吗?”杜阿姨问。 “不知道,”叶满摇摇头:“也有可能去西宁。” 杜阿姨笑吟吟道:“挺好的,小两口离得太远影响感情。” 叶满有些窘迫,杜阿姨知道他和韩竞的关系,可从来没提过,这么忽然一提,他觉得别扭极了,有种被家长知道的羞耻。 “不用害羞,”杜阿姨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关系好,韩老板也是个好人。” 叶满:“……” 他轻轻抿唇,半晌,低低道:“阿姨,我……我有时候会有点害怕他。” 他不知道跟谁去说了,不可能跟吕达说,也不可能跟小侯说,他没什么别的朋友。他跟杜阿姨说,因为知道杜阿姨会包容他。 杜阿姨坐直,认真倾听:“为什么?” 叶满:“他不像鲁老板那样有派头,平时散漫随性,我就有点错觉他跟我是一样的人,可他有时候说的话我会觉得有点不安。” 杜阿姨:“比如呢?” “比如……他说要把自己的民宿都给我,比如他想做大民宿,我提过蘑菇房子,他就要做蘑菇房子。”叶满笨拙地表达着:“他很有钱,我不知道他具体有多少钱,他给我的财产告知书我一直也没看过。他要把这些跟我关联的时候我就会害怕,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敢接触这些。” 杜阿姨笑吟吟道:“你是怕这些东西,还是怕和他的牵绊太深?” 仿佛一个重锤,狠狠砸在了叶满心窍上。 他这一刻才明白。 除却他的自尊心、不配得等等因素,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这个,他害怕受了韩竞太多东西,以后不好割舍。 尽管他从没想过防备韩竞,也已经卸下了壳子,可他的残余防御机制还是在警惕,一个人是无法完全脱离他曾经的生存模式行事的。 杜阿姨笑了笑,说:“遇到事情想想后果是好的,但谈感情的时候不能一边谈着一边害怕分开会怎么样。还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好好珍重这段日子,时间就那么多,分出来想不好的,那就太亏了。” 叶满轻微抽了口气,说:“我明白了。” 到了基地时,吴璇璇和王青山都在,正在喂食。 地上的雪被小狗爪子踩出好多梅花,那群动物好奇地扒着笼子看来的客人。 就算是早有准备,杜阿姨还是被震惊了,数不清的猫和狗关在这里,只有这么几个人喂养,环境虽然尽量在维持,可还是过于简陋。 吴璇璇上前,热情地领她参观,她对这里的动物熟悉程度远超叶满。 叶满在和王青山说话。 “他昨天在这里喝的酒吗?”叶满温和地问。 “嗯,”王青山正剪视频,老实地答了:“他自己带的酒,昨晚我送他回去的。” 叶满:“……” 他慢吞吞地,有些犹豫地说:“他前两个月刚动了手术,心脏病,这病不能喝酒。” 王青山一愣,抬头看他:“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叶满:“能不能、能不能……” 他犹豫极了,有些说不出口。 王青山放下手上的鼠标,说:“老板,你说吧,不用跟我客气。” “就是……”叶满不习惯给人添麻烦,说话吞吞吐吐,脸也有点红了:“杜阿姨过几天就走了,那个房子空出一间,你可以住进去吗?和他一起住,帮我看着他一点……” “我会付房租,”他紧跟着说:“我来付房租。” 王青山有些出神,他想起昨晚那个混混说的话,他说:我算他哪门子的哥。 老板救了猫狗,也救人,他是个好人。 更何况,自己租房子离废车场很远,他有理由猜想体贴的叶满也是为了他方便。 “当然行,”王青山说:“他看上去虽然有点不好相处,但人不坏。” 他觉得李东雨不是个坏人。 坏人不会跪在雪里求人带他回家。 叶满大大松了口气,对他笑笑。 王青山说:“我昨天跟他聊了聊他留下能做什么工作。” 叶满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阳光晒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棚顶雪化得滴滴答答。 “他怎么说?”叶满问。 王青山:“他会得蛮多的,会木工焊工还有泥工什么的,这些他以前都干过。我和他商量了,打算先做一些手工制作视频,这种视频有受众的。” 叶满认真听着:“他同意了吗?” 王青山:“嗯,我们约了今天一起拍着试试。” 叶满赶在王青山说他的规划前躲开了,去找吴璇璇时听到吴璇璇的小店员宁宁正绘声绘色给杜阿姨讲故事,把杜阿姨听得直掉眼泪。 宁宁是个很爱小动物的人,虽然年纪不大,学历不高,实践经验也不多,但她有一点相当厉害。 她能观察每个动物的神态,并且自己编出一套故事来。倒也不都是假的,但主观情感相当浓厚,说出的故事相当有煽动性。 王青山默默出现在叶满身后,小声说:“我觉得她更适合做传销。我发誓她正说的那只小狗只是因为它玩的时候把水给弄翻了所以渴的时候吃了两口雪,不是因为流浪生活带来的习惯。” 叶满:“……” 王青山又跟着转到猫窝那边,小声说:“那只小猫的腿确实是被人为折断的,可能是被抓的时候让人给砸碎的,吴医生给它截下去了。不过它是个相当凶的狸花猫,就剩两条腿也总是寻衅滋事,在病房里打伤了三只病猫,就被单独关起来了。所以不是她说的怕被猫群欺负,她说的那些委屈可都是受害猫的冤屈。” 叶满:“……” 他记得这一只,当初救回来给拍照的时候腿已经被吴璇璇截掉了,是在病床上拍的照,那会儿还奄奄一息呢。 那边杜阿姨被她声情并茂的故事说得眼泪哗啦啦掉,伸手想摸摸猫,被宁宁飞快拉住,去了下一个景点。 王青山:“这姑娘是个人才,不过……” 叶满本来听故事听得有点投入,现在投不进去了,也哭不出来。 吴璇璇走过来,笑着说:“还是让她少一点夸张比较好。” 她伸过手,一个小小雪人托在掌心,漂亮神气:“新年快乐,叶子老板。” 叶满双手捧过来,弯起眼睛,望着掌心明亮雪白的小雪人:“新年快乐,璇璇姐。” 他们在基地里待了一中午,回去时杜阿姨明显有些触动,问了叶满好些他们以后对这群动物的打算,叶满都没太好意思跟她说她受到了无良导游的欺骗。 “之前你就说你在给它们做窝,我帮你吧。”杜阿姨可怜那些猫狗,也心疼叶满,她觉得叶满的工作量太大了。 叶满找她来不是让她干活的,只是怕她一个人无聊。 劝了两句她没改主意,就随着她了。 中午吃过饭,叶满把车库开了,搬了些毛毯抱枕娃娃出来,李东雨刚睡醒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抻着脖子往里面瞧。 “呦,这是你做的?”他走到门口,摸摸叶满做的那个怪物沙发,说:“做得很不错嘛。” 叶满抱着一只娃娃,腼腆地说:“这一个做了很久。” 李东雨往那沙发上一坐,摸了摸那柔软的毛,说:“这种精细活儿我做不来。” 杜阿姨笑盈盈说:“我教你。” “不劳费心了。”李东雨半点没有尊老爱幼的观念,跟叶满说:“我先走了。” 叶满连忙应声。 看他走远,转身跟杜阿姨说:“您别介意,他性格就是这样的。” “没事,”杜阿姨丝毫不在意,笑着说:“有的人就是跟刺猬似的,但人不坏。” 叶满闻言有些出神,人得在什么环境下才能长出满身刺呢?按照韩竞说的道理,那肯定是他的生存策略,就像自己厚厚的壳一样。 叶满带着一堆东西去了废车场,王青山和李东雨已经到了,在围着叶满那一堆破烂儿看。 “你这一堆破烂儿没多少能用的啊,”李东雨隔了老远冲他喊:“这木头也不多。” 叶满连忙跑过去,说:“初七开始动工,那时候就有木头了。” 李东雨点点头,又“啧”了声儿,有些无语地说:“下回出去捡东西叫上我,一看就没捡过废品。” 叶满乖乖点头,可反应过来时,心猛地酸了一下。 王青山往李东雨那瘦弱的背影上看了看,神色也有些复杂,跟叶满打了个招呼,说:“我去拍了。” 两人奔着叶满大心思买回来的垃圾山去了,叶满带杜阿姨进了小屋。 那里面有些阴冷潮湿,叶满打开窗户通气,说:“这里有个缝纫机,小侯买的。” 杜香梅看着这小屋里的东西,仿佛能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些天过的生活,有些心疼。 她在缝纫机后面坐下,擦擦上面细微的灰尘,唠唠叨叨:“你受这份罪做什么呢?你有那么多钱,韩老板对你又那么好,该过些光鲜亮丽的日子。” 叶满在小板凳上坐下,温和地笑笑:“我没觉得这日子不好啊,我踏踏实实做我会做的,韩竞在陪着我,不需要多光鲜。” 杜香梅叹了口气,翻了翻叶满的那些工具布料,说:“韩老板愿意一直在这里待着吗?我在鲁老板家做了很多年饭了,见过韩老板几次,每次见他不是出国度假了就是做什么探险了,要么就聊投资,他不像会一直过这样日子的人。” 叶满:“……” 虽然叶满没想过一直留在这里做这个,可的确是这样,韩竞他会愿意一直陪自己吗?他们之间生活差异巨大。 “您说得对……”叶满喃喃说。 “不是说让你全都适应他,两个人互相包容对方的喜好才最好,你参与他的世界,也让他参与你的,这样世界也宽了,两个人也走得远。勇敢点,别因为害怕约束自己。”杜阿姨碎碎念道。 韩竞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王青山走过来,见到他刚要打招呼,韩竞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青山点点头,进了屋,说:“老板,李哥想要一个东西包住头,你这里有吗?” “包住头?”叶满下一秒反应过来,估计是因为那只耳朵。 叶满站起来:“我去给他买一个。” 王青山:“年初一哪会有卖的,弄块布就行。” 杜阿姨连忙道:“我给他裁一块儿。” 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小满,”韩竞手上提着一个袋子,说:“给你们送午饭。” 王青山恰好在看叶满,只觉得这个人出现后叶满那双眼睛都亮了,全是喜欢。 他从来没见过爱这样清晰的只从眼神就可以呈现。 “吃什么?”叶满问。 韩竞:“带别的容易凉,吃火锅。” 韩奇奇已经嗅到肉的香味儿,扒着韩竞的腿嗅袋子,只是小狗站起来还没韩竞的小腿长。 废车场几个人在房间里吃了顿午餐,叶满趁着这个时间回复拜年消息。 今年的祝福消息非常多,前些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给他发一条祝福。 他已经习惯列表里空荡荡,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所以过年已经不会打开微信了。 他一个一个点开那些祝福消息,认认真真挨个回复。 今年周秋阳没有发祝福消息,从他过生日周秋阳没发祝福他就预料到了,他的心轻微酸了一下,好在删掉了两个好朋友,切断了自己的期待后,他只用酸这一下。 也只酸了一瞬。 认认真真回完消息,他点进朋友圈,看见好多人都在晒新年照片,阖家团圆的,让人羡慕。 他在自己相册翻找,觉得没有太好看的,又去摸韩竞的裤子口袋。 他们坐在屋外吃的,阳光明媚,院子大又空旷,让人吃出了野餐感觉,气氛很好。 韩竞坐在他旁边,叶满摸他的右边口袋没摸到,扶住他的腰借力,绕过他的背去摸他的左边。 韩竞低头观察他的动作,唇角带着笑,很纵容。 叶满摸到了手机,说:“我找两张照片发朋友圈。” 韩竞:“随便找。” 叶满不是第一次看韩竞手机,他有时候会用他的手机刷短视频、给自己闹脾气躲起来的手机打电话。 但是没有点进过相册。 他知道韩竞相册里有很多自己的照片,可并没细看过。 里面几乎全是他的照片,发呆的、睡着的、吃东西的、写字的、练琴的…… 他被人记录着,被人注意着。 他慢慢往下翻,看着相册里的自己,渐渐的,心里涌上一种陌生又古怪的感觉,他居然觉得自己长得很好看。 从前,他连镜子都不太敢照。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韩竞给自己拍的第一张照片。 拉萨,韩竞的民宿里,热闹又自由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在笑着交谈,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往嘴里塞东西,垂着眼睛,腮都鼓起来。 他那时吃得很痛苦,焦虑害怕又孤单,像一只误入人类筵席的小狗。 那时他在想,韩竞在和那个男孩儿调情,因此装和自己不认识。韩竞却偷偷给他拍照片。 他轻轻戳戳屏幕,又翻回上面,选了几张昨晚的照片和今早与小孩儿们拍的照片给自己传过去,犹豫一下,又轻轻点开一张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看了半晌,发给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韩竞,正好触碰他的目光。 “选好了?”韩竞问。 他的话音轻微一顿,手被叶满抓住。 两只修长的戴着对戒的手握在一起,叶满用手机拍了下来。 “发朋友圈?”韩竞心情相当不错:“终于要发关于我的动态了?” 叶满:“嗯。” 韩竞调侃:“呦,我这是要过明路了?” 叶满没忍住笑:“什么词儿?” 韩竞:“好词儿。” 叶满在朋友圈发了十几张照片,关于这个新年、韩竞、韩奇奇、自己,还有一些新认识的人类。 他把与韩竞牵手的照片放在了第一张,两个人并肩的合影放在第二张。 他说:新年快乐。 发完后,他仰头看看天空,阳光刺得他微微闭眼,墨绿大山压住云角,蔚蓝天空无限向远方延伸,远方鸟鸣悠远清脆,随着风飞掠而来。 “韩竞,”桌上火锅鼎沸,叶满叫了韩竞一声,说:“你听,风来了。” 火锅的热气被吹得凌乱,世界一片莎莎声,柔软的卷毛浮动着,韩竞随他一起转头看。 就像他们曾在云南看雨来一样,他们看着透明的风从远处来。 时间飞奔而过,可这一次,叶满捕捉到了它的踪迹。过往半年的经历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像一幅精彩绝伦的游历图画卷,他在某个阶段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都清清楚楚。 没再像从前那些年纪,他混沌地站在原地却错以为时间凝固,他无数次躺在床上回忆昨天,却分不清昨天与昨年有什么分别。 他开始沿着时间长河向前走了,发现世界的一切都在变化,他也在慢慢改变。 第190章 李东雨看过了叶满的账号, 但是没给答复。 他沉默地用锤子打着一个小床,用一条毯子当围巾,围住自己的耳朵和半张脸, 看上去刻意又怪异。 叶满坐在废弃的房车顶静静望着太阳慢慢向西走, 一天时间, 地上白雪几乎已经消融, 只有几簇雪色零落堆在松软土地上, 仍依依不舍与这个冬天告别。 慢慢的,天越来越冷,韩奇奇爬进他的怀里取暖。 李东雨从远处走过来, 瘦骨嶙峋的身体支撑不起叶满给他那件大衣。他走路时好低着头,走路虚浮,身子一晃一晃,歪歪扭扭, 不好看。 这场地太大, 他身体不好, 走一会儿就抬头看看还有多远。 夕阳正卡在两座大山中央,落在叶满身上,往西边看, 那个年轻人就坐在阳光里, 晃得他睁不开眼。 “哥。”走近时,叶满叫了他一声。 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叫他,只是, 他宁愿没听过。 这个人不同,他每次叫自己哥,李东雨都觉得好听。 “这就是你要改造的那些车?” 李东雨双手插兜,踹了那车一脚。 叶满觉得车震了一下, 站起来顺着轮胎堆成的斜坡下去,说:“嗯,不过我可能最近没时间。” 李东雨拉开车门,往里面看了眼,说:“你不用管了,我来。” 韩奇奇开始挣扎,叶满把它放在地上,乖乖说:“好。” 李东雨沉默一会儿,转身看他:“你说录视频那事儿,我不出镜了,但拍个照片行。” 是说帮他找家这件事。 叶满:“那……能提谭英那段经历吗?” 李东雨摆摆手:“随你的便,你是个名人,说不准谭英也能看见呢?” 叶满窘迫,挠挠头:“我不是……” 李东雨:“我是被转了几手卖掉的,二三十年了,那些人我也找不到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是个没有根的人,也没抱什么希望了。” 叶满很难过:“你别这么说。” 李东雨:“你还愿意为我折腾,我挺高兴的,真的。” 叶满被他说得有点想哭,反驳道:“哪能算折腾?人都得回家,就算回不去从前的,也得给自己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当家。” 李东雨没说话,上了那辆废弃已久的房车。 有时候他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如果真的找到了家,推开门看到的景象大概也如眼前。 阴森、荒废、破败、腐烂、结满蛛网。 叶满跟着上去,这里他之前看过,只是还没动工。 李东雨站在大房车里,背对着他。 “叶满。”李东雨叫他一声。 叶满:“嗯。” 李东雨:“以后别老是哭,对眼睛不好。” 叶满一怔,长久盯着他的背影,慢慢扬起一抹笑。 “我尽量。”他语气变得轻快放松很多,说:“你也把烟酒戒了吧,杜阿姨回广州以后,王青山会搬进去,他会看着你的。” 李东雨:“……” 他“啧”了声,也不知道是不满还是掩饰自己被人关怀时的不自在,伸手晃了晃车上面风化的塑料抽屉,说:“你想改个什么样的?” 叶满走近:“按你想的改就行。” 李东雨:“你想要什么样的,给我发图,我都给你做出来。” 叶满:“……” “他们说你不在这里久留,等你哪天回来,自己看看和你想要的一不一样。” 李东雨转头,完好的那只耳朵对着他,红彤彤的夕阳渗透脏污的车窗,那张长得不正派的脸上笑容有些温暖:“以后别老捡一些没人要的破烂儿。” 叶满心思敏感,老觉得李东雨那话里带着别的东西,让叶满心里特别难受。 他酸涩涌上了眼眶,说:“不是破烂儿。” 李东雨眼见他又难过了,嘴比脑子快:“行行行,不是就不是。” 回小屋的时候,杜阿姨刚把她做的垫子放在小床上,李东雨木工确实很专业,做了两个小狗床,甚至还把床头做成了狗耳朵模样。 杜阿姨用布料将小床一寸寸包上,剪了布料做成狗耳朵套上,一只活灵活现的狗头就出现了。 叶满过去的时候,两张床刚刚收尾。 “辛苦了,”王青山笑着说:“今天我请客,去吃饭吧。” 杜阿姨在这里住了九天,干了七天活儿,一直没歇下来。看样子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整天乐呵呵的。 初七,废车场来了许多人。 韩竞叫来的师傅带着不少工匠,先过来看场地、测量、沟通设计,再挖地基,联系厂家运木材过来。 这个地方就热闹了起来。 设计图是王青山找熟悉的设计师弄的,房子没有一排一排那样整齐划一,而是像村庄那样错落有致,中间留出路来供人行走,同时避免了千篇一律。 这里投入的很大,但好在是韩竞认识的人,省了半数的材料费和隐形支出。 今天有很多人过来,有那群常来玩的孩子们,还有很多志愿者到场,都站在一起看工匠们忙碌。吴璇璇站在叶满身边,干劲满满:“叶老板,我们会努力像你说的目标前进的。” 韩竞看叶满,叶满又转头看吴璇璇,眼里满是茫然。 吴璇璇:“你忘了?你说要把基地做大,不止这里,还要做别的地方,建立多地点救助基地形成救助网络、从源头控制流浪动物数量、形成救助网络扩大影响力、召集培养志愿者,之后推动政策和法律完善、改变社会观念、资金筹集可持续发展。做到有足够影响力,我们就有机会改变大环境!这才是我们救助的真正目标啊!” 叶满震惊! 这些话我可一个字都没说过啊! 你从哪里听来的! 叶满顶不住韩竞好奇的目光,转头尴尬地对他笑笑。 站在一起的志愿者们同样充满积极性,纷纷拍手叫好,崇拜地看叶满,那巴掌脆响仿佛一座座五指山,压得叶满浑身紧绷。 他不适应被瞩目,越多人看他,他越是觉得焦虑和不自在,更何况这些掌声应该给的人不是自己。 小侯咬着糖,凑过来跟叶满说话,笑眯眯调侃道:“哥,你这目标够宏伟的。” 叶满:“……” 韩竞听这话不像叶满说的,看叶满那尴尬的样子就确定了他就没说过这话。 叶满更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这样的场景会让他极度不适。 他适时替叶满解围:“小满,我们去见见杨老板。” 叶满如释重负,可他被人盯得浑身僵硬,或许出于不安情况下的本能,他众目睽睽之下无意识牵住了韩竞的手。 韩竞一愣,但几乎没有停顿,把他握牢。 他走出一步,对抱着胳膊散漫地站在小屋门口的人说:“一起吧。” 李东雨淡淡看他一眼,抬步跟了过来。 叶满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牵了韩竞的手,他惊得抖了一下,想要看别人的反应,可,他又控制住自己。 他终于想起来,不要和别人在一起审视自己……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发现自己在精神动荡不安中向别人求助了。 他是个不善于向别人求助的人,但他现在越来越多地向韩竞求助。 他看到了回馈,韩竞在牢牢把他抓着。 杨师傅是个有些严肃、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儿,跟叶满简单打了个招呼,开始沟通施工细节。 这三个人没有太多问题和疑问,因为李东雨是内行人,叶满算十分之一个内行人,而韩竞用杨师傅盖过房子,有经验。 交流下来非常顺利,杨师傅很满意,脸上也带上点笑。 “我和小满三月份会离开,之后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韩竞跟李东雨说:“这里就麻烦你照应了。” 李东雨那双混浊的眼睛似笑非笑看韩竞,两人对视,那是一场聪明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只有短短几秒,但该说的都说了。 李东雨转身往回走,一句废话没说。 叶满目送他走远,抬头看韩竞,有些犹豫地说:“你信不过吴医生和王青山吗?” 韩竞:“没有信不信,只要是人,就谁都说不准。” 叶满:“可……” “好奇为什么跟他说?”韩竞微微欠身,与他平视,叶满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那两个人、那些人,他们都是因为喜欢动物聚在一起,只有他是因为你留下的。”韩竞沉稳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你的利益要是被侵害了,他一定会帮你。” 叶满其实刚刚已经隐约想明白了,韩竞这么一点,他就更加清楚。 叶满说:“吴医生会给我报表的。” 韩竞低低说:“你们是合作互利关系,互相为彼此负责,彼此信任。但你是学财会的,肯定比我明白没有瑕疵的账目是保证完美关系的最好基础。” 叶满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他没再辩驳。 “我不需要他帮我,我只是希望他做点轻松的事,这样他压力大。”叶满望着李东雨的背影,轻轻说。 韩竞:“就算不说,他也会为你做这件事。” 叶满讪笑道:“我没那么大面子。” 韩竞:“你有。” 材料到齐,废车场就开始动工了。 从动工开始,王青山就一直在这里住着,忙着拍照,忙着录像。 鲁老板就要回来了,杜阿姨休假也快结束了,她争分夺秒做了许多可爱的小垫子。夜里叶满过去时,她还坐在客厅缝东西,正跟李东雨聊着天。 “我买了橘子,”叶满拎着袋子进来,腼腆地笑笑:“你们还在忙?” 客厅里气氛挺好的,李东雨坐沙发上,手里别别扭扭捏着根针往布料里扎,李逵绣花似的,说:“闲的没事。” 叶满“啊”了声,问:“电视还没连上网络吗?怎么没看?” “明天修网的过来,你不用操心,”李东雨抬头看他:“你过来干什么?” 叶满:“快元宵节了,你和杜阿姨过来后还没到处玩过,我和韩竞想叫你们一起去寨子里玩,听说有活动的。” “我不去,”李东雨没兴趣地摇摇头:“没什么意思。” 杜阿姨:“我也算了,这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 叶满:“……” 他这笨口拙舌的,来做这种邀请的事真是不太合适,应该叫韩竞来的。 他走进来,把橘子放桌上,坐李东雨旁边,看着他虐待布料,努力游说:“去呗,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你就去呗,我弟好不容易开一回口,”李东雨吊儿郎当跟旁边的杜阿姨说:“你来之前他特意租个房子,什么都备上,你一来只干活儿,他心里过不去。” 我弟? 叶满轻轻抿唇 被这么称呼自己有点开心呢。这个人把自己当弟弟吗? “是我考虑不周到了,”杜阿姨笑着说:“行,我跟你们去。” 太好了! 叶满又看李东雨,男人说:“真不去了,我不喜欢热闹,我帮你看着施工。” 叶满听他说不喜欢热闹就不再劝了,抿唇对他笑笑,因为刚刚那个称呼的事儿,他现在有一点点害羞。 “这院子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杜阿姨含笑问。 “他们让我起来着,”叶满挠挠头,说:“我没什么墨水,起不好。” 李东雨“啧”了声,说:“老拿话贬自己做什么?大大方方地说。” 叶满有些紧张,支支吾吾说:“我真起了一个,不知道行不行……叫洋芋国。” 杜阿姨笑起来:“洋芋国折流浪动物救助基地?” 叶满点点头,说:“原本打算叫土豆,但是不顺口。” “你就知道吃土豆。”李东雨看了看他带来的橘子,嘴坏道:“你怎么不叫沙糖桔?” 叶满呆了呆:“这东西提起来我就会想到广西,对了,你吃,补充维生素的。” 李东雨要被他逗乐了,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扎针。 叶满看了会儿,有些担心,做了个手势:“这么拿针容易扎到,你这么拿试试。” “连针线都会做?”杜阿姨笑着说。 叶满微微笑,说:“小时候跟姥姥学过。” 李东雨看他拿着针示范了一下,自己试着学,毕竟以后他们走了得自己做这个,可学了一会儿就觉得学这东西比上刑难受。 杜阿姨把最后一个垫子做好了,交给李东雨,说:“你要是学不会就给我发消息,我从广东做了给你寄回来。” 李东雨也没搭话。 元宵节前一天,叶满、韩竞、小侯和杜阿姨一起开车去苗寨。 他们能在那边玩上两天,然后杜阿姨就得回广州了。 抵达苗寨,普通游客需要买票,车也是进不去的,但韩竞在这里开了店,进去完全没有阻碍。 寨子里游客不少,都是来过元宵的。 车在民宿门口停下,从里面出来个清冷冷的大帅哥,白皮肤、瓜子脸,长得跟电视上的偶像剧明星似的,他顶着一张面瘫脸,恭恭敬敬叫道:“竞哥。” 小侯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好久不见了,江年。” 江年:“好久不见。” 韩奇奇跳下车,叶满跟着打量这家民宿,这时正在下雨,依山而上的大三层吊脚楼的木制墙面笼在深色的雨里,青石板路与青色瓦片古朴厚重,这里仿佛从老故事里走出的插图画卷。 叶满见过韩竞在拉萨的店、格尔木的、敦煌的,每个风格都不同,完全适应当地文化。 雨淅淅沥沥落下,房檐上的水坠落成雨帘。 站在屋檐下的江年望向下车的叶满,恭敬地叫了声:“小老板。” 叶满已经被他们叫习惯了,腼腆地说:“你好。” 江年往店里看了眼,欲言又止:“前些天来了个人。” 江年是个再淡漠不过的人,此时的犹豫吞吐让韩竞顿觉不太妙。 已经晚了,此时从民宿里噔噔噔跑出来一个人。 此人浓眉大眼,眉如墨染,粗犷莽撞,形若李逵。 只是那双眼睛盯住叶满时,满目柔情,他说:“叶满,千山万水,我终于见到你了……” “……” 叶满的沉默那么大。 杜阿姨茫然地来回看,小侯连续的哈欠卡住,韩竞磨了磨牙,冷冷道:“江年,你不会早说吗?” 江年淡淡说:“我在你们到的前几分钟才想明白,但我以为他追的是小侯,就没在意。” 小侯平白被伤害,冲上去狂勒他的脖子,他骂人时新疆口音最重:“江年你个勺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年:“他来之后只聊过你。” 小侯:“我问你什么叫追我你不在意?” 江年转头,轻飘飘说:“你希望我在意吗?” 小侯:“……” 这话咋个怎么答都不行呢? 钱秀立已经站在了叶满面前,有些委屈地说:“你一直不回我的消息,朋友圈还把我屏蔽了,我从八月开始一直在找你,可他不让我找到你。” “他”——韩竞走到叶满身边,把他拉到身后,他快被钱秀立烦死了,说:“你不知道我俩在一起了吗?” 钱秀立东北口音都气出来了:“那又咋了?你玩儿不起,耍手段!要不是你不让任何人告诉我他的事儿,我能一直找不着吗?” 韩竞这人一向属于人狠话不多类型,牵着叶满的手往店里走,说:“江年,把他的行李扔出去。” 江年点点头。 钱秀立想要追上来,江年上前一步,拦住了人。 江年虽然看起来不像有力气的人,可钱秀立怎么推他都推不动。 这小白脸是个有功夫底子的。 钱秀立急得够呛,红着眼睛吼:“叶满,你说话,你真的喜欢他吗?他有什么好,就是一个西北莽夫!他不懂你的灵魂!” 这满天的雨,就像他的悲伤,潮湿而无力。 民宿里有客人,是几个姑娘,本来穿着美丽的苗族服饰正在自拍,这会儿拍照都顾不上了,抻着脖子看傻子。 叶满觉得万分尴尬,想要钻进地缝儿里去。 他硬着头皮准备说话,韩竞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他拖了进去。 这一幕看得钱秀立这个气啊!他就说韩竞是个纯莽夫,他对叶满是用强的! 杜阿姨一头雾水地跟着进去了,小侯掐腰看钱秀立,说:“你没事儿吧你,你跟我都跟到这儿了?” 钱秀立看他不顺眼,他一向知道这小子跟韩竞穿一条裤子。 “都传开了,叶满帮你们找到了那个人,我就知道你肯定在他身边转悠,特意来这儿守着的。”钱秀立冷哼一声,说:“你们就这么害怕我跟他接触?韩竞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小侯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嫂子是有素质,他又不是瞎!” 话音刚落,他见一个客人上门。 就算是见惯了天南地北客人的小侯也被那人的美貌惊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那人撑着伞,礼貌地对江年说:“您好,住店。” 一开口,才知道这是个男的。 江年看向他:“订房了吗?” “还没有。”那人声音也好听。 江年颔首:“请进。” 小侯察觉到,这人出现以后,钱秀立像是定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变得苍白。 那人擦着钱秀立的身边进了客栈,钱秀立本来还要往里面闯,现在忽然退后一步,走进了雨里。 “行李我不要了。”钱秀立说:“给我转告韩竞,我不会放弃的。” 这话说完,那个美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 钱秀立昂着脖子,阴冷地盯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真像落荒而逃啊,是吧?”小侯跟着江年坐进柜台里,说:“他躲谁呢?” 江年趴在柜台里准备继续睡,说:“你的房间在一楼。” 小侯找茬儿:“我要住二楼。” 江年:“知道你想住二楼,给你留了二楼的房间。” 小侯冷笑一声:“谁说我想住二楼了?我要住三楼。” 江年淡淡说:“给你开的就是三楼。” 小侯不信邪,自己登入系统,眼睛微微瞪大,江年给他留的竟然真是三楼,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韩竞的房间不大,是单人床,知道叶满来,江年临时又给加了一张,拼在一起。 只是这房间稍微挤了点,不过叶满喜欢小空间,觉得安全。 他推开窗,这里能看见整个寨子的全貌,青瓦层层叠叠,远处的青山被雨幕笼罩,轮廓模糊,与天同色。雨水滴滴答答坠落窗棂,将爬上窗台的淡黄小花朵砸得摇头晃脑,世界空灵静谧。 “哥。”叶满倚窗,有些困惑:“钱秀立他怎么了?” 是啊,他怎么了? 之前那个丽江的调酒师给他发过那么露骨的照片,好像钱秀立完全不知道,而且他追叶满追到了这里,只是一面之缘,他至于做到这份儿上吗? 不是叶满不自信,而是这事儿压根就不符合常理。 韩竞:“不知道,不过最好离他远点,上回那几张照片就能看出他惹上那人有多疯。” 叶满点点头,关好窗走到韩竞面前,伸手抱住他,仰头笑眯眯说:“你吃醋了吗?” 韩竞垂眸看他,深深眼窝在阴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他从来都是沉静锐利的,被他注视着,常常会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不过叶满已经习惯了。 不等韩竞说话,叶满又有点兴奋地念:“我住过你在敦煌、格尔木的房间,感觉都差不多,那时候想跟你聊天呢,可是你在忙。” 韩竞忽然低头,轻轻贴住他的嘴唇。 叶满定住。 然后,两个人启唇,断断续续地吻了起来。 “当然吃醋。”半晌,韩竞讥讽道:“还千山万水,搞得跟他是什么情圣似的。” 叶满没忍住乐。 “笑什么呢?”韩竞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床上,把人拉到自个儿的大长腿上坐下,说:“我吃醋好玩儿呗?” 以前韩竞说这话叶满就往回缩了,但现在他在韩竞面前胆子一点点大了。 “嗯。”这样暧昧的语气让意志不坚定的叶满生出了渴望,他努力压着,手指摸摸他的眉毛和眼尾来缓解,低低地说:“你一吃醋我怎么就这么舒坦?也是怪了。” “坏东西。”韩竞的大手在他腰上用力揉了一把,叶满那块儿皮肤都酥了,韩竞缠吻住他的嘴唇,叶满呼吸开始急促,韩竞熟练地、一寸寸打开叶满的开关,温柔地提醒他:“小声点,木楼隔音一般。” 领口被扯开大半,叶满被迫吞咽口水,浑身打颤,声儿也抖着:“……嗯,我忍得住。” 第191章 下午, 叶满和韩奇奇陪杜阿姨在寨子里散步。 高低错落的小巷时不时会忽然出现几个穿苗族服饰的姑娘,个顶个的漂亮,杜阿姨有些羡慕。 叶满给她拍了不少照片, 偷偷买了几件衣裳。 他们在这里闲逛时, 与某个客栈擦身。 某个房间里。 钱秀立被死死压在床上, 嘴里被迫喂了两粒药。 “追人追到这儿了是吧?”俞嘉鱼冷笑着拍拍他的脸, 说:“你还没被弄服是吧?” 钱秀立额角青筋直跳, 低吼道:“你这个变态!怎么我走到哪儿你都能找到?” 俞嘉鱼胡乱地亲他的脸,话里带着股子疯劲儿:“咱俩心有灵犀呗,钱秀立, 骂我啊,你不是特别爱骂我吗?” 钱秀立快被他弄疯了,这人越骂越上劲儿,他根本不敢冒险。 药效在渐渐发挥作用, 他被摸得浑身都烫, 他知道自己又没办法抗拒了, 索性很有经验地躺平。 “哥,你是我亲哥。”钱秀立服软:“从丽江到大理,又特么到内蒙、贵州, 我真的服了。我不就刚见你那会儿嘴欠了几句吗?你至于一直盯着我的腚凿吗?” “我喜欢你啊。”俞嘉鱼笑了笑, 说:“你敢说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钱秀立脸色一僵,随后有些恼羞成怒了:“鬼特么才信你!” 钱秀立猛地抬腿,对着那疯子□□撞过去。 这一下不轻, 俞嘉鱼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要抓住钱秀立,但那人已经快速起身。 “老子不喜欢你,老子有喜欢的人!”钱秀立阴冷地看他, 握紧的拳头咔咔响,他要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打,不知怎的,拳头落到了肚子上。 “你比不上叶满,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钱秀立二了吧唧地说着这老掉牙的词儿,可劲儿刺激他,说:“我喜欢他,我爱他,你懂灵魂伴侣吗?你屁都不懂,你就这一张皮能看,偏偏我看着就觉得恶心!” 他恨恨盯着那就算痛苦也极艳丽的脸,腰软了,药劲儿已经上来了,不敢多留,说完抓起手机转身就走,留俞嘉鱼一个人在房间里。 “你一个只看外表的还追求上灵魂了?”俞嘉鱼觉得他傻缺,从地上爬起来,半晌骂了句:“狗玩意儿。” 天黑时,苗寨里灯逐渐亮起,依着山层叠向上蔓延,仿佛与天空相连。流水潺潺里盛着满寨的灯光,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流过风雨桥。 雨砸落酒吧前的青石路面,来往行人脚步匆忙。 叶满趴在桌上摇骰子,他用了好久还没搞懂这个规则,忐忑地跟着乱喊点数。韩竞玩这个很厉害,也不让他,这玩意儿是玩心理战的,以叶满的道行,看透韩竞还需要八百年。杜阿姨玩得蛮开心,双手摇啊摇,再趴下偷偷看,气定神闲地说了个数字,她看上去为人非常实诚,可玩这个也相当狡诈,赢了韩竞小侯好几次。 全桌就叶满一个菜鸟,江年有些看不过去,给他放水,他才侥幸赢了一局。 他没喝酒,灌了一肚子水,涨得慌,忍不住揉肚子。 酒吧人不少,闹哄哄的,来往的男女都长了漂亮的脸,画了漂亮的妆。 几个姑娘走进来,在角落坐了,眼睛亮闪闪地跟江年打招呼。 江年起身,跟他们说:“店里的客人,我去打个招呼。” 叶满的目光跟着他走,心里感觉有些奇异。 其实,江年在叶满眼里和小侯给他的初印象很像,不是性格和长相,而是他们总是能和人交流得顺畅、游刃有余。他们的气场仿佛与自己这种愚钝的人有一种天然屏障,让叶满看到他们就能看到自己的局促与笨拙。 一只手从他的背后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 叶满被迫半靠在韩竞怀里,脸被轻轻转动,韩竞歪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好多人都能看到他们接吻。 叶满无措地瞪大眼睛,想要挣扎,韩竞趁着他嘴唇没有闭合,更深地吻他。 指尖发麻,心脏鼓动着,将耳边所有嘈杂赶远,他望着韩竞放大的脸,慢慢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他。 他抬手苍白的手,托住韩竞英俊的侧脸,开始回应他的亲吻。 可韩竞又停了,他垂眸看着叶满,说:“你看江年干什么?” 小侯撇撇嘴,抱着韩奇奇坐到杜阿姨那儿,两个人一起嗑瓜子听歌。 叶满低喘着说:“他和小侯好像。” 韩竞勾住他的脖子,压在自己胸膛前,说:“他俩?哪儿像了?” 叶满补充:“跟你也很像。” 韩竞:“……” 叶满弯起眼睛笑:“记得在拉萨那天晚上吗?你给我的感觉就跟江年给我的一样。” 韩竞皱皱眉,他往前一点,又亲了亲叶满的嘴唇,说:“觉得我们不好相处?” 叶满试着表达:“就是看见你们就觉得自己不好。” 韩竞:“……” 他搂住叶满的腰,说:“你很好。” 叶满弯起眼睛笑笑,赧然地说:“我也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好了。” 他转过身来,跟韩竞说:“从香港回来之后我发现了这个。” 韩竞喝了口啤酒,说:“怎么说?” 叶满:“就是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大一件事,那时候虽然害怕,可我还是做成了。那段经历能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很厉害。” 韩竞弯弯唇,说:“就这么想,你就是厉害。” 酒吧里声音嘈杂,他们的交谈声藏在里面,效果再私密不过。 叶满:“还有一件小事。” 叶满趴在桌上看他,说:“你不在的一天,我一个人在祁连山下游荡,遇见了一家人,他们的车坏了。” 韩竞:“你说过。” 叶满:“嗯。” 他弯弯眼睛,说:“那天,我学着你的样子换轮胎,我什么都没想,只认真做那件事。我发现虽然慢,但我做得很好,很轻松。” 他轻轻说:“我永远做不到你们这样灵敏,但我想,笨一点也没什么,我就慢一些,走得实一些,体验深一些。” 韩竞察觉到叶满开始自我接纳了,那一刻给他的感觉就像一个婴儿开始迈出人生第一步,充满生命的不可思议,他压制住心里的起伏,深深看他:“这才是真聪明。” 叶满眯眯眼睛,忽然说:“刚刚的游戏为什么不让着我?” 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忽然抓了他一下。韩竞笑:“我让了你会高兴吗?” ……不会。 叶满的逻辑里,他不会因为自己被照顾感到高兴,却会因为特权感到羞耻,他觉得在这种场合下被让着会让人觉得扫兴、玩不起。 当然,他承江年的情。 “反正你不让我也不高兴。”叶满轻哼一声,撒娇说:“你看怎么办吧。” 酒吧里忽然暗下来,到时间了,后半场属于昏暗的夜。 血液里的酒精也差不多到了浓度了,荷尔蒙开始躁动,当然和他们这桌没啥关系,叶满和杜阿姨喝饮料,剩下仨酒量都相当好。 可氛围起来了,声音也静了几度,有些面的没见过面的对上眼了都开始暧昧了,孤独的□□也开始配对了,胡乱拧巴在一起。 韩竞倾身,压住他的肩。 他贴到叶满耳边,低低说:“弟弟,原谅我一次。” 叶满半边身子都麻了。 韩竞拖着声音,低沉成熟的声音撒娇时,仿佛一只强大的大型犬科动物在你掌下低头,极度满足人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理智上,叶满知道他极强大、成熟,但他这样示弱,把掌控权利交到你手上时,几乎让人有一种接近眩晕的快感。 叶满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奖励,把脸埋进手臂里,缓和那种满足感。 韩竞:“老婆,我错了。” 他揽着叶满的肩,头埋到桌沿下,试图从下面看清叶满的表情。 这样子太亲密了,小侯都看不下去,说:“你们注意点影响行不行?这儿还有孩子呢。” 叶满脸颊滚烫,赶紧推开韩竞。 韩竞慢条斯理抬起头,望向小侯,说:“你还小呢?你智齿都长齐了。” 小侯拧眉看他哥:“按你说的,天生不长智齿的人就一直长不大呗?” 杜阿姨在一边瞧热闹,笑呵呵说:“小侯谈恋爱没呢?” 小侯:“可不嘛,我可清纯了。” 话音刚落,他瞧向左前方,努了努嘴,说:“看,我可跟他不一样。” 叶满转头看过去,就见江年那桌的一个姑娘挨着他,仰头说着话。 江年这人实在有些冷,也不笑,也不没离人太近。 叶满刚想转头,就见那姑娘凑上去,往江年脸上亲。 其实这种氛围下,亲一亲也不代表什么,兴致到了而已。 江年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小侯“啧”了声儿,说:“不解风情。” 他一说叶满就好奇了,可又不能问,眼睛偷偷往小侯脸上打量。 小侯立刻亲热地凑上来,说:“嫂子,你看我干嘛?” 叶满讪讪的:“就、就是好奇。” 小侯:“你就问呗,我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叶满:“……” 韩竞也好整以暇等着他问。 叶满尴尬地笑了笑,说:“就是好奇,你在拉萨开客栈会遇上这种情况吗?” 小侯撇嘴:“当然了,你以为就他江年招人啊?小爷魅力不差的。” 叶满歪头看他:“那你……” “我也没有哈,我初吻还在呢,”小侯解释:“我只亲我喜欢的。” 叶满“啊”了声,蔫了巴登地跟着韩竞一起使坏,逗小孩玩儿:“早恋。” 小侯一脸委屈:“你怎么跟他学坏了呢?我都二十多了。” 说着,江年回来了。 他坐下,问:“点歌了吗?喜欢什么我跟他们老板打招呼。” 小侯:“听什么歌啊?你不比歌儿有意思,人家姑娘亲你你躲什么?多落人面子啊。” 江年淡淡看他一眼。 叶满这人敏感,觉得江年那一眼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但这人表情波动不明显,所以他以为自己是错觉呢。 然而下一秒,那清冷的帅哥勾住了小侯的脖子,低头亲了上去。 叶满一愣,韩竞淡定地把剥好的瓜子仁儿放他面前,叶满顺手给了杜阿姨一小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俩人瞧热闹。 小侯面红耳赤地挣扎半天,万分嫌弃地把江年那张帅脸硬生生推开了。 “江年你个勺子,”小侯站起来,薅他浓密的头发,说:“你特么又拿我挡桃花,你那么狗呢?” 就算是这样,江年也不见狼狈,帅哥就是帅哥。 他淡定地抓住小侯的手腕,把他往下掰,小侯眼看自己落下风,忽然从后面紧紧抱住江年的头,埋头一口咬在他的脸上。 俩人闹着,但都没动气,显然在这儿玩呢。 倒是这么一闹,那边被拒绝的姑娘脸色晴朗不少,也跟着笑。 被他俩感染,叶满也没忍住乐,乐着乐着问韩竞:“勺子是啥意思?” 韩竞慢悠悠吐出俩字儿:“傻子。” 叶满:“……” 杜阿姨跟着笑,说:“年轻真好。” 年轻真好。 但是有些人没有真正年轻过,比如她。 夜渐渐深了,客人慢慢离开,只剩下几桌还在闲聊着。 台上的歌手坐在一边伴奏,杜阿姨扶着麦,有些拘束地唱着一首老歌。 她坐在人们的视线中央,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时的心态,岁月会在某个时间回到过去某一点,那一瞬间就已经足够珍贵。 小侯捧场地鼓掌,跳上去和她一起唱。 酒吧老板江年很熟,让他们随便玩,钥匙扔给江年,自己下班了。 韩竞递了一把吉他给叶满,说:“学那么久了,弹弹试试。” 瘦削的指头缓缓握住吉他,叶满低头看了半晌,一是有些恍惚。 “阿姨,想唱什么?”韩竞问。 杜阿姨嗓子开了,正兴起,说了个:“《铁血丹心》。” “就这首。”小侯固定好自己的手机录像,跑到电子琴后面,竖起拇指,说:“阿姨,咱俩配合挺好,一起组个乐队呗!” 杜阿姨被他逗得一直笑。 叶满试着拨弄了两下吉他,他想起大学那一次狼狈蹲在地上给人举麦克风的经历,他那时连吉他有几根弦都不知道就开始害怕了它。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弹它,现在想起过去的事情,发现自己不再怕吉他了,那件被嘲笑的事对他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 外面雨簌簌落着,酒吧里,几个人一同唱起歌。 潇洒的旋律响起来时,叶满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漂泊的江湖客。 “相伴到天边……” 叶满拨弄着吉他,目光看向韩竞,男人正松散地坐在高脚凳上,握着麦,垂眸看他。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叶满试着随他轻轻开口:“哪惧雪霜扑面。” 天苍苍,野茫茫。 万般变幻。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 雨落黔东南,夜深人静。民宿里,杜香梅一遍一遍看着那个唱歌的录像,她看着里面的自己,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她想走出去看看。 很多年前,她陪着女儿走过那么一程,她把她带到这个世上,又陪她离开这个这个世界,她缺席女儿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却陪她走了头和尾。 那段时间,她们互相依靠着去看了从未见过的风景,只有彼此,好像什么也不怕。 女儿离开后,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再没有任何色彩。 她仍在这个社会上,可这个社会怎么变都跟她没关系了,她像一个鬼魂一样躲在小小角落,不想踏出一步,一切都没有意思。 现在,她竟然萌生出想去看看世界的想法。 视频里那个自己笑得那么快乐,她有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即使到了现在夜深人静,她心里的愉悦也没有淡去。 她今年快六十岁了,还能活多久呢?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见到女儿,她问这边的世界有什么变化,她该怎么回答呢? 她是不是该……该带着女儿一起出去看看? 韩竞猛地睁开眼,看向门口方向。 腕上那条柔软的毛线绷得笔直,叶满刚刚打开门。 那小卷毛儿向外迈了一步,牵着韩竞的手往前。 韩竞立刻起身,鞋都没来得及穿,跟上他。 民宿夜里很静,客人都休息了,叶满穿着睡衣,慢慢沿着窄长的楼道向前走。 廊上灯笼光线昏暗,仿佛温柔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叶满柔软的头发与苍白的脸颊。 他这个样子,让韩竞想起在香格里拉的寺庙,他孤独走过那一个个佛像时的样子。 孤独、静默、仿佛并不在眼前的世界行走。 他那样脆弱、漂亮,佛光帮他镀上一种神性,那是神明偏爱给他的神性。 韩奇奇跟在他的身边,用牙齿咬他的裤腿,可叶满丝毫没有察觉。 终于,他停下,右转,那是楼梯的位置。 韩竞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把他搂进胸膛。 抱住他以后,他忽然也没了别的动作,他就那么轻轻抱着他,两个人在走廊上静静站着,平静而亲昵。 小侯从房里出来,有些担忧地说:“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韩竞很低声说:“梦游呢。回去,别惊着他。” 小侯一愣,他知道叶满有梦游的习惯,还从来没见过。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韩奇奇抱回屋。 他把小狗放下,但韩奇奇的爪子勾住了他的白色卫衣,“唰”地勾出一个窟窿和几条丝。 紧接着,它跑了出去,又回到叶满身边。 它坐下,仰头看两个主人。 那一幕实在过于美好,小侯觉得就像在梦里一样。 第二天,雨停了,可还是阴天。 今天是元宵节了。 从早上开始寨子里就很热闹,为今天的活动做准备。 叶满翻了个身,抱住韩竞的腰,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韩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 叶满“嗯?”一声,趴在他胸口看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韩竞垂眸看他,懒洋洋说:“早醒了,陪你躺着。” 叶满立刻觉得好快乐,闭上眼睛跟韩竞贴了会儿,又喜滋滋说:“元宵节快乐,韩竞。” 韩竞:“快乐。” 他真的希望叶满每一天醒来都像今天这样快乐。 叶满去找杜阿姨了,他尽心尽力把自己邀请来的客人陪好。 去逛了各种店铺,吃了不少食物,太阳出来的时候,扛着芦笙的少数民族人荟聚过来,一起在圆形广场上唱唱跳跳,请游客上去互动。 人潮汹涌。 活动一直进行到中午,下午时场地是空着的,夜里会放烟花、进行歌舞表演。 中午在民宿休息,几个化着漂亮的妆、穿着苗族服饰的姑娘们嬉笑着走进来。 杜阿姨趴在栏杆上向下看,刚刚上楼的叶满也跟着她一起看,韩奇奇也把小狗头插进栏杆空隙,一起往下瞧。 “真是好看。”杜阿姨赞叹。 叶满:“那咱们也去拍。” 杜阿姨:“不、不,我老了……” 叶满:“不老。” 杜阿姨赧然地掖掖头发,犹豫道:“一个人坐在那里化妆,会有点不好意思……” 叶满“啊”了声,他意识到杜阿姨需要一个伴儿,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要、要不……”他红着脸说:“就去呗,我跟你一起画。” 杜阿姨一愣。 叶满扭扭捏捏走到一楼,韩竞正坐那儿喝茶,小侯和江年跟他一起。 “哥。”叶满站在沙发后面,戳了戳韩竞的肩。 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叶满更紧张了。 他喉咙滚动一下,对韩竞说:“这里哪家旅拍比较好啊?” 韩竞挑眉:“你要拍照?” “不是,是杜阿姨!”叶满急忙解释。 江年接话:“我知道一家,妆画得还不错,我打个电话,你们直接去就行。” 叶满松了口气,腼腆笑了笑:“那太谢谢了。” 叶满得到地址就去找杜阿姨,没多久俩人一起出门了,韩竞的目光一直送他离开民宿,定在门口,半晌没挪开。 江年说:“离得很近,不用担心。” 韩竞没说话。 他倒是不担心叶满的安危,而是叶满的态度,刚刚问个问题都那么紧张,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他要做什么事会让他感到紧张? 第192章 叶满和杜阿姨找到了那家旅拍店, 从门口到最里面挂满了各色服装,店里有两个姑娘在化妆,沙发上坐着几个游客在休息。 店主迎了上来, 确定他们是江年的朋友后, 热情地请两人去挑选妆容, 叶满不懂这个, 只能跟在一边看。 “姐姐……”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叶满低头,见那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见他低头, 害羞地松手,指着叶满跟妈妈大声说:“姐姐!” 叶满:“……” 他轻咳一声,小声说:“你好。” 小孩儿的妈妈笑起来,说:“长头发的都是姐姐吗?你再看看。” 小孩儿从妈妈腿上爬下来, 捏着叶满的裤子一角, 黏着叫他:“姐姐。” “小叶, 选好了。”杜阿姨叫他。 叶满低头看看那小孩儿,试着挪了一步,这下糟了, 小孩儿抱住了他的腿。 “……” “看他, 见到漂亮姑娘就挪不动步。”坐着的小孩儿家人笑着说道。 叶满脸都红了,他是男的,可他的头发确实很长。 那边的家长也不管小孩儿, 叶满小心地一步一步向杜阿姨那儿挪,小孩儿黑白分明的眼睛晶亮,嘿嘿笑,不停叫他:“姐姐。” 叶满:“……” 他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 一直在心里纠结把小孩儿赶走这小家伙会不会伤心,这么一个念头的耽误下,他被店里的化妆师引到镜子前坐下。 化妆的姑娘对他笑笑,说:“放松哦。” 要开始化妆了,这对叶满还是头一遭。 他连镜子都没敢看,垂着眸子和那个抱自己腿的小孩儿大眼瞪小眼。 “姐姐~”小孩儿害羞地拉他的手。 叶满手指僵硬,一动没敢动,怕把他弄疼了。 脸上被一层一层涂上东西,有种奇特的香味儿,慢慢的,他被熏得大脑混沌,斜眼往杜阿姨那儿看,杜阿姨的妆已经完成底妆,看上去已经很精致了。 看她笑眯眯的,应该是心情不错,叶满就放心了。 杜阿姨想拍,但她怕自己一个人,叶满就陪她,让她开心。 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一会儿让他抬头,一会儿让他闭眼,一会儿让他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头。 小孩儿见叶满不吭声,也不搭理他,就跑回了妈妈那里。 叶满这才敢挪挪发麻的腿。 “小叶,”隔壁杜阿姨闭着眼睛,配合化妆师画眼影,说:“我过阵子想辞职,出去看看。” 叶满一怔,开口问:“不在鲁老板那里做了吗?” 他这一开腔,化妆师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叶满连忙小声抱歉。 化妆师直起腰端详他,片刻后,又继续了下去。 “嗯,”杜阿姨说:“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想到处走走,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叶满轻轻弯唇:“好。” 杜阿姨:“谢谢你,小叶。” 叶满:“如果哪一天您不想继续走了,鲁老板那儿不再缺人,就告诉我。” 杜阿姨眼底闪过一丝水光,听着那个再善良不过的年轻人说:“您想回县城去看着猫和狗就回去,想去别的地方我跟我哥说,去民宿里住着也可以。” 他说:“我等着您。” 一滴泪滚了下去,化妆师手忙脚乱补救。 “好。”杜香梅说道。 一个妆画了四十来分钟,叶满鼓起勇气看向镜子,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往前一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碰碰自己那大红的嘴唇和被精心扎起的头发,轻轻歪头。 一边的韩奇奇也跟着他歪头,像是有些不认识他了。 “来这里挑衣服吧。” 老板娘态度很好,引两个人去找衣裳,叶满糊里糊涂跟着走,这边全是裙子。 杜阿姨选了一套,进去换了,他站在一边茫然地等,老板娘催他:“选啊,衣服都在这里了。” 叶满最怕别人催他,连忙拿了一件看上去自个儿能穿的,进试衣间去换。 几分钟后,他一脸羞耻地出来,身上穿着明显不太正宗的仿苗族的黑色裙子,上面挂满了银色配饰,亮闪闪的晃人眼。 看来化妆师误会了,把他当成女生化了妆。 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但没敢开口,怕江年的朋友为难。现在他更不敢开口了,怕被人发现自己是男生,被人笑。 他垂头丧气地被领着去镜子前面,被挂上精美的银色项圈,戴上精美而华丽的帽子。 杜阿姨出来得晚,一眼看见僵坐在店里的叶满,捂唇讶异道:“小叶,你……” 叶满此时妆容冷艳,因为这眼妆太优秀了,眼尾一扫都能拖出股子媚来,本来就清秀的五官优点被放大,头上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响声。 活脱脱一个美丽姑娘。 …… 化妆师可疑地看向一边,假装无事发生,生怕叶满要求她改妆。 他进门没说过话,那小孩儿一直叫他姐姐,叶满本身长得清秀,虽然不至于模糊性别,可叶满一直没否认,她也以为这是个中性的姑娘呢。 画了二十来分钟,叶满说了第一句话,她吓了一跳。 可她不想重画了,那太麻烦了,假装不知情这样错了下去。 结果就是,叶满垂头丧气坐在这里,看上去很难过,可他半点也没为难自己的意思。 叶满对杜阿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杜阿姨就开始笑。 她笑得捂着肚子,停不下来,偏偏后面那小孩儿玩够了,又盯上他:“姐姐!” 小孩儿跑过来,大声叫他。 他苦笑一下,去付了钱,要跟拍的摄影师们训练有素地跟过来。 刚往门口迈一步,叶满倏然停住。 韩竞恰好出现在了门口,与他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自己现在这样太丢人了! 叶满脑袋嗡一声,下意识要转身溜,但是这店就这么大,能往哪儿溜? 他心脏砰砰跳,紧张到极致他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刚刚照镜子自己都没认出来自己,韩竞估计也认不出来。 他这么自欺欺人着,低头继续往门口走,后面那小屁孩儿紧跟不舍:“姐姐,姐姐!” 叶满耳朵红得要滴血。 好在一直出了门,韩竞都没叫他,他没认出来自己。 可这又让叶满有些难过。 韩竞明明说过,就算在大雾里迷失他也能找到自己。 谈恋爱的人就是矫情,何况叶满本来就是个矫情的人。 他与韩竞擦身而过,轻轻抿起唇,想要停下问韩竞为什么不认识他。 他要生气了! 就生一点点闷气。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他被扯住后退半步,站到韩竞面前。 深邃眼窝里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在他脸上,叶满仰起头,看着男人挑唇说:“给个联系方式呗?” 叶满:“……” 身后的杜阿姨,紧跟着的韩奇奇,叶满的两张移动名片。 冷静下来发现,韩竞不可能认不出来他。 “韩竞……”叶满快羞耻哭了,他把脑袋埋进掌心,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样,是不是好多人在看我?” “很美,真的。”韩竞一只手插在口袋,高大的身体微弯,唇轻轻贴到他耳边,说:“摸摸我的心脏。” 叶满的指尖悬在半空滞了滞,茫茫然抬起,最终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隔着黑色的毛衣,熟悉的体温顺着掌纹蔓延,他忽然屏住了呼吸,他察觉到了有力的、急促的心脏搏动,每一下震动都沿着他的指骨震撼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那样直观感受到了韩竞对他心动的证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仰起头,韩竞正微笑看他,他明明表情很淡定,原来在心跳加速吗?以前也会吗? “那我去拍照了……”叶满瞬间变得自信,小声地、偏爱地说:“你喜欢,我就多穿一会儿。” 韩竞喉咙轻微滚动:“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叶满走远,抬手按住叶满刚刚按过的地方,悸动还未平息。 叶满他……就完全不问自己为什么来吗?明明叶满有了自己的朋友是好事,可韩竞有点讨厌不被他关注。 叶满陪着杜阿姨拍照去,在寨子里穿梭,拍了几张后,他也没那么紧张。 这过程漫长,他们从中午,拍到了快要太阳下山。 叶满疲惫地拖着步子回到民宿,韩奇奇已经在他怀里累得四脚朝天。 “欢迎……”江年一愣,盯着叶满看了会儿,说:“小老板?” 小侯正跟客人聊天,闻言转头,迷茫两秒,随后窜起来,讶异道:“嫂子?” 叶满尴尬地捂脸:“那个……我先上楼。” 小侯没放过他,追上来,笑眯眯说:“别别,跟我拍两张,就两张。” 叶满:“……” 杜阿姨已经上了楼,叶满被小侯拽着拍照,江年也过来合拍了两张,在下面被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 他实在太累,太累太累了。 可他答应韩竞多穿一会儿,韩竞还没看几眼呢。 他好想睡觉。 但会弄脏床单…… 他纠结一会儿,又笨笨地想起这是民宿,有干净床单,于是一屁股坐到床上,整个人瘫软地倒下,瞬间陷入昏迷。 太阳渐渐落山,苗寨浮起灯光,今天元宵节,外面偶尔会绽开一朵烟花。 叶满迷迷糊糊被烟花声吵醒,睁开眼睛,屋里只有他自己。 但头上的银饰已经被取下来,身上盖了被子,鞋也脱了。 他爬起来,叫了声韩竞的名字,房间里没有人,只有韩奇奇趴在窝里睡着。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看自己,睡了一觉,妆竟然还没花。 他拿起一旁的头饰,回想下午化妆师是怎么给杜阿姨卸下来的,一点一点、再次给自己戴了回去。 他看过一遍,竟然还真的葫芦画瓢给固定住了。 他拉开房门出去,粘人的韩奇奇又跟了上来。 民宿一楼有几组沙发,坐着不少人,杜阿姨跟小侯坐在一块儿在说话。他找了一圈,韩竞在柜台后面坐着,正打电话。 叶满心一下就踏实了,小跑下楼,奔着他过去。 小侯瞧见他,抬手热情招呼:“嫂子!” 叶满弯起眼睛对他一笑,脚步没停,跑到韩竞那儿。 看到柜台又停步。 那是一个界限,叶满不敢过去,那是店家的私人地盘儿,尽管这店是韩竞的他也不会不经允许进去。 江年正好端着元宵出来,放在他面前一碗,说:“小老板,元宵节快乐。” 叶满这才发现,店里的客人每人都有,他轻轻道谢。 韩竞对他那双眼睛从他下楼就一直关注他,这会儿对他做了个口型:“过来。” 叶满得到允许,立刻绕过去,开开心心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头顶、颈肩的银饰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韩竞在聊工作,他把下巴支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韩竞聊工作时候并不会避着他,多数时候,叶满会有那种感觉——成年人忙工作,他在一边等人理自己,乖乖地自娱自乐。 小时候跟爸爸妈妈生活也会这样,只不过他永远等不到他们理自己。 柜台这边没人,他放心地腻了他一会儿,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叶满捧着那碗元宵吃,自己安静地玩手机。 他给吕达回了消息,说这两天不能学马头琴了,还给他发了两张苗寨的照片,两个人聊了会儿,叶满瞧见桌上笔。 他轻轻从登记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给韩竞看过,然后趴在桌上写起了字,认真的时候嘴唇无意识阖动。 “我在广西第一次见到他……” —— 这是一则寻亲启示,也是一则寻人启事。 我在广西第一次见到他,相遇的起因是一封来自十二年前的信。 从贵州发出,寄往河北的谭英。 信里有两页纸,一封写于28年前,一封写于12年前,内容我经两位笔者同意发出。 他画了两个框,意思是这是信的内容,之后他会填充图片。 然后,他写起了关于这封信的经历。 我们本以为时隔十二年,国道改道、县城规划,小卖部或许已经不在了。 可出租车停下时,那个小卖部仍然在原地静静等候,仿佛时间在那里凝固了。 我带着信走进去,遇见了十二年前的那位执笔人,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关于李东雨的故事。 他八岁时被人贩子带至贵州,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孩子,那年六岁。 —— 他慢慢写下当初的事,谭英和李东雨的,李东雨和丁喜康的,操老能和谭英的,操老能去河北的,除了那些矛盾,事无巨细。 他期望或许网络时代的速度可以将信息浪潮推到谭英眼前,期望着她能够看见。 —— 九月,在广西,我去ICU见了李东雨,他很虚弱,躺在那里几乎看不出被子起伏。 我仿佛看见了他二十八年里的来时路,我难过到有点呼吸困难。 我说,我为谭英来。 很明显,他也没有找到谭英,所以他现在都还在流浪。 今年一月份,我和我哥、奇奇准备回贵州过年,我们在那里租了房子,那是结束旅行后我们第一次一起稳定地过一段日子。 我们为新年准备着,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时隔四个月,我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他说:我是李东雨。 比起在icu见他时声音有力气许多,我从接电话开始期待见到他。 挂断电话等待的那一整晚我都心事重重,以至于我没几分钟就会做一个梦,梦见他来了,然后我会打开门,笑着邀请他进来。 醒后发现天还没亮,我闭上眼睛又是一样的梦,我梦见他来了,我打开门。 他说,他叫李东雨。 第二天,我不可避免地醒得很早,我想晚一点联系他,让他睡好一点。 可我和奇奇下楼时,发现他在楼下睡着。 那天,贵州凝冻,是整个冬天最冷的一天。 …… 这是一则寻亲启示,也是一则寻人启事。 李东雨,男,1984年生人,八岁被人贩子拐卖,封面是他本人现在的照片,寻找家人。 其家人曾委托人去寻找,1992年,委托人在贵州找到了他的踪迹,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解救,那场意外使他失去了一只耳朵。 委托人名字叫做谭英,河北邢台人,今年五十岁…… 如果您有李东雨家人或者谭英的线索,请联系我的邮箱,非常感激。 —— 叶满从读信的那个,变成了发信的那个。 苗寨民宿里,元宵味道馥郁香甜,染香了节日的空气。 韩竞早就挂断电话,看着他写字。 等他写完,问:“你打算要发这个了?” 叶满点头。 他折起草稿,准备过后再将自己的小学生文笔进行润色,突出重点。 他打开手机给李东雨发了一句:“哥,元宵节快乐!” 然后李东雨回复他俩字:“快乐。” 叶满扭头看韩竞,认真说:“现在,你可以心跳加速了。” 韩竞:“……” 叶满很难得这样,笑容灵动快乐,还有几分狡黠,他伸手,将掌心贴在韩竞的胸口。 韩竞低头看看,说:“你亲我一下试试。” 叶满收回了手。 “原来你会对我心跳加速吗?”叶满腼腆地说:“我以为你不会这样。” 韩竞:“我为什么不会心跳加速?我又不是块木头。” 叶满:“就是觉得不会,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叶满觉得,没有人会对自己心跳加速,除了气得想打他的时候。 韩竞:“我几乎天天都这样。” 叶满伸手,又摸摸他的心口。 隔着薄毛衣,温暖的体温传进他的掌心,寨子里三不五时烟花,与心跳频率吻合。 叶满喉结轻微滚动,手指忽然合拢,抓住韩竞的衣裳,向自己的方向一拉。 接着,他微微侧首,吻住了他的唇。 烟花秀开始了,满寨四面八方传来“砰砰”声,敞开的民宿大门外天空绽起璀璨的烟花。 他感觉到了,韩竞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砰砰砰—— 他睁着眼睛,望着近在咫尺,双眸轻闭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也炸起了烟花。 韩竞他…… 腰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身体猛地前倾,他跌进了韩竞怀里。接着,吻变得激烈起来,他们离得那样近,全身的信号互相传递,他能听到韩竞逐渐加重的鼻息声和越来越重的亲吻力道。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 他一直像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韩竞对他的感情,有时候韩竞甚至没做什么他就自己往回缩,走三步再退两步,万幸,还有一步向前。 民宿里的客人纷纷离开,去往街上,庆祝这一年的元宵佳节。 店里空了。 韩竞一下一下啄吻他的嘴唇,垂眸看他,眼里充满深刻的温柔,让叶满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要像雪人一样被烫化。 “嘴唇用什么染的?这么亲都不褪色。”他低声说。 叶满抬手擦他唇上被染上的口红,老实地说:“……不知道啊,她涂了好多层。” 韩竞轻笑一声,把他搂进怀里,两个人一起看门外的天空。 这里视野有限,可仍能看到天空一隅,可那也足够了。 他们依偎在一起,叶满将冰凉的手插进他的衣服里,轻轻扬着唇。 “你什么时候开的这家店?”叶满随口聊。 韩竞:“零九年。” 叶满:“啊,江年只比我大一岁……那时候他应该还很小吧?” 韩竞:“嗯。” 满寨烟花里,他语气平和,让人心里安宁:“之前管这家店的是聘来的,不是熟人,店长人品把握不好,流动大。有一天江年走进来,一住就住了半年,连续熬走了三任店长,我看他实在很闲,就干脆让他当店长了。” 叶满疑惑道:“那他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住啊?” 韩竞:“因为他觉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太简单了。” 叶满:“什么意思?” 韩竞:“他智商太高,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太简单,觉得没挑战性,就找了个地方随便待着。我只是赚钱在行,他不一样,他做什么成什么,只不过懒。” 叶满:“……” 真是两个极端,叶满是什么都不在行。 “真羡慕啊……”叶满轻声说:“他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花费时光。” 韩竞:“因为对他来说没什么着急的事儿。” 叶满一怔。 韩竞:“走吧,篝火晚会应该开始了,咱们去看看。” “那店怎么办?”叶满被他拉着往外走,急忙问。 这店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元宵碗还在那里,灯火还辉煌,可人空了。 韩竞:“不用看,有监控,丢不了东西。” 身上的银色配饰叮当作响,脸颊的腮红上点坠点点雀斑,他笑着追上韩竞,小狗快乐地在他们前面奔跑,天空恰好一路烟花相送。 “我们一起去看看世界,就顺着公路往前走。” “途中遇见谁,交给天来定。我年纪不小了,可也不知道前边的路是什么样的,我们且走且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会送给你什么。” 他不如很多很多人聪明,但他和江年一样,也没什么着急的事儿。他可以走慢点,有踏实一点,不要着急,有什么就接着什么,他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广场上燃起巨大篝火,红彤彤地将苗寨夜色点亮。 许多穿着苗族服饰的姑娘们牵手围着篝火唱着跳着,她们拉着游客上去跳舞,渐渐的,广场上就满是人影,变成了一场多民族的舞会。 元宵节月光皎洁,明亮到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叶满紧紧握着韩竞的手,混在人群里跟着跳。 韩竞有少数民族血统,小时候跟着妈妈学习过,能唱会跳,矫健且魅力十足。 在人群里,人们一眼就能看到他,也只能看到他了。 他那么耀眼,像一个国王。 或许因为有韩竞在,所以人群里他没在觉得过分孤单。 他被韩竞牵着,脚磕磕绊绊踩着他踩过的舞步,旋转、跳跃、放肆,像是一只初生的、蹒跚的小羚羊。 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人生呢? 不知道,世界太大了。 但是叶满今天穿了裙子,体验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那感觉非常特别,好像他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体验着变漂亮的快乐。 叶满想,如果自己可以一直快乐下去就好了。 第193章 但世界上有人快乐, 就一定有人不快乐。 叶满魂游天外,呆呆地想,这个原理是那个什么斯坦的相对论还是焦耳朵的能量守恒呢?都怪他学习不好。 他停下脚步, 为难地看着前面的人。 钱秀立的眼睛在看到叶满的时候就直了, 他穿越人群走到叶满面前, 当着人韩竞的面, 直勾勾盯着叶满。 “你也在啊……”叶满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钱秀立怔怔说:“你今天真好看。” 叶满:“……” 韩竞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相反,他脾气相当大,只是平时没什么事儿值得他动肝火而已。 可钱秀立实在做得过火, 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侵他的领地,纠缠他的人。 他跟钱秀立有点情分,可那点情分到这会儿已经磨没了。 他往前一步,淡淡说:“咱俩单独聊聊。”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韩竞语气与平常不同, 之前他提起钱秀立时都是漫不经心的, 没把他的动作放在眼里。 可现在变了, 叶满看着韩竞那冷锐烦躁的目光,心里顿时一跳,害怕得呼吸开始发紧。 钱秀立似乎也察觉了, 语气变得格外挑衅:“行啊, 我也想找你聊聊,你不是一直不敢接我电话吗?” “不敢?”韩竞没有温度的声音传进叶满的耳朵里,竟然让他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韩竞似乎被他逗乐了, 可那笑容没到眼底,透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狠劲儿:“钱秀立,你听说过我有什么不敢的吗?” 叶满:“哥,你别……” 这会儿小侯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 拉住叶满,揽住他的脖子往人堆里带:“嫂子,他俩的事儿咱不掺和,让他俩自己解决去。” 广场上换音乐了,自然也就换了舞步,人群打乱再聚集,只是一错眼的时间,叶满转过头去,韩竞和钱秀立就不见了。 皱眉欢乐依旧。 叶满说:“小侯,我得去找他。” 小侯牵着他往前走,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 叶满大声一点:“小侯,我要去找韩竞。” 小侯笑着向不远处的杜阿姨打招呼:“我们在这儿呢!” 叶满确定他听见了,在装糊涂。 他一时心急,他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音乐太大声,加上小侯他装傻,他不得不加大音量,大声吼了一句:“侯贝贝!你放开我!” 篝火燃烧着人影的明灭间,小侯的脸僵住了。 他一格一格转过头来,那张漂亮的脸慢慢变得格外委屈。 “哥,你有事儿说事儿呗,喊我大名儿干什么?”他有点接受不了,眼睛瞪得溜圆,越说越委屈:“你觉得这名儿好听吗?你还叫这么大声。” 叶满一下就不知所措了,他下意识开始哄人:“好听啊,你的名字好听。” 他叹了口气,无奈停下,说:“真的,竞哥第一次跟我说你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很好听,给你起名的人肯定很喜欢你。” 小侯一愣,红彤彤的篝火把他的脸皮烤得有些发紧,他仔细盯着叶满那双眼睛,他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虚假和哄骗,证明他是真那么觉得的。 小侯轻轻抿唇,鼻腔有点酸了:“我大哥给我起的名儿。”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今天元宵节,他有点想他哥了,又或许因为自己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了,冷不丁一听,好像他哥叫他一样。 他从来不让人摸的头发被轻轻碰了碰。 叶满抬手,很小心地揉了揉小侯的头发,说:“他一定是觉得你可爱、暖和,我也这么觉得。” 小侯盯他半晌,轻微抽了口气,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仿佛看见他哥推开门,回来的样子,他喃喃地说:“以后你愿意叫我的名儿就那么叫吧,我就让你一个人叫。” 他不拉也叶满了,领着叶满去找韩竞。 人群外面,江年正坐在边上供人休息的凳子上带韩奇奇,他把小狗放自己那双长腿上,捏它耳朵玩儿,又掰它嘴看它的牙,模样像在相驴。 他对韩奇奇的兴趣显然高于人类,然而韩奇奇被它玩儿得有点蔫巴。 “看见竞哥往哪儿去了吗?”小侯问他。 江年:“那边。” 小侯转头看了看:“这谁知道他走了哪条路?” 叶满很着急,虽然知道韩竞有分寸,可他还是有点害怕出事儿。 “让奇奇去找。”叶满抱起江年腿上的韩奇奇,放到地上,说:“奇奇,去找爸爸。” 韩奇奇快烦死江年了,绕着叶满蹭来蹭去想把自己的气味儿蹭干净,蹭了一圈才迈开腿儿,往前跑。 韩奇奇有自己的荣誉史,曾经云南的废弃医院里,韩奇奇一只小狗找到了他们两个。 穿过人群,扎进巷子,这条路通往水边。 叶满快步跟着它,一直追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火药味儿,点点灯光坠入流动的河水中,轻轻摇晃着。 叶满停下,韩奇奇旺旺两声,顺着水流向下跑,不多时,他看见了韩竞。 江年明显非常意外,他看向韩奇奇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兴趣。 小侯来不及注意小狗,他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他哥会气成这样。 他蹲在水边,手上抓着一颗人头,死死压在水面之下。 叶满迅速跑过去,心惊胆战地叫了声:“哥!” 韩竞把人拎出水面,钱秀立猛地呛咳起来,他明显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断断续续骂道:“你把我的店弄黄又怎么样?我送你了,当老子稀罕呢?你一个烂泥里爬出来的虚伪不驯的野蛮人装什么上等人,在他面前装什么光风霁月呢?你有本事弄死我,你信不信,你弄得越厉害,叶满看得越清,越烦你!” 韩竞侧头看叶满,银色月光下,唇角笑容有些凉薄陌生:“听见没有,小满,你会烦我吗?” 叶满好像看到了刘铁口中的韩竞,那个曾经的、在公路上讨生活的青海人,他不爱开口说话,身上带着股子与社会秩序相背的野性。 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盯住人时,会让人不敢错眼,有种一错眼就要被撕裂一样的危机感。 跟野兽对视时,要报以同样的目光,这是韩竞教他的。 可他被韩竞那么看着,却没办法照做,他沉默着,站在原地让他看,一句话不说。 钱秀立冷笑一声,他那颗脑袋鼻青脸肿,嘴唇有血,话都有点说不清晰:“叶满,你看明白了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暴力的流氓而已,他有再多钱也洗不干净。” 小侯破口大骂:“钱秀立你特么疯了吧?” 钱秀立看过来:“叶满!你看到了吗……” “噗通——”又是一阵水声,钱秀立的脑袋扎进冰冷的水里。 江年不忍直视地偏开头。 韩竞开口道:“小满,你听见了吗?” 叶满知道韩竞的意思,他一直问自己这种话,其实跟钱秀立关系不大,韩竞想要的是自己的态度。 “我想跟他聊聊,可以吗?”叶满浑身紧绷,说:“你说过的,只要我不舒服了就有权利阻止的。” 韩竞:“……” 几秒后,他放开手,从水边站起,走向叶满。 叶满也向他走过去。 两个人相遇,韩竞停步,看向他。 可叶满脚步停都没有停一下,甚至目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寸,与他擦肩而过。 韩竞目光追随着他,看他走到了钱秀立那里,脸色阴沉。 “哥,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小侯走过来,皱眉说:“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他脑子被什么刺激了?有病。” 韩竞沉默着,没答话。 钱秀立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趴在岸边,用力呼吸 叶满走到他的面前,他勉强笑了笑,抬头看叶满:“你别怕,我们之间的矛盾不关你的事儿。” 叶满没动手扶他,也没对他笑。 他站在钱秀立身边等了一会儿,等他能站起来了,说:“我们聊聊吧。” 韩竞点了根烟,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懒散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表面上像是对叶满和钱秀立单独相处毫无介意。 小侯不放心:“我去看看吧。” 韩竞:“用不着。” 小侯:“我觉得嫂子刚才看你时那眼神儿挺受伤的。” 韩竞低着头抽烟,没说话。 隔了二三十米,苗寨风雨桥上,叶满跟钱秀立并排站着,淡淡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演什么偶像剧呢?两个人为了争一个人大打出手,回头告诉他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于是被抢的那个人就可以置身事外了,没准儿还得因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 钱秀立一愣,连忙说:“我没那个意思。” 叶满明明很好说话的,他会让所有人很舒服,可大概是真的生他的气了,才说出这番偏激又小心眼儿的话。 他试图解释自己,可叶满又继续说:“真奇怪啊,你们明明让我特别尴尬,特别难受了,怎么又不关我的事儿了?这本来不关韩竞的事才对,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钱秀立:“我就是看不惯他,当初在丽江你不是没和他在一起吗?是我先跟你表白的。” “我特别不明白,”叶满呼吸略微急促,说:“你为什么跟韩竞比呢?在丽江之前,在冬城我们就在一起过,你所谓的表白之后我们也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你怎么会先?” 钱秀立脸色有点变了,他开始谨慎地观察叶满,面前这个人说话尖锐且有攻击性。 他好像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丽江时叶满给他的印象太过柔和,以至于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争抢但不用在意感受的面团子。 同时,他明白了,叶满好像不是来跟他化解矛盾的。 “可……”钱秀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变得极委屈:“可你说我的诗好,你也没有删除我的微信。” “我没删你是因为你是韩竞的朋友,我看他的面子,包括和你认识、说话都是因为韩竞。你不了解我,如果没有韩竞,我甚至不会开始和你交流,”叶满刻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无限远:“我懂什么诗呢?再好的诗、再好的文章在我眼里还不如一颗土豆。我就是个俗人,我不懂你,我也不懂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我就能懂一点韩竞。” 他站得笔直,盯着钱秀立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烦他呢?还说了那么多诛心的话。他那么好,拿你当朋友,他没说过你任何坏话。” 他觉得钱秀立不珍惜友谊,他对“朋友”这事儿相当敏感。 钱秀立觉得这样的叶满很陌生,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看看自己的伤,他像个落水的大狗,委屈巴巴说:“咱们不提那个,去喝个咖啡怎么样?” 可叶满不再像在丽江那样,温柔地安慰他,轻易看到他的难过。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看得越清就越不喜欢韩竞呢?他能接受全部的我,我当然也欣赏他的不同面。”叶满深吸一口气,耿直地说:“钱老板,就算没有韩竞我也不会喜欢你的,因为这样的我是谈不起风花雪月的,你心里有月亮,可我口袋里只有那么一点点钱,我会用来买土豆也不会买诗。咱们萍水相逢,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可只是见一面你就喜欢了好几个人,韩竞说你是真心的,我也信,可有时候我会冒昧想一想,你喜欢的人那么多,是喜欢自己喜欢别人的感觉还是真的喜欢人呢?” 钱秀立被叶满这连续的话说得脸色淡了下来,当他被拒绝了、被冒犯了,一下就变得疏离且尖锐。 大部分男人,精明、市侩、利己,可以上头地深刻剖白,下一秒就能冷静下来与你对峙。 “不至于吧。”钱秀立笑了笑,说:“我就是表个白,你拒绝就是了,至于说这么多吗?” 叶满把他的转变敏锐捕捉到了,他见多了这种人,担忧他接下来要说自己想多了,并且反过来说自己的不是。 他想说的话已经要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别人,他也非常愧疚害怕,可他没停下。笨拙的他从来不会折中的高情商办法,他只能把事情做绝,不给双方任何余地,一次性了断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的,没人会因为那么一面之缘产生那么深的感情,这不合常理。我不知道你那么执着地追着我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别再说韩竞的坏话了,他今天因为你的话很生气。” 钱秀立:“你曾经说你没有爱人的能力,那你现在有了吗?” 叶满:“……” 他的世界按下了暂停键,他仔细地、认真地思忖很久,郑重开口道:“有了。” 钱秀立攥紧拳头:“你觉得你说这些我就不生气了?” 叶满转身往风雨桥下走,叮铃铃银饰碰撞仿佛桥下流水。 他走下风雨桥头,转身说了一句话,就四个字。 “我故意的。” 气人,且有心机地隔开安全距离气人。 前面是解决他和钱秀立的问题,现在这句话是他为韩竞的反击。 元宵节的月亮明亮高洁,落在那闪闪发光的裙子上、头饰上,叶满那张狡黠挑衅的脸比他平常乖巧温和的样子更加生动惊艳。 钱秀立这下是真的怦然心动了。 可他之前见叶满时他不是这样的,这是韩竞教出来的……不,更可能是,叶满在韩竞身边才放心地长出了尖牙。 说完,叶满走向了原地等待着的,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小侯迎上来,皱眉问:“跟他说什么了?他没伤着你吧?” 叶满摇摇头。 他走到韩竞面前。 韩竞把烟掐熄了,站直。 叶满却越过他走了,一句话没说。 这地方偏僻,几个人离开后就只剩下流水和吊脚楼屁股对着的风雨桥。 风雨桥上,钱秀立慢慢蹲下,刚刚强撑出来的面子全部碎了,坠入水里。 他很痛苦,但叶满甚至来不及听他说,他也没处去说。 有一点叶满猜错了,叶满体会过很多人性阴暗面,可没见过很多人。钱秀立不至于去倒打一耙说叶满想多了,也不会跟叶满说什么重话,他感情上是容易犯浑,但人还不是太坏。 其实叶满拒绝的话也说得很体面了,叶满表面上那么强行不近人情,但他本来就是温柔的人,再坏也只能说到那个份儿上,可也确实是结结实实往他心上扎的。 他是真羡慕韩竞,也嫉妒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个东西,他情绪上头就容易这样。 冷静下来,世界上只剩下他自个儿了,他觉得浑身疼,韩竞下手太重了。 叶满说过,如果在大理午夜街边,看到两个卖诗的,他会买自己的。可如果旁边有土豆,他不会买诗,会买土豆。 所以叶满的灵魂伴侣是土豆。韩竞是特么的一颗土豆?他脑子快错乱了,悲伤地胡乱搭弦儿,开始幻觉一颗土豆刚刚把自己给揍了。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后走过来。 他惊喜地转头,以为是叶满回来了,可他看见了一张更加漂亮的脸。 俞嘉鱼向他走过来,半蹲下,那只冰冷的手摸摸他的脸,阴阳怪气地说:“好好一张脸因为争风吃醋都快毁容了,我真心疼。” 他心疼?他说出这话证明他看了个全程,可他连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钱秀立盯着他看,胸口剧烈起伏。 其实他找叶满半年也不全是因为他对叶满喜欢到那程度,而是因为躲面前这个男人。 男人! 他好好一个直男忽然变弯,而且遇上这么个疯子,他快被搞崩溃了,如果自己不去找一个精神寄托,估计要疯。 “我错了,”钱秀立咬牙说:“我不该嘴欠,你现在把我弄成这样应该够了吧?放过我,我给你钱。” 俞嘉鱼笑眯眯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粒药,用力按在钱秀立厚重的嘴唇上。 “吃了它。”俞嘉鱼说:“吃了它我就放过你。” 钱秀立认得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劲头很大。 他说:“我真的错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只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俞嘉鱼坚持说:“吃了它,我今晚肯定不碰你。” 钱秀立麻木地张口,俞嘉鱼把药喂了进去。 做完这事儿,他真就不继续纠缠,站起身,往桥下走。 钱秀立站起来,茫然地看他,他真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他到底图什么。 他不要钱,莫名其妙说喜欢自己,可喜欢是这样的吗?他除了给自己带来一腚伤害,什么都没有。 多巧,又是叶满刚刚站的位置,俞嘉鱼停步,转身看他,轻描淡写地说:“药我就用过一次,就是第一次,剩下的都是维生素。” 说完,他当着钱秀立的面拿出一个小盒,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两片一样的药,扔进嘴里。 然后,就这么轻飘飘走了。 钱秀立的脸色惨白,他试图去辨别那药的真伪,可又不敢迈开步。 他怕是真的,那证明他真就对男人有生理反应了。他觉得叶满是他的灵魂伴侣,可他从来没想过和他亲密接触…… 回民宿的路上很安静,小侯和江年不说话,韩奇奇躲在小侯怀里也一声不吭,生怕引起江年的注意。 叶满低着头,边走边往下拆那个沉重的头饰。 韩竞开口道:“你们说什么了?” 叶满斯文礼貌地说:“对不起,我可以不跟你说话吗?” 小侯:“……” 江年:“……” 韩竞:“刚刚我做得不对,我不该问你那种话。” 叶满人机对答:“千万别这么说,您心情不好,我理解的。” 小侯:“……” 江年:“……” 韩竞伸手接他手上的头饰,说:“给我吧。” 叶满避开,说:“不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 叶满戴这玩意儿戴了半天,刚拿下去就跟摘掉一个头似的,有点感觉不到自己脑袋的存在。 他抬手摘掉头上的皮筋儿,胡乱打散自己的头发。他本来就是卷毛儿,皮筋儿只是让他的细卷儿变成大卷儿,反而造型更加好看了,额前分成两边贴在脸上,露出一张化了妆的、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的脸,又俊又美。 韩竞早就知道叶满生气了,在他问叶满问题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叶满的难过。 可他还是问了第二遍。 因为他在叶满的难过中看到了让他更刺眼的情绪,他在恐惧自己。 他知道叶满对于冲突和暴力的恐惧,那源于叶满自小的经历,所以他一直避免让叶满看到这种场景。 钱秀立他今天说的话伤了他的自尊,他不是不自信的人,但钱秀立说得半句话没错,他就是个粗鲁的西北莽夫。跟叶满的细腻比起来,自己像块硬石头。 越爱叶满,他越在乎叶满怎么想自己,被气得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自信心也有那么点缩水。 如果真像钱秀立说的那样,叶满看他越清晰,越是烦他呢? 会不会自己让他想起了对他父亲的那种恐惧,从而远离自己? 叶满今天看他的眼神儿让他非常在意,比钱秀立的话还在意,所以他问了第二遍,想让叶满给自己个态度,让自己能心安一点。 问的时候他也料到这个结果了,可叶满真不理他了,他比那时候更烦,心里更焦躁,他不像比叶满大了九岁,他比叶满还沉不住气。 他拿出烟,又点了一根。 小侯挺担心的,张张口:“那个,你们吵归吵,别说狠话哈……” “哥,咱俩再走走呗。”叶满忽然停步。 韩竞停住。 小侯反应迅速,说:“那我们先回。” 他给江年使了个眼色,俩人就往前走了,转了个弯儿,小侯立刻停步,捂住韩奇奇的小狗嘴,贴在墙上,鬼鬼祟祟探出一双眼。 这条路很偏,附近也是几家民宿,屋檐上挂着精美的国风灯笼,以这一点点暖黄为圆心,四散而去整个苗寨,一簇簇暖黄灯光连成一张温暖的网,浮在深沉大山之间。 两个人躲在一簇不起眼的光晕里。 “你怎么没走?”小侯翻起眼睛往上瞧。 江年一点也不心虚:“你不想看竞哥挨骂?” 小侯:“……想。” 韩竞掐灭烟,说:“你想说什么?” 叶满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紧张的心跳,很快放弃赌气跟他沟通:“解决矛盾。” 韩竞站直,轻抿嘴唇盯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叶满慢吞吞的,争取能把自己的语言组织清楚:“我知道你那两句话问的是什么。韩竞,你能全盘接受我的一切好与不好,我怎么会不接受你不同的面?我是有点怕你,可我知道你不是乱发脾气的人,你很讲道理……其实你这一面我也好喜欢,我越了解你越喜欢你。” 韩竞没想到自己会忽然收到告白,心脏猛地一悸,轻轻开口:“老婆……” “我知道你可生气了,”叶满认真说:“我也气了他给你出气了,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刚刚就说这事儿了。所以不要再想他了,开心一点。” 韩竞一愣。 随后点点头,轻笑了声。 叶满一口气说完,然后低下头,缓了会儿。 韩竞伸手抓他的手腕,却又被躲开了。 “小满,”韩竞一时没明白:“怎么了?” 叶满站在原地,斯斯文文地说:“你生我的气那事说清楚了,可我还在生你的气,你竟然信别人的话来逼我表态,你要是心里装着不安就该直接问我的,干嘛学电视里那样拐七八个弯。我真的可生气了,现在轮到你了,哄吧。” 韩竞:“……” 第194章 小侯笑眯眯盯着看热闹, 说:“失望了吧?” “现在应该还不至于。”江年淡淡说。 不远处,叶满说完,转身就走。 韩竞抬步跟上他, 语调轻轻上扬, 每个字都被笑意包裹着:“宝贝, 我错了。” 叶满紧闭嘴唇, 一声不吭, 他要体验一下任性被人哄的感觉,机会难得。 韩竞:“咱们去吃土豆。” 叶满好像聋了,一声不吭, 越走越快。 韩竞腿长步子又大,三两步拦到他面前。 叶满不得不停下,警惕地看他,担心自己会那么快被哄好。 韩竞欠身, 俊脸与他水平, 眼底笑容被檐下轻轻晃动的灯笼照得格外清晰, 韩竞长得好,异域特点的出色五官很轻松地迷惑人的意志,尤其他对自己笑起来的时候, 浪荡又温柔, 偏偏你知道他强大稳重,那种反差让人很难抗拒。 叶满一点表情不漏,挪挪步, 绕过他。 韩竞抬手,轻轻松松把他揽了回来,抱进怀里。 “我不成熟,我检讨。”韩竞低头, 唇贴在他耳边,清晰地、略带撒娇地说:“姐姐,原谅我。” 叶满大脑轰地炸开,血液流速迅速加快,冲向他的脸,强烈的悸动让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过分了!”叶满推开他,落荒而逃。 韩竞笑着看他的背影,今夜所有的不痛快都烟消云散了,心情特别好。 两个人都走远了,小侯和江年才出来。 “那两张嘴都没白长。”小侯想起叶满在篝火旁对他说的话,其实可爱、暖和的应该是叶满才对。 他和他哥俩人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才尝到点烟火气。 江年趁机抱过他怀里的韩奇奇,淡淡说:“卑鄙。” 小侯深以为然:“还叫姐姐,他知道这俩字咋写吗?” 叶满跑回民宿,快速换下衣服,跑进洗手间洗脸。 他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迅速低头,脸皮涨红,生怕多看一眼就想起韩竞那声“姐姐”。 苦恼地搓了半天,他用了好几次洗面奶,见洗不干净又用香皂、沐浴露,终于把自己的脸折腾干净,脸也被搓得发红了。 他确定没有残留,松了口气,开始洗澡。 出去时,韩竞没在房间里。 他换好卫衣牛仔裤,清清爽爽出门,从三楼向下看。 韩竞正坐在大堂里看电脑,杜阿姨还有小侯跟他在一起。 元宵节月亮爬上半空,店里也挂了灯笼,门关了,客人们围着取暖器闲聊。 他轻轻扬唇,躲在一边偷偷看他一会儿才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那儿,正巧遇见有人走上来,他往旁边让了让,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听到那人叫了他的名字。 “俞……”叶满一愣,说:“你住在这里?” 他特别尴尬,任谁看见一个给自己发过床照的人都会尴尬。 “嗯,来旅游。”俞嘉鱼笑眯眯的,那张格外出色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自在,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糖,打开往嘴里塞了一颗,说:“我昨天就到了,你最近怎么样?” 他语气放松,听起来十分友善,叶满轻咳一声,说:“还好。” 他犹豫着说:“那个,之前……” “之前的事儿不用提,”俞嘉鱼说:“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跟你道个歉。” 叶满稍微松了口气,笨拙地转移话题:“不用,那个,元宵节快乐……你吃元宵了吗?这里有元宵。” “我不吃了,要睡了。”俞嘉鱼把糖盒儿打开,又从里面取出两粒糖,递给他,那张艳丽的脸笑起来让周围都亮了几度:“也祝你元宵节快乐。” 叶满收到糖,开开心心下了楼。 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下楼跑到韩竞那儿,从身后拍拍他的肩。 韩竞刚好结束一个线上会议,侧过头说:“走吧,吃饭去。” 叶满把另一颗糖喂到韩竞唇边,韩竞看也没看,张嘴吃了。 杜阿姨笑着说:“快去吃饭吧,你下午一直睡,到现在也还没吃呢吧?” 叶满:“不饿,吃了一碗元宵呢。” 韩竞一眼看穿他:“不想出门?” 叶满把下巴轻轻垫在韩竞宽阔的肩上,隐秘地和他亲昵,小声说:“我好懒,不想动。” 他肯定是跑了一天,能量耗尽了。韩竞说:“那点个外卖吧。” 叶满点头。 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刚刚搓得太用力,有点发烫。 在韩竞身边坐下,把他杯子里的茶喝光了,左右看看:“奇奇呢?” 小侯努努嘴:“江年那儿。” 江年坐在柜台里面,韩奇奇被他撸着,紧闭双眼,像一只假狗……真是辛苦了。 叶满转回头,瞧见小侯的衣裳,愣了愣,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杰作:“是奇奇抓的吗?” 小侯并没在意,说:“没事,就是一不小心。” 叶满:“那……” 小侯来贵州其实没带几件衣服,这一件他穿得最多。 “你换下来以后给我吧,我给你补补。”叶满说。 “补?”小侯有些抗拒:“怎么补?往上面贴补丁贴吗?” 那太丑了! 叶满:“把勾的丝连起来……或者你有喜欢的图样吗?我给你绣上。” 小侯见他坚持,就不拒绝了,本来这衣服也不打算要了,送给他折腾就是了。 “行吧,”小侯笑眯眯说:“我晚上给你。” 韩竞修长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一直跟着叶满,看他跟杜阿姨聊天、跟小侯聊天,看他弯着眼睛笑,眸光晶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他等外卖的半个小时内喝的第三杯。 他的手忽然顿住,看向叶满,民宿里虽然开着空调和暖炉,但绝对暖不到人给自己喝冷茶降温的程度。 他放下茶杯,开口道:“老婆。” 叶满平时会很不习惯韩竞在别人面前这么叫他,但今天他有点反常,他放下手转头看过来,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老公。” 韩竞喉结轻微滚动,说:“过来点。” 叶满靠过来,手臂触碰到韩竞的胸口,忽然觉得那个温度相当舒服,他没忍住在上面蹭了蹭,抬头看韩竞,觉得他越看越帅。 他又往韩竞怀里蹭了蹭,抬起头,轻轻亲了他的脸一下,韩竞的胡茬儿有点冒出来了,下巴粗粝扎人,配着他成熟野性的五官,更显得性感。 他把唇在他的下巴上缓慢地、来回地厮磨,又麻又痒又好玩。 韩竞呼吸被他搞重了,偏头捉住他的唇,两个人就这么在大堂里旁若无人地吻了起来。 杜阿姨和小侯都转过头去聊自己的,其他客人有的开始偷偷看过来。 “外卖!”民宿大门被打开,外卖员气势雄浑:“牛肉粉!” 小侯放下手机去拿。 韩竞凭着意志往后退了退,叶满却意犹未尽地勾住他的脖子,唇往他嘴上贴。 韩竞心跳得快,又亲了他一会儿,同时手按住他的胸口,发觉叶满那里跳得异常剧烈,明显也在渴望,但强压着呢。 “你刚给我吃的东西是谁给的?”韩竞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直接问他。 叶满迷迷糊糊的:“糖?俞……就是丽江那个调酒师。” 韩竞额角青筋直跳,语气变得格外阴沉。 “他给你下药!” 小侯脸色变了:“在咱们自己家嫂子被人下药了?” 他要给叶满下两颗,但是叶满就算是一颗糖也会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所以韩竞也中招了。 他警惕性不够,过往环境单纯,也没见过药,更别提吃了。 这要是两粒都吃了,以叶满这样虚弱的身体,估计得进医院。 韩竞拉着叶满起来,甩下一句:“调监控,找到他,别让他走。” 叶满已经模糊明白了发生什么,他跟着韩竞回房,害怕和内疚硬生生压过了药效:“对不起,哥,我不该乱给你吃东西。” “没事的,”韩竞把他拎起来,温柔地放到床上,一边吻他安抚他,一边说:“别怕,咱们跟平时一样,药劲儿散了就好了。” 叶满惊慌失措,牙齿都在咯咯抖,对于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地缚灵来说这种东西的可怕程度跟服毒没啥区别。 “我、我害怕……”他试图求助。 韩竞贴在他耳边,心存不良地轻轻说:“弟弟,别怕。” 叶满蓦然睁大双眼。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烧着一样热,那种感觉很吓人,肾上腺素飙升、心脏过载,好在韩竞在他身边。 他一边亲吻着,一边慢慢倒在床上,手坠落柔软床垫的刹那,被一只手抓住,按在了头顶。 药物作用下他的触角过于灵敏,痒一路从指尖一寸一寸蔓延至全身,痒得他的尾巴都要违背进化论从身体里钻出来了。 他有点呼吸不过来,上一口气还没完,下一口就接上,可又害臊,不敢大口喘。 韩竞还没给他怎么着呢,衣裳还没怎么乱,嘴唇才亲了两三遍,指尖也才含了三四口,额角汗滴还将落未落,他忽然身体一僵,被药物要挟着交了赎金。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过电一样躺在床上抽抽,他丢了大人,闭眼不想看韩竞。 韩竞清楚他怎么想的,可还是乐了一下。 叶满各个感官都极度敏感,处于过载状态,韩竞每一个细微反应对他来说都属于一场飓风,让他很轻易被捕捉。 “你不要笑我。”叶满都快哭了:“我都中毒了你还笑我,怎么那么坏呢?” 韩竞更想笑了,趴在他的颈窝闷闷乐了好一会儿,期间细细的吻密密麻麻落在他侧脸绒毛上。 叶满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侧脸,脸上的细细绒毛都在瑟瑟发抖,他也在瑟瑟发抖。 那样时而清醒时而茫然的煎熬里,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 一只大手托住他的后腰,将他从危险中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眼睛穆然瞪大,颈骨紧绷,整个人定格。 韩竞仍在他的耳边声东击西地骗他,只是沉重的呼吸露了端倪。 韩竞说:“老婆,外面下雨了。” “……嗯。”他又被轻松转移了注意力。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天旋地转,紧接着深陷进了被子陷阱,整个人恍如一只被困狼口的小兽。 外面果然下雨了,一定很大,摇晃着木楼咯吱咯吱作响。 叶满抬手抱着韩竞的头,有些扎手,可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上荆棘。 头皮湿润,韩竞的自控力也有些过载了,药他能凭本事挺过去,叶满不行。 这个看起来乖巧清淡的人比什么药都劲儿烈。 雨点子啪啪拍打窗户,频率危险,让人有种即将溺水的窒息感。 韩竞捏住叶满的下巴,后者嘴自然就合不拢,只能被动地被亲,亲得乱七八糟,口水也打湿了发丝。 …… 那样漫长的时间、混乱的漂泊逃亡里,叶满扭头看向窗口,雨水顺着窗户缝隙漫进来了。 他产生一点惊恐,不会苗寨真的发洪水,并淹到了三楼吧? 雨越漫越多,他的心率也持续飙升,瞪大眼睛望向韩竞。 韩竞强壮,让他跑都跑不脱。 那样急迫的、失控的天气里,叶满惊恐地缠住韩竞的腰,把他当船。 “哗啦——” 风吹开了窗。 雨猛地灌了进来,叶满分不清那是冰冷还是灼烫,只是吓得很厉害。 可想象中的极端天气没有出现,窗开了,雨也进来了,吹进来几片柔软的白色花瓣,落到了叶满的脸上、长长的眼睫上。 外面也只下了几个小时的雨,月亮又高悬着。 慢慢的,叶满觉得自己平静了些,虽然心脏仍急促跳动着,但没再有急迫感。 他跪在床上慢条斯理地亲韩竞的脸和脖子,韩竞也跪着。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吻,吻得叶满面红耳赤。 韩竞一个没忍住,就着跪着的机会捉住了他。 后半夜,夜深人静了,叶满换上睡衣,饿得埋头猛猛塞元宵。 韩竞把床单换了,说:“他早就走了。” 叶满一顿,有些委屈地说:“我又没得罪他。” 韩竞嗓音带着明显餍足,懒洋洋说:“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得罪他。” 叶满知道韩竞报复人的手段多了去了,他没吭声。 他又不是傻子,别人这么坑他他还为人说情。 他要是也有韩竞这样的能耐,他就不是个包子了。 他把汤都喝完了,舒舒服服大字倒在床上,说:“人生体验加一。” 韩竞关上灯,侧躺着看他:“恭喜小满同学。” 叶满习惯性发了会儿呆,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你这么熟悉这东西吗?以前吃过?” 韩竞垂眸看他,慢条斯理说:“知道我都怎么解决吗?” 叶满眸子暗了,说:“不想知道。” 韩竞吐出仨字儿:“去医院。” 叶满:“……” 他大脑宕机:“那我们刚刚为什么不去?” 韩竞:“解药就在身边去什么医院?” 叶满:“……” 他分明就是故意逗自己。 叶满震耳欲聋地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有道理。” 他翻身看窗外,苗寨已经关灯了,设计古朴精美的窗边爬上了小花朵,窗外悬着一个大月亮,像玉盘。 “哥,”叶满打开手机拍它,轻轻说:“你会唱那首歌吗?就是那个……” 他五音不全地哼了一段曲,韩竞说:“会。” 他把手搭在叶满的肚子上,轻轻按揉,帮助他消化糯米做的食物。 低沉的、优美音韵的粤语哼唱起一首老歌。 月光平铺进房间,一地银色皎洁,月亮也照在黔东南的苗寨,美得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 把酒将天问, 花开起风云。 何时何地抱玉人? 明月枕中印…… 叶满听着听着,忽然流起了眼泪,就连美好的节日、美好的景色,他看了也会控制不住哭泣。 他口中咸湿,轻轻跟着韩竞哼着,在元宵节的月亮里陷入梦境,眼泪印在枕头上,像无数月亮坠落。 他只要一想着明年元宵节还会跟韩竞在一块儿,他就幸福到掉眼泪。 在苗寨住了三天,杜阿姨回去广东了,他们也要回县城。 临走前,江年向他提出了一个相当过分的要求。 “不、不行!”叶满抱紧韩奇奇,说:“只有韩奇奇不能送你。” 江年淡淡说:“我很喜欢它,会对它很好。” 叶满着急地踢了踢韩竞,他不擅长拒绝人,可这事儿真不能应。 韩竞也挺意外的,这么多年江年是第一次开口要东西:“奇奇真不行。” 叶满连忙附和:“你想要小狗我可以给你很多让你挑,真的,我们那里有很多小狗。” 江年面瘫脸上难得见一丝别的情绪,执拗道:“我就想要它。” 韩奇奇拼命往叶满怀里钻,强烈表达拒绝。 韩竞:“行了,之后我给你弄个长得一样的。” 江年听他这话就知道不可能了,退而求其次:“那它绝育了没有?” 叶满赶紧把单纯小狗塞车里了,轻咳一声,温温和和问:“你喜欢它哪些地方?我试着给你找一个像的。” 江年想了想,说:“长得好看、耳朵大、牙齐、脾气好、通人性、还会找路。” 小侯把叶满扯回来,说:“别理他,他就是想要韩奇奇,这几天都快把韩奇奇摸秃了。” 韩竞已经发动车了,叶满不得不上车,他系好安全带,跟这位帅哥老板说:“再见,这两天谢谢招待了。” 江年倒是一愣,他说:“这是你的店,不用道谢,它要是配种了……” 韩竞一脚油门把他甩远了。 叶满:“……” 他去过韩竞的几个店,忽然有点好奇开在冬城那一家。 会是什么风格呢?开在哪里呢?或许他曾经路过过呢? 回去时废车场还在施工,不过已经搭建完了十几个木屋。 木屋窗户做得很大,确保阳光能够全部进来,把整个空间晒透。 王青山还在拍照,李东雨仍然在做宠物窝,一切都有条不紊。 他回去休息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药还没代谢干净,他一直手软脚软没什么力气,这过程里,他心情十分低落,提不起一点精神。 等身体差不多休息过来,他就去跟李东雨一起做东西。 二月中旬了,这里天气已经渐渐转暖。 今天天气温暖,叶满买的草籽也到了。 他跑到小屋窗口问李东雨:“要跟我一起种草吗?” 头上围着笨拙围巾的李东雨抬起头,虹色的阳光在玻璃折射出来,投在叶满白色的衬衫上,他的卷毛儿扎起来,看上去像立春新雨后长出的第一颗草,清爽干净、朝气蓬勃。 他来窗口叫自己,语气轻快幼稚,就像小孩儿一起约着出去玩儿一样。 “种草?”李东雨有点无语,他没停下手上的活儿,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种的?山上全都是。” 叶满:“院子里没有嘛。” 李东雨:“买了什么草?” 叶满:“燕麦草。” 李东雨:“……” 他轻微吸了一口气,说:“那玩意儿能长到将近一米。” 叶满:“……啊。” 叶满蹲下在自己的箱子里翻了半天:“我这里还有小麦草。” 李东雨:“……” 他继续敲钉子,说:“还有什么草?” 窗框底下,叶满伸着手指头一个个念过去:“薄荷、猫薄荷、大麦草……” 李东雨持续无语:“跟你对象种去,别来烦我。” “他在忙呢。”叶满站起来,搬着草走了。 场地正在施工,一个个房子建起来,慢慢就变得充实起来。 因为给宠物做的房子不等大,有的为了容纳更多做了复式阁楼增加空间。 因为面积小,场地又大,所以并不显得拥挤,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小型村庄。 叶满站在从山上流下来的那条小溪旁,从地面用手比量自己。 一米大概是多少……这么高吗?还是这么高? 他查了百度百科,看他买的这些草籽都能长到多高,一看吓一跳,都不矮,他以为只能长十几厘米呢,真是些好东西。 想了半天,他开始蹲下在箱子里找种子。 李东雨远远看着他古古怪怪跟空气沟通,走到近前,忽然瞧见他拿出一个小锄头。 然后一个人蹲着,在溪水旁边开始刨土。 第195章 叶满这个人很奇怪, 有时候他的举动会像个小孩子,李东雨见过有自闭症的孩子,虽然叶满和他们不一样, 但偶尔的举动非常像。 他一个人玩的时候就像把自己关在一个与所有人隔绝的空间, 他好像很习惯这样一个人, 让人总是觉得他很孤单, 有些可怜。 走得近一点, 叶满刨土的动作停住,仰起头看他。 “在这里挖什么呢?”李东雨吊儿郎当地在他身边蹲下,捏起一把土, 在手上捻了捻:“这几十亩地你要一点一点刨出来啊?” “没有。”叶满拿种子给他看:“不是说猫喜欢猫薄荷吗?我想在这里先种一点。” 那种子用一个布包着,湿漉漉的,一看就是特地泡过水。他种地倒是挺专业的。 李东雨叹了口气:“你投入这么多,万一以后亏本儿了呢?救助基地没有你这么干的, 光是那些房子就够夸张的。” 叶满低头继续刨土, 温温和和地说:“如果亏了, 就把这些全都捐了,捐给别的救助中心。三百只狗和二百只猫,我们想办法把它们消化掉, 能找朋友领养就找, 剩下的养着,它们也就能活十来年,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 李东雨:“……” “有钱烧的, ”他讥讽道:“听你跟那些人的豪言壮语,还真以为你真有什么信心做大做强呢。” “那不是我说的,”叶满窘迫:“那是吴医生她自己想的,她是真正的救助人, 我只是出出钱。” “而且……”他无辜地说:“我尽量在省钱了啊,我自己种草。” 李东雨竟然无言以对。 他夺过叶满手里的锄头,看了看:“这么小,小孩儿玩具啊?” 叶满讪讪的:“有那种洒草籽的东西,小侯一会儿就拿来。” 李东雨:“我以为你是想要种绿化带。你是想种这些草给它们吃?” 叶满:“嗯,省钱,而且对身体好。” 农民思想。 李东雨尽量理解他:“要是能长起来就能定期收割,自己种的也放心。” 叶满弯弯眼睛,说:“我还买了桃树和枇杷树。” 李东雨又无语了,可下一秒叶满就说:“我买的是好几岁的树,明年你就能吃果子了。” 李东雨:“……”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粗声粗气说:“行了,你那握笔杆子的手能干什么粗活儿,给我吧。” 叶满:“……” 李东雨对他很好,虽然时常怼他,可叶满已经快习惯了,他对于李东雨粗糙态度的敏感度正在降低,李东雨和崔盛京他们不一样,他虽然也时时怼叶满,但是不会指责他,而且每一句都是关心他的。 “你爱吃李子吗?”叶满也关心他:“我要不要再买点李子树?” 一提到李子,李东雨嘴里开始冒酸水,他说:“不用,别瞎折腾。” 李东雨把草籽按进土里一指深,说:“等猫狗搬进来了,我和王青山也搬过来,你把房子退了,省点钱。” 叶满抬头看他:“他最近住进去了,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李东雨:“还行,他是个工作狂……是有这么个词吧?天天干活儿,不怎么烦人。” 叶满笑了笑:“你们决定就好,我快走了。” 李东雨:“要回西宁了?” 叶满摇摇头:“回冬城搬家,我以前租的房子快到期了。” 李东雨:“什么时候回来?” 远处施工声音偶尔会传过来,更多的是风和鸟鸣,带来大山充满生机的气息。 叶满:“还不确定,本来要留在这里给猫狗打家具,现在你来了,做得很厉害,就用不着我了。” “那你以后要做什么?”李东雨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知道他没有工作。 “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没计划,”叶满喃喃地说:“我和韩竞要搞那个慈善基金,我接下来可能会忙那个,我想赚点钱,可能也会继续搞账号……” 李东雨:“搞账号做点什么?” 叶满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确定……我本来就是分享生活的,好像没有什么主题。” 李东雨:“你只分享生活也会招人喜欢。” 叶满一怔。 李东雨一边按着种子,一边说:“本来你走的路就是和谭英一样的,可惜谭英的经历已经跟她一起消失了。” 叶满轻轻抿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二月天在贵州是属于末冬,还是有些冷,风吹得凉飕飕。 李东雨按完一排种子,敷衍地巴拉巴拉土埋上,说:“行了,种菜游戏结束,回去洗手吧。” 叶满“啊?”了声。 李东雨:“现在种太早了。” 叶满一呆,仰头看今天的艳阳天,他明白了什么,大吃一惊。 叶满受了南北温度差异的迷惑。在每年四月末他们那里开始播种,那时温度和现在贵州二月份差不多,所以他感受到了这样的温度就觉得可以播种,但忽略了他们那里播种的都是抗寒抗旱品种。 李东雨把草籽留下了,说等到天暖他会去种,那一点按进土里的猫薄荷也是李东雨陪着叶满玩儿的,剩下泡好了的种子只能他就地取材割了几个轮胎当花盆,先放屋里养着了。 于是叶满换了工作,每天和李东雨一起打宠物床。 二月下旬,山上爆炸式开起了大片雪白的梅花与山茶,美得仿佛童话世界,只可惜游客不来这儿。 韩竞这个月相当忙,小侯也和韩竞一起忙,他们在关注那个案子的事,三月份就要开庭。 离开前这段时间,叶满花费所有时间教李东雨做针线活儿,李东雨学得很认真,也挺听话。 这么多年,除了韩竞,这个人是与叶满单独相处最久的一个了,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也没有过什么分歧。 时间在他一针一线中缓缓流走,罗金娜他们因为高三提前开学也不再来得那么频繁。 三月初,贵州的天开始吹暖风了,房子都通好水电的那一天来了很多人。 志愿者们一起聚在这里,连周警官都来了,他带来一个有些孱弱佝偻的中年女人,径直走到叶满面前,说:“你们这里还缺人吧?这个阿姨可以过来帮忙吗?” 望着周邦有些深意的目光,叶满脑袋刹那闪过一道白光。他立刻仔细看那个局促的女人,她的腿好像一长一短,站起来歪歪斜斜。 残疾人。 几个月前的那个早上,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坠在床边,叶满腕上的朱砂滚烫。 周邦亲自带来的,叶满猜到了她是谁,她拒绝过自己的捐助。 “缺的,”叶满温和地对阿姨笑笑:“做饭,喂食、打扫都缺人,或者打理院子里的作物,想做哪个都可以。” 阿姨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对叶满点点头,吭哧半天,用浓重的方言说:“我、我都能做。” 叶满叫吴璇璇过来,跟她说了情况,并低声叮嘱要轻松一点的工作,吴璇璇心领神会,带着阿姨走了。 周邦笑着走过来,递给叶满一支烟,说:“没想到你们能做到这个程度。” 叶满说:“我也没想到。” 志愿者们帮一个个小屋单独用木栅栏圈出院子,再像在曾经基地一样细心地铺好干稻草,小动物们分批被接过来,细致地分开笼子。 场地变大,它们明显活泼开朗很多,迫不及待跑来跑去熟悉地方。这里面几乎没有很凶的大狗,因为狗贩子不会敢偷那些,就像凶狠的人最少受到欺负一样, 叶满把自己做的那些沙发、小床,集中放在一个三角木屋里,冷不丁一看,这里就像一个糖果色的小家一样,玻璃占了一面墙,阳光非常充足。 住进这里的是十几只抓捕时避免逃跑被粗暴打残疾的猫和狗,性情都很胆小温顺,金毛卡卡也待在这里。 韩奇奇好奇地嗅嗅它们,冲它们摇尾巴,用爪子扒拉它们,可小猫小狗们有点怕它,它一过去就缩成一团。 叶满正兴致勃勃给漂亮屋子拍照,吴璇璇走进来,说:“跟大家讲两句吧。” 叶满:“……” 他最害怕当众发言了,他连自我介绍都会紧张,只是听到这句话就开始抖,下意识看韩竞。 韩竞坐在叶满做的那个大怪兽沙发上,手上抱着一只缺了两条前腿的小橘猫,抬眸看他。 叶满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走吧。” 那群人有雇来给猫狗做饭的阿姨、清洁工、喂养员,也有吴璇璇招募来的志愿者、协调员,还有那些中午放学从学校赶来的孩子们。 李东雨坐在一边晒太阳,王青山拿着相机用一种诡异的姿势跪地拍照,除了他们,所有人都在看他,这样的凝视让他连走路都很难看。 叶满硬着头皮走到众人面前,说:“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我买了草籽,是些燕麦草和小麦草,如果长得好的话,这里的空地会长满草,长到十五到二十厘米的时候就收割一次,给它们吃,对身体好。” 吴璇璇点点头,说:“好。” 叶满:“现在春天了,暂时不需要供暖,但是冬天这边太冷,供暖要在秋天之前做好,用电还是暖气大家商量着来……” 吴璇璇:“这个我来协调,争取选省钱又安全的。” 叶满笑笑:“猫狗的窝用驱过虫的干稻草是挺好的,过两天竞哥在各地的民宿淘汰下来的被子也会寄过来,铺在稻草上会舒服一点。还有,我哥……” 他看看李东雨,说:“我哥在做猫床狗床,他会一点点布置,他很专业,手艺好,打的家具不比卖的差。院子的装修、泳池、那些废弃的车,都他来弄,大家可以提提意见。” 这是夸大的话,再专业也不会有专做家具的好,可大家都相信了,并对李东雨投以敬重的目光。 李东雨:“……” 他没想到叶满看着老实巴交的还挺能吹,一时有些不自在。 “哥,你闲的没事也给自己开个账号玩,做那个挺有意思的,”叶满笑笑,说:“也帮着引引流。” 李东雨一愣。 他明白叶满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私下里、独立的赚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之后就算有什么纠纷现在也一句话说明白了。 他知道以叶满的性子,肯定不是第一天决定这事儿。 李东雨心情有些复杂,懒洋洋对他笑笑,低下头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没吭声。 “青山哥专业,不过每天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太累了,你要是需要,就再招人来。璇璇姐能干,什么都打理得好,医疗、赞助、广告、财务那些都得你操心,辛苦了。”叶满语速不快:“以后稳定下来了,有点知名度了,就组织线下领养吧,尽量帮它们找个家。” 王青山:“谢谢老板。” 吴璇璇也点头。 叶满说:“实现良性运营后我们再接收、救助流浪猫狗。我和璇璇姐商量过了,盈利后所有收益都不留,除去工资部分,都继续投出去,或用来捐助其他流浪动物基地、或主动接收救助流浪猫狗,这是建造这个地方的初衷。” 众人都安静听着这个脾气很好、心也很好的年轻老板说话,没人插嘴。 那群来凑热闹的学生更是安静,认真看着叶满。 黄玉远远望着他,觉得阳光下的他很耀眼,就算不能喜欢他了,可她和几个好朋友还是崇拜他,他们都知道他多美好。 叶满慢吞吞地继续说:“如果赔了……” 他轻呼一口气,笑了笑:“赔了就赔了,到那一天我也会感谢大家今天能站在这里。” 基地里那群猫和小狗隔着玻璃和栅栏看他们,阳光晒下来,这片曾经他来救韩奇奇的废车场焕发了新的生机。 最后那句话,却意外比所有动员都有用,让人温暖又热血。 吴璇璇先鼓掌,大家忍不住欢呼起来。 韩竞站在透明窗户里看着自己的男朋友,眼底带笑。 小猫好奇地看着外面,韩竞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他很耀眼,对吧?” 小白狗昂首挺胸走到韩竞身边,轻摇尾巴,旺了一声,却发现韩竞不是跟它说话。 “小叶哥,”杨文大声问:“这地方取名字了没?” 叶满有些尴尬。 吴璇璇坚持让他取名字来着。 “取了。”他挠挠头。 “牌匾已经去做了。”吴璇璇昂首挺胸,声音洪亮道:“叫洋芋国。” 众人:“……” 名字是抽象了点,大家窃窃私语,不知道的以为这里的几十个房子里种了五百只土豆呢。 但也挺好的,抽象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王青山在地上扭来扭去拍照,李东雨抬腿踹了一脚:“啧,你能不能换个雅观点的姿势?” 王青山推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抹精英的光芒,说:“洋芋国。” 李东雨:“……” 然后这人忽然笑了起来,大家都笑完了他才开始:“听一次笑一次,老板真有意思,一群土豆吗?” 李东雨懒得理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说:“有房子空着吗?” 王青山边笑边说:“有,那边最大的房子是医疗站,选一个空房住就行。” 李东雨看看那群往里面搬东西的工人,说:“算了,我住那间。” 王青山:“哪间?” 李东雨抬抬下巴,指向叶满进去那间。 那一间只住了十来个小猫小狗,而且是个双层,上面还有一个阁楼。 残缺的人应该和残缺的动物在一起,他漫不经心想。 “看来卡卡也喜欢那儿。”王青山很自然地说:“那咱俩就住那间。” 李东雨:“……” “刚刚很紧张吗?”韩竞问。 叶满:“后来就不太紧张了。” 他放松下来,说:“我不是个场面人,把要紧的事都说了就行了。” 小侯坐在木楼梯上,说:“刚刚说得特别好。” 叶满自嘲道:“我难得把话说囫囵。” 小侯:“哪有?你很会说话。” 韩奇奇在咬韩竞的裤腿,叶满把它往旁边拉了一下,正好王青山走了进来。 “老板,我跟你商量一下招人的事。”王青山说:“我刚看了几个……” 叶满不懂这些,但还是跟他一起看,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他发现韩奇奇从进到这屋开始好像一直粘着韩竞。 他直起腰,仔细观察韩奇奇,又抬头看韩竞。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和韩奇奇共情了。 他的目光看向韩竞怀中那只可怜的小橘猫。 小狗在担心这只小猫会替代它在韩竞心中的地位。 韩奇奇平时粘叶满多一点,但是它也慢慢接受了韩竞,认韩竞做主人。 所以它会吃醋。 “嗯,挺好的。”叶满跟王青山对话,随口说:“你抱抱奇奇。” 韩竞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放下猫,把韩奇奇抱起来。 韩奇奇很快停止了作妖,乖乖趴在韩竞怀里。 小侯坐在阶梯上撑着腮看他们,唇角轻轻弯着。 他知道叶满敏锐、细心,被这份细心眷顾着的所有一切都很容易能感到幸福。 听说,一个人对世界的方式,就是希望世界爱他的方式。可世界上也不都是好人,这样的细心是极少人有的天赋。所以,他以前肯定过得非常辛苦。 贵州的三月份,春风拂面,百花齐放,山间的花香随着夜风送到了山脚,也有花瓣飘到了院子里,一片雪白。每一个木屋都亮起了暖黄温馨的灯,小动物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仍在小院子里兴奋地跑来跑去。 众人坐在监控前看着,确定它们的状态稳定,这才放下心。 叶满在这个木屋里待到了晚上,那几个残缺的小猫和小狗趴在角落叶满做的那几张拼起来的小床上睡觉,毛茸茸地陷进柔软的床单里。 几个人聚在这里吃酸汤火锅,也算是告别饭。 “过两天我们买俩床垫,就在楼上住了,”王青山说:“刚好省掉请保安的钱,还能随时监控。” 叶满抬头看看,楼上也就能放两张床垫,放床也就只能放一张:“这里会不会太挤了……” “大的地方我睡不踏实。”李东雨开口道。 王青山:“或者我睡楼下也行,这几只小家伙也得特别照顾。” 叶满:“那也得买点必要的东西吧,柜子、电视什么的,还有浴室……” “操心没完了,”李东雨皱眉嫌弃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儿。” 叶满小声补充说:“安个空调。” 李东雨佯装不耐烦:“知道了。” 他胃口还是不好,吃了两口就放下,看见人家喝酒他也想喝,可忍住了,拿起叶满买的西瓜啃。 这个病真是个麻烦,指不定哪天他就忽然死了。 出院后他死狗一样在破出租房里躺了一个月,那时候他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他倒是开始有一点惜命了,连夜也不熬了,吃两口水果,又强迫自己吃了点主食。 王青山:“老板放心吧,我和他住在一起,会随时看着他。” 叶满这才点点头。 李东雨把他当弟弟呢,他要好好嘱咐才放心。 吴璇璇:“你回北方后什么时候再回来?那个房子还租吗?” 叶满:“我还不确定,退了吧。” 韩竞给叶满碗里夹了块儿小土豆,叶满却没什么反应,他低着头,在出神。 今早冬城的房东给他发了消息,他的房子快要到期,她也找到下一个租户了,需要他提前回去搬家。 只能是他自己回去,韩竞不能跟他一起。 那个人的案子一审要开庭了,韩竞有事要忙。 到时候韩竞、小侯、戚颂……韩竞的朋友们都会一起去那边等着开庭,自己忙完过去正好能赶上。 他往韩竞碗里夹菜,夹了一块儿蘑菇,往里放时那朵香菇“duangduang”弹了两下,掉到了桌上。 叶满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韩竞的碗堆成了山。 “对不起。”叶满下意识道歉。 小侯:“不怪你,是他自己吃得慢。” 韩竞:“嗯。” 叶满:“……” “你别担心了。”韩竞说:“这个案子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叶满低头吃土豆:“我知道。” 韩竞揉了揉他的头发,可叶满还是打不起精神。差不多吃完,他找了个借口出去,在这个救助基地里慢慢地走,远离城市的夜里,一个个亮着灯的木屋仿佛童话小屋。 韩奇奇从远处向他跑过来,像月亮下的一朵云,它跑出来和小狗玩了,看样子很开心。 叶满把它抱起来,继续一间一间走过去,有些大狗隔着栅栏看他,偶尔叫两声。 “奇奇,”他低头看自己的小狗,说:“这一次跟我走吧,我想带你回我的老家看一看,以后……可能不会有很多机会回去了。” 第196章 韩奇奇咧着嘴吐舌头, 快乐地旺旺叫两声。 “小满。”身后有人过来了。 他回头看看:“哥。” “在想什么?”韩竞问。 叶满实话实说:“在提前想你,想起要和你分开我就开心不起来。” 有时候这个很爱发呆的青年说出的话会让韩竞感到一种极致的浪漫。 叶满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极致的浪漫主义者。 韩竞走过来,愉悦地说:“我也在提前想你。” 叶满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说:“冬城第一次和你分开的时候, 我就站在厨房的窗户那里, 看着你的车越走越远, 那时候有一种感觉,就是咱俩中间牵着的那根线‘啪’地被扯断了。” 韩竞似笑非笑的:“我那时候还在回味恋爱的滋味儿呢,还想来冬城住下。你这属于遗弃老年人了。” 叶满被他说乐了, 说:“对不起,韩竞叔叔。” 韩竞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那么叫,一叫我就想起你跟吉格一起站我面前,心烦。” 叶满乖乖“哦”了声。 韩竞:“这次情况特殊, 之后我们少分开吧。” 叶满的思维又被坏东西入侵, 杞人忧天道:“可是不是距离产生美吗?天天在一起会烦。” 韩竞打断他的发散:“这世界上有多少种人就得有多少种日子过, 咱俩是怎么都美的那种。” 叶满思考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是这样。” 韩竞:“等事情都结束了,咱俩办个酒席。” 叶满:“好。” 顿了一会儿, 叶满鼓起勇气说:“我看你的那个财产告知书了。” 韩竞:“才看吗?” 叶满点头。 韩竞谨慎地观察他:“有什么想法吗?” 那个资产告知书很厚, 大小投资多得让叶满看得晕头转向,那些金额大得让他有些冒冷汗。上面显示韩竞在2000年后的十年抓住了爆发行业风口,表面看起来他什么都投, 其实他几乎都是靠其中几次的精准豪赌,那种眼光和精确让人心惊。2010年后的十年,韩竞又果断切入经济新风口,那些回报确实够叶满连续不断中彩票。 他是白手起家的富豪, 没有交给团队管理,对自己的投资如数家珍。他对自己一点也没敷衍,甚至那些亏损的都列在里面了,还有他的收藏、房产、珠宝,里面都有,都是韩竞自己弄的,甚至上面还有补充的手写批注。 叶满真诚道:“里面的东西又多又杂,看得眼晕,我以后可以教你记账。” 韩竞摸摸鼻子,眼底带笑,说:“好。” 叶满:“我会快点搬完家去找你,跟你一起等开庭。” 韩竞:“好。” 叶满问:“你看我发的那一条视频了吗?元宵节唱歌的那个。” 韩竞:“看了。” 叶满指向天空,说:“那天我听你唱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月亮,它以前肯定替我给你传过信。” 韩竞的目光却落在叶满的侧脸上,一瞬不瞬。 “可能某一天,你在公路上跑的时候,月亮就在你窗边,你会觉得月亮在对你说话。”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偶然有一瞬间,觉得某个瞬间好熟悉,也许我们两个早就认识了。” “在很久以前,比恐龙还早的以前,你就那么抱着我,给我唱过那首歌。” “在越南,”银色月光下,叶满的眼睛澄澈明亮,说:“越河的事情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在反复花费时光来不确定、来幻想受伤、让你难过,不如抓紧时间爱你。可那天你抱着我唱歌时,我觉得我们早就爱过了,现在我们只是在继续。等到下一个我们互相忘记的元宵节,我还会想起来这件事,我还会继续爱你。” 他说了这么多幼稚的话,如果每个人一生说话的字数是有限的,那叶满愿意用接近死亡的风险来告诉韩竞自己对他的感情。 “我爱你。”叶满鼓起勇气说:“你也一定要爱我。” 韩竞把他拥进怀里,和暖的春风轻轻拂面,黔东南的夜色温柔。 他终于知道叶满与他在一起的原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次勇敢的选择。 知道后他的心终于踏实了。 叶满那么温柔,即使他那么不稳定,可他还是把自己好好托举在一个妥帖的地方宠着。爱在他们两个之间要互相表达清楚才更幸福,好在他们都不吝啬表达。自己多么幸运能遇见他。 韩竞闭上眼睛,轻抽一口气,极认真地说:“我发誓。” 叶满跟李东雨把草籽洒在空地上,买的桃树一天之间被种在了猫舍和狗舍旁边,之后中间会立起一个超大护栏隔开它们,分为猫国和狗国。 一天中午,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车打着了火,他们要从这个地方离开。 离开前叶满很不舍得,在屋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在丽江时住的那个小院也是,他住长了酒有感情,离开会难过。 韩竞告诉他可以拍照记录用来缓解这种难过,他就照做了,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拍了几个vlog,把不舍冲淡了。 没有让人来送。 叶满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还有一只小狗,韩竞和小侯送他去机场,把韩奇奇办理托运。 韩奇奇的手续提前半个月就在弄,也让它在航空箱适应,可叶满还是担心。 到达机场是下午,这个机场有直达航班。 “落地给我打电话。”韩竞把大衣、围巾都给他挂到身上,现在贵州已经暖了,用不上这些,但是冬城还冷。 韩竞:“晚上十点落地,我叫老闫去接你。” 叶满:“是那边的民宿老板吗?” 小侯:“嗯,你还没见过吧?” 叶满:“没有。” 小侯:“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哥,那些老板里我跟他关系最好。” “啊……不用叫他接,冬城人睡得早,别折腾他了,我自己打车就行。”叶满说:“那边我很熟。” 韩竞尊重他的每一句话,没强求:“好。” 他仔细打量着叶满,前阵子要做木工,他把自己送的手串摘了,现在又重新戴上,除此之外,他还是原来那副模样,牛仔裤、卫衣,加上一个羊毛大衣,朴素得像个学生。 他又抬手理了理叶满的头发,把皮筋松了松,方便他上飞机休息,又往他手腕上特意套了两个小皮筋,以免自己不在时叶满忽然陷入焦虑抑郁无法排解。 韩竞个子高,站在叶满面前可以挡住所有光线,可很有安全感。他不知不觉已经依赖韩竞了,这种感觉太好了,他从前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一个人上路,现在有韩竞了,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韩竞:“我那辆牧马人还在冬城,老闫那儿,你去他那里拿钥匙,去哪儿都方便。” 叶满一愣,仰头看他:“牧马人还在冬城?” 韩竞:“你觉得呢?” 他似笑非笑:“我说过我去找过你,找不到我能不去第二回吗?” 叶满:“……”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韩竞一直在向他走。 在冬城恋爱的那一夜,他说出喜欢韩竞这个型儿的时候就已经是退缩了,可韩竞还是跟他搭话。 他每一次想要离开,都是韩竞的话留住他,一次又一次。 那时好像不是自己主动在勾搭韩竞,实际上是韩竞在主动向他走。 他愣在原地,一时没了反应。 韩竞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 叶满主动凑上去,和他静静贴了几秒,轻轻说:“谢谢。” 飞机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一个人进入机场。 他办理了值机,仔细安抚韩奇奇,他给韩奇奇准备了水和食物,还有它最爱的玩具。 小狗倒是很乖的,也不怕自己被关起来,叶满对它说:“跟我回去我的家乡看看吧,你还没去过呢。” 韩奇奇也不开口说话,看样子是不反对的。 办理好宠物托运,他开始等待登机。 将仔仔细细制作的李东雨的那个视频发出,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机坪上巨大的飞机一个个飞入天际,心想,没想到自己这一次出差,离开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的世界变得宽广,宽广到甚至能够接纳此时的自己。 —— 你好,谭英。 …… 弦窗外夜色明亮宁静,一轮月亮挂在斜上方,几缕流云飘在手边,绕在笔尖。 他一个一个字地写着,靠写字来打发这漫长的飞机旅程。 客舱里关着灯,空姐巡视时贴心地帮他调好阅读灯,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这一整排只有他一个人。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很放松,能静心和自己说说话。 …… 我买到了你的信。 卖我信件的叔说,老信件属于一种收藏,信都是发信人卖掉的,所以买卖不构成侵犯隐私。 可我仍然对这个界限模糊,我尽力在买到信后保管好它们,不泄露内容。 我的旅途因为你开始,一开始只是因为我对自己人生绝望,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的一个牵强理由。 慢慢的,沿着你走过的路向前,成了我找寻自己的方向。 我去了梅里雪山,带着梅朵吉的信。我看到了你们的友谊,见证了你的一诺千金,也让我开始动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否真的能够如此紧密。 德钦的老邮递员告诉我你没有看过那些信,我就知道这些信本不该出现在市场上作为藏品流通,所以我决定,要把这些交到你或者发信人的手里。 离开香格里拉之前,我依着信的内容为梅朵吉在松赞林寺点了一盏酥油灯,我祝福她祝福你也祝福了佛。 之后我去了丽江,寻找和医生。当初那个医院已经废弃,我并没有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我本来想要把信放在那个发出信的荒废“闹鬼”医院。干干净净的信放在尘土里时,我又觉得不妥。 巧合下,我真的见到了和医生。他的手坏了,现在做不成医生了,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景区的保安。 我从那个景区保安那里听说了关于你的爱情。 那时我不懂爱情,我认为那是一种收支不平衡的错账。 可和医生否定了我的想法,他告诉我爱情之于他的意义,你之于他的意义,也温柔地告诉正在人生边缘挣扎的我别让自己的世界褪色。 因为你们那段爱情的参照,我开始试着学习如何打开自己去爱。 时间到了九月,我来到了贵州。在这里,我见到了操老能,我知道了梅朵吉信里她提到的“意义非凡”,你做的事真的意义非凡。我觉得你是一个厉害的侠客。 从操老能那里离开,我到了广西,我见到了李东雨,那个你曾经苦苦寻找的孩子。 他病了,他还记得你,并且还在找你。二十八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找到家。 但别担心,他虽然丢了一只耳朵,可现在好好的。他叫我弟弟,我很开心,我也想要一个哥哥,他现在过得还算安稳,我正在帮他寻找你和家。 我越来越多地知道一路追寻的你一直在做的事,我崇拜你。又因为你的影响,我也误打误撞帮到了别人,那时候我心里暗暗出现一个念头,是否我也有能力去做些有意义的事,就像你一样。 苗秀妍还在南宁,十二年过去,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大夫。见到她时,我重新思考了关于我人生中的友情部分。 你像一面镜子,我一路走一路照着,慢慢扒开我自己沉浸的幻想世界,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无常。 她有些怨你,可她更爱你,她甚至又写了一封厚厚的信给你,我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可我好羡慕你,这么多年过去,能有一个人仍然对你有那么多话可说。 她说,虽然是第一次见我,可对我很亲近,我也是,一切与你相关的人我都觉得亲切。 可遗憾的是,那信我又寄回给了她。我没有找到你的踪迹,甚至连你的照片都没有找到一张。 后来我到了广州,见了吴敏宜和她的丈夫阿祖。在那里我听到了更加清晰的、关于你的信念与功绩。 阿祖在十二年前已经出狱,他们两个现在收收租、开了个猪脚饭小店,生了一双儿女,他们过得很好,也还在惦记你。 我听他们说着过去的故事,恍惚间好像见到了你。 我对你说,我跟着你来,你告诉我,我应该走自己的路。 我其实已经在走自己的路了,只是,恰好这段和你同行。 十二月,我到了福建的海岛,在那里,我见到了你的亲人,同时对自己的亲情理解更加明朗。 这是我关于你最后的消息了,可真是遗憾,我见到了写信的人,却没见到你。 外婆很想你,做梦也在念着你,当初你捡到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他也在想你。 仿佛你离开的这些年里,所有人都还在原地守候你,感情并没有随时间褪色,反而始终如昨。我总觉得在你那个年代的情感更加坚固纯粹,真是羡慕。 我在外婆那里听到了很多你的事,从你的十七岁,到你离开那一年。 我把那些事都记在了我的这个本子里,我没事的时候就会看看,我总是能从里面汲取一些勇气和力气。 因为你的故事好长好多好精彩,所以,我的本子它已经没剩下几页了,同时,我的这场路途也快接近了尾声。 去福建后,我去了香港,找到了外婆几十年前的老战友,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关于你的故事也在我离开海岛时画上了句号。 记得在岛上时,外婆常说我像你,我不知道这么懦弱的自己和你哪里相像,但我把这当成最好的夸奖,这句话会在以后持续支撑着我的自信心。 夜空夏季大三角轮转为冬季大三角,这半年时间过得飞快,就像过去十二年你不在的那些时间那样快吧。 转眼这已经是你离开的第十三年,我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见到你,我期待着跟你见面。 因为我记忆力一直不太好,怕转述有纰漏,所以我把经历仔仔细细写了下来,以后拿给你看。 我想过无数次见你时要对你说什么,我猜我大概会说:嘿!谭英,你看,蝴蝶飞过了沧海。 —— 飞机在浩瀚天幕下跨越南北。 幼年时的那个脏兮兮的农村孩子透过被锁死房门房子的窗仰望天空,他疑惑那天空中一闪一闪会移动的星星叫什么名字,上面有什么。 那是长大后的他自己。 那时他想象不到,自己也会去到那么高的地方,坐在星星里。 飞机上的叶满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多少人的星星,他为多少人带去了希望。 屋里没开灯,李东雨坐在床上看叶满发的那条视频,这是他今天看的第十几遍了。 他把额头抵着坚硬的膝盖,眼泪从下巴滑落。 手机蓝光照亮这个黑色世界的一点点地方,他在那个小小地方喘息,心脏随着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收缩、舒张,那是他能触碰到的,世界上唯一一点温暖。 其实找不到也没什么,有他的这份心就已经够了。 四川,潘米水坐在卡车副驾扒盒饭,大口大口,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忽然手上份量一重,他的饭盒里多了一只大鸡腿。 他扭头对自己的爸爸笑笑,说:“你也吃。” 李建军笑着说:“你在长身体呢。” 潘米水有了一张新身份证,叫李子豪,但他还没习惯,也还不太习惯自己被人关心,憨憨笑笑,应道:“真好吃。” 卡车今天赶夜路,但副驾上多了一个人,就一点也不孤单、不累了,等到跑完这一年的合同,他们就回老家开个小菜馆,再也不漂泊了。 天上星星一闪一闪,飞向四面八方。 “他今天又发了一条寻人的视频。”潘米水说。 “是吗?我看看。”李建军掏出手机,点开看。 “他是个好人,”李建军笑呵呵说:“咱俩也拍一个,帮他宣传宣传。” 潘米水腼腆地说:“我也是这么想。” 他现在有了一个亲人,也有了比以前更大的一辆车,和爸爸开了个账号,有一千来个粉丝,视频没少发,记录和家人生活的,没人看也挺开心。 他把手机固定住,俩人商量好怎么说话,点开手机,凑到一起录制。 网络时代的风吹往全国各个地方,孟腾飞和外婆住进了大房子里,他到了叶满口中海天之间漂亮的城短暂旅行,可他很孤单、不习惯。 他没有去自己房间,而是蜷缩在外婆身边躺着,外婆睡着了。 他思念着叶满,今年春节,他拜天公、拜妈祖为他祈福,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而香港的另一个地方,老楼房的地下,那个雕琢麻雀的老人仍安静坐着,手上的动作熟练而精确。 视频通话从大陆过来,他立刻放下手上的刻刀,捡起来接。 三个小脸凑成一团出现在屏幕里,他们看上去过得还不错,脸上长了一点肉,穿着睡衣同他打招呼,聊天。 他笑着说话,习惯性抬抬眼镜,看清他们手上攥着的一只麻将。 “那是什么?”他问。 三胞胎拿给他看,他认出那是那夜那个年轻人雕刻出的东西。合起来是一个“LOVE”。 戚颂夫妻俩已经提前到青海,和韩竞通电话时难免提起叶满。 “如果没有小叶可能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他了。”戚颂在电话里说:“他的身体情况已经没有几年能活了。” 小侯清楚这件事,他感激叶满,他想跟他混熟,报答他。可实际上一直是叶满在照顾他,他最近被叶满养得很好,牙也不疼了。 “几点了?嫂子还没下飞机吗?”小侯坐在副驾第三次问道。 “还没有,”韩竞开着车往青海赶,说:“那是他的地界,比咱们熟,不用担心。” 小侯嘴欠:“这不是怕你又被甩嘛。” 韩竞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说:“再给我说一遍。” 戚颂轻咳一声,苏眉没忍住笑,问:“你是怕他被甩还是怕小叶不搭理你了?” 小侯撇嘴:“眉姐,你说万一哪天他被甩了,把我也当他的挂件儿甩了,那我多冤啊?” 电话两端的人都笑起来,韩竞也没忍住笑,敲敲方向盘:“给我说点吉利的。” 小侯直起腰,正儿八经说了句:“你没发现我嫂子这名字就很吉利吗?” 遥远的贵州在下雨,春雨像雾一样泼洒在一排排的木房子上,暖黄的灯光从窗户泄露,猫猫狗狗都安静睡着,没有风雨之忧。 吃饱喝足睡安稳,小满才是千金不换。 第197章 飞机落地, 叶满风一样跑进航站楼,去找韩奇奇。 宠物托运领取的地方只有一只航空箱孤零零摆在那里,被网缠成了粽子, 看不清里面。 夜里机场有些冷清, 旅客们都疲惫麻木地向外走, 灯光惨白。 这样的环境和旅途疲累导致叶满感觉到了强烈的孤独和无助。他蹲下, 小心地叫韩奇奇, 小狗立刻给他反应,旺旺叫两声,听上去还蛮精神。 韩奇奇有土狗血统, 是只基因良好、身体很棒的超级小狗。 它的声音让叶满感觉到安全,瞬间驱散了他的孤独感。 他拎起航空箱向外走,本来想要打个车,但是过往因为省钱而养成的肌肉记忆影响了他, 他关心韩奇奇, 不停跟它说话, 然后脚习惯性走向了机场大巴。 一片雪花从航站楼上方轻飘飘落下,落在他被暖气熏得疲累滚烫的眼珠里,有一种舒适的冰凉, 他仰起头, 看见雪扑棱棱落在机场的路灯上,冷空气紧急裹上他的身体,提醒他, 冬城的冬还没过去。 他提着韩奇奇上车,只是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他浑身就已经凉透了,到车上就把韩竞给他准备的衣服和围巾套上。 车上的人很安静,司机确定没人再上车后立刻发车, 叶满把手机贴在车玻璃上,录了几秒视频。 “下雪啦。”叶满分享给韩竞。 韩竞秒回:“真漂亮。” 叶满陷进座椅里,半张脸遮在围巾下面,看着手机屏幕。 “你到哪了?”他问。 韩竞:“到岳阳了。” 叶满:“我坐上车了,别担心。” 他心里空落落,开始觉得韩竞离他太远,跟他对话时就会感觉到一种孤独。 韩竞:“大衣口袋里有巧克力。” 叶满把手插进口袋里,真的从里面摸到了东西。 高速上没有灯光,也看不见雪。 车里关着灯,很暗,他甚至看不清前后左右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是一个个沉默漆黑的影。 他借着手机光亮看掌心的东西,一块儿巧克力,还有一块儿,沉甸甸的,圆形的金色东西。 他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了,可还是幼稚地用指甲扒了两下,然后轻轻扬起唇。 它不是叶满小时候吃的那种金色纸伪装的巧克力,而是一块儿货真价实的金子。 “你怎么又把它给我了?”叶满打字问。 韩竞:“老觉得这玩意儿挺重要的,算个定情信物,之前你还了,以后别还了。” 叶满扒开巧克力,塞进嘴里,浓郁的香气和甜味儿轻轻刺激他的神经,让他产生快乐情绪。 好像整个人的力气又回来一点。 他攥紧那块儿金牌,这是韩竞当初在冬城时参加越野获得的奖牌。他偷偷塞进韩竞钱包时根本没想过,再次回到这个城市,他亲自把它带了回来。 半个多小时行驶后,大巴一站一站停靠,听到熟悉的地址,叶满拎着航空箱下了车。 这里离家还有四公里左右,他从这里打车回去会省很多钱,这是他以前固定的交通模式。 冬城还是老样子,到了这个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公共交通停运,店铺也都关了。 整个街上除了湿乎乎的飞雪,就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无依无着地走走停停。 和他一起下车的有三四个人,都站在路边拦车。 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会在机场大巴停靠站点附近转悠,能拉到一个半个客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路边停下一辆出租,叶满刚要走过去,有个人走得更快,窜上车,走了。 叶满从来不是争抢的性子,他也从来抢不过人家,就收回脚,默默拎着航空箱,继续在路上等。 三月的雪是存不下太久的,下在路面湿漉漉软绵绵,边下边化,于是天气更冷。 又有车停下,有两个人快速上车,出租车司机为了多赚点问等车的人都去哪边,也问了叶满,叶满不喜欢拼车,就拒绝了。 这么一眨眼的时间,路上就剩下他和一个陌生人。 他本来没在意的,车开走,那人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叶满走过来:“太好了!这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十分单薄,冻得缩在一起,牙齿都在打颤。 叶满刚刚看她弯腰跟出租车司机聊了几句,出租车司机不太愿意跟她说话,开车跑了。 现在叶满知道为什么了。 她是贵州那边的口音,要不是自己在那边住过一段儿,也不太听得明白她讲话。 叶满拉了拉围巾,看向她。 “帅哥,你知道人民大路怎么走吗?”女人脸上挂着笑,但是叶满感觉到她非常无助。 她要是以前来过这里,估计也不会半夜落地只穿着一个薄外套。 以前他在贵州是异乡客,现在这人来这里,也是异乡客。 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叶满面前,叶满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上去,说:“人民大路距离这儿有三公里。” 她明显一愣,有些焦虑地说:“我下错站了。” 叶满:“没有,这是距离那儿最近的站。” 眼看着叶满上车了,她往后退了退,让开位置。 出租车里很暖和,还放着歌点着熏香,司机是个挺有情调儿的人,叶满报了自己的住址。 满天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刮掉。 叶满说没关门,扭头往那女人那儿看:“您上来吧,顺路送你。” 女人一愣,明显有些犹豫。 南边的人比他们这儿的防备心重。 可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午夜里周围又没有任何店铺开门,女人不得不挪步,小心地往出租车牌上拍了照片,这才上来。 司机是个敞亮人,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们这儿法治社会,你要是有事儿一键报警,不出三分钟我就得被警察按这儿。” 女人冷得厉害,尴尬笑笑,说:“我去人民大路。” “呦,不是本地人。”司机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吊儿郎当地问:“帅哥,她说去哪儿?” 叶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充当翻译。 “人民大路。”叶满说。 司机看了看导航:“这得绕路啊。” 叶满松了松围巾:“先送她吧,我不着急。” “好嘞。”司机神采奕奕跟叶满搭话:“你那里面装着猫?” 叶满:“小狗。” “唉!我最稀罕狗,”司机撅嘴:“嘬嘬嘬。” 在外面半年,也就家这边会有这样大咧咧的风趣的路人,他虽然内向,但挺习惯的。 他低头看航空箱,低声说:“奇奇,他在跟你打招呼。” 韩奇奇“汪呜”一声,司机更开心了,于是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夜晚就变得鲜活,不那么寒冷沉闷。 叶满腼腆地回着,看窗外寂静的钢筋城市和飞雪,轻轻说:“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 “谁知道呢?今年倒春寒。”司机开着雨刷器,说:“这三月份还雪打灯呢。” 那个女人坐在副驾,一直也没吭声,能看出挺戒备的,可闻言也忍不住往外看了看。 叶满说:“今年倒春寒?” 司机“嘿”了声儿,说:“你这是没在这儿过冬啊,出去玩儿了?” 叶满抿唇,轻轻说:“嗯。” 司机说:“出去好,出去好啊,不像这里,这么冷。” 路上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那女人很快就到了地方,司机停下车,等她扫钱,她却有些磨蹭,下了车也没走,抱着肩站在“人民大路”路牌儿下张望。 人民大路也睡了,这里的冬天夜晚可以用死寂形容。 叶满降下车窗,说:“那边有个酒店。” 女人顺着看过去,不到百米的位置果然有个酒店亮着灯,她脸上露出喜色。 她这回放松下来,对叶满道谢,转身跑进雪里。 “你这是送佛送到西啊。”司机调侃道。 叶满:“顺路。” 司机嘴甜:“是你人品好。” 叶满回到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区,上次离开还是夏天,树上冒着翠绿的叶子,现在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披满雪。 小区门口路上的冰已经融化,淌了一地脏水,偌大的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很静。 这里叶满再熟悉不过,即便是半年没回来,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 路过那个幼儿园广场,路灯下,光秃秃树周围的成圈座椅上落满雪,叶满停步,望着那里出了会儿神。 北风刮着雪簌簌落,世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夏天这里有莎莎声,是树叶晃动的声音,风从南来。蛾子绕着路灯底下飞,纷纷扬扬,划出的弧度像落雪一样。 他恍惚看见雪花变成了漂亮的蛾子,看见了两道人影,在这圈座椅上画出四十五度角的距离,低着头,抽烟。 “你看起来长得不太一样。” “我有塔吉克族血统。 “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不一定,没事儿的话多留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点,衣食住行什么的。” …… 雪又落了一片在叶满的眼睫,轻微重量打破叶满的幻觉,叶满笑起来,拍了张照片发给韩竞。 他一手拎着韩奇奇,一只手打字:“还记得这里吗?” 他们单元楼的破门还那样,用力一拉就开,里面混浊的潮气扑面,只是一瞬间就把他拉回了过去的生活。 他立刻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要抬不起腿,而且浑身都开始疼。 一级一级迈上去,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轻咳一声,唤醒声控灯。 真是奇怪,他有些困惑地看着那扇干干净净的门,自己离开半年了,怎么一个小广告和传单都没有?这边的管制忽然变好了? 他的目光向下,看向门口放着的盒子和包装袋,上面还有外卖小票。 他蹲下来查看,见那是火锅外卖,名字就是他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恰好手机来了电话,他接起来,一边开门。 韩竞低沉好听的声音从深夜里传来:“当然记得,那不是咱俩相亲的地方吗?” 叶满被他逗乐了:“你给我买了火锅?” 韩竞:“嗯,你吃完东西再睡。” 明明两个人不在一块儿,叶满却觉得他一直在自己身边似的,这份儿细心对叶满这样害怕孤独的人几乎是致命的魅力。 “好。”叶满软声撒娇:“我都吃光它。” 叶满敞开房门,暖气的温度扑面,空气里有一种久未通风的气味。 韩竞笑了声:“别撑着。” 叶满打开灯,打量自己的小房子,里面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地上有几个大泥脚印、一些红色铁锈沫子和柜子上的一层灰尘。 这应该是暖气检修师傅和房东留下的,年年供暖前都需要这样检查,避免温度上不来。 他把航空箱放下,打开门。 韩奇奇在里面窝了一晚上,网上说要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慢慢给它脱敏,引导它出来。 可刚刚打开,韩奇奇立刻跑了出来,在屋里嗅来嗅去,好像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真奇怪,”叶满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说:“我还没给它脱敏呢。” 韩竞声音某些懒散:“你那屋都是你的气味儿,韩奇奇应该很熟悉。” “都走半年了,哪还有味道?”叶满把火锅外卖拎进来,关好门。 以前只有自己的房子现在多了一只小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韩奇奇的存在总是提醒他,他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是回来搬家的,所以叶满夜里并没有收拾房子,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洗手间,插上热水器。 家里到处都是灰,但是东西摆得很整齐,这和叶满平时的刻板习惯有关系。 推门进卧室,自己离开前刚换的床单还好好铺着,一丝褶皱也没有,窗帘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但他的蒜已经不在了。 他走过去,窗台下面的暖气正散发暖意。 窗户被关得严实,他打开锁,用力拉开,外面的雪花飘了进来,同时新鲜空气也流通进来。 窗台上被风堆了厚厚一层雪,外面的铁围栏内固定花盆的绳子被解开,夏天时被叶满放在里面的花盆被人移进室内。 不过,蒜不见了。 唉……对不起。 叶满摸摸花盆,说:“我没想到会回来这么晚。” 韩奇奇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踝蹭啊蹭,它还是有点累的,没那么有精神。 叶满抱起它哄了会儿,热水器也差不多热了,他带着韩奇奇进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从柜子里拿出干净冬季四件套换下夏季四件套,然后他坐在床上煮火锅。 外面的风有点大,往玻璃上拍雪面子,莎莎响,叶满换上了自己舒服的旧睡衣,抱着吃饱的韩奇奇坐在床上刷手机。 刷了会儿,习惯性抬头看看墙。 墙上那个钟已经在半年前就停了,还留在他离开的时刻。 他离家前还想着买一块儿电池,但是早给忘了。 火锅咕嘟嘟冒泡儿,香气诱人,叶满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迫不及待开始吃自己的宵夜。 在自己的小房间吃东西,暖气足而干燥,舒服得不能更舒服了。 夜深人静,整个楼都睡了,叶满倒在床上,长长叹出一口气。 躺在这里,就好像什么也没变过,过去半年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一样。 慢慢的,他感觉到困倦,他蜷缩起来,将韩奇奇搂进怀里,洗干净的小狗身上是他熟悉的沐浴露气味儿,毛暖洋洋的,像一个小火炉。 他和他的小狗依偎着,陷入了漫长的梦里。 韩竞给叶满发送:“晚安,宝贝。” 叶满没回。 小侯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说:“越往北越冷。” 韩竞没接话,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想什么呢?”小侯问。 韩竞:“他一个人回去,熟悉的环境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小侯打了个哈欠:“以前怎么了?” 以前怎么了? 迷失在贵州深山的那几天里,叶满给他讲了他的过去,可他说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像是一个个钉子,偶然想起来一个就会刺伤他。 韩竞淡淡说:“没什么。” 小侯:“放心吧,嫂子也就回去两三天。” 韩竞:“嗯。” 或许是因为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叶满的地缚灵属性又开始作用,早上他眼睛还没睁开,就拉开窗帘,魂游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准备上班。 他哈欠连天地走回卧室,这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太阳没出来,只是因为下了一夜雪,显得明亮。 他拉开衣柜,准备换衣裳,床上忽然传来动静。 他转过头去,一只小狗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可爱的哈欠,并伸长前腿,试图拉长自己。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混沌,他猛然想起来,自己没工作了。 现在已经是半年后,没工作了,不用去上班,而且房子也要到期了。 他有种失重感,连忙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韩竞的电话。 早上六点钟,刚刚振铃两下韩竞就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困倦:“老婆,醒了?” 听见韩竞的声音叶满才有一点实感,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韩奇奇放到地上让它去上厕所,轻声说:“以为还在上班呢。” 韩竞:“这么喜欢上班?咱俩哪天去应聘体验一下生活?” 叶满没忍住乐,摔进床里,轻轻说:“不喜欢上班,我……还是不喜欢和人面对面交流。” 韩竞语气很轻松:“那就不交流。” 叶满轻轻舒了口气,说:“好。” 韩竞一直在教他别勉强自己,顺心做事,这就是他需要的。 韩竞懒洋洋一笑,问:“早上想吃什么?” 叶满:“昨晚的火锅还没吃完呢,用来下面条。” 韩竞:“嗯。” 叶满:“你们什么时候到青海?” 韩竞:“今天下午就到了,晚点去和叔叔们碰头。” 叔叔们就是以前巡护队的人。 电话里小侯的声音由远及近,贴到听筒边上:“哥,早啊。” 叶满弯起眼睛:“贝贝,早。” 韩竞一愣,扭头看听到电话爬上来的小侯,那平时很好面子的小屁孩儿竟然没有任何不满,笑眯眯地说:“你快点搬啊,搬完快回来,我都想你了。” 叶满温温柔柔说:“好,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又上床睡了,九点左右才醒。 韩奇奇早就开始探索这个小房子,到处嗅来嗅去。 叶满吃完早饭就开始打包东西。 这个房子以后会有新的人进来,也不再会是叶满的庇护所。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回忆,他一边收拾一边不舍,这个不想扔,那个也不想。 于是只能将旧衣服、旧床单,甚至旧的晾衣架都打包。 他是个收纳能手,可这么一打包下来,卧室里零碎的东西都占用一麻袋。 他努力试图扔掉一些东西,蹲在地上呆呆看着,脑子里却演起了小剧场。 一件破洞的床单长成整个屋子那么高,指责道:“怎么可以扔掉我呢?你曾经很喜欢我的!!!” 一个晾衣架扭来扭去在房间里泪奔:“我为你挂过365次衣服啊啊啊!不要扔掉我呜呜呜……” 他三块钱拼的俩杯子高高在上,冷傲地拿捏他:“你买我们回来还没用过呢,不觉得浪费钱吗?” …… “啊……”叶满抱头:“我好过分。” 韩奇奇吐着舌头围着他欢脱地甩头尥蹶子。 叶满把那买了但从来没用过的俩杯子塞进麻袋。 其实这个小屋里的东西算是他的全部财富,它们在哪里叶满的窝就在哪里。 收拾了一中午,他终于收拾到厨房。 剩下半瓶的醋、没开封的食用油、还有大半袋的大米、陪伴他搬了好几次家的锅和刀具……还有用过好几次的收纳箱。 他一样一样装进里面,就像从前搬家时一样。 东西越收拾越多,到了中午,家里东西少了很多,但客厅多了好几个大麻袋。 韩竞给他打电话时,他正趴在客厅的那张床上休息,他腰酸背疼,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焦虑的。 “我没办法扔掉东西,”叶满抱头说:“哥,它们在跟我对话,说我丢掉它们好过分,而且如果以后我要用怎么办?会后悔的。可是这些东西太多了,我觉得累赘。” 韩竞知道叶满想象力丰富,忍住笑,说:“小满,你不需要很多东西。” 叶满:“什么?” 韩竞:“我们过去几个月在路上东西很少,但完全够用。” 叶满:“……嗯。” 韩竞:“有买就有扔,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儿绑着你。” 叶满:“……”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我重新整理。” 第198章 叶满把袋子一个一个打开, 重新归类。 这个床单他早就不用了,破了洞,看着闹心, 放在柜子最底下, 可因为用得久他一直没舍得扔……扔掉吧。 这件裤子的扣子掉了, 而且是好多年前流行的, 扔掉。 衣架又重又占空间, 洗发露虽然剩下很多但太大桶了、米面油盐没必要留下…… 扔掉。 扔掉。 扔掉。 扔着扔着,他再也听不到它们说话了,身体一点点变得轻盈, 他忽然觉着这有点上瘾。 一直到晚上,他已经收拾出了自己所有要带走的东西。 只有半个麻袋。 他打开房门,把一大袋子垃圾提出去,扔进楼下大垃圾箱, 拍拍手往回走。 刚到出租屋门口, 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正背着手向自己敞开的门口里张望。 是楼上那个奶奶。 以前叶满经常把纸壳、塑料瓶放在楼道留给她,她还给叶满送过海棠果。 “我看门开着,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老太太很热情, 虽然两个人没说过几句话, 但她对叶满很亲切:“那么久没见你,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供暖那会儿你房东说你出差了。” 叶满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温和地说:“嗯,这次出差时间长。” “唉,现在的年轻人太忙了……”老太太说:“时间长没人怕你这屋招贼,平时那些小广告我都给拿走了, 没少什么东西吧?” 叶满一愣,原来自己门口那么干净是这么回事。 “谢谢您。”他认真地说。 老太太问:“你这是……” “啊……”叶满挪步进门,温和说:“我要搬家了。” “是不是你们房东涨房租了?”她问。 “没有,”叶满说:“我要去外地了。” “去哪儿?” “青海。” 老太太眉头一扬:“跳槽了?” “不是,”叶满赧然地低头说:“处对象了。” 老太太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儿啊!什么时候结婚?” 叶满:“快了。” 和老太太说了两句话,她下楼去了,叶满也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房东是第二天早上过来的,那会儿叶满已经把屋子清空,到处都擦了一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儿,到处都干干净净,油烟机都没一点油渍。 “这房子让你收拾得板正的,我再遇不上你这么好的租客了。”房东大姐只打量一眼,直接给叶满退了押金:“我看你这半年一直在南边玩,这是打算在外面定下了?” 叶满一如既往话少:“嗯。” 大姐问了问叶满之后的打算,跟他聊了会儿,临走前说:“对了,你窗台那盆蒜我怕在土里烂了,给你扣出来了。” 叶满心里一跳:“在哪儿?” 大姐说:“给你挂厨房窗户外面了,你要是还想养,往花盆里一插,过几天还能发芽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叶满生出了一点喜悦,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里新生。 他快速跑到厨房,拉开窗户,厨房外面还有一层窗,中间可以储存白菜大葱一类过冬蔬菜,几头个头儿不大的蒜好生生躺在里面,已经变得干燥,没有腐烂迹象。 叶满拿起一头,掰开看了看,蒜个个饱满,状态良好,完全可以发芽儿。 “太好了!”叶满笑起来,感觉那头丑巴巴脏兮兮的蒜正向外飘着绿色的光团,往他身体里填充能量。 他正弯腰一颗颗拿蒜,房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快递员到了,连忙跑过去开,韩奇奇也跟着他一起过去。 门一开,老太太就看见一人一狗两个一起乖乖看她,样子十分有趣。 “在楼下买的糖葫芦,”老太太把一串山楂递给他,笑呵呵说:“你吃。” 叶满愣了愣,手垂在身侧,轻微蜷了蜷。 几秒后,他伸手,接了过来,鼻腔有些酸涩:“谢谢。” 好像……以前这些善意也存在的,只是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让自己接触。 以前觉得温度太高,他怕被烧伤,现在却暖洋洋的,像阳光晒在身上。 “那个……”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家里收拾出来一些东西,我带不走,您看您要不要……” 一些东西叶满没立刻扔,也是想问问她要不要,但又怕被拒绝,所以堆在这里纠结着。 他给出的东西都是好的,从前囤货还没开封的油盐酱醋、日用品之类的,还有自己添置的小件家具。 老太太一愣,问:“你都不要了?” 叶满摇摇头:“这些我带不走。” 把东西搬进奶奶家,快递员上门称重了。叶满最后把那几头蒜包在保鲜袋里塞进去,这家里就没有要带走的东西了。 他关上门,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摸摸空荡荡的床和柜子,还有自己常常坐的椅子。 他仿佛看见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游荡的影子,起床、洗漱、做饭、发呆……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说:“再见。” 那个即将出门上班的虚影好像听到了,停住,转身看向他的位置。 眼泪坠落以后,那个“他”不见了。 叶满站起来,走进卧室,踩着凳子摘下停摆的钟表。 抠下没有电量的电池,把新的换上去。 滴答滴答…… 指针重新向前走。 韩奇奇跟着叶满走进客厅,看着他走到沙发前。 叶满伸手,解开那只粉红豹纠结在一起的腿,让它自然地垂下去,就像韩竞曾经做的那样。 然后,走到门口,背上背包,拿起韩奇奇的航空箱。 咔哒…… 灯关了。 这个没有窗的客厅在白天陷入一片黑暗。 他背对着黑暗,打开门。 “再见。” 他没再回头。 韩竞给他发的客栈地址距离他大概有五公里左右,就在隔壁区。 客栈的老板姓闫,他反复背诵客栈的名字和老板的名字,怕自己记错,打车过去的一路上他都相当紧张。 对待其他省份的人时他可能还会放松点,但是自己家乡的人他会有点恐惧在,尤其小侯说过,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哥”。 这句话出来,叶满基本心里已经有画像了。 这是因为在外面的人一般都比较静,但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这里的一些人嗓门儿大、情商高、八面玲珑,总的来说就是“很社会”。 叶满是个社会化很低的人,这类人会让他感觉到成吨压力。 民宿位置开在商圈外,虽然离地铁有些近,但这边这么多年里并没有被划进城市规划里,所以韩竞说生意一般也有情可原。 叶满付完钱提着韩奇奇下车,跟着导航走,昨天下得雪正在融化,地上露出湿漉漉的红砖,路边黄色迎春从白雪种露出,在阳光下明亮耀眼。 暖风从这个干净又宁静的街道尽头送来,很舒服。 他边走边看周围的环境,他在冬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来过这里。 耳机里导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并且自动退出导航,叶满停步,看向路旁。 在一排高高矮矮的商用店面中间,有一家门前雪扫得干干净净的二层大民宿矗立着,大片落地窗,从外面向里看,里面装修略微……田园,比起之前去过敦煌、拉萨的文艺,这里充满了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东北的“当地特色”。 门口悬挂着大红灯笼,落地窗上也挂了彩灯,里面的柜台是红色砖的风格,墙上挂式没用抽象画,而是成串的玉米棒子、红辣椒,店里的桌椅沙发上披上大红大绿的花布,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是怎么成为东北特色的,叶满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回,怀疑自己待了个假东北。 反正……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确定是“四海居民宿”没错,他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大堂有四五个人,凑齐一桌麻将,正打得热火朝天,店里一股子烟味儿。 叶满:“……” 这种情况是叶满最不自在的,因为他一开口就会被一群人关注。 他略微有些紧张,轻咳一声:“您好。” 没人搭理他。 这实在不像个民宿,倒是像个麻将馆,叶满低头再次确认地址。 他低头确认这么会儿时间,麻将桌那儿有个女人开口:“哎呀妈呀,你这店开的,来且了都不知道。” 叶满立刻挺直腰背看过去,只见一个肚子很大,一脸横肉的大胖子眯眼看过来,他嘴里叼着烟,脖子上纹着龙,一脸凶像儿。 那桌上的几个人都是会让叶满紧张的茬子。 要么大红嘴唇浓妆艳抹,要么穿着貂儿一脸的矜贵,要么就是平头纹身一幅不好惹的模样,都带着隐隐匪气。他们都看了过来。 叶满有点汗流浃背了。 “那个……” 叶满紧张地说:“请问这里的老板姓闫吗?我是……” 他准备好的说辞一时紧张忘了,捏紧手机:“是韩竞让我……” “我草!”那大胖子腾地站起来,肚皮差点儿把麻将桌掀翻,刚才那股子凶像儿不见了,满脸笑容地大步走过来:“小老板,我刚才没敢认,你看这事儿整的,你提前打电话,我去接你啊。” 叶满局促:“您就是闫老板……” “叫老闫就行!”他一把抓住叶满的手,上下晃了几下,热情洋溢地说:“你说说这事儿扯的,你跟我是一个地方的,我现在才见着你。” 叶满腼腆地笑笑:“闫哥。” 老闫:“快,快进来,我领你去竞哥那屋。” 他胖手一挥,说:“不打了不打了,老板来视察,散了吧。” 那几个人也没抱怨什么,好奇地往叶满身上打量。 叶满连忙说:“别,你们玩你们的,我就是来拿车钥匙,一会儿就走。” “那辆牧马人在车库停着呢。”老闫笑呵呵说:“别着急走,你先歇着,我来安排,烧烤洗浴唱k按摩一条龙,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叶满:“……” 他语气喜感,还大方有趣,叶满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我回家去看看老人,今晚上回来住,明天上午赶飞机回青海。”叶满委婉拒绝,并努力高情商:“下回,下回我和竞哥安排你。” 老闫笑起来:“可不就得你们安排我,竞哥说了,等官司了结了你们办酒席,我肯定到场。” 叶满不知道韩竞已经跟他们说了,心里知道其实这韩竞早就给他过了明路。他有点害羞,心里却踏实。 老闫领着他往里走,这民宿收拾得挺干净,走廊的墙上挂着的画儿都是老一辈东北生活日常图、传统游戏图,跟博物馆似的。 叶满看着新奇,听老闫问:“你之前住哪儿?” 叶满:“梧桐路那边。” “这么近?”老闫哎呦一声儿,一口东北味儿:“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儿,这么多年咱们也没打个照面儿,倒是竞哥一来就碰上你了,这可真是那什么月下老人牵红线——千里姻缘一线牵。” 叶满努力微笑,他对有才华的社会人更加崇敬、胆怯。 “这就是老板的屋儿,平时空着。”老闫胖墩墩的手往电子门锁上戳了几下,说:“电热炕,开一会儿就热了,门的密码是六个八。” 叶满:“谢谢哥。” “谢什么?”老闫掐腰说:“说实在的,哥服你,一个人把事儿查得门儿清,你是老韩的贵人,也就是我们的贵人。” 门开了,里面的样子就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平米的房间,里面打了南北两面炕,上个世纪的农村装扮,倒是挺有特色的。 叶满走进韩竞的空间就放松了下来,把韩奇奇放下,腼腆地说:“就是运气,正好碰上了。” 老闫:“你可别谦虚。” 他话特别密,跟叶满说了一通,然后说:“你先歇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离开后叶满才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被他夸得脸发烫。 他轻轻关上门,把韩奇奇的航空箱打开,说:“这是爸爸的房间。” 韩奇奇小心爬出来,观察四周,叶满跟着它一起细细打量。 这里面是满族传统那种装修,万字炕,南炕睡人、北炕祭祖。高炕沿,上面有炕柜、炕桌,柜子上是被褥。房子小,聚气,南北开窗,阳光晒进来,明亮暖和。 这样的装修现在很少见了。 叶满在南炕炕沿上坐下,低头看导航。 开车回姥姥家大概要三个多小时,现在是上午九点,他去买点礼品,中午到家。 他待一下午就走,晚上回来。 这么计划好了,他点开微信,给韩竞发消息:“哥,我到四海居了。” 韩竞:“见着老闫了?” 叶满:“嗯,我现在在你房里呢。” 他有些好奇,问:“你这些民宿的名字怎么起的?” 他回忆了一下,说:“拉萨的叫圣镜,南宁的叫花雨小筑,敦煌的叫轻时光,格尔木的好像叫驼铃。” 韩竞:“都是大家随便起的。” 叶满:“都挺好听的。” 韩竞:“之后把民宿过户给你,你给起个招牌名。” 他又说这个话了。 “我!不!要!”叶满用力点屏幕。 韩竞:“这个之后再谈。” 叶满:“我没开玩笑,我没经验,会倒闭的。” 韩竞正在青海家里,眼底带笑,按住语音说:“不会,他们都经营得很成熟了,你平常也不用管。” 这意思就是纯分钱。 叶满婉拒:“现在已经挺好了,我不缺钱。” 他又忍不住夸夸自己的男朋友:“总觉得好酷啊,像江湖客栈,好崇拜你。” 韩竞低笑一声。 苏眉放下茶盏,抬眸看他,莞尔道:“是小叶?” 韩竞“嗯”了声。 “说什么了?”小侯刚醒,拿着个牙刷努力清洁牙齿,满嘴泡沫。 韩竞:“说民宿的事儿,除了你开的几家,剩下的都过给小满。” 小侯没什么意见,他有手段本事,能自己给自己赚出家底,不稀罕他哥的东西。 不过…… “嫂子不能要吧。”小侯含含糊糊说:“你还没看出来?他跟你在一块儿,除了你的人什么也不图。” 这韩竞能看不出来吗? 可他就是想给叶满东西,给他自己的所有东西,叶满什么也不要他总觉得有点见外那意思,他觉得叶满把他放在秤上,对立面儿。 “眉姐,”小侯在苏眉对面坐了,说:“你觉得我嫂子能要吗?” 戚颂接话:“小叶跟人相处总是有来有回的,我觉得如果他觉得还不起,那应该就不会要。” 这是一种奇怪的“收支平衡”。 小侯精,一语中的:“就是我嫂子不愿意依赖人。” 苏眉点点头。 韩竞没说话,他垂眸在对话框打了俩字:“聘礼。” 叶满正在输入。 过了两分钟,还是正在输入。 韩竞喝了口茶,半晌,对话框里跳出俩字:“行。” 韩竞弯弯唇,正要回应,叶满说:“我不需要这些店过给我,但可以给这些店的门上贴一片小小的叶子吗?就当我要了。” 韩竞:“……”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小满,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是恋人、朋友,也是家人。你不需要在我们两个中间平衡收支了。” 叶满愣住。 杜阿姨的话好像又出现在耳边——你参与他的世界,也让他参与你的,这样世界也宽了,两个人也走得远。 呆了会儿,他切出软件,查看附近的超市。 离这儿一百多米就有一个连锁超市,他准备先去把东西买好。 从房间出来,转进大堂,那几个看起来很“茬子”的人还没走,坐在大堂里嗑瓜子、唠嗑。 他一出来,几个人又都看了过来,叶满立刻低下头,扯了扯韩奇奇,准备快速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有人催促:“借光儿借光儿!” 叶满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就见一摞被子往他这儿来了,底下那两条腿儿细得像旗杆子,那高耸的被子把他压得摇摇欲坠。 眼看那被子山要垮,叶满连忙伸手帮忙,大堂里几个人也跟着过来帮忙,大伙儿一起把东西放沙发上了。 那精神小伙儿抹了汗,把那堆被子往沙发上使劲儿堆,说:“哎呀妈呀!谢谢啊。” “整那老些被货出来干啥啊?”穿貂儿的大姨问。 那旗杆儿说:“都是淘汰下来的,老板说给流浪狗的,我正收拾呢,收拾完了邮贵州去。” 正要离开的叶满轻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看那些被子。 “你们老板好心人啊,”大姨看向叶满:“多少流浪狗啊?用得着这老些吗?” 旗杆儿以为跟他说话呢,叶满也以为旗杆儿说话呢,转身走了。 身后熟悉乡音聊着的声音模糊传进叶满耳朵。 “五百多只呢,老板自个儿开的救助站,妈,你要捐点儿不?” “这老些?我可心软,就看不得那些猫啊狗啊的受苦,给个账号,妈直接给打钱。” “……” 叶满低着头走了。 外面的路湿漉漉,街边的迎春开得好,绿化带开始抽新芽儿,翠绿和鹅黄点缀在白雪里,一派欣欣向荣。 叶满最喜欢冬城的春天,他可以脱掉沉重的外套,风自然会把他吹暖,从冬天沉闷的灰白世界里解脱,可以看见除了人为制造的颜色外大自然生命的颜色。 他对这个城市很熟悉。 但是在这里好多年,现在是他第一次没有用赶路的眼光去看它,忽然发现这个城市并没有像他以前想得那样疲惫、虚浮,相反,它很宁静。 他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世界变了,他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很多色彩斑斓的东西。 连锁超市里面客流量不算多,叶满买了老人能吃的食品,降血压的蔬菜、水果。 买得太多,书包死沉,带回民宿时累得够呛。 老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上前过来接他手上的东西:“包儿都快撑坏了,你也不说一声儿,我跟你一起去。” 叶满这人敏感,也往自己身后看了眼,见自己的书包带有点开线了,出于自尊,他不动声色握紧开线的地方,腼腆笑笑:“车在哪儿?我直接搬上去。” 老闫:“我来我来。” 牧马人高大炫酷,被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设计硬朗简约,拉开车门,叶满立刻想起来去年六月冬城下暴雨,韩竞开这辆车去接他下班的事。 那会儿他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开它。 老闫那一身肉没白长,力气相当大,打开后备箱轻轻松松把东西放上去。 店里的人都凑过来看车,叶满进屋去领韩奇奇。 出来时一个男人忽然跟他搭话:“哥们儿,你那手串是绿松石吧?” 叶满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 手串一百零八颗,在他手腕上缠了四圈,墨绿色珠子,颗颗等大,质地像瓷器。 而且,绿松石不是蓝色的吗? 这是韩竞送他的生日礼物,但韩竞没告诉过他任何关于这个手串的事,只是往他手上一套了事。 “啊……”他说:“我不太认识,别人送的。” “是绿松石。”皮草大姨离得近,往他手腕上盯:“这种品相的得上百万吧?” 叶满脑袋嗡的一声,觉得自己戴着手串那只手快失去知觉了。 第199章 老闫笑了声, 说:“这是老韩那串吧?他配这一百零八颗珠子凑了好些年呢,这色儿、这大小、瓷度、硬度都是差别不大的,保守估计三五百万。” 叶满:“……” 他垂下手, 让衣袖遮住手腕, 说:“是他那串。” 老闫:“这手串配你。” 叶满笑笑, 没接话。 他打开副驾, 把韩奇奇放上去。 “晚上往回走给我打个电话啊, ”老闫站车边上,嗓门儿嘹亮又热情:“我给你安排饭,总不能你来我这儿一趟什么都没享受, 那多不给我面子啊。” 叶满可太害怕这种“面子”了,他就不是个场面人,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过去。 他温温和和说:“我尽量赶回来, 谢谢哥。” 老闫:“那行, 你路上慢点。” 门关上, 叶满长长松了口气,检查仪表盘的时候,发现老闫把邮箱都加满了, 太周到了。 韩奇奇很喜欢在车上, 上来开始就兴奋地四处熟悉环境。 叶满发动车,拨通韩竞的电话,嘟嘟几声后, 电话被接通。 对面是小侯的声音:“哥,他这会儿有事。” 叶满“啊”了声,说:“贝贝。” 小侯语气有些撒娇:“想我没?” 叶满微微笑,腼腆地说:“嗯。” 小侯:“你今天回家吗?” “在路上了。”叶满小心看着前面的路况, 说:“贝贝,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侯:“尽管问。” 叶满:“竞哥送我那条108手串……值多少钱?” “那条绿松?”小侯说:“这个说不好吧,送拍可能挺值钱的。那个就是他费心思自己一点一点配的,在他那些藏品里不是最贵的但是是最上心思的,没估过价,送你就是送个心意。” 小侯很精,立刻猜到叶满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特别:“你踏实地戴,那东西戴了能交好运。” 叶满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还好,现在我戴着它就跟挂着一个大别墅似的,手腕都不敢活动了。” 小侯没忍住乐,说:“那就一个绿松石,就是几个亿的珠宝你也值得。” 叶满:“……” 他肩背放松了一点,说:“好吧。” “我明天就回去了,今晚开始给你打包好吃的。”他亲近地说:“想吃什么?” 小侯:“你带的我都爱吃。” 车缓缓开出拥挤的城市,到了市外道路就通畅起来,他跟小侯闲着聊天,这一路倒也并不无聊。 半个多钟头后,他上高速,韩竞回来了。 “老婆。”韩竞现在叫这个称呼频率高,叶满每一次听到都会心跳加速,害羞。 “哥,”叶满轻咳一声,说:“我没什么事儿,先挂了。” 韩竞看看通话时间,跟小侯聊了那么久,到他这儿一句话打发了。 “没事儿找事儿说,”韩竞态度有些霸道,说:“现在就说。” 叶满有一点点感受到在贵州时花姐说过的话,韩竞专横。 不过恰好叶满这个人吃这一套,这种态度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在意。 “好吧……”叶满慢吞吞说:“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好看,但才知道那么贵。” 韩竞:“好看是一方面,要是哪天你遇上困难了,把它一卖,算个保障。” 叶满:“我才不舍得,我要戴到老。” 韩竞心一软,低低说:“小满,我爱你。” 叶满很顺畅地回应:“我也爱你。” 这条旅途并不孤独,有韩竞陪他说话。 在上一次走这条路时,他把韩竞删掉了,并且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边的雪下得大,空旷的平原上到处白茫茫,还没化掉,降下车窗,透明度很高的空气里正飘浮着晶莹的亮光。 他挂着耳机,望着窗外的世界。 “下雪呢。”叶满以一种浪漫又稚气的口吻说:“好多亮晶晶。” 韩竞上车,靠进座椅里,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黑车行驶在漆黑的街道上,仿佛送葬,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现在叶满眼前的世界。 阳光灿烂,可能有一点耀眼,成片的松柏白杨站在春雪里,鼻间嗅到凛冽的冷香。 好多亮晶晶——那是晴天的细雪。 “离得远的亮晶晶是看不见的,只有车开到近前才能看见,”叶满跟他分享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风景:“就好像你一路往前走,有人走在前面一把一把为你洒着亮晶晶。” 韩竞轻轻弯唇,说:“呦,主角待遇。” 他觉得自己粗枝大叶的世界多了一双细腻的眼。 侗家话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拓宽彼此的世界,也彼此依靠着,心自然就宁静安稳。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下来。叶满开始看着一路的景色,一望无际的平原、荒野的孤坟、低矮的村庄……这是他从小生活到大的环境。 韩奇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风把它的大耳朵吹得东倒西歪。 有路过的车向他鸣笛,他不解地看过去,半晌才明白过来他们在和这辆车打招呼。 牧马人被韩竞改装得很酷,走在路上都会被轻易注意,但还好它仍是蓝牌的,自己的驾驶证够用。 他鸣笛回了他们的招呼,到休息站,他领韩奇奇下去上厕所,顺便去服务区买了水。 回来时见有两个人在车边晃悠。 上回雾天里的事儿叶满还有阴影呢,立刻跑了回去。 “帅哥,这车帅啊!”那俩人满眼只有对车的欣赏,看起来憨憨的,叶满扫了眼后面停的车,认出那是自己家里县城的出租。 跑到这边,那应该就是跑线车的了。 叶满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就放松了下来。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进去。 那俩人也跟着转悠过来,往里瞧。 “你青海的?这是来这玩儿?”一人凑过来给叶满递烟,热情问道。 叶满没接,低头给韩奇奇喂水,答道:“咱们一个地方的。” 他平时没什么口音,但跟当地人说话会不自觉带一点出来,就像跟韩竞久了他也会带点西北口音,在贵州和吴璇璇他们说话也会带点贵州腔调。 那是他本能的模仿,以便于自己融入到所处环境里,是一种生存方式。 所以他一开口,那人立刻听出他是当地人。 “额尔敦浩特的?”那人随口攀谈:“那你是在外地工作啊?” 额尔敦浩特是叶满读书的县城。 叶满:“嗯。” “这车得值老钱了?”那人小心地摸了摸,羡慕道:“赶明个儿我也买一辆。” 旁边那人促狭道:“等你买得起这车,估计它都进博物馆了,到时候你就跟你孙子说:爷爷当年差点儿就买了!” “你爷爷的,我就不能做个梦了?” 那俩人笑着互相打趣,说话跟讲相声似的,叶满也偷偷跟着乐,弄好韩奇奇,上车继续往前开。 下高速后就是水泥乡道和土路,平时坐小汽车回来每次都被颠得晕车,但越野硬汉吉普牧马人开在上面很稳。 巨大车轮碾过土道,卷起大面积沙土,开起来很过瘾。 在无人荒道上过了半个多小时的飙车瘾,下午一点左右,他看到了自己长大的村庄。 阔别半年多,他再次回来,可那天的记忆却像是昨天一样清晰,他仍记得父亲握着刀砍向他的样子,记得母亲在一边翻白眼,丝毫不阻拦的场景。 村子里没有什么人在走,路过的还未播种的地里有人放着绵羊,冬天里,在外面工作的基本都是以畜牧为生的。 顺着乡道进村子,很快他就看见了爸妈家的院子。 他往里面扫了一眼,基本没什么变化。 这个地方什么也不会发生,不管外面如何变,乡村里的一切都是不变的。 人生、人死,草木兴起、衰败,一切都寂静无声,不会引起人注意。 爸妈没在院子里,他也不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把车又往前开了几十米,他停在一个木头做的院门前。 老人的门一直是木头的,是姥爷做的,他们不换新的,因为总觉得自己用不了多久了。 叶满把韩奇奇放下来,打开后备箱拎东西。 院子里的雪已经快化没了,雪水渗进地下,土壤变得松软肥沃,适合播种。 他一路走进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出来,直至走到房前,从窗户往里面看,姥爷在看电视,姥姥正躺着睡觉。 韩奇奇摇着尾巴跟在他身边,用小嘴巴拱他的腿玩,叶满低头看看它,说:“到家啦。” 韩奇奇歪头看他,旺了两声,又脆又活泼。 他开门进屋,房里一股子闷味儿,姥姥腿脚不好干不了活以后,家里就开始邋遢下去了,连气味都变得难闻。 姥爷抻头打量他,瞧清楚了他是谁,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满:“刚回来。” 姥爷耳背,把手拢起来放在耳后,微微探过来,问:“什么?” 叶满大声说:“刚回来!” 姥爷“哦”了声,点点头,问:“回来干什么?” 叶满把东西放下:“回来看看你们。” 他往床边上走,姥姥正躺着,像是没什么精神,听到他回来了也没起来。 他笑着走到她面前,说:“我回来了。” 姥姥半睁着眼睛,说话声音有些含糊:“叶子,你回来啦。” 姥爷瞧见屁颠屁颠跟进来的韩奇奇,皱眉说:“弄个这玩意儿做什么?” 叶满没理他。 他盯着姥姥的脸,心里的不安逐渐浓重,姥姥的脸红得不正常,简直像是贴上了红纸一样。 叶满趴下,凑近姥姥,问:“你难受啊?” 姥姥:“嗯,头晕。” 叶满:“高血压药吃了吗?” “吃了,”姥姥说:“不好使。” 叶满越来越不安:“什么时候吃的?” 姥姥:“十二点多吃的。” 看看时间,吃了半个钟头。 叶满给她买过血压计,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他开始在这家里翻箱倒柜。 姥爷皱眉道:“你翻什么?” 叶满没理他,他问姥姥:“你今天吃饭了吗?” 姥姥:“吃不进去。” 叶满:“我给你泡奶粉。” 姥姥呆愣愣坐着,说话很慢:“我不吃。” 她说:“你回来干什么?” 叶满低头擦了把眼泪,闷闷说:“我回来看你。” 姥姥说:“啊。” 叶满回头看她,见她正费力地往下爬,胳膊腿一直在抖。 叶满连忙去扶她,说:“你干什么?” “想尿尿,一会儿一趟。”姥姥说。 叶满扶着她在床头的罐子里解手,姥姥一直说不用。 叶满放开手,她又说:“尿裤子上了。” 叶满眼泪不停往下砸,说:“我大哥呢?他怎么不来?” 他是最受宠的孙子,老人的钱都在他手里。 她说:“人家有那么大一家子呢。忙。” 叶满伸手给她提裤子,摸到一手的湿,他一点不嫌弃,他小时候就是被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说:“我给你换裤子。” “不用,”姥姥说:“一会儿还得尿。” 叶满扶着她上去躺下,说:“换衣裳,咱们去医院吧。” 姥姥:“嗯。” 叶满立刻开始找衣服出来。 姥爷问:“你又干什么?” 叶满:“上医院。” 姥爷立刻不耐烦起来,斥责姥姥:“上什么医院啊?就能折腾人。” 姥姥就又躺下了。 叶满迅速翻着衣裳,忽然从柜子里翻到了血压计,连忙扒拉出来,给她测量。 那胳膊腿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了,伸都伸不直。 叶满边给她绑上电子血压计,一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姥姥说:“就今天早晨。” 叶满:“早晨就开始头晕?” 姥姥说:“嗯,晕倒了,从门进来,晕地上,头撞在凳子上了。” 叶满又问:“就今天开始吃不进去饭的?” 血压仪一路飙升。 姥姥开始哭,她的眼泪从混浊的眼睛里挤出来,流进沟壑里。 “你哭什么?”她嚷嚷:“死不了。” 叶满眼泪不停地砸下来,快吓崩溃了。 血压仪也跳出数字,高压二百多,叶满手都在抖。 他把衣服往姥姥身上套:“走,咱们上医院。” 姥姥慢慢爬起来,看样子是想去的。 姥爷又说:“去什么去?浪费钱。” 叶满大吼道:“我有钱!用不着你的钱!” 韩奇奇被他的失控吓到了,担心地靠近他。 叶满把姥姥湿了的裤子换下来,穿上干净衣裳,扶着她往下走。 “不给你大哥打电话啊?”姥姥问。 叶满:“我一会儿给他打。” 姥姥问:“他不来怎么去?” 叶满此时无比感谢韩竞:“我开车了。” 他站在地上,弯下腰,说:“上来,我背你出去。” 姥姥费力地往上爬。 姥爷大吼:“让你哥来!” 叶满不吭声。 姥爷:“你能行吗?” 叶满从来不被信任,他也不再去解释什么,证明什么了,只是做自己的事。 姥爷见说不动,就去翻柜子,叶满好不容易把姥姥背上,他拿出了两千块钱:“我就这点,多了没有。” 叶满没拿,背着姥姥一步步出了门。 小时候他在这个院子里趴在姥姥的背上睡觉,现在他背着姥姥,几乎没有一点重量。 他一边走一边哭,他极度害怕,他说:“没事,咱们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姥姥“嗯”了声,说:“你别哭了。” 韩奇奇跟着他跑啊跑,一路到了车边上,用小狗爪扒拉那高高的车门,急得哼唧,试图先帮他打开,可牧马人太高,它站起来都够不到。 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把姥姥放进去,说:“你躺着,躺着好受。” 姥姥问:“这是你的车啊?” 叶满仓促说:“嗯。” 安顿好姥姥,韩奇奇懂事地自己跳了上去。 叶满刚要上车,姥爷追出来了,把钱扔进车里,说:“作登。” 意思就是姥姥没事折腾人。 叶满没理他,直接上车,往县城去。 姥姥坐在车上,一声不吭,这让叶满更加害怕,他说:“没事啊,我给我大哥打电话。” 提起孙子,她心里总算踏实点,点了点头。 叶满边开车边翻电话,好不容易找到,快速给大哥打去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谁啊?”大哥问。 他们平时不联系的,大哥也不知道他的电话。 叶满:“我是叶满,我姥姥今天晕倒了,高压二百多……” 还没说完,大哥立刻说:“那咋整啊?我没在家,在省外喝喜酒呢,过两天才回来。” 这一大家子,只有叶满一家和大哥一家还在近前,叶满爸妈和老人断交了,养老都指望着大哥,所以钱什么的都是大哥拿着。 叶满也不图钱。 他说:“我带她去医院,就跟你说一声。” 大哥问:“很严重吗?” 叶满:“一口饭也吃不进去了。” “那行,”大哥说:“我尽量赶回去。” 挂断电话,叶满说:“他快回来了。” 姥姥:“啊。” 叶满加快速度往县城赶,这里离额尔敦浩特一百里左右,很远。 姥姥上了车看起来更加难受了,她说:“我想尿尿。” 叶满把车开出村子,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抱着她下车尿。 他担忧这样频繁的尿急是不是肾脏出了问题,问姥姥有没有别的地方难受,姥姥说:“脚肿了。” 叶满那点生物知识都还给老师了,可也能把这个症状联想到肾脏,他害怕极了。 帮姥姥提好裤子,放到车上,他继续往前开。 姥姥问:“你哪来的钱买车?” 叶满知道姥姥生怕他过得不好,缺钱,就说:“我今年彩票中奖了,中了八千万。” 姥姥:“八千?那么多?” 叶满:“八千万。” 姥姥反应了一会儿,问:“真的啊?” 叶满:“嗯。” 姥姥说:“你命里有福气。” 她好像也高兴一点,说:“以后我就不担心你了。” 叶满的眼泪刷刷地掉,他说:“嗯,不担心。” 姥姥问:“现在还干那个活儿啊?” 叶满:“不干了。” 姥姥说:“不干活,不看人脸色,好。” 叶满:“嗯。” 韩奇奇好奇地看着车上的老人,试着用鼻子拱拱她的手,姥姥低头慢吞吞摸了摸它。 韩奇奇发现这个老人在哭。 主人也在哭。 感谢韩竞车的好性能,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姥姥送进医院,急诊。 看他在哭,大夫也凝重起来,一测血压达到了二百四,立刻骂道:“都这样了,怎么才送过来?” 之后的无数个瞬间里,叶满都无比庆幸他在那天回了家。 大夫立刻让他办理住院,采取措施降压,叶满脑子都是懵的,他陪在姥姥身边,看她小小一个躺在被子里,精神迟钝得像块木头。 她目光定在叶满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的,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他。 叶满握着她的手,轻轻说:“大夫说没事,血压降下来就好了。” 姥姥问:“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叶满:“他很快。” 他嫉妒大哥,可他不会说。 他知道姥姥这样问是因为觉得他不可靠,他从小到大的确没给人感觉是一个可靠的人。 叶满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喃喃说:“没事。” 他在心里说:“用我十年寿命换姥姥平安吧。” 姥姥睡着了,叶满托护士照看,去买住院需要的东西,盆、毛巾、尿罐、止尿裤那些。 县医院附近很多小商店,他又去买了些吃的。 他生怕自己不在会出什么事,狂奔回医院里,回去时姥姥正睡着,他狂跳的心稍稍安稳,坐在床边看她。 他想不明白啊,姥姥为什么忽然这么老了,这么虚弱。 手机嗡嗡震动,他拿出来,接起电话。 韩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小满,到家了吗?” 叶满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韩竞,我好害怕。” 他无助地哭着,说:“我姥姥住院了,高压二百二十多,她都不吃东西了。” 韩竞:“到医院了吗?” 叶满:“在县医院。” 他哭得喘不上气,肺部发麻:“哥。” 他难以启齿地说:“对不起,我不能回去陪你开庭了。我走不开,没有人照顾她。” 韩竞:“没什么对不起。” 他沉稳的声音传过来:“我这边结束立刻去找你。” 叶满低声哽咽:“我好害怕,我的背好疼。” 韩竞:“实在不行我们就转院,我让老闫先联系冬城市医院,雇救护车接送。别怕,现在医学很发达,总有办法的。” 韩竞让他感觉到了一点支撑,叶满慢慢冷静下来,他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好,先看看血压能不能降下来。” 韩竞:“对不起。” “对不起。”几乎是同时的,叶满也说了同样的三个字。 病房里的监测仪规律地响着。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几秒。 叶满先开口:“我总是没办法陪你。” 韩竞:“我也想说这个。” 叶满:“……” 韩竞:“小满,但我只要想到你心就会踏实。” 叶满慢慢呼出一口气:“我也是。” 跟韩竞通过电话,他情绪稳定多了。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姥姥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好像没那么红了。 第200章 叶满去打了热水, 把毛巾透湿,然后一点一点擦拭她的脸、脖子、手。 他试着让她舒服一点,掀开被子, 把尿得湿答答的裤子小心地给她脱下来, 换上纸尿裤和新内裤。 然后, 他用毛巾仔细擦她的腿, 再把病号服给她穿上。 把被子盖好时, 忽然看见姥姥醒了。 她流着眼泪,看着叶满,说:“你也不嫌我赖。” “赖”就是脏的意思。 叶满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你不也这么伺候我的吗?” 姥姥就不说话了。 叶满把买来的粥递给她, 她还是没胃口。 那一天一夜叶满过得很煎熬,他趴在病床边上,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看看姥姥的情况。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人觉得不安, 每次有一点风吹草动叶满都会惊醒, 他有好几次走到门口, 透过玻璃向外看,他看到那天夜里有两个病床的人被推走,宣布死亡。 他又跑回来, 坐在床边, 手搂着姥姥,那串绿松石搁在姥姥胸口。 小侯说这东西能带来好运,他不要好运, 都给姥姥。 第二天早上,大夫来给测血压,这时候血压降到了一百七十五。 姥姥的脸色好了很多,也能坐起来了。 叶满给她买了地瓜, 她慢吞吞地吃,吃下去半个。 他问大夫姥姥的脚为什么肿着,大夫也不能确定,叶满干脆把医院能开的项目都开了一遍,挨个部位检查。 他推着姥姥在医院穿梭,检查了小半天,然后送回病房安顿好,再跑到楼下车里去照顾韩奇奇,换水喂食。 好在韩奇奇是个省心的小狗,知道定点排泄,也待得住。 收拾完小狗,叶满再回去,给姥姥洗头泡脚,剪那厚厚的指甲。 老太太被他折腾得越来越新。 临床住进了人,那人跟叶满搭话,说他真孝顺。 叶满笑了笑,没说话。 他慢慢给姥姥剪着指甲,跟她说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不过,这回不是匮乏地把别人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了,讲的都是自己的事。 姥姥挺爱听的,偶尔也会回他的话,阳光从窗外晒进来,阳春三月,暖洋洋的。 叶满让她坐着,然后点开手机微信,给远在南方的舅舅,她最爱的孩子打去视频。 她和舅舅说话心情会变好,跟后辈说话心情也会变好,她能聊很久很久。 趁着这个时间,叶满去取了体检结果。 显示肾没问题,只有营养不良和高血压的毛病。 他稍稍放心,顺路去停车场给韩奇奇放下来,让它跑几圈,自己则靠在车上抽烟。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大脑发木,他需要烟草给他提提神。 他把韩奇奇的球扔远,小狗立刻飞奔出去捡起来,兴冲冲跑回来,让他再扔。 它都憋坏了。 叶满就这样机械地扮演一个豌豆射手。 太阳即将下山,红彤彤的日落将天空一半染色,像颓败的血色。 他不喜欢额尔敦浩特,这里满满的都是他曾经的羞耻与痛苦回忆。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再来这里。 “叶满?”一道陌生声音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叶满一愣,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他看着眼熟,但不认识这是谁了。 女人走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是叶满吧?” 叶满微微站直,客气地问:“您是?” 他其实有些紧绷,因为在额尔敦浩特遇见的人大概率与他的学生时代相关,只要看见就会提醒他他的过往创伤。 女人:“我是李鑫然啊,你不认识我了?咱俩高中一个班的。” 高中毕业十年了,每个人都变化很大,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哦。”他说:“你在这里是……” “前阵子我老公做了个小手术,刚出院。”女人笑容很大,细微表情掩饰在浓妆之下,恰巧这时候太阳掉到了住院楼后面,光线一下变暗,所以叶满有些判断不出她对自己的笑容底下是善是恶,只是他伸出去的触角,从那个女人的细微肢体动作判断出一点轻视。 当然,那也可能是叶满的自卑在作祟,毕竟她的语气相当友善。 女人笑着说:“你好像都没怎么变,最近在哪发财啊?” 叶满含糊过去:“随便做做生意。” 女人看了眼他身后的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是你的?” 女人身后的男人说:“呦,这车改装得真帅,得百十来万吧?” 叶满有些走神,逐渐降落的夜色让女人的妆变淡,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忽然的,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高三的时候,他被一个女生摔过桌子,她怒气冲冲跑过来,很凶地指着叶满,说:“你为什么骂我?” 是朱鑫告诉她叶满骂了她,然后她当着全班的面来找叶满的茬儿。 叶满的背后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韩奇奇在他脚边蹭,他把它抱起来,拉开车门,放进去。 “差不多吧。”他尽量镇定地说。 说完,他看向李鑫然,说:“高中的时候我没骂过你,那时候你来找我质问找错人了。” 李鑫然脸色一僵。 随后她摆摆手,说:“那么远的事了,提那个干什么?” 她大度地掀过去了,表现得好像是原谅了叶满,却并不考虑自己冤枉叶满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或者说那对她完全不重要。 叶满却开始较真儿,他坚持问:“你还记得当时朱鑫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他和李鑫然毕业十年后第一次见面,等于上一次见面时,李鑫然在全班面前羞辱了他,现在却一幅笑脸。 李鑫然确实也没把那件事当回事,但她觉得叶满现在混得蛮好,从他的穿戴和开的车看,他没准儿是同学里混得最好的,于是她也愿意给个面子,回忆了一下。 天有些冷了,韩奇奇从车窗里往外看,夜色渐渐转向深蓝。 “你们还有联系吗?”她还没答,叶满又问了一个问题。 李鑫然:“有微信,平时不联系,不过明天同学聚会应该就能见到了。” 同学聚会? 叶满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也不会有人通知叶满这个消息,他在班里是个讨厌鬼。 李鑫然以为他知道呢,沉浸在见到老同学的喜悦里,说:“每年一次的,以前你都没来过,正好回来,明天你也能去吧?” 李鑫然老公在看牧马人,跟车自拍,他笑着和叶满搭话:“你这上的青海的牌子,是在那边发展啊?”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嗯。” 叶满只答了一个“嗯”,但俩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 这是个挺憨厚的男人,还给叶满了一根烟,主动跟他攀谈。 客客气气聊了两句,李鑫然忽然开口,她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晚自习下课嘛,我跟朋友说我刚卷的头发,他跟我聊着天,忽然就跟我说你在看我,说你之前说过我贱。” 李鑫然老公一愣,盯向叶满,微微皱眉。 叶满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急促地说:“我没说过你,而且我对别人根本说不出那种话。” 他已经二十八了,可再见到以前的人好像又回到那时的场景,那个时间在他的世界一直没过去,每个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重复演绎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冷眼旁观,教室课桌前那些影子或坐或站,戏谑地看着,朱鑫站在门口得意地看热闹,李鑫然的手指头指到他头上,打破了安全距离。 她的手晃啊晃,随时都会落在他的脸上。 自尊、边界被踩在脚下,让他的脸比被打了还要疼,几时到现在他仍然恐惧着。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也站在那些人同样位置,冷漠而厌恶地盯着自己,看自己出丑、被人欺负,虽然他没有做那件事,可他仍觉得自己活该…… 李鑫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捋捋头发。现在想想其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和叶满没说过几句话,叶满没理由说她。但她当时非常生气,也有些出风头的意思,毕竟全班人都讨厌叶满,她去找叶满的麻烦是件很酷的事。 “可能是他弄错了吧。”她轻描淡写道。 叶满:“……” 他从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摸到手机,想起手机还在姥姥那里。 他拉开车门,在里面翻找,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了一条富春山居。 这是韩竞知道他要回家看姥姥、姥爷,特意给他带着的,算是他给老人的见面礼。姥姥的是燕窝和黄花胶,昨天被他放在家里了,他手头只有这个。 他拆开,拿出一盒,强装自己是个场面人,他把烟递给王鑫然老公,强忍着不适说社会话:“太巧了,没想到能遇上老同学,我这也没什么准备,拿着抽。” 王鑫然老公顿时一喜,接过来看了又看,高高兴兴说:“谢谢啊,你这会儿有事没,请你吃个饭。” 叶满开这车好,他根本就没怀疑这东西的真假。 王鑫然拿过那盒烟问:“这是什么烟?” 他老公小声说:“好几万一条呢。” 她顿时觉得叶满这是看自己面子给的礼,高兴地说:“走,咱们去叙叙旧。” “我走不开,家人住院呢,”叶满咧咧嘴,说:“给我留个电话,咱们加个微信,我有些事想问你。” 王鑫然对叶满好感倍增:“好,好。” 县城就是小,转头都能遇见熟人。 他们离开后,叶满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才放任自己发抖。 “奇奇……”他抱起自己的小狗,把脸埋进它的毛里,也不知是冷还是应激反应,他哆哆嗦嗦地哽咽道:“吓死我了,我好害怕。” 他对以前记忆里的人充满异样的恐惧,他们的危险被他的刻在骨子里害怕放大无数倍,多年后再见,他面对他们和面对鬼没什么区别。 真的,比他之前无数次想象中的更加吓人,刚刚他的大脑甚至僵住,没法思考,他一度想要转身拔腿逃跑,就像他从前那样逃避。 好在,他把话说囫囵了。 在楼下平复好了心情,他才去见姥姥。 姥姥还在和舅舅聊天,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她笑着说:“叶子回来了。” 舅舅的声音传出来:“叶子在哪儿呢?” 叶满不想和舅舅说话,佯装没听见,走过去温柔地问姥姥:“聊完了?” 姥姥:“嗯,说完了。” 叶满:“那我打个电话。” 舅舅那边听见了,打招呼说:“那挂了,叶子,好好照顾你姥姥,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叶满应了声,拿过手机,挂断视频电话。 他在姥姥床边坐下,趴到床上,说:“好受点没有?” 姥姥伸手,慢慢捋他的头发,说:“我没事,你这头发该剪了。” 叶满闭上眼睛,在姥姥的掌心里,他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回到了安全港湾,之前的恐惧被慢慢抚平,他撒娇说:“有人说我长头发好看。” 姥姥问:“朋友说的?” 叶满:“嗯!” 从前,姥姥最担心叶满没有朋友,交不到朋友,所以她常常问。 这是第一次,叶满给她一个底气十足的回应。 他交到朋友了。 姥姥也有些高兴,说:“你朋友长什么样?做什么的?” 叶满翻出手机相册,翻出离开贵州前和韩竞、小侯的合照给姥姥看。 韩竞长得俊,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姥姥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说:“长得真好,跟人好好处啊。” 叶满轻轻说:“好。” 他把姥姥哄着睡着了,拿着手机,到电梯那边无人的沙发上坐下。 明天就开庭了,他给韩竞打电话,两个人说了会儿话。 韩竞最后说:“我的事就要了结了。” 叶满挂断电话,垂眸说:“恭喜你。” 他弯着腰,把手机抵在额头上,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个雕像。 他的面上平静,心跳却越来越快,强烈的恐惧感和快感在他的身体里相互对冲,让他手也开始轻轻发抖。 半晌,他点开手机,慢慢输入,把李鑫然的账号搜索出来,点击添加。 速度很快,对方通过了申请。 叶满掌心出了汗。 他没理会对方发的消息,直接发出视频邀请。 很快,视频接通了,对面的背景是一个温馨的家,李鑫然已经卸妆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的老公跟着一起在镜头里,他先跟叶满打了招呼,笑得很灿烂:“哥们儿,你那烟真好抽!” 李鑫然也很高兴,抱着孩子凑近镜头,说:“宝贝,叫叔叔,快看……” 她现在过得很幸福,组成了一个那么温暖的家,叶满笑起来,可他并不为她的幸福感到高兴。 他努力表现得温和:“鑫然,我有些事想问你,关于以前的同学的。” “朱鑫的事儿吗?妈的我回来越想越生气。”李鑫然眉头一皱:“我一直觉得那话不像你说的,不是你那他妈的不就是他说的吗?他骂我还把我当傻子耍呢!” 叶满慢吞吞说:“大学的时候,咱们班孙硕跟我是一个学校的,他跟我说过一些朱鑫造谣的话,咱们班一共四十三个学生,几乎每一个他都说过这种话,都说是我说的。” 李鑫然一愣。她反应了一会儿,说:“他图什么?” 叶满:“我不知道。” 他说:“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件事。” 李鑫然:“什么?” 叶满:“跟我说说他现在在做什么,还有,跟我说说你还记得的或者问问和你关系好的同学类似的情况,我说过他们什么话。” 旁边李鑫然的老公反应过来不对,他说:“哥们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重新追究这事儿啊?” 李鑫然也有些警惕。 叶满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斯斯文文说:“没有,我就是好奇。” 听他这么说,李鑫然也放松了,她当然不愿意趟浑水,要是叶满真追究,她是不会说的。 可他只是好奇情况就不一样了,谁都愿意吃瓜,谁都愿意当英雄讨伐,当初跟别人一起议论叶满,现在当然可以议论朱鑫。 “前两年同学会见他那会儿他说做了老师,”李鑫然说:“应该不会变了。” 叶满哦了声,若有所思说:“这么厉害。” 李鑫然翻了个白眼,说厉害个屁,开始跟叶满聊起过去。 手机上录音正走着秒,不过对面不知道。 叶满始终微笑着,像是把那个表情刻在脸上一样。他听着李鑫然说过去的事,其实她没怎么变,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兴奋地描述着那些对叶满过去的创伤,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刃捅在他的身上,陈年的脓疮一个个被挑破,痛苦得他手都在抖。 他一遍遍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我都没有做过,我都不认识他说的人,我那时候话就很少。” 李鑫然老公皱着眉,说:“这人太恶心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呢?” 叶满垂眸:“我解释了,没人听。” “……” 李鑫然:“还有还有……” 她继续说着,提着那些梦魇中的名字。 一直到了深夜,视频挂断。 他看过姥姥,下楼到车里。 韩奇奇睡得迷迷糊糊,从暖洋洋的毛毯中爬出来,爬进他的怀里,看着他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文档。 那是叶满从福建回来开始做的表格,他一次次试图跟自己和解,他把过去的每一件事记录在里面,把他能想起的人填在里面。 他一个个写下来,试图一个一个跟自己和解,劝说自己放下,但没用的,他放不下。 他一遍遍听录音,把表格填充好。 然后打开县小学的教师名单,那么多人里,他仔仔细细往下找,然后找到了朱鑫的名字。 他内心里剧烈挣扎着,痛苦得一遍遍流眼泪,黑夜模糊,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一个苍白少年坐在他身旁,无助地哭泣着。 “笨家伙。”叶满轻轻说:“你那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 转瞬,他又听到韩竞说:“我的事快要了结了。” 十二点已经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他慢慢平静下来。 早上,姥姥的血压又降下一些,一百五十左右,吃了一碗面条。 大哥一家赶了过来,叶满出去上了个厕所的时间,病床前被团团围住,那一大家子忙前忙后伺候,嘘寒问暖,孙辈承欢膝下,其乐融融。 在家族里,一般这种时候他是没办法近前的,他是个透明人,没有说话的份儿。 叶满走进病房,大哥笑着跟他打招呼,一个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起来,看看他,叫了声:“小叔。” 叶满没和他说话。 从那场年夜饭上,他说才不要像叶满一样,说叶满是个废物后,叶满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 每个亲戚都说他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安静懂事。 可那跟叶满没关系。 他从来跟这些亲戚没话说的,在他们面前,叶满是没教养的那个。 他谁也没理,走到病房里,拿起自己的背包,跟姥姥说:“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可能过两天回来。” “我们就弄了,用不着你了。”一人说。 这话说的,里外里都把叶满当成外人。 叶满垂下眸子,没说话。 姥姥难得开口道:“谁说用不着的?我就喜欢叶子在我身边。” 大哥连忙说:“你好几天没睡了吧,快速歇歇,我在这儿就行了。” 叶满拎着包出去了。 上午十点,叶满推开一个包房,里面正热热闹闹说着话,一共十来个人,周秋阳竟然也在里面,在跟老同学们叙旧。 他看见叶满稍微一愣,没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这场景和叶满的无数次噩梦重合,明与暗的光线里,周秋阳与他对立站着,站在那些同学那边,他有了更好的朋友,丢弃了叶满。 是王鑫然先开的腔儿,她热热情情说:“我就说你怎么还没到呢!” “这是……”上了年纪的班主任疑惑地问。 全屋的人都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王鑫然道:“叶满啊,你们不认识了?” “叶满?”立刻有人轻视地说:“是他啊。” 叶满没再看周秋阳,径直走向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秃了顶,有些显老的男人。 那人翻了个白眼,转头跟人说话,他坐着,叶满站着,他极度轻视,完全不把叶满当空气。 叶满抬起手,屋里顿时掀起一片白。 哗啦啦—— 雪白的纸张像雪一样降落在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精品菜上。 第201章 “你干什么?”一个男人怒冲冲拍桌子, 说:“是不是有病?谁让他来的?” “我有病,你不是高中时候就知道吗?”叶满望向他,不急不慢地说:“我们班叶满是卖的, 一晚上几十块钱, 随便睡, 快来竞价, 先到先上。” 他清清楚楚说着:“叶满是做婊子的, 他爸就是因为□□进去的,叶满和他爸不清不楚。” 全屋鸦雀无声。 那人脸色涨红,撸起袖子往他这边走, 叶满冷不丁拎起一把椅子,狠狠向玻璃转桌上砸过去,瞬时间玻璃碎裂成刃,仿佛扎进平静水面的刀子忽然反噬, 飞向那些旁观者。 房间里尖叫声一片, 纷纷躲进角落里, 外面的服务生想进来,可叶满进来时就锁了门。 他这一下打碎了那人的气势汹汹,一时停在原地。可叶满主动向他走了过去, 他赤着手走向那个比他高壮的男人, 脸色很淡,没有惧怕也没有快意。 叶满揪住他的领子,那人立刻推他, 被叶满灵巧躲过,腿下一拌,那人生生跪在了地上。 这是他们班的班长,读书时还要找人打叶满来着, 可老师很喜欢他,觉得他讲义气,又会来事儿。 可叶满知道他,他遇上更硬的茬子就会缩回去,他害怕学校里的混混。 记忆中逆来顺受只会讨好的叶满忽然疯了,他一时忘了反应。 “郑老师,”叶满看向唯一敢靠近想要打圆场的老师,一双眼睛空洞无波,说:“你听见了吗?他那时候那么骂我,你怎么不管呢?” 郑老师一脸尴尬:“我不知道……” “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叶满说:“我叫叶满,曾经是你教过的学生。” 郑老师:“我记得你……” “你现在知道他骂我了,该怎么解决?”叶满问。 郑老师:“你先把他放开。” 叶满没理他,低头看那个男人,说:“我没得罪过你,为什么那么说我?” “我最恶心你这种打小报告的小人!”班长缓过神来,挣脱开叶满站起来,气势又起来了,他指着叶满的鼻子说:“你跟老师说我早恋!找我麻烦!” 叶满抬手捏住他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掰,那人上前一步,一拳砸在了叶满脸上,顿时一片淤青。 可同时,叶满拉住他的手往前一扯,他骤然失去平衡,往前一个踉跄,叶满手肘向他的胃部狠狠一杵,他疼得脸色惨白,又跪在了地上。 叶满还了他一拳,在他刚刚打自己的同样位置。 “你是卖的吗?” “你是做那个的吗?” “你多少钱过一夜?” 男人被他羞辱得气血翻涌,那些话过于难听刺耳,他难以忍受。 他试图挣扎,可叶满把他压得很牢,他说:“除了朱鑫,我最恶心你,你在厕所里大声在别的班学生面前喊这些话的时候多得意啊?听说你有儿子了,你儿子是卖的吗?” 男人:“你不惹我我能骂你吗?你活该!” 王鑫然惊得躲在一边,大声说:“那不是他说的,是朱鑫!” “是朱鑫告诉我的!”他捂着脸道:“你去问问他!” 那散落满地的纸张是叶满今早印的东西,写着一切关于叶满的,所有班里同学骂过他的话,那些话在他毕业后的那些年里时不时出现在他耳边,新鲜地、清晰地提着他的耳朵,咒骂着他。 他记得那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标红。 他们都忘了,偏偏被遗忘的那个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早忘了,我什么也没说过!”朱鑫更是个小人,连忙摆手,他扭头跟身边的同学做口型,发出“他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的气音,无辜地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放在旁观者位置孤立叶满。 王鑫然自认为和叶满是一伙儿的,掐腰说:“我们都对过了,你之前说叶满骂我贱,我才去找他麻烦!他根本没说过,那就是你说的!” 朱鑫:“我没有说过,真的是叶满……” 叶满盯向他,他又吞吞口水,看精神病一样看叶满,急急忙忙说:“我不记得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有人大声说:“你闹这么一出干什么?” “你自己的事影响干什么影响我们?”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恶心人,谁让他来的?” …… 见同学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替他说话,朱鑫有了点底气,目光又像从前一样,看叶满像看一个低等垃圾。 一时场景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所有人都憎恶戏谑地看着叶满,他的一举一动都像跳梁小丑,他急得乱窜、咬牙、跳起来,都像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 叶满在瞩目中平静地走向人群,一把将朱鑫扯了出来,动作相当粗暴,他说:“今天我冲着你一个人来的,咱俩肯定有一个走不出去这个房间。” 人群中有一个男人走出来,望着叶满,欲言又止。 周秋阳也走出来,他觉得自己不认识叶满了,同学们保护他,拉着他,不让他近前,他忍不住也走出两步,叫道:“叶子……” 叶满看也没看他,就像陌生人一样,他压着嗷嗷乱叫向周围求助的朱鑫,从地上的盘子里捡起一张油腻腻的纸,贴到他的眼前。 “上面的事儿你都知道吧?从现在开始一件一件给我交代,”他薅起朱鑫那稀疏的头发,语气压低,似笑非笑地说:“你知道吧,这里面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你说话。你没有朋友,你那么可怜地到处找一点存在感,和每一个人都装得很好的样子,是为了证明自己人缘多好吗?我实在不明白,毕业这么多年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的认可还是你活下去的养料吗?” 朱鑫被他刺激到了,他失控推他,大叫着,可没有一个人上来为他说话。 叶满死死踩着他的腿弯,压住他的脖子,韩竞说过,这个姿势压人不用太费力,人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说!”叶满把那张纸贴到他面前,说:“你想好好走出去就说,一条一条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恨到在这儿宰了你都不奇怪。” 朱鑫崩溃了。 他就是一个心胸狭窄且习惯性无助的小人,从某种角度看,他和叶满有些特质非常像。不同的只有叶满不会向外求助,而他依赖性非常强,当他觉得没人会帮他时,他立刻就会崩塌。叶满先是砸桌子,再撂倒了一个在他认知里十分强壮的人,再加上刚刚那段攻心的话,他已经吓破胆了。 他抖着手接住那张纸,张张嘴,开始念……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来自于这些同学和他自己,因为满张纸上都是赤裸裸的恶。 没有几个人没在名单上,或多或少都有只字片语,在场的,除了周秋阳、萧杰,还有不在场的五六个性格人品好的同学,连老师都在名单上。 时隔多年,温馨的同学会上,都被扯下了遮羞布。 “这件事……是我编的。” “这件也是……” “他、他没说过……” “我那时候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我真的不记得……我真的是随口说的,不知道他们会信。” 所有人都神色各异,有的同学一开始拿着手机录视频看热闹,最后又都垂下手,鸦雀无声。 如果记性好的大概都能记得,叶满曾经主动找他们解释过自己没说过他们的坏话,没做过那些坏事,可他们懒得听,现在,叶满又让他们听一遍。 警察破开门时,朱鑫已经一件件说完了。 叶满当着所有人的面关掉录音,松开了朱鑫。 他平静地对着这些或许曾经参与过抓捕自己父亲的警察,说:“稍等一下。”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两打钱,放到站在门口的酒店老板手里。 那老板愣了一下。 叶满淡淡说:“这是我的电话,不够打给我。” 这包间本来就一扇薄薄的门,里面的动静很轻易能听见,整个酒店都来吃瓜,也知道了怎么回事。 老板有些怜悯地看看他,咧嘴一笑,说:“哥们儿,够了。” 他跟着警察往外走,没再看他们一眼,郑老师却忽然追了出来。 他急切地跟警察沟通,说:“他没做什么坏事,也没伤人,就是一点同学间的小矛盾。” 叶满低头说:“老师,我每次跟你求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郑老师一震,苍老的脚步停住了,叶满便不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也不在意了。 包间里满地狼藉,沾染满灵魂油渍的纸张不停坠落,有人轻轻捡起一张,却不忍心看。 朱鑫和班长也被带走了,他们一起到的警察局。 确定自己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叶满忽然打了个摆子,他冷得呻吟出声儿,恐惧渐渐从心脏蔓延至四肢,他抖得不正常,像是发病一样,眼泪唰唰地落,一刻不停。 可同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靠在冰冷的椅子上,唇角轻挑,长长的、散乱的头发轻轻贴在他清俊的脸颊,一滴眼泪坠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发抖,他弯下腰,蜷缩起来,慢慢的,他开始用力吸气,他大口大口呼吸,呛进肺子中泪水让他几乎窒息,眼泪不断涌下来,他却笑得停不下来。 在福建的海岛,那一天他痛苦地大吼过后,外婆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安静听完了他的过往,然后慈爱地问:“你过不去,也没办法想通,是吗?” 叶满说:“是。” 外婆说:“那你想没想过去找他们?” 叶满一怔。 “那些事留在那里,一直没结局,以前的事你没法改,但你可以选择怎么结束。”外婆慢慢说着:“只有你自己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海风吹拂着叶满的头发,他轻轻说:“换成谭英的话,她会怎么做?” 外婆说:“她手段刚硬。” 叶满转头看她。 外婆眼神微利,道:“你未必要和她一样行事,但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怕了他们。” 叶满其实一直明白一件事,他不亲自解决自己的过去,就永远无法往前走,别人帮他解决不行,只有自己才行。 他要尽自己最大努力拉自己一把,不择手段。 从那天起,叶满时常陷入幻想,他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真的站到那些人面前。 他边幻想边准备着,那过程中他害怕得发抖,他连韩竞都没说过。 直至今天,他把幻想中演练的连贯做出来,就像经历无数次。 他自己都想给自己叫好。 曾经在丽江的民宿里,他躲在韩竞身后看他替自己解围,霸气控场,他鬼鬼祟祟地幻想着自己如果是韩竞就好了,他那时就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韩竞。 可现在他已经不那么想了,他不必成为韩竞,他会自己长出一个自己。 …… “叶满是吧?”一个老警察在他对面坐下,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严厉地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为什么忽然来这么一出儿?” 叶满说:“找个心理平衡。” 警察很不理解地问:“你觉得那些人在乎?没准儿正笑话你呢。” 叶满说:“他们怎么样想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我此刻的感受。” 警察皱眉:“你蓄谋已久?” 叶满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的胆怯畏缩消失了,此刻静静看他,说:“我没想到自己可以赶上他们的同学会,如果没有这个巧合,我也会自己组织一个,或者一个个找上去。我想变成正常人,这是最快的途径。” “正常人?” “我可以去看心理医生,花流水一样的钱去听他们分析我的过往,听那些专业的剖析,把自己拆开,一遍遍跟他们哭,我不知道那有没有用。”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但我了解我自己,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用,这一趟,比我吃几年药都有效果。” 警察沉默一下,严厉地说:“你现在进局子了,感觉很好?”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叶满靠在椅子上,温温和和地说:“你可以拘留我了,我好多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我应该会睡得很好。” 他分明很知道后果。他没打朱鑫,也就是让他下跪坦白可能构成侮辱,顶多拘留个十来天,至于另一个,他也让他打了一下,是互殴,就算把他关起来对方也跑不脱,是个聪明人就得选择和解。 警察又是一默,说:“你还是有分寸的,你们都没受什么伤,我尽量给你们调解。” 叶满抿抿唇,垂下头,没再说话。 这里是爸爸曾经来过的地方吧,当初爸爸被抓走,那些警察来家里搜查,带走了刀,现在也带走了他。 不同的是,他现在不惊惶害怕了,他只有平静,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下午天黑的时候,叶满走出了派出所。 那两个人都同意和解,签完和解协议时,曾经的班长走到叶满面前,他态度仍然居高临下,满不在乎地说:“过去是我误会你了,我没想到朱鑫那么恶心。” 朱鑫没敢看他俩,签完字匆匆走了。 叶满放下笔,厌恶地看了那个班长一眼,开口道:“滚开。” 说完,他抬步,走出了那个地方。 县城的路灯亮了,额尔敦浩特这个小城总是让叶满感觉到潮湿且充满压力,连夜都起了一层雾。 他停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周秋阳,另一个他也认得是谁,萧杰。高中时他追过自己,是个学习很好的同学,他有他的微信,但一直是网名,也没说过话,前些日子他翻出同学名单时记起了他的名字。 “叶子。”周秋阳走过来,皱眉说:“你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周秋阳还是这么温柔,可叶满看着他,就想起他们渐行渐远的过往,感到有些难过。 他知道,周秋阳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代表自己对他多重要。 他已经是周秋阳的普通朋友了,甚至连他结婚都不知道。 他赧然地笑笑,说:“我没事,谢谢你在这儿等我。” “你没事就好。”周秋阳好像仍然对他像以前一样,可叶满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周秋阳站在这里没动,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叶满知道,只要自己发出邀约周秋阳还是会应邀,他们可以一起吃吃饭,说一说话,虽然大概聊天会很尴尬。 可同时他也知道,周秋阳不会邀请自己。 这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肯定知道了崔盛京他们和叶满之间的事,知道叶满的变化,但他不会说,不会提。 他是个真正成熟的人,可叶满和他再也做不成好朋友了。 他平静地笑笑,说:“你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份子钱一会儿会给你补上。” 周秋阳皱皱眉:“我那时候有点忙……” “叶满,还记得我吗?”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高个子问道。 “萧杰。”叶满弯弯眼睛,温和地说:“好久不见了。” 萧杰脸上立刻露出笑,说:“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叶满:“怎么会呢?” 他是叶满人生中第一个向他告白,第一个对他说喜欢的人啊。 叶满:“你现在在……” 萧杰仍然像记忆中一样温柔有教养:“在北京,科研民工,回来迁户口。” 叶满“啊”了声,说:“好厉害。” “我请你吃个饭吧。”男人有些赧然和紧张,说:“我好像还没跟你一起吃过饭。” 叶满:“……” 萧杰怕他拒绝,拉上跟叶满关系好的周秋阳,说:“我请。” 人家等自己等到现在,叶满没理由拒绝的。 他说:“我请吧,但是我得先去拿车,接我的小狗。” 萧杰:“一起去。” 韩奇奇被他放在宠物店了,他不确定自己会进去多久,所以先交了半个月的钱,让宠物店老板到日子打韩竞的电话。 他还像模像样给韩竞留了个字条儿:“哥,我找了个包吃包住的地儿睡几天,到日子就出来了,不用捞我。” 没想到晚上他就出来了。 韩奇奇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开开心心跑出来,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他鞋上。 额尔敦浩特的夜很清净,热闹的地方就那几个。 高中附近的烧烤店里,三个人坐在包间,店员一样一样菜端上来,叶满埋头吃,他饿坏了。 周秋阳剥了小龙虾,放在叶满碗里,看着他熟悉的手,叶满眼眶一烫,险些落下眼泪来。 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一个是第一个向他告白的人。 额尔敦浩特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在这一夜好像回到了过去,什么也没变。 可他抬头时,对面的两张脸已经很成熟,时间仿佛在他抬头瞬间飞快流逝了。 “我不知道他们做了那些。”萧杰开口说:“我只知道那时候很多人对你有偏见,我不知道为什么。” 萧杰是个学霸,而且他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很少和人群混在一起,他给叶满的感觉很像蜡笔小新里的阿呆,稳定又让人心安。 而且后来他因为成绩好转去了更好的班级。 所以,那些事他不知道是正常的。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窘迫地说:“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觉得你相当帅。如果是我,可能不会这么有勇气。” 萧杰给他一杯水,确实是水,还是温热的白开水,在他手边晾好才递过来。 他说:“你那身手真利落,是专门练过吗?” 叶满捧起水喝:“不是,跟我对象学的。” 萧杰脸色略微怅然,但不意外。 他关注了叶满的朋友圈动态,虽然叶满没明说,但他猜到了过年那天他发的那个合照里的人是什么身份。 那些年少的青涩暗恋都过去了,他也喜欢过别的人,可再见到叶满,他还是高兴的。 他笑着问:“你现在做什么行业?我看你在做流浪动物救助。” 叶满今天心情很放松,好像有一部分枷锁卸掉了,所以也变得有一点点自信爱说话。 他终于能抬起头,平静平等地跟自己的同学聊天,说起平常同学会聊的话。这条路他独自走了十几年。 “现在没有工作,做流浪动物救助是因为之前旅游的时候遇到一辆肉车。” 萧杰:“有照片吗?我也想领养一只猫。” 叶满来了精神,他把自己的手机打开,调出那个流浪动物账号,这才发现账号已经改名“洋芋国流浪动物园”,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萧杰,说:“里面领养出去的已经标注好了,你可以自己搜,喜欢哪一个可以直接去接,我也可以给你送过去。” 萧杰笑着说好,然后问看向屏幕。 他惊讶于那庞大的数量,说:“救这么多,要很多钱吧……” 叶满笑了笑,坦然地说:“没关系呀,我现在不缺钱。” 第202章 周秋阳一直没吭声, 低头吃饭,偶尔给叶满剥小龙虾,闻言抬起头。 叶满笑笑说:“我去年买彩票中了一个亿。” 萧杰又是一愣。 周秋阳掀起嘴唇笑笑:“我听盛京说了。” 叶满点点头, 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们挺多年没见了。” 萧杰是知道两个人关系有多好的, 敏锐察觉了一些异样。 周秋阳试图跟叶满解释:“我第一次来同学会, 这次回来给我爸妈买房子, 碰巧参加。” 叶满真心为他高兴,说:“恭喜,你都买房了。” 周秋阳:“……” 他和叶满两个人没有矛盾, 只是生活轨迹不同,没话说了,渐行渐远。 之前结婚什么的都没和叶满说,是因为种种巧合, 要么是和崔盛京约的时间仓促, 带上叶满不方便, 要么是有其他朋友在场,也没法约叶满。 所以一拖再拖,干脆没说, 如果不见到叶满, 他都快忘了他。现在想想,他也忘了叶满什么时候不再主动找他说话。 叶满说出那句话,说明一直敏感又包容的叶满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他距离的拉远, 并且没有回避。 他心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天,一个亿?”萧杰有些震惊,他开玩笑道:“那你是亿万富翁了,都准备用这些干什么?” 叶满随口说:“有一点计划。” 周秋阳低头吃东西, 眼珠轻轻转动,那是他思考和观察时的惯有动作,叶满是这样了解他。 这场景真是让人难过,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周秋阳要仔细斟酌的对象,他们不再了解彼此了。 就是这会儿,周秋阳的手机响了。 他抬头看叶满,说:“是盛京他们,我跟他们说了。” 叶满脸色有些僵硬,说:“你们关系还是很好。” 周秋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本来也不善言辞,他接通视频,说:“叶子没事了。” 他开着公放。 崔盛京:“出来了?” 周秋阳:“嗯。” 李维的声音充斥着一种强烈的嫌弃:“他怎么想的?他都多大年纪了?不觉得丢人吗?” 叶满盯着周秋阳的眼睛,说:“我不觉得丢人。” 包厢里一阵死寂。 李维立刻闭嘴,他没想到叶满能听见。 崔盛京说:“叶子,我们都在关心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行吗?” 周秋阳已经后悔接通了,一脸尴尬,一声不吭。 叶满就这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 有的时候,叶满以为他们的情谊是互通的,但其实,他对周秋阳的内心是那样无知,甚至三观都不同。 他老是觉得他成熟,他老是期盼自己变得像他一样优秀,他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走远全是自己的问题。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和周秋阳做好朋友了。 因为他不会替自己说一句话,把自己放在很多人之后的末位,所以就算他人再好自己也不要了。 “李维,”上一次在广州,叶满已经被这个人的话气到呕吐、情绪应激,现在已经不会了,他平静地说:“上次你说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爸把我虐的,我之后仔细想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这么多年我们唯一的联系不过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给你寄礼物,但你觉得厌烦而已,这么多年友情里,你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次话,就算是交流也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喜欢我的。” 崔盛京轻轻叫他:“叶子,别这么说,李维他是担心你……” 叶满:“从来都是那样的,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反驳,我说天气太热了,你就立刻否定说天冷,我跟着你说天冷,你就会快速说天热,我说什么都不对。 每一次听到你说话我都会很难受,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一直说我伪善傲慢,可我不觉得这样,也不觉得自己丢人,你不要再评价我了。本来想不计较这事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现在很讨厌你。” 叶满是一个再柔软不过的人,了解他的人都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 李维没再说过话,或许已经退出视频通话。 崔盛京却因为叶满对李维的态度有些生气了,他心里有自己的亲疏远近,语气冷漠很多:“你以为就你是对的,我们几个、你那些同学们就都是错的、坏的吗?你要是那么完美就不会让所有人都看不上你,真觉得自己无辜啊?我们就不该担心你,挂了。” “等等。”叶满说。 周秋阳始终没说话,此刻他看到叶满,那个总是安静憨厚又有些笨拙的人语言组织能力竟然变得很强,这让周秋阳觉得他最近一定说了不少话锻炼。 叶满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温温吞吞、斯斯文文,说的话却很厉害:“我从来没说过我没错,我做过很多蠢事,说过很多蠢话,我不无辜。但你们也不是完美的,这事儿是咱们一块儿推到这地步的,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没错,这才是错的。”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他已经把李维和崔盛京甚至周秋阳放下了,把他们放回了时间里,所以他已经不会起什么情绪波动,理性由此出现。 崔盛京有点火了:“你跟你那群同学耍完威风又开始跟我和李维发脾气?我们可不惯着你!” 萧杰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来了,低声提醒:“周秋阳!说得太过了。” 叶满站起来,说:“如果你觉得我现在就算是在发脾气,那你以前对我的态度更恶劣。我求不到公正,今天所做的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平衡。我没有指责任何人,我也不指望他们记得曾经的事,我只不过是把自己没做过的事澄清出来。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今天的关心,你不理解我对我没什么影响,我明白自个儿就行了。” 没错,叶满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心理平衡。韩竞说过,如果不能求公正,那就求一个平衡。 如果细看,他的眼睛里充满失望,那是对过往朋友的失望,还有对过去一直隐忍的自己的失望。 他说:“崔盛京,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也不喜欢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和态度。” 崔盛京反唇相讥:“你有钱了我们就得供着你、哄着你呗?” 叶满不知道此话从何说起,慢吞吞提醒:“我已经把你们删掉了啊……” 所以,他根本没有让任何人供着、哄着。 他正在一次次为自己做着了结,上天真的眷顾他,当他想要了结时,就把所有机会都放在他面前。 服务生送进来了一盘西瓜,甜蜜清香的气味让叶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此刻的他好像解开了一个复杂的、纠缠多年的线团,心态变得开阔。 他定定望着那盘西瓜,对他在这个世界上交过的第一个朋友说:“我跟他们早就绝交了。他们很好,只是我们的个性不适合在一起做朋友,以后你不要和他们再提我了,相反也是。” 周秋阳立刻挂断电话。 “对不起,叶子……”他很尴尬,后悔跟崔盛京说这件事了。 “秋阳。”叶满那样的眼神,让周秋阳觉得那是叶满最后一次把他看进眼里:“我走了,虽然有点晚了,但祝你结婚快乐。” 周秋阳心里一拧,问:“你以后要去哪儿?过两天我请你……” 叶满笑笑,说:“不确定。” 他不给确切目的地,不再试图和他约下一次。 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因为不确定的下一步而感到漂泊和迷茫,只有无数的自由。 周秋阳:“……” 叶满抱起韩奇奇,往外走。 掀开帘子,他最后看了眼周秋阳,说:“过去,谢谢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秋阳,也只有一个叶满。 他们做过最好的朋友,是上天给的好缘分。他们没有过矛盾,只是往后不能顺路了。 星星在叶满的周围坠落无数次,总有一些星星长明着,陪伴叶满走过长长一段路。 长明的星星忽然消失在忙忙宇宙里,还会有下一颗亮起。 他不再回头看周秋阳。周秋阳只是他的一颗星星。 他有满天的星星,一出门抬起头就看见了。 春季大三角,狮子座的轩辕十四、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它们在三月份已经在北半球出现,标志着春季到来。 他从未如此轻松,脚步轻盈。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杰跟了出来。 叶满扶住车门,转身看他:“你不吃了吗?” 昏黄路灯在他肩上、发上披上一层细细金纱,三月夜风的吹拂下,他的发丝轻轻浮动,绚烂的金色细细流动着。 青春年少时的动心滤镜最浓厚不过,多年以后再见,仍会轻易被吸引。 岁月好像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它停滞了,那张脸依旧年轻,气质依然灵动轻盈。 高中时他觉得叶满像一阵有些虚无的风,轻盈飘渺,很难琢磨,同时他又浪漫天真、善良寡言。 现在他好像仍是这样,只是添了某种耀眼的东西,今天他有棱角、有危险性,冷静而有计划,就像一把锐利的刀脱掉刀鞘,敢于展现锋芒。 一个人是一面镜子,美好善意的人会照见美好。 在他眼里,叶满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你要走了吗?”萧杰问。 “啊……”叶满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抱歉啊,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萧杰望着他,说:“很高兴这次回来能见到你。” 叶满抿唇,沉默片刻,说:“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叶满离开了哪里,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闲逛,不经意路过了高中学校。 这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幼年的叶满觉得额尔敦浩特是一个巨大的繁荣都市,每次来都要沐浴更衣,并且心怀敬畏。 现在,它只在他的脚下咫尺间。 晚上八点多,学校大楼灯亮着,这个老学校会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十年没看过它了,可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 他慢慢把车停在路边,接起视屏电话。 “吕达大王……”叶满趴在方向盘上,望着视频里的青年,懒散开口。 吕达刚忙完到家,正准备做饭。 他把叶满放在一边,挽起衬衫袖子,声音带笑:“大王?” “嗯。”叶满说。 吕达很宠:“好吧,我是大王。” 他边忙着,边跟叶满说:“你现在在老家?” 叶满:“嗯,姥姥病了,我没走成。” 吕达一顿:“怎么样了?” 叶满:“没大问题,就是高血压。” 吕达说:“替我问个好。” 叶满弯弯唇。 吕达:“我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计划。” 他洗干净手,撑着桌子欠身看手机,英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接下来的四五两个月有计划吗?” 叶满:“……还没有。” 吕达:“有一档旅行类综艺要开始录制了,我和导演是朋友,也会做为编导参加,你要不要来,可以在这边学习一下导演和摄影。” 叶满眼睛亮闪闪:“可以见到明星吗?” 吕达弯唇说:“会。” 叶满心脏砰砰跳:“我想去。” 他好好奇明星是什么样子的。 吕达:“在湘西录,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提前跟他们打招呼。” 叶满:“……会不会让你搭很大人情?” 吕达:“不用想这些,多你一个不多,过来我带你,感兴趣就留下,不感兴趣随时走,不用有压力。” 叶满:“那我和韩竞说一下。” 吕达:“好。” 他看看屏幕里的叶满,挑眉说:“你今天不太一样。” 叶满:“今天做了件大事。” 吕达:“什么大事?” 叶满:“以后跟你说。” 吕达笑起来,说:“好,那我先做饭了。” 叶满乖乖说:“好。” 视频挂断,叶满打开韩竞的对话框。 中午时韩竞就给他发了消息,一审结束了,那个人被判了死刑。 这个结果不意外。 陆陆续续的,到现在,韩竞给他发了四条消息,打了八个电话。 叶满从派出所出来就看见了,不过就因为这个数量太密集,他有点不敢回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韩竞的手机号,准备打过去,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小侯:“嫂子,你干嘛去了,我哥现在可生气了。” 小侯:“什么叫你自己静几天先不联系了啊?你不会又把他甩了吧?” 小侯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包:“你俩要是离的话我判给谁啊?” “……” 那是他上午去同学聚会前发的,他以为自己会进去几天。 叶满一哆嗦,默默当起了缩头乌龟。叶满的坏毛病非常多,比如爱逃避这一点时常会发作。 他小心翼翼退出,生怕自己按到键盘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就会被人发现他是故意的。 他得做好心理准备,想好说什么,否则他的情商会很容易把韩竞弄得更生气。 就十分钟,他好好想想。 他怔怔望着窗外出神,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店面都改了样子,除了两家书店仍坚守着,剩下的超市、早餐店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饮料。 以前那些坏学生们抽烟聚会酝酿坏事的地方都消失了,变成了窗明几净的现代设施。 胃隐隐作痛,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 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开始找上来,他觉得手脚没有力气。 “我们去买点吃的,奇奇。”他轻轻说。 韩奇奇爬进他的怀里,他们一起下了车。 从前他时常一个人在这里游荡,很多时候,崔盛京他们会另外有约,周秋阳会在家里陪家人,放假时他除了在那个阴湿的宿舍里瑟瑟发抖地躺着,躺到头疼,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他时常孤独,那种孤独十年后想起还是会让他充满恐惧和无力。 现在韩奇奇陪着他,他可以慢慢走,也不用再为买一串关东煮而心疼钱了。 他凭着记忆去找曾经他觉得好吃的店,可那些地方一个个都变了。 转进一个长长小巷,他终于找到一个卖饭包的店,这里十年前就在了。 他豪气地点了两根烤肠、两个鸡蛋。 他拎着吃的往车走,脚步忽然一顿,望向几米外迎面走来的男人。 黑夜雾蒙蒙的路灯下,两人相对站着,相互对视。 “又见面了。”萧杰轻轻扬唇,说:“我想在回北京之前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又碰见你。” 叶满腼腆笑笑,说:“真巧。” 萧杰抬步向他走过来,说:“我帮你把饭钱转给周秋阳了。” 叶满:“谢谢。” 萧杰的双手插在运动服里,他穿着简单而舒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那么在乎外在的很多东西。 他转向老教学楼,放松地说:“这里好像没怎么变。” 叶满和他并肩看过去:“好多店找不到了。” 萧杰:“那时候只有一家奶茶店,现在遍地都是。” 叶满:“嗯。” 萧杰唇角带笑:“你还记得我跟你表白那天吗?” 叶满抿唇。 那天他永远不会忘。 萧杰:“那天我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向人表白。” 叶满轻轻说:“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说喜欢。” 十几年过去,他们心平气和说起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些青涩与忐忑,他们都已经变成大人了。 萧杰:“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 叶满心脏一紧,过去的他,狼狈、糟糕、不稳定,被人讨厌。 他记得的是哪一个? “高中的时候,你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会盯着窗外爬上来的爬山虎叶片,有时候看一只停在窗上的麻雀,有时候放学走在路上,你会忽然停下看草丛,我好奇里面有什么,走过去问你。”萧杰说:“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要下雨了。” 叶满不记得这些。 萧杰:“你说完后,我抬头看天,一滴雨就落进我的眼睛里。从那之后,每一次天气变化我都会看你,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提前知觉。” 叶满:“……是吗?” 萧杰:“我那时候暗恋你嘛,就特别关注你,我觉得你像风一样不可捉摸,透彻神秘,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到你我就觉得高中很美好。” 叶满:“……”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某个人心里这样正面,被人这样喜欢。 这些话仿佛一场透彻的灵魂洗涤,冲刷走他一直沉浸着的肮脏回忆和阴霾,他忽然看见了光亮一样,原来在过往长河里,他在别人眼中也曾那样干净美好。 “谢谢。”叶满说。 萧杰伸了个懒腰,声音愉悦地说:“我先走了,明天就回北京了,我回去看看以前的班主任。” 萧杰说的班主任应该是后来转去班级的班主任,那是个很厉害的老师。 叶满:“再见。” 萧杰:“再见。” 萧杰揣着手往马路对面走,叶满忽然叫住他。 “萧杰。” 萧杰侧头看他。 叶满笑容明媚单纯,让萧杰想起他们第一次对话时的样子。 “谢谢你,高中那次发烧,你给我买了吃的,还给我衣服。”叶满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那衣服被我的汗湿透了,没帮你洗干净。” 萧杰忽然抬手,将食指抵在唇上,三月晚风把他成熟温柔的声音送来,他说:“那是那时的我能为你做的最有限的事了。” 他说:“我很抱歉,今天才知道那时的你在经历什么。” 他进了学校。 叶满也转身,向牧马人走去。 如果是以前,他再遇见萧杰大概率会畏畏缩缩地躲着走,因为自卑,也怕被曾经喜欢自己的人看到自己这样没出息的懦弱样子。 在贵州过去两个月里,他跟韩竞说了无数次“我害怕”,他早就打算做这些事了,他暗中谋划很久,只要是想起各种可能他就会害怕,他害怕到手脚发抖。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些害怕像风一样轻。 当他踏出这一步,就发现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自己不给自己设限制,只要不去用别人的感受约束自己,那谁也限制不了他。 第203章 两人背对着走, 仿佛青春散场最恰当的落幕曲,一切都过去了。 他在举步之间一下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人长大只在一瞬之间。 穿着精致小鞋子的韩奇奇快乐地跑在他前面, 提醒他快点回去, 牢牢抓住现在。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快要到车旁边的时候, 忽然从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 直直向他冲过来。 这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学生还没放学时这条路几乎不会走人,所以前后左右都只有他自己和宽敞的大路。 那人准确地、直直地跑向了叶满。 韩奇奇惊得龇牙, 叶满也心脏突突一跳。 那个黑影在快要撞到叶满时忽然停了。 这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他头发打结,脸上黑乎乎的, 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满, 干燥的嘴唇咧开。 叶满嘴唇轻微张了一下。 那人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他举起指甲里满是泥垢的手,手上攥着一杯挂着水雾的清透饮料,他把东西往叶满面前递。 “你喝, 你喝。” 他不知道边界, 手杵到了叶满的胸口,那只脏兮兮的手也蹭上了叶满的衣裳,他热情地咧嘴笑:“给你喝, 你喝。” 叶满抬起手,接下。 他怔怔望着那个明显精神不好的人,问:“你还记得我?” “我在那边看见你回来了。”那人指着叶满刚刚买饭包那条街兴奋地尖声嚷嚷,催促他说:“给你买的, 你喝!” 叶满眼眶滚下一滴泪来,说:“谢谢。” 那人嘿嘿笑,转身跑了,眨眼消失。他还是这样,不会和人离得很近。 十年过去,他还在这里流浪。 叶满没想到,他仍记得自己。 他低头看那杯饮料,里面清透的冰块儿碰撞,阳光玫瑰泛着春天的味道。 “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他自己不吃饭,把买来的面包和火腿肠给了学校旁边那个捡破烂的老傻子?” “老傻子”真的傻吗?他每天都开开心心,总是在笑,所以叶满从来没觉得他傻。 他觉得某种东西在这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那些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镶嵌在里面,从不单一,生生不息。 他从商店出来,将一袋子食物放在垃圾桶旁。 然后,他带着韩奇奇上车,离开了那个曾困住他十几年的地方。 他好些天没有正儿八经睡觉了,他二十四小时注意姥姥的情况,还要照顾韩奇奇,精神高度紧绷。 今天经历那么一遭,还进了趟警察局,现在疲惫争先恐后扑上来,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把车停在医院楼下,蜷缩在座椅上,打开饭包吃饭。 他解锁手机,点进韩竞的对话框,认真组织好语言,想了许多种可能场景,他心脏突突地跳动,叶满鼓起勇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在吗?” 韩竞没回。 叶满提心吊胆地啃了会儿饭包,把白菜叶子啃漏了,饭粒子掉了一裤子。 所有掉到地上的食物都是小狗的势力范围! 韩奇奇蹭过来,开始辛勤清理模式。 叶满有些崩溃,他这套衣服三天没换了,他一手拎饭包,一手拎小狗,大眼瞪小眼半天。 韩竞还没回他。 叶满开始忐忑不安,他定在原地,幻想着韩竞已经受不了他第二次莫名其妙消失,不要自己了。 所有人都会讨厌爱回避的人。 他收拾好东西,鼓起勇气给小侯发消息:“竞哥呢?” 小侯平时手机不离手,回得特别快:“收拾行李呢,要过去找你。” 小侯:“你怎么才回消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小侯:“他特别担心你,要赶夜班飞机飞北京,然后坐火车去你那儿。” 叶满鼻腔都酸了,他说:“我刚刚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小侯还没回复,一通电话进来了。 叶满手抖了一下。 他点击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哥……” 刚刚开腔儿,他眼泪就下来了,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浓重的哭腔儿让对面的韩竞心都攥紧了,他低低说:“宝贝,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叶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姥姥好好的,没事。” 韩竞:“那为什么哭?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胆怯、后怕、委屈……今天所有经历的情绪经过他狭窄的心脏,混在一起,在听见韩竞声音的瞬间涌出来。 他说:“对不起,可以晚点告诉你吗?我现在有点激动。” 韩竞沉默几秒,低低说:“好。” 叶满慢慢趴在方向盘上,说:“对不起。” 韩竞说:“下次要和我交代清楚,一句‘静静’就打发了,我以为你又把我甩了。” 叶满:“……” 这句话韩竞说得很平静,可叶满好像越来越了解韩竞,他听出了一点隐秘的、隐忍的委屈。 叶满立刻表忠心:“怎么会呢?我会紧紧抱住你的大腿,你甩都甩不掉。” 韩竞:“我明天就去陪你。” “不用过来。”叶满轻轻说:“我觉得今天晚上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睡个安稳觉。” 韩竞:“……” 韩竞沉默片刻,说:“好。” 电话挂断,小侯走进来,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韩竞:“没有。” 小侯观察他的脸色,问:“吵架了?” 韩竞把床上的衣服扔到椅子上,拿起床头的相框看了看。 “他说什么了?”小侯怕俩人闹别扭,追着问。 韩竞:“让我们今晚睡个好觉。” 小侯一愣。 半晌,他低下头,喃喃说:“是啊,哥哥能闭眼了,咱们终于能睡个好觉。” …… 叶满上去看过姥姥,大哥正在陪床,好好看顾着。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消毒水浓重的医院。 他在医院附近开了个房间,抱着韩奇奇进去洗了个澡,然后爬上床。 这几天的疲惫像海浪一样将他死死压着,韩奇奇自己住车里也睡得不好,趴在叶满怀里也累得一动不动。 这一夜有很多桃花开起,在酒店的楼下、青藏的高原……叶满枕着三月的夜晚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关于过去的梦,也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他走进朱鑫任教小学的大门,把录音备份和手写信交到了校长室,然后发给王鑫然,托她转发给朱鑫。 除了这个举动,他别的什么也没做,无论学校选择视而不见还是认真处理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让朱鑫在担惊受怕里度过接下来的职场生崖,或者恶心他一下也好。 之后,他开车回到医院,看见大哥小姨一家都在,正在给姥姥办理出院。 他皱着眉问:“为什么现在就出院?” 一旁的医生说:“床位不够了,现在她血压稳定了,回去定时吃药就好。” 叶满松了口气,默默给姥姥收拾东西。 大哥的车停在楼下,小姨和舅妈扶着姥姥往下走,叶满走在最后面。 下楼时,大哥终于有机会跟叶满聊两句:“你这次回来是放假了?” 叶满:“没有,我工作辞了。” 大哥一愣:“那你现在干嘛?你爸妈同意你辞职?” 叶满:“现在做点自由职业。” 嫂子给大哥使眼色,大哥就没在问。 在他们眼里,自由职业就是没有职业。 叶满当做没看见眼皮底下的官司,说:“那你们先走吧,我晚点回去。” 大哥:“早点回来,我买吃的,晚上咱们喝点。” 大哥性格很好,这些兄弟姐妹里,他对叶满算是够好的,他向着叶满说过话,也没对他发过脾气,没骂过他。 只是,他们之间年纪差得太大,叶满小学时大哥就结婚了,没什么共同语言。 叶满笑笑,说:“好。” 他们一家子往车上收拾东西,叶满转身去开车,牧马人独特的外观在这个小停车场里还是很显眼的,这会儿来往车也不多,他把车开出来,大哥一眼就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眼里满满都是好车:“叶子,这是你的?” 叶满:“我朋友的。” 他没多说,也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话,简短地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那车得百十来万呢。”大哥乐呵呵说:“我老弟就是有本事。” 小姨也觉得稀奇:“牧马人吧?他这是发财了?” 叶满不管他们想了什么,先一步踏上回家方向。 一个小时左右,他来到一个村庄,这里已经很接近他家了。 他把车停下,降下车窗,问路过的村民:“您知道葛贵远家怎么走吗?” 这村子不大,问个路容易得很。 村民指了路,叶满便继续往前开,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院门前。 院子里有些荒败,但能看出人生活的痕迹。 叶满提着水果下车,走进院子,一直到走到房门口都没有人出来。 他有些疑惑,轻轻拉门,门开了。 这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东西太多了,显得乱糟糟。 门都紧闭着,里面隐约有种烧香拜佛的沉香味儿。 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家里是有人的。 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师坐在轮椅里正看电视,他歪着头,脸上五官有些不受控制,样子竟然像瘫痪了。 叶满进去时,他也看了过来。 叶满皱眉盯他好一会儿,开口道:“你还认识我吗?” 那个戴眼镜儿的老师歪着嘴说:“你是……叶满?” 他样子竟然有些高兴,他说:“你怎么来了?快坐!” 他摇着轮椅,往外喊了两声:“媳妇,我学生来了。” 竟然很骄傲似的。 叶满不明白他,他也不是来叙旧的。 “你这是怎么了?”叶满问。 老师叹了口气,含含糊糊说:“前些年在学校值班,煤炭中毒了。” 叶满从来相信因果报应,因为他每一次做坏事都会有相应报应响应,但是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 他把反复演练的那些话在看到这个狼狈瘫痪的人时都说不出来了,他做不到对一个这样的人说什么狠话,或者跟他打一架。 真可笑啊,自己与自己僵持了那么多年,现在面对曾经那样伤害过自己的人,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了。 “你快坐,坐,好多年没见你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呢?”老师和蔼地问他,好像以前打他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动不了手,心里却过不去。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那样暗沉沉、采光不好的房子里,他凝视着那位老师,说:“你还记得你打我的事儿吗?” 老师明显一愣,他望着叶满,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歉意:“对不起,我那时候做得不对。” 屋里摆着观音菩萨,上面还供着水果和香烛,他信佛了。 叶满没看他,而是正对着慈悲的菩萨,他梗着脖子说:“你用竹条沾凉水抽我。” “我做错了题你用巴掌打我,我做对了你也打我。” “你一脚把我从讲台踹到最后面,你打我的时候是笑着的,还问我你和我爸哪个打得更重。”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用那个老师回答,一句一句说着:“你让同学们排队打我,用手扇我的脸,哪个打得轻了,你还要让他重新打。” “你是我这一生里遇见的第二个恶鬼,第一个是我爸。从那以后,我的人生里就变得全是恶鬼。” 他终于挪步,走到那个动也动不了的老师面前,仿佛角色对调了,他曾经仰头才能看清他,现在,轮到他仰头看叶满了。 可叶满眼里没有他,也不看他愧疚的眼神。 他停在神龛前,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样儿东西,放在了菩萨桌前。 “今早我在路边捡到了一个钢镚儿,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他望着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也望着他。他说:“钱不多,不够买上一盒烟了。”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屋。 天有些阴沉,所以风是凉的,大门口的杏树粉白花瓣落在车上,像一场雪。 妻子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看门口留下的水果,问:“谁来了?” 那位一辈子被村子里人们尊敬的、曾经的小学老师颤巍巍抬起手,摸索着神龛前的位置,一枚钢镚儿蹭着香灰,被他捏在了手里。 他哆嗦着看看,那是一毛钱。 他本以为那些打骂比不上师恩。在村子里老师是最受尊敬的,小孩子们都对他毕恭毕敬,可他被说成了恶鬼。 菩萨看着他,也看着钱,仿佛一场无声的因果审判。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男孩儿。 叶满是个笨孩子,怎么教都不会,他喜欢走神、不认真听讲、回答问题时头都不敢抬,老师都讨厌笨孩子。他狠狠打他,怎么打叶满都学不会,他烦叶满,觉得他笨得像头猪,而且是一只永远脏兮兮的猪。 除此之外呢?叶满其实是个乖孩子,他会好好问候老师,捡到钱会上交,他爱国懂礼貌,珍惜自己的红领巾和课本,也从不在课堂上乱说话,他是个小朋友……只是一个小朋友。 他看见自己力气巨大的手狠狠打上他稚嫩的脸,他想要伸手去拦自己,他干瘪手捞了一场空。 奇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打他却相对很少打别人? 因为、也许是因为……打叶满不用付任何代价,不会收到任何反抗。叶满不会反抗,他从来只会用一种恐惧哀求的可怜目光看自己,甚至会更加勤快讨好,所以,他打他会获得快乐…… 那一刻他想起了某个模糊影子,他猛然觉察,也许打他并不是因为他不会反抗,而是因为在他身上,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曾经也这样蜷缩在角落,等待着拳头落下。 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忽然惊得抬头看菩萨,菩萨不语。 妻子提起果篮,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水果都是烂的。”她皱眉念叨。 叶满把车停在树林里,将擦手的湿巾扔掉。 他的手不自觉发抖,浑身阵阵发冷,他已经没办法继续平稳开车了,只能停下来缓和。 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报复”,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终结。 往后余生无论别人劝慰多少句,都抵不上今天这几分钟。 他脱掉了一部分枷锁,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要飘起来,他牢牢抓住方向盘,慢慢的,眼泪渗了出来。 春天的风摇晃着枯枝,路边被雪压了一冬的芦苇随风轻轻荡,叶满闷咳两声,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冰冷的手碰上滚烫的温度,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发冷是因为发烧了。 他的体质太弱了,半年奔波里生了好几次病。 他的眼睛干涩,嘴唇苍白,浑身没有力气。 他缓了会儿,发动车,继续往姥姥家开。 村子离得很近,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姥姥家门口。 大哥他们已经回来了,车停在大门外。 叶满走进去,这个老屋里除了几乎不出门了的姥姥姥爷只有大哥一个人在。 “回来啦?”大哥笑着问。 叶满点点头,韩奇奇从他双腿之间冒出个头,有些害羞地看屋里的人。 姥爷今天态度很好,笑得开怀:“快进来吧。” 大哥一来姥爷就会高兴,眉开眼笑。叶满平时去是很难得到个笑脸的。 那天遗嘱的事叶满仍然记得,可除了他没人记得了。 叶满垂下眼睛,走到姥姥面前,问:“感觉怎么样?” 姥姥:“好了,不晕了。” 叶满轻轻说:“你吓死我了。” 大哥说:“多亏了你,要是你不回来就完了。” 姥姥说:“是啊,我那天寻思我快死了。” 叶满听着她这么说特别难受,说:“你那天明明说你没事。” 姥姥说:“那是怕你害怕。” 叶满:“……” 他不受控制陷入死亡想象,有点接受不了在生死面前姥姥那样镇定是怕自己害怕。 看他一幅怔愣的样子,大哥忍不住说:“没事了。” 他眼里,叶满还只是个小孩儿,他哄孩子的口吻说:“这不好了吗?换药了,以前那个药一吃就上厕所,脚容易肿,还不好使,现在换这个管用。” 叶满点点头。 姥姥摸摸他的手,说:“怎么这么凉?” 叶满已经没什么精神了:“感冒了。” 姥姥:“快上来,上来睡觉。” 叶满现在身体特别难受,头重脚轻,也不想说话。 他爬上床,把鞋踢掉,蜷缩起来,瞧见旁边姥姥的药袋子里有感冒药,伸手拿出来,塞进嘴里两粒,也没用水。 苦涩的药片从喉咙生吞下去,留了一路苦涩。 大哥他们正在交谈,叶满耳边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 他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头一跳一跳地疼,他昏昏沉沉陷入了昏睡。 再醒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出了一身汗,身上也轻松了大半。 妈妈在他身边坐着,背对着他,正在说话。 叶满心里涌出一股极强烈的排斥,在广西那一天,妈妈和爸爸合谋把他逼死,如果没有韩竞,他已经不在了。 她那一句“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如同钟声一样反复在他耳边震荡,可恰好她此时转回头,看叶满醒了,关切地问:“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还没等叶满说话,她“啧”了声儿,撇嘴不看叶满了,跟大哥说:“看他那头发那么长,哪像个正经人啊?疯子似的,这衣裳买的,啧啧啧。” 叶满没吭声。 他已经习惯妈妈的贬低了。 他下地找韩奇奇,小狗正蜷缩在床角,陌生环境里,它的小衣服上面多了几条灰印子,约么是被人踢了。 倒也不会是被打,只是家里人对待动物的态度就是个牲畜,很少用手去摸表达喜欢,而是会用脚扒拉逗弄。 可叶满也知道,如果这是高材生姐姐的小狗就不会被这样对待。 韩奇奇看起来有些害怕,只能紧紧缩在叶满身边,看他起来,立刻起身蹭他,叶满内疚地把它抱起来。 “还弄个狗回来。”妈妈说:“狗都穿上衣裳了,人还没有几件呢。” 叶满没说话,低头安抚韩奇奇。 大哥说:“弟,你真中了一个亿啊?” 妈妈一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边紧张地等他说话,但是脸上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几代都花不完的数字。 之前叶满就说了一次,她以为是他骗人的,这孩子小时候总是骗人,撒谎成性。 可他又和他姥姥说了一次,外面还有一辆据说是上百万的车。 叶满低头摸摸韩奇奇的毛,平静地说:“真的。” 妈妈一下子跳起来,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姥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耳背。大哥也有点兴奋:“你这一下子就不用奋斗了。” 妈妈:“亏着我和他爸还拉下脸去求他领导让他回去上班呢,那都是些什么东西,这班不上了!” 大哥乐呵呵开口:“那你准备干点什么?” 妈妈:“给我和你爸买套房,咱也过过城里人的日子。” 姥姥没说话,在一边静静坐着,像是睡着了。 叶满说:“捐了。”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小天使们[求求你了]来姨妈疼晕了,晚了点[求求你了] 第204章 妈妈笑容一僵:“什么?” 叶满:“全都捐了, 一分没剩。” 妈妈情绪失控了,说:“那么多钱说捐就捐,你问过我和你爸了吗?” 叶满:“为什么问你们?” 妈妈赶紧问:“能不能要回来了?” 叶满抬起眼眸, 那眼神儿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九月份我在广西的时候, 你们打来电话骂我, 你和他都说希望我去死,宁愿没生过我,说完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被人救了以后我就把钱捐了。” 老房子里极静, 针尖儿落地都能听见。 叶满坐在老屋里,最角落里,仿佛从小到大他一直在那里坐着。家里人都会有些恍惚的,分不清坐在那里的是二十八岁的叶满还是八岁的小叶满。 妈妈听他说跳楼的话, 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大哥也愣了, 站起来说:“怎么回事啊?叶子,别气你妈。” 叶满看向大哥,说:“我六月份确实中了一个亿, 扣税后剩下八千万, 去搜搜新闻,我那天套着个青蛙皮。” 大哥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不是撒谎,叹了口气:“你的钱你做什么都行。” 妈妈却不信, 激动地说:“我们那不是为了你好?我和你爸为了你就差给人跪下了!” 叶满:“我求你们给人跪下了吗?” 妈妈眼眶红了,她本来就不善言辞,一般是爸爸骂叶满的时候她在旁边补刀,一捅一个准儿, 现在输出没来,她只会指着叶满一脸委屈地骂:“自私自利,白眼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满:“你随便骂吧,咱们的情分在那次之后就了结了,我从楼上跳下去算还你们一命。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姥姥,以后我不会回来了。” 妈妈气得说不出话,表边往外走边说,磕磕绊绊说:“我让你爸来说你!” 大哥连忙上去拦,说:“大姑,你告诉大姑父是想让他打死叶子啊?他下手多重你不是不知道。” 看吧,所有人都知道叶满曾被打得多狠。 妈妈指着叶满:“他都多大了,你说他都多大了?他能不能懂点事?这么大的事他一句话也没提!他什么事都不回家说!” 姥姥焦虑地插话:“别说了,叶子都快让你们逼死了。” 妈妈:“谁信啊?他就是任性!真是好性子!都是我和他爸给惯出来的,别人家的孩子哪个像他似的?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姥爷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一直拢着耳朵探头试图接收声波信号,韩奇奇坐在叶满的怀里,警惕地盯着在场所有人,准备随时亮出獠牙。窗外的夕阳像血,洒了一地的血污。 妈妈愤愤地继续说:“钱是那么好赚的吗?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培养你,好不容易到了今天,你一点也不想着我们。我让你爸跟你说,你等着!” 他的家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王朝。 父亲是帝王,母亲是大臣,叶满是平民。 父亲端坐在龙椅上,掌握着一切权利,母亲依赖他的权利来惩治平民,从而展现自己的权威、达到自己的目的。 “去吧。”叶满平静地说:“如果我跳一次楼还不够,你就让他拿刀过来,把我的头剁下来当球踢,这样你们两个就可以过好日子了。不过,如果这次他杀不了我我就会再把他送进监狱。” 妈妈觉得他极度不可理喻,她不明白叶满为什么老是把他爸想得那么坏。 “你不能这么说你爸!”她极力维护自己的丈夫,指责道:“你一个男人整天寻死觅活的,大学时候就闹过一次,任性吧你就!你有本事就真去死,全家一起死!” 外面夕阳像火烧,落在屋里是凝固的,他逆光看向母亲,却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黑乎乎的影子,就像从小到大的成长中,母亲只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叶满忽然笑了出来:“你以为我那是演给你们看的啊。我告诉你我第一次想死是什么时候,去院子东墙的耗子洞里挖挖看,我七八岁时候藏的农药应该还在呢。” 妈妈猛地僵住,她用极陌生的眼神看着叶满,像是想要找到他话里的谎言,就像他小时候装睡却说自己睡着了、走路溜号儿摔倒却说自己腿疼、挑食不吃面条却说自己吃了胃疼一样。 可是都没有,他好像是真的想死的。 叶满说:“咱们上辈子肯定是生死仇人,这辈子才托生到一家。我把钱全都捐了,这样我死以后人家或许还会表扬我两句,不会像你们一样时时刻刻催我去死。我知道,你们每次这样说我一定是恨毒了我,我是你们不幸福的根源,你们也是我的痛苦根源。” 妈妈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就让人笑话吧,让人笑话死我和你爸吧!” 大哥说:“叶子,你别这样气你妈,要是他们真没了你就后悔了,你大舅死之前我也是这么干仗,现在他死了我想干仗都没人干了。” 叶满:“哥,我没气她,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脸被黑红的分界割开:“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姥姥,以后她麻烦你照顾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她已经做不动饭了,你帮找个人给她做做饭,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平静地对妈妈说:“咱们登报吧,解除亲子关系。” 大哥心里一疼,他能感受到自己这个弟弟正在说告别的话,而且他的情绪没有一丝波澜,不像是气话。 “我知道这在法律层面上没什么用,但对我来说是个仪式,你们同不同意我都无所谓,说出来就算解了。”叶满笑笑,放松地说:“我这次回来,做了很多想做的事,我一件一件了结了自己的过去,我可以去治病了。” 妈妈嘴唇抖了一下,说:“什么病?” 叶满以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不知道,就是老觉得想死,我现在谈了个对象,因为他我不想死了。” 妈妈走了,叶满跟大哥和姥爷吃了顿饭,大哥絮絮叨叨劝说什么,叶满都没听进去,他时常在被训话时走神。 姥爷说叶满:“现在全家就剩下你一个人没结婚了,赶紧找一个成家算了。” 他耳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原来表弟也结婚了,他都不知道。他和这个家链接很浅。 叶满不说话,他把自己的肚子填满,喂了韩奇奇,再把航空箱给它铺好小毯子,又爬上炕睡觉。 他的身体很重,可他的灵魂很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他把事都了结了,把过往自己的故事一个个画上句号。 他不再和父母对抗,不再有期待,也不再试图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或是沟通。 那些对付外人的法子对待他们都没用,还会让自己更加伤筋动骨,他们把这辈子的家人缘分断在这儿就行了。 他以后会给他们养老钱,但以后不会见面了。 夜渐渐沉了,染上他漆黑的眼珠,他又失眠了。 吃过药的意识昏昏沉沉,他静静望着漆黑的夜色,这一次的失眠里,他没再反刍曾经的羞耻瞬间,他终于得到清净。 放在心口的手机嗡嗡两下,他轻轻拿起来看。 姥姥姥爷已经睡熟了,晚上八点,村子里已经静了。路灯的灯光远,照不进老房子,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他的思维变得很慢很慢,魂魄飘在半空中,轻轻把电话贴在耳边。 “小满。” 电话里的人叫了他一声,然后就是平稳的呼吸声。 “嗯。” 韩竞沉默片刻,说:“在做什么?” 叶满语速很慢很慢,轻轻张口:“我们结婚吧。” 韩竞:“好。” 叶满闭上眼睛,倦怠地说:“过两天姥姥没事了我就回去找你” 韩竞:“嗯,我爱你。” 叶满:“我爱你。” 他轻轻说:“我也爱自己。” 第二天,叶满身上的症状减轻了,只有轻微的咳嗽。 他陪着姥姥在阳光房里晒太阳,院子里的冰雪还没消融,阳光房里的葱和小白菜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 姥姥家的春天总是先一步到来,从小到大都是。 他趴在姥姥膝盖上闭眼睛瞌睡,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捐款”是什么意思,他们吵架的话她都不懂,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只担心叶满的身体。 中午,等到姥姥进屋睡着了,叶满准备出去走走。 他带上韩奇奇,搬出了姥姥的电动轮椅,准备在这个春天蓄谋一场去往世界上,最小的海的旅行。 风微微凉,太阳是暖的。 他把轮椅搬上同样门口的水泥乡道,然后小心地打开按钮,控制方向。 它动了! 时代飞速发展,曾经的需要手才能转动的轮椅现在轻轻拨弄开关就能往前。 他弯起眼睛,试着往前挪动,韩奇奇在他身边倒腾小腿跟着。 天朗气清,冰雪正在从这片土地褪去,叶满深吸一口气,说:“出发!” 韩奇奇快乐地“嗷嗷”两声,撒腿跟上。 他一路出了村庄,一路向着记忆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仍是以前的位置,不同的是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被来往的车辆压模糊了纹路,在阳光直射下,那条路一片雪白。 路旁,没有死去的羊羔,暂时没有开起来的野花,但是那片坟还在。 叶满没敢往那边看,生怕二十来年过去,自己还让被踩坟头的苦主记着,开着电动轮椅的最大马力飙过去,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好在他安全过去了,抵达小姨的村子,这村子规划得相当好,整整齐齐,不再像曾经那样路上全都是脏兮兮泥巴。 往南看,那片水还在那里,就在村子不远处,比以前小了不少。 真是奇怪,他记得那片“海”距离很远来着,难道“海”会走路了? 不会的,这是一片没有水源的死水。他想起了一篇小学学过的课文,那篇课文叫《十步的距离》。 韩奇奇忽然兴奋地窜了出去,叶满连忙站起来去追。现在的农村里几乎都空了,半个人影都见不着,这个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小狗。 他跑过去追韩奇奇,在一个土坡后停下,叶满看见了一个洞。 一个黑乎乎的耗子洞,洞口散了几粒红豆。 这可真稀奇,附近可没有红豆生长。 叶满回忆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在这里捡过红豆,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恰好停在洞口的韩奇奇转身,嘴里叼了一个黄色的大耗子。 叶满:“……” 韩奇奇跑回来向他邀功,它嘴里的那只大眼睛耗子呆滞地软着,黑漆漆的眼睛像黑豆一样,呆萌可爱。 这玩意儿叫达乌尔黄鼠,他们这儿的人都叫它“大眼贼”,实在是因为它的眼睛很大。 小时候叶满见到的就是它,可那时候他不认得。 这小东西是草原生态最底端,捕食者都喜欢它,因为好吃又多。只不过现在草原逐渐退化变成耕地,很少见它了。 叶满:“放开它。” 韩奇奇往后退了一步,不肯。 叶满:“放开它,给你吃零食。” 韩奇奇咬得更重了。 韩奇奇以前是流浪狗,它独自生存时应该是靠捕猎的,所以动作这么迅捷。 叶满无奈,说:“奇奇,我跟你换。” 那只大眼贼儿快吓死了,认命得软成一条鼠条。 韩奇奇盯着叶满,小牙陷进它柔软的肚皮里,不肯配合。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狗零食,放到韩奇奇面前,韩奇奇小步走过来,看上去犹豫了相当一段时间,它低头把大眼贼放下,去吃叶满手上的东西。 大眼贼一落地,飞快跑走,跑出了残影,钻进洞里眨眼不见了。 叶满走到洞口,捡起地上的两粒红豆,低头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他推着轮椅下了乡道,接下来就是草原路,仍然很好走,因为他们这里的草原平坦。 韩奇奇追随他迎着南风去。 《十步的距离》里,小孩儿在院子里埋下一颗玻璃珠,从墙根到玻璃珠是十步的距离,当他长大后再回去挖,却挖不到了。因为他长大了,小时候的十步现在他用七步就能走完了,他在第七步找到了玻璃珠。 课文里的小孩儿拿着玻璃球,叶满攥着红豆。 他向那个小时候需要走好久好久的“海”进发,脑袋里浮现着课文里那段话。 「原来,时间不仅改变了我的模样,也改变了我的步伐。那些曾经以为永恒不变的东西,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幼时世界赐予的箴言早就讲过“变化”,只是叶满老是懵懂,抓着自己的过去不放,却意识不到自己一直在变。 他推着轮椅快速在草原上跑,轮椅上仿佛坐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他推着他向前、帮着他向前,去往向往的“大世界”。 那片地仍是洁白无瑕,那片水域仍有水鸟栖息,它仍独自静静伏在草原中间,除了飞鸟,不会有人或者牛羊过来。 这里被生态管控了,连脚印也只有叶满一个人和韩奇奇一只小狗的。 再往里面走轮椅会陷进去,叶满把轮椅停得远远的,独自走进那片白色的天地。 微腥的水味向他扑过来,风呼呼吹过他的耳边,大声而嘈杂地诉说什么。 叶满小心踩着盐地,越近水域的地方土壤越是软,他绕着水走,韩奇奇试探着将爪子往水里放,碰到水了又开始狂甩小白爪。 叶满把它抱起来,往后退,坐在白色盐地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水鸟掠过头顶,叫声清脆悠长,叶满仰起头看,阳光滤下一层温暖的光。 他闭上被强反射刺得发黑的眼睛,任由风把他的头发揉乱,他将左耳对准风,听见它说:“好久不见。” 这里太美了,让他灵魂都得到了放松。 他喉结轻微滚动,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他现在还是七八岁的样子,未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可以轻易感受到快乐,只是偶尔会感觉到孤独,渴望得到一个朋友。 趁着那个错觉还没过去,他快速摸出手机,拨通韩竞的电话。 他准备为自己导演一个有趣的、充满幸福感的人生if情节,八岁的他在这片“海”边孤独地独自发呆,想象着自己有一个朋友可以陪伴自己,这时候这个朋友真的出现了! 他时常会独自这样给自己演小剧场,不过韩竞出现后,他有时会偷偷趁着韩竞没注意的时候让他加入。 “叮铃铃……叮铃铃……” 怪事儿。 他低头看手机,试图找到科技bug。 电话是正在拨出的状态没错,嘟嘟声正在进行,也没有别的软件在运行。 透明的风呼呼刮着,从全世界而来,他捂上一只耳朵,试图从玄学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叮铃铃叮铃铃……”那个来电铃声没有消失,混在风里,好像在很近的地方。 忽然的,他心脏一震,迅速回头。 身后两步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壮英俊的男人,他忽然出现在纯粹的白色世界,仿佛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个bug。 韩竞脸上挂着浅浅微笑,向他张开双臂。 叶满爬起来,飞快扑了上去。 是真实的触感、体温、气味……叶满把自己全部的触角伸出去试探,得出结论,这不是地球bug给他投射出的虚拟人影或是海市蜃楼。 韩竞环住他的腰,微微低头,挑唇看他。 深邃的、少数民族特征明显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挺拔的鼻梁……利落又显得凶悍的青茬儿。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抬手在韩竞的脑袋上摸了摸,韩竞偏过头,很自然地在他的掌心吻了一下。 手抖了。 “韩竞!”那双圆圆的猫眼一点点睁大,说:“你是怎么来的?” 他向韩竞身后看,那里只有一大片枯黄草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韩竞就像忽然刷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太神奇了。 韩竞在打量他,锐利的眼睛对他的每一寸表情进行分析,评估他的状态好坏,好在,他没有察觉叶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眼睛很明亮,没有一点阴霾。 韩竞:“昨天就到冬城了,今早开车过来的。” 他们两个有共享定位,所以韩竞可以准确无误来到他的面前。 叶满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竞:“惊喜。” 叶满笑容灿烂地紧紧抱住他,说:“好神奇,你竟然来找我了!” 韩竞看他没事,悬了好几天的心也放下来了,笑着说:“来找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好稀奇的?” 叶满用力摇头,他难以抑制地大声说:“我好想你!” 叶满是一个对这个朋友的最高期待是来参加他葬礼的人,他没想过有人会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特意为他而来。 他说完,又快速抓住韩竞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没有水源的死水,开心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时候来的那片海。” 韩竞跟着他往前走,听他有些兴奋地说话:“我刚刚还捡到了红豆呢,是大眼贼偷的,和我小时候捡到的好像。” 韩竞唇角笑容放松,仔细看他的男朋友人生第一次旅行的目的地,说:“像回到了小时候吗?” 叶满拉着他坐下,急于向他分享自己的不可思议:“嗯!刚刚觉得自己还是七八岁的样子,然后你忽然出现了!好像魔术!” 韩奇奇快乐地在两个人身边摇尾巴,他们终于团聚了。 韩竞侧头看他,揉揉他的卷毛儿:“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叶满以一种非常放松的语速说:“想很多事啊。” 他停顿片刻,说:“我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得讲给你听。” 韩竞:“好。” 他蜷起长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东西,摊开在叶满面前。 那是一把色彩炫丽的糖果。 韩竞会在去商店时给叶满带一把糖,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叶满把糖通通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风太大了,可他能听见自己内心平静的声音。 他说:“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事快了结了,我想,我的也是时候了结了。” 他有些冷,耳朵和鼻子被冻红了。 北方三月天气温还是有些低。 韩竞抬手搂住他的肩,把他带进自己的大衣里,很随意地一裹,就像把一只小猫揣兜里那么随意熟练。 然后,他低头看他,从微微敞开的领口。 叶满把脸贴在韩竞胸口,用力蹭了蹭,鼻尖在衣料上摩擦生热,被风吹得嗡嗡响的脑瓜终于静下来,他在旷野中找到一处安稳,窝在韩竞怀里不愿意起来了。 第205章 “开庭那天, 你不是跟我说你的事快了结了嘛?”叶满说。 韩竞:“嗯。” 叶满:“以前刚遇上你那会儿,我觉着我的那些事没法子解决了,我得带着这些走完一辈子, 到了死去那一刻还是恨着自己的, 和这个世界一起把自己恨着。”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他思维敏捷, 猜到叶满或许做了什么事。可他不知道叶满竟然做到了独面过去的人, 生生揭开了自己的疤,鲜血淋漓地同他们对峙。 韩竞把他裹进怀里,认真听他说起过去几天的经历。 相隔几个月, 在贵州溶洞里叶满的眼泪痛到让人记忆犹新,与今天对比反差强烈。 韩竞觉得,叶满的成长非常迅速,就像一个曾经被冻住、限制成长的孩子, 忽然间醒过来, 他在以最快的速度逼自己长大。 可他强烈的心疼, 因为他知道那伴随的生长痛有多么剧烈。 “那天晚上跟你通话以后,我见到了跟你提过的那个学校门口流浪汉,他还记得我, 他给我买了饮料。”叶满轻轻说:“我那一刻一下子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了, 我的过去不全都是黑色的脓疮,还有很多好的事,我发现我的世界原本就是色彩缤纷的。” 韩竞低下头, 将下巴抵住叶满的头顶,说:“后来呢?” 叶满:“去过同学会,我又去找了小学时候的老师……” 他信赖地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自己的心情,觉得这个过程里, 那些事情都变得很轻,随风散了。 说完后,他被捂得有点闷,从韩竞怀里出来,世界重新通明。 全世界的风都迫不及待来跟他搭话,白色盐地太耀眼,他忍不住把眼睛眯起来。 他说:“我已经见过了世界最大洋,可还是觉得这里很美。” 以前的风雨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大。那些过往对于孩童叶满很恐怖,那些人对少年叶满是阎罗,但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他长高了、得到一些本事,那些虚张声势的困难不再那么难以面对,他有了能力保护那个孩子和那个少年。 光秃秃的他长出了好多枝杈,正在风雨中变得越来越强壮。 以前贫穷的他中了一个亿的彩票,他决定全部用来做慈善,和韩竞一起。他决定试着接受世界给他的任何赠予,接受韩竞给他的一切,他也会把自己的全部给韩竞,以后的路他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想好往哪里走了吗? 你还是时时刻刻在害怕吗? 没有想好,但是他知道,他自往四面八方去,四面八方都有出路。 从此,他不再让自己被困住。 害怕吗? 他还是时时刻刻感到害怕,可他会迈开腿走路了,就算怕到发抖,他还是会往前去。 耳朵好冷,冷得好疼,他抬手捂住,侧头,换了左耳朵去听。 微腥的风将他的耳朵弄凉,可他的身体很热,他听见风说:「我那天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惜你上回走得急。」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你要是有话给别人我可以给你捎去。」 「这个世界很大,不止眼前这片海,你有一天也能看见。」 「最后,你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 …… 叶满张开嘴,说:“谢谢你。” 东南西北的风往他身上扑,把他发出的声音通通塞回他的耳朵。 他忽然一凛,睁大眼睛。 他发现了一件巨大的事,那让他心脏狂跳,世界翻覆。 他发现风的声音跟他的声音那样相近,几乎一模一样。 风不会发出人的声音。 那是谁在同他说话? 是叶满在同他说话。 所以梅里雪山不会说话、丽江村庄的石头不会说话、贵州的群山海洋不会说话、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会说话。 在无时无刻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 “谢什么?”韩竞说。 叶满:“我决定去看医生了。” 他扭头看韩竞,目光坚定:“我准备好了,去把自己修好。” 韩竞瞳孔一震,说:“好,我陪你。” 叶满:“等我病好了咱们再办宴席吧。” 韩竞:“好。” 叶满一直告诉他,他会努力变好的,他会努力的。现在他才明白,叶满是真的在为拯救自身拼命努力着。 当初在第五封信拜访结束后,叶满跟他说过那样一句话,他说——原来一个人也可以强大,也可以游历,也可以帮别人、找自己。 他也真的做到了,靠自己找回了自己。 叶满是个极度英勇的人,韩竞无比清楚他走过了一段什么样的路,他知道他能走到现在究竟有多厉害。 他揉揉叶满的头发,说:“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叶满笑起来,他眯眯眼睛,像小狗一样让他摸摸,然后舒展身体,望向远方。 水鸟叫声清越悠长,比世界上最好的乐器还要好听,盐地反射着太阳的光,引起症状像雪盲。 那样纯白的世界里,他恍惚看见一个孩子,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孩子,他手上捏着一朵紫色的小野花,他跋山涉水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来到他的面前。 这一路的追逐,叶满一直逃避他,现在他追到自己面前算账了。 叶满立刻充满愧疚和恐惧,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把你活成了这个样子,对不起没有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可…… 他只是抬起胳膊,将一朵紫色的小野花给叶满看,然后,他拢起手,遮在叶满的眼前,迟迟没落下来。 叶满茫茫然地盯了他一会儿,好一会儿后,叶满才反应过来他的动作代表什么。 他不是来找叶满算账的,他在给叶满遮挡刺眼的太阳。 他心头猛地一震,忽然明白过来,他这一路上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不是要来找他报复,在广西医院楼顶,叶满坠落时,他触碰叶满的手,不是想要把他推下去。 他只是……那个幼时的叶满,他只是在保护他。 他一路跟着自己,是在用小小的自己保护长大的他。 他却那么讨厌畏惧他。 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来,他轻轻抬手,触碰那只小小的手,一朵虚幻的野花递到了他指尖。 触碰时,碎成了漫天美丽的紫色野花瓣,那个孩子伸手,轻轻拥住了他。 韩竞抱住眩晕的叶满,皱眉说:“怎么这么烫?” “哥。”叶满搂住韩竞的腰,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冷得发抖,他说:“我感冒了。” 韩竞:“很明显。” 他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叶满单薄的身上,说:“好了,和这片海说再见。” 叶满弯弯眼睛,咳嗽几声,笑着对着这个纯白的世界大声说:“再见!” 叶满好开心韩竞并没有因为自己任性而指责他。 而韩竞因为知道叶满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原因,也懂得教训,所以并不去浪费口舌教育他。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第一次,叶满生病也病得如此快乐。说完再见后,韩竞把他横抱了起来,韩奇奇跑在他们前面。 他们背离童年大步走,全世界的风都来给他们送行。 姥姥的电动轮椅派上了大用场,叶满缩在那里面,韩竞在后面推着他,太阳从南边晒过来,影子在北边。 他和韩竞的影子交叠着,有时候他会偷偷玩一个小游戏,把自己缩起来,完全躲在韩竞的影子里,那就像自己和韩竞融合在了一起。 韩竞垂眸看他无声的小动作,唇角轻轻弯起,他故意歪歪身体,叶满就立刻调整自己,变成合适形状把自己塞进影子里去。 韩竞就继续换,于是叶满忙得要命。 韩竞就像一个逗猫棒,把叶满逗得团团转,他没察觉韩竞是故意的,那个过度聪明的人发现了他的小游戏,并悄悄参与了进来。 他只是专注地在轮椅里扭来扭去,并且把自己给逗笑了。 韩竞开来的车就停在乡道那里,是一辆奥迪,应该是冬城民宿老板的。 韩竞把叶满塞进车里,然后收好电动轮椅。 “这里有医院吗?”韩竞问。 叶满掩唇:“咳咳……最近的医院在五十公里外。” 韩竞:“好。” 叶满:“不用跑那么远,回姥姥家,给村里的大夫打个电话就行。” 韩竞:“村里有大夫?” 叶满:“嗯,这里的大夫很厉害,药到病除。” 三月的风很暖,将冰雪吹得消融,春天在蓄谋一场灿烂的花开。 叶满望望窗外自己从小长大到的地方,又回头看韩竞,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奇妙幻想,就好像自己那一天从世界上最小的海回来,然后拐回来了一个好朋友。 从此,他的世界就不会孤独了。 韩竞:“有这么厉害?” 叶满迟钝了几秒,从想象中回过神,说:“当然啦,土狗还需要土药医嘛。” 韩竞被他弄笑了:“行吧,小土狗。” 叶满笑眯眯。 韩竞:“以后好好锻炼身体。” 叶满乖乖说:“好。” 他身体很沉,发烧反复让他身体有点虚脱。 告诉韩竞地址,叶满就开始犯困。 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仔细看他,那张可爱的小脸上竟然能看清楚担忧。 “我没事……”叶满轻轻说。 十几分钟后,韩竞的车停在了姥姥家门口,除了那辆牧马人之外,竟然还有两辆车。 叶满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带着韩竞进院子,走到窗前往里面看了看,里面挤满了人。 虽然叶满大部分不认识,可他就是能猜出来他们的身份。从他们说话的口型、带着的行李、身材的高度……叶满判断,他们是从关内来的。 关内的,那就是姥姥的娘家人,姥姥的娘家人活着的只剩下舅姥爷和舅姥姥,男人看上去年纪六十来岁,肯定就是姥姥的亲弟弟。 上次他们来还是十几年前,这么远来肯定是要留宿的。 这等于……叶满没地方住了。 可他现在浑身疼,骨头都要散架子了。 屋子里说话热热闹闹,姥爷笑得很开怀,他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他从来不会对叶满这样开心,只有对大哥他们这样。 姥姥最先发现他,隔着窗叫他,叶满抿抿唇,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屋。 韩竞跟在他身后面,虽然他们不会知道韩竞是自己男朋友,他还是感觉到紧张。 这样的紧张持续到了进里屋,一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和韩竞身上。 关内老一辈讲规矩,进门要小辈先打招呼,于是那两个坐在凳子上的老人就没吭声,只打量他们。 姥爷笑着跟他介绍:“这是你小舅姥爷。” 叶满垂下眸子,木讷地叫道:“舅姥爷、舅姥姥。” 那俩人笑着应声,姥爷又指着叶满,对两个老人身后站着的年轻人说:“这是我大闺女家的孩子叶满,你得叫舅。” 回头又对叶满说:“这是你表舅家的孩子,叫原……原什么来着?” 大哥连忙补上:“原野。” 姥爷一脸欣赏地说:“他是个大学老师呢。” 那年轻人看着和叶满差不多岁数,长得很英俊,穿着时尚,气质有些冷和傲,不过在长辈面前还是礼数周全,叫道:“小舅。” 这又是一个成功人士,每次见到这么成功的亲戚叶满都会不自觉开始和自己比较。那是因为他从小被比到大。 不过现在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他修行好自己就行了。 叶满不适应自己的辈分大这件事,有时候他还会遇见在村子里走着路偶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叫他小爷爷的情况,他尴尬地点点头:“你好。” “这是韩竞。”叶满简单的、郑重的介绍。 但是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没人在意他的郑重,他地位很低,连带着韩竞都被人轻视了。 姥爷只是疏离地问了一句:“你朋友啊?” 韩竞对他点点头,叫了声“姥爷”,姥爷不知道听没听见,没理他。 既然一家之主不理,别人就没有理的必要了。 好在,韩竞并不介意。 叶满打完招呼就走到姥姥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家族聚会里不善言辞,喜欢待在角落。 姥姥拉拉他的手,问:“怎么这么凉啊?” 叶满笑笑,小声说:“有点发烧。” 姥姥连忙说:“快上来躺着。” 叶满身体实在难受,也顾不上礼节,爬上炕,然后拉着韩竞坐下,拿起姥姥的电话自己给大夫拨过去。 姥姥是唯一一个对韩竞感兴趣的人了,她和蔼地问:“你是叶子的同学啊?” 姥姥老是觉得“同学”是朋友的另一个称呼。 韩竞在面对老人时展现了非一般的耐心和温柔,甚至把身体微微蜷缩,做出谦卑姿态。 他温和地说:“不是同学,我比他大几岁。” 这屋子暗,挤满了人就更加暗,窗外的光晒进来,被混浊空气滤过,落到叶满眼里的少得可怜,像一层漆黑模糊的影子。 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就在那里,一左一右,中间透着模糊的天光。 他那一刻感觉到了无比的幸福和安心,这房子那么多人,这一角是叶满的幸福结界,与旁人隔绝了。 他蜷缩起来,感觉自己快被身体的高温蒸熟了。 韩竞和姥姥说着话,手搭在叶满的背上,很熟练地给他按摩。 其实他很难受,但他又极度幸福,他在姥姥的庇佑下,在韩竞的爱里。 姥姥苍老的手握住他的手,给他暖着,她问着两个人话,叶满的耳膜仿佛一道结界,听别人说话很远,自己的声音震得他的世界嗡嗡作响。 “韩竞,我想喝水。” “水壶在那儿。” “那个吗?好,我去倒……” 他恍恍惚惚听他们对话,趴在枕头上,看韩竞走向暖水壶,那个高大的影子是他在人群中的依靠。 熟悉的场景,一大家子的人,他一样缩在不起眼角落里一个人难过,没有人理他。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陪他玩的人。 高烧里,他眼中的世界是震荡的,像是一场无声电影。 仿佛他幼时打了个瞌睡,醒来就换了一场光景。 韩竞把水端回来,没给他,而是出门去了。 于是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叶满就那样盯着他离开的门,等待他回来,那期间他从来没怀疑过韩竞会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韩竞和大夫一起进来了。 他爬起来,接过体温计,韩竞把水喂到他唇边,入口的水已经温了。 他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给他晾凉水。 一屋子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到这边,关心起了叶满。 叶满并没有抬头说话,他在家里一向是不礼貌那个,而且不懂人情世故。 喝完水,他又盯着韩竞,他觉得韩竞可以止痛,盯着他就会让自己心安。 韩竞也看着他,在叶满的家里,两个人的感情是禁忌,他们靠这样给着彼此安全感。 挂上水后,大夫就走了。 叶满昏昏沉沉的,他已经看过姥姥了,想明天就走。他很想迁出自己的户口,可他没有自己的房子或者一份可以迁户口的工作。 他躺在枕头上,脸靠近韩竞胸口,昏沉地听着他们聊天,姥爷说明天舅舅一家也要从珠海回来了,家里难得这样团圆,要好好庆祝。 全家聚在一起的记忆很恐怖,小时候他是所有人眼里的笑话,被爸爸打得嗷嗷叫,像一只狼狈小狗。 两个人就挤在姥姥家的炕头,靠近墙根儿的位置,韩竞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叶满的手机,随意刷着。看起来姥姥家陈旧的、脏兮兮的、落满灰尘的环境没有让他有任何嫌弃和不自在。 叶满像一只虾一样蜷缩着,挂着点滴的手搭在枕头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小角落,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那条视频之后发来的私信没有有用的信息,”韩竞检查叶满的手机消息,总结重点,低低跟他说悄悄话:“李东雨这件事过去二十八年了,找起来肯定有困难的。” 叶满抿唇:“嗯。”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吕达跟我说,四五月份我可以跟着他一起去一档综艺学习,在湘西。” 韩竞:“基金会筹备得差不多了,咱们线上见见理事会,确定完章程,回贵州提交注册后就去。” 他们还是决定在贵州注册。 叶满:“这么快吗?” 韩竞垂眸看他:“你给我钱的时候我就开始弄了,不算快。” 叶满:“办公地点呢?” 韩竞:“咱俩选的那个地址我让朋友定下来了,正准备跟你报告。” 叶满大脑高速运转正事,然后又不出所料“biu”地脱轨了,他开始关注起韩竞的脸,真是帅,像电影明星似的。 他赞叹一会儿,沮丧地说:“唉……我脑子转不动,等我病好再和我说一遍好吗?” 韩竞留意到他的目光变化了,实在可爱得让人心软,他忍住笑,说:“行。” 叶满:“我的手机有新消息吗?” 韩竞点进他的微信,低头看了看,叶满已经很久没有查看消息了,里面一堆未读。 他耐心地一个一个读给他听,在两个人的小小世界里。 “吕达说,去湘西带上马头琴,他面对面辅导。” “小侯说,他先回拉萨了,让你忙完去找他玩。” “李东雨说他开了个账号,把账号发给你了,让你关注他。” “王青山说,基地账号运营得很好……他每六小时都会给你发一次账号数据,他也开始直播了,让你去看。” “吴璇璇说她在对接赞助和广告,希望你能帮忙筛选。” “……” “还有,周秋阳跟你说,下周他会在额尔敦浩特请朋友一起吃饭,邀请你过去。” 叶满沉默一会儿,说:“我没想到他会邀请我,我不想去。” 韩竞:“前两天见他聊得不好吗?” 叶满:“有一点不愉快,但不是因为他。” 他纠结了一下,说:“现在就是觉得,和他做朋友我的状态会变得糟糕,他非常非常好,只是我没办法和他做朋友了。” 韩竞听明白了,叶满放下了,他开始尊重自己的感受。 韩竞:“那回吗?” 叶满:“删掉微信吧,我已经跟他道过别了。” 韩竞弯弯唇:“好。” 他有点困了,毫无顾忌地提出要求:“我睡了啊,给我看药。” 韩竞垂眸看他,应了声。 等叶满呼吸平稳下来,他继续看叶满的手机,查看他好久没登入的邮箱。 里面有很多堆积的广告邀约,还有一封特殊的,是央视电视台官方邮箱,问他关于苗族古歌的出处和商用可能,他们想邀请那个叫甘蓝的小姑娘参加一次晚会。 这个涉及到民族文化,需要地方和组织事先同意。 韩竞谨慎地又看了一眼,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花姐发了消息,让她帮忙沟通。 做完这些,他关掉手机,垂眸看叶满。他脸色发红,眼睫低垂,睡得很安静。 这里就是叶满从小到大的家,他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屋子里那些人说着方言,他能听懂,也能看懂叶满在这个家里并不受重视。 当他溯源到叶满的原声家庭里,他可以更深刻地体会到叶满性格的养成原因。 坐在地上那位当家老人明显的区别对待,没有人理会的透明人,病了也不会有人特别关心,除了他的姥姥,没有人问他一句难不难受。 他缩在角落里,像一只不被爱的小狗。 现在不是了。 第206章 韩奇奇守在叶满的鞋边上, 韩竞不时看看药物进度,给他换瓶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过了晌午。家里的客人变少, 只剩下舅姥爷夫妻俩和那个叫原野的大学老师, 他们也都上炕休息, 姥姥姥爷在睡觉, 这六七米的大炕看起来格外逼仄。 叶满醒的时候, 韩竞正在给他按着手上针眼,他不知道韩竞什么时候拔的针,他一点也没疼。 屋里很安静, 关内来的人都在休息或者看手机。 叶满爬起来,困倦地说:“怎么这个时间了?你吃饭了吗?” 韩竞:“吃了,你饿不饿?” 叶满还没睡醒,痴痴呆呆说:“有一点。” 说着, 他就要往前爬, 习惯性去抱韩竞。 韩竞给他一个眼神, 说:“我给你买了锅包肉和黄桃罐头。” 叶满吓了一跳,这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了,欲盖弥彰地“啊”了声, 问:“你在哪儿买的?” 韩竞:“镇上。” 他起身去桌上拿了两个打包盒过来, 低声说:“刚刚让你那个亲戚帮你看的针,我出去了一趟。” 镇上?开车跑了二十里吗? 叶满扭头,那个坐在身边的青年……叶满那素未谋面的表外甥冲他点了点头。 叶满腼腆笑笑, 礼貌地问:“你吃吗?” “不用,谢谢。” 这人怪冷的。 叶满就没再多说了,从炕上下去,准备吃饭。 韩竞真好, 叶满想。 他喂给韩奇奇一块儿肉,然后捏着筷子往嘴里扒罐头、喝甜水儿。 好甜,天啊,自己好幸福,叶满又想。 韩竞给他打开米饭,说:“慢点。” 叶满抬头对他笑,那笑容又甜又软,直往韩竞心口上撞,这要是只有他俩韩竞就亲他了,可现在他只能看看。 “咱们走吗?”韩竞问。 叶满点头。 韩竞:“好,今晚咱俩去城里住吧,明天回冬城。” 叶满:“好。” 他埋头吃饭,虽然病了,但胃口竟然很好。 韩竞跟他说了甘蓝的事,叶满认认真真听着,听完了他也听完了,翻出自己的手机看邮件,发现手机快没电了。 他又去找充电器,充电器被他放在背包里,背包在哪里…… 背包呢? 他四处找,都没看见自己背包的影子。 这是姥姥家,他倒是没担心东西丢了,只以为是姥姥看人多给他收起来了。 他拉开一个个柜子找,但是都没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包。 没办法,他去问姥姥,姥姥正闭目养神,叶满一过来她就睁开了眼:“包?让你妈拿走了。” 叶满的头嗡地一声,问:“什么时候?” 姥姥说:“早晨你舅姥爷来的时候,她过来了一趟,把你的东西拿回家了。” 叶满扭头看韩竞,皱眉说:“我的手串和你买的烟都在包里。” 韩竞站起来:“我过去拿吧。” 叶满摇摇头:“他们不认识你。” 韩竞:“阿姨下午来过一趟,见过了。” 叶满:“他们不会给你的。” 感冒导致他身体轻飘飘的,整个人很难受。他有些焦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去拿回来。”叶满说。 韩竞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说:“走吧。” 叶满放松了一点。 他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父亲的角色,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他,毕竟在叶满心里,他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狠角色。 韩竞在就好了,韩竞一定可以保护他。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往叶满的家里走。 那过程里,叶满的胸口不停浮现恐惧,又努力往回压。 短短百米距离,很快就到了。 叶满拉开门,爸妈都在里屋,家里飘着一股子并不难闻的烟草味儿。 妈妈看见叶满,立刻笑起来,又在看见韩竞的时候变得有些拘谨。 “你打完吊瓶了?”妈妈说:“我给你煮了面条,正要给你送过去。” 韩竞心里想,叶满不喜欢面条。 里面那个男人先是皱眉看了韩竞一眼,随后乐呵呵跟叶满说:“感冒了?快进来,上炕躺会儿。” 叶满表情变得有些迷惑,不明白都撕破脸了他怎么还能笑。 韩竞想,叶满爸爸的喜怒无常或许是叶满时时刻刻保持对人观察的成因。不过,那个男人刚刚为什么故意看了自己一眼? “我的包呢?”叶满问。 “今天后院有那么多人,怕你的东西被人翻了去,”妈妈去柜子里取出包,笑着递给叶满,说:“给你。” 叶满立刻翻包,里里外外翻,翻完后他冷汗都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妈妈,说:“我的手串呢?” 他急促地问:“还有烟呢?” “烟在我这儿呢,拆开了一盒,是好烟,谢谢大儿子,”爸爸终于给他肯定,说:“在柜子里呢,我留着慢慢抽。” 叶满心脏跳得格外快,问:“那手串呢?” 妈妈掖掖头发,说:“让你爸送给你三姐夫家的孩子拿着玩了,你爸那儿珠子多的是,出去旅游买的,你随便挑。” 叶满就是怕这个。 自己的东西他们总是随意处理,他们可以把叶满的任何东西送人。 “不行,给我要回来。”叶满觉得自己有些失重,看都不敢看韩竞:“你得给我拿回来,无论给谁的都给我要回来。” 妈妈:“你姐夫开口要的,不给也不合适,下次我把你的东西藏好。” “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要啊?那是你亲侄子,大方点。”爸爸笑呵呵说:“爸那儿多的是,有个二百块钱的呢,看不上我再给你钱,你再买。” “买那东西干什么,我就不喜欢那东西,看着就恶心。”妈妈一脸嫌弃,为了表示是真恶心好让叶满放弃寻找和任性,进行妥协,甚至还干呕了一下。 “你买得起吗?”叶满陡然失控了,他尖声道:“那一串珠子送拍至少五百万!那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随便送人!” 妈妈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不知道什么是拍卖,但能听懂钱。 爸爸也慌了,他连忙穿鞋,说:“什么珠子值五百万?你没弄错吧?” 叶满觉得自己特别丢脸,在韩竞面前他暴露了自己家庭的不堪与无知。 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那是绿松石,不能碰化学物质,不能撞,不能高温,你找回来它坏了怎么办?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爸爸以前听他这样说一定会发火的,因为他讨厌叶满的质问,更讨厌叶满用专属词汇跟他说话,因为他眼里叶满的东西都是他的。 可他这次什么也没说,他拎起车钥匙跑了出去,跑去追手串。 妈妈看他在哭,慌乱极了,连忙哄他:“叶子,我给你收拾了屋,你走这一年我和你爸给你装修了一个小屋,就在粮仓子里,我带你过去。” 叶满精神不稳定,眼前的光影不停变换,这让他想起上一次去那片“海”回来时的场景,都是一样的绝望痛苦。 他站不住了,浑浑噩噩地蹲下去,胳膊却被牢牢扶住了。 他仰头看韩竞,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砸下来了:“对不住,哥……” “小满,”韩竞垂眸看他:“那就是一串珠子,就算丢了天也不会塌下来,不是大事儿。” 叶满:“可那是你送我的,你找了很久才找齐108个一样的。” 妈妈在一边无措地看着他们,韩竞有点顾不上她的想法了。 他把叶满扶稳,按着他的双肩,与他平视,与时间抢跑,赶在叶满坠入深渊之前叫醒他:“我再找108颗更好的给你,它就是个破石头,没有你的情绪重要。” 叶满:“……” 他望着韩竞沉稳包容的眸光,渐渐的,他从崩溃中勉强稳定下来。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天不会塌下来,对,不会塌下来。 韩竞告诉过他的,遇到事情先解决问题,不要提前恐惧。 妈妈把他们带到给叶满弄的小房间里,那是他们曾经装粮食的地方,他家里换了新家具,旧的就都塞到这里,还打了炕,铺上新的炕葛。他们计划让叶满回村里给厂子看粮仓,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然后住在这里。 叶满昨天回来,妈妈已经收拾过了好几遍,连墙都擦得干净。 这是叶满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一个自己的独立空间,他以前会开心得要命,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坐在炕上焦虑地等,猛烈地咳嗽。 韩竞确定外面没人,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拥进怀里。 叶满伏在他肩上剧烈喘息,肺部因为咳嗽震得发疼。 他依赖地回抱住韩竞,说:“我会传染给你的。” 韩竞:“那就让韩奇奇照顾咱俩。” 小狗在边上歪头看他俩,吐舌头摇尾巴,丝毫不知道自己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养老重任。 叶满没说话,他的脑袋里反复回忆韩竞刚刚那句话:它没有你的情绪重要。 韩竞认为他很重要。 自己很重要。 他一遍遍想着,他的安全感渐渐回来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家待下去了,他在这里会很轻易崩塌。 “哥,我想把户口独立出来。”他向他求助:“你能不能帮帮我?” 韩竞:“好,用我西宁那套房子给你办手续。” 叶满抬头看他:“可以吗?” 韩竞掏手机:“有什么不可以的?那是咱们自己家,我现在让阿姨把房产证寄过来。” 叶满心里一阵激动,韩竞的支持给了他面对现在的勇气和面对未来的希望。 在叶满满心期待地要逃离这个家时,妈妈在哭。 她一个人坐在经年陈旧的厨房里,无声地掉眼泪,她不明白这好好的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昨天,她浑浑噩噩跑回家里,跟他爸说了这事,说他把中奖的钱全都捐了,他爸提着刀要去把叶满剁了,被她死活拦了下来。 她跟他说了叶满想要登报解除关系的事,他疯了一样狂吼打砸,她就让他砸,她看着自己的丈夫气上头顶失控的样子,看着屋里的东西被他打砸成废墟,忽然就想起一个词儿——家破人亡。 她躲在厨房里哭,这么多年,她都是躲在这里哭的,这里是她劳作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她的避风港,可年轻的时候他也会闯进来打她。 现在不会了,她熬过来了,他对她很好,她的生活在一点点变好,可孩子为什么不省心呢? 还藏农药,怎么可能呢? 她想去扒着开那个墙上的耗子洞看看,她知道叶满惯会撒谎的。 两个人沉默地待着,一直到了夜幕降临。 她做好饭,默默收拾好家里,听着阴影里的抽烟一直抽到现在的丈夫说:“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咱们管不了了,让他死在外面,咱们也不用给他收尸。” 这句话让她一下子崩溃了,她指着丈夫,手指抖啊抖,情绪崩塌到不成样子,眼泪也下来了。 “你忘了吗?他大学就自杀过了。” 她说:“那天打电话,你一个劲儿逼他,你激他去死,他从楼上跳下去了,是他那个朋友把他拉住了,我问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差点就死了。” 丈夫凶猛地怒吼道:“那就让他去死!装什么装!有本事他在我面前死!” 她哭着说:“没见过这么狠的爸啊,真没见过,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死了你就那么痛快啊,你天天逼他去死。” 丈夫说:“他但凡像别的孩子一样懂点人事呢?别的孩子现在都知道反哺父母了,你看他呢?一个亿一分钱都拿不回来,捐了?他怎么不可怜可怜他爸呢?他从小就不懂人事,注意力不集中,书读不好,动不动就哭,就像我欠他的一样!他就敢说说,我就不信他敢死!” 她的心里闪过一抹强烈的悲伤,这句话戳她的肺管子了,她说:“他要是真敢死呢?” 他说:“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他要是有那个胆子早就有出息了!死就死,咱们就当没生过他。” 不对,那是我生的,她在心里反驳。 夜里,村子里的人都睡了。 她爬起来,拿着手电筒和一根小棍儿,走到老墙边上找东西。 老墙已经很多年了,土砌的,在他家院子和邻居院子中间,没有任何一家想过修。 现在,那里已经遍布老鼠洞。 她不知道叶满把东西藏在哪一个洞里,是不是在跟她撒谎,她只能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看,用东西勾。 丈夫呼呼大睡,睡觉的呼吸频率都是生气的。 她背着他,去找自己的孩子二十年多年前留下的东西,她一边找一边害怕,她觉得自己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她找了半晚上,终于,在一个被土掩埋的耗子洞里发现了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袋摩擦的声音,她顾不上太多,连忙扒了出来,她在里面找到了半瓶干成粉末的粉色的农药。 她手一抖,几乎拿不住,用手电仔细看,那药生产日期是千禧年之前的。 她手脚瘫软,拿起药瓶回去找丈夫,一张皱巴巴的纸却轻轻飘了下来。 那是孩子的字,用铅笔写的,很丑、很大。 她捡起来看,上面稚嫩的笔迹写着:“爸、妈,对不起,我死了。你们再生一个喜欢的孩子吧,放心,下一次不会生出我啦。” 那是孩子的遗书。 她生的孩子很笨,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哪里都不如别人,呆呆傻傻的,总是惹他们生气,有时候她看着他的样子就很厌烦生气,不愿意和他说话。 他爸也打他、也烦他,她和丈夫差异很大,只有在讨厌叶满这件事上有共识,因为他是个笨孩子,她也时常因为自己生了个笨孩子而自卑。 可她没想过不要他,他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她跌跌撞撞往屋里走,走了几步摔到地上,她崩溃地嚎啕大哭,她爬起来,跑进屋里。 她把药瓶摔到丈夫身上,说:“你逼死他,你要逼死他!” 丈夫不耐烦地起来,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她说:“你打死我吧,我不跟你过了,我跟叶子一起死,都是你逼的,这个家就是因为你散的!” 丈夫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冷静一会儿,看清她扔过来的东西。 还有那张小小的、风化的遗书。 他愣住了,又看了好几遍,说:“从哪儿来的?” 她说:“从二十年前来的。” 她问:“你为什么对他这么狠?你对你那些亲戚家的孩子都那么好,为什么对叶满这样?”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了?你要这么逼他?” 她嚎啕大哭:“我为什么要这么逼他?我要把他逼死了!” 他不是在威胁父母,他们终于明白过来,叶满每一次说自己想死不是威胁他们,而是真的准备去做,从小就想了。 丈夫愣愣地看着那瓶药,一言不发。 他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一早,他把药瓶拿去扔了,扔得很远很远,远到谁也够不着它。 他准备和自己的儿子好好谈一谈,他还是不明白现在的孩子好好的,不愁吃喝,为什么会想死。 他让妻子做了一桌子菜,准备找他沟通一下,他只读过小学,他的小学老师说过,跟孩子最重要的是沟通,以前他确实没和孩子沟通过,现在也来得及。可妻子去找叶满时发现他不在,出门去了。 他望向叶满姥姥家的院子,问妻子,那辆牧马人是谁的。 妻子说是叶满开回来的。 他心里一喜,觉得叶满肯定没把钱捐了,他还有。 他开心地等在家里,让妻子把叶满的行李拿回来,孩子回家不在家里住不像话。 妻子去拿了东西回来,就一个小背包。 他打开看,里面装着一条顶贵的好烟。 他拆开抽了一根,觉着从来没有这样享受过。 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就是一个钱包、两件旧衣裳、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玻璃串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除了那盒烟之外没什么发财的迹象。 正好他侄女婿来了,他们聊着天,走的时候孩子抓着叶满的手串不愿意撒手,侄女婿着急走,就说:“让她拿去玩两天再给你送回来。” 他知道叶满有很多这玩意儿,因为叶满睡不好觉,就各处求这玩意儿,又因为穷,买的都是十块二十块,顶天过百。 他向来疼爱家里的小辈,大方地说:“不用送回来,给她玩吧。” 他没见识,那串手串值五百万,他的孩子又哭了,他又搞砸了。 叶满把韩奇奇的小鞋子脱了,把它抱上来炕。 它在航空箱睡了好几天,实在是委屈。 炕是热乎的,上面铺着新被子,韩竞也上来了,他摸摸奇奇,打量这间屋子,说:“这都是老家具?” 叶满点头。 这屋子也就十多平米,挤满了老家伙,组合柜、缝纫机、老电视、影碟机,有的岁数比叶满都大,一进来就跟穿越了似的。 他走到一边的深色柜子上,盯着看了会儿,说:“这个卡通贴纸是我小时候贴的。” 韩竞:“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忘了,以前记得很清楚来着。” 韩竞:“喜欢贴纸咱们买了回家随便贴。” 叶满被他逗乐了,心情稍微回暖。 他一个个看着这些老家具,然后拉开一个柜子,里面堆放着旧被子和旧衣服。 他跟韩竞说:“我小时候被打会躲进这里。” 韩竞看进去,那个衣柜很狭小,里面黑漆漆的,韩竞仿佛看见了一个孩子恐惧地躲在这里,无助地蜷缩着。 韩竞说:“宝贝,你已经长大了。” 是啊,所以想以前的事没有意义。 叶满一下子从过往的痛苦幻觉中惊醒。他埋头翻柜子,看是否能翻出什么童年宝藏,冷不丁翻出了一箱碟片。 这东西都是老物件了。 他把东西拿出来,跑到旧电视前面摆弄。 他家里条件不好,所以东西都用得节省,一般的电子产品报废都是爸爸砸碎的,否则都会保存得不错。 但是他们家里电子产品更替挺快的,因为他爸砸得勤快,十天半个月就得发一次火。 这是家里最后一台DVD,没用过几次科技就快速发展普及数字电视了。 他试着链接线路,把DVD打开,那样磨磨蹭蹭研究一会儿,还真的被他弄出了影像。 旧电视分辨率低,还是大肚子,但还能用。 他把一个碟片放进去,那是一个日本动漫的盗版蝶片。 过往那个年代,这种乡村里的人没有正版盗版的意识,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正版盗版。 这个碟片是叶满曾经攒钱买的,只看过一遍,收得好好的,没什么划痕。 播放出来画面,他有些激动,连忙跑到韩竞身边,跟他一起看。 这个屋子可真适合怀旧,尤其韩竞还陪着他。 嗡嗡的碟片转动声充满房间,动漫也开始了。 “宝贝。”韩竞侧头看他,低低叫道。 叶满“嗯”了声,眼睛盯在电视上,明显已经看进去了。 韩竞微微靠近,将唇贴住他的侧脸。 “不要……感冒了。”叶满轻轻避开他。 韩竞探身过去,剥夺他的视线,吻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一下一下啄吻,呼吸渐渐急促,吻也变得深。 第207章 叶满感冒呢, 鼻子不通气,就觉得这个吻有点窒息的快感。 他这个人,痛感和快感是分不开的。 他攥住韩竞的衣领, 张开嘴唇, 用力迎合他, 这个老房子里的家具看着叶满长大, 现在又看他恋爱。 电视里动漫的声音热闹而热血, 只是好像离他们很远。叶满沉迷于接吻,模模糊糊地问:“就不能忍一下吗?” “强忍着了,你刚睡醒那会儿要来抱我, 我也特别想抱你。”韩竞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在腿上,有些着迷地说:“我的老婆刚睡醒就来找我抱的样子好可爱。” 叶满心脏狂跳,急于表达自己对韩竞的情感, 笨拙地说:“你、你也可爱。” 韩竞闷笑, 把他压在自己的腰间, 心存不良地哄道:“夸赞老公应该夸哪里?”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老老实实地开口:“听说发烧的时候……” 韩竞:“不行。” 叶满与韩竞面对面坐着,张开红润的嘴唇, 吐出一点裹着口水的舌头, 给他看。 韩竞被他撩得遭不住,心道自己比他大这九岁可真是白长了。 他忽然靠前,用嘴堵上他的, 紧紧抱着他亲,说:“等病好。” 叶满乖乖“嗯”了声,两个人贴在一起,把过去几天分开份儿的亲回来。 可谁也亲不够, 不愿意分开。 一直到韩奇奇忽然开始叫,两个人立刻分开。 妈妈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盘子水果。 “哎呦,这个电视还能看啊。”她笑着说:“给你们拿的水果。” 她看了眼韩竞,有些小心翼翼似的,然后跟叶满说:“给你朋友拿水果吃。” 韩竞:“谢谢。” 他打量这个女人,其实叶满爸妈都长得不错,即便被岁月和劳动环境磋磨也能看出原本的好模样。 叶满没说话。 他低着头,呼吸还没平稳。 妈妈在凳子上坐下,像是想要聊天的,叶满倒头,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背对她,一声没吭。 还是韩竞回她的话。 韩竞是个很成熟的人,虽然年纪比叶满爸妈小多了,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轻松松让所有人都满意。 半个小时后,爸爸回来了,他带回了手串。 他把那串珠子小心翼翼放在叶满面前,说:“看看,有没有磕碰。” 一百零八颗,叶满一颗一颗地看,然后给韩竞,盯着韩竞说:“你检查检查。” 韩竞拿起来看,他不是自己看,他是看给叶满看的,他必须让叶满放下心来。 “没事。”他平稳地说。 叶满这才放松下来,牢牢抓着那串绿松石,缩在角落里用手仔细擦。 “儿子。”爸爸笑呵呵对他说:“你那些钱没捐是不是?还买了车和这玩意儿。” “不是。”叶满抬头,那双眼睛看他时没有半点波澜:“这是韩竞的,车也是他的,烟也是他的,我的钱全都捐了。” 爸爸脸色一僵,韩竞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戾气。 他发觉叶满的爸爸是一个不会控制自己情绪的人,而且情绪很轻易就会波动。 但意外的是叶满爸爸这次把脾气压回去了。 他问:“还能要回来吗?” 叶满跟他多说一句都觉得心里恶心:“不能,钱早就没了。” 叶满妈妈连忙说:“先让叶子歇着,我去做饭。” 爸爸还要说什么,被妈妈拉出去了。 韩竞关好门,回头看叶满,发现他在角落里哭。 他把手串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嘴唇贴在母珠上,眼泪无声地坠落。 他心里一疼,说:“珠子是好的,真的没事。” 叶满:“嗯。” 韩竞走过去:“怎么哭了?” “条件反射,没想哭。”叶满擦擦眼泪,说:“你不知道,刚刚他是要打我的。” 韩竞:“……” 叶满的敏锐度不弱于他,但并不体现在社会化上,而是兽类习性上。 他很轻易就能捕捉到别人的恶意,现在他已经明白原因在哪里,他是从他爸的身上练成的。 常人在社会里生活,叶满的生存环境更像严酷的大自然,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觉,否则小羚羊会被捕猎者咬断脖子。 他来到他身边,叶满立刻卧倒,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他需要一点安全感。 韩竞摸摸他的脑袋,陪他一起看电视。 只消停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声音,叶满立刻从韩竞腿上转移至被子上,门被推开,叶满的妈妈进来了。 “叶子,吃豆芽吗?”她笑着问。 叶满:“不吃。” 她说:“你生病了,得吃点青菜。” 叶满说:“我不想吃豆芽。” 她说:“家里只有豆芽,我给你炒得清淡点。” 叶满焦虑地搓韩奇奇的毛,说:“我不吃了,韩竞给我买饭了,我刚吃完。” 妈妈说:“唉,还是城里好,农村什么也没有,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 这话说的,就好像叶满给这个家带来了什么负担一样。 韩竞垂眸看叶满,他正把脸贴在韩奇奇的毛里深呼吸。 他以为这样就过去了,半个小时后,妈妈又过来了:“我让你爸去买了卤肉,你过来吃吧。” 叶满:“我不饿。” 韩竞接话:“他刚吃过了。” 叶满妈妈说:“那咋办,我再给你炒盘豆芽啊?” 韩竞觉得自己都有点焦躁了。 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她好像完全听不懂叶满的拒绝,可她偏偏又是一幅很关心的样子,让人没法说什么。 韩竞:“他现在还不饿,你们吃吧。” 韩竞一句话让她停止了炒豆芽的重复,她叹着气跟韩竞抱怨说:“我就爱吃豆芽,他爷俩都不爱吃。” 原来她知道叶满不爱吃。 不说豆芽了,她又一脸目不忍视的样子:“你看看你那头发,那么长,丑死了。” 仿佛贬低叶满已经是她的肌肉动作。 韩竞在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家里,叶满要时时刻刻提防着爸爸的情绪反复无常,又被妈妈忽略真实感受反复地磨,正常人能在这种环境里待多久? 叶满妈妈离开了。 韩竞伸手,捂住了叶满的耳朵。 叶满一愣,翻起眼睛看他。 韩竞的手很大,可以包裹住叶满的耳朵和半张脸,微微压迫时,叶满的耳朵就出现了轰隆隆的、类似岩浆翻滚流动的声音。 外界一切的声音都被阻隔,他好奇地感受着这个奇特的反应,手压住韩竞的手背。 他轻轻开口:“像有火在燃烧一样。” 他的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像是一场场飓风。 以前他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应,可他没有琢磨过,真有趣,这样的话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听见了自己的世界。 轰隆隆的声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吗?砰砰的声音是脉搏……自己的身体也在时时刻刻发出声音吗?好神奇…… 不知不觉里,妈妈刚刚给他带来的焦虑消失了,他爬起来,伸手捂住韩竞的耳朵。 韩竞挑眉看他,没说话。 于是那么慢长的空白时间里,两个人就这样静止着对视,一动不动。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身体可以供他驱使,它那样忠诚,眼睛看到的风景只会告诉他一个人,鼻子嗅到的气味也只反馈给他一个人,他遇到喜欢的人,身体也会替他开心,一起作用替他营造幸福感。 可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甚至一度想要杀死它。 当他捂住耳朵时,他听到了自己身体的生机勃勃,会不会,每一个人就是一座高楼呢?这里面什么都有,他追寻的家与归属都在自己的身体里装着。 他放下手,问韩竞:“你听到了吗?” 韩竞从来都很懂他的抽象表达,并且不觉得莫名其妙:“听到了,你的脉搏。” 叶满:“嗳,韩竞,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自己就是一个高楼呢?” 他孩子似的说着天真的话,他说:“我走到哪里,它就会搬到哪里。” 韩竞眼底慢慢浮现笑意,愉悦地说:“你就是高楼。” 叶满躺到在被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继续听自己身体的声音。 安静的、规律的、脉搏震荡的声音,仿佛置身高原的喇嘛庙,仿佛坠入幽深的地下溶洞,又仿佛奔走在迷雾丛生的公路…… 他不停漂泊着,跟着谭英的步伐走在朝圣的路上,他把谭英当做朝圣的庙宇,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他一路朝圣试图寻找解脱的庙宇,或许一直在他的心里藏着呢? “我想找人聊聊。”叶满又一个打挺坐起来,说:“找专业的人聊一聊。” 韩竞:“好,随时可以开始。” 叶满:“随时?” 韩竞:“我帮你找了一个不错的医生,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和她聊一聊。” 叶满犹豫:“收费很贵吗?” 韩竞:“现在你的工作足够负担得起。” 晚一点,家里来了好些人。 都是爸爸那边的亲戚,他们都听说了五百万的手串的事,也都知道他中彩票中了一个亿,然后给捐了。 大门口停了很多车,叶满连想都不用想,那肯定都是爸爸请来“教育”他的。 爸爸很习惯使用这个招数,让别人来教育叶满,让叶满知道他是多么不懂事、是被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孤立的存在。 门被一次次敲响、试图打开,家里的亲戚试图透过窗帘看里面的情况,还喊叶满的名字。 可是叶满一声不吭,关灯装死。 “这孩子怎么这么隔路呢?” “我要是他爸我得气死,培养了这么多年培养出一个白眼狼。” “怪不得上回那么说话呢,看不上看粮仓的活儿,搞半天人家发达了,翅膀也硬了。” “如果不是他爸他哪来的今天?他是喝着他爸的血汗才活到现在的,说捐就捐,真以为自己是喝露水长大的仙儿啊?”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没出息的,怎么中彩票的不是我家孩子呢?” “……” 七嘴八舌的低语嗡嗡地透过门窗缝隙传进来,安静的房内,叶满和韩竞靠墙坐着,小白狗也盯着外面,清冷死寂填充满这个房间,氧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离。 叶满动了动,韩竞立刻去看,发现他只是挠了挠脸,没别的动作。 韩竞与他并肩坐着,过往的那些年里,再多的险境与孤独都不及此刻他体验到的,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反复摧残。 叶满从前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他常常躲在角落里听着别人这样数落他吗? 他会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听他三叔说,夏天他爸打了他一巴掌,是不是因为这事儿跟他爸置气?” “打他不是为了他好?提前打他让他知道社会复杂,是给他引路,让他出人头地,做父母的真难啊。” “太能记仇了,连他爸打他都不能理解感恩,还指望他什么?” …… 这种场景对叶满来说很熟悉,他在亲戚眼里是没有尊严的,谁都可以侮辱他。 幼年的他就是这样,躲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人高高在上、充满正义感地审判他,他们很大很大,每一个像十头大象那么大,而他很小,像一只燃爆地球的十恶不赦的邪恶小蚂蚁。 更可怕的是,叶满到现在仍然分不清其中关切与暴力的区别,因为那些人很擅长把那些让叶满痛苦的东西合理化。 叶满快三十岁了,他们还是这样对他。 只是对不住韩竞,这么坦荡又堂皇的人陪着自己受这份委屈。 凉薄的空气披在他的身上,他低下头,脸颊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手的眼泪。 韩竞心里怒气丛生,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水痕。 “小满,别怕。”他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他把额头抵在膝上,蜷缩起来,于是眼泪染湿了裤子。 “没有啦,”叶满说:“你在我身边,我一点也没有怕。” 韩竞在他身边,他觉得很安稳,有寄托,所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无助和痛苦。 他只是控制不住哭泣本能,只是那些特定的人出现,他的眼泪就开始自动流出。 “要不咱们出去,把他们都砸一遍。”韩竞慢悠悠说着土匪话,却并不像在开玩笑:“韩奇奇能咬几个咬几个。” 韩奇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当真雄赳赳气昂昂地汪了一声。 叶满弯弯唇,说:“没必要,他们不懂。” 话到这儿,他忽然卡了一下。他明白过来,他那个生物学父亲不懂,不懂频繁打骂孩子会让孩子变笨,不懂他们的殴打不会让孩子变坚强,不懂被打出来的孩子到社会上也挨打,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打孩子会让孩子感恩戴德,把他打到大学毕业,他就一瞬间就能变成成功人士了。 可他们却忘记给孩子发社会上每一个人都吃过的智慧果。 门外安静了好长时间,妈妈敲响了门,说:“叶子,给你们送饭来了。” 韩竞下去打开门,叶满妈妈端着一帘子饭,透过屋里的灯光,韩竞看见里面有一盘黄豆芽。 他接过来,回头看叶满,却见他下来了。 “他们喝酒呢,”妈妈问:“你要不要饮料?我给你拿一点。” 叶满拿起衣裳,说:“我去见见他们。” 韩竞一愣,皱眉看他。 叶满经过他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韩竞,你陪陪我。” 韩竞点头,把饭菜放下,跟着叶满出门。 他不太适应这边的文化,生意也很少铺到这边,三个省只开了一家民宿,平时也很少来。 这是他的恋人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一种让人感到焦躁的环境,明明父母双全,亲戚一大堆,可生存条件却如此严苛。 他陪在叶满身边,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给他支撑。 “我随时能带你离开,”在进门之前,韩竞对叶满说:“牧马人性能很好,就算前面是沼泽悬崖我也能带你过。” 叶满听清楚了,心里有了底气,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赶出家门坐出租车狼狈回出租屋的可怜虫了。 叶满妈妈也听见了那句话,她脸色苍白,试图拉回自己的儿子,可那个孩子却对另一个人温柔地笑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 叶满走进了屋里,屋里十来个人正在吃饭喝酒,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过来,都停了下来。 “儿子,快过来。”爸爸笑着叫他:“咱爷俩好好聊聊。” 叶满站在门口,说:“钱真捐了,你别想了。” “你这孩子,你爸能要你的钱吗?”一个婶子嗔怪道。 “对,爸不要你的钱,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叶满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韩竞就靠在他身后的墙上,垂眸看他。 叶满对着那个一脸笑容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男人说:“他们说,我是因为六月份你打我那事儿记仇才捐了的,有两个事情弄错了,我不是只因为那一件事不往家里拿钱,还有一个是你不是打我,你是拿刀砍我,没有我妹妹拦着,我已经死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他们不知道叶满爸爸又动了刀,而且是对自己的孩子。 爸爸笑着说:“这孩子,我那是吓唬你,能真砍你吗?” 韩竞只望着叶满,叶满的脸上仍然有浅浅一道疤,在他当初离开冬城前还没有,那刀疤或许会跟随叶满一辈子。 “你会,我从来都知道你会杀人,我也不是什么例外。”叶满坚定地说:“我知道那一天没有外人在的话,我的脖子就会被刀斩断了。” “爸怎么可能真杀了你?唉,爸检讨,”他宠溺地说:“爸都这么认错了,你就别记仇了,我这辈子没和谁这么小心翼翼过,性子都被你磨没了。” 叶满觉得特别恶心,他厌恶来自这个人的“宠溺”,总是充满黏稠的腐臭味儿。 叶满继续说自己的话:“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打我,一脚把我从讲台踹到教室最后面,让班上同学排队挨个扇我,我跟你说了,你又打了我一顿,因为你觉得老师打我就一定是对的,你高高在上地告诉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让我去跟老师道歉,我去道歉了,所以他打我打得越来越厉害,他打完我我不能露出伤,否则你发现了会再打我一遍。” 韩竞抬手,轻轻摸摸自己的心脏位置,钝痛。 这个地方对叶满来说满是创伤和压迫,并不是一个家。 “上了初中,你把我扔在寄宿家庭里,当着所有舍友的面跟寄宿那家人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打,打死了算你的。所以他们就打我,告诉我你是跟他们一伙的,打死了你还会给他们钱。” “你就让他们打?”那个给他找粮仓好工作的姐夫皱眉说。 “我打不过他们。”叶满扭头看他:“我跟你没见过几次面,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初中的时候不到一米五,我营养不良,长得很慢。” 那人不吭声了。 爸爸咬紧牙,仿佛是心疼了叶满,却一幅怒其不争的样子,凶狠道:“你怎么那么怂呢?一群□□崽子,你不会拿刀杀了他们?” 叶满淡漠地开口道:“我不是你。” “哪有教孩子杀人的?”亲戚们纷纷开口指责。 爸爸立刻改了面孔,笑着吹嘘自己的英勇顺便贬低叶满:“要是我就杀了他们,这孩子不像我。” 韩竞觉得极度不适,他能感觉到叶满爸爸情绪的波动频繁、偏激、极不稳定。 “我高中的时候,你拿刀杀人,”叶满重新看向父亲,声音平稳:“你拎着刀走之前还对我笑,跟我说你去杀猪,我想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个笑是因为你对这个家完全没有责任感,对我和我妈没有一点顾念和感情。同学都说我爸是杀人犯,他们那会儿都欺负我,知道这事儿更变本加厉,很奇怪,那时候没人打我了,可我更痛苦了。我走上楼顶,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他们在听家里最没用的孩子的自白,诚如叶满所说,他们几乎没见过叶满几面,农村的孩子,开始上学就是出飞燕,以后再难见一面,所以他们不知道叶满经历过什么。 叶满的爸爸笑着看他,像纵容一个孩子一样听他说话,就像听一场表演,没有丝毫当真。他的妈妈站在更远的地方,甚至没进屋,她在灯光照不进的地方偷偷哭,哭得发抖。 “我考上大学了,我脑子笨,好不容易考上了一个学校,我好开心,你明明也开心了,可又转眼变了脸,你差点把我的腿打折,骂我没出息,我认错,我说我复读,你说没钱供我,我说我不念了,去打工,你又骂我白供我,我问你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可你又没给我一个能走的退路。我才明白,你只是享受打我,享受我跪地求饶。” 他低头笑笑,挠了挠卷毛儿,继续说:“上了大学,寝室里有个人很坏,老是欺负人,我想搬出去,又被你找到学校,逼我回去。导员要给我换宿舍,你不同意,你说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和人相处。你把我按在那儿,说我和他相处不好就没办法走上社会,知道我吞药自杀你也不同意我搬出去,你每天让学院查寝确保我活着,你不让我出去兼职或是实习,我在院里都有名气,他们说我是特殊人群,是傻子,需要特殊关照,我没有半点自尊。” “不是,”一个亲戚不耐烦地打断:“他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呢?这也要往你爸头上扣屎盆子?” 一个勺子啪地冲着叶满砸过来,韩竞快速上前一步拦下,冷冷看过去,那个亲戚怀里一道童声尖利地响起来:“打死你!” 叶满厉声道:“闭上嘴!” 小孩儿被他一瞪,吓得一抖,接着嚎头大哭起来。 第208章 叶满妈妈忙着上去哄孩子, 一边温柔地安抚,一边一脸责怪:“他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 你这么骂他干什么?” 叶满淡淡说:“你对所有的孩子都这么宽容, 为什么从来不对我宽容呢?” 妈妈背对他, 不愿意听他说。 叶满没再理, 他抬头看看那个曾被他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 继续说:“你知道那个室友后来怎么样了吗?他工作后让人捅死了。” 有人抽了口凉气,已经有亲戚把那个金贵的小孙子抱起来出去了,这种事连她们心尖儿上的孩子听都听不得, 他们却敢来劝叶满对他的爸爸大度。 “我没见过比你更怪异的人了,”叶满继续说:“你可以因为别人跟你拌了一句嘴拿刀杀人进监狱,可我被欺负成那种程度,你却认为我应该忍耐, 在所谓的逆境中锻炼社交能力。” 叶满爸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这不是用我的人生经验教育你吗?为人父母的, 都是用自己的经验教育孩子, 避免你走弯路。” 这么冠冕堂皇,韩竞一个局外人都觉得恶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一下, 想开口, 叶满却又开始说下一件事了。 “大学毕业了。”叶满继续说道:“我发现我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好像一下就适应这个社会了,我却像一个傻子, 我说话说不利索,我坐公交都容易坐反,我面试频频受挫,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会害怕。你从不允许我出校门, 却问我为什么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社会经验丰富,问我怎么没有年少成名让你有面子。” “这也能怪你爸?”一个亲戚说:“你别把什么事儿都往别人身上推,别的孩子可不像你似的。” 爸爸叹气,无奈苦涩:“怪我们没能力给你一个好的环境,家里得干活,要不就让你妈去陪你了。” 他根本不知道叶满在说什么,他只是在感动自己。 不过叶满并不在乎,他只是把这些说出来,他今晚要一步一步地,将他们之间所谓的亲情掐灭,让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再回头。 叶满说:“今年七月,我去西藏出差,男同事想要欺负那个女同事,就当着我的面。我看不过去啊,我拿氧气罐砸了他,我以为我做了件好事儿呢。” “是好事儿啊。”一个亲戚忍不住说。 叶满:“九月份,我旅游到了广西,你让我妈给我打视频,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爸爸说:“我那时候是为你着急。” 叶满拿出手机,调出那天的视频录屏,调到最大音量,放在桌正中间。 这一刻韩竞才知道叶满那一夜经历了什么,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霾,那些刺耳的话刺在他的神经上,像一把把刀子。 他仿佛有看见叶满坠落时的影子,他只知道他绝望了,可他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些。 亲戚都骚动起来,说:“你怎么跟孩子也骂得这么难听?” 墙头草,来回摆,怎么他们都是正义的一方。 妈妈迅速冲进来,把手机抢过来,关掉那些让这个家出丑的音频。 叶满也没拦她。 可该听的大家也差不多都听见了。 “这个视频挂断的时候,我听你的从楼上跳了下去,韩竞救了我一命。”他说:“那一跳,算我把命还你们了。” 韩竞手指微蜷,已经想带叶满离开了,可他知道这是叶满自己的战场,他在对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原生家庭战争宣布停战宣言。 妈妈站在一边哭,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极度恐惧在叶满身上发生的“死亡”,从她知道叶满真的想死以后,这种恐惧就时时伴着她,她太痛了。 “就这么点事,说开了不就好了。”一个亲戚打圆场。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给我一个改正机会,”爸爸拿起酒杯,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一副潇洒劲儿:“都在酒里,咱爷俩的仇就过去了。” 叶满摇摇头,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叶满爸爸见他不听话,无奈道:“可我那真是为了你好,你问问他们我说得对不对,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 “哦,你又要说爱了。”叶满笑笑,说:“真是奇怪,你们爱得我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爸爸态度特别良好,好脾气地笑着,他的笑容仍是在忽略叶满的感受,专注自己的父权巩固:“爸跟你道歉,以后我都改,年轻时候只顾着给你挣钱了,没注意你的心理健康,让你走歪了。” 心理健康?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健康的。现在爸爸还在致力于证明叶满是歪的、错的。 他摇头,他没想过辩论,只是陈述:“别跟我道歉,我知道你小时候也没被爷爷奶奶重视过,我理解你,你养了我,我也做不到报复你。” 韩竞眸底闪过一丝痛色,目光沉沉落在叶满的背影上。他想起刚从拉萨出发那会儿,叶满不愿意跟他装了,变成他自己时的样子,他敏感、紧张、过分警惕……他甚至不太能和人正常交流。 广西那一天,叶满从楼上一跃而下,他唯一问的话是“能不能和父母断亲”,他挣扎太久,他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可那么痛苦无助的他就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需要从他那里借。 他现在已经有了些力气,所以他肯定不会留下了。 不同于他,桌上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妈妈也是一喜,把手机放下了。他们开始说起了阖家欢乐的话,叶满示弱了,他们又开始觉得他好拿捏,说:“就是,你够幸福的了,出去看看哪有爸跟儿子道歉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够惯着你了。” 叶满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明白我,你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自认为是我的登天梯拉车牛,可我还是这么不懂感恩。我想告诉你,因为我没上天,我的世界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你想逼我当大梁,可我一早就让你蛀空了。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所以我恨你也没意义。” 爸爸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说:“爸没读过几年书,我是为了你,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和你妈吗?” 叶满又摇摇头:“你没体谅过我,也没善待过我。你分明知道怎么对人好,你对在座的各位还有一些外人都比我慈爱,你只是觉得我不配而已。” 亲戚们不干了:“这话说的,我们都知道你爸是个好人,够意思,他对自己孩子还能差了?” 叶满没理,他平静地说:“别以为我享了多大福气,我活着并不比你们轻松,过去二十七年我时时刻刻都在疼,没有一刻是不累的,我甚至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半年跟你们断了联系我才感觉到一点点正常人该有的开心,我才喘过一口气来。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让你们知道你们对我有多恶毒,只是告诉你们,别再把自己当我的恩人了,我不认,也不要再联系我,咱们断了吧。 我得趁着喘过来这口气去找大夫救救我,得吃药,我得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妈妈既恐慌又觉得丢人,她大声说:“别说了,别说了,吃什么药?精神病才吃药。” 说完,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你看看你那头发。” 韩竞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皱眉看过去,叶满的妈妈正一种厌弃鄙夷的眼神看叶满,眼睛翻起来,在不停剜他,甚至身体也向后、站进人群里,就像叶满是个什么奇怪的脏东西,她需要和人群站在一起与他对立,并且迅速挑一个缺陷打压他,让他丧失自信,好拿捏。 她给人那种羞耻感太强烈了,就算是一个陌生人都不会轻易这样看别人,可这是叶满的亲妈。 让人心惊的是,叶满描述这些时没有人是真的心疼叶满的,他爸只顾着维护自己的形象和统治地位,她妈把面子看得比他重要百倍。 没有人心疼他,所以叶满现在连呐喊、生气都懒得,他一开始体验这个世界的温度就是冰封万里的。 “妈,你看看你,从来对我这么苛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对别的小孩儿这么宽容,也让我宽容,却不肯对小时候的我宽容。”叶满对她笑笑,说:“你总是把我‘不懂感恩’挂在嘴边,是特别希望我感恩你给我这条命吧,但我不是很想要,我试着还给你很多次了,我自杀了那么多次,当还给你了行吗?以后,别再逼我回报了。” 叶满妈妈更加羞耻,她拒绝听叶满对她的指控,开始逃避,急促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天天胡说八道!” 叶满没理会她说什么,淡淡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来看你们,我会换手机号,不再跟你们有牵扯。往后你们两个人的养老钱我也会按法律规定给,但别惦记那咱们都无福消受的一个亿了。” 说完,叶满站起来,跟韩竞说:“哥,咱走吧。” 没人拦他。 屋里静了,是叶满五叔先说的话:“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给批过命,他天生体弱,华盖命,太阳星平陷,太阴星过旺,根本不能像你这么养!” “还有这说法,啥叫华盖?” “就是天生敏感,你越打,他越立不起来,就算是命格好的孩子,哪家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妈呀,那咋养?农村可没那条件养精细人,叶满他就是太脆弱了。” “就是,敢跟他爸这么说话,打死都不过分。” “你怎么不把自己家孩子打死呢?” “我家孩子优秀啊。” “十里八乡也没有几个像他脾气这么爆的,估计真的把孩子弄伤了……” 于是一屋子人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韩竞停步,侧身看回那群现在还在致力于说叶满坏话的所谓“亲人”。 “你想打死谁?”他凌厉的眸子盯向刚刚说话那人,语气冰冷刺骨。 他去而复返,从阴影里走出,沉沉开口道:“你要不要来试一试?我倒要看看看一看你家优秀的孩子有个多硬的老子。” 韩竞极具压迫感的身高气势下,那个人竟然瞬间噤若寒蝉,奇怪的是,叶满的爸爸竟然没有反驳的情况下,他竟然一声都不敢吭了。 叶满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察觉自己第一次在这个屋檐下有了依靠,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在这个他从小到大都提心吊胆的地方有人把他护在身后,为他遮挡风暴。 那一瞬间,只需要一瞬间,那个碎在这个屋檐底下各处的灵魂慢慢聚拢了,他第一次感觉安全,而他惶惶不安的童年这一刻竟然被修补完全。 他慢慢扬起唇角:“十年前他们逼迫我们拿钱从监狱里捞他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他们就是坏人。” 韩竞冷笑一声:“看出来了,一群烂透了的囊怂。” 叶满站在夜的阴影里,静静地说:“哥,其实我认不全他们,对我来说,他们一直都长了同一张脸。” 韩竞一愣。 叶满慢吞吞说:“一张长了很多嘴的脸,像异形,我看他们的时候就老是想这个,一张嘴就吐毒液,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韩竞被叶满的想象力弄得哭笑不得。 “只是他们自以为自己很重要而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叶满扬声,对屋里的父亲说:“你看到了吗?我说了这么多都没人骂我,如果你不给他们权力,他们是不敢欺负我的。我只希望,下辈子咱们别见面了,缘分就到这儿吧。” 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更无法开口了。 韩竞也不再在那个装满异形的房间逗留,离开了那个房间。 天上的星星明亮,每年春天,家里的星星都格外亮。 仿佛旧时代的小屋里,叶满靠在韩竞怀里写字。 他去车里取了笔记本,在所剩无几的几页上写着这几天的事,这一次,他是在韩竞的注视中写的,没再避开他,也没有任何被窥视的不适应,他对韩竞完全开放了。 —— 我出生时,家里痴迷玄学五行八卦的叔叔给我算八字,他说我天生华盖,太阴星过旺,太阳星平陷。 我有时候会去研究研究八字,想看看自己命里的转机是什么,毕竟我实在看不到希望了。 可无论哪一个半仙儿批出的命都是一样的,会说我孤独、坎坷、多磨难,总结来说就是命途多舛。 我觉得他们准得就要成仙了,原来我的命是出生就被定好的啊。 可我决定面对过去、放下过去、离开过去后,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不是星星的错。 …… 韩竞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脸颊,垂眸看他那一个个清晰的字迹,觉得柔软又浪漫。 叶满从拉萨开始就在这个笔记本上写啊写,现在已经快写完了,韩竞准备给他再买一个。 小桌子是叶满高中时用的,学生桌,摆在炕上用刚刚好。 韩奇奇躺在被子上呼呼大睡,露出粉嫩嫩的小肚皮。 韩竞从桌上拿起一颗水果糖,修长手指一搓,将糖纸搓掉,含进口里。 然后,他侧头将糖嘴对嘴喂给了他。 他以前可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会做这么幼稚的事,可和叶满在一起这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 叶满已经很习惯跟他这样亲近,并没有太分神,含着糖低头继续记录。 从拉萨开始,他就把自己的经历记下来,不止能让自己笨拙的脑子记忆更清晰,也能同时分析那些事。 这一趟回来,他第一次打开笔记本,复盘这几天经历过的事。 …… 第一步,我需要找到一个爱出风头又会随风倒的人站在我这边,他开口说话会让大家产生动摇,正好我遇见了王鑫然。太简单了,我只用一盒烟就办到了。 第二步,我要把这些年始终折磨我的那些坏话坏场景记下来,然后打印出来一百份。我把它们写下来的过程,就好像附骨之蛆终于对我失去兴趣,纷纷爬落,那过程太恶心了,我必须挺住。 第三步,我必须强硬地出场,不要抖,不要低头,要一直想着韩竞,他会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把他的气势借过来,变成我的。挥纸的动作我演练了上百遍,要洒得均匀,让他们懵圈,让他们因为这种古怪的举动感到害怕。 第四步,我不能直接找朱鑫,我必须挑战高中那个班长,他曾经在同学眼里把自己营造得多强悍,把他打败那些就都是我的。我不能一直跟他打,我打不过他,必须一次唬住他,过程中,我尽量少说话,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在紧张。 然后,我要说疯话,吓唬他今天我们两个只能出去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再没退路,同时,这也能让那些人趋利避害,再不敢插手。 …… 韩竞认真看着,仿佛看见了那个没有自己在身边却足够勇敢的叶满。他步步为营,谨慎周密,非常聪明。 …… 到这里,朱鑫的心态就会垮了。我了解他,他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他怕被孤立怕孤独,所以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不停融入集体,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当群体排斥他,他就失去庇护了,我打了那个他心里足够强大的人,所以他一定连挣扎都不敢。 我知道,无论朱鑫还记不记得当年做过的事,做过多少,做没做过,他都会按照我说的做,他为了自保会什么都顺着我。他会、一句一句地、把他往我身上泼的脏水拿回去,涂抹但他自己的身上,那些曾经折磨我的念头,会全部还给他。 他和我是一样的人,内耗不会比我少,我已经让王鑫然告诉他那天的录音交到他的单位领导那里了,接下来,就由他来欺负他自己了。 …… 叶满并不把自己的坏避讳韩竞,因为他知道韩竞不会介意。 叶满写起了高中时期的朋友,最多的还是周秋阳。 一遍一遍的交锋后,过往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们的那些好变得远了,坏也变得远了,像是天上不停流转的星辰,变得黯淡了,自有别的亮起来。 …… 我又见到了萧杰,他还是和读书时一样优秀,现在已经可以把户口迁到北京去了…… 叶满笔顿了顿,缓慢转了一下眼珠,非常机灵地扫了一眼韩竞。 不出所料。 韩竞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萧杰?你高中时候喜欢的人?” 叶满:“不是,我跟你提过,他追过我,就是我爸犯事儿那天。” 韩竞:“都说什么了?” 叶满抿唇,他忍住笑,凑上去亲韩竞的脸,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他把这一段值得记录的美好一个字一个字记录,甚至连那时的温度与光线都用文字描写出来,他写了萧杰,写了学校门口过了十年还认得他的流浪汉,写了吕达邀请他的事,写完后,韩竞就不醋了。 他爱上了自己恋人的文字。 叶满一直写到了今夜。 …… 父母的课题我没办法立刻解开。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也明白了另外一个真相,人不可能解决人生中遇到的所有问题,无论多伟大的人都不行。所以,我放过自己了。 那个时代农村的亲子模式或许是一个诅咒,代代相传。爷爷奶奶最不喜欢爸爸,从小到大爸爸挨打最多,可他每一次提起来都很骄傲,他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最在乎他,我和妈妈都没告诉他,我们两个在葬礼上偷偷听到了,爷爷奶奶的遗产每个儿子都有,除了年轻时总爱惹祸的他。姥姥姥爷最轻视妈妈,从小到大她挨打挨骂的次数最多,她习惯了父母偏心,有冤枉自己咽下去,逆来顺受地讨好只为了吃上一口舅舅们吃剩下的青苹果,所以她依赖上爸爸,因为他能给她买苹果,她老是用嫌恶的眼神看我,其实她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她看到了正丢人的自己。 我真的理解他们,我懂一切的道理,可我没本事去改变这一切,也不想继续跟他们纠缠了。 我慢慢开始接受并试着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就立刻停止怨恨他们,怨恨别人很累,会让我过不好余生。 真奇怪,我最近说话好像有点利索。 …… 第209章 他写到这儿停了, 他张嘴,吐出一截儿舌头,眼睛往下猛瞧, 想看看自己舌头是不是变异了, 因为太过用力, 有点对眼了。 实在可爱又搞笑, 韩竞见他忽然间做莫名动作, 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有一条线路可以连接他和叶满的脑电波,那样他就知道叶满在安安静静的时候大脑里究竟作了什么妖。 他打开手机, 调成前置,对着俩人连续拍摄一大堆照片。 叶满反应过来,连忙捂住手机,扭头看他:“哥, 你有没有觉得我口条儿变好了?” 韩竞:“可能是因为你越来越有自信了。” 叶满呆了呆:“啊……有吗?” 韩竞:“有。” 叶满又呆了一会儿, 握着笔继续写。 …… 明天我就要和他一起离开了, 他拐走了我~ 哈哈,开玩笑的。 接下来我要去搞定户口的事,然后回西宁, 再去湘西, 要好好学习,好好康复,努力工作。 我会赚钱给韩奇奇买狗粮, 还有赚钱养他、攒钱去做想做的事。 还有一件事想说说,我刚刚忽然想起来的。 有一次我上班路过天桥,一个铺着五行八卦阵的骗子从人来人往中一眼叨住了我,并用小棍儿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因为失眠萎靡不振, 蹲在他面前翻零钱给他,恍惚听见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命里有天乙贵人,主贵人相助,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接下来只管主动去争取。 真是奇怪,他连我的八字都没问过。 我赶着去上班,下午回来他不见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过了几天,我在彩票站那几个记不清面容的路人怂恿下中了一个亿。 然后,我遇见了韩竞。 —— 晚上他发烧又有一点反复,韩竞给他捏背,用酒精帮他散热。 就像小时候姥姥给他做的一样,不会疲倦地熬上一夜。 外面的世界很静,没有光污染的天空上星星闪耀着银辉,然后照耀进房间里,那些沐浴星光的老家具仿佛让他回到了九十年代。 叶满撑着腮看着过去的年代,韩奇奇跟他头凑头一起看,悠闲地甩着尾巴。 “韩竞,”叶满说:“你要一直爱我好不好?” 韩竞垂眸看他:“好。” 叶满:“你不能爱别人,连偷偷喜欢别人一瞬间也不行,只能爱我。” 韩竞:“好。” 叶满:“我们一起组建一个家庭吧。” 韩竞轻轻扬唇,愉悦地说:“好。” 叶满:“就算我傻了你也不要放弃我。” 韩竞:“我不会。” 叶满要求:“你要保护我。” 韩竞:“等哪天我老年痴呆了你也不能嫌弃我,得保护我。” 叶满:“……” 他没忍住乐了出来,翻过身,隔着夜色看韩竞:“哥,你长命百岁。” 韩竞认真注视他:“你也长命百岁。” 叶满摇摇头:“我活到九十一就行了,跟你一起走,这样下辈子我就能坐在你副驾上,去很多很多地方。” 韩竞想了想:“好。” 叶满:“九十年代那会儿,科技还没发展到这地步,没有手机,没有网络。” 他放松地躺在被子上,轻轻说:“那时候我还小,迷迷糊糊的,总是想快点长大,长大就可以自由自在。” “现在,我长大了……”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含混不清,飘飘忽忽,仿佛梦呓:“我只想脑子空空地好好睡……一觉……” 韩竞把被子帮他掖好,深邃的眸子就着星光看他。 叶满睡着了,因为感冒呼吸有些沉重,他卸下了许多枷锁,可他还是在哭。 他俯身,仔细给他擦去眼泪,忽然,他敏锐地抬头看向门口。 韩奇奇也站了起来,张嘴要叫,韩竞把它的小狗嘴捏住了。 他悄无声息走到门口,打开门,初春的寒气扑了进来,门口站着叶满的爸爸。 他没往里看,只盯着韩竞,韩竞心领神会地关好门,说:“有事儿?” 他对叶满父亲并没有那样恭敬或者忌惮的情绪,他这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礼节周到的绅士。 “咱们聊聊。”叶满爸爸冷冷地说。 客人散了,这个家已经收拾好,完全看不见之前的风暴。 叶满妈妈也没睡,见韩竞进来,面色奇怪地笑了笑。 “你是他对象吧?” 韩竞正思索他们叫自己的意思,冷不丁被这句话弄得一愣。 他盯向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人,两双眼睛对视,像是兽类之间无声的较量。 韩竞很适应这种较量,他也见过无数凶狠的人,叶满爸爸这样的人并不会让他有什么退缩动摇。 “是。”他没有丝毫遮掩,说:“我是他男朋友。” 这句话让叶满的妈妈一个哆嗦,可她好像没有太意外。 “我知道他喜欢男人,高中的时候他就跟男生谈恋爱。”叶满妈妈羞耻地说:“我以为是他不懂事,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样。” “坐吧。”叶满爸爸说。 韩竞在沙发上坐下,开口道:“我们感情很好,如果想让我们分开的话就不用开口了。” 这个家里沉默了下来。 良久,坐在床上的叶满爸爸佝偻起腰,点了一根烟,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大学时候我不让他出去住就是因为这个,我知道他喜欢男人,我们怕他出去住被乱七八糟的人欺负。” 韩竞皱皱眉,开口道:“你们知道他喜欢男人,但是没有干涉?” 他觉得不合理,因为以叶满父母对他的控制,这件事应该是核爆程度的灾难。 “这种事怎么说?在农村这种事传出去就做不成人了,”叶满妈妈抹眼泪说:“我们从来不催他结婚,也不敢问,就是怕他哪天给我们领回来一个男人……我没想到他会想、想……” 死这个字她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敢想自己搭上命生出来的孩子竟然想去死。 韩竞:“……”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荒诞和悲哀,这是一个多可悲的家庭,永远只关心表面的问题。就像叶满天生贫血,总是低精力、生病,他们不会领他去看病,只会一句缺钙打发,给他买上各种钙片,只要叶满看起来和平常人一样了,那问题就不存在。 他们操控着叶满的一切,小到叶满的一根头发丝儿向前梳还是向后,可是性向这种大事他们连问都不敢问,他们忽略掉它、忌讳它,也不愿意承担它。 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如履薄冰,假装问题不存在,糊里糊涂地按照它的程序运行下去,即使不停报错也没关系,只要能运行下去。 家应该是安稳的避风港,就像他小时候和爸妈的那个家一样,那是他人生中遇到任何事都稳得住的基石。 可叶满没有那样的家,这个家在必要的时候,从来没给他过支撑,这里是空的,所以叶满习惯性无助。 “现在不提这件事。”叶满爸爸淡淡说:“我年轻时候确实亏欠他,这些年我一直想补偿他,想和他好好沟通,可他什么也不愿意跟家里说。我们说不了三句话就得吵起来,我一直拿他没办法。” 韩竞:“小满明白你们为他做的所有事,就是因为明白他才变成现在这么痛苦。他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吵起来不是他的错。” 叶满爸爸:“我知道,他的刺儿都对家里人。” 叶满妈妈说:“跟你一模一样。” 韩竞沉默了片刻,说:“小满就是小满,独一无二,他跟谁都不一样。他现在每天失眠、梦游、情绪不稳定,经常会自己一个人崩溃、哭,因为他的刺儿都向里,只扎他自己,外面的刺儿也不停扎他,他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叶满妈妈没理他前面的话,紧张地说:“他还梦游?去看了吗?” 韩竞:“我带他去看过藏医,说他是因为睡眠不足、压抑焦虑引起的。” 他抬眸看着那两个把叶满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开口道:“今晚那个录屏我是第一次看,在广西那晚,他挂断你们的视频就直接跳下去了,一点犹豫都没有。我拼命把他拉住,可他不拉我,他不想上来,他被扎得太疼了,疼得超过极限了。” 叶满爸爸闷头抽烟,叶满妈妈呼吸有些不畅:“我们还不是不放心他,我们给他求了工作……” 韩竞:“找那么多人一起骂他也是因为不放心他?” 叶满爸爸:“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挨了那么多欺负。现在想想,他们凭啥说我儿子?” 韩竞觉得他很可悲,也无意站在他的角度理解什么。 “他今年二十八了,你们不能一直绑着他,现在也绑不住他了。”这才是今晚谈话的重点,叶满跟他们心理分割以后,他们已经控制不了他,无论他们试图做什么都没用了。 “二十八……”叶满妈妈有些失神,说:“他今年都二十八了啊。” 叶满爸爸猛吸烟,良久,开口道:“我二十八那年他都两岁了,我们那一代都是这么打过来的,没有一个像他似的想死。” 韩竞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跟这俩人他没有太多话,他不想听任何对叶满的抱怨,想尽快回去陪叶满,怕他睡醒发现自己不在出来找。 “你们叫我来是想说什么?”他单刀直入。 叶满爸爸看他:“你比他大不少吧?” 韩竞:“大九岁。” 叶满爸爸那双发黄狠辣的眼牢牢盯着韩竞:“你很有钱?” 韩竞:“还算可以。” “你是做什么的?”叶满妈妈问。 韩竞:“什么都做一点,也有几家店。” 叶满爸爸问:“什么店?” 韩竞:“住宿的地方,年入两三百万吧。” 叶满爸爸脸色缓了缓:“你和小满谈恋爱可以,把自己一半身家给他,能做到吗?至少给他一家店,让他能有饭吃。” 韩竞没半点废话:“我能。” 叶满爸妈比叶满现实,他们跟韩竞好好说话,是因为他的身家,因为他那辆牧马人和那串绿松石。他们知道那些能捞到一点叶满就饿不死。 叶满爸爸问:“我们老了,你能养他、护他一辈子吗?” 韩竞:“……” 他开口道:“你们不太了解小满。他的天分和能力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就算没有我他也能把自己养得很好。他很有能力,我跟他在一起这将近一年时间里他护了很多人,我们两个在一块儿是互相扶着,不是依附关系。” 叶满爸爸不满他这么说:“怎么不了解?我们是他爸妈,是最了解他的。” 韩竞:“你们知道他最爱吃什么吗?” 叶满爸爸没吭声,叶满妈妈又开始抱怨:“那孩子从小就挑食,什么也不爱吃。” 韩竞:“他爱吃土豆。” 叶满妈妈说:“对对。” 韩竞:“那是因为他小时候跟你们吃饭时高度紧张,常常吃不饱饭,他自己会偷土豆,藏一袋子放在安全的地方,等你们离开后吃。土豆对他来说代表能吃饱的信号,有土豆才有安全感,所以他直到现在每天都还离不开土豆,医生说不能多吃,但是他必须要有土豆,他每天都要看到才能安心。” 两个人的表情显然是觉得匪夷所思。 韩竞:“你们知道他最爱喝什么吗?” 叶满妈妈:“爱喝饮料,他那出租屋里很多饮料。” 韩竞:“他爱喝鸡蛋水。” 这次叶满妈妈说了:“不可能,小时候他一喝就吐,打了骂了才肯喝下去。” 韩竞:“因为刚刚冲好的鸡蛋水腥,而且你们要求他必须在开水滚烫的时候喝下去,他每次喝完会胃痉挛,满嘴燎泡。我给他冲鸡蛋水,会放白糖,晾温后他会一口气喝光,饮料他只是偶尔喝。” 两个人张张嘴,说:“哪有那么烫……” 韩竞:“他在你们身边的时候是个孩子,还很小,就算是大人,也没几个能忍得了的。” 叶满爸爸茫然地说:“他不爱喝怎么不说呢……我们都不知道。” 韩竞没接话,因为直至现在他们仍看不到叶满的痛苦,或许这辈子他们都看不到叶满。他觉得这个家里更像是两个自我感动的大人在源源不断吸食叶满的能量来维持精神养料,叶满是整个家庭的替罪羊。 他现在才猛地意识到,之前小满把他甩掉再正常不过了。因为叶满根本不知道正常的健康亲密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一直在角色扮演而没想过跟自己建立关系,就像他在家里的模式一模一样。 正因为越来越了解,他越来越心疼他,以至于心脏都开始闷痛。 叶满妈妈把问题推给叶满:“他这孩子心思左,爱钻牛角尖,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叶满爸爸仿佛得到了这个场景的最优解,也开始回避自己不了解孩子的事实。他忽然一脸阴沉,变得理直气壮:“以后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会杀了你。” 这应该就是叶满恐惧的样子,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扭曲着凶狠,泛黄的眼珠盯着人仿佛即将攻击的野狗,话从牙缝儿挤出来,剩下的在喉咙里轰隆隆响,仿佛火山喷发的前兆。 韩竞阅历深,只一次他就判断这种人不能惹,不能牵扯过深。因为这样的人靠情绪支配生活日常,且异常敏感,只要让他不高兴不管对方是谁立刻就会翻脸,而且完全不知道惧怕,动手杀人也是有可能的。 这种就是不要命那种人,根本没有忌惮心,也没有分寸。 韩竞难以想象,叶满从小到大到底是怎样生存下来的。 韩竞没接他的情绪,他很平静,让那个人的暴力落空:“我不会欺负他,也不会纵容任何人欺负他。” 叶满爸爸不说话了。 韩竞又对叶满妈妈说:“他不是爱钻牛角尖,是从小没人给他过答案,没人给他做后盾,他只能反复想、反复推,他很累。” 叶满妈妈被蛰了一样缩了缩,极度羞耻地开口:“以后就麻烦你替我们照顾他了,我们就当、就当养了个闺女。” “……” 他们很难理解同性恋,只能尽力转化为自己能理解的方式。 韩竞说:“我爱他,不是替任何人爱,以后我俩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会把我能给的都给他。” 在这个家庭是个羞于说“爱”的,老两口都躲闪开目光,沉默了下来。 半晌,叶满妈妈开了口:“你家在哪儿,父母同意吗?” 韩竞说:“我是青海人,父母同意,他们都很喜欢小满。” 叶满妈妈担忧:“青海在哪儿?很远吧,以后回来……” 哦,对了,叶子说过,以后不回来了。 她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心。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她迷迷茫茫地想:我和他爸不欺负他的话,别人没人敢欺负他。 他是被他们俩一起欺负跑的,差点就欺负死了。 “啊,”叶满妈妈想起什么,连忙叫住韩竞,说:“你让他把头发剪了,他那头发我看了就闹心。” 韩竞脚步微顿,淡淡说:“他的头发只是生而为人的自然生长,不是为了讨好谁长的。” 叶满妈妈忽然哑了。 第二天,叶满醒得很晚,大夫来了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他没什么力气,看着大夫给他挂上水,他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韩竞亲了亲他,去给他拿吃的。 今天阴天,天气冷,九点多又下起了雪。 叶满听见脚步声走近,以为是韩竞回来了,睁开眼睛看,却见是爸爸。 爸爸走到他身边,关切道:“儿子,还难受吗?” 他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紧绷:“我没事。” 爸爸撑着炕边,俯身靠近叶满,脸越来越近,顿时一股子陈年烟味儿洪水涌到头顶,额头要往他的额头上贴。 叶满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试叶满的体温,像是对三岁孩子那样彰显亲近。 叶满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同时一种呕吐欲望泛了起来。 “韩竞!” 他下意识大喊起来:“韩竞!你回来!韩竞!” 韩竞快步跑进房间,只见一个尴尬的父亲和满脸厌恶、如临大敌的叶满。 他立刻挡在两个人中间,低声说:“我给你弄疙瘩汤去了。” 叶满每次生病都会吃这个,可此时他看也不看,他拉着韩竞与自己站在一起,作出对立、英勇的战斗姿态。 叶满爸爸低下头,走了出去。 韩竞看着那人的背影,惊觉叶满在刚刚无形间完成了精神弑父。 外面的雪花飘了进来,调皮地落在韩奇奇的鼻尖,化成水珠被它粉粉的舌头舔走。 叶满的战备状态渐渐平静下来,他躺在被子里,嗓子嘶哑地说:“哥,雪下得大吗?” 韩竞:“已经下了一层了。” 叶满眼眶微红,向外看白茫茫的院子,喃喃说:“今年倒春寒。” 这个家也在倒春寒。 叶满把户口本拿了出来,韩竞买的烟被爸爸分了两盒,剩下的他拿走了,送到姥姥家。 姥姥家正热闹,大雪纷飞里迎来了许多客。 叶满推门进去时,舅舅一家、大哥一家还有小姨一家都到了,加上关内的亲戚,正热热闹闹吃着饭,这里聚会不会有叶满妈妈。妈妈和姥爷的关系就像叶满和爸爸的一比一复刻,可妈妈仍是无法理解叶满为什么不能和他爸和好。 “姥姥。”叶满站在昏暗房间的门口,在众人的注视里开口道:“我要走了。” 老太太坐在最里面,不舍地问:“就走啊?什么时候再回来?” 叶满:“我不知道,没有日子。” 窗外三月大雪纷飞,融化的速度比不上降雪速度,整个世界一片苍白,韩竞就靠在门口等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望着叶满家乡的漫天飞雪。 他今天就能把他真正带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的春夏秋冬,是雨是雪就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了。 舅舅叫他:“叶子,坐下吃饭。” 家里的长辈看着他、小辈看着他、表弟的新婚妻子、关内的来客都看着他。 叶满:“不了。” 姨夫醉醺醺站起来,那高亢的声音声音仿佛驴叫,他过来拉叶满,他正为自己儿子娶了媳妇有了孩子骄傲呢:“你表弟好不容易回来,你不给你弟媳妇敬杯酒啊?快过来!” 所有人都觉得荒唐,舅舅还是一样只嘴里嘀咕几句,万事不管,大哥站起来拉住姨夫,小心翼翼看叶满:“叶子,你吃完再走吧。” 叶满笑了笑,嗓子发炎,他又捂唇咳嗽两声。 “不了,我们去县里吃。”他走到姥爷面前,把烟拿出来,说:“我给你带回来几盒烟。” “啥烟啊?”大哥笑呵呵凑过来,说:“好抽吗?” 姥爷也挺高兴,跟大哥还有舅姥爷头凑头研究。 叶满弯腰,跟姥姥说:“给你买的补品记得吃,以后别干活了,我给大哥打钱请人给你们做饭,你好好吃饭。” 姥姥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知道叶满要走得远了,叶满小时候用筷子就拿得长,她就料到有这一天,老人都说筷子拿得越长的孩子离家越远。 第210章 “这烟得好几万一条吧?”舅姥爷忽然正眼看他了。 叶满给姥姥擦眼泪, 随口应了一句:“嗯。” 一桌人都很惊讶。 舅舅笑着说:“瑞瑞,以后跟你小叔学,像你小叔一样有出息。” 多熟悉的场景, 与多年前重叠了, 叶满记得以前也有这样的一句话, 那个小孩儿尖叫着说才不要学他, 他是个废物, 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侮辱,还哭了。 那孩子已经读初中,不会那样激烈地用力表达自己不想和废物产生联系。 初中生笑了笑, 腼腼腆腆,大眼睛看着叶满,没好意思说话。 这屋子里的人好像没有人记得当年那回事了。 叶满淡淡开口:“不要学我。”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疏远而冷漠, 简洁地回了这句话, 也回了多年前那句话。 “叶子, 你和你同学一块儿走啊?”姥姥问。 “嗯,”叶满说:“我和他一起走,以后也在一块儿。” 姥姥点头:“在一块儿好, 好好跟人相处啊, 不用给我钱,我们有。” 姥爷终于听到了一个关键字——“钱”。 一脸冷漠地摆摆手说:“钱没有你的份,你也别怪我, 你爸妈把你的资格败没了。” 叶满看他一眼,并没说话。 转身时,他忽然发现灯绳上挂了东西,一小截儿木头。 那竟然是小时候那个雷击木的护身符, 原来,它还在这个世界上。 原来时间里藏着的并非只有痛苦,还有些闪闪发光的宝藏。 他用手擦了擦眼,无言地把那个小桃木剑解下来握在掌心,这是他从生他来的家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他以后不需要别的护身符了,他找回了最灵的那一个。 除了那个护身符,一切恩怨他都不带走。 姨夫混不吝地说:“人家现在一条烟都好几万,看得上你这点钱吗?还不如把钱给我。” 小姨用手推他,制止他说话。 叶满没有搭理他,他把钱也拿了,抬手轻轻拥抱姥姥。 眼前闪过幼时的场景像是时光剪影划过,他跟着姥姥织毛衣、绣花,他捡起一把羊粪蛋,以为是宝物献给姥姥看,姥姥正给他做着过冬的小小棉袄,连忙把他的手拍干净…… 叶满摆手说:“我走了。” 时光里的老人抬头看,笑着送他走远。 “叶子,”大哥叫住他:“小原也要去城里,你顺便把他带上吧。” 叶满:“行。” 那个看上去有些高冷的年轻人对他点点头,拿起一个包跟过来。 姨夫忽然一拍桌子,说:“叶满,他们不说我来说,我们看不起你。”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也站在窗口,向里面看。 表弟连忙拉他爸,说:“你干什么?” 姨夫站起来,指着叶满鼻子大骂:“你就问问这个屋里的人,哪个看得起你?现在拿着烟回来装上了,忘了你小时候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跪地上求我们带你回家,求我们让你爸别打你。” 那些在发达城市里生活的成功人士,哥哥姐姐、表弟他们一脸尴尬地看着叶满,也仍是像从前一样,如同高位的纤尘不染的仙人,又冷漠又同情又恐惧这污糟糟的泥巴事儿。 叶满还和以前一样,是被所有人孤立那一个。 叶满紧紧攥着拳头,仿佛看见一个孩子已经被这样的斥责压得跪在地上,精神全垮。 这样激烈的斥责仍会让他大脑发麻,一片混沌眩晕,可那样调整了几个呼吸,他还是抬起了头,说:“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姨夫被他激得更加激动:“你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别以为你有了俩钱就是个人物了,我照样看不起你!” “哗——” 一道瓶子爆裂声炸起,整个屋里的人都惊慌一片。 姥姥抖着手将一个瓶子搡到地上,大声骂:“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我面前骂我外孙子了?滚!给我滚!” 姨夫指着叶满:“我不滚!既然钱不给他,那剩下的今天也得有个去处。” 叶满看那指到他鼻尖的手指,说:“你想打我吗?” 姨夫:“你以为我打不了你啊?我是长辈,我打你你敢还手吗?” 叶满盯着他:“你试试。” 这人经不起激,一下就扑了过来,窗外韩竞一动没动,挑眉看着这一幕。 果然,几乎是同时的,叶满抬腿踢击那人的膝盖,对方骤然失去平衡,叶满手肘向上一击,重重击中了他的下巴。 一套动作游刃有余,干净利落。 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站起来了,跑到叶满身后,他张张口,与叶满的声音异口同声—— “你凭什么对我这个态度说话?我亏欠你什么吗?” “你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呢?就因为你年长?” “我用不着想你们怎么看我,因为你们一点也不重要。” 舅舅终于活了,斥责道:“他是你的长辈啊!” “身为一个长辈也太不像话了,哪有这么跟小辈说话的?”舅姥爷紧皱眉头说:“你爷娘的钱给谁还用他一个外姓人说话?没家教,家里怎么教的?” 这个家里的人长幼有序,重男轻女,外姓人没有话语权,辈分森严,一下就让所有人闭嘴了。 叶满懒得去想里面的事了,这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王朝,他要的平等尊重不会在这里出现。 “我走了。”他跟姥姥点点头,没看屋里人各异的表情,转身离开。 韩竞站直身:“现在走?” “啊……那个,”他回头看看跟出来的外……大外甥,说:“这是我家亲戚,要去额尔敦浩特。” 韩竞点点头:“好。” 牧马人发动,在无人踏足的雪地上镗出一条路。 叶满妈妈站在墙边向外看,眼泪不停地淌。 她无数次看自己孩子的背影,小时候送他去学校,中学送他离开家,如今这一次,他不会回来了。 回屋时,他爸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看,那是叶满的一个小学作业本,被垫在柜子里防潮的。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场景仿佛仍在眼前,可时间一去不复返了。 要是重来一回,回到他的小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教育他了,他这样想。 “你听他叫我爸了吗?”他忽然抬头问她。 她一愣,张张嘴:“没……” 一句都没。 不只这次,他一生都没再听过叶满叫他一声爸,也一生没再见过他。 这场雪下得很大,路上的野草与树都披上了厚厚的毯子。 叶满心里很平静,他甚至能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 “你去额尔敦浩特的哪儿?”叶满问。 副驾,那个亲戚彬彬有礼地开口:“美牙牙医诊所。” 叶满:“好。”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对方也是个有些矜贵沉默寡言的,这一路颇有些尴尬。 这种情况之下,要么一直尴尬下去,要么就必须有一个挺不住先开口。 十几分钟过去,叶满听见副驾的人搭话说:“这里三月常常下大雪吗?” 叶满松了口气:“今年倒春寒。” 原野:“县城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叶满:“你喜欢吃什么?” 原野顿了几秒,然后说:“吃肉。” 叶满:“南门外有家东北菜开了很多年,公园附近有家内蒙人开的烧烤店,烤全羊不错。” 原野点点头:“玩的呢?” 叶满:“……没什么玩的,额尔敦浩特很小,要是玩可以去冬城看看。” 原野:“那有什么地方能买到好一点的礼物。” 叶满:“比较喜欢什么?” 原野:“牙……” 顿了顿,他淡淡说:“我也不清楚。” 叶满就没再继续问。 到额尔敦浩特已经是中午,他花了点力气找到公园附近的牙科诊所,把原野野放下。 恰好旁边就是内蒙人开的那家烧烤店,他跟韩竞停好车就一起下去了。 原野停在诊所前,抬头看招牌,没直接进去。 真是奇怪,这人应该没来过额尔敦浩特才对,为什么会来这么一个老得牌子都掉色的牙科诊所? 叶满出于好奇,打量这家店,瞧见上面贴了一张A4纸,写了两行大字:“免费检查牙齿,免费拍片!” 他停下了。 韩竞搭住他的肩:“怎么了?” 这么亲密,让那外甥看见怎么办?叶满连忙要推他,韩竞勾住他的脖子,低低说:“那人挺精的,肯定知道咱俩的关系,没必要藏。” 果然,原野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可他在牙医诊所外面站着,始终没抬步往里走。 叶满正要挪步离开,牙医诊所门开了:“嗳,你们看牙不?免费的。” 叶满抬头看过去,见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白健康的牙。 叶满的纠结被忽如其来的邀请打破,他下意识配合人家的话:“我最近有一颗牙疼,想看一看。” 原野忽然开口:“我牙疼。” 那年轻人热情招呼叶满:“快进来,我给你看看。” 过程里,好像完全没看见原野一样。 店里客人不少,清一色中老年人,有三张牙椅,隔出三个单间,大夫正忙着。 那年轻人坐进收银台,拿起笔,说:“叫什么?” “叶满。” 年轻人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满。 “你家是不是住南夏村?”他问。 叶满:“啊,是……” 叶满仔细打量他,努力想自己是不是认识他,要是真认识,自己却认不出他来那多尴尬?他大脑飞速转动。 “我呀!”年轻人一下子站起来,指指自己的鼻尖:“粟子,不记得我了吗?” 叶满的记忆迷雾一下子散开了,无比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是不记得人了,可他记得名字,毕竟这名字太特别了。 毛粟子是他姥姥的表弟家的小孙子,姓毛,名粟子。他小时候叶满还抱过他,长大后大人慢慢变得生疏,他们也不怎么来往了。 可这人和想象中差别巨大,叶满记忆中,这是个标准的中华田园娃,胖乎乎的脸上经常有两坨坨红,喜欢流鼻涕,和面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毛栗子,是你呀。”叶满也有点惊喜,他记得这孩子小时候很喜欢自己来着,自己走到哪他跟到哪,是叶满过往印象里少数可爱的人类幼崽之一。 当初他认识这个小表弟时不识字,喜欢把“粟”姓读“栗”。 “哥,好多年没见你了,”粟子眉开眼笑:“吃饭了没?我请你吃饭。” “啊!对了,你要看牙!”他热情极了,说:“来,我给你看看。” 叶满回头看韩竞,韩竞点点头,说:“我在这儿等你。” “坐那儿就行,当自己家。”粟子笑着跟韩竞说。 叶满留意到原野和韩竞并肩站着,但他看也没看,都是客人,这区别对待有点厉害。 “我记得你家是开牙医诊所的,”叶满说:“这就是你家的啊?” “嗯!”粟子:“我大学读口腔科的,放假来店里积累经验。” 那外面那个肯定就是他贴的。 叶满躺在牙椅上,转头看他:“你上大几了?” 粟子:“大三。” 叶满看他戴上口罩,熟练地拿东西,有模有样的,实在有些崇拜。其实他很羡慕粟子,他是家里捧在掌心的孩子,从小性格就好,还聪明。 粟子很健谈:“表哥你现在在哪个城市工作?” 叶满回着他的话,眼睛一扫,瞧见跟他来县城那个外甥正盯着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叶满能察觉他和粟子关系不太一般。 粟子在他身边坐下:“哪个牙疼?” 叶满指了指自己的食牙,那小孩儿熟练地低头检查,敲敲打打,拍过片子,又问了话。 粟子:“没什么问题,应该是敏感,我给你拿两盒脱敏牙膏,这是我今年见过最健康的一口牙了。” 叶满弯弯眼睛,说:“谢谢。” 粟子眼珠转了转,往外瞥了一眼,特别小声说:“表哥,那大高个儿是你什么人啊?” 叶满愣了愣,也小小声说:“朋友啊,怎么了?” 粟子转动座椅,背对门口方向,低头说:“男朋友吧。” 叶满:“……” 粟子:“我看得出来,我也谈过男朋友。” 叶满:“……” 粟子:“就他旁边儿坐那个。” 叶满:“……” 这孩子还是啥都跟他说啊。 “等等,”叶满微微瞪大眼睛:“那是关内的亲戚……” 虽然已经出五服了,可也算是真亲戚啊。 粟子一脸苦恼:“谈的时候我不知道,在拉萨遇见的,就在一块儿不长时间,前两天我在爷爷家看见他我都无语了。” 叶满:“拉萨?旅游认识的?” 粟子蔫巴巴的,很小声说:“哥,听说过没,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叶满一愣,他还真听过这句话,在韩竞民宿里,追韩竞那个男孩儿的朋友说过这句话。 他当时觉得还挺浪漫的。 “他让我搭他过来的。”叶满小声说:“应该是特意来找你……” “谁要他找?一个渣男。”他低头说:“我现在可后悔去拉萨了,喜欢男人怎么改呢?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懂得就多,我现在可苦恼了呢。” 叶满:“……” 他懂得多?哦,对了,粟子喜欢跟着自己是因为他喜欢听故事,自己知道的小故事又多。 四个人一起吃的晌午饭,这场雪一直下个没玩,温度持续下降,烧烤店里倒是很热。 吃吃喝喝一直到了下午,一桌醉了俩。 叶满生病了不能喝酒,韩竞喝不醉,粟子一边喝酒一边拉着叶满说话,原野没怎么开口,自己一个人喝多了。 到了酒店门口,叶满忽然停下脚步。 “栗子,”叶满说:“爱情不关拉萨的事,只和人有关系。” 原野靠在酒店墙上,站在满天飞雪里等人。 叶满不知道那两个人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粟子喜欢自己,对自己有美好的童年滤镜,所以叶满也回馈给他喜欢,他隔着三月春雪看那个年轻人,说:“下次再来拉萨,换我们请你吃饭。” 因为遇见毛粟子,叶满心情变得很好。他坐在床上跟韩竞说:“他小时候特别可爱,胖乎乎的,第一次见我就盯着我瞧,可能因为我是人群里唯一的小孩儿。” 他犯懒,不愿意动,韩竞给他脱衣服,他乖乖举起双手憋气,韩竞将外面那层紧紧的毛衣从他头上撸了下去。 叶满又继续说:“他冬天里脸冻得红彤彤的,像苹果,跟在我身后一直叫我表哥,让我抱他。” 他弯弯眼睛,说:“我可喜欢他了,想把自己的好东西都送给他,很少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每一次他来我都会带他一起满院子跑。” 叶满:“有一回他还一个人偷偷穿越半个村子跑到我家找我玩。” 韩竞听他说过这件事,这是叶满少有的快乐记忆,但叶满可能不记得了:“后来呢?” 叶满敛眸:“就玩了两三回,后来没什么联系了。” 他有些低落了,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感冒了,他不能洗澡,可这样躺在被子里又觉得潮冷。 韩竞调高空调温度,脱掉大衣,上床把他抱进怀里。 叶满就依偎进去,说:“哥,吃药会变笨吗?” 韩竞想说咱们先去精神科检查,看看需不需要吃药,可以同时中药调节试试,顺便调理一下身体。 但立刻想到叶满想听的不是这个。 所以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能给你兜底。” 叶满渐渐放心下来。 “芒康,你带我去看那个藏医,他跟你说过什么?”良久,叶满轻轻问。 韩竞:“说你隆、赤巴、培根三大能量失衡。” 叶满胡言乱语:“我平时不吃培根,培根不好吃。” 韩竞闷笑,将唇贴在他的额头,一边轻轻按捏着他的背,一边说:“我们去过湘西以后就去看医生。” 叶满乖乖说:“好。” 韩竞:“还冷吗?” 叶满:“不冷,在你怀里我就不冷。” 材料齐了,迁户口办理就很方便,在额尔敦浩特住了几天,办理好手续,他把户口本连带着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包里的一叠钞票寄回给了爸妈家。 他的感冒已经好利索了,跟韩竞一起回了冬城。 闫老板热情招待他们一条龙服务,叶满虽然是本地人,可还真没体验过,一路晕头转向,趁韩竞他们在浴池搓澡,叶满偷偷溜了出去,开车去了一家烧烤店。 进门他什么也没说,坐在那儿划菜单,划了一万块钱的。 老板赶紧跑出来看,他身后跟着的男人看见叶满的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老板笑呵呵问他:“你点这么多是单位聚餐啊?” 叶满:“啊……不是。” 他慢吞吞地,老实巴交地说:“是收账……” “爸,你先进去!”那男的紧忙把自己老爸推回去,气鼓鼓跑到叶满面前,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满以前可不敢这么干,这人也没想到叶满会这么干。 俩人处了不久,也就拉过两回小手,这人觉得叶满没趣儿,借了钱就跑了,生怕被他缠上似的。 叶满每次想起来都又窝囊又生气。 “你说过要还我钱的。”叶满说。 那人耍起了无赖:“我没借过你钱,赶紧走!” 叶满说:“老板,点菜!” 他爸又出来了。 那人脸都吓白了,匆忙把叶满拉了出去,当面转了他一万,恶狠狠地警告道:“别再来找我!” 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叶满眼睛弯弯,心想,原来胆子大一点可以有这么多好处呀。 他开开心心拿着一万块回洗浴中心,找到韩竞的位置,然后他停下了脚步,看韩竞的背影。 韩竞正跟老闫还有俩精神小伙打麻将,旁边站着个好看的男人,浴袍半敞着,撑着韩竞的椅背,身子都快蹭韩竞身上了。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难受,不只是吃醋,还有疼痛,他这人安全感太少,看见一个场景就开始想到韩竞跟别人亲热的场面,整个人僵得动也动不了。 可下一秒韩竞就站了起来,避开那人,说:“你们打,我去找我老婆。” 老闫:“小老板干什么去了?” 韩竞:“估计是去收债了。” 叶满:“……” 第211章 韩竞一转身, 就瞧见叶满正盯着他,一脸不高兴。 他轻咳一声,招招手:“宝贝, 过来。” 那衣衫半解的男人听到这话就识趣地走开了。 叶满这才过去, 站到韩竞面前, 低头说:“是去收债了。” 韩竞:“顺利?” 叶满点点头。 韩竞主动解释:“刚刚那个我不认识, 过来要电话, 没给。” 老闫抻头过来:“我作证,真没给,也没碰着他, 韩老板干净着呢,还能用。” 叶满:“……” 这话说得他有点想笑,那俩精神小伙也跟着嘎嘎笑,大鸭子似的。 “下次离人家远点。”叶满小气巴巴地说。 韩竞:“下次我弹射起步, 你看行吗?” 叶满特别好哄, 立刻就笑了。 他也没多待, 跟韩竞回民宿了,回去以后他又把韩竞拉到浴室洗澡。 韩竞没问他干什么在浴池里洗搓泡后回来又要给他过一遍水,就安静地站着, 任他摆弄。 任他洗完然后在那个人靠近那半边身体上亲, 跟小狗标记地盘儿似的,密密麻麻亲了个遍,亲得他浑身都燥。 他干脆把人压在墙上, 唇抵在叶满红彤彤的耳朵边,说:“亲这么细,现在我干净了吗?” 叶满:“……” 他心虚地说:“我就是想亲你,又没别的意思。” 韩竞:“江西那会儿, 你说我喜欢了别人你也不在乎,今天那人连碰都没碰着我你就这么难受,还说不在乎吗?” 叶满被他挤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前两天才、才答应了我喜欢上别人一瞬间都不行,我怎么可能不在乎……现在又提这件事挤兑我……” 韩竞:“干什么不提?你知道我那时候心里多难受吗?我就等着你开窍了找你算账呢。” 他这么一说叶满立刻就明白了,那会儿韩竞就很在乎他了,就像他现在在乎韩竞一样。 “对、对不起,”他喃喃说:“我有时候、会不信你会一直爱我。” 韩竞牢牢将他嵌入自己怀里,严丝合缝儿,然后对着结结巴巴的叶满说:“等咱们的牵绊越来越多,日子过起来了就好了。” 叶满孩子似的问:“怎么样才能把牵绊变多?怎么算把日子过起来?” 韩竞:“把俩人的世界合在一块儿。” 叶满懵懵懂懂:“啊……” 韩竞跟他说:“就是咱俩成一个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闫老板给叶满送了礼,是一个奢侈品牌的白色牛皮双肩包,非常漂亮。 “小老板爱背双肩包,这个抗造,你就咔咔背,装个小狗什么的都够用。”胖子把东西往叶满怀里一塞,说:“柳妹儿他们说你去他们那儿还留钱,可不能跟我整那个啊,咱是老乡,比他们关系铁。” 叶满:“……” 他把剃干净骨头的鱼放进韩竞碗里,默默接了,腼腆地道了声谢。 韩竞稍微有点意外,本以为叶满又会拒绝,自己还得劝呢。 回去的时候,他跟叶满说:“我跟他们说过要把这些民宿过给你,老闫这是在跟你打关系。” 叶满“啊”了声,并不觉得意外,他背着那包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脸上表情是很喜欢的。 “见过这几个民宿老板里面,我最忌惮的就是四海居的老板。”叶满随口说:“他眼睛可真厉害,那天往我磨破的书包带上看了一眼,今天就送了个书包,贵又不是特别重,拒绝不了。” 这屋子南北炕,韩竞正铺着被子,闻言顿住,挑眉问:“为什么忌惮?” 叶满:“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他气质跟一般人不一样,交往的人也不一样。” 韩竞:“像违法乱纪人员?” 叶满不太好意思,委婉道:“……有一点。” 韩竞:“他年轻的时候正好遇上你们这边的下岗潮,那会儿乱,他那时候和一群社会闲散人员一起干了挺多违法乱纪的事儿,进去改造了好些年。” 一见有故事听,叶满放下背包就跑向韩竞,到那传统的满族炕边儿往上一窜,直接虎扑到韩竞怀里了。 谁能顶得住老婆上来一个飞扑啊,韩竞心尖儿都抖了,把人搂住,躺倒在被子上,紧紧堵上他的嘴唇。 俩人情动地用力亲了一会儿,叶满面红耳赤地爬起来,说:“下岗潮,那就是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那时候我还小。” 叶满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虽然那段历史对生长在农村的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可碾压过这个社会而过的烧着岩浆的滚滚车轮仿佛也碾过了他的脊梁,毕竟,一片土地上的人总是血脉相连的。 韩竞:“嗯,老闫那时候将近小二十岁,跟着个老大干黑赌场、组织□□那些勾当。” 叶满抿抿唇,怪不得。 韩竞说:“我零几年的时候路过这儿他已经进监狱五年了,我们是吃涮羊肉的时候听隔壁桌的人提起他的事儿。” 叶满翻身靠枕头上,抓着韩奇奇的两只小爪拎起来跟它一起跳舞,一边听听韩竞的故事。 “你们那时候没见过?”叶满问。 韩竞:“没见过。” 叶满缓慢歪头看他,向小狗一样的动作,这是他平时无意识模仿韩奇奇的,有趣得不行。 韩竞目光订在他身上,一边看老婆一边给他讲故事,他以前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有趣安稳又满足的时候,叶满出现后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好日子。 —— 我在最初和他相处时开启了防沉迷模式,我拒绝了解他的一切,生怕自己爱上他。 可他的一切都让我好奇着迷。 我想变成一只巨大小猪熊,用肚皮把他的车拦停,然后缩小,变成一只小挂件挂在他的卡车镜子上,随他去往五湖四海。 或许可以见见曾经的老闫。 老闫名字叫闫庆祥,是个厉害的混混,有头脑又敢淌血,偏偏又有点仗义,这样的特性加上一起,那就有点惹人崇拜了,在那个年代轻轻松松收了一群小弟。 下岗潮是一个时代的创伤,那时候人穷得都吃不起饭了,为了点钱能拼出命去,闫庆祥是家里独生子,从小跟着社会人混,他家里只有他和他妈,他爸早些年扔下他俩跟人私奔了,他妈打了他好些次都没把他正过来,一直到了下岗潮,他妈下岗了。 一个厂子里的人四处奔波,吃饭都吃不饱,反而是闫庆祥能天天拿回家里钱,他家还算过得去。 他妈知道他在做坏事,她不愿意他这样,可没办法了,没有钱就活不下去。她用这些钱开了个早点铺子,那群小混混就老是来蹭饭吃,老太太算是他们半个妈。 那会儿他给一个老板的黑赌场看场子,手下有不少兄弟,只要跟着他干的,他都让人家至少吃得饱。 黑赌场楼顶上是KTV,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都在这儿,这片儿他都罩着。 有一回,赌场里一个老客人把自个儿的老婆孩子一块儿带来了,人们都嘲笑他带老婆孩子来当筹码,直到他又一次把钱输光,真把老婆孩子压上了赌桌。 这儿没这规矩,也不会有人想要他的老婆孩子,可他早就赌红了眼,把自个儿的家人当资产一起往上压。 那孩子还没长牙,躲在他妈怀里嗷嗷哭,女人想要挣扎逃跑可被那男人一巴掌甩在地上,拳打脚踢。 他打人也是没人管的,那些人迷失在失落时代的虚拟快感里,哪会管别人的命。 老闫刚从楼下上来,撞见了,狠辣地打断了那男人一条腿,把人绑了半截儿埋雪里,一群小混混往人身上扔炮仗打发时间,炸得黢黑。 那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管他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叫哥,她说:“大哥,谢谢。” 低下头时,那女人眼底闪烁的光极度森冷刚硬,老闫看见了。 他走开了,话也没搭一句。 警察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一个还没成年的小混混跑出去,点头哈腰地说:“是我干的是我干的,咱们走吧。” 老闫站在人堆里瞧着那女人消失在了风雪里,面色淡淡。 这事儿不罕见,他早就看麻了。 隔了几天女人又来了,带着孩子,要上这儿的KTV上班。 这片儿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儿过了没几天她那赌鬼老公就烧炭中毒死了,都传是女人干的,可那时候东北冬天烧炭取暖这种事太常见了,有一两个出事儿的也不稀奇。 他觉得这事儿麻烦,让她赶紧带孩子滚。 那女人看他一眼,把孩子扔地下,自己上了楼。 一群小流氓瞪着那光屁股娃娃手忙脚乱,如临大敌,惊慌不已。 后来女人找了个正经营生,可还是没事儿把孩子往他们那儿一扔,像是一眼就看穿了这群张牙舞爪的混混的底色。 那没长牙的孩子就让他们一群人玩到了八岁。 这种事儿他干得不少,在那一片有了名声,谁提他都带那么点儿崇拜的意思,慢慢的,就成了传奇,人家给他起了个名儿叫阎王爷,实际上那阎王爷直至入狱也才不到三十。 那时候经济已经缓和,那些旧的人,也就是从那个特殊年代趟过来的人都还记得这人,有时候追忆往昔都免不了提一提他当年的英雄事迹。 韩竞和侯俊他们跑车经过那儿,听他们吹嘘这人吹了一顿酒的时间,不免有些好奇。 刘铁抻着脖子问了一句:“那他是怎么进去的?” 自来熟的东北人民拿着二锅头和花生米直接坐过来了,跟他们说了老闫后来的事儿。 后来他老板出了事儿,他这打手肯定跑不脱。要被抓的前一天晚上,他拎着一袋子钱顶着风雪走了一夜,把从他老板那儿弄出来的钱给跟着他那群小兄弟的家里挨家挨户都送了,再之后他们全都进了监狱,判刑有长有短,那些小兄弟的家人却都没缺吃少穿。 后来,他判的时间最长,数罪并罚要十五年。 侯俊问他们,现在他妈怎么样?有人照顾吗? 那爷们儿说,那些出狱的小兄弟都照看着呢,她现在还天天摆摊卖早餐,四点钟就开摊了。 车队的人觉得新鲜,第二天特意绕了个路去吃早餐,侯俊这个老好人作为人民代表顶着刺骨的风雪下去买。 可那会儿四点多了,他们说那凌晨三点开始准备摆摊的地方没亮灯。 北方冬天天亮得晚,四点多黢黑黢黑,韩竞他们在车里等他,却半天不见他回来。 刚打开车下来,就见侯俊从那小水泥屋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个人。 一群人赶紧送进医院,说是脑溢血,送过来得很及时,他们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儿。 韩竞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很多年后,侯俊已经过世,他那多年未接到来电的手机号有一通从东北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的人问他,是侯俊吗?我叫闫庆祥。 韩竞说,他死了。 老闫从东北打飞机飞到新疆,亲自给侯俊上了香。 那会儿他刚从监狱出来,他妈已经过世了,世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也没营生。 韩竞在东北开了个店,就让他看着了,算有个住的地方,从那以后,这家店成了小混混聚集地,曾经他们带大那个孩子就是那天叶满撞见抱旧被子那个旗杆儿,老闫没成家,他就管老闫叫爸。现在和谐社会了,大家都不违法乱纪,可那些人的气势还是有点吓人,我第一次来时就被唬住了。 老闫对小侯相当好,那是因为侯俊的缘故。 从他接了这个店,他到处找人帮韩竞找那个双头蛇纹身,东北翻了个遍儿,没任何线索,这也是韩竞为什么很少来这边的缘故,因为地头蛇远比他全面得多。 我又想起谭英,她当年接触得不会都是老闫这样的人吧? 我只是看一眼都汗流浃背了…… —— 十点左右,叶满出门去拿外卖的蜜雪冰城,炕太热了,睡得他有点燥。 店里就老闫一个,大体格儿靠在沙发里,一手捻着烟,一手握着手机,在那儿打麻将。 叶满出去拿了外卖,然后把两杯柠檬水儿往他面前一放,正要悄声走,老闫乐呵呵说了声:“小老板,谢了啊。” 叶满停住,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没事。” 老闫:“坐会儿。” 用的祈使句,摆明有话说,叶满不知道咋拒绝,就在沙发上坐了。 店里温度高,叶满裹着水儿喝了口,稍微缓解了一下面对这人的紧张。 外头的雪正化着,滴滴答答地淌水,这夜很静。 老闫开口道:“小老板,我这人不擅长那弯弯绕绕的,有话就直说了。” 叶满正襟危坐,心想这人是不是对自己有啥意见。 这会儿从柜台后面悄无声息站起来一个人,支愣着两条细细的旗杆儿走过来,吓了叶满一跳。 他刚刚没看见那边有人,这一前一后把他给包抄了。 他顿时觉得发毛,想拔腿就跑。 老闫已经开口:“韩老板说了,他的店都要过给你,我们是没意见的,有什么指示你说,我们都配合。但是咱们这儿的客人进出的杂,来这儿的很少奔着住宿来,多数是打听消息的,这事儿得跟你提前知会,免得以后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叶满:“……” 听他这么说,叶满倒是没怕,反而有点遇见江湖人的兴奋。 他好奇地问:“打听什么消息?” 那旗杆儿在叶满对面坐下,嘿嘿一笑,说:“南来北往的、神神鬼鬼的、过路的消息咱都听。” 叶满一愣,问:“打听消息要花钱?” 老闫那小小的眼睛闪过精光,说:“这部分钱我要分给韩老板的,但他当初没要,你要是……” 叶满:“我也不要。” 他的注意点根本跟老闫他们不在一个点儿上,那俩人还在斟酌试探他,叶满已经把想问的问了出来:“那找你们打听消息要多少钱?我想托你们找个人。” 老闫哈哈一笑:“你打听消息花什么钱?你是咱自己人。” 叶满抓紧那杯饮料,说:“我想打听一个叫谭英的人。” 老闫往旗杆儿那儿看了眼,旗杆儿立刻说话:“去年九月份竞哥就在群里发了这个人的信息,让我们帮忙找,不过信息有限,很模糊,去年十二月份,他说这个人曾经来过东北的林场,我们开始往有老林场的地方打听。就前两天,竞哥去额尔敦浩特找你的第二天,我们还真有一点线索了。” 去年九月份,那应该是在贵州开启李东雨那封信的时候,那时候叶满坚定了要继续找谭英的信念,韩竞没说过他那时候就在用自己的人脉找谭英。 旗杆儿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上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说:“这人二十几年前在驼子山那边服过刑,以前是个护林员,他进监狱以后一直嚷嚷要找一个娘们儿报仇,我们找了人去问,他说的那女人名字就叫谭英。” 驼子山,那就是在隔壁省。 老闫:“你们要找那个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得罪的人不少,我从他那儿又顺着挖出些消息,她失踪前悬赏就有几百万,那个年代的几百万,相当于现在的上千万了。那个看林子的当时就是见财起意,从人那儿知道她值钱,想拿她的命换钱。不过放心,时间这么长了,现在没什么人记得她了,到去年道上的悬赏也撤了。” 叶满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急促地说:“应该、应该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俩人。” “是俩遭瘟的人贩子,那俩人还没线索,”旗杆儿笑起来时露出俩兔子牙,说:“捋着他查,我们找到了当初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电话在这儿,我们还没打。之后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叶满心脏跳得有些剧烈,这是除了信以外,他第一次找到关于谭英的蛛丝马迹。 他低头用手机记录下来电话号码,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记录完,那俩人还在看他,叶满斟酌闫老板从见他第一面那么热情一直到今天白天送礼,大概都是为了铺现在这事儿的。 “竞哥说,你还在这家店是因为侯俊的情分,你帮他找那个人找了这么久,他也欠你情分,”叶满慢吞吞的,努力把话说清楚:“以后不管店怎么样,情分不会变,他欠的也就是我欠的。” 这就是保证不会管他们的事儿,还是维持原状的意思,老闫立刻展颜。 “他不欠我,你更不欠我,我当初没处容身的时候他给了我这家店,这么多年我早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找那个人不是他自己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侯俊救了我妈,就算没有韩老板的托付,我也会一直找到那个害死我恩人的人,最后是你找到了他,是我应该谢你。” “自己人谢来谢去干什么?多外道啊!”那旗杆儿笑嘻嘻把这氛围挑轻松了:“咱们以后都是一家的。对了,还有一个狗屁的心理咨询师,竞哥半年前让我们找的。” 叶满一愣。 “那瘪犊子是个势利眼,祸害了不少人,接诊还特么看人身家的,我们没事儿就找找他麻烦,现在快黄摊子了。”旗杆儿瞧他脸色,以为他害怕,连忙找补:“是找了麻烦,但也不会太麻烦。” 叶满:“……” 老闫要拦没拦住,只好找补:“韩老板随口说的,没交代别的,都是我们自己没事儿消遣一下,但绝对没违法乱纪,你也别怪他。” 叶满:“怎么会……” 怎么会怪他呢?他肯听自己说话,把自己的所有委屈都放在了心上。 叶满偷偷掩藏眼泪,对他笑笑,这时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竟然是孙媛发的消息。 孙媛:“你回冬城了?怎么不和我说?在哪里,我还要请你吃饭呢。” 叶满回复:“这次回来得急,明天就走了。” 孙媛风风火火的:“那你现在在哪儿?咱们见一面。” 叶满:“好。” 他回屋跟韩竞打了声招呼,然后换衣服出门。 大晚上的,冬城大部分地方都关门了,孙媛选的是原来单位附近,这里公司多,加班的多,餐厅就开得晚。 他好久没吃这里的饭菜了,还有点怀念。 烤肉店里没几个人,孙媛早就到了,见叶满的第一眼她没敢认,因为叶满现在的外貌打扮和气质和以前差异巨大,身材挺拔,装扮时尚,从前凌乱遮眼睛的卷毛儿被随意扎起来,露出整张俊秀的脸。 帅是一种氛围,比起以前的阴郁局促,现在看起来成熟从容,相当吸引人的目光,完全是一个路上走过都会被谈论级别的帅哥。 离职会让人脱胎换骨?她要不要也离职试试? 第212章 叶满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 拉开椅子坐下,腼腆地说:“好久不见了。” “你变化好大啊!”孙媛凑近了瞧他:“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叶满轻咳一声,说:“没有。” “这是当时你放在单位的东西。”孙媛把一个小袋子推给叶满, 说:“都在里面了。” 叶满都快忘了, 拿过来看了看, 都是些零碎办公用品还有喝水的杯子、坐垫, 没什么有价值的, 可这些是叶满曾赖以生存的。 现在他不需要了,但孙媛仍然好好保存着。 孙媛嗔怪道:“你要是今天不发朋友圈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我是特意从床上爬起来请你吃饭的。” 叶满一怔, 望着面前这个对他很大善意、特意为他抽出时间的前同事,弯弯眼睛说:“那我请你吃吧。” 孙媛开开心心说:“好呀,你要去别的省份工作了?” 叶满慢吞吞说:“嗯,这次回来是搬家。” 孙媛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我, 你也不会丢了工作。” 叶满摇头:“不是那么回事。” 孙媛从不内耗, 转瞬又得意地说:“但看你现在的样子感觉我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叶满愣愣看着她, 努力跟上她的脑回路,迟缓地笑了出来:“嗯,是这样。” 菜陆陆续续上来, 两个人闲聊起来, 他们两个之前也不算熟,共同话题也就是之前公司的事儿。 孙媛现在也很少和以前的人联系了,只听说副所长去年九月份进监狱了, 他相好的离职了,把俩人害到半夜流浪拉萨街头的王壮壮不知道去哪儿了,再没有消息,那些曾经对他影响巨大的人, 转瞬间就此生不见了。 “你爸妈去单位那事儿……”孙媛犹豫了一下,说:“你跟他们谈了吗?” 叶满感觉到一阵羞耻,低头喝了口水,半晌慢吞吞开口:“没事了,他们不会再去了。” 孙媛:“当时单位的人跟我说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但是看你朋友圈人在广西,我就知道肯定不关你的事。” 桌上的烤肉滋啦啦响。 她气愤地拍桌说:“他们说是你让爸妈去求他们的,给我气的,我跟他们犟他们还不信,你删掉他们微信了吗?应该不至于看不见你现在在干嘛啊。” 叶满:“我删掉了。” 孙媛了然:“也是,让他们看见又得说三道四。” 叶满垂眸吃东西,他心里有些感慨,在去年和孙媛分开时,他正处于极度无助的状态,他羡慕孙媛就算离职了也有退路,不像他,只能一个人流落在陌生的高城,不知道人生何去何从。 现在的他有了亲密关系,长出很多枝叉,心不再悬浮无依,好像以前天大的事,现在都很轻了、很远了。 吃过饭,孙媛又兴致勃勃拉着他合拍了好些照片,这才算结束。吃完饭都十二点多了,两个人一起坐商场电梯下楼。 电梯是从楼上影院下来的,半夜人也不少。 叶满和孙媛走进去,身后又跑来一个人,叶满往里面站了站。 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一只手插了进来,门又开了。 一个男人挤了进来。 电梯开始滴滴超重。 叶满诡异的想象又开始作祟,他想起以前自己经常遇上的情况,怕是又要重演。 “下去一个啊。”果然,身后有人叫道。 后面上来的男人来回张望,纹丝不动。 门一直滴滴响,后面有些骚动了,那个男人也开口道:“就是,谁下去一下吧,要不然走不了。” 叶满:“……” “帅哥,你下去吧。”男人对着跟在叶满后面进来那个外表老实的人说。 “对啊,快下去!” 那老实人面红耳赤,低下头就要出去。 叶满站在人群里,淡淡开口说:“最后上来的下去。” 那老实人忽然止步,站住不动了。 孙媛不耐烦:“别墨迹,不就应该最后上来的下去吗?没有你我们早就走了。” 众人也开始跟着驱逐。 那男人被臊得脸红,在电梯不断的提示音里讪讪下去了。 电梯正常下行,到了一楼人群散去,叶满呼入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觉得自己有一点开心。 他想,世界上或许没有聪明果,而是自己缺少一点面对世界的勇气。 孙媛的车到了,站在午夜街头跟他说:“小叶,以后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叶满弯弯唇,温柔的风把他的声音融进这片他做了二十几年地缚灵的土地:“一定会。” 他打车回到民宿,下车的瞬间,很忽然的,他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正在飞速褪色。 他老是这样,过度透支精力的时候容易导致他情绪极度低落。 他奇特的想象力开始天马行空地发挥作用,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电量告急的手机。 他抬步,以最快速度冲进民宿,最快速度和懵圈的旗杆儿打完招呼,然后极速回到了房间。 韩竞抬头,就见一个躯壳沉重地跑了进来,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 他放下手机,向叶满张开双臂,说:“快,老公抱抱。” 叶满快速跑过去,投进了韩竞的怀里。 “叮——”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电子音——充电器连接成功。 第二天,他们拨通了那个电话,询问关于谭英的消息。 幸运的是,那个已经退休的警察跟谭英感情深厚,是她当年的朋友,不幸的是,那人也没有她的消息,甚至在十二年前只接到她的一通电话,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她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等谭英的消息。 因为没有线索,他们还是原计划返回西宁,这次到了西宁叶满已经没有陌生感,反而像是在这里住过很久一样。 他的行李早就到了,他把东西全部打开,然后一件一件放进韩竞的房子里,然后,他弄了个大花盆儿,把自己的大蒜一瓣一瓣种下去。 这个陌生的房子一点点染上了他的气息,变成两个人同居的样子。 这些天,他办完户口迁入手续,跟韩竞一起开了场线上会议,是关于那个慈善基金会的。 会议室里面有好些人,是基金会招聘的工作人员,对叶满相当恭敬。 叶满并没怎么说话,只听韩竞分派任务。 韩竞工作时候的状态叶满不陌生,并不过分严肃,只是多了一点专注和认真,话不多,但是每次说出来几乎都是决策。 叶满记着笔记,他不懂这些,只是能在财务上懂一些,所以最近韩竞一直在教他。 他有一点隐隐的开心和虚荣心,那在于他可以和韩竞这样成功的人一起工作。 他那八千万去除已经花掉的和投资的都放在里面,他放了多少钱韩竞就放了多少钱,以组织形式注册。 基金会的执行董事是叶满,但事情是韩竞跟他一起做。之后,那中彩票的一个亿就不再受他支配,全部投入慈善了。 在西宁住了几天,叶满和韩竞去了贵州办理慈善基金会的相关手续,也去看了他们租的新写字楼。 写字楼里只有行政和财务在上班,其他人都可以远程办公。 叶满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呆呆看着玻璃房外明亮的、比自己原来的会计事务所还要大的办公室,忽然有种隔世的错觉。 他慢慢趴下,把半张脸埋进手臂,垂眸看他们提交注册的名字——“满竞爱心慈善基金会”。 下面的文件上写着他们基金会之后的工作目标,一共分五个项目,分别是: 满竞基金会玫瑰成长计划(女性家暴救助、健康医疗、教育、女性能力培养) 满竞基金会团圆计划(寻亲、打拐) 满竞基金会希望之光助学计划(教育、青少年儿童心理健康) 满竞基金会夕阳红关爱计划(扶老助残、退伍老兵扶持) 满竞基金会爱心护生行动(救助流浪动物、野生动物保护) 他和韩竞以后有共同的事业了。 桌上摆着许多资料,他看着看着就有些累了,他的注意力还是难以集中,眼皮很倦。 门被推开,秘书进来了,恭敬地叫他:“叶董,咖啡。” 叶满看过去,干练的女人穿着西装走进来,手上端着一杯飘香的咖啡。 “啊……”叶满坐起来,紧张地笑了笑说:“我贫血,喝不了咖啡,你喝吧。” 女人立刻端起来,对他点点头,说:“抱歉,我记住了,您有什么想喝的吗?” 叶满:“……白开水就好。” 她出去了,叶满又瘫在桌子上,好尴尬啊……他真不适应这个身份。 韩竞回来的时候,叶满正在用电脑弄基金会注册申请的材料,下巴趴在桌上,眼神空洞,就像一只没有梦想的咸鱼,韩奇奇趴在他的脚下,也眼神空洞,咸鱼二号。 韩竞从前没见过叶满工作时候的样子,现在大概能猜到了,实在可爱。 他走过来,把手上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送你。” 叶满翻着死鱼眼往上看,见那竟然是一只小猪熊钥匙链。 他立刻有了精神,捧起双手,举过头顶:“伟大的老公,赐我小猪熊!” 韩竞十分配合,站直,昂头,国王一样把东西搁在他手里,叶满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他拿到眼前看,上面坠了一枚钥匙。 “这是什么?”叶满捏着看:“哪儿的钥匙?” 韩竞挑唇:“丽江,那个长满蘑菇的小院。” 叶满微微瞪大眼睛:“那里?” 韩竞:“我租了一年,那个心理咨询师也在丽江,咱们去待一年。” 叶满:“……” 叶满要去治疗了。 但为什么是云南呢?嗯……想想就觉得阳光很多,一定会心情很好。 “好。”他抬头看韩竞,弯弯唇说:“我会好好治病的。” 韩竞纠正他:“是好好生活。” 叶满一怔,然后用力点头。 从申请注册开始至整个流程走完差不多半年到一年,这个周期正好在云南待上一年。 这边的事忙完他们又去了一趟救助基地,刚走了一个月,这里的变化竟然很大。多了几个生面孔志愿者,果树已经种完,地上也长了一层绿茵茵的小草。 到的时候正好遇见来领养的人,两只漂亮的猫咪被带走了。 叶满跑去找李东雨,他正在录做手工家具的视频,看样子状态不错,心情也挺好。 王青山正蹲在李东雨边上帮忙,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老板,你还记得那只泰迪吗?生了八只小狗那个,它主人找来了!” 叶满开心道:“确定是它的主人吗?” 王青山:“是,所有照片还有诊断记录都对得上。” 叶满:“领走了吗?” 王青山:“领走了,几只没领养出去的小泰迪也都带走了,超级有钱,走的时候捐了一卡车狗粮,够吃一阵子。” 叶满看向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打招呼的韩奇奇,那些狗狗趴在木栅栏墙上摇尾巴看它,它是小狗中的大英雄,它救了泰迪妈妈。 王青山去准备直播,叶满跟着李东雨忙,结果一锤子下去把手砸了,李东雨嫌弃地不再让他动,把他摆在一边当吉祥物。 韩竞去打工作电话了,韩奇奇去找狗狗玩,叶满安安静静坐在木屋前的摇椅上,感受着风从大山里来。 他的手很疼,但是心很宁静,他把能为自己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要接受这个世界给他的帮助了。 去过湘西,他和韩竞就去云南。 然后,在那个总是阳光明媚的地方待上一整年,想想都觉得美好。 埋头干活的李东雨开口道:“你这次回来不太一样了。” 叶满迟钝地“啊”了声。 他还是不够灵敏,在熟悉人面前卸下紧张时更加迟缓。 反应了一会儿,叶满挠挠已经很长的头发,说:“我做了好多大事呢。” 李东雨:“参加美国大选去了?” 叶满咧嘴乐:“是对我来说比美国大选都厉害的事儿。” 李东雨吊儿郎当地笑:“怎么着?要结婚了?” 叶满:“还没呢,要等我看完病,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一定要来啊。” “我去干什么?”李东雨嗤笑:“一个人凑不齐俩耳朵。” 叶满小声:“那边都是韩竞的朋友,你就去呗……” 李东雨不耐烦:“行行行,去。” 叶满立刻把眼睛弯成月牙儿。 李东雨:“你那病麻烦吗?” 叶满摇摇头:“不知道,还没看大夫。你呢?去复查了吗?” 李东雨:“查了,没什么问题。” 他敲着钉子,说:“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睡早起,一天就面对这些猫狗气也没机会生,都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叶满笑:“我看你都装了好几个屋子了。” 李东雨:“不是我一个人弄的,县里的学生经常过来帮忙,小姑娘们审美高,比我装得好看。” 都好好的,欣欣向荣的,叶满不用担心了。 他把自己已经做好的关于这里的几条视频发到了账号上,一些关于自己试着做手工的,还有关于一些零碎故事。 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因为这个帮基地涨了相当数量的粉丝。 夜里,王青山开始直播,叶满经过那灯光璀璨、被学生们装扮得童话一样的猫木屋,觉得如果是自己刷到也会为之停留的。 王青山和他的助手把每一个步骤都仔细记录,吸引了一些人,叶满的视频帮着锦上添花,反过来,那些人也知道了最初那些拍摄的照片里扶着猫和狗的手是谁。 一双白而瘦长的手,当初因为这双手被很多人议论,也吸引了一批人关注。 一切都是相辅相成。 夜风温暖湿润,叶满走到溪水边上,铁线蕨正在这里生长,围着溪水里的石头形成苔藓部落和植被王国。一丛猫薄荷长得正好,他蹲下摘了一叶,悠闲地往韩竞的车边走。 韩奇奇在他身后跟着跑,月光下溪水银光粼粼,小狗欢快地奔跑,韩竞吸了一口烟,目光直直落在叶满身上。 他越来越难以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小满越来越明媚耀眼。 叶满跳到他面前,鼻子几乎贴在他的鼻尖上,笑眯眯问:“看我做什么?” 韩竞从善如流地勾住他的腰,翻身压在车上,眼底带着一丝慵懒的痞气:“看自己老婆有什么不行的?” 叶满笑起来,月光下,他的眼睛里像不远处那条溪流一样漂亮。 高大的酷路泽车旁,他被吻了脑门儿。 唇的温度烫得他的尾巴发麻,他缓慢眨了一下眼,喉结滚动。 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抓住韩竞的手腕,抬起来,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烟,缓解自己过于强烈的悸动。 “老闫找到当初那俩人贩子里的一个了,没线索,他们是谭英的仇家,知道她下落的概率更低。”韩竞说。 叶满没什么意外。 “要给老闫钱吗?或者送个礼什么的。”叶满说:“听说找他打听消息一般都要钱的。” 韩竞:“用不着,都是自己人。” 叶满在冬城生活那么多年,但从来没接触过老闫这样的人,他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城市在他眼里是一个简单的由家至单位的运行轨道。而现在看来,城市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有优越生活的有钱人,也有像老闫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的社会人。 叶满眨着眼睛,说:“真想把关于你们的故事都记下来。” 韩竞:“你一个笔记本都快写完了。” 叶满:“我们走的不是你的路线。” 韩竞:“但这完完整整是你的路,我见证了你的故事。” 叶满一怔。 他以为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的是谭英,但现在想想,这条路其实一直是自己的事。 他也有了自己的故事,遇见了与自己相关的人,在大陆的、香港的、越南的……那个笔记本记录的都是他的故事。 韩竞有韩竞的故事,谭英有谭英的故事,他也有了自己的故事。 他望了望那边已经熄灯的小木屋,李东雨已经睡了,王青山在直播,旁边他的小助理宁宁在帮忙。 医疗室里亮着灯,吴璇璇和助手在给动物做绝育,一刀就是一对小叮当,动物们瑟瑟发抖。他们井井有条,都在忙碌。 他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离开县城后,叶满和韩竞去了一趟花姐的寨子,去跟当地的乡村学校谈了爱心捐助的事儿,与柯老师吃了顿饭,也去看了甘蓝。 那时他的粉丝已经涨到一百万,甘蓝那条视频被官网转发过,流量很高。 叶满特意给她带了薯条和汉堡,两个人又在春天的梯田边上坐着晒太阳。 她很高兴叶满真的又来看她,叽叽喳喳跟他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说她已经做好准备去电视台唱歌了,阿爸阿妈也特意打电话回来。 她像一只蝴蝶一样上下翻飞,边蹦跳边张开双臂,在叶满面前描绘着自己的开心与理想,她说:“我会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古歌。” 叶满发现自己的影响比自己想象中要深远,自己那个账号的作用或许可以比自己想象中大很多。 第二天,他和韩竞再次集齐装备进入大山,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和精神好了很多。 这个季节没有那么多雨,路走得也轻松。 叶满觉得比之前那一次快了很多就到了溶洞入口。 他们顺利降落在跌水瀑布边上,洪水过去,这里的溶洞又像之前来时一样了。 两个人沿着曾经的路走过去,怪石、幽帘虫、不断生长的钟乳石仍然悬在水上。 悠长的地下走廊通往穴珠坝池,那些穴珠还是拥簇在一起。 他们上次投入石盘里的穴珠被流水冲走,现在不见了。 于是,叶满又蹲在地上重新找。 这一次,他没有花费很长时间就找到了一个趋近圆满的珠子,在漆黑的地下洞穴莹润得仿佛珍珠。 他把这一颗穴珠投进了石盘。 韩竞走过来:“只找一颗吗?” 叶满转头,眸光稳定,很平静地说:“大多数事我都能自己实现,所以我手里本来就有七色花的。” 韩竞扬扬眉,把穴珠投进去,说:“那不能实现的事是什么?” 叶满双手合十,对着穴珠九十度鞠躬拜了三拜,说:“希望韩竞永远爱我……我说得不严谨,是只爱我。” 如今,他只求一个人的心。 第213章 头灯将叶满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竟然非常虔诚。 韩竞又好气又好笑,叶满摆明了对他安全感还不够。 他说:“希望叶满像爱我一样爱自己。” 叶满双手合十,对着穴珠九十度鞠躬作揖, 迷信地说:“保佑保佑。” 韩竞没忍住乐, 牵住他的手往回走。 离开时, 叶满四处看, 他又想起变婆的传说, 脑子里的想象不受控制地脱缰。 他想,会不会自己上一次已经死在了这里,然后变成变婆, 终日在此游荡,而现在的自己只是临死前的幻想呢? 他被自己的恐怖想象力惊出一身冷汗,往韩竞身边凑了凑。 他的眼睛惊恐地看向四周,那么一个晃神儿,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从怪石后一闪而过。 “韩竞……”叶满紧紧拽住韩竞的手臂, 说:“你看见了吗?” 韩竞立刻检查四周:“什么?” 叶满:“我。” 韩竞转头看他。 叶满吞吞口水:“其实上次我已经死在这里了,变成了变婆。” 韩竞:“……” 他拿起手机,揽过叶满的肩, 把镜头对准俩人。 手电灯光把这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叶满也能看见镜头里自己和韩竞的脸。 他笑起来,凑近韩竞,两个人拍了张照片。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照片拍得怎么样, 却忽然同时一僵。 两个人中间空隙后面的石头后面,仿佛出现了一张苍白模糊的鬼脸。 韩竞往后看过去,叶满也扭头往后看。 那石头那里什么也没有。 叶满觉得异常刺激,用气音说:“哥, 你探险的时候遇见过这种事吗?” 韩竞特别淡定:“应该是曝光问题。” 叶满:“……” “你说那有没有可能是我?”叶满都吓麻了,说:“可能我那天真的死了。” 韩竞让他弄乐了,扶住他的下巴,欠身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叶满眼珠子一边乱转观察四周,一边享受韩竞的吻,几分钟后,对韩竞的心动压过了恐惧。 他红着脸说:“你是想说我、我会发热,肯定没死吗?” 韩竞:“……我就是忍不住想亲你。” 叶满脸更红了,窘迫地“啊”了声,回头看那块儿石头缓解尴尬,发现石头是湿的,灯照上去有反光,自己吓自己。 不过这个经历真是刺激,让曾经生活一向循规蹈矩的叶满有些上瘾。 两个人继续往出口走。 “下次去探险带上我吧。” “好。” 他们在综艺开拍前一天到达湘西。是一个乡村慢综艺,就是找一群人在湘西漫游,寻找各个地方美丽的地方、介绍并帮助大家了解地方文化,所以拍摄会辗转湖南各地。 这个综艺不是吕达擅长的喜剧类的,而是偏文艺唯美,这大概是一种新尝试。吕达接到他们,把他们带进当地的民宿住宿,工作人员都住这儿。 叶满跟在吕达后面到处走,认真听他给自己介绍这里的工作,介绍摄像组的朋友。 叶满真的见到了明星,那些明星也就二十出头,长得个顶个的漂亮,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但是上网一查,流量都很高。 第二天正式拍摄,吕达也没有太多时间管他,他就像一个小尾巴似的懵懂跟在他身后,给他递水、递剧本什么的,安安静静,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晚上回去,韩竞正跟民宿老板聊天,民宿前面是剧组的人和东西,后面靠水的地方是老板一家活动的地方,韩竞正坐在那儿钓鱼,上面挂着一盏灯,手边一壶茶,前面是绿水青山,格外悠闲。 叶满走过去,先是礼貌跟老板打招呼,接着跑到韩竞身边蹲下,兴致勃勃地盯着水面,想看是否有鱼上钩。 前台有人叫,民宿老板离开了。 叶满目送他走远,好奇地问韩竞:“钓到鱼了吗?” 韩竞:“还没有。” 叶满:“我还没钓过鱼呢。” 韩竞:“过来。” 叶满接过鱼竿,坐到韩竞位置上,有点兴奋的地跟他分享今天的事。 韩竞撑着腿看他,姿态慵懒放松。 “那个明星还跟我说谢谢了,好有礼貌!” “我偷偷查了,她有好几百万粉丝呢,真厉害,那张脸一点瑕疵都没有,像瓷娃娃。” “原来活明星是这样的……”叶满握着鱼竿,跟韩竞碎碎念:“他们面对镜头都能特别放松,怎么做到的,我一面对镜头就僵住了。” “吕达特别好,”他说着:“他就算很忙也会抽空教我,能跟他一起工作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我也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工作。”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温润声音。 叶满回头,见吕达端着两杯果汁过来。 韩竞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感觉怎么样?”吕达放下果汁,在叶满身边的小竹椅坐下。 叶满挠挠头,抱着鱼竿说:“其实什么也没懂……我有点笨。” 吕达长腿交叠,撑着下巴看他,说:“谁说的?你很聪明。” 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个……我有时候可能没办法一整天跟下来,我体力不太好。” 吕达不动声色看了眼韩竞,开口道:“没事,别有压力,就当来玩的。” 叶满松了口气。 天上的星星很亮,三个人靠在这里喝着茶,四月份的天气已经很温暖,风吹着很舒服。 叶满跟吕达聊着天,慢慢的,精神就有些萎靡,但还是硬撑着。 吕达心细如发,装作不经意地说:“早点休息吧,我今天也要早睡。” 叶满松了口气,放下鱼竿,跟吕达告别后跟韩竞一起往回走。 吕达留意到他们走着走着,叶满就把头抵在韩竞背上借力,是真的累着了。 叶满刚到这里的时候,韩竞就单独找到他,跟他说了叶满的情况,让他看情况让叶满随时停止学习,放他回来休息。他知道小叶正受病症困扰,也就更加清楚丽江那夜叶满想把快乐分给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珍贵,因为快乐这种东西叶满本就不多。 他握住叶满刚刚放下的鱼竿,继续叶满刚刚做的事,导演走了过来,问:“你带的人呢?” 吕达:“去睡了。” 导演坐下:“别让他耽误咱们干活儿,看他不太机灵,留神别碰坏了什么东西。” 吕达:“咱们取景八面山的时候,他朋友的民宿可以暂停营业,借我们的工作人员免费住。” 导演调侃道:“还是带资进组?” 吕达:“礼尚往来。” 导演乐呵呵道:“省了一笔经费。” 手下微微一沉,吕达开始收线,随意指使自己的老朋友:“去给我拿个鱼缸。” 导演骂道:“你看我像不像鱼缸?” 吕达:“去买一个。” 导演无语,站起来准备去问问老板有没有,刚挪步,他听见自己的老朋友说:“他很机灵。” “……” 第二天早上,叶满睡醒时剧组早就开始工作了。他们很辛苦,凌晨三四点钟就得起床做好准备,然后开始一天的拍摄。 早上七点钟,叶满从床上爬起来,亲了亲赤裸着半身正睡着的韩竞的肩,准备去洗手间洗漱。 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直射进来,落在一个小小透明的鱼缸里,像打翻了的金子形成一条垂直线。 叶满的眼睛凑近鱼缸,里面一只小小的鱼正甩着尾巴悠闲地游着。 真好,他感觉有细细的能量正从鱼的身上飘到他的身上。 吕达的细心和对他的悉心照顾从这条鱼轻松看出。 大概是吕达打了招呼,所有人对他都还算客气,他也不是麻烦人的人,多数时候只会看,不会去打扰去问,虽然如此,过程中还是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 只是,在人群中待着实在是很容易让他感到紧张和孤独,尽管吕达会带着他,会时刻注意他,可他还是越来越频繁感觉到孤独。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心人、无所事事的局外人,跟周围的人隔着一个结界。 他越来越频繁地回到韩竞身边,趴在他怀里发呆、哭泣,直至好转一点再强迫自己出去学习。 一个月后,叶满差不多习惯了跟着节目组的生活,哭泣的次数变少了。 节目组频繁转移取景地,韩竞看着他每天跟着人们早出晚归,混在人群里,可是除了吕达,他还是没有交什么朋友。 韩竞每天等他,期待着他回来,他每一天回来都坚持给自己带礼物,有时候是一把野花、一片好看的叶子,有时候是用草编织的小小手工。 他把这些小东西好好装在檀香木盒子里,这些能让他清楚感觉到叶满随时在想着自己。 晚上,叶满和吕达在临时会议室里熬夜加班,趴在桌上看他设计游戏环节、访谈细节。 其实不必要他陪着的,但是吕达一个人在这里太辛苦了。 “你有什么提议吗?”吕达喝了口咖啡,逗他说话。 粘稠地趴在桌上的叶满努力把自己拔起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说:“我不太了解这里的风俗,就以前电视上看过一些……” 他掰着手指头说:“上刀山、下火海、过天坑。” 吕达没忍住乐了:“咱们可不能玩这个。” 叶满连忙说:“我就是说说……” 吕达:“你以前来过湖南?” 叶满喝了一口茅岩莓茶,很快回甘的茶香在他口中扩散,连喉咙口都是甜丝丝的:“来过湖南出差,没到过湘西。” 他努力把自己了解的说出来:“印象里湘西人家敢爱敢恨,文化很深厚,端午过得热闹。” 吕达:“这个月就是端午,我们要在这里参加端午的民俗活动。” 叶满眼睛一亮。 吕达调侃道:“不过应该不会有上刀山过天坑那种节目了。” 叶满:“我随口说说的……” 说是随口说说,可他心心念念惦记着,回房后他快速冲澡完毕扑到韩竞身上问:“哥,你见过上刀山过天坑吗?” 韩竞放下电脑,翻身把他带到床上,打了个哈欠,懒懒说:“见过。” 一只笨蝙蝠扑棱棱从门口飞进来,然后挂在了房梁上,黑乎乎的。 俩人抬头看了一眼,没搭理它,这些天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睡前赶走就行。 叶满继续说:“不是现在的表演性质的,是赌命那种。” 韩竞:“那没见过。” 叶满:“你来过湘西吗?” 他不停问,摆明了想听故事,他稍微回忆了一下,把人按住怀里,顺便把枕边的小猪熊塞进他的怀里。 做完这事儿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养儿子,自己都乐了一下。 叶满目光灼灼盯着他,仍在等他开口。 “零一年来过湘西,见过赶尸。”他说。 叶满倒抽一口冷气,抱紧小猪熊,小声说:“然后呢?” 韩竞:“有一次走夜路,半夜遇见了摇铃声……” 叶满听着听着,渐渐陷入了梦境。 可他入睡时幻想与现实界限模糊,导致他以为自己还在听故事,慢慢的,那些故事变成了真的。 他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湘西黑漆漆的大山里,忽然听到了铃铛声。 他吓得喉咙发腥,躲到一边的草丛里,那些披着黑色的人影从他面前缓缓走过。 仿佛有什么吸引着他似的,他偷偷跟了上去,在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赶尸匠靠着桌子瞌睡,他悄悄上前,掀开一个尸体的裹尸布,那个尸体竟然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他又掀开了其他的,都长着同一张脸。 他吓得转身看那个赶尸匠,赶尸匠醒了,从黑暗中抬起头,那个人竟然是韩竞! 他连忙跑过去,说:“韩竞,那些尸体是鬼!” 韩竞静静看着他,说:“我去了很多地方把你找齐了,要把所有的你带回家。” 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惊惶地转头,拼命指给韩竞看那些尸体。 回头瞬间却发现那些尸体变成了镜子彭地碎了,碎裂后每一张脸都是他的,要么缺胳膊要么少腿,都是残缺的,仿佛他残缺的灵魂碎片。 韩竞从身后抱住他,说:“我爱你。” 叶满从梦中醒过来,看看清晨时光里抱着自己的韩竞,认真说:“我爱你。” 不知道梦里的他听没听见。 端午节在湘西苗寨拍摄,叶满没有跟着节目组走,而是跟韩竞一起过节,他的观念里陪伴韩竞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分布在苗寨里的各个明星们正在各自做任务,叶满跟韩竞边逛边吃,到了时间,开始赛龙舟。 湘西自古属于楚国范围,十分敬重屈原,虽然这是个小寨子,游客不多,但端午仍然过得相当热闹。 叶满努力拍摄下来这副盛况,韩竞站在他身后半抱着他,避免他被人群挤到。 嘈杂的人声、五月强烈的色彩冲击一下涌进叶满的五感,他有些难以承受,避免自己太过难受,他把注意力转移,开始观察自己的周围。 他好像听到了鸭子叫声,奇怪,怎么会有鸭子叫声? 他从人群缝隙听过去,触角像一条长长的线,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哥,”叶满转头,贴近韩竞的耳朵,说:“有鸭子,好多。” 韩竞挑唇说:“想吃鸭子?” 叶满:“不是,我听到鸭子叫声了。” 韩竞看向江边的木楼,说:“一会儿上面会扔下去很多鸭子,人们可以下去抢鸭子,抢到象征着好运,可以送给心上人。” “你以前参加过吗?”叶满问。 韩竞:“参加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端午路过苗寨,抢过三只。” 叶满酸溜溜问:“送给对象了?” 韩竞:“送给刘铁了,他那会儿老说嘴里淡出鸟了,听得烦。” 叶满:“可我记得他不爱吃鸡鸭。” 韩竞:“嗯,那回在这边遇见一个江湖骗子,说长噱的东西克他财运,他把我抓那俩鸭子送人家了,从那之后再也没吃过。” 叶满:“……就信了?” 韩竞现在想起来还无语:“我给他骂了一顿,问他那人算没算出来把鸭子送人我会克他,他边哭边说财重要。” 叶满笑了好一会儿,心思有点活络,眼珠转了转,说:“我去厕所,你找个地方等我啊。” 叶满快速脱出人群,去找吕达。 节目组太显眼了,长枪短炮地站在视野最好的观景台,那群明星正凑在一起说话,商量接下来的事儿。 江水冷,谁也不愿意下水,女生可以不用下,但男生都是需要的,那三四个小帅哥正裹着浴袍望着楼下面露难色。 叶满跑上楼,找到人群里的吕达,问:“大王,我可以下去抢鸭子吗?” 一般来说这里是不让外地人参加的,但节目组沟通过了。 吕达温柔地笑笑:“可以啊,现在还没开拍呢,开拍就不行了,要清场。” 叶满弯起眼睛,说:“谢谢,我会尽快。” 一个小明星瞥了叶满一眼,开口道:“他想下让他替我下就是了,我不想下非要我下。” 叶满抬头看他。 在场的补妆的补妆,说话的说话,明明都听见了又装没听见。 叶满笨拙地回道:“我和你们不一样。” “你当然不一样,”那小明星嗤道:“你有我这么多粉丝吗?我要是病了他们可是会骂你们的。” 叶满不是节目组的,和他们接触也不多,这些明星大概率把他当普通工作人员使唤了。 “我是说……”叶满对待冲突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慌乱,他真诚地说:“我没办法替你,因为我去抓鸭子是要送人的。” 那人一噎,不说话了。 吕达把他护在身后,低声说:“抓到一个就上来,你身体不好,水太冷了。” 叶满乖乖说:“好。” 又过了半个小时,抓鸭子比赛开始了,叶满脱掉外套,穿着一件白T恤下了水。 又半个小时后,他瑟瑟发抖地爬上岸,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手中空空,眼泪不停滚下来。 挫败感太强烈,让他有点控制不住低落羞耻。 他往吕达那边走,想要一件衣裳穿,试图瞒过韩竞自己做了这么一件自不量力的事。 抹着眼泪赤脚往前走了几步,面前挡了一个人。 他浑身一僵,慢慢抬头,再抬头,那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硬朗粗犷男人正站在他面前。 叶满丢大人了,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了,连忙低下头,说:“我、我就是凑个热闹……” 话音刚落,韩竞脱了外套。 他伸手接过来,准备往自己身上披,还没动作,韩竞抬手把身上那件儿黑色短袖脱了,露出肌肉结实的上半身。 衣服罩过来,叶满闭上眼睛,那件带着体温对他来说很宽松的短袖把他整个套起来,身体一下就不冷了。 他睁开眼睛时,韩竞已经下了水。 他连忙跑过去看,在那么多热闹的人群里,他能轻松辨别韩竞的身影,他的沮丧消失了,站在岸边大声喊:“韩竞!加油!” 五分钟后,韩竞已经站在他面前,手上提着一只大肥鸭,肌肉隆起的长臂递到他的面前。 那张异域特征明显的英俊野性的脸上带着笑,有些得意。 因为韩竞从来都是沉稳的,所以露出这种姿态就显得格外让人在意。 叶满呆呆看着他,觉得自己心跳的频率快要失常了。 周围的人们都在看,笑着捂唇议论,还有人催促着让叶满接,肩被轻轻推一下,他往前挪了一步。 他红着脸站到韩竞面前,伸手碰向那只大肥鸭,然后一把抱进怀里。 好帅! 他心里的小人在不停放烟花。 韩竞好帅! 鸭子好肥!啊……怎么会这么肥?不,这么帅! 木楼上,节目组的人都向下看往这边,导演低声说:“那俩人比这几个有拍头多了。” 吕达扶着栏杆,挑唇看往叶满的方向,端午生机勃勃的阳光里,青年脸色微红、眉眼舒展,漂亮又快乐,让人挪不开眼。 “你听我说什么了吗?”导演试探着问。 “哦,”他这才看向韩竞,慢条斯理地答:“他们不缺拍戏那仨瓜俩枣。” 导演不怀好意地笑笑:“这就是你抢不过他的原因?” “不是,”吕达:“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小叶就喜欢他了。” “你缺了点运气。” “世界上不止一种情感……”吕达笑笑,直起身说:“我在小叶心里的特殊也是韩竞没办法取代的。” 那些年轻的、靓丽的明星们盯着他们,眼底有嫉妒也有欣赏,不过也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做自己的事了。 岸边,叶满怀里的大肥鸭惊着了,嘎嘎嘎叫,用鸭噱蛐蛐他的脸,叶满也顾不上它,把外套递给韩竞。 虽然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狼狈,但叶满眼睛超亮:“哥,你好厉害!” 韩竞揽住他的肩:“走吧,去吃鸭子。” 大肥鸭哆嗦一下,把头插进叶满的胳膊肘里面了。 李东雨正睡午觉,把那只缺了两条前腿的腻人小猫从自己脖子上扒掉,顺便把少了两只耳朵的热情小狗踹床下面去,挠挠屁股,翻身准备继续睡时,收到了叶满的消息。 “哥,我们抢到了一只鸭子,寄到你那里,放养就可以。” 李东雨回复:“柯尔鸭?” 叶满:“家养鸭。” 李东雨:“???” 两天后,一只鸭子出现在流浪动物救助基地,李东雨蹲地上万分无语地跟它大眼瞪小眼。 那只鸭子在这凶神恶煞的人面前吓得屁股一撅,下了个热乎乎的蛋,王青山掂着平底锅一个平移完美接住,蛋壳碎裂一个空中翻身黄橙橙的煎鸭蛋上了餐桌。 第214章 端午结束后, 拍摄也快结束了,最后一站在湘西八面山。 这又是与广西、贵州不同的喀斯特地貌的表现形式,岩溶台地地貌。 Z型公路在苍翠茂盛的高山草甸上盘旋而上, 放眼望去峰丛峰林地质特征明显, 悬崖陡峭、壁立万仞, 八面山在此中拔地而起, 仿佛一艘巨船遨游在半空中。 韩竞把车开得慢, 叶满探出半身拍摄一路的风景。 他这俩月虽然状态不太好,但还是学到一点真东西的,拍摄专业很多。 韩奇奇扒着他的腿往外看, 一身毛儿被风吹成了扫把,叶满也好不到哪儿去,车上俩扫把精。 一直到了山上,韩竞把车停在独栋民宿前, 立刻有人出来迎接。 这间民宿的老板是韩竞的朋友, 当地人, 韩竞来玩滑翔伞时候认识的。 说是免费,其实也是讨了人情,之后得还。 民宿老板女儿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听说是个写网文的, 在这里住着写字顺便给父亲看店。 叶满看到她时,她正一脸萎靡地穿着白裙子站在门口,风把她的裙摆吹得扬起, 在绿色的悬崖上面,她美得像小说里只生长在无人之镜的稀世花朵。 她瞧见几个明星也不见怪,请人进去,然后飘到韩竞和叶满面前, 眼睛都不睁:“韩竞叔叔好,一路辛苦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韩竞:“……” 叶满有点想笑,想着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你最好别跟我找事儿”吗? 韩竞很懂事:“我没事。”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飘回了别墅。 叶满留意到路过的一个小明星一直在偷偷看她,又在她进去时慌乱转头,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真是神奇,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总是充满随机性,发生的反应也是如此随机。 叶满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习惯性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猜测着他们接下来的故事,他们喜欢什么,为什么会做那样的细微表情。 他用这种方式参与人群,并希望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勇敢地、主动地走过去和人们产生交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后面,看见那些闪闪发光的人仍然不敢靠得太近。 夜里他们在一层老板的房间里睡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韩竞把叶满叫醒。 叶满迷迷糊糊跟着他走,洗脸刷牙,出门时,韩竞拎上了韩奇奇。 这个时间竟然已经有人起床了,在向悬崖边走。 早上温度有点凉,他走一会儿就醒了。 也正因为他醒过来,他才看到了这样震撼人心的风景。 今天没风,山谷中风平浪静,白色的云雾从无数峰林间涌起,蓝色晨光将那些白雾衬得清冷。 “小满。”韩竞从后面拥住他,边亲他的嘴角,边懒洋洋地跟他说:“看,云来了。” 话音刚落时起,云雾迅速从山谷浮起,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些山谷峰林的影子已经模糊。 同时,天空上层云雾缝隙中绽出条条金色光束,丁达尔效应劈开了天空混沌。 叶满急于去看日出,低眸时,脚下已经变成云的海洋。 小时候,他时常想象在云朵里睡觉,因为云彩看起来那样紧密松软,饿的时候他可以张开口啃几口,不能啃太多,否则云彩漏了洞他就会掉下来。 如果真的能站上去就好了…… 身后有个人走过来,客客气气说:“韩老板,准备好了。” 叶满转头看,就见后面带着晨露的草地上铺了一个巨大的、亮橙色的伞。 韩竞向他伸出手,说:“走,咱们去飞一圈。” 韩奇奇这只小狗和叶满这个人类是第一次即将飞上天空。 叶满恐高非常严重,但是大概是云海给了他平地的虚假错觉,所以他并没有太多对高度的恐惧。 他很兴奋,乖乖任由人戴好护具,再三确定韩奇奇牢牢绑在自己身上,开始左顾右盼。 韩竞就在他身后,说:“别害怕,我在你身后。” “我不怕。”叶满听到自己说。 他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云海,鼻子嗅到了山巅的清凛气息,他感觉到韩竞在调整坐袋,他温热的呼吸就扑在自己的发上、侧脸上,很安全。 韩竞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永远可以陪自己一起玩,叶满想到这一点,又幸福得有点想掉眼泪。 “我数321。”韩竞说:“我们一起跑。” 叶满掌心起了一层汗:“好!” “跑!”韩竞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根本没有数数。 生活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却充满挑战和刺激!叶满下意识往前迈开一步,猛然向前冲去。 风从他耳侧汹涌而过,悬崖边缘的碎石在脚下兴奋跳动滚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即将死亡,他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下一秒,身后的滑翔伞\"哗啦\"一声完全张开,巨大的升力将两人迅速拽向空中。 “做得好!”韩竞的声音将叶满空白的大脑给填满。 韩竞:“小满,放松点。” 叶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扣着操纵带,指节都发白了。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感受着滑翔伞在气流中轻盈地滑行。 头顶是初升的太阳,云层散去,天空宽广博大,脚下是波澜起伏的云海,一排山峰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如此渺小。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变得如此渺小,就像底下纯白云海中那不起眼的小小石头,他老是盯着它看,仿佛世界全剩下它。 他的血液里只有最纯粹的自由,身后是他的恋人,身前是自己的小狗。 他有一种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感觉,不是错觉。 他回头看,那座像云巅诺亚方舟一样的山峰变得那样渺小。 韩竞微微靠前,在千米高空吻了吻他的唇角。 “哥!”滑翔伞在空中平稳滑行着,没有丝毫颠簸,叶满偏过头,熟练回应。小狗一样轻咬韩竞的嘴唇,说:“我也想学这个。” “慢慢的,我们时间很长,”韩竞说:“我都教会你。” 以后,会有很多可能。可能,会有很多以后。 自己也会飞翔的……可以走在云层之上,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他们这样一路飞行、滑翔,穿过乌蒙山的山外山,跨过亚洲最高的大桥,来到了南方的南方。 仍是那个小院子,梦中的小屋,绣球花也还在桌上趴着,里面的家具都没换,还是原模原样。 一切叶满都觉得安心,而且,这里充足的阳光让叶满很放松。 在那样阳光充足的小院子里,他坐在小板凳上,让韩竞剃掉了他的头发,剃成了和韩竞一样的青茬儿。 他凑近镜子里跟韩竞并排看,觉得自己好丑,又有一点酷。 “加油。”韩竞低头,亲亲他的后脑勺。 叶满笑着大声说:“加油!” 然后,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心理咨询师,也是第一次和她对话。 那是一个女性,刚开口说话时就让叶满深信这是个专业素质过硬的,虽然叶满在跟她聊过后觉得浪费了一千块钱,一点作用也没有,可面对她下一次邀约叶满还是决定再试试。 他去医院看了精神科医生,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病症,听医生说话时他害怕得浑身发抖。抑郁症、焦虑症,ptsd,还有很多名词……叶满不懂,可他真的得了妈妈口中说的精神疾病。 他才知道他的“洁癖”是病、哭泣是病、幻想是病、连他路上必须买下某一根小黄瓜也是病。 他开始服药。 为了一个小时一千块的心理咨询和那些药片,叶满也会打工。 他去丽江古城那个酒吧里找了份拉马头琴的工作,弹吉他他也行,只不过两个都不精,也只会几首曲子。 万幸他是拉前面的,那会儿酒吧刚上客,没几个心思在歌上,也没几个人注意他。 小一年过去了,刘飞早就不在这里做,听说被从这儿开了以后就离开丽江,换了别的城市旅居,余嘉鱼回去经营咖啡厅,刘铁也回了东南亚。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人流动很快,前一天认识的,下一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 不过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里面的一个店员阿盐还是曾经的。 韩竞坐在吧台等他,目光时时刻刻盯在他身上,观察他的状态,酒吧老板递给他一杯酒,说:“上次来还差点被刘铁吓哭,现在好多了。” 韩竞笑了笑,没说话。 等叶满拉完,韩竞接过他的琴背上,两个人牵着手往外走。 古城从来不缺游客,六月份城里人挤人。 走过古老的茶马古道,走过水上花桥、油纸伞路,出了古城,回到安静的小家。 这里被韩竞弄来很多花,风吹过的时候,花瓣摇落,像是一地的花毯。敞开的客厅里放着懒人沙发,上面放着一件白卫衣,那是小侯的。 叶满舒展着腿靠在里面,米白色休闲裤轻轻垂落,露出一截儿白皙的脚踝。 阳光从敞开的门晒进来,晒着干净的木色地板,也将他整个人晒透。 他把被韩奇奇抓坏的地方用刺绣遮住,上面是一丛漂亮明艳的绣球花,已经绣了小半。 西药、中药加针灸、心理咨询,他的状态比从前好一点,没有那么频繁地哭,大概因为睡眠变好,他梦游次数在减少。 韩竞没打扰他,坐在一边喝茶,韩奇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扑蛾子玩。 叶满继续绣着一朵绣球,忽然开口:“哥,你知道今天心理医生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韩竞:“什么?” 叶满有时候会跟韩竞聊一聊心理医生跟他说的话。 叶满:“她说她能感受到这些经历对我来说很沉重,但我始终没有放弃为自己寻找出路,问我这种矛盾中的坚持是怎么做到的。” 韩竞:“你怎么回答的?” 叶满说:“我说因为我遇见了你,遇见了谭英的信。” 韩竞:“然后呢?” 叶满:“说完我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想了半天又给她一个答案。” 韩竞舒展长腿,问:“什么答案?” 叶满说:“我说,是因为我有点勇敢。” 韩竞缓缓点头:“不止一点。” —— 第二周,继续针灸,他不再喊疼,中药成分增加安神成分,西药剂量调整,宝贝开始口干,我试着给他喝各种果汁,可他不在意喝了什么,他甚至懒得吞咽。 从医院回来,他又用消毒水把屋子里的一切擦了一遍,奇奇不小心蹭了一下床,他把刚换好的床单又洗了。 他握着笔准备写字,可很久都没落笔,我问他在想什么,他回头看我,忽然哭了,说:“哥,我脑子坏了,我不记得自己要写什么了。” —— 第三周,宝贝说他把心理咨询师给打了,他用一个抱枕砸了心理咨询师的脚,他说心理咨询师练过武功,因为她躲得非常敏捷,高跟鞋蹬地“嗖”地转了一圈椅子就潇洒躲开了。 他说心理咨询师很坏,她就像他的爸爸。 我去找心理咨询师聊,了解她这样做的动机,如果她有问题我会立刻换掉她,她解释清楚,并说这是好现象。 我不明白,我问了她很多,我不明白为什么小满在跟我恋爱之后回忆起那些痛苦更加疼,病情看上去更加严重。 她说因为跟我在一起后因为有我的支持神经不必高度警觉,稳定的环境卸下了他的“生存防御”,创伤感受就显现了出来,他对“稳定”的不适应让内心冲突更加剧烈,这个过程里他更关注“自我感受”,对痛苦的敏锐就会持续增长。她说,因为他太努力了,他学着调节情绪,可那种秩序重建伴随着反复和拉扯。 简单来说,跟我在一起,让他更痛苦了。 心理咨询师看出我的想法,她说:不是这样,是他的炎症在愈合,就像白细胞在吞噬病毒一样。他在你的支持下非常积极地变好。 我开始大量阅读心理方面的书籍,频繁和心理咨询师沟通,试着更了解他…… —— 叶满最近和心理医生又和好了。 咨询结束后穿着短裤短袖坐在庭院里休息,他还在绣那件卫衣,忽然提起:“我好像一点知道你们吃了聪明果的正常人类是什么样的了。” 韩竞:“嗯?” 叶满:“好安静。” 他没什么起伏地说:“在人群里我也觉得很安静,好像把自己和世界之间的墙修起来了,没那么容易被人影响,比如你反复告诉我别站在别人的角度看自己,我以前要努力去做,现在可以轻松做到,我甚至感觉不到太大的快乐和悲伤,只是很平静。我也不知道是药让我变迟缓了还是我在变好。” 韩竞忧虑地打电话给大夫,大夫说是他抑郁症焦虑症本身就有的躯体化症状,让他安心,可他怎么安心?他给各种朋友打电话,联系首都的专家医师,可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只能转去跟中医医师商量。 叶满这几周很少对他笑,对他说话也比从前少,多数时候都躲在屋子里,不见他和奇奇。他心里有些难以接受,他产生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在于他不确定叶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怕叶满自己一个人进入死胡同不再接受任何帮助。 如果叶满变得更坏了,再也无法变正常怎么办?如果自己对叶满不再重要,那叶满会不会离开他? 好在,睡觉的时候叶满还是贴在他怀里的,然后紧紧抱着小猪熊,心理咨询师说那是一种触觉训练,可为什么不是抱他…… 韩竞在深夜里亲他的嘴唇、指缝儿,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找回一点安全感。 在他亲到叶满的指尖时,叶满忽然动了动。 他顿住,观察叶满,发现他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动作而已。 —— 第五周,针灸继续减少,中药继续调整,西药继续维持。 他的舌苔从苍白的颜色变得正常了,只是白天精神很差,容易累,所以问过医生,把吃药时间提前到晚上六点。 他情绪稳定很多,奇奇碰到床单他没有那么大反应了,手表监测他睡眠质量很好,除了不太愿意理我,但没关系,只要他真的在变好。 …… —— 他仍然仔细记录着每一种药的增减,叶满的每一种细微变化。 第六周,他对我的话增多了,今晚睡前说希望好一点后和我一起去高黎贡山徒步…… 第七周,他的笑容变多了…… 第十周,他开始学习慈善基金会方面的工作了,他说他的脑子比前两个月清楚了一点…… 第十二周…… 九月到了,治疗进行到了第四个月。 叶满重新变得黏他了,有一天早上叶满起得很早,先去取了鲜牛奶,又回来煎蛋,做早餐。 丽江温暖的晨光漫进房子,他握着铲子站在韩竞床边,笑眯眯看他,清清爽爽地说:“哥,早安。” 韩竞刚醒过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坐起来,盯着叶满,半晌,他伸手紧紧把他搂进怀里。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韩竞那一刻觉得自己也活过来了。 丽江进入秋天,但是温度下降不明显,院子里的花仍开得灿烂,阳光晒进来,仍然明媚耀眼。 叶满开始会主动找一些会让他本身感觉到快乐的事做。 比如把这个小院关起门来,两个人赤身裸体原始运动,直至筋疲力尽,或者把很多干净带着香皂清香的垫子铺在房顶,然后把自己翻来覆去晒太阳,和韩奇奇一起滚来、滚去。或者抱着韩奇奇趴在韩竞怀里,观赏村子附近的雪山与绿色麦田,让他弹吉他、讲故事。 这过程中韩竞仍万分谨慎,他继续遵从医嘱带他运动、喂他吃健康食谱,一切他能辅助做的都一丝不苟。 叶满开始和朋友们联系。 贵州叶满的小朋友们高考成绩下来了,都还不错,毕业后他们一直在救助站待着,帮忙做事。 那些废弃的车被他们和李东雨一起改装得很漂亮。 去找和医生时在废弃医院认识的那个男孩儿也如约给他发了消息,说已经被医学院录取,他问叶满是否找到了谭英,可遗憾的是叶满并没有找到。 —— 九月开始,宝贝变得越来越聪明,情绪很稳定,他的状态从来没这样好过。我问过医生,决定开始带他去云南各个地方深度游玩。 我们去了和医生口中谭英偏爱的高黎贡山,徒步沿着怒江走进了山谷深处,他坐在江边发了很久的呆,河水银带跌进他的眼里,让我想起可可西里无人区里的星空。 他仍然为找不到谭英感到遗憾,他躺在河中巨石上,翻来覆去,我一个不留神他就睡着了。 背他下山时,我想着,就这样背他走一辈子吧。 我带他去看了我打算建造蘑菇屋民宿的地址,看了秋天哈尼红河的梯田,也去大理参加了白族朋友的婚礼,小满喜欢苍山洱海,他说这里的山水蓝得像玻璃,他说这里的光线是可见的,世界清透得像是剥离了一切杂质,他看得很清楚。 他拍了很多精彩的视频和照片,吕达确实有认真教过他,他拍得越来越好了…… …… 十一月我们回到丽江,又一年冬天来了,玉龙山上下了一场雪。 宝贝在云南待久了,皮肤黑了不少。 他头发长得比一般人快,五个月时间,又变得遮眼睛,也不知道是这半年营养好还是剃掉重新长的原因,他的头发更加茂密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细软。 我重新给他扎起头发,还是一个小揪儿,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少了苍白孱弱,多了一点野性和生命力,他怎样都好看。 …… 叶满又开始写他的笔记了,他剩下薄薄一打纸就写完了,他不舍得这个笔记本,为了节省,字写得非常小,用尺子在两个横线间再加一条,把自己密密麻麻的治疗经历都塞了进去。 韩竞洗完澡,赤着上身凑过来看,问:“在写什么?” 叶满乖乖地答:“记录一下这几个月的事。” 院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中药味儿,韩竞身上也是。 韩竞熬了好几个月的中药,都是亲力亲为,洗都洗不掉。 叶满偏头闻他,闻过他的脸又闻他的脖子,像大狗一样。 他现在和几个月前的状态差别很大,变得快乐了一点,已经有很久没哭了。 韩竞屏住呼吸,由他嗅来嗅去,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体温,带来一种极细微的麻痒,这样僵持了几秒后,叶满试着吻上了韩竞的嘴唇。 韩竞没动,叶满伸出舌头舔他的嘴唇,然后吧唧了两下嘴。 韩竞没忍住乐:“学韩奇奇呢?” 叶满:“你乖一点,让我舔舔。” 韩竞眸光有些迷离了:“我很乖。” 第215章 屋里只开着床头灯, 灯光流淌,像洒了一床的蜂蜜,甜蜜蜜的。 叶满一口啃上了他的脸, 黏黏糊糊弄了韩竞一脸口水, 他趴下了, 笑眯眯说:“嗯。” 韩竞的唇若有若无隔着睡衣亲他的肩, 嗓音慵懒性感:“叶小狗?” 叶满张口:“汪汪。” 韩竞心里一酥, 长臂向下插进他有些肌肉的窄腰,向上捞起,紧贴住自己的身体。 叶满红着脸扭头看韩竞, 听到男人哄道:“继续叫,别停下。” 窗外风大,仿佛能将地球摇散黄。 韩竞在他肩上咬了两三口,没拘着, 叶满还是喜欢被掐被咬, 心理咨询师说适当这样做是健康的性表达。 十一月平常的一天, 叶满意外接到了来自香港的通话。 那天他在酒吧拉琴,有两个孩子磨磨蹭蹭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的火塘旁坐下, 然后目光灼灼盯着他。 叶满并没在意, 他现在已经不会为别人的注视感觉到入侵感,而是单纯专注自己的事。从前他偶尔才能体验一次的美好经历现在竟然已经慢慢习惯。 他唱歌不好听,所以也只是弹弹吉他或者马头琴, 这几个月为了在这里兼职,他还学了几首常见的民谣曲子,他现在学东西好像比以前快一点,有时候看着乐谱就能弹顺。 今天他拉的是《敖嫩河畔》, 马头琴的声音厚重而低沉,他把自己的脸贴在马头上,认认真真把曲子拉好。 下午六点左右,丽江天还没黑,酒吧刚开始上客,只零零星星的人进来。 韩竞站在吧台后面,闲来无事给酒吧当临时调酒师。 除了他俩,店里还有两个服务生和一个收银的小姑娘,她跑过来问过两个年轻人喝什么,两人拘谨地点了两杯甜饮料,然后付了钱。 一首曲子拉完,服务生阿盐给叶满送过来一杯水,熟稔地跟他说:“今晚上忙不忙?要不要一起聚餐?” 叶满笑笑,说:“问问竞哥,他去我就去。” 阿盐:“行,那我去问他。” 他转头对火塘边坐着的客人说:“要不要帮你们找位置坐?” 俩人连忙摇头。 叶满没在意旁人,调整一下姿势,准备继续,那两人中的女孩儿忽然开口:“你、你好……” 叶满抬眸看她,有些腼腆地笑笑:“要点歌吗?” 两人身上是湿的,头发和衣服都是。 叶满望向门口,刚进来的客人有些步履匆匆,用手擦头发。 外面下雨了。 客人说:“不是。” 叶满不动声色打量他们,那女孩儿看上去年纪很小,圆脸微胖,外表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是既然让进来了,肯定成年了。她旁边的少年和她差不多大,带着厚重的眼镜,有些纤瘦,样子木讷。 两个人眉眼长得有些像,大概是兄妹或姐弟。 “我们来找你的。”女孩儿瞪着他说:“叶子的流浪笔记,就是你吧?” 叶满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现实生活中会有人叫他的网名,这有点奇怪。 “你上传过在这里驻唱的视频,定位在丽江,所以我和哥哥来到古城挨家酒吧找,只有这里和视频里的装修是一样的。”女孩儿昂昂下巴,像是在说你别想赖掉,说:“我昨天就问过了,这里只有你拉马头琴。” 叶满:“……” 他坐直一点,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圆脸女孩儿推了自己的哥哥一下,说:“他很喜欢你。” 叶满看看那个双腿并拢,缩肩含胸的男孩儿,又愣了一下,晃神儿间,他好像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自己,也是这样局促。 曾经他也是这样坐在吕达身边的。 “说话,说话啊你!”女孩儿不停催促,十分着急。 可男孩儿垂着头,雨水从发丝嘀嗒落下来,嘴闭得紧紧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男孩儿,温柔地说:“喜欢听什么?我拉给你听。” 男孩儿慢吞吞接过纸巾,终于开头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紧张局促。 “我没有想听的,就是想看看你。”他声音微弱。 女孩儿:“我们从辽宁特意飞到这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啊……”叶满抱住马头琴,把腮贴在马头上,身形微微蜷着,是一个无害又有点可爱的姿势:“辽宁来的?那算老乡。” “对对!”女孩儿放松一点,说:“我哥可喜欢你了,每天都看你的视频,他平时很少说话,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你更新。” 叶满一怔,也变得有些紧张和害羞了。 他望向那个极度腼腆的男孩儿,说:“谢谢你喜欢我。” 男孩儿缩了缩脖子。 “我、我……”他声音细细地说:“之前几个月你停更了,我很担心你。” 叶满心一软:“我前几个月在接受治疗,所以没有继续发视频,抱歉,让你担心了。” 男孩儿莽莽撞撞地说:“是……是抑郁症吗?” 叶满一顿。 “评论区的人都那么说……说你、你的表达就是很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喜欢你,我很明白你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友情、亲情、冒险、理想……就、就……”男孩儿语无伦次,开始语言乱码。 “嗯。”叶满很明白他的慌乱,也并不回避,温柔地说:“我还在吃药,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男孩儿看向他,呆愣很久,说:“那就好。” 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女孩儿打了个喷嚏,替他说:“哥哥年初因为抑郁症休学了,爸妈一直都在生他的气,不愿意理他,我这次瞒着爸妈偷偷带他出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的。” 韩竞见他们在说话,以为出了什么事,向这边走过来。 叶满抬头跟他说:“哥,倒两杯热水过来。” 男生忽然转头,盯向韩竞:“他就是……就是那个你喜欢的人吗?” 叶满弯弯眼睛,说:“是我男朋友。” “真好……”他微弱地说:“他能整天跟你待在一起。” 他鼓起勇气,望向叶满的眼睛,说:“我很崇拜你,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想跟你一起工作,我会努力的。” 韩竞端着热水走过来就听到这样的话,他下意识看向叶满。 叶满眸光清透,认真地说:“好呀,我等你。” 男孩儿望着他,慢慢的,也露出了一个清澈的笑。 背着琴出门时,雨还在下,茶马古道上的青砖烙刻着斑驳痕迹,千年岁月就这样流淌着过了。 叶满踩到上面,雨水弄湿了他的帆布鞋。 伞沿微微后倾,叶满望向漆黑夜空,灯笼的朦胧光晕里,细雨簌簌筛下,世界仿佛蒙上一层湿漉漉、朦胧胧的滤镜。 “玉龙雪山下雪了吧?”叶满回头看韩竞。 韩竞背着睡着的韩奇奇从门口走过来:“听来的客人说今天下雪了。” 玉龙雪山下雪,丽江就会下雨。 俩人一起往外走,准备一起吃个腊排骨火锅再往回走,也是怪了,那玩意儿吃一次觉得又咸又没趣儿,可过一阵子就想,慢慢的就爱上了。 古城还是老样子,酒吧街的男男女女穿着性感撩人,在玻璃窗里摇得迷醉忘我,走三步就有一个为了招揽顾客各显神通的饮品店,生怕游客渴死,穿着不标准民族风情服装的姑娘小伙们凹着造型拍照,丝毫不在意雨正下着。 游人如织。 广场上堆起了篝火,下着雨也息不灭熊熊火焰。 当地的纳西人带着外地游客翩翩起舞。 叶满脚步轻快,跑进人群,跟一群人跳起了舞。如今他对这里很熟悉,熟悉了音乐、民族、舞步。 音乐《净土》关于丽江的哼唱中,雨轻盈地落。他站在火光中向韩竞招手,邀请他一起跳舞,韩竞扬唇走过去,叶满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 偶尔赶上,两个人会这样跳一会儿,开开心心融入人群享受快乐。 韩竞低头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专注的眸子含着清晰的笑意。 纳西人的丽江,曾经的木府,如今的多民族聚集地,并不是用某个“艳遇之都”的谐称可以忽略它的美好与纯粹部分的。 就像叶满如今了解玉龙雪山下雪,丽江就会下雨一样,他也了解丽江是徐霞客到过的丽江,他会了一些纳西话,偶尔也会用此交流,他知道千年茶马古道通往各个民族、世界各地。 也知道,这里的阳光可以治疗人的忧郁,只要揭掉眼前的繁华场,剩下最质朴的、最贴心的,才是民族的、文化的、浪漫的……治愈的。 他们撑着一把伞从小门穿出古城,穿出那些路两侧林立民宿的弯弯曲曲小路,过马路走到一家腊排骨火锅店。 老板早就和他们相熟了,并不多言,系上围裙回厨房,没多大会儿老板娘先给他们上了一壶热茶还有一盘小酥肉。 店面不大,这个时间客人不多,不像那些网上炒得很热的腊排骨火锅店那样要人排队,但对比后这一家美味多了。 两个人聊着天,韩奇奇坐在地上抻头看,口水就要滴出来时它再用舌头绕嘴舔一周,咽下去继续盯。 外面雨下得有点大了,门开着,雨滴就在灯下噼里啪啦砸。 叶满捏着小酥肉喂韩奇奇,顺手接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里传出久未联系的孟腾飞的声音:“叶子哥。” 叶满弯起眼睛:“腾飞?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们都很好,”孟腾飞声音有些急促:“我发现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 那种与生俱来的预知感让叶满心脏一跳,他咽了咽口水,问:“谭英的事?” 孟腾飞:“嗯。” 少年声音稳重,但难掩激动:“上个月我和外婆一起搬家来到香港,因为离开得匆忙,离开前叫村长帮忙去办理停止接受国家补助的手续,但是这个月村长还是把钱打了过来。” 叶满脑子转得比以前快一点:“意思是……这笔钱不是政府补助的?” “嗯,”孟腾飞说:“外婆曾经办理过一次,但是那之后钱照旧打过来,外婆以为没办成,又因为养我需要钱,就没再管。我打过电话了,他们说很多年前那一次就已经办理好了,也就是说,一直打来的钱并不是政府给的。” 叶满:“村长怎么说?” 孟腾飞:“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有钱定期打给村长的账户上,备注是外婆的补助金,他就照着给了。” 叶满:“那个账户……” 与此同时,韩竞日常查阅叶满私信的手顿住,他把手机调转方向,放到叶满面前。 叶满欠身看,那是三天前收到的一条私信:“我认识一个谭英,很像你说的人,她也是河北人。” 叶满吞吞口水,电话里继续传来孟腾飞有些激动的声音:“我让村长帮忙去银行确认了,有结果就发给你。” 叶满:“好。” 挂断电话,叶满点进那人的视频主页,显示ip在新疆,视频界面里有几条结婚的视频和自拍视频,他是个年轻男人,高鼻梁深眼窝的白人面孔,上面自我介绍写着“塔吉克族”。 他快速在对话框输入:“请问您确定是她吗?有照片吗?” 对面的人没回。 腊排骨火锅已经沸腾,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叶满轻声说:“塔吉克族,她在帕米尔高原吗?” 韩竞若有所思:“消息太含糊了,咱们先等一下那孩子的消息。” 叶满点点头,抿唇调出自己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文档专门放了很多图片,点开来,都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画是韩竞画的,每一张都不一样,又都有些相似。这些都是认识谭英的人口头叙述的,十几年过去,印象模糊是正常的,加上对于不同角色谭英的对待方式有区别,所以气质也不太一样。 两个人继续吃晚饭,可叶满已经没有太多胃口了。 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东雨,但还是稳住了,他应该等到有确切消息再告诉他。 他点开李东雨的对话框,输入:“哥,干嘛呢?” 李东雨回得很快:“直播干活儿呢,有事儿?” 叶满:“没事。” 李东雨还是把直播关了,低头捧着手机回复:“是不是吃药有副作用难受了?” 叶满弯弯唇,乖乖回复:“没有,就是问问。” 李东雨放心下来,吊儿郎当地说:“没事儿干给我刷礼物去。” 叶满:“好。” 他切进视频软件,点进李东雨直播间,里面刚刚连上,人还不多。 他正在一间木屋里打巨型城堡床,吕达送的大公仔一点也没浪费,都漂漂亮亮点缀在上面。这一年里,评论区粉丝纷纷贴图片让他做各种奇怪的家具,还有不少AI图,他看着哪个顺眼就做哪个,结果他的东西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精美,也越来越夸张了。 叶满边吃饭,边在里面刷小爱心,很快就消失在了涌来的粉丝们刷的礼物中,可李东雨还是看到了他。 “小气,你点十下也才一块钱。” 李东雨戴着个黑色耳包,把残缺的耳朵遮得严严实实,凑近屏幕看了眼,歪嘴道:“行了行了,别再给你累着,吃饭去吧。” 直播间里在刷屏,有人说这个直播间是每天固定的哄睡节目,是荒野搭帐篷、修驴蹄子的平替。 直播间里两千多人,李东雨也没跟别人互动,又回去继续做那个双层梦幻城堡床,隔壁木屋,王青山正在干净漂亮的童话狗屋里直播,俩人直播间都在互相引流。基地里装扮做得还不错,还盖了个阳光房,平时小城的人偶尔会来休闲一下。 叶满老觉得这救助基地在向奇怪的方向发展,不过确实发展还算良性,半年多了,线上线下加起来已经领养出去四十多只小狗和小猫,打赏的礼物和打的广告可以维持它们吃的东西。 他们叫叶满出席线下领养活动,但叶满在吃药,没有去。 慈善基金会现在就差税务登记和开户,之后就可以运行了。 韩竞把一块排骨捞进他碗里,说:“要是真的在新疆,咱们过去路上一起看看侯俊。” 叶满点点头。 杀人凶手的死刑复核已经完成,这过程中韩竞一直跟叶满在一起。 叶满问他不再去见那人一面吗?韩竞说法律不允许。 这个年纪的韩竞并不执著,他无比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会为之精准、不绕圈子、毫不迟疑达成。他从前那段路走完了,有结果了,就不回头看了,专注在现在的生活里。 两个人认认真真过了半年多的日子,一直在云南待着,韩竞的朋友偶尔会来家里聚餐,叶满也交了个朋友,就是景区里当保安的和医生。 偶尔他会去景区跟他聊聊天,待在那个供奉纳西族神明的小院里,喝喝茶,下下棋,听一听风来的声音。 和医生常常说叶满和第一次来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但是叶满知道自己还是自己,如果非要描述,他的魂魄和身体结合紧实了。 跟和医生下完祺后他往景区外面走,这个景区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游客,从小院子里出来,他一个人沿着碧绿湖水边的小路出去。 他脚步轻快,路过大水车时,掐着腰在旁边看了会儿,丽江总是阳光透彻,看一切色彩都是鲜艳且清晰的,阳光从湛蓝天空筛下,水车溅起的水珠散到天上,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他兴致勃勃看了会儿,走到水面平静的鱼池边,一群大黑鱼就在他脚边晃悠。 他蹲下来,盯着吞了吞口水,身后经过一个工作人员,看了叶满好几眼,又再次路过他。 “鱼好大的哇。”那富态的大姐说。 叶满低头看鱼:“嗯嗯。” 大姐:“你想吃吗?” 叶满仰头看她,恰好迎着太阳,浅色瞳仁里装满阳光:“想吃。” 大姐一笑:“可以卖给你一条,一百块。” 叶满拎着鱼回家,韩竞的几个朋友正在长满花的精美小院子里煮茶喝,非常惬意。 “小叶回来了,”他们熟稔地打招呼:“呦,弄回来一条鱼?” 叶满见到人眼睛一亮,有些惊喜,说:“还好今天你们来了,我们两个人吃不了一整条。” “这得多少斤啊?”一人迎上来接过来。 叶满:“应该有十斤,做鱼片火锅、炖了还是烤着吃。” 众人纷纷讨论,最后达成一致:“我们带了海鲜,吃海鲜火锅吧。 韩竞熄灭烟,站起来说:“行,我给鱼去腥。” 叶满:“我去阿奶家里摘菜。” 韩竞提醒他:“你爱吃就多摘点香菜。” 叶满背起架子上的小竹筐,说:“好!” 阿奶是隔壁的邻居,一个纳西族老奶奶,她家在村子边缘有一片小菜地,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有几次两人做多了吃的送给她们家,她就慷慨地让两个人去摘菜吃。 今天阿奶在菜地里忙着,韩奇奇远远摇着尾巴跑过去,阿奶家的云南本地短腿小黄狗也迎过来,两只一起友好交流,往路上跑远了。 叶满也没管它们,这个村子里是不可能丢小狗的。 阿奶见他过来,叫他:“快过来!” 在这里待得久了,他也能慢慢听懂方言。 远处雪山神圣宁静,雪山下成片的农田里偶尔矗立几座民房,像一幅静态精美画卷,叶满顺着土坡下去,阿奶笑着说:“我看到你家里来客人了。” “嗯,朋友来做客,”叶满乖巧地回答,顺便分享生活:“我买了一条鱼,要做火锅呢,等一下我给你拿鱼肉。” 阿奶笑容慈爱:“我今天做了饵块,你摘好菜跟我去取。” 叶满笑眯眯说:“好。” 叶满从菜园里采摘了辣椒香菜和几样小青菜,都放进小竹篓里,然后跟着阿奶去家里拿饵块。 路上遇见村民跟叶满打招呼,叶满也笑眯眯回应。 小黄狗和韩奇奇在小路上奔跑着跟上来,一直到阿奶的家里。 她家里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上结满的柿子是给鸟吃的。 阿爷正在劈柴,叶满在一边蹲着跟他说话,没一会儿阿奶拿着饵块出来,递给叶满。 叶满就背着竹筐轻快地往回走,推开蔓延出花枝的院门,里面的朋友围在一起打起了麻将。 韩竞已经把鱼去腥,切好了,叶满走进厨房,把菜取出来,两个人一起做饭。 第216章 阳光在厨房中流转角度, 时间缓慢流淌,太阳稍微偏西时,饭香飘满了院子, 众人围坐在一起。 “这里太舒服了, 都快成了我们的乌托邦了。”一个大哥埋头干饭, 说:“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常住吧。” 韩竞:“行啊, 你把这儿买下来送我们。” “也不是不行, 买下来做个咖啡厅或者农家乐,小叶往自己账号上一发,客人一定很多。”几个人商量着:“小叶有没有想法?我们投资。” 叶满笑眯眯看他们, 也不说话。 韩竞岔开话题:“年后我们会办酒席,你们一起来。” “一定去。”有人问:“在哪儿办?” 韩竞:“拉萨。” “怎么在拉萨?那么高的地方。” 韩竞笑了笑,没说什么。 叶满知道为什么,他和韩竞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就是拉萨, 从那时候起真实的叶满才跟韩竞见面, 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客人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天上挂起了星星,叶满吃了药,精神有些萎靡。 他爬上床, 等待睡眠的降临, 韩竞洗完澡,一身水气,在床边坐下。 “宝贝, 我拟好了合同,把名下的39家民宿都过给你。”韩竞说:“你想管理就和他们商量,不想管理就等着分红,办酒席就是过明路结婚了, 这是我的聘礼,你得接着。” 叶满慢吞吞说:“好。” 韩竞挑唇,上床在他身侧躺下,撑着头垂眸看他:“我以为你还要拒绝。” 叶满迷迷瞪瞪:“不会。” 他往韩竞怀里蹭了蹭,说:“你说过,希望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能休息的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自己没退路。 韩竞一怔,原来他把自己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叶满:“我现在很好,一个人走在路上也能觉得踏实,我有了很多路,不需要很多退路。” 韩竞心里有些难受,那种难受挺上不了台面的,叶满状态变得越好对他的需要就越少,他能给他的就越少。 “那些不是退路,去和你有关的地方就是回家。”叶满轻轻说:“我会好好接受你对我的好,我也会尽我最大的能耐对你好,你也好好接着。” 一瞬间就被治愈了。 韩竞眼底浮现笑意,禁不住埋头吻他,叶满闷哼一声,张开嘴巴和他亲了一会儿,呼吸在某个瞬间忽然平稳下来。 韩竞一愣,仔细一看,他睡着了。 他顿了会儿,有些不满地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反正这种程度的咬,叶满完全醒不过来。 几天后,叶满和韩竞还有慈善基金会的同事一起开线上会议,他们没那么严肃,就是在一个午后时间,沟通接下来开展业务的细节。 叶满这几个月学了不少这方面的课程,倒不至于露怯,可他还是走神了。 倒不是像从前那样难以集中注意力,主要是他被一个人吸引了,这个会议室的所有人都有点走神。 右上角视频框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优雅地切一块儿牛排,然后淡定地将血糊里拉的牛排送进嘴里。 叶满看得毛骨悚然,视频里的所有人都有点龇牙咧嘴。 “李总,你那牛排……”秘书欲言又止:“处理过吗?” 李斌优雅地擦了擦嘴:“处理过。” 韩竞冷言冷语:“刚从牛身上处理下来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乐,李斌也不生气,继续吃。 他是董事会一员,除了他直播间里还有几个老前辈,都是韩竞认识的企业家和慈善专家。 众人等着他吃完,开始就慈善基金会现在推进的进度进行商量。 叶满是执行董事,但是暂时也只是个名头,在这些人面前就是个小孩儿,但韩竞会耐心教他。多数时候,在别人跟他商议工作,韩竞都在身旁低声提醒,或者打手势。他没再躲在韩竞身后,也越来越纯熟地跟人一起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用多了,能较快理解别人的话,因为脑子清楚,在别人面前说话也没那么慌乱了。 这让他有些惊喜,准备下次去看医生说一说这个情况。 会议开了一上午,中午时玉龙雪山垭口的风把云彩推到村庄上方,院子里开始下雨。 叶满做了炒饵块,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饭时,他再次接到了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孟腾飞说:“小叶哥,村长联系上了一直给他打钱的那个人。” 叶满屏住呼吸:“是谭英吗?” “不是,”孟腾飞语气里有些失望,说:“是妈妈的朋友,他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 叶满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他已经习惯了,说:“好,我知道了。” 孟腾飞却说:“那个叔叔想跟你通话。” 叶满一愣。 他放下筷子,输入那个号码,手机自动显示归属地为西北地区。 他抿唇点击拨打,电话嘟嘟几声后,一个沉稳男声传出来:“喂?” 叶满跟韩竞对视一眼,开口道:“你好,我是叶满。” 电话对面有细微的交谈声,好像那个人正在开会,半分钟后,男人重新开口:“你好,我姓裴,谭英的朋友。” 叶满:“腾飞说你想跟我通话。” 男人问:“嗯,谭英离开十二年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所以我想知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叶满说:“二十九年前谭英曾经受托从人贩子手里救一个孩子,他叫李东雨,后来阴差阳错两个人没再见过,李东雨现在也没找到家,所以……” “李东雨?”他停顿一下,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和身边的人议论什么,可叶满却只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叶满觉得有些奇怪。 丽江,这个平常的午后,院中雨哗啦啦下个没完。 “我知道他,”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让叶满的耳侧一阵轰鸣,他听到那位姓裴的先生说:“二十九年前,谭英最后在贵州失去他的踪迹。” 叶满微微屏住呼吸,捏紧手机,有些没礼貌地抢话:“对,就是他。” “他家在河南濮阳。”电话里的人说。 叶满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瞬间滚烫。 这时已经是李东雨被拐的第二十九年,谭英离开的第十三年,有一个人精确且没有丝毫迟疑地说出了他家的地址。 如此容易轻松,像是在做一个梦。 “我会把详细信息发给你。” 裴先生的声音带了一点西北一代的口音,但异常清楚:“他现在在哪里?” 叶满:“贵州。” 贵州天气很冷,从十月到现在几乎没有晴天,清晨起来大雾弥漫在四周的山腰,跟一脚踩进仙境似的。 李东雨一大早上起来,发现屋里的空调正除湿加制热,站在楼梯口对着他呼呼吹,屋里那一群缺胳膊少耳朵的猫狗齐心协力爬上来,挤在空调前面,组成一个巨大的黑毛球,他一时有些无语。 空调是叶满买的,叶满刚开始吃药那会儿状态很奇怪,他老是担心什么似的,很焦虑。在网络上百度问诊,听说他的病怕冷,就给他买了空调,听说不能受凉,给他买了好几条皮草围脖帽子还有互心马甲,那时候是六月份,大夏天。 李东雨特意给韩竞打电话聊过,韩竞说叶满上网看了,都说吃药会变傻,他怕变傻了顾不上你,除了你那些东西,他还给我买了好几箱软骨素,说我以后年纪大了要预防骨质疏松。 李东雨很无语,说:“你给他断网吧。” 韩竞说:“不让他乱看消息了,再看我该入土了。” 这么想起来还觉着好笑,他换好衣裳,双手插兜,一脚踹散那团黑毛球,打开灯,把空调搬到一边,毛球立刻转移阵地,爬到风口重新聚集摞起来,最上面是一只巨肥的鸭子。 王青山把叶满当成老板,他的话跟圣旨似的,每天生怕李东雨冻着。 这位天选牛马在楼下住,在沙发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金毛儿被他昨晚下播没来得及洗的臭脚熏得直翻白眼。 李东雨走进洗手间粗糙地洗脸刷牙,粗糙地把手巾往脸上一抹,裹上兔毛帽子和兔毛围脖护心马甲,准备出门干活儿。 推开木门,外面清冷晨光扑到身上,他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笑着走出去:“你怎么来了?” 门外,叶满穿着一件白羽绒服,背上背着双肩包,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卷毛儿发梢染露,他站在晨光中向李东雨笑。 “河南濮阳。”叶满气喘吁吁地说:“哥,你家在河南濮阳!” 李东雨愣住。 裴先生联系了河南当地的志愿者,先找到并通知了那一户人家。 贵州的基地里,叶满把新买的名牌儿衣裳给李东雨穿上,王青山被吵醒,听清楚怎么回事也兴冲冲过来帮忙。 李东雨倒是没什么波动,他懒散站着,看俩人在他身边忙来忙去,有种自己要被送嫁的错觉。 王青山比他还积极:“几点的飞机?来得及吗?” 叶满:“竞哥在外面等着呢,一会儿直奔机场,来得及。” “那先吃点东西,”王青山满屋窜,打开冰箱问:“给你煎个蛋啊?” 李东雨淡淡的:“不用。” 王青山:“那那两个面包路上吃。” 李东雨皱眉:“说了不用。” 叶满敏锐地察觉李东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有一点莫名的排斥。 他小心观察他,开口道:“哥,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高不高兴的,”李东雨漫不经心说:“三十来年没见了,不一定什么样呢。” 叶满抿抿唇,说:“他们肯定想你呢。” 李东雨到现在连问都没问一句那边的信息,叶满怎么做他就任他折腾,听他这句话后,很平静地说了句:“他们早就不找我了吧?” 叶满:“……” 叶满是昨天收到裴先生的消息,连夜开车赶往的贵州,志愿者的消息在路上同步过来,说清楚了那家人现在的情况。 当年谭英没有把孩子带回来,就把钱退了回去,那之后他们贴了很多寻人启事,也出去找过,可一直没有消息。 之后他们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因为本来就家境殷实,所以日子过得很不错。 将近三十年光阴一年一年过去,他们不再抱有希望,也就不再张贴寻人启事了。 也就是不想找了。 李东雨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回家的念想,可也只是当个活下去的念想,他看过太多的阴暗面儿,没那么天真。 叶满跟他说那些事的时候,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儿。 山间晨雾上升,慢慢散了,玻璃上徒留一层水雾。 临出门时,叶满抓起李东雨的手腕,往那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的腕子上栓了个红绳儿。 李东雨撇嘴道:“拴这玩意儿干什么?” 叶满:“吉利。” 李东雨没说什么,上了车低头摸了摸,那鲜艳的红是这阴雨天的青灰色大山间唯一的色彩。 李东雨从上飞机开始就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弦窗外。 南下冷空气被乌蒙山挡住,形成一片壮观白色雾霭,以乌蒙山为界,南边艳阳高照,北边阴雨连绵。 叶满坐在他身边,不吵他,但他知道叶满在那儿并肩陪着他。 慢慢的,他开始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儿,他跟那做了八年家人的一家子重新见面。 对方大概会客客气气,当着外人的面说一些客套话,象征性掉几滴眼泪,背后开始算计着别让他碰家里的钱,处处防备。 要么就是一开始真心高兴,但是时间长了就发现他跟他们家里的人是两个世界的,开始排斥厌弃,毕竟叶满说了,他那亲生的爹妈是高知家庭,那肯定很有文化素质。 …… 思来想去,他有点不想去了,他想逃避,跳飞机。 也就是想想,这要是跳下去他这胳膊腿儿肯定就得空中解体,叶满又得哭。 他琢磨来琢磨去,有一个疑问缓缓从脑门儿上冒出来,明明都吃药了,中药西药加上心理医生和针灸,叶满看上去比以前大方灵光不少,怎么还是会哭呢? 他是天生长着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吗? 他扭头看叶满,叶满正低头看手机消息,神采奕奕的。旁边的韩竞开了一夜车,正睡着。 “我也就是回去看看,还是要回基地的,”李东雨低声说:“现在工作得挺好的,攒了一点钱呢。” 叶满抬头。 李冬雨淡淡说:“你不知道我们这类人,我以前自己找家的时候也遇见一个,双手双脚都让人贩子给砍了,他爸找了他挺久,终于找到了,爷俩就那么对着看了一会儿,他爸转头就走了。我那时候就看着他,他也没哭,也没说话,就把头低下了,没去追。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叶满澄澈坚定的眸子看他:“哥,你不喜欢那儿咱们转身就回家,头都不回。” 李东雨:“……” 那双小眼睛盯了叶满一会儿,没忍住乐了,他点点头,紧张松了大半。 飞机落地时是上午十点多,两个省份距离很近,但是河南是个大晴天。 志愿者已经来接机了,是两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举着个牌儿,上面写着李东雨的名字。 仨人走过去,一个大姐笑容灿烂道:“欢迎回家。” 边说边拿着个红绸子往李东雨脖子上挂,李东雨弹簧似的快速跳开,大姐愣了一下。 韩竞伸手接过来,这才缓解了尴尬。 叶满上前:“您好,我是叶满,裴先生联系我过来。” 大姐热情地说:“我们一早就在这里等了,车在外面,一个小时就到家。” 河南没有贵州潮湿,相对来说就偏暖,李东雨一言不发,他还围着叶满给买的兔毛围脖,遮着耳朵和下半张脸,没一会儿就觉得热,可他没把围脖脱下来。 叶满一直低头跟那边的志愿者说话,对方说他们一家子昨晚都没睡觉,就等着人回来。 韩竞只能作为沟通使者跟两个热情的志愿者说话。 叶满也在竖起耳朵听,他们是民间的寻亲志愿者,由裴先生的慈善基金会拨钱,多年来帮了不少被拐儿童找到家。 韩竞问她们认不认识谭英。 一个大姐摇头,说:“不知道。” 裴先生跟叶满说过,早期,九几年那会儿他们认识了谭英,从那时候就一起做打拐寻亲这事儿,后来慢慢的他和爱人发家了,谭英跟他们告别,同一年,他们把基金会做起来了,于是曾经路上的朋友们就都聚在一起,更加有规模的做这件事儿。 韩竞开始问他们寻亲志愿者的事儿,他们基金会现在正在招募志愿者,什么都得深入学习了解。 韩竞很有头脑,获取信息能力得心应手。 那边说着,李东雨低低跟叶满说:“谁像你似的中了一个亿干这种事儿。” 叶满跟他说悄悄话:“慈善基金会能赚钱的。” 李东雨:“能赚钱?你赚了钱打算干嘛?” 叶满:“做慈善。” 李东雨:“然后呢?” 叶满:“赚钱。” 李东雨被他噎着了:“就不想想自己?” 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有些天真地说:“我挺好的啊,我中了彩票然后还遇见你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中了一个亿跟遇见他是一个等级的好事儿似的,李东雨听得直撇嘴。 可他知道叶满不会跟他撒谎,所以很受用,没一会儿嘴就翘起来了。 车停下的时候,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这是个比较高档的小区了,就在市里。 路上的井盖儿一路压着红,直接送进小区最里头,楼下站着不少人,一群穿着红马甲打着横幅的应该是志愿者,中间那五六个人大概就是李东雨的亲人了。 叶满头一回经历这事儿,却没像别人一样欢喜,他始终在观察对面人的态度,每一个人都观察,一旦发现不对他就带李东雨回贵州。 最前面的是一对儿六十多岁的夫妻,男的穿着挺讲究的,显得有些文气,头发花白,女的眼神有些奇怪,叶满也说不清哪里怪,就觉得总是迷离飘忽似的。他们旁边站着对儿三十岁左右的男女,男的模样与李东雨七分相似,似乎都不用做亲子鉴定了。 叶满还在观察时,那边看上去优雅自持的女人忽然不顾众人飞奔过来,拥住李东雨,眼泪一下子冲过闸口,刚开口直接哭软了,身子直往下坠。 “你回来啦,想死妈了!” 李东雨脸上表情一空,僵在原地。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把叶满给挤后面去了。 周围的人拍照记录着,路过的人停下鼓掌,一片欢腾。 韩竞伸手把红绸子往叶满脖子上一挂,说:“哭什么?” 叶满转身避过人群,抬头看他,说:“高兴啊,觉得自己心里可舒坦了。” 韩竞凝视着这个闪闪发光的人,说:“跟你做这些事我也觉得自己很畅快,这才是有意义的事儿。” 叶满用红绸子抹眼泪,说:“对了。” 他拿出手机给韩竞看,说:“裴先生说谭英离开前跟他嘱咐过,让他帮忙给几个老人打补助金,其中三个是河北省,还有一个就是福建。他一直按着谭英的意愿给,一直到河北的几个老人过世。” 韩竞:“她走之前就安排好了。” 叶满点点头,低声说:“裴先生先前只是给打钱,后来有一次他爱人特意去看过那几个老人,打往河北的其中两户人家一直是子女收钱,没给老人用,甚至有一家老人都过世了但还一直领钱,我想着……里面有操老能去看过的那个老人。” 韩竞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 李东雨被簇拥着上楼,进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家,不同于他想象中的只剩一片废墟,竟然雅致得很,以至于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双对他来说很陌生的男女一直对着他哭,让他不知所措。 于是他无意识拉了拉围脖,一不小心,他那只缺失了的耳朵、长满扭曲增生的地方就暴露出来。 那自称是他妈的女人看见了,几乎崩溃了。 自称是他爸的斯文男人骂道:“都是那个女人的错!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救了另一个你不会这样,是她害了你!我当初就该把她送进监狱的!这么多年我们都恨她!” “我们错了啊……”他们哭着说:“不该让她去找你。” 李东雨张了张口,他说:“不是谭英的错。” 他在嘈杂的指责声中辩解着:“是因为她我才有机会回来的……” 他曾经恨过世上所有人,可独独没有谭英。 第217章 众人就不再提了。 他说什么家里人就哄着、配合着, 生怕他不高兴。 高知家庭,素质高,脾气好, 所以小时候养出的孩子也是正直、好心眼儿的。 叶满在门外看着, 就一点也不意外当初李东雨能做那样的决定, 牺牲自己去救别人。 只是, 这家人咒骂谭英那句话, 让他耿耿于怀。 一家人吃了团圆饭,叶满跟韩竞也跟着一起,至少到目前为止, 一切看起来非常和谐。 吃过饭,叶满去洗手间,正好碰见出来上厕所的李东雨那个弟弟,叶满记得是叫李东风的。 他客客气气对叶满说:“多谢你们找到我哥。” 叶满笑笑, 没说话, 他对这个人印象不太好, 倒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纯粹是叶满心里有亲疏,偏向李东雨。 李东雨回来全家看起来都挺高兴, 唯独他一直没有靠前, 对李东雨态度不冷不热。 叶满没有打算跟他多说什么,低头洗手,但那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站在一旁,像在等他。 高级饭店就连厕所都修得富丽堂皇,飘着一股子香味儿,洁净的镜子里, 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不是我们后来不找他。”出乎意料,那人竟然主动提及这事。 他淡淡说:“是我妈找不了了,他丢了以后我妈发现她有了我,把我生下来后她精神失常了。” 叶满愣住。 “都是因为他,”李东风语气充满厌烦:“我妈因为他跑丢很多次,我爸因为他犯病进了好几次医院,后来家里不敢再提他,这才能如履薄冰地把日子过下去,他还不如不回来,丧门星。” “那也是他爸妈,”叶满直起腰,表情愠怒,咬字清晰道:“他们是这个世上血脉相连的人,跟你没多大关系,少来评价他。” 这是叶满这半年来的变化,他变得敢攻击,不那么左右踟蹰、顾及周全,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改变。 这话让那文质彬彬的男人变了脸色,他冷声道:“他那样的小混混也配认我妈?我们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出那样的人,亲子鉴定没出他就别赖上来!” 叶满:“你是什么样的家庭?以为我们稀罕呢?今天我们是来认亲的,因为亲情才客客气气过来,你们有什么说法我们也可以立刻走,就看你能不能做了两个老人的主!” 男人恼羞成怒:“你!” 洗手间被推开,韩竞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周,锐利的眸子在那男人脸上看了眼,强大的压力让那人竟然把话憋了回去,他望向叶满:“小满,咱们该走了。” 叶满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往外走。 路过那人的时候,叶满昂头抛下一句:“你抱怨的事儿都不是他带去的,是人贩子。” 出了门,韩竞抬手挂住他的肩,俩人一起出去。 “他说什么给你惹生气了?”韩竞问。 叶满跟他吐槽:“他把家里的坏事儿都推到雨哥身上了,还骂人。” 韩竞觉得他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一直偏头看他。 他现在整个人热热闹闹的,能爱能恨,像是明珠擦去淤泥,明灿灿的,吸引着人的目光。 大堂里,李东雨正等他们。 叶满平复好表情,走过去:“哥。” 李东雨迎上来:“已经这个时间了,你是不是得吃药了?” 叶满:“嗯,这会儿去酒店吃,你跟我们走还是?” 李东雨在自己那几十年没见的爸妈面前反而收敛许多,不再站没站相,但叶满能看出他相当拘谨别扭。 “她精神不太好,我跟他们回去住两天稳着她,等DNA结果出来。”李东雨低声说:“就待两天我就回贵州干活儿了。” 他妈悄悄跟过来,并鬼鬼祟祟把一只耳朵贴他背上,听他这话又有点受不了了:“不行!不走,小雨不走!” 李东雨紧皱着眉毛,生硬地安抚她。 叶满连忙说:“那你们先回家,我和竞哥先去酒店了,就住附近。” 李东雨:“行。” 叶满打了一个电话,打往贵州的,那时天很晚了,人们应该都休息了。 电话嘟嘟响了半晌,被接通。 “喂?操老能吗?”他说:“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回家了,就在今天。” 电话里静了很久很久,传来苍老的声音,他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叶满长舒一口气,韩竞转头看他,弯弯唇。 今夜失眠多年的人都能睡个好觉了。 这一天一夜没得空休息,两个人回酒店洗了个澡,爬上床的时候才觉得浑身疲惫。 叶满稀里哗啦吃了药,板板正正躺下。 然后,他开口作妖:“韩竞。” 韩竞打了个哈欠:“嗯。” 叶满张嘴,一叠声儿:“韩竞韩竞韩竞。” 韩竞懒洋洋的:“干什么?” 叶满:“没事,就想叫叫你。” 韩竞笑起来,翻身撑着头看他。 酒店房间只开了灯带,灯光柔和静谧。 叶满明显心情很好,连眉毛都扬着:“瞳瞳家就在隔壁市,咱们去看看他再回云南吧。” 韩竞:“给他买点吃的?” “嗯,”叶满说:“多买点布丁和小饼干,他爱吃。” 韩竞:“他是蜡笔小新吗?喜欢吃的都一样。” 瞳瞳喜欢蜡笔小新,经常会和叶满反复说,手机监控人类并让大数据把人们感兴趣的东西推送过来。 于是,韩竞这个快四十的人时常在不经意时跟着叶满看蜡笔小新,都看完好几季了。 叶满胡言乱语:“蜡笔小瞳,不理不理不理。” 说完,他又安静下来,轻轻嘀咕:“我那条关于雨哥的视频一点线索都没收到,快一年了,裴先生他们的志愿者也没刷到过。” 韩竞:“嗯。” 叶满:“如果我的影响力再大一点就好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肯定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韩竞:“你现在都有一百多万粉丝了。” 叶满:“假如有好几个一百万呢?” 韩竞:“那就会被更多人看到。” 叶满只是随口说说,韩竞没反驳他,他就又忍不住往深了想,心里也有一点点振奋。 他翻过身看韩竞,说:“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事儿做成。” 真奇怪,他比以前有信心多了,竟然都开始有了野心。 韩竞:“好。” 叶满打了个哈欠,盯着韩竞,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说:“哥,我好开心。” 韩竞垂眸凝视他,低低应声:“有多开心?” 叶满:“开心到……如果可以选择成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那我就选现在的自己。” 叶满吃过药睡得相当快,说完呼吸就平稳了。 韩竞凝视着他,轻轻说:“我也会选现在的自己。” 韩竞关掉灯,把他搂进怀里,这一夜过得很安宁,从身体到灵魂都安宁。 慈善基金会成立的时候,他理解了叶满说的“盖高楼”是什么意思。 叶满把他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领域,让他的生活也进入了全新的轨迹,不同于探险的刺激,却比探险更加让人充实满足。 但是和他们间隔一公里的李东雨并不平静,他躺在陌生的床上,一夜无眠。 因为他老是听到门外有动静,鬼鬼祟祟的、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反复徘徊,像鬼似的。 有一回他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面看,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神经质的眼睛,吓了他一大跳。 是他妈。 赤着脚站在他门口守着,他一打开门,她立刻抢步上来,尖叫道:“你要去哪儿?” 李东雨心脏差点吓得骤停,下意识想要骂人,可看见那张惊慌的脸,又咽了下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打开门,向这个他已经慢慢回忆起来的女人说:“我没想去哪儿。” …… 叶满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就坐动车到了隔壁市,他们在瞳瞳外公楼下与小朋友成功接头。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过了一年多,小孩儿是一点也没长个儿,看着还是个小萝卜头儿。 瞳瞳外公领着他,在楼下牵着他的小手,小孩儿今天打扮得相当帅气,像个小牛仔,背着小书包一直东张西望。 瞧见叶满向他走来,他松开外公的手,鸟儿似的向叶满扑过来。 叶满欠身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笑眯眯说:“好久不见了,我的好朋友。” “好久不见!”瞳瞳可兴奋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笑容灿烂得像花儿一样:“哥哥!我可想你了!” 瞳瞳外公是不放心陌生人靠近的,亦步亦趋跟过来。 他年纪也就不到六十岁,还算健壮,他谨慎地跟俩人打过招呼,然后就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我们去哪里玩?”小朋友满眼星星,双腿一跳一跳,兴奋极了。 叶满:“我们去逛蜡笔小新之家。” 瞳瞳:“好!” 叶满带着孩子去了蜡笔小新主题店,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都通通放在收银台,一点也没心疼。 瞳瞳外公拦了几次,实在拦不下来,私下里跟叶满说:“瞳瞳经常跟我说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平时没什么朋友,我也挺高兴的,但是这样太破费了,会惯坏他。” 那小朋友戴着个小黄帽,正蹲在地上瞧小白玩偶,个子小小一个,很萌。 叶满说:“瞳瞳爸爸妈妈会给他买玩具吗?” 瞳瞳外公摇摇头,皱眉说:“他们才不会买。” 叶满把一只小白放在柜台上,说:“瞳瞳需要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安全小屋,给他装点上,让他在里面好好成长。” 瞳瞳外公叹气:“他只要回家就不安全。” 叶满:“请您多护着他吧,他跟我说过,他最爱的人就是您了。” 瞳瞳外公一愣,然后眼眶有点红了。 小孩儿并不知道叶满在说什么,在店里转来转去,跑了好久,捻起标签价格对比良久,最后拿过来一张最便宜的镭射小卡片。 “瞳瞳想要这个。”童声儿可爱到人心里发软,叶满半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好。”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她又把这个码扫好,欠身下来递给小朋友,笑眯眯对瞳瞳说:“卡片是你的了。” 瞳瞳开心地伸手去接。 那一刹那间阳光恰好晒进这个街角的主题小屋,形成一条线照在小孩子身上,有些耀眼,模糊了五官。 恍惚间,叶满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他踮起脚尖,伸向收银员。 “我想要小猪熊。” “好,小猪熊是你的了。” 一整天时间,他们都在陪孩子玩,买完玩具,又去游乐场玩,天黑时瞳瞳趴在叶满肩头睡着了。 小孩子体力不好,已经玩累了。 他小心翼翼把孩子交到瞳瞳外公手上,轻声说:“晚安,瞳瞳。” 孩子眼睫忽闪几下,却没能睁开。 他睡得很香,做了很好的梦。 醒来时他在外公的床上,阳光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然后在床边发现了好多礼物盒子,把他围起来了。 他穿着卡通睡衣拿过一个,小心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白布偶。 他惊喜地叫道:“外公!外公!小白!” 外公从厨房出来,笑着看他:“都是你最好的朋友给你买的,拆吧,记得和人说谢谢。” 在以后漫长的成长历程中,姜瞳都会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一天牢牢记得,他在金灿灿的清晨阳光里拆着礼物,他第一次收到那么多礼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富有、如此幸福、如此……被人爱着。 DNA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天叶满就陪在李东雨身边,结果没什么意外。 “我想回贵州了。”李东雨低声跟他说:“这里的所有事都让我别扭。” 叶满皱眉:“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李东雨:“没有。就是吧,他们对我太紧张了,跟对八岁孩子似的,而且那个家特别高雅,人家平时的娱乐都是弹钢琴品茶的,我往那里面一站气质跟入室盗窃的似的。” 叶满跟韩竞被他说乐了:“至于吗?” 仨人在楼下小花园坐着,冷风嗖嗖地吹,李东雨戴着叶满给他买的兔毛围巾和帽子,整颗脑袋毛茸茸的,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往那儿一倚,像灰兔子成精:“真至于,你们知道今早上那老头儿……” 他嘴一歪,说:“我那爹他干什么吗?拿了个毛笔让我写字儿给他看,笑得那个瘆人。我会什么字儿,我咋握笔都不知道,他一看,又哭了。” 俩人又是笑。 李东雨“啧”一声:“你俩快别乐了。” 叶满笑着问他:“那你喜欢他们吗?” 李东雨这回沉默了挺长时间:“说不上,到底是自己亲爹亲妈,以前估计对我也挺好,烦不起来。” 叶满:“那就好。” 韩竞:“我们要回云南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东雨:“不了,我再住两天,现在我妈离不了人。” 叶满如有所感,忽然抬头,小花园背面的楼上有一扇窗开着,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叶满觉得心酸,笑容也淡了。 “那我们先回,”叶满说:“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李东雨从兜里摸了摸,忽然摸出一张卡来,递给叶满。 “你给我垫的那医药费连本带利都在里头。”李东雨说:“我爸妈给的,不要白不要。” 叶满认真说:“哥,我不用你还钱。” 李东雨:“一码归一码。” 他把卡塞进叶满兜儿里,说:“我这病是遗传,那老头儿心脏也动过手术,他活到了这个岁数,没准儿我也行。” 叶满皱眉看他:“别那么说话,你会长命百岁。” 李东雨笑起来,认认真真看着叶满,说:“弟,我怎么样都行,你得长命百岁。” 叶满怔怔望他,他这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亲人。 叶满跟韩竞回了云南。 刚到村口,韩奇奇就跟阿奶家的小黄狗向他们跑过来,尾巴摇得飞起,看起来这一段时间它过得很开心。 叶满恢复到平常日子,继续吃药治疗,又去看了心理咨询师。 这一次谈话很愉快,心理咨询师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很安静地听他开心地说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 依然是一个钟头,这一次结束后,叶满照常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照常起身准备离开,她忽然叫住了他。 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结束这段治疗了。” 叶满一愣。 他慌了一下,一时有种被放弃的不安,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稳定下来:“为什么?” 她说:“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去面对生活了,你的状态已经很好。” 叶满:“……” 他低头看看自己,半晌说:“我这次离开云南,和人相处时没那么紧张不安了,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刚刚时间到了。” 心理咨询师踩着高跟鞋将唱片打开,悠扬舒缓的旋律在室内响起。 “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咨询师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上,微笑道:“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对于治疗结束这件事。” 叶满实话实说:“我觉得有点不安。” “这很正常。”她说:“如果你愿意,以后你随时都可以推开这扇门。” 这句话让叶满松了口气,他微微扬唇,说:“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你真的很厉害。” 心理咨询师笑笑,说:“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叶满出去后,韩竞进去跟心理咨询师谈话。 心理咨询师正在翻看这几个月的治疗记录,说:“请坐。” “谢谢。”韩竞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说:“你果然实力过硬。” 心理咨询师扬起精致的眉毛,说:“这不都是我的功劳,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开始痊愈了,他在积极治疗自己。” 韩竞放松地靠在椅子里,说:“他很不容易。” “你也功不可没,没有你们之前的那段经历,我的工作会困难很多。” 韩竞:“主要原因是他很勇敢。” “没错。”心理咨询师笑起来,说:“你知道吗?他非常了不起,无论是他对自己的救援还是他对这个世界做的事都非常了不起。治疗结束了,我可以当他的粉丝了。” 韩竞挑挑眉:“我也是他的粉丝。” “这几个月你也辛苦了,你给他营造的环境很健康。” “不,我没感觉到任何辛苦。”韩竞说:“我爱他。” “那就祝你们幸福。”心理咨询师轻松且愉快地说道。 这一天丽江阳光明媚,风从玉龙雪山吹来,冰冰凉凉。 叶满在车上等着韩竞,见他回来,凑上去问:“她说什么了?” 韩竞:“说你非常了不起,你早就在开始痊愈了。”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我今天想吃腊排骨火锅庆祝。” 韩竞心情相当不错:“想吃什么我都给你搞来。” 他说:“小满,生日快乐。” 二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叶满带韩奇奇去和医生的小院儿下象棋,过去时正遇见和医生要出门。 和医生穿着保安服,旁边站着一个村民,两人正说着话。 瞧见叶满,他笑着向他招手:“我正要出去,跟我一起吗?” 叶满好奇地走过去:“干什么去?” 和医生:“他家的马病了,我去看看。” 哦,对了,和医生现在没办法给人看病,但是偶尔给动物看病。 村子里的动物生病会来请他,他几乎都能给看好。 叶满跟着去瞧了个热闹,看和医生给动物诊治时,叶满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位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医生。 他现在已经老了,他不在乎自己的手不再能拿起手术刀,只守着回忆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村子背靠雪山,房子由石头搭成,是纳西族传统建筑,村子里游客不多,很淳朴。 叶满跟着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治疗了一头猪一匹马和一只小猫咪。 两个人回到小院继续下象棋,和医生将他军的时候叶满看着他手上的伤发呆。 和医生催促他,他失神地开口:“和叔,假如你找到谭英了,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还会继续在这里做景区保安吗?” “不会吧。” 院子里风摇曳着枯枝,沙沙响,他问:“你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吗?” 和医生说:“我想过开一个乡村兽医诊所,继续治病。” 叶满犹豫一下:“你等了这么久,假如未来遇见……却不能跟她在一起了呢?” 和医生笑了笑:“在我心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过了一辈子了。” 第218章 出门时天色已经晚了。 景区门口冷清, 黑乎乎一片,酷路泽打着双闪停在那里,等他回家。 叶满把韩奇奇抱上车, 立刻扑到韩竞怀里, 啃他的鼻子、耳朵和脸, 大狗似的黏糊人。 韩竞已经习惯了, 一边扶着不让他摔了, 一边闷闷笑,觉得叶满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只大金毛。 热情地吸完韩竞,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跟韩竞说象棋的事儿。 韩竞把从古城买的酱牛肉递给他。 车平稳地往村子里开, 叶满一边跟韩奇奇分享牛肉,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跟韩竞说今天的精彩对局,又忙又开心。 韩竞勾唇听着, 叶满却冷不丁停了下来。 韩竞等了会儿没下文, 问:“你悔棋了, 然后呢?” 叶满口中的牛肉“吧嗒”坠落,没主的食物都是小狗的! 韩奇奇目光如炬,飞快抢上去, 将肉拦截在半空中, 一秒吞下,舔舔嘴巴,守护主人的衣服整洁是一只小狗应尽的义务! 可叶满顾不上它。 他说:“哥, 那个人回复了,就是那个塔吉克族人。” 韩竞:“怎么回的?” 叶满低头看手机,仔仔细细读:“他说,他看到我的视频以后就从塔县出发了, 他找了谭英很久,在边境遇到她。他跟谭英说起了我们,给她看了我们的视频,然后谭英托他回复我们,李东雨的家乡在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松林雅郡五栋301。” 韩竞:“这么详细?” 叶满呼吸有些急促,因为激动以至于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除了谭英不会有人知道了……哥,隔了快三十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她一定是谭英!” 韩竞点点头:“多半不会错。” 叶满屏住呼吸,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把手放在键盘上,回复塔吉克族人:“他已经回家了,前几天我们联系上了裴先生,他告诉了我们李东雨的住址。” 叶满等到了夜里,他走来走去,试着在床上倒立,或者捏着狗爪让韩奇奇倒立,或者开始跳广播体操,只为消磨等待时间。 韩竞准备去洗澡,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健壮漂亮的胸肌,叶满忽然停了,若无其事地晃过去,飞快在他胸肌上偷袭了一口,唇瓣带起的痒让人热血下涌。 韩竞眸色深沉,把要逃跑的他拉进洗手间,这样那样地消耗了一下他的体力,叶满才消停一会儿,趴在床上不停点进私信不停刷新。 十点左右,叶满忽然就刷出了一条消息:“她说很感谢你,如果未来你来南疆,她会宰羊款待你。” 叶满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情绪激动,眼泪又忍不住掉出来了。 他扒着身旁正赤着上半身,用电脑处理工作的韩竞:“老公,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韩竞低头仔细观察他,粗糙的指腹蹭去他脸上的眼泪,问:“她回复了?” 叶满:“我……” 他呆呆地说:“我睡了。” 韩竞一愣。 叶满的舌头已经准备睡了,勉强打起精神为他工作,迟钝道:“醒后你再告诉我是不是药让我产生幻觉了。” 叶满的药起效了,他还在吃西药,并且会长期吃。 他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 这是我们因为谭英出发后的第二年,谭英离开大众视野的第十三年,我收到了来自中国最西部的讯息。 有关她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因为她曾经疾病担忧的心终于放下。 追着谭英走过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迷茫却又最坚定的日子,我受益终生。我只是跟着她的过往走一小段路就能得到这样的益处,难以想象,她的本人是什么样子。 我开始了无限期待,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像这个世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必须跨越千山万水马不停蹄去见见她,我想亲近她,亲眼看她,尽管……她并不认得我。 消息来自帕米尔高原,那是我哥妈妈的故乡,但听我哥说,他从来没去过。 对于那个塔吉克族人的回复里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找了谭英很久,他们不是邻居吗?他们住在边境吗?边境很难找人吗? 塔什库尔干是中国最西端的县城,与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接壤,一县临三国。这个地方我有印象,之前为了了解我哥的血统,我读过一些书,关于丝绸之路的。 如果将现在的塔什库尔干放在古代中国版图地图上,那里就与葱岭重合,是古丝绸之路南北通道的交通要点。 如果去塔县应该怎么走呢…… —— 那一夜的梦里,叶满仔细地在桌上展开地图,身体在梦境先一步出发,用铅笔一笔一笔勾画出路线,方便明天一早就跟韩竞背起包就出发。 韩竞小心把手机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点亮屏幕。 不是幻觉,是真实接到的消息,而且非常明确清晰。 他们一路追随的信件主人、时隔十三年,那个销声匿迹的女人传来讯息,韩竞知道叶满很期待,他也很期待。 “西出阳关……” 韩竞一愣,仔细观察叶满,青年正趴着,乌黑的头发被他睡得凌乱,他侧脸压在枕头上,嘴唇被挤得微张。 韩竞凑近,仔细听他的梦话:“西出阳关……走楼兰……道,过白龙堆……” “都走哪儿去了?”韩竞轻笑,指腹轻轻地抹去他的口水,说:“宝贝,导航路线有误,重新规划。” 叶满没有听到,他和韩竞骑着韩奇奇上路了。 梦里韩奇奇有三头大象那么大,他们骑在韩奇奇蓬松大毛的背上走过白龙堆,风沙漫天里,他们躲在韩奇奇的长毛里到了楼兰,然后一路向西,一天之内穿精绝、过于阗,在莎车听过僧人讲佛后,他在路上遇见了乌孙商人,一起烤过火。第二天他到了一个牧场,从毡房里面出来一个人,满天风雪里,她问叶满:你们是谁? 晨起阳光慢慢爬上叶满的脸颊,他长长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穿衣服。 迷迷糊糊想起了昨夜美好的古代公路梦,唉……他没到过新疆,对古代那里的了解比现代还多。 过白龙堆,那都跑哪儿去了…… 他一边吐槽自己,一边扬声说:“哥,我昨晚上去罗布泊了。” 韩竞在厨房里应声:“让你重新规划路线你不听。” 叶满奇奇怪怪的,韩竞也跟他一样奇怪,只有韩奇奇十分无辜,它奋力干饭呢,被叶满一把捞起,叹道:“唉,奇奇。” 他把韩奇奇举在阳光里,心疼地说:“昨晚辛苦了,驮着我们跑了整个塔克拉玛干。” 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的韩奇奇两只大耳朵凑到一起:“汪?” 他洗漱完飘到厨房,准备吃早餐。 韩竞正好把包子蒸好,厨房里蒸汽袅袅。 院子里小炉子上的中药正熬着,他的中药正在逐步减停,这是最后一副药了。 叶满把脑袋伸进厨房,深深吸一口气好摆脱那可怕的味道。 他没骨头地靠着门框,伸手:“给我包子。” 韩竞:“烫。” 叶满想吃包子,任性地又说一次:“给我包子。” 韩竞擦擦手,走过来,那样高大健壮的身体忽然一弯,在他面前俯首,把自己的脸往他托着的手上一搁。 叶满顿时笑起来,红着脸用掌心蹭他微糙的胡茬儿。 “等下我给你刮胡子。”他说。 韩竞挑唇,道:“那条消息是真的。” 虽然叶满已经确定,但是对于他昨晚的嘱托韩竞还是给了答复。 “那句话是谭英在邀请我们吧?”叶满走进去,跟在韩竞身后。 韩竞走到冰箱前拿出无骨鸡爪小凉菜:“她或许只是客气。” 叶满踩着他的脚印跟上:“反正没拒绝咱们去吧?” 韩竞走回蒸笼前捡肉包:“没有,所以咱们过去并没什么毛病。” 叶满跟到蒸笼前,用头槌敲他的背:“那我们去吧!” 韩竞忍笑:“好啊,去呗,去看看新疆。” 清晨暖黄的阳光充满了厨房,热腾腾的包子出炉了。 十二月了,院子里花朵仍开着一半,中药的小炉在咕嘟嘟冒着蒸汽,蒸汽裹上花瓣,在微凉的晨光中凝露,晶莹剔透地轻轻滚落,折射出彩虹光。 叶满吃过肉包子,提着个篮子出门,在晨跑锻炼的途中把包子给附近邻居送去。 门打开,穿着深蓝色宽袖长袍,繁复图纹刺绣围裙、手工宽腰带的纳西族阿奶正背着篮子出来,笑着问他:“前几天去哪里了?” 叶满:“去了一趟河南。” 阿奶:“去河南做什么?” 叶满放松地说:“我那个朋友找到家了。” “真的吗?”阿奶惊讶,随后笑起来,说:“真好。” 叶满点头:“真的。” 阿奶:“过些天我给你送一些蜜饯,我用很多水果做的。” 叶满:“啊……” 他挠挠头,说:“谢谢阿奶,不过我们过两天要出门了。” “又要出门了吗?去哪里?” 叶满眼睛亮闪闪的,咧嘴笑:“新疆。” 他们用两天时间给韩奇奇办理好托运手续,买了好些厚衣裳,把叶满的药都准备好,所有零零碎碎都搞好。 他们在十二月出发,飞往喀什。 坐在飞机上向外看,万米高空视角下,金沙江澎湃蜿蜒,南北走向的横断山脉横亘在大地上,壮观巍峨。 叶满兴致勃勃趴在弦窗向外看,心跳得非常轻盈,揣着满满的快乐和期待。 他把背包拉开,从塑料袋子里取出两枚金桔蜜饯,往旁边处理工作的韩竞嘴里塞了一颗,自己也塞了一颗,然后取出笔记本,按开圆珠笔。 —— 一年前的我不会想到自己会过像现在这样的人生。 去年八月,我失业了,一个人流落高城,因为小羊意外嚼了旧书摊的信,我不得不买下来。 为了寻找信的主人,自此开始了一路向东的旅途,但是寻找无果。 一年后,我踏上了截然反向从东到西的旅途,还是为了寻她。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惦记着她。我这一路走来无比清楚,所以我因为一件事犹豫很久,那就是我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发信人,可如果说了,这是否和当年谭英独自离开的意愿相悖。 夜里在等待来自新疆最西部网友的过程中我想了很久、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要说。 即使想见,那也应该是谭英自己的选择,不是我这个外人越俎代庖。 我只带上了梅朵吉的信。 信里藏语提及的蒙古草甸、罗布荒原、横断山脉、天山深处,曾经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地理词汇,遥远模糊,可现在我确信我的足迹终有一天可以到达。 就像谭英一样。 我会像她一样感受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场风雨。 岁月漫长,我可以在任意一天清晨开始做任何事情,然后在日落时分放弃。 我在每天穿上不同的服饰、装扮闪亮的珍宝,体验着自己不同的漂亮。 我在某条街上,蒙上眼睛和不同的人拥抱,触摸他们的色彩给自己上色。 在某个时刻套上玩偶装在草原上趴一整天,假装自己是一只小羊,用这双羊的眼睛开启观察生命的窗口。 在一天为自己画一张假的证件,假装任何身份体验乐趣,然后在夜晚撕毁。 我在清晨起床,夜晚放弃,放弃又如何,我正体验着我的生命。 生命生生不息,世界浩瀚,我只忠于自己的喜欢、自在。 我的灵魂轻松宁静,我缓慢并踏实地感受着这个世界。 就像,这个世界本就为我存在一样。 —— 飞机抵达喀什时,已经有人来接。 韩竞在新疆的朋友开来一辆越野,安装好防滑链,加满油的。 俩人把行李和韩奇奇搬上车,在喀什休整并适应海拔并办理边防证,然后再前往塔县。 韩竞在这里有一间客栈,他的客栈在新疆开得较多,因为这里地域面积非常大且旅游业越来越发达。 来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头发瞳色很浅,长得有些瘦。 他是叶满见过的店长里面比较不善言辞的那个,憨厚,只知道笑。 喀什的这间民宿是叶满见过最童话的,装修建筑简直像梦中的西域王城,又仿佛阿拉伯童话中的国王城堡。 土黄色的外墙上嵌着一扇天蓝色精美的门,叶满走进去,看见了异域风格的地毯、形状奇异的瓷瓶、雕刻精美的天花板、花纹繁复的羊毛毯……往里面走,一个酒水吧台映入眼帘,有美丽的维族姑娘在里面站着。 店里装扮民族装束的客人们成群结队往外走,仿佛进了古西域。 叶满沿着铺设厚厚毛毯的走廊慢慢欣赏这个地方,发现每一个房间取名都采用古代地名,让他恍惚有种穿越的错觉。 穿精绝、过于阗、莎车、大苑、乌孙……墙壁蜿蜒曲折,仿佛古西域地图上的曲线,一瞬间将人拉进历史里。 好厉害……每一个装饰都是精心雕磨的,壁画上雕刻的都是历史,地点虽然不在古城里,但客人一点也不少。 叶满仔细拍摄这间客栈的细节,转了一圈回到柜台后韩竞的身边,从冬城老闫那里看过再到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差距,那边的住宿一百一晚,这边住宿一千最低。 韩竞把他搂在自己身前,说:“这里的店长去上海看女儿去了,她儿子沙力现在看店,就是开车接我们那个。” 他握着叶满的手,点击屏幕上的后台软件,说:“以后这些都是你管了,可以先了解一下。” 叶满手缩了缩。 韩竞仰头看他,攥着他的手按在鼠标上,没松开。 他有些强横。 韩竞:“干什么?” 叶满:“我想把每家店都让两成的股份给店长。” 韩竞:“为什么?” 倒也没有生气或反对的意思。 叶满回头看他:“换以后我们自己的寻亲志愿者免费住宿。” 韩竞:“行,你自己跟他们商量。” 叶满:“你不觉得我败家吗?” “是有点……”韩竞乐了,扬眉说:“两成你知道多少钱吗?几个点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把财报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啊……”叶满被他的笑容帅得心冒泡泡,伸手掰过他的脸,低头啃他的眉毛。 韩竞:“……” 在喀什转了几天,逛了一下异域美景,边防证办理好后,他们就出发了。 这个季节喀什白天温度已经很低,昼夜温差大,很干燥。 越野车从喀什出发时,叶满的鼻血干得一直不停地淌,看上去触目惊心。 韩竞停下车,皱眉看他,叶满忽然兴奋地说:“哥,那是胡杨吧!” 金灿灿的落叶仿佛黄土色地面堆起的金子,大片大片的胡杨林在平地上屹立,形态奇异。 叶满一边擦鼻子,一边说:“我想去看看,你跟我表白唱的就是胡杨。” 韩竞按住他,给他处理鼻子:“先止血。” 叶满一动不动,眼珠乱飘,渴望地望着那片胡杨林。 “这一路上会看到很多的。”韩竞一边给他擦血,一边跟自己老婆调情:“你瞧见一棵就是我向你告白一次。” 叶满忽然笑起来。 韩竞挑眉:“笑什么?” 叶满:“你说过,每对你说一次我爱你就要对自己说一次我爱你。” 韩竞:“嗯。” 叶满:“那之后我确实按照你说的做的,以前说的时候还很别扭,现在就不。” 他舒展眉眼,望着黄色戈壁上的胡杨,说:“我爱你,爱奇奇,也爱自己。” 韩竞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慢悠悠说:“嗯,咱们仨就是吉祥三宝?” 叶满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韩奇奇察觉两个主人开心,也跟着在后座跳来跳去,汪汪叫。 柏油公路一直向前延伸,只要你想往前走,它就会不停给你铺路。 叶满这时候才明白韩竞曾经说的话,你只管向前走,看看世界会给你什么。 只要肯走,世界就会不停给予。 敢于接受的幸运越多,幸运就来得越多,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当叶满开始接受时,他发现自己以前认为的得到幸运越多报应越多,只是他畏缩推诿的借口。 曾经韩竞答应带叶满看真的胡杨,他也实现承诺了,被胡杨见证的爱情应该是最幸运的事了,因为它的寿命是那样漫长。 海拔渐渐拔高,风沙变成了白雪,大朵大朵雪花重重砸在窗上,却没有声响,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了,高原飘雪了。 韩奇奇在车上睡得很香,叶满兴致盎然地看窗外的风景,路上红色的山、山巅白色的雪、山背蓝色的山影浑然一体,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G314国道,穿过帕米尔高原的公路,一条极度美丽的景观大道,即使是冬天,一路风景也足够震撼。 他们慢慢开着,公路上的车从多到稀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一辆,冒雪开往祖国最西端。 外面风雪交加,车里很温暖,韩竞把一颗蜜饯喂到叶满嘴里,望着窗外的飞雪,忽然开口道:“我妈走以后,我妈的家人来青海找我,想带我回塔县。” 叶满一怔,问:“所以你还有亲人在塔县吗?” 韩竞:“应该有的,我外公外婆,还有我妈的姐姐。” 叶满:“为什么你没提过?” 韩竞:“我爸妈的婚姻是受家人们的祝福结合的,婚后离开了塔县,我小时候见过他们几次,都是他们来看我们,但我年纪太小,印象不深。我妈离世前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他们生气我爸没照顾好她,赶过来想要带我走,我那时很难过,只记得那天我爸抱着我妈的照片,难受得像要死了。我那时候也不懂事,把他们推出家门,后来再也没联系过。” 叶满:“……” 韩竞今年三十七岁,按理来说他的外公外婆应该年纪至少得七十往上了。 他轻轻说:“咱们去找找看吧。” 韩竞摇摇头:“算了。” 叶满沉默一下,说:“是因为当初把他们推出去内疚吗?” 韩竞一怔,他笑了笑,说:“老婆,你把我理解透了啊。” 小时候做的一些事一直到长大后才会明白那有多自私,多不懂事。 韩竞长大后意识到那时候不只是自己失去了母亲,爸爸失去了妻子疼痛,还有父母失去了女儿,姐姐失去了妹妹。 可他把他们赶出去,把他们当成了对立面,所以越长大,他越不敢去。 叶满:“后来你没再有他们的消息吗?” “后来我到处找杀我爸的凶手,也有乌鲁木齐的朋友到那里去看过,大概十几年前吧,他说那家糕点店还开着。” “糕点店?” “嗯,”韩竞漫不经心说:“外公家开着一家糕点店,我妈做的巴哈利最好吃。” 叶满自言自语:“巴哈利……是什么?” 第219章 边玩边走, 抵达塔什库尔干已经是下午六点,这里太阳还高高的,阳光明媚, 没有降雪。 开在城市街头, 越野车上的雪慢慢融化, 多种族交融的精美建筑让每一个踏入这个城市的人都有种跨出国门的错觉。 一眼看过去, 满街的牦牛肉火锅店, 还有摆摊或者流动的中亚国家商贩在街上叫卖,是一些烟、手工艺品、纺织品之类的。 之前叶满在东兴就见过很多越南人过来,在塔什库尔干进行贸易的人就比较复杂, 有来自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商人也会通过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口岸进入塔县市场进行售卖。 除此之外,这个边境城市其实很安逸,游客相对较少。 叶满停下车, 好奇地往那些摊位中间看, 韩奇奇跳下车伸懒腰, 把自己抻成了狗条儿。 两个人要在这里等待网络上联系他们的那个塔吉克族网友,他的名字叫哈桑。 他是在看央视多民族联欢会上自己民族的演出时注意到了一个苗族小姑娘,她落落大方地站在舞台中央, 身后站着几个苗族的老人, 吹着芦笙,唱苗族古歌。 小姑娘像是冲出神秘大山的飞鸟,声音清脆空灵, 动人心魄。 他对文化遗产苗族古歌产生了兴趣,于是上网搜索,搜到了那个叫做“叶子的流浪笔记”的视频号,出于无聊, 他从头看他的视频,并在评论区热情地留言—— “为什么不来新疆呢?全中国一半的美景可都在新疆呢。” “为什么向东边去呢我的朋友?来西边嘛,我请你喝酒嘛。” “你是个好人嘛,不要难过,新疆欢迎你!” 这样一直翻着,直到他看到了叶满帮助一个卡车司机寻亲的视频,他十分震撼,然后挨个翻看,直到点进了叶满那条寻找谭英的视频。 他那时产生了一种坚定的使命感,他觉得自己必须帮助他,更何况,他是真的认识一个叫做谭英的女人,她是从河北来的,十年前来到帕米尔高原,除了缺失的两年光阴,一切好像都对得上。 他焦急地等待了三天,“叶子的流浪笔记”回应了他。 那三天里,他开着车从几个夏牧场找到几个冬牧场,他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谭英转场去了哪里。 他开着车往边境附近走,在那里遇见了谭英。 恰好,那一天他的手机收到了回信。 于是,那两个时空的浪漫故事开始了通话。 路上韩竞提前四个小时打电话预定的羊腿面包在到达餐厅时刚好做好,金黄酥脆的面包从中划开,露出里面一整只羊腿,足足四斤。羊羔肉都是提前腌制一晚上的,烤后鲜嫩多汁,划开瞬间香气扑面而来,一口咬下去好吃得灵魂出窍。 纯奶和鸡蛋做的玛洛什,拌上当地人自己制作的酸奶和果酱,味道浓郁多样得想要把舌头吞掉。 各种没有汉语直译的美食满满一桌,叶满简直幸福到冒泡泡,有些微醺了。 两个人吃实在浪费,吃过后就只能打包。 韩竞在店里付钱,叶满点了根烟出门消食,恰好遇见一个中亚人在兜售香烟,这些流动商贩都是用袋子提着几盒,没有摊位,在路上游荡,见到人就说:“Cigarette.” 叶满只是在饭店门口踱步,那看上去年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溜溜达达向他走过来,把香烟在他面前晃:“Cigarette.” “Cigarette?”叶满吐了一口烟,茫然一瞬,重复道。 那年轻人见他会英语,来了精神:“Yeah!Yeah!One seventy yuan.” 叶满拿过他的烟看看,没见过的牌子,倒是有点想试试,就是太贵了,一百七一条。 “Eighty.” 叶满砍了一大刀。 那人一副为难的样子,摇头:“The price is lower than my cost. Could you please offer a bit more, say, one hundred and sixty?” 叶满看韩竞要出来了,加上也没有特别想买,往后走了两步,随口道:“One hundred.” 那人走过来,昂昂下巴,傲慢道:“One hundred and twenty yuan, bro. I'm only giving you this price because you speak English. I like English. If you didn't speak English, I wouldn't sell it to you.” 叶满一下就有点不乐意了。 “一百七。”他用中文说。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惊喜道:“Okay!Okay!” 随后打开了二维码凑到叶满面前。 叶满有礼有节地、温声细语地说:“不过我只买说汉语的人的烟。” “人家也没说什么,太敏感了吧。”一道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一群打扮时尚的年轻游客,其中一个昂着头,一脸鄙夷:“丢脸。” 叶满瞟他一眼:“我敏感我认为该敏感的,他卖他的,竟然丢了你的脸?”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表面和善的小卷毛儿竟然敢还嘴,且底气还很强,一下气势就弱下去了,跟同伴嘀咕两句快速走了。 “说得好!”背后飘来一句标准普通话,叶满转头看,俩大爷大妈路过,对他竖拇指。 “不买他的。”大爷一走一过跟叶满说:“去那边儿买,我买一条才一百。” 叶满腼腆地笑了笑。 韩竞从店里出来,很自然地搂住叶满的肩,俩人一起往车那儿走。 那小伙儿又追了上来,把烟往叶满面前递。 “One hundred,only for you!” 韩竞扫了眼,捏捏他的脸:“你跟他买这个?这是云南烟。” 叶满:“啊?” 哈桑去参加婚礼了,要三天才回来。 这三天时间两个人好好逛了一下中国最西部的县城,这个韩竞妈妈的故乡。来到这里后韩竞始终情绪不高,他带叶满去了县城中间的石头城,那是千年丝路上古国遗址,也去了店铺、边贸市场,都是停一会儿就走。 叶满也没问,可心里大概能猜到,这些地方可能是韩竞妈妈跟他提过的地方。 她过世时韩竞还小,可记得清楚她说的话,他第一次到这儿来,却找不到妈妈说的痕迹,所以他心情不那么好。 第三天他们就快离开,叶满独自走到一家糕点店门口,推门进去。 店里鬓角染着白发的女老板正在做奶酪包,将刚烤好的面包涂上奶酪,然后撒上份量惊人的干果、葡萄干。 “您好。”叶满有些紧张地开口。 女老板抬头看他,问:“你要买什么?” 她是典型的白人长相,高眉深目,异域美人,汉语说得很好。 “巴哈利。”叶满挺直腰杆,尽量不那么紧张。 女人:“巴哈利正在烤,要等一下。” 叶满:“好。”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打量店里的商品,甜蜜的甜品气味儿飘满空气。 他望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状似不经意地说:“这家店开了很久吗?” 女老板温婉地笑笑,看上去脾气很好,“是的,从我阿特阿娜还在的时候就开了。” 叶满一怔。 他反应一会儿,猜测她大概在说“爸爸妈妈”。 “还在的时候”……说明老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有些难过,走到柜台前,看着她做奶酪包,开口道:“我也要两个这个。” 女老板:“好的。” 叶满:“我有个朋友说,你们家的巴哈利很好吃,我特地过来买的。” 女老板很高兴:“我会多送给你一点。” 巴哈利烤好了,店员端出来,一刀切开,甜香软密,冒着热气。 叶满抱着一堆甜品出门,回头看看那个糕点店,继续往酒店走,刚刚转过一个弯,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他轻微一愣,拉开车门上了车。 “我买了巴哈利,”他笑眯眯地把还热着的糕点递到他嘴边,说:“尝尝。” 韩竞微微倾身过来,张嘴咬下一口,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始终盯着他,一寸没错。 叶满笑容慢慢变得歉意。 “对不起。”叶满低头小声说:“我不该擅自过去。” 韩竞:“我没告诉过你是哪一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们前些天路过两次这里,你都看了这家店。” 韩竞没说话,叶满以为他生气了,可他的身体被轻轻搂住,按进了韩竞的怀里。 叶满立刻放下东西,紧紧回抱他。 “我什么也没说,真的,我就是想买巴哈利给你吃,”叶满鼻尖蹭着他的侧脸,说:“她以为我是个普通顾客。” 韩竞:“是谁在里面?” 叶满:“应该是妈妈的姐姐,她们的爸妈……好像已经不在了。” 韩竞的手臂轻微一紧,把脸埋进叶满的颈侧。 叶满挺直腰背,给他支撑。 车停在糕点店门口,韩竞走进了那家糕点店。 叶满靠在车上,望着他的背影。 今天阳光很好,塔县街头安逸宁静,一切明明亮亮。 “你好,想要买什么?”这会儿是年轻的店员在前台。 韩竞淡淡说:“我找热依娜。” 韩竞高大的身材在店里显得格外逼人,那店员抬头、再抬头。 店员:“老板在后面,你等一下……” 下一刻,烘焙房门被推开,女老板眼睛直直盯向韩竞,手上刚刚做好的拿破仑险些掉落地上。 “你是……”女老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古丽娜尔的孩子吗?” 韩竞望着她,开口道:“是的,Khala Reyhana。” 叶满离得不远,能听到他们说话,但他听不懂。 色勒库尔塔吉克语属于东伊朗语支,叶满对这里的语言丝毫没有了解,韩竞只对他说过一句塔吉克语,就是“我爱你”。 发音类似于“曼 图亚杜斯特多勒姆”。 叶满从去年到现在断断续续学习不同国家语言,一边学习一边翻译他曾经在拉萨买的那二百块钱信中的外国信件,用来作为填补无聊空白时间和放松的方法,他好像真的有一点语言天赋,学语言比学其他的知识快得多,暂时他也就学了些沟通口语,并不精通。 慢慢的,他发现一个学习语言的小浪漫,那就是,人们接触一个陌生语言时学习的第一个词汇往往是“你好”,第二个词汇大概率是“我爱你”。 当然,这并不绝对。 但叶满想,这或许可以看作是人们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无意识方式。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我们往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爱你。” 作为好朋友,他被一起邀请去了韩竞小姨家里。 宽敞的会客厅里来了很多人,包括那些这个家庭的亲戚,都或多或少与韩竞有血缘的,载歌载舞,一直到深夜。 到了晚上,会客厅的被子墙拿下来给客人使用,每一个被子、抱枕都是手工刺绣,通铺回形结构,能容纳很多人,地上的地毯精美繁复,木质屋顶中央开了一扇天窗,不需要开灯房间里非常明亮。 叶满在这里始终没有太多话,他安安静静跟在韩竞身边,看他体面周全地和亲戚们交谈,像是一只尝到幸福人类甜蜜感情的小老鼠,这是韩竞的美好感情,他可以偷偷替他开心,自己也开心一下。 他能察觉韩竞心情很不错,但是除了对那位小姨,他几乎都不太亲密。 夜里,这个会客厅通铺上睡了好些人,早就悄无声息。 叶满好奇地睁着眼睛盯着天窗外的星星,等待药物作用帮他睡着。 身旁的韩竞翻了个身,手从他的被子底下伸进去,粗糙大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叶满悄悄回握,弯起唇。 他知道自己和韩竞一直紧密相连着,有彼此在身边就不会觉得心没有依托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们跟热依娜阿姨告别。 热依娜强烈地挽留韩竞,她并没有对以前的事情产生怨恨,她只是爱着自己妹妹一样爱着她的孩子。 那一天有点阴天,韩竞拥抱她,轻笑着对她说:“我会再回来看你,也欢迎你随时去我家。” 热依娜给他们带上了一后备箱吃的。 离开时,韩竞仿佛放下了心结,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叶满在吃昨天买的巴哈利,他闭上眼睛,仔细地品尝,试着了解韩竞小时候妈妈的味道。 “老婆。”韩竞叫他。 叶满嚼嚼:“嗯?” 韩竞:“谢谢。” 叶满咽下去,又吃一大口:“反正我不去你也会去的,毕竟你是我最勇猛的朋友了。” 韩竞笑着点头:“对。” 叶满睁开眼睛:“真好吃。” 韩竞:“什么?” 叶满:“妈妈做的巴哈利,是最好吃的。” 韩竞胸口一涩,又渐渐回甜。 “没错。”他戴上墨镜,扬唇说。 他们在这一天的上午十点多接上了哈桑,在塔什库尔干的街道上。 上午那些外国的商贩都消失了,他们都是下午才过来售卖,街上很宁静,那位短视频里的塔吉克族年轻人正踩着路牙子左顾右盼。 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叶满跳下车,跟他打招呼:“你好。” 因为哈桑没见过叶满本人照片,显得有些戒备,没有接话。 叶满脑瓜一转,把韩奇奇从车上抱下来:“我是叶子。” 哈桑眼睛一亮,指着韩奇奇:“是的是的,我认出你了。” 韩奇奇是他账号的头像,所以粉丝都是认狗不认人。 叶满:“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请您吃饭。” 哈桑:“不用,我吃过了,我们快走吧,我们要开很久呢。” 叶满没什么概念,问:“要开多久?” 哈桑:“七个小时,朋友,你们办理好边防证了吗?” 竟然这么久,叶满抽了一口气,说:“办好了。” 韩竞:“保险起见,买桶油带上。” 哈桑:“是的是的,要买油,我带你们去。” 他是个很外向的小伙子,年纪比叶满小些,看上去有些多动。 他跳上车,伸手给俩人指路:“前面左转,左转,那里的油好,又便宜。” 几乎不用两个人做什么,哈桑非常利索地帮着沟通了一切,把油桶提上车。 车门关起。 韩竞:“准备好了吗?” 叶满:“准备好了。” 韩竞:“去哪里?” 叶满扣上安全带,戴好墨镜,说:“去信里。” 哈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胡乱融入,嚷嚷着“心里!心里!”。三人就这么快乐地上路了。 往西,再往西。 一路上人烟渐渐荒芜,只偶尔看见牛羊的影子。 边疆辽阔,冬季衰草连横,只有深深的河谷、巍峨的雪山相伴,越往前越荒凉,越向前方向越清晰。 海拔逐步攀升,由塔县到三千米一直向上飙,路况变得不太好,有很多沙石路段,所以开起来需要十分小心。 太阳渐渐升高,再慢慢向西滑落,慢慢起了风雪,遮天蔽日,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里了。 外面刮起了白毛风。 大风、低温、降雪,雪面子被风扬起,形成一种极端的风雪天气,能见度相当低。 这种风非常可怕,叶满小时候见过几次这种天气,他们家靠近内蒙,内蒙人一般遇见这种风不会出门,假如一个人在这样的风雪里还没回家,一定会被冻死,更何况这里是高原,人的体力会变弱。 他已经很累了。 车外鬼哭狼嚎,像有妖怪在反复撕扯越野的车皮。 车速已经降下很多,走得非常艰难,这种时候不敢停下,停下就只能等待救援。 哈桑脸色有些发白,扶着俩人都座椅,从后面挤过来一颗头:“你们听说过吗?白毛风吃人。” 叶满也有些不安,抱着正吸氧的韩奇奇,说:“怎么吃人?” 外面风搅雪,让人心里发毛,哈桑鬼祟紧张的语气让人更加毛了。 哈桑:“白毛风里有怪物,一阵风过来,眨眼会把我们的肉都吃干净,只剩下骨头。” 叶满“啊”了声,默默把韩奇奇抱得更紧。 韩竞:“附近有没有避雪的地方?” 哈桑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韩竞:“……” 叶满愣住:“我们迷路了吗?” 大自然可以在短短几秒内轻松改变地貌特征,哈桑已经认不出来了。 韩竞皱皱眉,开口道:“不至于,咱们还在国道上,不过咱们必须先找个地方避风。” 话音刚落,叶满忽然惊呼一声,他攥着韩奇奇的长毛儿,哆哆嗦嗦说:“外、外面好像有人。” 刚刚哈桑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这会儿真是有点发毛了,叶满咽咽口水,说:“这种天气外面怎么会有人呢?会冻死的。” 哈桑眼珠子瞪得溜圆:“白毛风里的怪物……” 韩竞微微皱眉,继续往前开,远光灯里,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漫天风雪里,也分不清那是个怪物还是个人。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慢慢的,近了。 那道影子停在车前,抬起厚重得像熊一样的胳膊,站在大风里用力向他们摆手。 这次车灯照得清楚,毛帽子、遮脸巾中间有一双沧桑的、深邃的眼睛,他的袖子上一抹红在白色风雪中极鲜明。 “是巡边员!”哈桑道:“太好了,我们跟他走。” 帕米尔高原上的巡边员,是祖国流动的哨兵,有生命的界碑。 漫天风雪中仿佛出现了一盏灯,指引他们去往安全的方向。 开了十几分钟后,他们到了一处院落。 护边员停下摩托,打开大铁门,越野开了进去。 叶满把韩奇奇揣进羽绒服里下车,雪面子顿时扬了满脸,冻得人脸皮疼,他站在风中打量这个院子,这是用几间白色平房组成的院落,占地面积不大,也只够停进来两辆车。 大叔将大门锁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栅栏大门关上的瞬间,他觉得风都小了,他们抵达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位风雪中将他们带回来的叔叔打开房门,将三人带了进去。 第220章 这是一间办公室, 有一张办公桌,中间燃着一个火炉,墙上挂着国旗、锦旗。 那个巡边员摘了帽子, 叶满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张沧桑黝黑的脸, 深凹的眼窝向外延伸出道道深深的皱纹, 眼睛清澈透蓝。 韩竞上前跟他握手, 说道:“太感谢了,我们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天气,没有您我们就被困了, 我叫韩竞,怎么称呼?” 大叔看上去有些腼腆,脸上露出笑,说:“阿法迪。” “我是哈桑, ”哈桑上前用塔吉克语跟阿法迪大叔沟通:“他是叶子。” 叶满拉开羽绒服, 把里面一直乱动的韩奇奇拿出来放到地上, 然后上前一步跟大叔握手。 “是的,今天这里有暴风雪,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你们。”阿法迪把水壶放在上面煮红茶, 热情招待他们。 “这个季节很少有游客来的, 你们来旅游吗?” 外面狂风呼啸,掠过一阵阵恐怖的哨响,天灰黑不见光亮。四个人围着火炉坐着, 从外面带进来的雪在慢慢融化,寒气也渐渐消散了。 哈桑搓着手,叹道:“没有经过寒冬的骆驼,不知春天的温暖。” 他主动担任起沟通大使, 解释他们的来意。 哈桑:“我们要去冬牧场找人。” 阿法迪:“去边境找人?” 叶满点头,哈桑热情地拿出手机,给阿法迪看头像,然后手指着韩奇奇,说:“这个就是他,叶子,来找他的朋友,他们是好人。” 阿法迪还是有些警惕,看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把手机递还。 这天气一时半刻也走不了了,阿法迪建议他们留宿,这几间办公房里有丰富的过冬食物,阿法迪做了大盘鸡和羊肉给他们吃。 他们一起喝着奶茶,一边聊起关于塔吉克族平时的生活文化还有巡边故事,有时候用塔吉克语,叶满听不懂,韩竞再贴在他耳边翻译给他。 叶满听得很认真,一边听着,一边用笔记记录。 吃过饭,哈桑和阿法迪大叔高兴地在房间空地跳舞,那样的舞蹈太过特别,就像模仿天空翱翔的鹰,优美霸气而自由。 叶满心里长草,跃跃欲试,他害羞地站起来,被哈桑拉过去,两个人热情地教他。 韩竞坐在凳子上瞧他,唇角上扬,眼底有清晰的骄傲,叶满在治疗后对新鲜事物不再抗拒恐惧,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那些蛰伏休眠的树干慢慢发枝,慢慢长大,然后一朝之间枝繁叶茂,色彩昂扬,欣欣向荣。 他爱这样的叶满,耀眼而鲜活。 他爱一切的他。 天渐渐黑下来,风停了,雪还没停。 屋子里正热热闹闹,门外有人来敲门。 阿法迪打开门,邀请人进来。 是附近的牧民朋友,过来找他聊天的。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这个地方就变得更加热闹,大家一起聊起天。 “叼羊比赛?”叶满好奇地问:“是骑马抢羊皮吗?我在书上看到过。” 众人笑起来,纷纷说:“不是骑马,我们是骑牦牛的。” 阿法迪解释:“塔吉克族的牦牛叼羊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牦牛?牦牛能跑起来吗?叼羊比赛不是速度对抗吗? 牧民朋友热情地问:“你想看吗?明天我们这里有婚礼,我们会举行牦牛叼羊比赛。” 叶满有点心动。 哈桑也想凑热闹:“这里就离冬牧场不远了,我们可以留下看一看,不用急。” 夜里,他和韩竞住在里面的通铺上,一旁哈桑睡得打呼。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接吻,一点声音没漏。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刚刚歇一口气又忍不住贴上。 韩竞快四十岁的人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谈这样黏糊糊的恋爱,不过真是相当享受。 灵魂仿佛飘着,心脏丝丝发麻,触电似的,一会儿悸动一下,叶满手软腰软,咬住韩竞的下唇,慢慢磨。 韩竞呼吸微重,低低说:“去见过谭英咱们回拉萨看看。” 叶满含含糊糊:“好。” 韩竞一听就知道他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叶满呆呆的,把心里话出溜出来了:“在想谭英。” 韩竞语气沉了,找茬儿:“你整天想谭英,亲我也想谭英。” 叶满弯弯眼睛,小声跟他说:“老是觉得我们太顺了,哪能就这么容易见到她啊,她可是离开了十二三年多呢。” 韩竞把他搂进怀里,叹了口气,说:“这还容易吗?你就差经历八十一难走到她面前了。” 叶满被他夸张的话说得忍不住笑。 韩竞低低说:“睡吧,看完牦牛叼羊咱们就他找她。” 叶满是带着韩竞这句话进入梦乡的,海拔过高对他来说有点影响,他头稍微有点疼,所以睡得不太好。 他感觉自己刚刚闭眼就听到有人在叫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有人站在他头上七嘴八舌地叫他:“醒醒!快醒醒!婚礼都开始了。” 叶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好几双陌生的眼睛,缓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昨天来聊天的牧民们。 哈桑已经起了,他连忙坐起来,叫醒韩竞。 雪山下塔吉克族的婚礼像一场优美的文艺电影,又带着神秘的民族特征,美好而独特,塔吉克族婚礼也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叶满和韩竞跟着一起去参加婚礼,用镜头记录下他们婚礼的仪式,主人家很欢迎他们,还热情地讲解了他们的习俗。 他们用撒面粉来表达祝福,吹鹰笛跳鹰舞来庆祝,镜头跟着孩子们拥簇的笑容过去,一路到了最里面,新郎和新娘正坐在里面接受祝福。 新娘已经遮面,新郎笑着向叶满打了招呼。 刚退出去,一个小姑娘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他低头看她,那女孩儿真是漂亮,像阿拉伯童话中的小公主,女孩儿伸手指他的相机。 他笑了笑,半弯腰,把相机交给她,并揉了揉她的脑袋,告诉她怎么进行拍摄,小姑娘认真听后,扛着相机跑走了。 韩竞在和阿法迪、哈桑聊天,叶满穿过人群去找他,见一位塔吉克族妇女端着许多羊肉正在切。 他好奇地问:“这个是用来吃的吗?” 女人抬头看他,只是笑,不说话。 语言不通。 叶满有些沮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韩竞的声音。 他用塔吉克语说话,女人这次回答了。 “她说这些都是要被吃光的。”韩竞跟他说。 叶满嘴馋:“我们也可以吃吗?” 女人说完,韩竞笑着给他翻译:“可以,她说吃了这些的人,就都会结婚。” 叶满欣喜地分得一块儿羊肉,迫不及待塞进嘴里,他想结婚了,又同时塞给韩竞一块儿,他担心韩竞吃得晚了点就跟自己配不上对儿了。 他紧紧盯着韩竞,盯着他嚼烂,然后一点头,韩竞得到指示,两个人同时咽下去,叶满这才放心。 下午,他跟阿法迪去看叼羊比赛。 昨天刚刚下过一场雪,天地白茫茫一片,纯洁得像塔吉克族人为祝福洒下的面粉。 几头庞大健壮的牦牛停在雪地里,披着色彩鲜丽的布料。 牦牛叼羊与骑马叼羊之间不同的是,骑马叼羊更考验速度,而牦牛叼羊注重的是力量与胆量,是指数级危险。 规则是在场地两侧挖两个土坑,规定时间内扔进次数最多的获胜。 庞大的牦牛仿佛陆地坦克,蹄子将白雪踏碎,威风凛凛的角极具野性与力量,让人只是看着都心生畏惧。 音乐响起,牛背上英勇的塔吉克族年轻人争抢着羊皮,用力量来撕扯、僵持,牦牛的每一次碰撞都充满了原始力量,让人热血澎湃。 叶满从未看过这样的体育竞技,太特别了,不愧是文化瑰宝。 哈桑抓着一瓶白酒在一旁叫好打气,满嘴酒气地笑着跟叶满说:“你给那个苗族小姑娘拍得很好嘛,苗族古歌很好,也给我们拍得好一点,我们民族的好东西!” 叶满弯弯眼睛:“好。” 雪山的风吹过,扬起他的卷毛儿,露出一双晶亮而敏锐的眼睛,他一一将那些画面定格。 韩竞说,他妈妈说过,帕米尔高原的杏花是温柔的礼物。 塔县的三月底会开满杏花,他打算春暖花开时再来一次,待得久一点。 好了解韩竞的家人、家乡、民族、文化。 参加完婚礼已经是下午了,哈桑上车,说:“我们继续向前走吧,冬牧场离得很近了,就在避风的山谷里。” 与阿法迪告别后,韩竞开着车继续往前走,叶满坐在副驾看相机里的视频,那样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一段陌生的画面。应该是塔吉克族的小姑娘拍的,她稚嫩甜美的声音传出来,视角灵动而童趣,拍摄时没什么章法,可恰恰因为不会拍,她拍得都怼脸,于是叶满看到了一双双美丽的眼睛。 深邃的、透彻的、蓝色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都充满笑意。 他震惊地反复观看,那过程中,仿佛被世界含笑看着,有种洗涤心灵的震颤,他发觉任何地区与民族的美都离不开土地上的人,让人打心底震撼的,只有生命的深度与广度。 后座哈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看到路标告诉我,我要睡觉了。” 哈桑喝酒了,叼羊比赛时开心地喝了两瓶,这时候醉了。 叶满应声,关掉相机,望向前面的公路。 公路上有车轮印,他们可以很好地辨别方向,西部落日晚,下午五点天还大亮。 按照哈桑说的,他们可以在七点落日之前到达冬牧场。 夕阳慢慢染满天际,成片的松桦林在冰天雪地中屹立,河水从中奔腾流过。 风小了,车轮印记消失了,公路也消失了。 韩竞停下车,短靴踩进雪里,在路边打量。 叶满也下了车,跟着在路边扒雪。 没看到哈桑说的路牌,一路走来都没有,现在他们必须仔细一点,免得一不小心越境。 “怎么回事?按照哈桑说的,我们应该已经到了。”叶满拍了拍手上的雪,将厚厚的围巾拉下一点,开口时呼出了白雾:“我再叫他试试。” 韩竞点头。 “哈桑!” “哈桑?” 叶满薅他的衣裳,试图唤醒他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他的眼睛。 那位年轻人吧唧两下,唔唔说了两句醉话,翻身继续睡。 他们叫了好几次了,怎么都叫不醒。 太阳快要落山了,最后一抹夕阳就停在山脉上方,四野无人,没有车轮印记也没有牛羊踪迹。 叶满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韩竞身边。 叶满开始想他们不小心越境的可能性:“哥,咱们不会……”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道沉稳警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个人一起抬头看过去。 冬季最后一抹余晖里,有个人骑着马向他们走来,背后是盛大的雪山,她身材挺拔矫健,看不清脸,神秘得仿佛冰山来客。 说中文的。 叶满松了口气。 他扬起笑,迎着马走了几步,大声说:“你好,我们在找冬牧场,你认识一个叫谭英的人吗?” 那匹马在他面前停下,马的脸就停在叶满一步的距离,骑手居高临下凝视叶满,落日下那双黑眼睛微微眯起。 “你们是谁?” 这一次,她这样问。 叶满仰望着她,那一刻他的血液瞬间沸腾,他极力想看清她的模样。 那人抬手,扯下脸上的围巾。 白雪散射耀眼的光里,过度透明的世界里,叶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皮肤粗糙黝黑,颊上长了些雀斑,五官英气,尤其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机敏。 说实话,她现在似乎和美丽没什么关系,可叶满觉得她耀眼极了,一时间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世界瞬间关了静音,他恍如仰望神明一样仰头看她,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叫叶满,我一直在找你……” 他心脏急跳,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你好,谭英。” 女人眉毛一挑,于马背上微微欠身,盯着他,十分不解地开口道:“谭英是谁?” 叶满愣住:“对、对不起,我认错了……” 虽然这么说,可他仍然没挪开视线,紧盯着她,却见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后面。 叶满也跟着看过去,韩竞正站在雪里,他也在看马背上的女人,微微点了下头致意。 “是你?”女人意外地开口道。 韩竞:“好久不见。” 他们……竟然认识吗? 晚霞刹那收光,光影迅速掠过松林、河谷、山峰、草原,红色夕阳将他们完整笼起,仿佛太阳神明终于将他们送到终点,随后,缓缓离开。 哈桑跌跌撞撞开门下来,狗熊似的挠头原地转了一圈,嘿嘿笑:“谭英,你来接我们了。” —— 我们在边境遇到了一个人,她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捡到了我们。 我们跟随她走进河谷,慢慢的,就可以看到一些牛羊和木房子,远远近近分散,仿佛帕米尔高原上的桃花源。 我在灰蓝色的河谷中凝视她。黑骏马上,她稳稳当当走在前面,仿佛指路的灯,就像我从拉萨一路走来,如同笨拙孩童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直至把路走稳。 直至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一个坡上的毡房前。 几只羊在圈里咩咩叫,两头牦牛在蓝色如湖水般的夜色中嚼着草料,如同两座起伏的小山坡。 她在毡房前下马,将马拴在木头打造的羊群围栏上,然后钻进了毡房。 我们跟着下车,哈桑热情地走进去,我羞怯地跟在他身后,听到他叫:“谭英阿姨。” 这次,我不可能听错了。 毡房里亮起灯,我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儿说明主人很热爱生活,通铺上铺着羊毛毡子,上面花纹繁复且精美,地上摆着几口大箱子,那是家里唯一的家具。 一切都简单但精致。 “坐吧。”女人脱下围巾和帽子,三个人中她只看向了我,说:“欢迎你来。” 那一刻,我的灵魂忽然一阵震颤,我终于恍惚明白,我历经千山万水,见到了神明,而她竟然也认得我。 —— 当晚主人宰了羊款待他们,可他们没有吃多少,叶满觉得非常难过,嚼着羊肉时仿佛一直有羊的哭泣声在响起,它在哭诉说它白死了。 因为真的非常难吃,难吃得让人颤抖,需要用烈酒才能将那腥膻味儿咽下去。 可主人并不管他们。 这里海拔不高,叶满的不适也减缓了些。 “上次见面应该是十八年前了吧?没想到我们一直找的人就是你。”韩竞说。 叶满捧着奶茶抿,避免自己吃那羊肉,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呼吸都下意识变得浅了。 这里的主人手上拿着一封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她说:“大概是零三年?” “是零三年。” 二零零三年,那时叶满才不到十岁,可他分明知道这件事。 人一生兜兜转转寻觅,有时缘分早就在开始的时候铺开,引着人们相见。 去年八月,云南丽江,叶满在小酒吧里遇见一个骗子,他塞给自己一块儿碎的玉,凶恶地让自己赔他。 后来坏蛋被韩竞按下,赔了礼道了歉,又成了叶满的朋友,他给叶满讲关于叶满那个不太熟的前男友的故事。 故事里,他提过一个女人,一个相当有本事的女人,她砸了他们的车,找了他们帮忙,又跟着他们的车一路同行,直至珠三角告别。 叶满对那个人印象很深,记得刘铁说过,她是个会使刀的女人,侠肝义胆,又记着韩竞说,她那天感冒了,不然不会向他们求救。 之后各奔东西,并没有太多牵绊。 那样命运般的缘分让他们隔了十八年再次在中国最西部相遇,他们还是一眼认出当初的同路人。 叶满为这样的巧合惊愕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竞见叶满吃不下这羊肉,实在心疼他,从车里拿了热依娜小姨给带的菜,热了给他吃,哈桑立刻扔下羊肉凑过来。 炉火上,被冰冻的大盘鸡热腾腾地化开,香气扑鼻。 叶满瞪着韩竞,悄声问:“我们找了她这么久,你都没发现吗?” 不怪叶满会觉得怀疑,这实在不合常理,甚至韩竞还画了那么多谭英的画,画画时认不出来,见了人一下就认出来了? 韩竞:“没有,今天她从马上弯腰逗你的时候,我从她的神韵认出了她。十八年前见到她时样子和现在不一样,而且画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这人一动灵韵就出来了。” 想起今天谭英逗他那句,叶满又有点赧然,撑着腮发了会儿呆,又觉得不对:“那你还不记得名字吗?” 韩竞:“记得,认识她那会儿她跟我自我介绍,说她叫程灵素。” 叶满:“……” 福建海岛,戏堂里,大电视上播放着雪山飞狐,里面美好的女主角就叫程灵素。 叶满觉得好笑又合理,忍不住转头看这里的主人。 那个女人……不,她是谭英,叶满寻找了那么久,她现在就在他身旁。 像梦一样。 可她并不在意他们,甚至没说几句话,她手上握着一封信,那封信来自梅朵吉,是她过世前寄给她的。 她那样低头看着,靠着墙发呆,直至夜深,三个男人挤在通铺上睡觉,叶满吃了药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纸张展开的声音。 谭英才打开那封信。 这里地处于帕米尔高原,一处平缓的河谷地带,水在冰下深深地流淌,雪在天上静静地飘落。 叶满因为吃药,精神恍恍惚惚,觉得纸片展开的声音,像是雪花落下,又像水在东流。 昏黄的灯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落墙上,不同梦里,她确切的是这个世界的人。 叶满努力地眨着眼睛想看清她,可每次都是只看一瞬又模糊,他想着,那或许不是雪也不是水,是泪。 那夜,她看梅朵吉的信看了一夜,酒喝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叶满被人叫醒,那时天还没大亮,韩竞和哈桑还睡着。 谭英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他脑袋前,低头看他。 “走吧,跟我去巡边。”谭英说。 第221章 叶满连忙爬起来, 用刀子轻轻割断跟韩竞手腕上拴的毛线,扯过大衣往身上套,边跟住她边提靴子, 脚步跌跌撞撞, 就像刚刚买到她的信, 孩童时的叶满跟上她的虚影时一样。 清晨, 新生的阳光笼罩在羊圈和毡房上, 毡房、松桦、河流、雪山都泛起淡淡的金色,除了羊群偶尔传来的叫声,这里静得能听到雪压落松枝的声音, 美得仿佛静态画卷。 温暖的朝阳渐渐唤醒他还混沌的大脑,仿佛忽然之间他就出现在了这里。他的足迹正踏在祖国最西的一处低海拔河谷,冬牧场的雪平整松软,金灿灿的羊群踩着过去, 留下一瓣瓣蹄印, 像夜遗失的月亮。 谭英正在解开那两只牦牛, 那双手粗糙有力,将绳子上的雪捋掉,再将绑得严严实实的绳子松开, 那两只黑牦牛就乖乖站着, 不跑也不动。 叶满走过去,谭英把一条绳子交给他。 叶满懵懂接过。 谭英:“你骑这头。” 那黑脸牦牛慢吞吞转头,淡淡的眼睛瞟了叶满一眼, 叶满咽咽口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韩竞说过一个事儿,说在无人区里,一只野牦牛用角将一个人撞死了, 撞了个对穿,然后那人就卡在牦牛角上,直至腐烂,牦牛也因为人在角上吃不了草,最后饿死,最后被人发现时两个骨架子粘在一起,那人还在牦牛角上挂着。 这太恐怖了。 叶满的脑回路一向崎岖,眨眼就想到了自己像风筝一样挂在牦牛角上跟它在雪地里流浪,韩竞在雪山深处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哭着跟他说自己已经和牦牛融为一体了,他现在是半人牛,已经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了。 “我、我不敢。”好在,叶满现在已经不会勉强自己了,说:“我没骑过,害怕。” 谭英:“会骑马吗?” 叶满:“……小时候家里养过马。” 谭英抬手,手指放在唇边,对着雪地吹了一声哨响。 转瞬,一匹矫健的黑马从松林中踏雪而来,马蹄溅起的飞雪在朝阳下仿佛碎金,俊得让人屏息。 然而那马并没有像想象中乖乖停在谭英身边,而是直奔叶满而来,马蹄高高扬起,像是要踹人,叶满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 马看起来很兴奋,刚刚落下,上半身又高高跃起,重重将雪砸了个坑,脸一直往他面前凑,叶满连忙往那黑脸牦牛身后躲,不管马怎么撒欢儿那牦牛都一动不动。 那么一对比,这牦牛堪称得上一句腼腆稳重。 “我骑牦牛。”叶满果断说。 兴奋的马被赶走,叶满试着碰了碰牦牛,牦牛没动。 他抱着牦牛的脖子往上爬,牦牛稳如泰山。 谭英说:“这一只脾气很好,不用怕。” 于是,叶满骑着牦牛上路了。 脚印慢慢离开毡房,去往雪山的方向。 其实谭英又逗他了,巡边员不是普通人都可以做的,他们必须是经过专业的培训和认证,了解这边的民族文化和语言,而生活在这里的塔吉克族人、柯尔克孜族人世代守卫国门,已经形成了传统。 谭英说,她通过了培训和认证,在这里巡边已经很多年了,在接待过他们的到来后,过几天她就要开始巡边任务,这一次去就是一个月,要在雪山里穿行,沿着边境线行走。 叶满骑的牦牛很温顺,几乎不用叶满指挥,它就稳健地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跟着谭英的那头牦牛走向冰山里。 叶满抚摸它刚硬的毛,抬头看眼前的雪山,前后无人,风雪加身,他们只在雪山附近巡逻,这是叶满这样的普通人能到达的最远位置,边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的。 路上遇见冬牧场的牧民,隔着水流热情地跟谭英喊话、打招呼。 叶满好奇地观察着谭英的生活,看到她隔水对着那人摆摆手,也不多话。 河水边结了冰,仍有人来取水,这里的生活宁静而原始。山坡下松树林翠绿染着白雪,有马群在底下吃草,悠闲漫步。 他跟着谭英越走越远,慢慢远离冬牧场,进了山。 他没问任何问题,谭英也不说为什么只带他走,就这样跟她走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对谭英说了小羊嚼了信,说了他开始旅行,说见到的她的家人朋友们,这是除了韩竞,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那么多的话。 谭英静静听着他说,用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眸子盯着他看,认真而专注。 如果人一生说的字数是有限的,说完那些话就会死掉,那也没关系,叶满愿意在谭英面前花费很多生命。 他们白天会顶着风雪前行,叶满粗浅地体验到了巡边员的不易,晚上他们就在背风处搭帐篷,守在灯下烤火吃馕。 雪山很静,静到能听到自己灵魂的声响,澄澈的、毫无杂念的、孤独却踏实的……谭英这些年过得是这样的生活吗? 叶满在出门前已经带上了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他的药、他的笔记本、他的小猪熊。 帐篷里,他拉开背包,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谭英,他望着那个上了年岁的寡言女人,说:“我记性不好,把事情都记在了里面,想着等有一天找到你,拿给你看。” 他简单说着—— “梅朵吉的信里本来有一副绿松石项链,那是她给你的生日礼物,但是我买信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和医生还在等你,他托我带话: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操老能还在那个地方开小卖部,他一辈子没再离开贵州。” “李东雨说,他怨恨过世界上的所有人,除了你。” “苗秀妍做了医生,很多人找她看病,她后来又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可我没找到你,就把信还给她了。” “广东的吴敏宜她和阿祖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她开了家猪脚饭店,期待如果有一天你回去,她请你吃。” “我帮福建的外婆找到了她的战友,她现在和当初你在广东救的孩子去了香港,她有时候睡着时会念你的名字,想你回去看看她。” “裴先生在做慈善,我没见过他,但是他应该过得不错,他托我转告你,河北的几个老人……过世了。东北的顾警官已经退休了,她嘱咐我如果找到你给她去个信儿。” 叶满裹着羊毛毡子,倒是不冷,只是觉得浑身疲倦,外面天寒地冻,他们正坐在雪山里的一叶小小帐篷里,谭英接过了他的笔记本,随手翻开。 雪山就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久许久之后,叶满吃了药,蜷缩着躺下。 他透过燎动的火光怔怔望着谭英,那个被许多人爱着的人,听见自己问:“当初为什么离开啊?” 意识模糊里,他听到谭英平静地说:“我那时病了,累了。” 也没处可留了,叶满已经想明白了,2000年前后她的悬赏金就到了一百万,她没处能长久停留了。 叶满慢慢闭上了眼睛。 “啊。”他忽然说。 谭英抬眸看他。 叶满:“还有我想和你说的话。” 他轻轻说:“你的来路就像蝴蝶过沧海。” 没有话回应。 良久,谭英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次传来,叶满半梦半醒间,来路上哈桑的话仍然萦绕在耳边。 …… 他在十年前,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谭英,她从很远的地方来,住了哈桑喜欢的哈萨克姑娘阿依莎家的房子,阿依莎一家搬去哈萨克斯坦了,他那时很难过。 那个家里重新住人,他觉得很好奇,跑去远远见过她几次,她身体看起来很虚弱,总是郁郁寡欢,不和人交流。 她住在荒废的房子里,有时候他们一群小孩子偷偷跑过去,从窗户空隙偷看她,时常会看到她坐在桌边写字,奇怪极了。 他好奇她是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问过大人们,大人们说她买下了那个房子。 后来她买了三只羊,一只公羊和两只母羊,只为了喝羊奶。 但她不会挤羊奶,每一次都用刀子威胁羊不要动,但是羊往往会踹她一脚,并嘲讽地撅屁股在她的小盆里留下一串黑珍珠,撒欢跑走。 他们都站在墙外大声笑话她。 牧民们从夏牧场转场去了冬牧场,哈桑也去了,第二年春季冰雪消融,他再回夏牧场,她还在那里,但是看起来壮实了很多。 她会挤羊奶了,他们没的笑,有时候会找她说话,可她不理会他们,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已经把这一生所有的话说尽,不再有言语的渴望。 后来很长一阵子没见她,再见她时,她成了一名巡边员。 哈桑认得她,但是不熟悉,也并不放在心上,直至多年后在网络上,他看到了她的名字,知道了一些她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是一册史书,背脊就是书脊,脸上的皱纹就是书页。 谭英的史书应当是一本英雄史,她的前半生为失孤的人寻家,后半生为祖国守卫国门。 她是侠客,她是将军。 在第四天早上,韩竞终于等到了叶满回来。 那时哈桑已经离开了,韩竞独自在冬牧场折断的路牌前等了他三天。 短短几天而已,叶满瘦了一圈,脸上冻得泛红,脏兮兮的,不过看上去很精神,眼睛很亮。 韩奇奇四只小脚飞速掠雪冲出去,对着黑牦牛狂吠。 牦牛体积庞大,有几十只韩奇奇那么大,可小狗一点也不畏惧,它的视角里,叶满正受到这庞然大物的威胁。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吼叫,英勇地窜出去,对着牦牛腿就是一口。 牦牛受惊,在原地胡乱踱步,巨大的力量和惊起的野性让还没下来的叶满瞬间无法稳住身形。 他快速把缰绳缠在手腕上试图控制,可牦牛根本不为他那点力气所动,向前冲去,挣扎中叶满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颠了下来。 可它没有停下,被缰绳紧紧缠住的胳膊成了他的催命符,整个人被向前拖行。 这场变故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韩竞眼瞳皱缩,迅速上前,然而有一道身形距离更近,比他速度更快。 谭英从她骑的那头牦牛身上翻身下来,手紧紧勒住缰绳,叶满极度的恐惧中只看到她手中银光一闪而过,绳子应声而断,接着身体拉力瞬间一松,停了下来。 他满身狼狈地趴在地上喘粗气,满身滚雪,韩竞把他扶起来,快速问:“受伤了吗?哪里疼?” 叶满冲追着牦牛去的小狗吼道:“韩奇奇!给我回来!” 韩奇奇原地踟蹰一下,开始往回跑。 “牦牛怎么办?它受伤了。”叶满着急。 谭英平稳道:“没事,我去找回来。” 韩竞和谭英都是这样的,无论发生多大的事儿都情绪稳定,这让自责的叶满也放松了一点。 他脑海里还回放着刚刚谭英那利落的身手,久久无法回神。 “真是厉害,你刚刚看见了吗?我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蝴蝶刀!那就是刘铁说的蝴蝶刀吧!” “她就这样那样我就得救了!” 韩竞确定他身体没问题,才答:“嗯,她的技巧确实省力又漂亮。” 叶满牵着谭英的那头牦牛回了毡房,韩竞一边应着他的喋喋不休,一边烧了水给叶满洗脸。他捏住叶满的下巴,手指一蹭一手的油。 “是羊油。”叶满嘿嘿笑,有点小炫耀地说:“谭英给我抹的,说这样不容易被冻伤。” 韩奇奇试图凑过来,被韩竞用脚踢开,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鼻尖红彤彤:“嗯,屁股硌得好疼。” 韩竞乐了声儿,把他拉起来,大手在上面摸了摸,低低说:“确实肿了一点。” 叶满脸都红了,小声说他:“别这样啊。” 然后他把韩奇奇抱起来,严肃地说:“你这样攻击别牛不好,知道吗?” 韩奇奇蔫吧吧的,它是只相当聪明的小狗,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还挨了韩竞两巴掌,扇在它嘴筒子上,很疼。 它趴在叶满怀里,嘴往他胳膊底下扎,一动不动了,乖得像只玩具狗。 “我们今天就走吧。”叶满说:“明天谭英就要去巡边了。” 韩竞:“都说完了?” 叶满弯弯眼睛:“都说完了,所有的话都带到了,我完成任务了。” 直到此刻,他从拉萨出发那一刻的故事得到了最完整结局。 叶满等到谭英找牛回来就离开了,两个人把热依娜阿姨给带的满后备箱吃的卸下来大半给谭英。 这是他俩心照不宣的事儿,直接卸,都没沟通。谭英的厨艺实在是太可怕了,那头羊在锅里死不瞑目,给她点现成的能吃的好一点。 把车加满油,他们离开了冬牧场。 叶满已经和谭英告好别了。 之所以离别如此轻松,是因为叶满知道,他和她不久后还会相见。 原路返回——世界宽敞明亮,祖国美丽辽阔,伟大的工人们将公路修到高原,无论异乡客还是远归人都一路坦途。 他们正处在好时代、好年纪。 “你们那三天在雪山里说了什么?” “是秘密。” “关于什么的秘密?” “关于勇气,意志,和诗。” 叶满打开轻音乐,从包里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在腿上。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自己正模正经写的字——“叶子的流浪笔记”。 只差最后一页就写完了。 离开谭英毡房那一路上,他慢慢翻阅,车走到碎石路上一阵颠簸,有东西忽然从他笔记本中漏了出来。 他奇怪地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摊开,那里夹着二十块钱。 那是他曾经在拉萨买下谭英那几封信的钱。 他弯弯眼睛,拿起来,却忽然瞧见他的笔记本的封底,那个厚厚的白色纸壳正中间写着一行清秀俊逸的字。 他捧起笔记本仔细看,帕米尔高原的日光透进车窗,闪耀着那行黑色墨迹。 「致敬你女孩儿般的人品。——谭英。」 她,为他追寻这一路做了题辞。 离开南疆,他们去了趟昌吉州,侯俊家曾经住在那里。 那是个县城的周边,一座小木屋独自矗立在茫茫雪地里,它的背面倚着松树林,松树林沿着山向上长,高低错落,林中有有一道水湍急流淌下去,不难想象,这条水流大概能滋养这整片的自然草场。 这里是哈萨克族原住民夏季放牧的地方,只是现在是冬天,遍布白雪,现在哈萨克族的居民有的在这里住,不过每家每户隔得很远,有的去了冬牧场,房子空着,很冷清。 那间木房子上面压了雪,门前不远有几头牛在从雪里拱草吃。 叶满跟着韩竞向木屋走,牛也不理他们,叶满转头看它们,一只小牛犊正呼哧呼哧吃奶,嘴里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生机勃勃。 房子是一棵棵粗壮大树搭成,墙体算很厚,上面开了个窗,用的是塑料膜封住而不是玻璃。 他们走到木屋前,叶满这才发现这门破旧草率,门板歪歪斜斜,挂着一把旧锁,防得住人,防不住风雪。 韩竞蹲下,伸手从门缝探进去,摸了摸,摸出一把钥匙。 咔哒—— 门发出年迈的呻吟,开了。 里面灌进去不少雪,韩竞拿了扫把给扫出去了,然后关好门。 里面没水没电,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天光从塑料膜做的窗投进来。 这是侯俊的家,是小侯小时候住的地方。 里面东西简单,有个土垒的通铺,上面铺了哈萨克族用羊毛擀成的毡子,中间有个火炉,墙角几个木头箱子,再就没什么了,堪称家徒四壁。 侯俊和小侯是汉族人,他们俩是疆二代,后来爸妈出了意外,就是侯俊带着弟弟过活。 实在穷,他就出去跑生意,把家里的米面粮油准备出一年的份儿,让弟弟在家里自己做饭。 很小很小的时候,五岁左右的时候,小侯就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 叶满摸了摸羊毛毡子,仿佛看见一个小孩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长久等待着。 等待日出,等待日落,然后起身踩着凳子舀出米,放进锅里,火光照亮他的脸,他却只有五岁年纪。 到快过年,他就从床上下来蹲在门口等,等着大车从昌吉州过,那里或许有哥哥。 车来时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哥哥的车会把窗照亮,他立刻跑出去,哥哥会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亲他,给他一袋糖。 然后过几天,哥哥又走了。 他又开始漫长的等待。 再后来,有一年哥哥不再回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韩竞:“小侯一年回来一次,这里能带走的东西他都拿走了。侯俊的墓就在山那边,距离这儿两公里,咱们走过去。” 叶满抬头,韩竞从他眼里看到了难过,他知道叶满在想小侯。 他揉揉叶满的脑袋,说:“我打扫打扫这儿,咱们去看过侯俊就走。” 叶满:“不换个门吗?” 韩竞:“不用了,这儿不会有人来住了,就是留个念想。” 叶满点点头,没说什么。 韩竞去河边提水,叶满拿了屋里的工具,开始清理门前的雪。 雪下得很厚,要很费劲儿才能清理出来一条路。 叶满忙得满头大汗,扭头瞧见在墙角看见几捆干草。 他把草拖出来,摸了摸,发现它干燥松软。 他把草抱进屋里,上越野车里去翻出一捆绳子,用刀子拆开,把绳子拆成细缕。 然后把草铺在地上,一股一股扎起来,就像小时候他跟着大人们扎用来做屋顶的席子一样。 韩竞把屋里的灰尘清理干净,往炉子里加了木柴,一闪一闪的火光点亮了屋里,叶满半跪在地上将那编织成的草席毛边用刀子给轧掉。 韩竞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唇角轻轻扬着。 等他做完,韩竞把干草席子往门上一挂,把风雪挡住了。 小侯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可这里好像还有什么。房间一点点暖起来,噼噼啪啪的火光里,叶满望着炉子上煮的奶茶发呆。 他总是对灵魂充满想象,他想着,侯俊或许在山上住得烦了偶尔会回来看看,房子好一点他或许会开心。 或许小侯某一次回来,看到房子变好了,也会开心点。 或许侯俊坐在羊毛毡子的床上等待着,日与夜里等待着,一直看向窗外。 某天外面亮起车灯,他跑出去看,是弟弟开着车回来了。 第222章 下午两个人去看了侯俊, 带了纸钱和祭品。侯俊是土葬,他现在就躺在那块墓碑下面。 坟前有酒和烟,还有些已经风干的糕点和水果, 是韩竞他们这些朋友偶尔过来时送的, 坟前放着一袋儿糖, 应该是小侯放的。 韩竞往他坟前摆了酒, 跟他说话。 叶满就蹲在地上烧纸。 “其实我见过你两回。”叶满忽然说。 韩竞一愣, 转头看他。 叶满没跟他说话,他在跟侯俊说:“梦见两次,还一起吃过饭。” 他抬头看那块儿安安静静的墓碑, 说:“我是韩竞的好朋友,他经常跟我提你,等下辈子我再早生几年,咱们也做好朋友。” 韩竞笑了笑, 伸手搂过叶满的脖子, 有些浪荡地在他脑门儿上嘬了一口, 他闲散地跟侯俊说:“这是我对象,要办酒席的,你没事儿也来。” 叶满被他弄乐了, 本来他还挺伤心的, 听韩竞这没谱儿的话忍不住跟他一起古怪,他跟侯俊说:“我怕鬼,但是你我就不怕, 一定来啊。” 那坟墓干干净净,一点儿邪气也没有,大概是因为侯俊他正了一辈子。 上完坟,他们就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叶满回头看, 那片地方风吹雪,一张白纱掠过墨绿松林。 仿佛有朋友站在那里送别。 到拉萨时是个上午,小侯开车过来接他们。 他身上穿着件儿黑皮衣,脑袋上戴着顶鲜嫩嫩的绿帽子,看起来又酷又可爱。 两个人拎着韩奇奇走出机场,小侯立刻跑上来,笑着抱住叶满。 “你们终于回来了!” 叶满抱紧小侯,亲密地说:“我好想你啊。” 小侯开开心心地要撒个娇,被他哥把他从嫂子身上撕下来了。 小心眼儿的劲儿让人特别不齿,小侯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叶满拍拍行李箱,笑眯眯说:“给你带好吃的啦。” 小侯绕过去提:“什么东西?菌子?” 一提,没提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沉,超重了吧?” 叶满:“我们从新疆过来的,里面是新疆特产。” 小侯诧异道:“你们去新疆了?” 叶满:“嗯。” 小侯跟着他走:“去干什么了?” 叶满:“我们找到谭英了。” “真的?”小侯特别好奇,围着他转:“她长什么样儿?快给我说说。” 到头来还是得是韩竞开车。 叶满和小侯两个人一直说着话,说不完似的,到了客栈还意犹未尽。 这个月份是拉萨旅游淡季,游客相对不算多,不过小侯是会揽客的,店里的客人比夏天那会儿也不差什么。 车在民宿门口停下,叶满开门下车,却在下车的瞬间晃了下神儿。 恍惚间白天变成黑天,时间相互折叠,他看到自己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到这家店门口,推门进去。 那时候的他,茫然、无助、极度孤独。 他再次推开了民宿大门,明亮大堂里坐着许多人,正闲聊着、交着旅途中的朋友。 小侯走进柜台,取了韩竞房间的钥匙,伸手递过来。 叶满抱着韩奇奇,伸手接过来,那一刻与他曾经接过小侯手上房卡的动作重叠。 “怎么了?”韩竞低头看他:“高反了?” 叶满:“没有,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儿。” 时隔一年,他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但其实不是这样,只是因为他把自己找回来了。 韩竞找茬儿,慢悠悠说:“想你以前甩我的事儿呢?” 叶满脑子转得可快了,挤兑他:“想你要送帅哥去羊湖的事儿。” 韩竞:“……” “真没有。”韩竞搂住他的腰,有点强横地往自己怀里一按,解释道:“我那天晚上知道你要走,第二天一早就去置办东西去了,哪有时间送人去羊湖?” 叶满轻哼一声,说:“小侯说你去了。” 那时候他挺患得患失,怕小侯,怕韩竞,在这住得很没安全感。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小侯对他可好了。 民宿里空调很暖,小侯脱了外套,给俩人捣乱:“他那晚上对人那热情劲儿谁看不出来啊?我真以为他去羊湖了。” 韩竞拿起桌上的登记册砸他:“别给我挑拨离间。” 叶满注意力已经转移,歪头看小侯:“欸?你穿着这个呢。” 小侯身上穿着叶满绣的那件儿绣球卫衣,卫衣上的绣球花用的浅色色调,不显得俗气,反而很淡雅新潮,上面的浅蓝色花瓣儿是像花朵那样支起来的,不是绣死在上面的,很精巧。 叶满绣这个绣了五个月,十月份给小侯寄过来的,小侯一眼惊艳,经常穿它。 小侯:“好些人问我要链接呢。” 说着,他飞快看了眼韩奇奇。 那小狗刚从帕米尔高原下来,活蹦乱跳,现在上了青藏高原也活力满满,正摇头晃脑观察环境,丝毫没察觉小侯看它的莫测眼神儿。 韩竞在拉萨有套房子,跟客栈离得有点远,而且没有弥散式供氧,俩人就在客栈先住下,准备适应一下海拔。 这个客栈里没有韩竞的房间,小侯给他们留的是上回叶满来住的那间。 除了床头的两个医用大氧气罐外,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有变化。 韩竞从洗手间出来,瞧见叶满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他走过去,跟着看了会儿,只看到外面经幡在高原的风中飘动。 阳光洒满日光城,晒满房间,宁静又温暖。 叶满扭头看床上面的天花板,然后走过去,躺下。 “哥,你过来。”叶满叫他。 韩竞走到床边,跟他并肩躺下。 叶满伸手指着充满阳光的白色天花板,说:“你看。” 韩竞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有经幡的影子正在飘动。 “如果经幡静止超过五秒钟,”叶满紧盯着那在高原不休止的风中诵经的经幡,说:“我就出门。” 韩竞也仔细看着,观察那经幡的影子,他真的挺好奇叶满说之前经幡停下的事儿,毕竟经幡停下就意味着风停。 然而,一秒、两秒、十秒……十分钟过去了,经幡没有停止。 当初的奇遇好像是一个幻觉,高原的风又怎么会忽然静止五秒钟呢? 叶满已经不在意了,他拉好被子,把自己和韩竞裹进去,两个人躺在阳光里睡觉,缓解这一路的颠簸疲惫。 房间里弥散式供氧设备正在运行,氧分子慢慢进入人的鼻子、嘴巴、每一寸皮肤,加湿器的薄雾消弭了暖气的干燥,每一寸骨骼都在惬意地说舒服。 叶满迷迷糊糊陷入沉睡之前,又看了眼那飘动的经幡。 他知道那天不是幻觉,他也知道刚刚经幡为什么不会再次停止了。 或许因为无所不知的神佛已经知道,他不再需要任何力量推动向前,他可以自己走下楼,可以轻松地走在任何一条路上。 楼下,小侯打开了叶满的箱子,稍微愣住,然后欢喜地开始翻。 红枣核桃葡萄干巴旦木杏干无花果,奶疙瘩奶皮子风干肉罗布麻茶玛仁糖,密封袋子里装着从新疆带回来的各种打包菜,一箱子都是给他的东西,没有一点空隙。 被偏爱,被惦记的人是有感觉的,会热腾腾的,会幸福得冒泡泡。 他一趟一趟搬运进自己的私人小冰箱,然后拆开部分干果分给店里的客人。 “这个无花果好甜啊,”一个小姑娘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哪里买的?” 小侯笑眯眯坐下:“家里人特意从新疆给我带回来的。” 其实他只需要回答“新疆”就好了,可他还是说了好几个关键词。 小姑娘没领会他的意思,但是有别的客人领会了。 “你家人对你真好。” 小侯决定给那人免一天房费:“当然了。” 寒假是大学生进藏高峰期,店里的客人都偏年轻面孔,很热闹,天天晚上都很嗨。 叶满在这里住了两天,很少下楼,他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场合,也越来越喜欢自己独处,跟自己玩儿。 他这些日子都在翻看韩竞给他的合同,正儿八经有法律效益的转让合同,另一方的股东都签字画押盖了齐缝儿章的。 三十九家民宿加上正开发的蘑菇屋民宿一共四十家,加上五家酒吧和三家户外用品店,四十八个店的财报都在他手上,四十八家的彩页介绍也都齐备,装了满满一箱子,那是韩竞给的彩礼。 最近他的西药调整到维持剂量,中药已经停了,韩竞担心他会不适应,按照医生给他食疗,经常喂他百合、莲子。 叶满是没什么感觉的,停中药后睡眠质量、情绪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的日常就是赖在床上,很少下楼,翘着腿儿、吃着水果零食喝着可乐看彩页上的画儿,然后偷懒,在韩竞不注意的时候呼呼大睡。 他也没高反,适应得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人一样。 小侯希望他们能留在这里过年,说了好几次,叶满跟韩竞就不准备走了。 叶满有时候会帮小侯看看店,有时候嘴馋会出去买吃的,拉萨在他眼里变得熟悉,就像一个老朋友,不再像从前那样陌生和不知所措。 他走在拉萨街头,买了三杯饮品店新出的奶绿,又往菜市场溜达。 早上,大堂里还没有客人,韩竞刚睡醒,打着哈欠下楼,问小侯:“你嫂子呢?” 小侯没吱声。 韩竞走到柜台前,与小侯无言对视,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此时,小侯正捆绑式抱着韩奇奇,手抓着韩奇奇的爪子,手微微一动,小狗锋利的指甲闪过一道寒光。 韩竞:“你……” 小侯也看着他,手向下一划,韩奇奇的指甲嵌入他的黑色卫衣里,唰——好端端的衣裳被勾出几道长长的丝。 韩奇奇两只大耳朵一碰,一脸呆滞。 韩竞微微皱眉,动动嘴唇:“过分了。” 小侯把韩奇奇放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竞:“……” 叶满把纸币数出几张,递给卖菜阿姨,攥着零钱、提着一堆菜往回走。 街上游客已经多了起来,朝圣者正匍匐在去大昭寺的路上,转经筒一圈圈转动着,一遍遍诵经。 叶满穿着藏装,白色的袍子,脖领和袖口是深色的毛,搭配得很清爽好看,那是他在服装店买的,里面是羊羔绒制成,脚底蹬着黑色皮靴,衬得腿修长,脖子上学着藏族人挂了大串蜜蜡、珊瑚、南红首饰,都是从韩竞收藏室里拿出来戴的。 平时他就一直这么穿,很喜欢,也不嫌沉,因为他现在有点爱美,他每天会照镜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臭美得觉得有种民族的独特帅气。 拎着一堆东西走累了,他就在街边长椅坐下,朝圣的人在面前络绎不绝,如两年前一模一样。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他的身旁坐着一个无精打采垂头坐着的年轻人,闻言转头看看他,没说话。 叶满也没在意,他仰头看天,身体一点点被阳光晒透。 过了一会儿,休息够了,他站起身准备走了。 他从手里的零钱数出一张五块的,递到那人面前。 那游客抬头,二十多岁的年纪,脸色有些苍白,茫然地看他。 叶满弯起眼睛笑,在晴朗的天空下露出一口白牙:“去喝一杯奶茶吧。” 那人愣住,伸手接过,红着眼睛看向叶满离开的背影,缓缓攥紧手上那张五块钱,半晌,起身向街道斜对面的奶茶店走去。 藏香飘过街道,沾染着人们的衣角发梢,来来往往的虚影仿佛一个轮回,不知道在其中多少人生出了菩提心。 叶满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的小侯跑过来帮他拎东西。 “今天咱们仨吃火锅吧。”叶满说:“还有这个奶绿,新品。” 小侯:“好~” “唉?”小侯问:“怎么拿了一捧玫瑰花?” 叶满笑眯眯说:“送他的。” 小侯嘀咕:“够浪漫的。” 他又往叶满面前晃了晃。 叶满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他的身上,挑眉问:“衣服怎么了?” 小侯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抱奇奇不小心抓的,没事。” 柜台后的韩竞:“……” 喜滋滋跑过来的韩奇奇:“?” 叶满果然按照小侯想的说:“你喜欢什么图案,我给你补上。” 小侯拿出手机:“我喜欢这棵草。” 叶满凑过去看了看,是一丛狼尾草:“你发给我,我现在有经验了,肯定比上一个好。” 小侯背后攥拳比了个yes!表面乖乖巧巧:“好~” 韩竞跟叶满去厨房洗菜,准备火锅。民宿厨房是公用的,平时偶尔会有客人用厨房一起做菜,大家一起吃。 韩竞:“他衣服多的是,你不用搭理他。” 叶满:“衣服破了不好看,扔了可惜。” 韩竞:“他自找的。” 叶满左右看看,见除了他们没人在,小声说:“你别这么说他,你从他几岁的时候就带着他,不会一直这么养的吧?你温柔点。” 韩竞把肉切片,说:“小侯从小事儿少,没跟我要过这个那个的,倒是跟你挺有心眼儿。” 叶满:“他要就给他嘛,他从小都没处去要。就是绣一棵草,又不是什么大事。” 韩竞意有所指:“现在是一棵草,等你绣完了他肯定又有衣服被韩奇奇挠坏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叶满没明白。 把牦牛骨头放进高压锅里炖汤底的时候,叶满才慢了好几拍地问:“什么意思?贝贝自己弄坏的衣裳?” 韩竞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冲他挑挑眉毛。 叶满呆呆的,站了半天,说:“好聪明。” 韩竞:“他给你下套儿你还夸他聪明。” 叶满一点儿没生气:“他喜欢我绣的东西,我很开心啊。” 韩竞酸溜溜的:“我也喜欢,你怎么不给我绣?” 高压锅正在工作,左右无人也无事,叶满蹭到韩竞面前,穿着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亲热地亲他硬朗的下巴。 为了方便干活儿,他把藏袍袖子系在了腰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羊毛衫,模样俊又带一点不羁的野性。 他搂住韩竞,说:“我以后把自己绣在你的衣服上陪着你。” 他撒娇惯常会吐字不清,黏糊糊的,撩拨得人心痒。 韩竞喉结滚动,垂眸盯着他含笑明亮、充满爱意的圆眼,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占有欲望,他按住叶满的后颈,把他牢牢契合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俯身在他唇上磨了磨来缓解对他的过度喜欢。 “干脆年前办酒席吧。”他低沉的声音从唇缝儿微微震动传进叶满的心底:“别拖了。” 叶满被他亲得迷糊,挂在他身上,说:“冬天进藏不太行吧?氧气少,怕客人身体受不了。” 韩竞:“没事儿,咱们就请关系最好的,把供氧设备都弄齐全。” 叶满:“雨哥的病不知道能不能来高原。” 韩竞:“问问,不行咱们就换地方。” 叶满腰软腿软,一直往下出溜:“不行了……” 韩竞微微皱眉,以为他不同意:“为什么?” 叶满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想要你,我们回房好不好?” 韩竞眸色一暗,攥住他的手往外走。 小侯看他俩急匆匆往楼上走,问:“出什么事儿了?” 韩竞:“你去看着高压锅。” 小侯连忙跑进厨房。 他看着厨房里那正卖力工作的高压锅,心里嘀咕着这俩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要不要紧。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俩人是急着去做那种事。 床上,韩竞相当卖力,那劲头儿比高压锅也不差什么。 一直过了两个小时,叶满下楼时脸还微红,刚洗完澡,他的头发没扎起来,卷毛儿自然地垂着,看上去又乖又年轻。 他仍然不太像一个快三十岁的人,经常看起来有几分天真和稚气。 “嫂子。”小侯正跟韩奇奇玩儿,冲他摆摆手,说:“火锅弄好了,咱们吃饭吧。” 叶满笑着走下去,说:“这会儿没客人?” 大堂里现在很安静,桌子已经被阿姨收拾干净,充足的阳光洒进大落地窗,那组藏式沙发中间放着口火锅。 小侯:“他们都出去了。” 叶满红着脸,说:“贝贝,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小侯快速看了眼韩奇奇,警惕道:“是不是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叶满:“我俩准备办场酒席,邀请朋友来,就当结婚了。” “行啊!”小侯惊喜,说:“名单定好了吗?我这就安排!” 叶满:“我这边就雨哥、吕达、杜阿姨,还有和叔会过来,璇璇姐他们忙应该不会来,一共四个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挺开心的,他真一点也没觉得人少,在去年他还在为以后自己的葬礼没人参加而忧虑着,现在他已经确定会有四个人会特意为祝福他来。 小侯行动力很强,已经准备张罗:“行,定下时间了吗?我把客栈空出来待客。” 叶满到沙发坐下,往铜火锅里面添菜,说:“一月十三号,农历腊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嫁娶。” 小侯一怔。 他们都是男的,但都认认真真挑了日子,和寻常人一样准备嫁娶仪式。他们是准备认认真真一起过一辈子的,所以一点不吉利都不要。 “那还有一个月,时间宽裕,都包我身上。”小侯看着叶满那微微泛红笑容明媚的脸,也忍不住跟着笑:“我先订请柬,提前发。” 叶满:“订请柬?用电子的不是方便吗?” 说实话,叶满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实物的请柬,一个是他人缘不好,一个是他朋友圈的人都没人会愿意另外加一批请柬支出,再一个,现在社会匆匆忙忙的,结婚生孩子那些大日子都是抽空过,很少有那么精细的。 小侯:“先发电子的,确定会来再寄,我他那边来得人应该会多点,客栈住不下就再包个酒店,咱们这边来人就住咱自己家的客栈,方便。” 叶满撑着腮看他:“好。” 小侯:“喜糖吃什么牌子的?这些都得提前订。” 叶满:“喜糖买你爱吃的。” 小侯一怔,随后眼睛亮闪闪地说:“好。” 他知道叶满这意思,这结了婚,他们也跟他好着,也在意他。 第223章 韩竞躺在床上, 亲吻了一下乱糟糟的床单和上面满床的玫瑰花瓣,唇角上扬。 刚刚和老婆在床上滚了俩小时,小满害羞又热情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回放, 躺着的、跪着的、坐着的……太性感了……他一时沉溺, 不想起来。 韩竞拿出手机, 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要结婚了。” 手机开始持续弹消息, 他换了床单下楼。 窗外高原的天空湛蓝广阔, 雪山洁白巍峨,叶满和小侯正坐在阳光里笑着说话,韩奇奇趴在一旁摇尾巴, 中间火锅咕噜噜沸腾,这是一个平常的冬日,可怎么就这么让人舒坦呢? 他走下楼梯,叶满扭头看他, 叫他:“哥, 吃饭。” 小侯弯腰喂给韩奇奇一块儿牦牛肉, 说:“咱们请柬做个什么样儿的?你俩商量完我找设计师设计。” 韩竞:“你嫂子怎么说?” 叶满举手:“简单大方的。” 韩竞在他身边坐下:“我也这么想,但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弄得体面点, 材料用烫金的。” 小侯点点头:“行。” 叶满:“那给我也发一份儿。” 韩竞没忍住乐:“这是咱俩的喜酒。” 叶满:“你说过拿金子养我, 我也要烫金请帖。” 韩竞往手腕上摸了摸,没摸着东西。 叶满随口说:“找手表?你洗澡的时候摘了。” 韩竞:“那块儿表上镶金子了。” 叶满放下筷子拉过他的手,韩竞也没在意, 就让他牵着玩。 可叶满摆弄了一会儿,他察觉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枚崭新的金戒指,不大不小, 正合适。 韩竞心头一颤,抬起手看,叶满手上也有一个。 “婚戒,你给我那块儿奖牌打的。”叶满歪头看他,说:“冬城那块儿。” 韩竞一愣,那会儿他在冬城参加越野,参加之前就跟朋友说要把它拿到手送对象,现在几经波折,真就成了他俩的定情信物。 小侯瞧着他哥,那生活里有些刚硬理性的人正怔怔望着他自己老婆,太阳把他当眼瞳照得半透,里面装满了痴情。 小侯不明白,世上会有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简直像是用灵魂爱着。 “我会一直戴着,你也不能摘。”韩竞笑着说。 叶满低眸:“好。” 韩竞敏锐地察觉他情绪有点波动,揉揉他的脑袋,问:“怎么了?” 叶满抬头:“请柬的话是不是要两个名字印在一起?” 韩竞:“当然。” 叶满发愁:“早知道迁户口时就改名字好了,叶满这个名字好土。” 小侯:“这名儿多好听啊。” 韩竞摸摸他的头发:“人生小满胜万全,没有比你的名字更好的了。” 叶满眼睫一颤,随后眼底渐渐流淌出笑意:“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 外面街上偶尔过人,店里客人偶尔进出,他们安安稳稳在家吃着饭。 叶满把骨头上的肉细细剔干净,放进韩竞的盘子里,三个人边吃边说说笑笑。 天空飘过一大片云,遮挡太阳,阴天一阵儿又散去,变化无穷。 叶满靠窗,无意转头看过去,世界宁静通透。 那一刻他的心也澄明,所有角落都被阳光晒得亮堂。 能踏踏实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好。 晚上民宿客人回来得早,今晚也没什么节目,一楼很安静,客栈里只柜台里开了小灯,叶满和小侯俩人趴在柜台上边双排打游戏边看平板直播。 李东雨正直播呢,他回贵州了,正戴着兔毛帽子在他自己住的那屋用绳子编猫窝,随口答着屏幕上的提问:“那少了俩耳朵的猫和少了俩腿的长条狗都被领养出去了,嗯,特意开车跑了几百里来接的,有钱人家,去享福了。” “想看狗去基地直播间,我室友正播着呢,喜欢哪个你们就领养,得经过筛选,自己开车过来接,领出去的越多,我们这儿能救的越多。” “耳朵?我弟给我做了很多耳套子,不用戴围巾了。” “抱鸭子的旗袍阿姨是谁?”李冬雨扭头看看靠后一点坐着,画着精致妆容穿着旗袍的矜持女人,她正一脸温婉笑意看着他聊天,怀里十分割裂地抱着个大鸭子,说:“我妈。” “雨哥他妈跟着回贵州了?”小侯说:“老太太看着精神挺好。” 叶满:“他爸也去了,俩人退休了没事儿忙,雨哥不愿意在河南待着,他们就跟着去了贵州。” 小侯:“真好。” 叶满点点屏幕,送出一颗小心心。 直播间几号人,送礼物的也不少,他一眼叨住叶满:“你干嘛呢?还没睡。” 叶满打字:“西藏落日晚,咱们有时差。” 李冬雨大脸凑近屏幕:“我看见你的消息了,我一月初就过去。” 叶满:“去检查过了吗?” 李冬雨:“大夫评估过了,说我恢复得好,心功正常,能去。” 叶满放心了,又送了一个小心心。 李冬雨被他弄乐了,叶满在直播间打赏这事儿上很抠门,他觉得送礼物还不如直接发红包,人拿到的还多点,所以每次也就一毛一毛的意思意思。 李冬雨刚要说让他别费劲儿了,他妈探头过来,温柔地问:“你跟谁说话呢?” 李冬雨:“叶子,他在拉萨呢。” 李冬雨妈妈对屏幕笑笑:“叶子,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叶满乖巧:“谢谢阿姨。” 直播间里开始刷叶满结婚的事儿,这几个账号的粉丝都是通着的,大多认识叶满,纷纷刷恭喜。 叶满脸有点红了,打字说:“你早点睡,把空调打开。” 李冬雨松松散散道:“知道了。” 叶满把直播间往下划,划到了王青山,他就关注了那么几个人。 王青山并没有在看猫狗,他在院子里转悠,这基地周围装了路灯和监控,那些木屋在夜里的青山底下像个微型城市一样。 “猫薄荷应该还有吧……”王青山蹲在小溪边找东西,视频里基地的草都被收割到十厘米左右,在冬季已经变得有些枯黄蔫,但猫薄荷还真找到几片。 他高高兴兴摘起来,看向直播间,说:“欸?老……叶子。” 没人知道叶满投资了这个基地,所以王青山把称呼咽回去了。 小侯大笑:“老叶子?哈哈哈哈哈哈这哥真逗!” 叶满弯着眼睛在直播间打字:“最近忙吗?” 王青山:“我们今天刚接收了一批流浪动物,这是接收的第二批,三十只流浪猫。” “现在已经开始接收了?”小侯问:“能行吗?” 叶满小小声:“他们现在每条视频都能接到广告,价格还不低呢。” 小侯:“这么厉害?” 叶满:“你去看视频就知道了,流浪动物基地有个叫宁宁的小姑娘,她每天用动物拍短剧,那剧情可曲折了,很多人爱看。加上青山哥天天直播还有雨哥的视频,效果可好了。” 小侯:“宁宁?就是那个用霸凌猫把杜阿姨骗哭的那个小姑娘?” 叶满点头:“璇璇姐不让她乱编故事,她就自己写小说,整个基地都是她的演员,都捧出几个大明星了。” 小侯将信将疑,往嘴里塞了块儿糖,说:“有那么神吗?” 直播间里,王青山站起身说:“我带你去看看它们。” 金毛儿跟着王青山欢快地跑,弹幕上纷纷刷:“这不是阴郁残忍强取豪夺的金大少吗?” 王青山:“不是不是,那是它演的。” 他有点苦恼,自己家的傻白甜已经成了反派,所有见到它的人都以为它是只邪恶金毛。 他挠头说:“我跟宁宁说一下让它去拍一集爱情猫寓或者爱情狗寓转变一下形象吧。” 小侯乐得不行,片刻后,他又趴下,问叶满:“直播间里一千多人,他们现在赚钱肯定会越来越多,你真一分不要啊?” 叶满摇头:“我不缺钱,璇璇姐也是。里面的一部分盈利投入了救助,还有一部分换成狗粮捐给别的流浪动物基地了。璇璇姐很厉害,事业做得好,她目标不只是这一个洋芋基地的动物。” 小侯点点头,继续看屏幕,就见王青山进了一个屋子,里面有个小姑娘正在试图给演员讲解剧情:“你重生了,上一世,你是洋芋国的大将军夫人,他凯旋归来却带回来另一个女子……” 小侯凑近屏幕,想看看那个洋芋国大将军夫人长啥样儿,王青山走近,小侯瞪大眼睛,那是只描眉画眼齐刘海假发的呆萌下司犬。 王青山叫她:“宁宁,叶子在直播间。” 宁宁对屏幕摆手,兴高采烈道:“老……叶子,我写了新剧本发群里了,你记得看啊。” 是的,整个群里只有叶满一个人有耐心看并跟她讨论,其他人都是敷衍的一水儿大拇哥,她把叶满当知音。 叶满送出一个小心心:“好。” 王青山打过招呼,就去新接收的流浪动物那儿看了,吴璇璇和两个医生在给它们做驱虫。 “吴医生。”王青山走进去:“叶子来看这些猫咪。” 吴璇璇抬头看手机镜头,露出姣好的面孔:“这些就是新接收的,年龄都不大,我们调教一段时间开放领养。” 叶满:“辛苦啦。” 吴璇璇笑起来:“不辛苦。” 小侯:“那是什么?” 王青山把镜头转回来,对准一间房门,说:“这里吗?” 小侯仔细看:“拆蛋房?” 他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吴璇璇走过来,推开那扇木门,笑着介绍:“这是给猫咪和狗狗做绝育的地方,这些都是隔壁流浪基地送过来让帮忙绝育的,今天刚噶了一批,得到300只新鲜蛋蛋。” 灯一打开,里面躺得整整齐齐一群猫,手拉手吐着舌头从门口躺到最里面,多米诺牌一样昏迷了一整屋,异常壮观。 小侯目瞪口呆:“这房间名字是谁取的?太抽象了吧?” 叶满轻咳:“是经常去那里帮忙的小朋友们商量出来的。” 小侯:“……” 王青山在基地转了一圈,夜里的洋芋国,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这种发展远超叶满曾经的预计,吴璇璇是真的在为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努力的,只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就进入了良性运转。 直播开着,这时有客人来办理入住,小侯笑着站起来接待。 “房间里都有地图和攻略,想用车我可以帮忙联系。” “有的,咱们这儿每间屋都供氧,放心。” 叶满趴在桌上没起来,把客人送上楼了,小侯在他身边坐下,再次看向平板:“这是谁?” 叶满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会刷到他,有些嫌恶地说:“我的一个初中同学。” 小侯看着那个油头粉面正聒噪地打pk的家伙:“看不出来啊,他不得四十多了?” 叶满:“没有。” 他伸出一根指头,又一次点击举报。 小侯随口问:“跟他关系不好?” 叶满:“……” 他回头看看楼上,韩竞应该还在房间里开会。 回过头,他小声说:“上学的时候他坐我后面,用桌子顶我,模仿性侵,他还爱跟女生开黄腔儿。” 他现在说出来倒是没什么压力,只是觉得厌烦:“现在他粉丝都说他是好人,整天输出正义发声,就像一个为民请命的大英雄,可我还是觉得他很讨厌。” 小侯比他还生气,他皱眉看着平板上那人的账号,然后拿出手机全平台检索。 叶满用自己的账号发了条新疆旅游视频,顺带赚了一笔广告费做收入。 时间已经挺晚了,店里客人都睡了,他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去找韩竞睡觉。 在此之前,他拍拍小侯的肩,小侯抬头。 叶满冲他张开嘴。 小侯也熟练地张开嘴:“阿——” 叶满用手电往里看了一圈:“先用冲牙器,刷牙满三分钟,再用盐水好好漱口。” 小侯乖乖说:“好。” 叶满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上楼去睡了。 小侯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看那直播间,PK结束了,这人一副谦逊的样子跟对面女主播聊天,看上去关系还挺好,嘴里聊着一些明星的名字,好像明星都跟他关系很好一样。 小侯点进那个女主播主页看,见这还是个娱乐圈的小演员。 这男的主页是和各种明星的合影还有晒的参加各种庆典的通行证,看来嫂子这个同学也是混娱乐圈的,不过混也就是混个边儿。 他给朋友发过去账号,说:“这人可能有猥亵前科,你帮我查查。” 朋友回复:“这猪谁啊?” 小侯:“仇猪。” 远方正熬夜肝游戏连跪的暴躁小萝莉飞快打字:“猥亵犯都该物理阉割!小猴子你等着,今晚我必制裁他!” 叶满不知道这些,他现在对过去已经放下了,每天过得自在又充实。 韩竞还在开会,他搂着韩竞的腰睡觉。 视频里,韩竞朋友笑着问:“睡着了?” 韩竞低头看,叶满已经睡得四仰八扎,流口水了,韩竞擦擦他的唇角:“嗯。” “那我们不跟你说了,抱着老婆睡觉吧。” 韩竞:“行。” 视频会议里的人是他以前投资生意上的朋友,现在公司做大了,他的股份就越来越值钱,偶尔重大决策得有他参与。 不过现在他没跟他们聊本来的生意,而是准备用基金会进行投资盈利,正跟他们商量新的合作。之后基金会所有手续办完,就是他和李斌负责运营的事儿,叶满负责捐赠项目和落实的事儿。 这是个正经的事业,以后没意外的话,他的精力就主要放在基金会上了。 会议挺成功的,大家都很愉快:“记得给我们发请柬。” 韩竞说:“一定。” 一月初,旅游淡季,但客栈里客人还是很多,夜里凑在一起聊天说话,大堂里灯火辉煌,人几乎坐满了。 台上客栈老板正抱着吉他,低头哼唱着一首藏语歌。 叶满推门走进客栈,捎进来几片雪。 坐在门口的年轻人回头看,头上戴着的明绿色帽子仿佛高原干燥冬季的一片嫩荷叶儿。 他眉眼染笑地站起身:“哥,回来啦。” 叶满点点头,向里面走,人群里一个藏族少年笑道:“叶子,回来了。” 叶满打过招呼,继续向里面走,台上的客栈老板身高腿长,高眉深目,刚硬粗犷,剃着青茬儿,他在人群中、在高原上,他像一个流浪的游牧民族首领,稳重、野性、无拘无束。 这人盯向他,眼底带笑,手上仍拨弄着吉他。 台下,有几双眼睛那样看着那位老板,眸中藏着惊艳与跃跃欲试。 叶满就那样走上台,伸手,贴住他英俊的侧脸,向自己转过来,再微微抬起。 韩竞没半点挣扎,随着他的动作,仰头看他,吉他声也停了。 叶满附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贴着他脸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金灿灿的、豪横的戒指。 很明显的宣示主权动作。 做完这事儿,叶满拎着刚取回来的快递下台,老板也把吉他搁下了,跟着他上楼。 众人视线跟着他们,直至离开才低头八卦。 吉格大学放假了,来做客,凑到小侯身边,说:“我觉得叶子变了好多。” 小侯抱住准备跟上去的韩奇奇,颇为不齿道:“我哥也变了,谈恋爱后唱的都是情歌,恋爱脑。” 旁边小姑娘悄声说:“这叫老房子着火,息不灭的。” 他不止唱情歌,欲望也强盛。 把叶满压在门板上把他亲到腿软,心情很好地抱他上床:“你刚刚向我走过来,我想起在这个客栈第一次见你。” 他贴着叶满红透了的耳朵吹气,低低说:“你知道那天我多希望你能穿过人群向我走过来,就像今天这样,我肯定紧紧抱住你,以前的事儿就都不计较了。” 叶满翻身把他推到柔软的被子里,跨坐在他的腰上,有点霸道地说:“下边那么多人看你,你只能看我知道吗?” 韩竞身体向后一倾,撑在床上,懒散道:“我知道。” 他调侃道:“刚刚很帅。” 叶满埋头亲他:“我走了很长的路,才能做到今天这样,你不能嫌我走得慢。” 韩竞喉结滚动,闭上眼睛,轻微抽了口气,说:“我知道,老婆。” 第二天是元旦,藏族人和汉族人的节日有差异,所以今天也没什么过节氛围。 叶满坐在门口等,就像小孩子那样期待地等着家人回来那样,眼巴巴的。 小侯昨天睡得晚,他替他看店,给几个人办了入住手续,他继续坐着等。 一直到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一个人在门口停下,修长的影子正正落在他的眼帘,他站起来,笑着说:“谭英。” 高原烈风浮动经幡,转经筒一刻不停,去往大昭寺的路上朝圣者络绎不绝,十几年过去,世界在飞速变化,可也有东西永恒不变。 谭英背着包,推门走了进来。 李东雨也是这天到的。 叶满要结婚,也不能只有小侯为他们操持,他怎么样都要作为叶满这边的人去帮忙的。 他那不太熟的爸妈也跟着来,俩人实在太闲了,退休了就把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李冬雨到哪里他们就跟着,当退休旅游,也是为了补偿照顾这个他们亏欠的孩子。 叶满给老两口安排到了小侯开的分店去住,隔着两条长街,李冬雨似乎有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叶满仔细观察他,没见他有高原反应,这才放心一点。 “我有个秘密告诉你。”叶满让小侯把人送走,转身跑回来,双手“啪”地拍在他面前地桌上,目光灼灼,一副有大惊喜告诉他的样子。 李冬雨听他说话时就会不自觉认真,观察叶满对自己的状态,这是因为在他几十年没得到过无条件爱护以后,叶满都给了他,所以他习惯细细把那些掰开,慢慢品味。 现在他也会那样做,享受着叶满对自己的亲近,靠进沙发里,吊儿郎当一翘腿,说:“干什么风风火火的?还得把老头儿老太太支开。” 叶满欠身靠近他,然后,清清楚楚地说:“谭英也在这里。” 李冬雨眼瞳一震,说:“你说什么?” 叶满唇角控制不住上扬:“我找到谭英了!” 第224章 李冬雨掌心有些发汗, 腾的站起来:“她在哪儿?” 叶满:“她去寺庙给朋友祈福了,让我转告你,她在那里等你。”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 李冬雨已经跑出去了。 他追出去, 大声说:“哥, 别跑, 小心高反!” …… 他一路跟着磕长头的人们, 他走在陌生的高城,走过二十九年漂泊的路,走着走着, 他好像又变成了曾经那个孩子,奔跑在陌生的路上。 他小时候的记忆都不清晰了,他甚至忘记了父母和家在哪里,可记忆让他牢牢抓住了谭英, 他总是想有一天她会再次找到自己, 他一直这样相信着, 所以能活到现在。 高原晴天飘了雪,雪花落在脸上细腻柔软,五彩风马旗在雪中一遍遍诉说经文, 寺庙金顶闪耀、白玛草墙错落, 檐角铃铛下,赭红色僧衣结队走过,信仰神圣而鲜明。 玛尼轮在掌心下旋转不息, 金属轴心发出的韵律仿佛也藏着智慧与指引。 他沿着转经廊向前,顶着雪走到长廊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身穿藏装,手持念珠、双手合十的女人, 她肤色黝黑粗糙,可神色平静祥和。 似乎听到声音,她转身看过来。 那一刹那,李冬雨就认出了她。 即使三十年时光飞逝,即使年华老去,鬓角微霜,可他认出了她,她就是谭英。 他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在绝境里不屈不挠,仍然澄澈锐利的眼睛。 梦里千百次梦见的她活生生站在这里,仿佛某种神性指引,他们终于再次见面。 谭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耳朵,那样望着,明明没说什么,就是让人感觉到了悲伤。 李冬雨摇摇晃晃走过去,这是他漂泊多年没规矩养成的恶习,一举一动像个混混。 “谭英。”他无所谓地走到她面前,把三十年时光缩在这几步的路。 可谭英眼里,他还是那个孩子。 “我一直在找你。”谭英开了口。 李冬雨一愣,眼眶忽然一酸,可他淌不下眼泪,他的眼泪早就在小时候流干了,只剩下这一层应对世界的坚硬壳子,眨眨眼,只剩下一股子流里流气、略带猥琐的浪荡。 “我后来找到了那些人贩子,但找不到你。”谭英看着他,说:“十三年前我得了病,托我的朋友继续找你,我把你家的住址写下,让他们背下来,以防有一天你回来了,他们忘了。” 李冬雨缓缓攥紧自己的衣袖,没说话。 谭英:“直到上个月,小满找到我,告诉我你回家了,我就想来看看你。” 李冬雨忽然笑了,低头说:“我挺高兴的,真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就挺高兴了,我爸妈都放弃了,你还在找我,我真高兴,我小时候就知道你肯定会一直找我的。” 谭英摇摇头,说:“我早些年就把那些人贩子送进监狱了,可我赔不了你的一只耳朵。” 李冬雨摸摸自己缺失的耳朵位置,心情却特别松快,他说:“你救了我的命。” 他望着谭英,说:“小满拿到了你的信去找我,他救了我,也帮我找到了家,我还是因为你得救的。” 谭英没说话。 “小满说,为众人抱薪者,必、必那个……会死在雪里,”李冬雨有些为自己的卖弄感到不好意思,说:“我没怨过你,你也不要死,谭英,你别听我爸妈瞎说。我这辈子都很倒霉,只走了两回运,一次是遇见你,一次是遇见小满。” 雪纷纷地落,落在赭红色墙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风雨落在佛地,被净化成一片洁白。 谭英慢慢地扬起唇,对他笑。 李冬雨挠挠头,说:“这雪下得真好看。” 谭英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纷纷落雪:“是啊……”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客。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但不是来旅游的。 叶满把一张房卡递给前来的客人,说:“谭英出门去了。” 那位穿着时尚潮流的歌星客气地对他点点头,说:“我就在这里等她。” 叶满注视着她上楼,他其实偶尔会见到她,在歌手舞台、某个综艺上。他知道她是谁,福建海岛,曾经有个孩子因为谭英深深爱上音乐,后来成了歌手。 没想到真的可以见到本人。 他在心里计算着,这是第六位了。 谭英离开十二年……不,这是第十三年了,十三年后,她再次联系曾经的朋友,只拨了几通电话,就有源源不断的人跨越山海而来。 叶满低下头,继续翻译自己前年买的信来消磨时间,门口铃铛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他看过去,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能看出他年轻时一定很好看,五官长得都很标致,他穿着冲锋衣,踩着一双白色休闲鞋,叶满很擅长观察细节,见他耳朵上挂着助听器。 “您好,有预定吗?”叶满站起来,稍微放慢语速说。 那人走进来,抬起手,笑吟吟向叶满比了个手势。 他的手也好看。 叶满走了下神,立刻反应过来他不会说话,于是想找个笔让他写下来。 正左顾右盼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那人也是个中年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冲锋衣,他向店里看了一眼,对叶满说:“是叶满叶先生吗?” 叶满歪头看他,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我姓裴,裴赢。”中年男人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后,说:“这是我爱人,崔金子。” 叶满伸手握着,心里止不住震惊,他又看那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说:“早就听说过您,幸会。” 这就是裴先生慈善基金会志愿者口中那个可以随口说出每一个失孤儿童信息,人眼就能辨别人五官甚至能画出人从小到大长相变化的崔金子吗? 那人又对着叶满比了两下手势,裴先生看着自己的爱人,眸底带笑,说:“他说,你很好,他很喜欢你。” 叶满耳朵微微红了,腼腆笑笑,说:“快进来吧,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小侯早就把店里所有房间全平台下架了,只接待客人,这些天韩竞的朋友也陆陆续续来,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这个客栈只留谭英的朋友和叶满的朋友。 苗秀妍医生来了,广东的吴敏宜和阿祖也来了,还带着他们的俩孩子。 谭英没有给和医生打电话,但叶满邀请了他参加婚礼,这件事叶满必须跟谭英打招呼。 谭英并没说什么,似乎完全没在意他来与不来,叶满私下里悄悄跟韩竞商量要不要告诉和医生,韩竞和他都觉得不要管,一切照旧,顺其自然,交给缘分。 这家店有五六十间房,比传统民宿多很多,是整个高城数一数二的大店。 这么多间房已经住了半数,仍有人从外地赶来,那些人看起来三教九流的都有。 “哥,看什么呢?” 小侯检查完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见他靠在二楼围栏往下看,好奇地停下,也跟他一起向下看。民宿里预定的已经双倍退款,清客了,现在陆陆续续来的都是来找谭英的,叶满的客人只到了李冬雨和杜阿姨,李冬雨没在这边住。 叶满:“看谭英呀。” 藏式特色与现代文艺风碰撞的精致民宿里,大堂摆满桌子、长凳,里面正有十来个人说话,或坐或站,神采飞扬。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但精神气儿都很特别,有种摆不脱的江湖气。 小侯撑腮瞧着,说:“这阿姨真是个大人物,隔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人特意来找她。” 叶满心里也有些震撼,十分崇拜。他望着谭英的背影,想起雪山深处的篝火边的对话,轻轻说:“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叶满其实后来又去当初那个山东人摆摊的位置找了,可他最初忘了位置,找吉格跟他一起去,还牵着小羊,到了地方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一家杂货店,店主也不是山东人了。 小羊也不是两年前的小羊,他也不是曾经的他。 叶满仍在看店,静静等着客人上门。 客栈的门再次被打开,叶满以为是谭英的朋友,却是杜阿姨到了。 一年光景,她黑了不少,也胖了不少,走进来就先笑,给叶满带了不少好东西。 是自己的朋友来了! 叶满欢喜地迎上去,听她说这一年的经历,觉得她开朗积极了很多,问她以后要去做什么,她说还没想好。 韩竞正坐在他身边整理宾客名单,闻言笑笑,说:“如果感兴趣就来当志愿者吧,我们正缺人。” 叶满扭头看他,韩竞对他笑笑。 杜阿姨愣了一下,语气有些局促,可难掩期待:“我可以帮你们做什么吗?” 叶满兴冲冲翻桌子上凌乱的文件:“很多啊,我拿给你看!” 正说着,他听到有人叫他:“小叶哥!” 他回头看,眼睛顿时一亮,竟然是贵州的几个小孩儿。 他们变了模样,从青春中学生变成清澈大学生,罗金娜用力拥抱他,小小姑娘试图把他原地抱起,但是没成功,叶满被她逗笑,把人拎起来原地转了半圈,花裙子快乐地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逗得小丫头咯咯笑。转回头,黄玉文静地对他笑笑,杨文杨武跑过来,热情道:“我们说过等放假就来找你玩的,新婚快乐!” 叶满瞪大眼睛看他们,他们身后,吴璇璇和王青山也到了。 叶满从来没敢想过,也会有这么多人为他而来。 吕达到了,潘米水……不,李子豪父子到了,他的小表弟粟子也来了,最让他意外的,有人从香港来。 孟腾飞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惊喜得要命,他跨出柜台去拥抱他,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急着拉他去见谭英,孟腾飞却指了指身后,那里跟他一起来的,有两位穿着华贵的香港人,莫青老人的孙女阿碧,另一个……是洪敬尧。 那位英俊的男士在看到叶满的一刻目光就挪不开了。 他从他变得越发耀眼明丽的脸看到他修长身上穿的藏装,看那些蜜蜡与松石,再看他被靴子裹着的修长的小腿。 他眸子里闪烁着惋惜,有些后悔他才想起来来大陆看他,对这位少爷来说,身边永远不缺人,他可以在看到一个人时快速动心,而转身时会忘记。左右他有资本,有魅力,有源源不断的人为他动心,所以他一直有心思来大陆,可不坚定的心一直被拌着,没来。 阿碧先几天看到朋友圈里叶满发了一条“要结婚了”,评论区问过时间地点就准备带自己新的、聪明可爱的弟弟阿飞过来,没过几天家里老人就接到了来自谭英的电话,说她在拉萨,过阵子就去香港探望。 一次玩乐场合,洪敬尧听她说起这件事,立刻表示要过来。 他心里存了一点阴暗,一路上他都饶有兴味地想叶满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说的话是什么。 叶满的目光终于落到他的身上,对他的笑容没变,仍然温暖羞涩,他正想逗逗他,然后叶满忽然偏头,对着他身后说:“哥,咱们这儿有接待港澳台来客的资质吗?” 三个人转头看,就见一身量极高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黑色休闲裤、一件皮衣,头发贴头皮剃着,偏偏更加凸显他的五官出色,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沉稳,也有些酷。 他第一眼竟然看向的是洪敬尧,在那一瞬间,洪敬尧有一种被挑衅的感觉,他轻蔑地挪开了眼。 孟腾飞笑着叫了声:“竞哥。” 韩竞走进来,拍了拍孟腾飞的肩,说:“长高了。” 孟腾飞有心机地又悄悄垫了下脚。 “能住,”韩竞跟叶满说:“我那边也有边疆和海外的客人过来,我让小侯一起去公安报备。” 叶满冲阿碧和洪敬尧笑笑,给韩竞介绍说:“这位是莫青奶奶的孙女阿碧,这个是洪敬尧,你应该知道的,在香港帮了我们大忙。” 坦坦荡荡介绍,一点都没有别的情绪,洪敬尧心里有些不满。 叶满因为他们的到来很开心,觉得自己幸福得踩在棉花上:“我先带腾飞去见谭英,你带他们去房间安顿。” 韩竞错开一步,跟两人握握手,说:“跟我过来吧,我带你们去房间。” 阿碧:“我也想去见一下谭阿姨。” 洪敬尧:“你笔记本里说的谭英?我也想看看。” 这一句话后,韩竞的脸瞬间沉下来了,叶满的笔记本连他都没翻看过。 叶满主动给看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谭英,这个香港人竟然也看过? 洪敬尧慢悠悠跟上阿碧,跟她说了几句话,香港话,韩竞能听懂,他在说:“叶满的男朋友看上去和他不太般配。” 阿碧温婉地笑了笑,并没接话。 民宿大堂里坐着许多人,正热热闹闹聊着天,苗秀妍粘在谭英身上,揽着她的胳膊亲密说话,以前跟叶满抱怨时的怨怼都不见了,而且谭英看起来很习惯的样子。 叶满牵着孟腾飞过去,站到她面前,笑着说:“谭英阿姨,他是孟腾飞。” 正说笑着的吴敏宜一愣,站起来上下打量这孩子,说:“天啊,他是当初那个……” 无论听过多少次谭英的故事,奇迹就发生在眼前时,才会让人的心产生极大震撼。 谭英看着这个已经一米七出头的男孩儿,也有些意外,盯着他,像在仔细辨认。 孟腾飞脸都红了,可身体又止不住期盼,他明亮的眼睛直视谭英,不卑不亢说:“我叫孟腾飞,我奶奶叫孟芳兰,我们以前住在福建。” 然后,他很小声地叫了声:“妈妈。” 苗秀妍一愣,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满扶着他的肩,给他支撑,良久,在所有人注目中,谭英轻笑着说:“嗯,都长这么大了。” 她这是应了。 叶满鼻子一酸,吴敏宜先哭了,她抹着眼泪说:“你把他抱起来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就像小猫那么大。” 谭英向孟腾飞伸出手,摊开的手上粗糙带茧,与孟腾飞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想象里,妈妈会乐器,手应该很细腻。 他有些害羞地把手交出去,依恋地、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 阿碧跟洪敬尧站在后面一点,看着他们热闹地说话,叶满站在人群里,有些腼腆,但笑容自信明媚,与他在香港时完全不一样。 他的性格好像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他,看起来真是夺目。 小侯回来了,热情带两个人上楼,并帮他们开好房间。 “姐姐从香港来?那要适应一下海拔,房间里有医用的氧气罐,可以随便用,如果有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随叫随到。”小侯嘴甜,笑眯眯地跟阿碧说:“我们加个微信,如果有什么想玩的我给安排,有想吃的我直接给你送过来。” 阿碧被他哄得掩唇笑,她确实有些不舒服,进房间就开始吸氧去了,顺便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小侯看向洪敬尧,笑容不减,他说:“我哥和我嫂子的婚礼在后天举行,欢迎你来参加。” “婚礼?”洪敬尧略微讥讽道:“我没记错的话,大陆不支持同性结婚。” 小侯笑眯眯说:“当然,他们的感情不需要用法律约束,他们以彼此为约束。” 洪敬尧看小侯不顺眼,点点头,进了房间。 门关上,小侯立刻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回头看见了吕达出门来,吕达挑挑眉,问:“怎么了?” “来了只花孔雀。”他嘴坏地吐槽完,走过去热情道:“哥,你干什么去?有什么事儿我能帮你办吗?” 吕达忍笑,说:“韩竞给我泡的茶不错,我再去拿点。” 小侯看他脸色有些苍白,说:“你这刚到高原,先在屋里躺着吸氧吧,我去给你拿,屋里准备了可乐,你没事儿多喝几口。” 吕达彬彬有礼:“好,辛苦了。” 人比人,真是鲜明。 怪不得嫂子喜欢吕达,谁不喜欢这样温柔的人呢? 楼下,叶满正站在人群里,被拉着说话。 崔金子很喜欢他,想说的话都由他爱人翻译。 “他看到你的账号了,你帮一对父子寻亲成功,真是聪明。” 在座的人,五湖四海的人说着南腔北调,他们或许并不互相相识,都因为谭英聚在这里,他们听过谭英说叶满寻她的事,于是对他也亲近。 “不,那是运气。”叶满红着脸摇头。 人群里有人说:“应该是奇迹,这种概率太低了。但也得你把这事儿挂在心上、时刻念着才找到了人。” 一嘴东北口音,叶满看过去,那是一个浑身正气、不苟言笑的女人,是之前老闫联系过的那位东北的警察。 东三省是一家,这是老乡,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 谭英跷着腿,向后靠在桌上,其实她也没什么坐像,动作潇洒不羁,在雪山相处那几天叶满就习惯了。 她仰头看叶满,唇角带笑,说:“我跟你们说过了,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叶满怔住。 这是第一次叶满被长辈夸赞优秀而不是挑刺,而且这人是被谭英。 大家笑起来,崔金子向他做了个手势,裴先生说:“你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叶满:“嗯。” 他指指柜台后站着整理东西的韩竞,说:“我跟我哥一起。” 裴先生:“我和我爱人也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是做打拐寻亲的,做了十几年了,听说你们也有这个项目,如果感兴趣他可以带你了解,我们以后也可以合作。” 叶满心里砰砰跳,忍不住想去跟韩竞说这个消息:“谢谢崔老板、裴老板。” “叫叔叔就好,”崔金子向他比划,他说:“你和谭英真的很像。” “是很像的,不是性格,也不是模样,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亲切。” 苗秀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牵着谭英的手,说:“是哪里像呢?” “信”的中文结构拆分是“人言”。 叶满歪头看她,想着,她曾经交给自己的那封信,应该已经口头传达了。 “是灵魂像。”旁边坐着的一个珠海口音、穿着贵气精致的女人答道。 第225章 叶满夜里去了吕达房间, 这些客人里,只有他高反最严重,一直在吸氧, 可还是没有好转。 叶满自责地说:“我不应该选在拉萨的。” 吕达戴着氧气面罩, 虚弱地笑了笑, 眸光温柔:“看着你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记得在丽江那会儿, 你问我开不开心, 你说虽然你的开心很少可也愿意分我,现在你比那时候多了很多开心。” 叶满趴在他床边,歪头看他, 轻轻地说:“大王,你现在做的工作开心吗?” 吕达:“嗯,因为这是我的理想。” 叶满问:“理想是什么?” 吕达说:“就是实现自我价值。” 叶满像个小小少年,与自己的偶像对话:“自我价值是什么?” 吕达顿了顿, 他想了半晌, 觉得这样的词过于空泛抽象。 他翻了个身, 看着叶满的眼睛,说:“就是你的现在。” 叶满愚钝。他低头看看自己,漂亮的衣服, 漂亮的首饰靴子, 还有自认非凡的气质,说:“是很帅吗?” 嗯,非常非常非常帅, 吕达在心里悄悄说。 然后闷闷笑起来,说:“要和喜欢的人成家了,当然帅。” 韩竞站在门口,联系了朋友, 他们决定把吕达送到医院挂水,然后用救护车送去低海拔地区,只是他没办法吃酒席了。 可叶满还是很高兴他能来。 “下一次我们去找你,请你吃饭。”韩竞走过来,说:“我那茶给你带上,喜欢喝再给你寄。” 吕达看向韩竞:“祝福你们。” 救护车过来了,他最后看了眼叶满,那一眼里有一点点的难过,可很快被车门挡住。 连夜挂了水,韩竞叫了朋友开车,一路往低海拔地区去。 叶满因为担心,一夜没睡,吕达给他传过来消息,说自己到低海拔已经好了很多,叶满才放了心。 过两天就是酒席了,叶满发出的四张请柬只有两个留下,但韩竞的朋友已经来了很多。 叶满去见过几次,韩竞那些民宿和客栈的店长到了几个,但按群里说的他们除了两三个有事的应该都会到。 戚颂他们也提前来了,这些都是自己人。 韩竞生意上的朋友还有五湖四海的朋友因为高原空气稀薄或者忙碌没真的到场,都是礼到,真正到的都是关系特别好,或者利益纠葛特别深的,可这数量也不少。 叶满自己掰着指头算自己这边的人,他的朋友竟然来了十三个这么多,好惊喜。 只是还有一张请柬的人没有来,和医生是自驾走丙察察,应该会在婚礼当天到。 夜里,客人们都去逛了,朋友们也都被小侯带去玩,大堂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附近酒吧传来的藏语rap。 叶满趴在柜台前打了个哈欠,随手翻开请柬。 红色的请柬上烫金的字并排写着“叶满、韩竞”两人的名字,看上去相当登对。 他忍不住摸摸韩竞的名字,又捧起来,纳罕地在自己的名字上面亲了亲。 —— 谭英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左右,今天我路过时听到他们说就要离开,各自回去了,谭英会去河北祭拜以前的老人们,再去香港看望外婆后会回到帕米尔高原。 不过我知道,以后她再也不会杳无音讯,她的信箱会再次开启。 谭英从未对我们说过她曾经病到什么程度,只从雪山与她同行时只言片语辨别她曾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后事。 我猜测她病得很重,重到她独自离开,重到治疗了两年,好转后仍瘦骨嶙峋。 她应该受过很严重的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可她仍然凭着韧性挺过来了,现在的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意志和信念。 在雪山深处时,炉火跳动中、牦牛奶茶的香气氤氲里,她曾对我说:我的母亲是一位抗战军人,她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当初第一次出来闯荡就遇见了她,可以说我是跟着她的意志成长的。她告诉我吾辈当自强不息,她曾说,家是国的最小单位,国是家的脊梁,我曾努力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现在我的目标发生了变化,但意志没变,所以我选择来到了这里守边。 我发现,每个人的信仰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共通地使人变得熠熠生辉,我哥的信仰让我羡慕向往,谭英的信仰让我振聋发聩,而我也模糊有了自己的信仰——勇敢。 我不再随便抓一个信仰来寄托,因为我已经知道信仰不会救人,但人可以找到一个信仰来救自己,它未必是一个宗教。 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的信仰都会让我为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勇敢地走下去。 这也是让我快乐度过人生的最优解。 我现在走上了与曾经谭英相同的路。 离开雪山前谭英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是:你的去路也是蝴蝶过沧海。 我不知道以后我以后会不会改变,但是现在我有坚定不移想做的事。以后,我要开始创造属于我的故事、写我自己的诗了。 唯一的遗憾……和医生或许见不到谭英了。 他们一直在错过,而我作为一个局外人,除了暗暗催促和医生快一点开,别的什么也无法插手。 —— 客栈门口毡布上挂的铃铛响了,他放下笔看过去,见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吵吵嚷嚷进来,身上带了一股子浓烈腥臭的味儿,高原的藏香都无法遮掩。 他们穿着偏商务,口音是外地的,应该是来工作而不是游客,在高原喝到这个程度,是完全没有自制力的人,叶满迅速判断。 叶满站起来,说:“您好,我们店里最近有事,不接待客人。” 最前面的男人歪歪斜斜走进来,噗通靠在柜台上,一开口嘴里酒气熏天:“你开着门凭什么不接待?我今天就要住,否则我投诉你!” 叶满有点生气了,他脸上表情淡下去,说:“不接待就是不接待,请离开。” 那进来的几个男人都二三十岁年纪,个子不高,油光满面。看这人来这边闹事,都似笑非笑站在一边,戏谑地盯着叶满看,互相分烟抽,调笑刚刚酒吧里的女人真够辣。 “店里禁止吸烟。”叶满又开口。 “老子要住店,给你送钱来的,别特么不识好歹!”那人拿起黑色钱夹,拍拍叶满的脸,那力道,说是拍,不如说是抽。 叶满处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他好久没有这样生气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一个男人溜溜达达走过来,侧身撑着柜台,嘟起嘴,呼地向叶满吹了口气。 一口粘稠呛人的烟闯进叶满的呼吸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洪敬尧有点高反,睡了一觉,醒后从房间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倒是没着急,仍在三楼围栏那儿看着,还挑了个不错的角度,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叶满身手敏捷,他见过的。 这时候,也有人看见了他。 “不接待客人?那他为什么能住?”那群醉鬼指向洪敬尧。 叶满抬头看了一眼,洪敬尧对他摆摆手,笑眯眯的,跟狐狸似的。 火上浇油。 分明在给叶满找事做。 叶满没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儿有漂亮的女客人吧?”一人猥琐地凑过来,说:“给我们开个挨着她们的房间。” 叶满从柜台后面走出去,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冷声道:“出去!”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吧!” 为首的男人怒了,快步走过来,站在叶满身后的人薅住叶满的后领,控制他的行动,那走过来的人一巴掌扇了过来。 洪敬尧忽然站直身,眸色发冷地看着下面,叶满堪堪在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抬起手臂,护住脸,可还是因为惯性,头磕在了门框上。 他快速往下跑。 叶满费力地推开前面的人,他没料到这人忽然动手,也没料到这人力气这么大。 韩竞教他的功夫不足以让他以少胜多,他的招数几乎都是力量对抗,对叶满来说并不适用,所以他会的都是防御为主。近身肉搏,叶满根本不是对手,何况这是一群成年男人。 他咬咬牙,努力回想韩竞教他时的动作,抬腿踹向那人的小腿,可刚刚出腿他就后悔了,那人抓住了他的脚,他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那些人撕扯他,一个巴掌甩在了叶满头上。 顿时,脑袋嗡嗡一片。 叶满想起被自己爸爸打的时候,他们就像叶满的爸爸一样,毫无道理,喜欢打人喜欢欺凌。 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子强烈火气,手臂狠狠向后一杵,杵到了后面那人的下巴上,那人下意识松手,对着叶满踹了过去。 叶满喘着粗气,想闯出去,可那几个人围住了他,叶满努力挣扎,试图学着韩竞的招式自保。 可没用,韩竞力量大,他的招式在叶满用出来效果减了十倍。 他被人围起来,又一拳头砸向他的脸。 那人怒斥道:“我说了我要住店,贱皮子,你爸妈没教过你听人话?” 叶满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油腻腻的大脸,那双眼睛倔强锐利,仿佛燃着熊熊火焰。 气死我了!等我变得像韩竞一样肌肉发达,肯定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扔进无人区喂狼! 他咬牙愤愤地想。 拳头狠狠砸落。 “啊!” 一阵惨烈的嚎叫响彻大堂,叶满抬起头,看见了谭英的脸。 她伸手薅住抓着叶满那人的手臂,侧身一拧,接着手肘猛地向上一顶,速度极快,动作利落漂亮得令人目眩。 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往后挣脱,胳膊竟然松松垮垮垂了下来。 那些人酒醒了大半,纷纷后退。 苗秀妍跟后面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赶紧跑过来扶住他,这时候洪敬尧也终于下了楼。 “你没事吧?”洪敬尧问。 叶满对他笑了笑,摇摇头。 洪敬尧皱眉看那些人,道:“我们要报警了。” 那些人一听,立刻想走,谭英抬起长腿向后一扫,大开的门关了,她把人拦了。 她看看叶满,皱眉问:“伤着了?” 叶满摸摸脑袋:“被打了一下,头有点疼。” 苗秀妍扒他的头发,叶满连忙捂脑袋。 苗秀妍:“我是大夫!” 叶满特别害羞,小小声:“你、你是男科大夫。” “……” 四周一默,谭英没忍住笑了出来。 苗秀妍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说:“给我看看。” 叶满老实了,他乖乖站在那里,眼睛紧盯着那几个想要出门却被拦住的醉鬼,怕人跑了。 谭英问他:“怎么回事?” 叶满:“非要住店,我说店里有事不让住,他们就打我……” 末了,他小声加了一句:“我打不过他们。” 跟向家长打小报告似的。 洪敬尧看着他狡黠忽闪的眼睫,心脏禁不住悸动,他又回忆起香港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在无人的夜里骑摩托,然后去便利店里一起躲雨。 叶满真的很迷人,虽然性格好像改变了,可更加耀眼,他轻易喜欢上他一次又一次。 谭英:“你那招数是跟韩竞学的?” 叶满:“嗯。” 谭英:“他的身手我十几年前就见过,靠力量取胜的,他身子壮,一般人不是对手,但你这体格学了不合适。” 叶满:“我哥也是这么说……” 谭英:“我的招式适合你学,我教你吧。” 叶满:“……” “嗯?” 叶满抬头看她。 谭英:“明年三月,帕米尔高原杏花开的时候你不是会再去吗?去我那儿,我教你。” 叶满一怔,随后弯起眼睛:“嗯!” 那群醉汉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事情不妙,说:“走了走了,不住了。” 这会儿店门忽然从外面开了,韩竞走进来。 看了一圈,看见叶满泛红的眼睛和那个胳膊脱臼的醉鬼,立刻知道出了事。 他快步走到叶满面前,说:“伤着哪了?” 瞧见韩竞,叶满立刻委屈了,说:“他们打我的头,还打我脸,我被踢了好几脚,疼死我了。” 洪敬尧皱皱眉,刚才叶满跟他、跟那女人可不是这样说的,他的疼是一点一点加重了? “喝多了,喝多了哥们儿。”那为首的看韩竞这身高气势太强,且这里人越来越多,立刻醒酒了。 他们那酒,该醉醉,该醒醒。 韩竞上下打量他们一圈,淡淡说:“来旅游的?” 那人连忙道:“是是是。” 洪敬尧:“我现在报警。” 韩竞扫他一眼:“报什么警?” 他向那群人走,谭英给让了路。 走到那个脱臼的人面前,韩竞伸手捏住他的胳膊,“咯咯”一声骨头摩擦声,胳膊被接上了。 韩竞:“走吧,没什么大事儿。” 洪敬尧脸色有些变了,上前一步:“不行!” 他为叶满不值。 可除了他,这屋子里没什么人阻拦。 那群人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他走回叶满身边,摸摸他的脑袋。 苗秀妍说:“他没什么事。” 可韩竞把叶满搂进怀里,唇贴上了他微微凌乱的头发。 “我去接朋友了,对不住,让你碰上了这种事儿。”他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 他很享受这样被欺负了有人安慰,有人护他的感觉,也不觉得疼,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洪敬尧不冷不热开口:“你为什么让他们走?他打了叶满!” 叶满转头对他笑笑:“没事的。” 他们这事儿最多也就拘留两天,叶满心知肚明,以他对韩竞的了解,之后的事儿肯定不会善了。 可他也不担心,韩竞有分寸,他只是为难人,他不违法。 亲了亲他的额头,韩竞出了趟门。 叶满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跟谭英他们说话。 “这是鹰笛吗?我见过的,在塔吉克族的婚礼上。”叶满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糕点,含含糊糊说:“那里的人可好看了,我哥就有塔吉克族血统。” 谭英随手摆弄着手上鹰笛,开口道:“你就是想夸你对象。” 叶满脸红,可也没避,说:“他就是很好看嘛。” 洪敬尧坐在一边喝茶,这矜贵少爷与高原格格不入,也没搭话。 在他眼里,韩竞对叶满很差,叶满这单纯的人遇上了渣子。 叶满跳下凳子,坐到谭英对面,说:“谭英阿姨,你见过我哥以前的模样,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啊?” 谭英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爱韩竞爱到心眼儿里去了,她也被人那么爱过,知道韩竞有多幸运。 “他应该跟你说过那事儿了……”谭英想了想,说:“他们住进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觉得这群人不像坏的,那天我带着人逃,因为发烧了,实在打不过,就砸了他的车。” 叶满撑着腮看她,认真听。 谭英:“他那会儿才十八九,不过下手实在是狠,我看着都有点心惊。” 叶满说:“都说他年轻的时候像没约束的人一样,又冷又狠厉,是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谭英:“倒也不是,他其实是个很正的人,会尊重人。他那会儿应该就是孤独,跟他车队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经常自个儿待着。他心里始终有屏障,别人进不去。” 他看看叶满,笑了笑,说:“我那时候觉得他就算谈了恋爱也得是冷静理性,不太跟人热情的,没想到他会遇上你这样好的人,什么屏障都能融了。” 叶满羞赧地挠了挠腮帮子。 苗秀妍抱着谭英的胳膊,说:“小叶太真诚了,不过真诚的人容易受伤,还好他那对象是个好的。” 谭英转头看看她,语气不由得变得柔和、是宠溺的口吻:“对自己真诚的人不会。” 叶满心头一震,这句话,韩竞也曾经跟他说过的。 这个世界上一样美好的人总会相互靠拢,即使过了很多年。 “他很好,”那个始终安安静静很有气势的精致女人开口:“分别之前还给了我们二百块钱,姐姐没要,都给我了。” 她对叶满笑了笑,说:“没想到能再见他,也没想到找到姐姐的你跟他是一家人。” 叶满惊诧,他盯着那个容貌美丽,十分精英的女人,她说粤语的,小侯说她是珠海粤语口音。 所以,她是曾经那个…… 谭英笑:“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古人又说: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际遇充满辩证的美,相遇本身就是诗。 叶满心脏怦怦跳,有点迫不及待想告诉韩竞这件浪漫的巧合,他在凳子上扭了扭,说:“我哥说,你的名字叫程灵素。” 话出口,几个女人都笑了。 “随口扯的。”谭英说。 杜阿姨和吴璇璇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着不少人。 阿碧走到洪敬尧身边坐下,说:“身体有好一点吗?” 洪敬尧点点头,目光盯着人群中的叶满。 阿碧笑了笑,用粤语说:“你不般配他哦。” 洪敬尧被她的话说得不舒服,他很在意这个前后的问题:“为什么不是他不配我?” 阿碧看看他,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叶的男朋友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孟腾飞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大学生玩得还不错,回来就开开心心跑到叶满跟谭英面前说话。 这是自家人的地方,杨文拿起台上的吉他拨了拨,装模作样弹唱,惹得几个小孩儿哈哈大笑。 客人们陆陆续续回来,叶满点了餐,一样一样送进来,众人一起吃饭。 杨文勾住叶满的脖子,说:“叶子哥,你会弹吉他吧?唱一个唱一个。” 叶满:“我、我不会唱歌。” 潘米水其实年纪也不大,跟着几个年轻孩子玩了一路混熟了,这会儿也凑过来:“唱嘛唱嘛。” 叶满脸红。 半晌,他接住吉他,小声说:“我就有一首歌唱得还好。” “什么歌?” 叶满在台上凳子上坐下,抱着吉他,紧张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小时候那个没有人理会,只会孤独地一个人跳格子、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一个人蜷缩着走在城市与乡村的孩子,现在面前多了这么多人。 他坐得高,所以看得清晰。 这里没有人不喜欢自己,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闪闪发亮的人,他被世界闪亮地喜欢着。 第226章 高原的风很大, 但天空星光烂漫。 室内很暖,人们玩了一天,都有些懒散。 叶满拨动吉他, 清澈放松地旋律淌出, 他轻轻开口:“有繁星、在天空、忽现忽隐……” 毛粟子听过他唱这首歌, 在很小的时候, 他曾经跟叶满一起看过这个动画片, 叶满会认认真真听,然后轻轻哼唱。小小的粟子模糊记得,他唱的时候好像有一股劲儿, 又像要哭似的,现在仔细想想,那时表哥好像很孤独。 现在的人可能都没听过这首歌了。 它成了一代人的童年,可于叶满来说, 他会的唯一这一首歌, 整整好好唱了他的半生。 “我站在、时光前、侧耳聆听, 从远方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他的音色温柔细腻,缓缓流淌进时光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人都站在时光里凝视他。 在黑夜里蜷缩着的孩子, 也会幻想自己正在闪闪发光。 现在的他, 不孤单。 他弯唇,轻轻唱:“多年后、回望那、远去的风景……” 「那些歌还有梦仍在风中飘荡。」 「用泪水泼响那、生命的铃。」 他现在会演奏乐器陶冶情绪、学会不同语言拓宽视野、戴漂亮的珠宝把自己装点得漂亮、坚定地为自己选了前行的路、有了很多朋友、有了亲人恋人,眼睛里常常带笑。 他会开始会写诗。 吉他尾音渐渐消散。 「心中的花在脚下, 已悄悄绽放……」 夜里,客人们都去睡了,叶满也困了,可还在等韩竞回来。 他趴在柜台前打哈欠, 有脚步声靠近。 叶满坐直:“敬尧?有事吗?” 洪敬尧站在他面前,说:“你们不合适。” 叶满抿抿唇。 洪敬尧的普通话还是那样,音调奇特,听起来别扭又好听。 洪敬尧:“他看起来不在乎你,而且样子很凶,但你很乖。” 叶满:“你就想说这个吗?” 洪敬尧:“还有。” 香港人盯着叶满的眼睛,说:“我喜欢你,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我随时带你离开,我可以让你过得更好,不用开这种小店维持生活。” 叶满抓了抓头发,说:“敬尧,他很在乎我。” 洪敬尧:“他放走了那些人。” 叶满没法跟他解释,换了个法子沟通:“你不喜欢我。” 洪敬尧:“我很喜欢你,你在香港的时候我就说过喜欢你。” 叶满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敬尧,我不喜欢高尔夫,不喜欢赛马,我不会纸醉金迷,也不懂生意场。” 洪敬尧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什么?” 叶满真诚地说:“你是我在香港遇见的最大幸运,也是我们很珍惜的朋友。” 洪敬尧等着他继续说。 叶满:“你是个尊贵人,可你不了解我,我想做的事跟你的生活不一样。” 洪敬尧不了解,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 他想叶满跟自己在一起,他可以带他回香港,可以用珠宝和钻石装点他,让他一直漂亮,住在大房子里,闲来无事在一起玩。 叶满清楚他在想什么,人和人之间的观念差异是没办法快速沟通好的。 他说:“人这一辈子很长,要选对同路人,我跟你不同路。” 话刚刚落下,店门开了。 韩竞裹着高原夜里了寒气进门,一眼看见两个人在深夜里聊天。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叶满站起来迎他,听到洪敬尧说:“你曾经花了一夜的时间为我拼凑大陆的风景,答应我要带我去看那些地方,他能跟你同路,我也可以。” 韩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走进柜台,打开电脑。 他没吭声。 叶满察觉到了韩竞不高兴,所以他也开始难受了。 他说:“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擅自承诺,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哥会吃醋。我说的同路人不是一起旅行,也不是单指恋爱,我的同路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 洪敬尧是天之骄子,不屑与人比较,可此时他稍微有点较真了:“他有那么好?” 叶满:“他不一定是最好的人,可是是世界上和我最像的人。” 他弯弯眼睛,有点没掩饰住幸福,又说了一遍:“我爱他。” 他的意思是,他爱韩竞,也爱自己。 每个人给到世界的爱都不该超越自身,而对爱人最大程度的爱就在叶满的那句话里。爱人是相像的,他像爱自己一样爱韩竞。 韩竞调出今夜的监控,动动手指,全部删了。 洪敬尧皱眉,他全然不在乎韩竞在这里:“我看过你的笔记本,也见了他,他跟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叶满:“你误会……” 他的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抓住,他往后踉跄两步,被韩竞压在了墙上。 接着,微凉的唇压下来,激烈的吻迅速掠夺他的呼吸。 叶满愣了愣,瞪大眼睛看他,慢慢的,抬手,搭住他的肩。 洪敬尧看见叶满的手熟练搂上那个男人,白皙的手与黑皮衣相互衬托,显得格外漂亮。 记忆忽然闪了一下,他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皮衣,在香港时叶满买的廉价货,让他穿时他嫌弃,宁愿冷着。 他好像明白一点自己跟叶满哪里不合适了,他们就不是一个阶层。 那个男人在跟他示威,在他面前标记归属权,他们吻得默契又投入,那样渴望彼此,好像都忘了自己在这里。 从洪敬尧的视角,韩竞无疑是很优秀的那一类男人,身材、长相、气势都没得挑,似乎家境不错。 不过他也不落下风,甚至身份地位绝对更胜一筹。 他差的只有一点,他不屑地想,就是叶满眼光差。 叶满被韩竞亲得气喘吁吁,偷偷睁眼看过去,民宿天井有蓝色星光从玻璃坠落,这灯火熹微的大堂只剩下他俩人了。 韩竞垂眸看他,目光淡淡的。 慢慢启唇:“他说……” 叶满飞速抽出桌上的笔记本,拍在韩竞胸口:“给你看给你看,他能看到是因为我的笔记本丢了被他捡到,以后只给你看。” 韩竞又放回了桌上:“我不靠这个爱你。” 叶满愣住了。 韩竞开口道:“你为他做了一夜照片……” “一夜!”叶满搂住他的脖子,软声撒娇:“今晚不睡了。” 韩竞盯着他,从他眼里看不出半点因为那个香港人产生的动摇,这才牵住他的手,拉他上楼。 韩奇奇迷迷糊糊醒过来,被提溜后脖颈塞进同样睡得迷迷糊糊地小侯的房间。 “你知道我这两天吃了多少醋吗?”韩竞一边咬他、掐他,一边说:“吕达走了,又来一个,你怎么那么招人呢?” 叶满问:“我说了那么多话,你还是吃醋吗?” 韩竞:“吃醋是吃醋的事,高兴是高兴的事。” 小心眼儿。 叶满背地里偷笑他,被韩竞掐住下巴抬起脸。 对上那双浓黑深邃的眼睛时,叶满停了笑,他说:“哥,人这一辈子会轻轻地喜欢上很多人的。” 韩竞:“……” 轻轻——意思是容易的、程度不深的,像蒲公英飞过春天,擦过人的衣角那样。 那不代表什么非你不可、天荒地老、情深似海,就是轻轻喜欢,就像喜欢刚刚吹过的风和经过开的花一样。那是美好的感情像蒲公英一样飘到美好的人面前温柔打转再飞走,碰到的人很幸运,可并不代表什么后续,也不代表有故事,因为蒲公英是好大一朵,拥有借风去往全世界的能力。 但爱独一份儿,叶满爱上韩竞,就不会看别人,已经扎根了。 而韩竞曾经也是轻轻地喜欢了叶满,只是轻轻喜欢,甚至在见过第一次后都没有主动留下加联系方式。 现在他爱叶满,深深扎根。 韩竞是小满专家,明白他的话,脸色稍缓。 然后叶满趁机装得可怜巴巴,向凶悍的男人示弱:“老公,我让狼吃了就太可惜了,我可香了,还是留给你吃吧。” 韩竞吃醋吃得牙酸,需要磨牙,于是一口咬上他的嘴唇,把人抱起,木质楼梯传来轻微咯吱声,男人步子很稳,他们就这样一边亲一边回房。 到了房间,两个人不再隐忍,快速缠在一起。 “那几个人呢?”折腾了一夜,天都亮了,叶满才想起来问。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老是觉得那里被人打出大包了,又心疼地低头亲他,随口道:“扔无人区喂野狼了。” 叶满笑了半天,抓住他的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打开手机看时间,当地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今晨有自驾游客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发现六名男子。 他打了个哈欠,点进去看,后面的报道说:六名男子满身是殴打伤,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其中两名男子出现高反失温,已被热心人士送医。据说,他们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无人区…… 叶满翻了个身,抱住韩竞的胳膊,又心宽体胖地睡了过去。 办酒席前两天,叶满跟韩竞回他在拉萨的房子里住的,毕竟是做新郎,要穿新衣服,要戴好看的首饰,还弄了红被子红床单的新房。 他穿着西装站在韩竞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然后向韩竞歪歪头。 韩奇奇穿着小西装坐在俩人脚边,仰头看他们,也歪歪头。 韩竞搂住他的腰,说:“过了今天,咱俩就算结婚了,以后一起过完这辈子,谁也不能背叛谁。” 叶满:“那以后咱俩就是天下第一好了吗?” 韩竞:“嗯,以后谁也比不上咱俩的好。” 叶满在意这个,听他说完,立刻眉开眼笑。 李冬雨来开的车,见叶满穿得好看又板正,比自己结婚还高兴。 叶满问他:“谭英他们走了吗?我邀请过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来。” 李冬雨:“早上去的时候都不在了,应该是走了,确实也住了挺久了。” 叶满有些不舍,低头看看手机,和医生说他还得一会儿到,也就是吃饭那会儿。 车停在饭店门口,小侯跑过来接,他们挺低调的,外面没有大操大办,里面用的酒水菜品却是顶尖儿。厅相当大,摆着的藏式沙发隔出一个个坐席,菜品都是自助形式摆成一圈,随取随用,热菜凉菜加起来一百零八种,酒水不计其数。 他们到的时候,客人们已经到了。 两个人在众人的注目中穿过大堂,走到台上,头顶巨大天窗泄下的光芒灿烂地将他们照着,敞敞亮亮,堂堂正正。 那些司仪流程什么的都没有,韩竞牵着他的手,跟到场的那些客人说:“我办这个酒席一是为了有个成家的仪式,请大家有个见证,从今以后我就有家了。二是为了让我老婆把我过过明路,要不我没安全感。” 他这一句话,把他那些朋友都很逗乐了。 另一边,叶满的朋友们跟那些庞大的数量比起来少得可怜,却因为年轻人多,很能起哄,鼓掌声儿特别清晰。 韩竞牢牢攥着叶满的手,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垂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低声说:“给我过个明路。” 叶满被他逗笑了,他站在这里,紧张极了,掌心都是汗。 他看向台下,他看到了韩竞的朋友,大多数他都不认识,有的他认识,戚颂、眉姐、温右、高合祥、刘铁、鲁老板……他们都看着自己,因为相熟,所以他更加紧张。 他再看向自己那边的朋友,李冬雨正掐腰站着,眉头微皱,仔细地盯着叶满的表情,他为叶满着急,怕他情绪激动忽然哭。 “我……”麦克里,传来叶满的声音,大堂里瞬间安静,听他说话。 他更加紧张。 他攥着韩竞的手,这才找到一点安心,说:“谢谢你们能来。” 叶满望着李冬雨他们那儿,慢慢开口道:“我的朋友不多……” 那话音还没落下,酒店大堂大门缓缓敞开,头顶巨大天窗外经幡飞扬、金光潋滟,远方隐隐传来诵经声、神圣庄重,人影渐渐清晰了,就像信中时代的他们从时光里走出。 叶满几乎忘了呼吸,目光跟随他们走近,一瞬间仿佛看到时间在飞速后退,那些人神采飞扬、风云激荡,英雄本色毫无褪减。 多年过后,他们赶来参加一场盛大筵席。 所有人都看过去,一时鸦雀无声。 从他们的姿态和走路习惯看上去三教九流的都有,看着年岁都有些大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肤色黝黑,可眼睛明亮锐利,身材挺拔修长,走起路来矫健生风。 刘铁扒拉戚颂:“我咋个看打头那个这么眼熟呢?” 戚颂仔细看:“我也有点……” 谭英在空位坐下,那些朋友也在空位坐下了。 人数不少,竟然看起来和韩竞那边的人差不多了。 谭英来给他撑腰,撑门面来了。 第227章 叶满眼眶微红, 对他们笑了一下。 “我有很多朋友,”叶满扬起唇,挺直腰杆, 在韩竞深深的注目中, 赧然又有点骄傲地说:“他们今天都过来了!” 叶满说:“谢谢你们, 今天来看我成家。” 他紧紧攥着韩竞的手, 鼓足勇气, 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牵挂,我会专心爱你,好好经营我们的家。” 他准备了好多漂亮话, 还是忘光了,凭着本能说了这句不漂亮的话,台下的人还是给他鼓掌了。 韩竞对他笑,轻声说:“还有吗?” 叶满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确认道:“我也, 有家了?” 韩竞忽然欠身, 吻住他的唇。 小侯跳起来一拽,头顶气球“嘭”地爆炸,无数花瓣飘落。 庆典也好、鲜花也罢, 所有那些事情的存在都是为了庆祝在这个世上有了一个栖息之所。 他们两个都没有家, 一个动荡漂泊,一个寄人篱下。 世界上从此又多了一个家,他们两个住了进去。 他们来找叶满敬酒, 但是叶满在长期服药,只能喝雪碧。甜水儿到嘴里没有一点气泡,李东雨甚至把饮料气泡都帮他给放了,怕喝着难受。 席间氛围放松, 苏眉给叶满理了理衣裳,笑吟吟说:“这衣裳真好看,刺绣也精致。” 叶满腼腆地说:“苗绣,他找人订做的。” 西装上面绣了精美的花纹,吉祥又时尚,是早就定好的,韩竞决定办酒席的时候就开始找人做了。 戚颂:“总感觉小叶长个子了。” 苏眉绕着他转了转,那双裁缝的眼睛一打眼就能看出来:“应该有三公分。” 叶满:“欸?” 他站在韩竞的好朋友中间,被一群人陀螺似的转来转去研究,说:“不会吧?我快29了。” 苏眉笑道:“体态变了,肩背也挺拔了,确实变高了。” 那穿鞋就有一米八了! 叶满最近很爱美,立刻想找个镜子看看,那样在厅里看来看去,忽然瞧见刘铁鬼鬼祟祟离席。 他穿着打扮很东南亚风,发型也是,招招摇摇往叶满朋友那边的一桌走。 苏眉也跟着看过去:“他干什么去了?” 众人扒着沙发一起看,就见刘铁走到一个姑娘面前,坐下了。 刘铁:“美女,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又去骚扰人,”高合祥冷哼一声:“多少年过去他都不会变。” 叶满知道不是,他说:“他们真见过。” 韩竞端着酒过来叫他,见他们都在八卦,也看过去:“刘铁见过的?” 他看向那个珠光宝气的精英女人,也愣了愣,说:“是不是……” 叶满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他:“嗯,她叫茉莉,你们以前见过的。” 温右先想起来了:“茉莉?是不是零几年那会儿遇见的小丫头?” 高合祥:“哪个?” 戚颂想起来了:“打头的那个是程灵素?难怪眼熟。” 他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 叶满忍笑:“她是谭英。” 苏眉讶异:“她就是你们一直找的谭英?” 那边,刘铁被茉莉嫌弃,悻悻回来了,说认错了人,那女人长得很像他梦中情人,他的梦中情人可是个胆小可怜的姑娘,也不说粤语的。 没人告诉他,都鼻观眼眼观心。 叶满饿了,趁着喝饮料的间隙偷偷吃了块儿奶糕,这么会儿时间就被人抓去说话了。 这些人叶满认识,是前年去冬城旅游那群人,也是韩竞生意上的合伙人。他把民宿酒吧都给叶满管,其实那些赚的钱也只是小部分,真正赚钱的买卖都是跟他们一起做的,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做的那些行业,这些人是抓着风口起来的富翁。 不过叶满只记得李斌,那个茹毛饮血的投资人现在跟他们基金会有联系,其他人都认得但对不上号了。 老周腆着大肚子拉他过去,笑着说:“还记不记得我了?” 叶满温和又有礼貌地说:“当然记得,好久不见了。” 一圈人都是混生意场的,来了高原显然有些萎靡不振,吃饭也没吃多少,倒是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老韩追了你一年,终于追上了,”他们打趣叶满,说:“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叶满低头看看自己,说:“他们确实说我长高了一点。” 一句话轻松把里面那里面的意味深长给揭过了,几人对视一眼,确定叶满确实不一样了,他以前只会唯唯诺诺地眼神四处乱飘,焦虑且胆小。 李斌跟叶满已经算熟络了,笑笑说:“叶老板跟韩老板的基金会夏天就会开始工作了,可以接受定向捐赠,各位要支持啊。” 老周:“那当然了。” 他拍拍叶满的肩,大咧咧说:“韩老板要是欺负你,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介绍飞行员体育生,比他年轻帅气的。” 叶满:“……” 韩竞走了过来,问:“说什么呢?” 叶满指指他们,笑着说:“他们说要给我介绍飞行员和体育生呢。” 众人:“……” 李斌垂眸喝茶,把自己撇清。 韩竞似笑非笑扫了那群人一眼,牵起叶满的手:“别听他们瞎说,你有我一个就够了。” 俩人就顺势告辞离开了。 “真不太一样了。”老周啧啧两声儿,说:“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性子,以前只会往老韩身后躲。” “以前他可不会告状,”一人开玩笑说:“这下完了,逗人一句要被老韩记恨了。” 李斌慢悠悠说:“你们那是逗人吗?是没把这场酒席真当回事儿吧?” 几人一顿,看向他。 李斌:“以为叶满听不出来这轻慢?那是给你们留了面子。” 韩竞带着叶满去见老闫他们,江年、柳妹儿他们都在。 叶满敬了一杯雪碧,张张嘴要说话,老闫先开了口:“老板,我们听说你要让我们股份。” 叶满“嗯”了声,说:“那合同我还没签,你们同意的话我改了给你们看。” 老闫:“看轻我们了不是?” 他胖墩墩的身子在那儿一坐,一个人占了一个沙发,说出的话很有力度:“就算你不让我们还能收你的人的钱吗?更何况是那些志愿者都是干正事儿的,我们不帮忙还收钱?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叶满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穿花裙子的气质阿姨说:“我们不会签股份转让合同的,还是按原定的,你是自己人,你的人当然也是。以后我们的店都跟着基金会走。我们是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有事尽管吩咐。” 柳妹儿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说:“先前是替竞哥找一个人,现在是替老板你找很多人,咱们也是升级了。” 那些叶满认识的、不认识的店家都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里,叶满晃了下神儿,他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坚固且善良的环境里,这种环境让他有安全感,且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有底气、自信。 厅里人们在流动着取菜,推杯换盏。 叶满看时间,又看向厅堂大门。 然后,他跟韩竞向谭英走过去,敬雪碧。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茉莉站起来,对韩竞一笑,说:“十几年前我搭过你的车,没想到能再见面。我准备了礼物,祝你们新婚快乐。” 韩竞笑道:“记得,你现在怎么样?” 茉莉见他还有印象,笑容更深:“我很好,开了几家美容店,过得很富裕。” 她把礼物递给叶满。 叶满小心拆开,里面是一块儿镶钻复古金怀表。 那么粗的链子和流苏都是金的,豪横得毫不遮掩。 谭英随性道:“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这对鹰笛是以前一位朋友送我的,给你吧。” 那是一对白玉色的骨笛,用鹰的翅骨做成,每个笛子上有三个孔,笛身刻着奇特图案。鹰笛一般成对出现,谭英这次带了两个出来,就是特意挑了送他的。 叶满虽然不那么聪明,可也能听明白弦外音。 鹰是保护动物,这种东西现在除非有非遗传人用已经死去的鸟类翅膀制成,剩下的就是老物件儿了。 叶满没拒绝,伸手仔细接下,小侯立刻拿了个锦盒过来装好。 叶满在她身边坐下,亲昵地小声说:“这两天很忙,我以为你们走了,前些天就听说你们要走。” 苗秀妍:“你要结婚,我们怎么也要喝喜杯酒再走的,他那边人多,你这边人也不少,气势撑起来,以后不受欺负。” 叶满鼻子有些酸,轻轻地说:“谢谢。” 谭英:“我们喝完酒就走了,我去河北祭拜后再去香港一趟,然后会回塔县,到时候去那里找我。” 叶满又偷偷看了眼大门,说:“好。” 一个厅里百十号人,鼎沸热闹,有人上台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叶满回到李冬雨那桌时,鲁老板正拉着杜阿姨倒苦水。 “杜阿姨,你走了以后她一直闹脾气不吃饭,一年都换了五个阿姨了,你什么时候旅游完就回去吧,我给你换大房间,涨工资。”鲁老板那光溜溜的脑袋看起来愈发满目凋零,愁苦几乎要将杜阿姨淹没了。 杜阿姨面对自己这个曾经的雇主时还是很尊敬,鲁老板曾经在她最难的时候收留了她。 可她已经不想回那个小小房间了,她有比做饭更加想做的事儿。 杜阿姨委婉道:“老板,我答应了小叶,要去他的基金会帮他。” 鲁老板愤愤:“你们都跟着小叶走,见一面就跟他跑,他的八字肯定有什么的,我要去算一算。” “跟他八字没什么关系,”王青山这个天选打工人拍马屁也是一流的,他充满浪漫口吻地说:“是他的信念值得我们跟随他,他身上有希望。” 毛粟子端着牛肉坐在沙发上四处看,这里面这么多表哥的朋友,三教九流的什么样的都有,也有些很明显的非富即贵。家里没有人知道表哥这样有本事,只有他知道,不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里只来了自己一个亲人,他是特别被信任的,要保守秘密。 小时候他就知道表哥什么都懂,肯定有大出息的。 家里那些人都是傻的,原野跟他说过表哥离开那天的事,那群人贪婪又傲慢,他很明白叶满断亲的选择。 阿碧跟洪敬尧坐在后面那桌,听着周围的人说话。阿碧慢条斯理道:“他很受尊敬。” 洪敬尧垂着眸子,说:“我看过他的笔记本,他很柔软,不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毛粟子在他对面坐着啃牛骨头,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阿碧:“事实就是你对他有偏见,他不是你交往的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他有自己的信念。Grandma说,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了,也要我们不要跟他断了联系,她很看好他,她看好的人从来没出过错。” 洪敬尧皱眉,他察觉到阿碧在警告他,可他看向阿碧,她仍然笑盈盈的,很淑女。 “我或许并不了解他,但我喜欢他,这次见面更喜欢他。”洪敬尧眸色微暗,修长的手指转动杯子,自语道:“我应该早点来大陆的。” 阿碧故作惊讶,掩唇道:“以前有什么阻拦你吗?洪先生。” 洪敬尧:“……” 叶满刚过来就听到了王青山在夸自己,脸顿时发烧,李冬雨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调侃道:“怎么样?醉了吗?” 叶满:“我喝的是雪碧,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冬雨吊儿郎当地抬抬下巴:“你看你家那个。” 韩竞醉了,这是叶满第一次看见韩竞喝醉,走路都有点打晃,平时淡定沉稳的脸上意气风发,笑容满面。 叶满撑下巴,远远望着韩竞,说:“哥,我以后有家了。” 李冬雨:“挺好。” 叶满:“我以前一直想家就是一个可以不赶我走的房子,我一直找一直找,现在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家。” 李冬雨接不上他那矫情的词儿,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块儿喜糖,哄孩子似的说:“吃了吧,吃了就不肉麻了。” 叶满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眉开眼笑地说:“我今天好开心啊!” 李冬雨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叶满的时候,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就淌出了泪,叶满哭起来很有特点,眼睛上先蒙起一层水膜,盛不住了就流淌到他眼尾的小窝,蓄满后直接砸下来,像泄洪一样。 那双经常流泪的眼睛现在装满了明媚笑意,他一个粗人都能辨别他现在很幸福,被爱包围着。 他过得开心就行,别的不重要。 爸妈住在客栈里,没过来,他也不愿意让他们见叶满。 他们一直在他耳朵边说他那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何优秀,如何让他们和睦相处。他对叶满的关心让他们伤心,他们觉得叶满在李冬雨心里地位超过了亲弟弟,这是不分亲疏的表现。 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亲与不亲是看心,不是只看血缘。 小侯脚不沾地招待着客人,一转头发现韩竞没影子了,他放下酒杯打量大堂,在最角落的空桌那儿找到了他的身影,背对着众人,形单影只地安静坐在那儿。 他走了过去。 那个桌子没人落座,但桌上摆着满桌酒菜和一幅空碗筷,那是韩竞单独给侯俊留出来的。 他心里发酸,慢慢走到韩竞身后,看他给空杯子里斟了酒,听他低低说着话:“我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他。” 小侯忍不住一乐,说:“你俩说什么呢?” 韩竞回头看他,笑笑说:“跟你哥聊聊我跟小满的事儿。” 小侯坐下,拿起筷子吃菜。这一天忙碌,他肚子里都是酒,得空吃一点东西,这些都是给他哥准备的,他哥最疼他,不会介意他碰。 韩竞喝多了,加上今天日子特殊,对旁人向来少于表达的他说话就有点多,他跟侯俊说着心里话,小侯在一边听着,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竟然也觉得心动,他清楚心动的不是他,而是故事里韩竞对叶满的感情。 韩竞慢慢吐出一口气,弯唇说:“我是去冬城旅游,跟朋友聚会遇上他的,那会儿我就看见了他的眼睛,也是好奇,那么淡的人怎么有双那么烈的眼。” 侯俊自然不会应答,小侯乐呵呵问:“当时就开始追了呗?你俩当时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就知道你俩莫名其妙处了又分了。” 韩竞:“开始没打算追。” 他笑着说:“就是印象挺深刻,回去的时候我还跟朋友说遇见那么一个人,觉得特别,可旅途里遇见的人,一走一过,哪会那么当真?” 小侯:“那后来怎么联系上的?” 韩竞:“他给我付了酒钱。” 小侯给他倒了杯酒:“以后呢?” 韩竞跟侯俊碰了碰杯,眸子里浮着笑意,对小侯说,也是对侯俊说:“本来转身就各不相干的,他偏留下了条线,把账给我们付了。但我那会儿也没多想,就想交个朋友。” 韩竞到冬城那天赶上晚高峰,路塞得跟腊肠一样,老闫给他打了电话,说已经安排好招待,就两三公里的路,他堵了半个点儿,百无聊赖地打开广播,当地新闻在车里热热闹闹响起来:“今天冬城开出了一个亿大奖,这是我们冬城第二次开出这么大奖项……” 那会儿他左耳进右耳出,毕竟一个陌生人中奖十个亿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当天夜里吃完饭,老闫带他们去唱歌,ktv环境不错,他心情也不错,那天他有笔投资回报不菲,所有事儿都很顺,他也在那天遇见了叶满。 那个比他小九岁的本地土著小卷毛儿。 第228章 韩竞加了人家的好友后, 挺长时间都没被回应,他也没太当回事。 第二天他们商量去湖边露天烧烤,毕竟来了当地肯定要去当地最好的景点儿看看, 一边吃一边看才最享受。 他们正准备东西呢, 微信申请通过了。 韩竞觉得那小卷毛儿对他有点意思, 这并非因为他多自恋, 而是两个互相有点意思的人聊天时其实一开始就不在普通频率上, 能感觉到彼此的钩子,拉着扯着抻着想继续,那是种微妙的感觉, 只有体会过的人明白。 叶满最初的时候挺抻着他的,他约他出来吃饭,也就是想见个面,可叶满隔了好几个钟头才回他, 说他正吃着。 现在想想, 叶满不是抻着他, 他也没那心眼儿,他就是社恐,害怕自己。 正好那几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玩意儿把碳买错了, 一群人灰头土脸在江边儿吹风, 本来他可以找老闫来收拾烂摊子,可他想了一会儿,给小卷毛儿发了条消息, 问他有没有什么餐厅推荐。 那是成年人之间的试探,跳过寒暄,一开始就往深里纠葛,聊日常、说自己倒霉的事儿来示弱, 正巧自己游客这身份会让人放松警惕,他可以试探着约人。 韩竞这么干了,要是对方对自己也有意思,肯定就能接。 果然,那人接了。 带着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朋友去吃饭的路上,他一直挺期待,到了地方,他靠在车上抽烟,盯着手机看时间,想着等会儿见面了该怎么说话。 那人来了,穿得像个学生,戴着鸭舌帽,头发还湿着,缓缓抬起头看他时,韩竞先看见他俊秀消瘦的脸,然后是那双大大的圆眼。 那瞬间,他的烟烫了一下手,心烫得有点荡。 他把烟换到左手,上前一步跟他握手,那只手很凉,大夏天的,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凉,可挺好牵的,他能直接包住。 他正式跟他自我介绍,盯着他的眼睛,想给他点儿不一样的暗示,可对方错开了眼。 接下来就有点难了,他不看自己,也不接话,他换了几样话题他都不参与,也不知道是害羞胆小还是压根儿就没兴趣。 坐饭店里那会儿,他等了挺久,没等到对方说话,就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他是试探,试探对方是不是对他没意思,就问他是不是耽误了他的事儿。 可他这么稍微硬了一点的试探直接把人给推回去了,小卷毛儿想走了。 他干脆试探地更直接一点,问他是不是要去找对象。 这句话让人留下了,那小卷毛儿耳朵都是红的,主动问他有没有对象。 他断定这是个害羞胆小的人,而且,对自己有点想法。 可就那么不巧,碰上了那人的前男友,那真不是个东西,本来挺好的发展,让他直接打乱了。 那会儿他就察觉到了这个小卷毛儿的难搞。跟以后一起旅行后很长一段时间感觉到的一样,他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捉摸不透,抓不住,怎么样这个人都会往后缩,还不带反弹的。 总之那晚上挺糟糕的,想着发展一下,对方直接走了。 他跟了出去,看他进了商店,就在旁边等着。 等他出来,他叫住他,他明显察觉对方很意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再找他。 第一次拦他,他问他吃什么菜,给他打包,其实就是一个留他说话的借口。 可那小卷毛儿拒绝得特别干脆,一点儿余地都没有,连跟他说话的兴致都消失了。 他确定他真想走,就直截了当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这相当于明牌了,也是第二次拦他。 对方也算坦荡,直接跟他说喜欢他这类型的,不夸张的说,他这个年纪了,听对方这样表白掌心一时酥了一下,口干,想摸烟,摸了个空。 可对方的表白伴随着的是放弃,他说“我知道你不能喜欢我,咱以后也见不着了”,就是在撇清关系。 他觉得这人又天真又笨拙,他都追出来了,这么问了,还能是对他没意思吗? 可这份不知真假的天真勾着他,他第三次在小卷毛儿想离开的时候向他迈步,问他要烟。 这才阻住了他离开的想法。 他那时候也总结了一点经验,关于如何和叶满交好——就是叶满退缩时,只管坚定地向他走,一直走到他身边,他就留下你了。 …… 小侯问他:“后来呢?” 韩竞:“他跟我相了个亲。” 小侯没忍住乐:“相亲?” 韩竞:“就是正儿八经相了个亲,我觉得他是想考察一下,慢慢发展,就配合了。” 小侯:“然后呢?” 韩竞扬起唇角,转头望向后面,穿过层层人影,叶满正跟朋友们说着话,眉眼弯弯,光彩夺目。 韩竞的眸子有些迷离,更确切的说,是有些痴迷,他缓缓说:“然后我送他回去,他就问我能不能亲嘴。” 小侯惊讶极了,他难以想象自己老实巴交的嫂子还有这么狂野的时候。 小侯追问:“就亲了?” 韩竞理所当然道:“为什么不亲?俩人都单身,又都有好感,嘴都闲着,不正好吗?” 小侯吐槽:“流氓。” 韩竞笑了笑:“在那之前,我也问他要了名分。要是亲就得在一块儿,正儿八经谈,问他这样还想不想亲。” 小侯:“他怎么说?” 韩竞:“他就听了后半句话。” 小侯捂着肚子乐,兴致勃勃问:“然后呢?” 韩竞:“那几天冬城暴雨,我在他那儿住了几天,感觉挺好,对他越来越喜欢,他也确实很喜欢我,可我俩实在不算熟悉。我也感觉他对我就是表层的喜欢,不想了解我也不想深了处,不过我也没急,就想着时间还长,慢慢来。” 小侯“啧”了声,说:“赶上了格尔木那事儿。” 韩竞点点头。 韩竞离开之前应该有所警觉的,可前一晚上他跟那个冬城本地土著小卷毛儿过了相当享受的一夜。那一夜滋味儿太好,他甚至没法控制自己停下来,他不停亲他、抱他、摸他,把里里外外都标记上自己的味道,对方也特别需要他,缠人得要命。 那过程里,他决定对他负责任,想跟他好好谈。 可分开后,来自冬城的消息少了。 越来越少。 他人在格尔木,坐在民宿里,握着手机看。 那对话框里密密麻麻都是自己发出的消息,对方有时候只敷衍地回几个字。 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开始思考离开前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可似乎没有什么矛盾。 给对方打电话,有时候也会接,话里好像没什么,语气里却开始疏离,更没在一起时那种热情。 这种落差十分巨大,让人心里难受,卡着一口气似的。 他那时候已经着急了,他察觉小卷毛儿没想好事儿,他做了试探,给他买的礼物也被拒收。 他匆匆在格尔木处理完事情,立刻订了回冬城的机票。 回去前一天晚上,他给叶满发消息:“小满,我觉得咱们相处有点不对,分开后就没话了是吗?” 他也有点没耐心了,冷冷问:“你是怎么想的,能和我同步一下吗?” 等来的是一句“咱俩散了吧”。 他甚至没说分,连俩人的关系也一起否认了。 韩竞飞机延误了,到的时候已经是隔一天的早上,按理这个时间叶满还没上班,可是怎么敲都没人。 他把锁撬了,里面的样子让他愣住了。 里面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他睡过的床上没有枕头,门口没有他的拖鞋,沙发上被他解开腿的粉红豹也重新系上,就仿佛,他从来没在这个地方出现过。 屋里没人。 他在那里从白天等到晚上,再到半夜,都没有人回来。 算算时间,那一天其实正好是叶满坐飞机飞去拉萨的日子。 就此错过。 “怪不得。”小侯说:“你跟我说你谈了恋爱,后来再问又不说了。” 韩竞跟侯俊碰了碰杯,无奈又有点纵容地笑笑:“我知道他经常出差,等了几天,就回了格尔木。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回冬城,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侯:“嫂子那天半夜来民宿,我看见名字和照片,就觉得像他们之前在群里分享的那个模糊照片,可是嫂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是你的店,我观察一阵真以为自己认错了。” 韩竞:“在吉格姐姐的奶茶店里看到他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认错了。” 小侯:“那不还是见到面了,怎么就这么巧,住进了咱家的店。” 韩竞沉默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心里不比叶满舒服,他喜欢的人、他对象跟别人站在一起,走到他面前时装不认识他,简直是挑衅,把他面子往死里踩。 分开前紧紧抱着他,那力道像是喜欢他喜欢到极点了,不想跟他分开,再见面时跟着别的男人一起,喊了他一声“叔”。 他那会儿只想知道叶满心里有没有他。 他干了特别不成熟的事儿,用别人试探他,他跟别人熟络、暧昧,可注意力都在叶满身上,叶满没反应,他在吃东西,塞得满嘴,表情看上去也不太好受。 他不知道叶满的难受是因为俩人的关系还是别的,叶满要是真想分手那他也成全他,都是成年人,说清楚了,不至于闹的这么僵。 他那么烦躁,可他还是觉得他有点可爱,他隔着桌子拿手机偷拍他,用指头划拉着手机让它聚焦,把那人清清楚楚拍下来。 拍完他看着手机里的人影,仔细地看,觉得他瘦了挺多。 他坐楼下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叶满当初跟他在一块儿就是因为他是冬城的游客,好甩,一开始就没想跟他长久。 上楼时撞上了吉格去找叶满,站拐角听俩人的对话,听见叶满说要走了。 要去哪儿?去信里。什么信?他跟吉格的秘密暗号? 他不了解叶满,但也知道人家不愿意在他这儿留着,他的店也不稀罕住。 他想,年轻人谈恋爱可能都这样,不负责任,没把他俩那段感情当回事。 既然如此,自己死缠烂打也没劲。 想到这儿,他也准备离开了,就此一别两宽。 可把玩的金牌意外从手上滚落,进了黑洞洞的房间。 半夜三更,那扇门开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满梦游。 他把人抱住的时候,立刻想起了那夜两人纠缠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跟这小年轻一般见识,得成熟点,对他负责任。 分就分吧,再从头开始试试,还是不行就再说不行的事儿。 他看到了桌上的几封信,他能看懂藏语,当晚就在脑子里画好了地图。 叶满想去信里,第一站肯定是德钦。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去自己的户外店里拿了东西,东奔西走各个旅途中的东西都买好了。 买齐备后天已经大亮。 小侯给他打电话,说人要走了,他让他留住了。 压着限速线跑回民宿,他已经从里面出来了,跟吉格在一块儿。 看样子差一点儿他就要跟人跑了。 小侯机灵,把他往自己车上推。 叶满坐上车的瞬间,他才清楚了一件事儿——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叶满。 他和叶满从这里才开始第一次相识,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小侯给他倒酒,不太相信:“那时候就那么喜欢了?” 韩竞给侯俊碗里夹了菜,说:“小满说,人这一辈子会轻轻地喜欢上很多人,我那会儿也就是这样,没多情深似海,就只是喜欢。从拉萨离开后,一起经历的事儿越来越多,我越来越了解他,他那个人,了解了就会爱上,就越来越觉得他不同凡响。谁被他爱谁幸运,谁就能得到世上最多的偏爱。” 小侯低着头,笑了笑,说:“真羡慕。” 韩竞:“我依赖他,我知道你也是,他也很愿意让咱们依赖。” 他给小侯倒了杯酒,说:“咱们三个是一家人,就算没血缘也是连着骨肉的一家人,甚至比那还亲,他也是这么想的。” 小侯一怔。 半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酒呛出眼泪,他边笑边咳嗽。 韩竞已经起身离开,他看了看自己大哥那杯满着的酒,轻轻笑了笑,说:“大哥,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今天我也成家了似的。” 韩竞摇摇晃晃来找叶满时,宴席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宾客陆陆续续离场了。 韩竞喝高了,抱着叶满拖着声儿叫他“老婆”,那么高的个子压在叶满肩上,脸往他脖子上蹭,头发扎得叶满直痒。 叶满抱着他,哄道:“哥,坐下喝水。” 韩竞被他扶着坐下,牵着他的手不放,搁在掌心里数他的掌纹,挺安静的,他酒品很好。 他正喂韩竞水时,大厅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 叶满的手一抖,泼了韩竞满脸。 和医生到了。 他有些狼狈,看上去像是经历了点磨难,灰头土脸,身上穿着一身西装,也是旧款式了,年纪大了,撑不起来了。 他走进宴会厅,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他准备找找叶满,目光却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一刻,他觉得肺里的空气也被她一起带走了。 韩竞被叶满泼醒了,哭笑不得地脱下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衬衫,顺便用西装擦了把脸。 他问:“怎么了?” 叶满压低声音,微微急促地说:“快起来,谭英要走了,咱们去送送。” 韩竞看见了和医生,又见谭英他们都起身要走,快速整理一下衣裳,跟叶满走过去。 宾客陆陆续续离开,谭英要走,她的朋友们自然也要走,那一群人与呆愣在原地的和鹏臣擦肩,没有一个眼神,也没有只字片语。 叶满跟韩竞一路送出宴会厅,谭英看看并肩的俩人,爽快地告辞:“别忘了三月塔县之约。” 帕米尔高原杏花开的时候,他们会再见。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说:“再会,谭英。” 那个名字被清晰叫出来,仿佛唤醒了坠入梦中的魂魄,那个局促的人追了出去。 他没来得及跟叶满说一句话,也没在乎自己刚经历过车祸身上有伤,腿还疼痛。 他追进阳光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簇拥着谭英,那是他作为恋人没参与她世界的每年的十一个月里相识的人。 冷空气夹着的藏香裹进他的肺里,他那碎片般的记忆大雪一样向他涌来,她的白裙子、她的行囊、她的眼睛,一如当年模样。 那样想着想着,他想起了叶满。 一路上,他一反常态地频繁催促:“和叔,你到了吗?” “和叔,你快点。” “和叔,你再快点” 快点,再快点…… 他拼力加快脚步,就像在无数梦里那样,他在那个夜里追上了背着行囊离开的谭英,然后跟着她,去往世界任何地方。 “我喝醉了。”韩竞放松力气,靠在他身上,说:“咱们回家吧。” 叶满觉得鼻子发酸,收回视线,抱住他,说:“追不上了。” 韩竞闷笑,贴在他耳边说:“傻老婆,三个小时了,谭英早就吃完饭了。” 叶满愣住。 第229章 是不是说谭英看到和医生来才离开……她在等他来吗? 在雪山时, 他替每一个人传话,自然也替和医生传话,问谭英答应写给他的诗写好了吗。 谭英说, 有一天她的两头小牦牛合伙开了她的柜子, 吃了她所有的诗, 他要是觉得她亏欠, 就把牦牛牵给他吧。 叶满情商略微局促, 搞不明白这话几层意思。 他们回了韩竞的房子,房子里挂着红色喜字,床上被子也是红色。 他俩洗了个澡, 爬上床,没力气做别的,呼呼大睡。 夜里醒了,吃了点东西, 就开始洞房, 累了就睡, 醒了接着洞房,折腾得叶满满身痕迹。 一直到第三天,小侯见打电话不接, 发消息不回, 担心地上门看他们。叶满撑着墙给他开门。 他身上穿着韩竞的旧T恤,贴身旧衣服都是越穿越舒服习惯,这件灰T被他常年当睡衣穿得松垮, 垮到了腿弯,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和脖子,上面伤痕累累。小侯瞳孔骤缩,差点报警给他哥送进去。 客人都妥帖地送走了, 小侯办事相当靠谱,每个都送了礼品,洪敬尧那边送了成色上好的红珊瑚,作为韩竞对他当初帮助的感谢。 除了他,所有客人都乐呵呵走的,没有不满意的。 另外就是。 小侯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说:“谭英阿姨他们走的时候留下的钱,三十万,留下字条说是客栈费用。” 叶满一愣。 小侯:“这些前辈太大方了,也太见外了,包民宿价钱顶格给的。” 叶满撑腮看那打钱,说:“我没想问他们要钱的。” 小侯:“不过哥,他们来那天是真有面子,我哥那些不认识你的朋友都看愣了。不是我说话难听,人就是这样,他们是跟我哥挺好的,可不了解你,要么觉得俩男人在一块儿不靠谱,摆酒当成过家家,要么看你那儿人少还都是些小孩儿,眼瞎那些不把你当回事儿。” 叶满明白他说的这些,韩竞那些朋友里的一部分,就拿叶满认得的那几个来说,根本没把那酒席当回事,或许能理解俩男的在一块儿,可也只当个乐趣儿而已,没再深层次的东西了。 他趴在沙发上抻腿儿,说:“人之常情。” 小侯:“谭英他们一来就不一样了,那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气势太强了,当时连我都看傻了。” 叶满弯起眼睛,说:“他们对我特别好。” 还跟叶满换了联系方式,给了红包和礼物,让他常来往。 小侯:“收的礼都在我那儿放着,下午我给你拿过来。” 叶满:“你看自己喜欢什么,挑出来自己玩。” 小侯知道叶满偏爱他,没拒绝,乐呵呵应了。 他看着叶满那露出来的伤就不落忍,回头跟赤着上身系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韩竞喊:“你疯了啊?我嫂子好不容易长点肉,你要都给他啃下来啊?” 叶满差点被口水呛着,红着脸说:“我、我让的。” 韩竞意味深长地瞟心虚的叶满一眼,慢悠悠说:“你又没结过婚,懂什么?” 小侯:“要是我有对象,我可不舍得这么啃。” 叶满可没脸说这都是他求韩竞啃的,也面红耳赤转移话题:“奇奇呢?” 小侯说:“江年带着呢。” 农历新年后是藏历新年,在这里住的人可以享受过两个民族的节日,每每这个时候,拉萨外地人会变少,街头大都是采购藏历新年年货的藏族人。 今年春节在2月1号,客栈正常营业,只不过游客少了很多,空荡荡的。 叶满坐在民宿的柜台后面做自己的事,学习慈善基金会的管理、跟基金会的同事沟通募集志愿者的事,今年夏天慈善基金会资质就能齐,他们就会开始工作了。 慈善基金会招了些专业的人,各安其职,所以他并不需要一直待在基金会里,这样,他还可以继续做喜欢的事。 手机屏幕上是他的短视频界面,上面粉丝始终在涨,小部分是流浪动物基地的账号带过来的,只是涨幅没以前多,他也该继续旅行了。 “您好,我预定了房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叶满抬头,微笑:“好的,看一下身份证。” 两个女孩儿把身份证交出来,叶满熟练地给她们办理住宿。 “这个是信吗?”一个小姑娘忽然问。 叶满愣了愣,看向一堆书籍中堆着的一封老旧信纸,那是一封法国的老信。 叶满:“嗯,是收藏。” 小姑娘有些开心:“我爷爷也喜欢收藏老信,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满从桌子上翻了翻,翻到那个大文件夹,里面都是老信件,上面贴满了旅途中得到的小红花。 里面从前年到现在一共少了七封信,分别是谭英和越河的。 他把这个放在外面,是因为他放松的时候会翻译这些信,顺便学习外语。 现在,他已经翻译了二十几封,由自己手抄下来,夹在信的背面。 小姑娘感叹道:“好细心呀。” 她的同伴不懂信件收藏,好奇地问:“这些信没到收信人手里吗?” “一般这么久远的信是没办法知道的啦。” “唉?这封是写给恋人的吗?好可惜哦,如果能找到收件人,把信还回去就太浪漫了不是吗?” “是啊……” 她翻到一页空白,忽然一顿。 捏着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看,在那个没有信封却装满向日葵花瓣的突兀空位的卡片上看到一行字——202x年10月7日,于越南河内归还收信人,越南1999。 她抬头看叶满,心里隐约震撼:“你还过信?” 她的同伴很好奇,趴在高高的柜台上看着他,这才发现他长得非常好看。 他身材挺拔,长了一张俊俏灵动的脸,微长的自然卷发被随意扎在脑后,几缕卷曲碎发随意垂落在小麦色的脸颊旁。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高原湖泊般清澈,幻映着雪山的倒影。 白色藏袍为了方便只穿一只袖子,露出臧红色的毛衣,胸前层层叠叠悬挂着松石、珊瑚与蜜蜡的珠链,随着他起身动作发出玉石相击的轻响。阳光穿过街对面的经幡照在他身上,将那些宝石照得通透发亮,衬得他既贵气,又有种天然的神秘感。 就好像……高原上雪白的狼。 可他很温柔,说话和气,说什么他都会仔细答,不见半点不耐烦。 “还的是一些推测可能被遗落的。”他说。 她有点害羞,可忍不住跟他搭话:“帅哥,你怎么找到的?这么多信你都会还吗?” 叶满眼睛含笑:“应该会的,等我们不忙的时候。” 不过,那应该是另一个笔记本上的故事了。 —— 我跟他有了斩不断的纠葛,无论是感情上、经济上、信念上,还是恩义上。 他曾经说要增加牵绊,把日子过起来就会有安全感了。 他说,把俩人合成一个,成了家就不会总是质疑爱了。 那时我真不理解。 如今我结婚了,大概可以用我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诠释他的意思。 我重新核对了我的那笔错账。 爱情的借贷记账法应该是这样的。 爱情 借:爱 贷:爱 完美平衡。 —— 云南的小院叶满决定买下,已经签了合同,以后他就在那里安个小家,等到他和韩竞年华老去,就在那里相守。 新年后,他们去了趟贵州,途中经过318,他们在曾经那位藏医家借宿。 藏医再次给他把了脉,说他的隆、赤巴、培根已经恢复平衡了。 到贵州那天正好赶上线下领养会,是一个宠物粮品牌联合做的,场面很大。 那天下雨,可来的人不少,吴璇璇他们都去了,把每一只小猫小狗都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叶满老是想起那一夜跟吴璇璇的对话,他说有的生命处在斜坡上,吴璇璇意气风发地说要改变大环境,改变的生存环境。 于是他们就开始为它们盖高楼,如今真的初步实现了。 现场小动物一只一只领养出去,交到领养人手里那一刻,它们的气质好像都变了。 有个人看上了来凑热闹的韩奇奇,叶满连忙抱着它跑了。 网络时代不停发展,现在流行起了带货,王青山他们开始卖些宠物粮食和用品,靠这个赚了不少钱。吴璇璇四川的一个学姐准备加入救助事业,洋芋国正筹备在四川开第二个流浪动物基地,取名字叫“川大宝流浪动物救助基地”,主要面对都市流浪动物。 李冬雨在县城买的房交了首付,他爸妈回去了,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平时给猫狗做家具、玩具,收拾基地的院子。那几辆叶满心血来潮留下的废车被他改造得温馨漂亮,新来的胆小流浪幼猫和幼犬就在上面安家。他的生活渐渐富裕起来了,手工艺品做一个卖出一个,一个千元起步。 今年夏天慈善基金会可以运转了,叶满在办公室坐了几天,秘书井井有条向他汇报,叶满的大脑竟然也能快速反应、轻松理解并给回应了。 他还是不爱坐班,韩竞进来时看到办公室桌上翻着一条生无可恋的闲鱼,和趴在他脚边的闲鱼二号。 他们还是适合在路上。 三月的尾巴尖儿上,杏花开满帕米尔高原的时候,他们再次来到了这里。 冬牧场的河谷里寒冰正在消融,白色杏花飘飞,马群正奔跑在松树林外宽阔的草场,马蹄声大气磅礴,激荡原野。 叶满在这里见到了和医生。 高原日照让他本就有些深的肤色变得更加黝黑,可他看起来容光焕发。 清晨,他握着草料站在牦牛旁边向他们挥手,然后,毡房帘子掀开,谭英从里面出来。 酷路泽迎着朝阳向叮咚河谷、杏花纷飞开过去,阳光闪耀着他身上绣着锡绣的时尚大衣,透明的风灌进车里,吹乱了卷毛儿,绕在亮堂堂的他耳边诉说着心事。 马头琴曲《边境》旋律飞扬。 那个开着车的异域五官的英俊男人轻点方向盘,放松地开口:“纳西族是母系社会,女人当家,男人走婚。他来成家了。” 叶满扬起唇,轻轻地说:“那是他的诗啊。” —— 我动笔写了无数次诗,试图歌颂这一路的美好,可我没什么文化。 又想引用些名人诗词,可觉得不够真挚。 轮胎碾在通往前方的路上,朝阳四起。 在那样鼎盛又堂皇的大道上,我决定在笔记余下的最后四行空白写些什么。 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光芒万丈! 愿你不遗余力救援自己于炼狱场,而后发出一点光亮。 造炬成阳。 ----------------------- 作者有话说:这本笔记本写完了,叶满又买了一个新的,下车时一起带在了身上。 谭英与和医生将他们迎入毡房,夜里宰羊待客。 蝴蝶刀在谭英手下闪耀着银辉,她挥手切下羊腿,一条递给叶满,一条递给韩竞,另一条,伸手递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