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作者:拉赫爱好者 简介: 影帝×律师 现代都市情景剧 影帝成愿,电影杀青当日卷入命案,四次传讯、证据存疑、媒体满天飞,阵仗堪比一部现实版的娱乐圈悬疑片。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业内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隋星因突发气胸被送进了医院。躺在梆硬的病床上,隋星突然领悟到人生真谛——钱是不能被带进坟墓里的,退休要趁早。 可惜天不遂人意,人更不遂人意。 律所的权益合伙人陈简意一拍胸脯答应道:“只要你干完这最后一个很简单的媒体法案,我就给你休假,保证一年都不联系你。” 几天后,隋星看着坐在会议桌对面的影帝,心中涌起一股想要犯法的冲动。 “你管这叫‘简单的媒体法案’?” 黄昏动物——不能行走在阳光下,也不甘于完全沉入黑暗中,只能在灰色缝隙里苟延残喘,生于黄昏,死于日落的人们。 标签:强强律政HE 第1章 晋升为高级合伙人的第二天,隋星的肺爆了。 事发突然,隋星连个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脸就跟大理石地面来了个不怎么温柔的亲密接触。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几个律师助理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另一个合伙人干脆抛下进行到一半的会议,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指挥着剩下的人去储物间拿担架。 井然有序的办公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会议室里几个客户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通常事故发生时没有陷入昏迷是件好事,隋星也的确还尚有一丝神智,此刻他却希望自己能别那么清醒,别把那些探究的眼神看得太清楚,直接晕过去更好。 丢人丢大发了。 得益于非高峰期,救护车来得飞快,警笛声引得大堂里的路人频频回头行注目礼。他们这栋写字楼处在首都商圈正中心,全市最繁忙的地带,偶尔有小白领因过度疲劳被拉去医院打点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奈何像隋星这样被一群人簇拥着的、阵仗整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一出场便吸引了一大群围观人士。 隋星这会儿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呼吸不畅,胸口痛得他自顾不暇,还要分出精力担心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丢人形象。得出自己确实很丢人的结论后,他挣扎着扯住了另一个合伙人的手臂。 陈简意以为隋星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交代,赶紧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知道你工作狂,你手头的案子我先接手,赶紧去医院要紧。” 个屁。隋星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张口就漏气,他干脆伸手把陈简意的脑袋扯下来,顾不上体面不体面,对着他的耳边大吼一声:“老子要退休!” 陈简意认真听完,看都不看他一眼,立刻抬起头去招呼医护人员:“医生,快给我朋友上呼吸机!我看他脑子都不清醒了,不会死人吧?” 隋星眼睛都瞪大了,还要说点什么却被怼到嘴边的呼吸机封了口。医护人员按住他不安分还想比划手语的双手,苦口婆心劝他气胸犯了就别浪费体力,陈简意没了后顾之忧,在救护车外演得声泪俱下:“医生,一定要救活我朋友啊,没了他我们律所就要完蛋了,没有他我们怎么活啊!”话里话外根本没把隋星的退休言论当回事。 你大爷的陈简意。隋星憋着一肚子撒不出去的无名火,直接气晕了过去。 气胸发作的前一秒,隋星正在拿文件夹羞辱新来的实习律师。 别人被工作磨平棱角,他被工作折磨出一身脾气,当年同辈嘴里如沐春风的优秀毕业生如今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但隋星身为律师,自要为自己辩护,他气生得有理有据,这实习律师拿着比市场高出百分之十的薪资,居然还能犯把客户名字写错这种低级错误。隋星当时就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那实习律师就是阎王索命,他也确实差一点就要见上帝去了。 “就为这事儿啊?”此刻距离隋星下手术台已经过去数个小时,陈简意提着一箩筐的水果来探望,得知患者不能进食后便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削起了苹果,一口接一口吃得痛快,“确实不是小事,但也不至于给你气成这样吧。你是什么气胸来着?” “张力性气胸。”隋星哑着嗓子说,“我要退休的事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不考虑,才三十出头退什么休,”陈简意悲壮地伸出食指示意他闭嘴,“你再说我也要气胸了。” 隋星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很想抬腿踹一脚当着病患的面大快朵颐的人,奈何实在没力气,只好忍着性子跟他讲道理:“我早就想退休了,之前放心不下律所才一直没提。” “看个新闻吧。”陈简意干脆转移话题,动作利索地掏出遥控器启动电视。他看新闻也不挑个正经的,非要看那些不知名电台的娱乐花边新闻,边看边笑得合不拢嘴。隋星耐心地等了一阵,等新闻终于进入到相对无聊的部分,陈简意也安静了下来,他才重新开口道:“你考虑一下,我会把手头的案子办完再退休。” 陈简意背对着他,身体停顿了半晌,长久的沉默让时间都变得有几分难捱。几秒钟后,陈简意说:“你觉得合适吗?”他难得有些正色,回过头时,眉毛都皱在了一起,“你才刚晋升,咨询你的客户快把律所邮箱挤爆了,你说走就走,我们怎么办?” 说到这里隋星也有点心虚,晋升合伙人第二天就要退休,听起来确实很像个打算跑路拿分红的混蛋。但当混蛋也要当得名正言顺,隋星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些年来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当年想着实现财富自由就退休,现在退休不成,钱攒着没地方花,还一不小心成了合伙人,属实不是他的本意。 在气胸发作,眼前蓦然一黑的那一刻,隋星突然领悟到了某种真谛,好像细数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到头来也就只剩下工作两字,什么好处没捞着,还把身体搞垮了。怎么生活,怎么享受,这些疑问就像伪命题一样,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里找不到答案。 他本来都打算好了,既然晋升了合伙人,那就再坚持几年,就当多赚点养老金。如果不是今天一不小心在生死间走了一遭,他大概也不会醒悟地这么快。 陈简意看着沉默的隋星,心里也闷得慌,在工作场所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不好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退休不行,我可以给你放个病假。” “年假,”隋星知道陈简意不可能让步,于是转变谈判思路,走人道主义关怀路线,“手头有个经济纠纷的案子交给你,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复工,你看行吗?” “行啊,”陈简意有些疑惑,拿不准对方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的原因,“你在咱们律所七年,算你十年,年假十五天。”顿了顿,又试探性地说,“真不要病假?病假更久喔。” “年、假。”隋星伸出手一字一顿地比划,“给我休一年。” “我靠隋星你特么得寸进尺,”这下陈简意也顾不上悲伤了,当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你倒是潇洒,我上哪找另一个合伙人顶你的位置一年啊?” 隋星干脆捂住耳朵,假装失聪,陈简意有火没处发,急得手指都发抖,对着他“你你你”了一阵就是骂不出句完整话。电话铃在这时突然响起,陈简意抹了一把脸,掏出工作手机接通,临走前指着他的鼻子威胁:等我回来再战。 隋星微笑着送走对方,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他气胸住院的事还没传到客户那边,消息栏里大多是同事的慰问,千篇一律的话术总结成一句“早日康复”,他自觉没劲,干脆抬头去看更无聊的娱乐新闻。 电视里,主持人正声情并茂地介绍今夜压轴新闻。 “相信各位观众对日前《杀人记忆》位于首都的拍摄现场发生凶杀案一事都不陌生,本台刚刚得到最新消息,在电影中饰演陆朝阳的影帝成愿竟然也与本案有关!这可是不得了的大新闻啊!” 主持人装模作样地停顿半秒留出悬念,隋星来了点兴趣,放下手机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 “具可靠消息称,成愿已于今日下午被传讯,虽然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但已经有多方品牌向成愿提出解约诉讼,看来成愿的演员复出之路注定是要命运多舛了。” 《杀人记忆》拍摄现场发生凶杀案一事,隋星有所耳闻。这事在前天夜里闹得满城风雨,据说是其中一位制作人离奇死在了演员休息室里。消息一经爆出,网络上顿时阴谋论无数,背负整部电影出圈大头的成愿更是被无数粉丝哭丧:没想到曾经的少年影帝刚复出就碰到这档子破事,谁来把成愿被浪费的青春赔给他。 隋星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现在影帝被当作嫌疑人传讯,他的粉丝们会怎么想。 陈简意回到病房时,隋星已经津津有味地在几家律所合伙人联合的群聊里浏览起了有关成愿被传讯的内部消息。他本人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对成愿的了解也仅停留在知道名字的层面,他就是单纯觉得演员与凶杀案扯上关系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很有意思,一看就看入了迷,就连陈简意在他身边探头探脑都没注意到。 等了几秒也不见隋星有反应,陈简意终于忍不下去,在他耳边幽幽地开口:“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专注于八卦前线的隋星吓了一跳,差点又犯一次气胸。 “你说。”他忍着把手机往陈简意脑门子上砸的冲动,“最好不是什么坏事。” “好事,当然是好事。”陈简意立刻笑盈盈地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要年休的事,我考虑了一下,决定答应了。” “我靠,”隋星这下是真受到惊吓了,“你出去打个电话就能想通?脑子长反了?” “别给脸不要脸,”陈简意朝他比了个不太文明的手势,“我就一个要求,你休假前最后接一个案子,我刚跟客户通电话了,他需求不高,你没问题。” “什么客户?”隋星警惕地看着陈简意。他和陈简意共事这么多年,这人肚子里就没有过好墨,这么明显的圈套,他想都不想就往里钻,简直对不起自己的律师身份。 “啊,就一艺人,有些公关问题。”陈简意摊手,表情真诚,“艺人的案子如果能办好,对律所的名声也有帮助。很简单的媒体法,你接一下?办完之后我保证给你批一年假,律所破产了都不打扰你。” 隋星依旧有些狐疑,没道理相信陈简意的条件会这么简单,奈何休假一年的诱惑力太大,他内心挣扎了没过五秒钟便妥协道:“成交。先说好,我有不接这个案子的决定权。” 陈简意嘴角都要笑裂开了,“好说,好说,”他掏出手机给隋星传了一条消息,“这是客户的电话,等你出院了自己约时间,那边愿意等。” 隋星和陈简意共事太久,对这人的尿性了然于胸,深知陈简意就是个坑货。这人虽说不会在大事上给人使绊子,心眼也不坏,但在给隋星添麻烦这件事上,几乎做到了无所不用其极。隋星念在两人多年情谊,又看在对方是权益合伙人,官职稍微比他高了那么一丢丢的份上,基本不会去计较太多的事。就像那天在病房里,他也懒得去计较为什么一个媒体法的案子要交给他一个主办刑辩的律师一样。 今年是隋星和陈简意共事的第八年,他觉得自己终于是彻底把陈简意惯坏了,让陈简意有了一种可以骑在他脸上光明正大搞小动作,还指望他心平气和去面对的错觉。此刻隋星不出意料地做不到心平气和,甚至在走进会议室,看清那个所谓“艺人”的脸之后,第一次有了要把陈简意的办公室一把火全烧光的冲动。 他平复呼吸几秒,提醒自己纵火犯法,然后回握住经纪人伸过来的手,扬起专业的微笑,说:“李女士您好。” “隋律师,”经纪人也是个专业的,大难临头面不改色,笑得一脸淡定,“这位是我家艺人。” 坐在角落里假寐的人头上罩着卫衣帽兜,被经纪人皮笑肉不笑地戳了几下之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摘下帽兜看向站在对面的隋星。他上下打量的眼神不算友善,隋星维持表面的客套,心里已经把陈简意千刀万剐了一百遍。 “隋律师你好,”半晌后,那人直起身,向隋星伸出一只手,干净的脸上绽开漂亮的笑容,“久仰大名,我叫成愿。” 第2章 作为主办刑辩的律师,隋星的客户一般分为两种人:撒谎的,和诚实的。 成愿是第三种。 经纪人李清在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自觉退出了会议室,业务娴熟到令人心疼。隋星礼貌地向她表达挽留的意思,表示代理人也可以参与进会议讨论,对方却只是摆摆手,指了指坐在原位没动的成愿,说:“我家艺人不让我过度参与这件事,你和他聊就好。” 说来也奇怪,一个少年成名的影帝,一个业内公认的金牌经纪人,居然没有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嘴脸,倒是害得隋星刚刚酝酿出来的气势碎了一地,头一次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确认好会议开始的时间,隋星将一杯咖啡推到了成愿面前,说:“您的情况我有初步了解,准备好了可以跟我讲讲现场具体发生的事。” 成愿接过咖啡,道了一声谢后便开始行使沉默权。隋星了然地给予对方思考时间,点开经纪人发来的简历开始研究起成愿的生平。 成愿,现26岁。17岁凭电影《孤儿院》获得戛纳影帝,是大陆最年轻也是唯一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的演员;18岁至22岁期间出演电影数部,获若干国内电影节奖项;23岁,自杀未遂,短暂退圈;25岁复出,参与电影《杀人记忆》拍摄。 隋星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职业病犯了。成愿的光辉履历他读不进去,倒是这条自杀未遂有点意思,如果要做最坏打算,抑郁症可以成为要求减刑的辩护词之一。 隋星抬眼望向坐在对面、被独自按下暂停键的人。成愿确实长着一张悬疑及恐怖片导演偏爱的脸,他生得白皙,五官英气十足,浓眉杏仁眼颇有冲击力,脸颊上方恰到好处的一颗痣又平添一丝柔和,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阴阳对立的矛盾共生感。 这人此刻正低垂着眼,瞳孔失焦,睫毛震颤的频率在平静到缓慢之间,昭示其主人的注意力已经从不知何时起飘到了九霄云外。隋星最初也是这次会议最后的问题就这样落在地上,化为一缕不存在的空气,被提问的对象完全没有要把它捡起来的意思,任由寂静忽略指针的声响蔓延了将近十分钟。 隋星自诩业务能力出众,饶是如此也抵不过客户不配合,耐心终于有要消耗殆尽的迹象。他碰到过太多麻烦的客户,通常不是胡言乱语就是在细节上撒些可能害他败诉的谎。但成愿显然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他根本连话都没说一句。 “成先生,”隋星礼貌地提醒对方,“这次会议我们只预留了一个小时,时间紧任务重。” 哥们儿,我一场咨询按分钟收费,你就是人傻钱多,也不至于拿钞票当纸飞机玩儿吧? “嗯?”成愿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半晌露出个略显歉意的笑容,“抱歉,我经常不合时宜地发呆,老毛病了。你刚刚问什么来着?” “没事。”隋星面上笑着,太阳穴已经不受控制地跳了好几下,“您可以大概讲一下现场情况,有记得的细节也尽量补充。” “哦,好。”成愿恍然,顿了顿,又问:“从头讲吗?” “您怎么跟警察讲的,就怎么跟我讲。”隋星忍不住扶额,心说这影帝怎么有点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但是别说谎。” “好。”成愿点点头,再次开口,半点脑子不灵光的迹象都没有:“当天是杀青日,我们在郊区拍最后一场雨戏。因为是唯一一场郊区的戏,所以棚子和休息室都是临时搭建的,距离拍摄场地要走差不多五分钟。那天我们都没开房车,最后一场戏也没有群演,我们几个人就共用了一间休息室。” 他说完,按照隋星的意思补充起了细节:“那天有我,饰演凶手的梁卫,饰演警长的张子毅,还有饰演目击证人的白虹。剧情是我站在雨里开枪误杀凶手,其他人都在房梁下面,所以基本上只有我在淋雨。” 隋星点头,将几人的名字大概记下,示意成愿继续说。 “那场戏拍完就杀青了,他们几个去看监视器回放,我淋雨之后有些头痛,想起休息室里有急救箱,大概率有止痛药,就自己先回了演员休息室。” 听到这里,隋星打字的手顿了一下,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简直太怪异了。根据李清所说,成愿在他住院期间前前后后被传讯四次,只能说明警方掌握的线索一次比一次确凿,成愿会被起诉基本上就只是时间问题。可作为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成愿本人却一点紧迫感都没有,他的陈述方式像案件报告一样平淡且客观,带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疏离感。如果他手里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倒还能解释他这份超然的淡定,可万一他没有呢? 果不其然,现实与隋星的猜测大差不差,甚至更糟。只见成愿眨了眨眼,双手交缠又摊开,面上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说:“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隋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没有,成愿点点头,论证地有理有据:“心理医生说这是防御机制,我在面对危险时大脑自动进入了解离状态。” “所以报警人不是你,”隋星得出结论,“难怪警方一天到晚传讯你。” “嗯。”成愿笑得一脸坦然,“毕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怎么报警呢?” 在挂断第八通打进办公室的电话后,陈简意终于受不住了。虽然当初把成愿的案子说成“简单的媒体法案件”交给隋星确实是他顽劣的私心,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律师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影帝的影响力。此刻写字楼的大堂正被娱乐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帮他去法院跑腿的实习律师刚传来消息,说是停车场的入口和外面一整条街全被堵住了,问他现在跑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陈简意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望向被百叶窗严密遮挡的会议室,良心最终还是胜过了被隋星暴揍一顿的恐惧。他算好时间敲响会议室的房门,得到隋星低气压的授意后,心虚地走了进去。房间内,隋星正低头收拾电脑和资料,成愿正望着窗外伸懒腰,听到声响,对方回过头,微笑着冲陈简意打了个招呼:“陈律师。” 陈简意“哈哈”陪笑两声,“成影帝,您大驾光临,真让我们律所蓬荜生辉啊。”不出意外被隋星翻了个白眼,陈简意没脸没皮,根本不在乎,直接凑到隋星身边低声说:“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有事一会儿说,我先去跟代理人聊一下。”隋星将笔记揣进文件夹,拿眼神骂他,“还有,从现在开始,你禁止跟我商量任何事。” 他说完,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会议室,陈简意看着他的背影,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说到底,这事错还是在他。他虽然知道隋星不是会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的人,但多少还是心里发虚。眼见成愿正一脸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陈简意立刻抓住机会,上前问道:“成先生,您觉得隋律师怎么样?” 成愿掏手机的动作做到一半,回头望向对方,双眼眨了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陈简意不明就里,没想明白这句话的笑点在哪,对方摆了摆手,解释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像说媒一样。” “啊?”这下陈简意是真的凌乱了。两个大男人,还是律师和委托人的关系,哪来什么说媒不说媒的。这属实有点超出他世界观可理解的范围了。 “开个玩笑,”成愿见陈简意是真的迷茫,便不逗他了,“隋律师很专业,我挺喜欢他的。” “真的?那太好了。”陈简意大喜过望,当即开始推销起自家合伙人,“隋律师是首都这边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之一,你们这个案子有舆论压力,很多律师可能都做不了,但交给隋律师的话一定没问题。您看您现在要是方便,我再给您介绍一下他前段时间胜诉的几个案子?”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成愿,恨不得当场拿下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客户,两分钟前良心发现打算让隋星放弃这个案件的想法被他干脆利落地抛在脑后。而成愿只是歪了下脑袋,“没事,”他面上带笑,说得理所应当,“联系你们之前我的经纪公司已经仔细评估过了。如果不是因为隋律师优秀,我们就不会来找他了。不是吗?” 隋星向李清简单转达了一下会议内容,并知会对方将成愿的心理评估用传真发到他的办公室。经纪人听得眉头越来越紧,最后直接伸手打断了隋星,说:“他是这么说的?解离状态?” “是。”隋星将视线从文件夹移向对方,有些错愕,“您不知道?” “不知道,”李清扶着额头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件事。” 这就有些超出隋星的意料了,他还以为艺人和经纪人基本就是少爷和保姆的关系,二者之间不会有秘密,不过既然成愿把话说得如此有理有据,隋星便不打算考虑他根本没看过心理医生的可能性。“那您回去之后可以找成先生要一下评估,”他合上文件夹,说:“没什么事的话今天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之后我会写一份意见书发给您,您过目后如果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详谈。” “好。”李清叹了口气,一脸被吸干了精气的憔悴样。都是打工人,还都是被上司当溜溜球玩儿过的打工人,隋星特别理解她的疲惫。于是他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真情实感地表达同情:“不用太担心,这个案子我初步判断并不复杂。最近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就算这个案子最后不由我负责,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隋星就有点后悔,居然脑子一热说了些尽给自己惹麻烦的话。他寄希望于对方把他的话当作假客套,没想到对方当即感动地捧住了他的手,声泪俱下的模样和他气胸当天陈简意的演技分毫不差:“隋律师,不瞒您说,我现在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隋星:? 下午六点半,距离隋星的正常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此时车内气压正处于零度以下,陈简意絮絮叨叨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挑战着隋星忍耐的极限。隋星有个多少有些封建的毛病,他从来不让别人坐自己爱车的副驾驶,就算朋友也不行,用他的原话说,就是“副驾驶是留给未来老婆的”,为此陈简意还诅咒过他好几次这辈子娶不上媳妇。 此刻他的副驾驶正不幸被霸占,不仅如此,还正被一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等同于陌生人的人霸占着。成愿,他窝在副驾驶玩手机的动作自然到毫无自知之明,隋星脸都绿了,一边在心里向自己未来老婆道歉,一边刷新手机导航,冲电话那头问:“还没好吗?” “没呢,”陈简意说,“小林三分钟前来的消息,停车场出口还蹲着几个狗仔,他去找保安了。” “抱歉啊隋律师,”成愿放下手机,回头看向他,“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再找经纪人想想办法。” “你闭嘴。”隋星瞥了他一眼,“把安全带系上,我踩油门不给提示的。” 成愿笑了笑,乖乖伸手去够安全带。电话那头的人当场“嗷”了一嗓子,“隋律,麻烦你对我们的大客户尊重点,”陈简意咬牙切齿说完,立即换上了个如沐春风的语气,“成先生您别跟隋律师一般见识,他虽然脾气不好,业务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我知道,”成愿温声说,“是我们麻烦隋律师在先,不怪他生气。” 影帝就是影帝,一句如此普通的话都能让他说得情深意切,似有感情被积压在罐头里挣扎着溢出一样,就连隋星都忍不住心里一虚,反省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差。 “成先生,您人太好了,不像我们隋律……”陈简意大概又在电话那头演戏,声音里竟带了点莫名其妙的哽咽,把隋星刚酝酿出的那一丝柔软打得烟消云散。 “现在好了没?”隋星冷着声音问。 “哎,别急,我看一下……”陈简意正演到深处,被隋星蓦然打断,这才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电话那头一阵杂乱的点击音,过了几秒,陈简意喊道:“好了!就现在,快开车!” 隋星没回话,果真如他所说,连个提示都没给,抬手换挡就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跑车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连串华丽丽的油门声,车身横冲直撞,一路通过被停车场管理员提前打开的闸门,向大路的方向冲去。 等车子开出去几百米远,隋星才终于有闲心向后看一眼有没有狗仔追上来。车载音响里,陈简意的询问还在持续轰炸,隋星分不出精力,成愿便替他回答:“陈律师,已经快到高架口了,别担心。” “好好,”陈简意说,“那我挂了啊,隋星你把人送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滚吧。”隋星手起刀落挂了电话,驾驶车子四平八稳地停在十字路口。 车内一时只剩难捱的沉默,隋星这会儿才突然有些怀念起陈简意的闹腾。他闷得慌,干脆伸手够向车载主板调出音乐,余光经过副驾瞥见一丝异样,隋星看着跃动的屏幕,隔了好几秒才缓慢回过味来。 成愿在笑。 不同于他四处泛滥的、隋星今天看到过无数次的那种平淡的笑意。成愿的嘴角此时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杏仁眼弯成月牙,锋利的浓眉都变的有些柔和。 他笑得很开心。 第3章 天色渐暗,分针向下一个零点靠拢,正式宣告又一场晚高峰战争的开始。隋星半倚在扶手箱上,左手食指以急躁的频率一下下敲击着方向盘,车载屏幕上显示着预计到达时间,由原本的一个小时直线升涨到几乎翻倍,隋星看着那串不停变动的机械数字,脑仁都要爆炸了。 “你把家安那么远干什么?”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成愿,“出门拍戏不觉得很不方便吗?” 问题说出口他才想起成愿刚复出不到一年,《杀人记忆》的拍摄地又一直在外地,只有拍最后一场戏才回了首都,大概近几年也没多少经历首都交通高峰期的机会。 “就图个清净,买房的时候也没考虑到拍戏的事。”成愿倒是不介意隋星的唐突,“抱歉啊隋律师,给你添了这么大个麻烦。等一会儿到我家,我请你吃顿饭吧。” “算了,别多想。”隋星摆摆手,想到李清这会儿大概还在跟那一大堂的娱乐记者周旋,他决定不跟任何人计较,毕竟这事说来都只能怪自己嘴贱,“估计还得堵半个小时,你要不先睡一觉?我听你经纪人说你昨天半夜还被传讯了一次,应该没睡好吧。”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隋星有些莫名其妙,斜瞥了成愿一眼,问他干嘛,对方只是摇摇头,说:“就是突然发现,你从刚刚开始就没有用尊称来称呼我了。” 隋星挑了挑眉,正好前车的刹车灯熄灭,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换挡跟着前车龟速挪动。“现在是下班时间。”他说,“我公私分得很开,你可以提前习惯一下。” “好的,隋星。”成愿好整以暇地回应。他语出惊人,隋星直接被这句话呛到,咳了两声之后那人居然假惺惺地凑了上来,关切地问:“没事吧隋律师?抱歉啊,你说公私分明,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 “没事,”隋星没想到这人切开来里面竟然是黑的,他一边咳一边指挥对方,“后座有箱水,你帮我拿一瓶。” 成愿脸上笑意不减反增,答了一声“好”便听话地翻向后座取出一瓶水,扭开后递给了隋星。 时间的推移被天色阐明,等到他们下高架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身边只剩下低缓的音乐和副驾那人平静的呼吸,隋星挑了个空挡瞥了一眼成愿,看到对方双眼紧闭,干脆伸手关掉了音乐。他本意是不扰人清梦,没想到这人根本没睡,还突然开口说话,差点给隋星又吓出一次气胸。 “隋律师,你觉得这个案子,胜诉几率大吗?”成愿的声音有些长时间沉默导致的低哑。隋星深呼吸一口平复受惊的心跳,给出诚实的答复:“取决于你会跟我说多少实话。”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成愿笑了笑,说:“你觉得我撒谎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影帝,我有先入为主的成分。”隋星说,“如果是别人倒还好,你撒谎的话,我大概率看不出来。” 余光里,成愿转头看向他:“我演技没那么好。” “演技不好能拿戛纳影帝?”隋星皱起眉,“我外行人,别骗我。” 成愿歪了下脑袋,不同意也不反驳,最终他只是耸耸肩,半晌才轻声道了一句:“谢谢你这么说,隋律师。” 目的地在五环,一个很有些格调的高档小区。隋星之前也考虑过在那买房,但最终因为通勤距离作罢。他印象中这个小区的隐秘性很高,里面住了不少权贵和明星,也因此物业相当注重业主隐私,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抵达小区门口时,外面不出所料一个狗仔的影子都没有,成愿向他指明单元楼的方向,他在楼底停车,看着对方解开安全带,然后回头冲自己道了一声谢。 “真的不上来吃顿饭吗?”成愿说,“阿姨提前做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 “不了,”隋星内心为空旷的肚子挣扎半秒,还是决定保持下社交距离,“晚点回去又要堵车,我趁早走。” “好,”成愿点点头,“那我下次再正式邀请你。” 目送成愿进入单元楼大堂后,隋星摇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成愿的案子不难辩护。虽然成愿没有在第一时间报警确实可疑,但按照他的说法,他那时正陷入解离状态,大概率没有自主思考能力,也就不排除没法报警的可能性。难点在于怎么证明成愿没有在解离状态下动手杀人,未知信息太多,他的第一版方案大概只能围绕这个解离状态展开。 隋星思考地入神,没注意到有人去而复返,直到成愿在自己面前站稳,他才回神,抬手摘掉嘴里的烟。 还说要赶在第二次晚高峰前回家呢,这下谎都圆不回来了。隋星看到成愿眼里的嘲弄,尴尬地清了清嗓,说:“干嘛?我抽根烟就走。” “你一根烟抽了十分钟。”成愿指着他手里只剩个滤嘴的烟屁股,“我都看到了。” “我比较喜欢享受被尼古丁危害身心健康的过程。”隋星一本正经地扯鬼话,“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就是想问一下,”停顿半晌,成愿俯下身,与隋星平视,“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接我的案子,你会同意吗?” 隋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下成愿的表情。对方面色淡然,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刚刚问出口的不是一句能撼动他的职业生涯乃至人生的问题,而是一句不能再平常的问候。 “如果客户坚持的话,”隋星实话实说,“我没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明白了。”成愿点点头,伸手取下隋星手里马上要烫到指尖的烟屁股,侧身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然后将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我装了点咖啡,你回家估计还得开一阵,别疲劳驾驶。” “多谢,”隋星也不跟他客气,两个小时的免费司机换来一杯咖啡,他还嫌廉价,“我先走了。” “嗯。”成愿支起身,抬手拍了拍车顶,“回见,隋律师。” 直到第二天坐在办公室里,隋星依旧在回想成愿问的那句话。大多数时候如果客户决定不与他签协议,背后理由基本都是找到了更合拍的律师,或者得到了自己不会被起诉的消息。成愿的态度模棱两可,也许是持续至今的解离状态造成的后果,他自始至终都展现出一副局外人模样,冷眼旁观一场他人世界的动乱,好像即使下一秒火星撞了地球,他都能淡定地先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到底是为什么呢?成愿没理由这样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隋星提前查过关于《杀人记忆》的资料,导演是位外籍华裔,当年他的电影和《孤儿院》同期入选戛纳电影节,遗憾地与最高奖项失之交臂,只拿到了一个最佳特效奖。从这次《杀人记忆》的制作班底来看,这位导演显然是铆足了劲,光是编剧就有好几位外聘,肯定是奔着拿国际奖项去的。成愿时隔两年选择用这部电影复出,自然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拍着玩,按照李清的说法就是,“好不容易挑到一部能拿奖的电影决定复出,居然在杀青档口出了这种事。” 既然想复出,自然是想继续拍戏。既然想继续拍戏,就不可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隋星认为自己的逻辑链虽然经不起推敲但是合理,可成愿表现出的态度处处都透露着不合理,他身上的疑点比这个案子还要多。 如果说服成愿这部电影还有上映可能,他的态度会变得更积极一点吗? 隋星思考半晌,决定把问题交给专业的人解答,于是他说干就干,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通话忙音响了两声之后便被接通,隋星有些诧异,电话那头的人自从退休之后就基本处于半封闭状态,电话是不接的,假是一定要度的,像这样秒接电话的情况,三年来还是第一次。 “小隋啊,就猜到你会打给我。”对面的人叫林佳玉,律所的权益合伙人之一,主办媒体法。三年前她干了一件隋星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实现财富自由后便跑路拿分红养老去了。 隋星至今对她跑路的事耿耿于怀,奈何此刻自己有求于人,没法发作,只能好声好气问:“怎么猜到的?” “你不是打算代理成愿的案子吗?我听陈简意说的。”对面说,“我前两天大概看了一下,成愿的案子是刑事案件,和我没啥关系,你既然打给我,肯定是要问点媒体法的事。所以我猜你想问的是,《杀人记忆》还能不能上映,对吧?” “林律师明察秋毫,”隋星冷哼一声,“要不我给你颁个奖吧。” “那倒不必了,你给我颁奖,我还得到现场拿,多麻烦啊。”林佳玉笑着说,“电影当然能上映。我查到它的制作团队有好几个人,死一个应该不影响制作进度,最多上映时间延期至相关诉讼结束。最好的结果是成愿被判无罪,他们电影都拍完了,趁着诉讼期间剪好片子,上映前解决一下公关危机就行。”顿了顿,那头又说,“当然了,我看这导演的目的是拿奖,如果他能做到不在意钱和市场,直接把电影投到电影节,以上我说的就都不重要。” “听起来还挺乐观的。”隋星思考了一下,“就是麻烦比较多,是这个意思吧?” “对。”林佳玉认同道,下一秒又不正经了起来,“成愿这小帅哥我还挺喜欢,你跟他们制作团队说一下,如果他们需要律师,我愿意为了成愿复出。” “挂了。”隋星面无表情地掐断电话。 挂断电话几分钟了隋星都没干正经事,不是没想好怎么跟成愿说,只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成愿本人的联系方式。手指在李清的联系方式上停留了一阵,最终还是没点进聊天框,这种事让人代为传达就会失去意义,隋星决定还是等下次见面时亲自跟成愿说。 于是他放下手机,继续着手于写到一半的建议书。微信在这时跳出新好友申请,隋星本想着反正最近也不会接新委托,干脆写完建议书再通过,没想到申请人的微信名竟如此直白,隋星看着电脑屏幕,移动鼠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发来好友申请的人非常懒惰,申请备注一个字都没写,倒也不妨碍隋星认出账号的主人是谁。这年头拿真名当微信名的人也不多了,成愿就是其中之一。 通过申请后,隋星稍加思索,想起现在是工作时间,于是发去一句:成先生您好。 那头很快回复,一个有点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成愿:隋律师,我找经纪人要了你的微信号,冒昧添加真是不好意思。 隋星:没事,您本来就是我的客户。 成愿:一会儿有空吗?我正好来你们这边办点事,想请你吃个晚饭。 这倒是歪打正着了。隋星挑挑眉,将刚刚和林佳玉通话时做的笔记拿起来看了一眼。 隋星:我不收贿赂。 成愿:我也不行贿。那说好了,我五点半来律所接你。 又是一个兔子表情包。隋星盯着那只兔子的脸,越看越觉得它和成愿长得有点像。最终隋星勾了勾嘴角,快速打下回复:好,晚点见。 第4章 自打与成愿见面后,隋星使用社交软件的频率便开始直线上升。 由于成愿在各种意义上都算不上很配合的客户,想要深入了解他的情况就只能从外部信息入手,于是隋星就在微博上开启了成愿相关热搜的特别提示。他本意是不想在突发情况下错过警方那边的最新消息,结果这人有事没事就要在热搜上溜达一圈,就连第四次被传讯,从他下车到走进警局这段路,都能被粉丝拍出十八宫格顶上热搜。 看到那条莫名其妙的热搜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刑辩律师陷入了一种“这世界好像有毛病”的诡异沉默。 照片里,成愿抓了发型,身披及脚踝的长风衣,脚踩一对麂皮短靴,内搭是衬衫加休闲西裤,全黑的穿搭衬托出几近苍白的肤色,看着不像被传讯的,倒像是去走秀的。 反观自己眼前的成愿,头顶鸭舌帽,身着卫衣卫裤,大概随便从衣柜里扒拉出了一套衣服就直接出了门,全身上下透露着俩字:懒惰。 “被传讯了你盛装出席,跟我吃饭你穿成这样,”隋星迎上对方在看到他后绽开的笑颜,有些无话可说,“合适吗?” “特殊时期,不能太高调,还请隋律师见谅。”成愿说,“你看过我的热搜了?” 隋星耸耸肩,不置可否道:“挺帅的,亏你还有闲情逸致搞造型。” “反正躲也躲不过,至少要保留点体面不是吗?”他好整以暇地说完,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隋星被那张漂亮的脸闪瞎了眼,干脆扭头就走,对方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仔细听来,似乎还带了点揶揄的意思。 晚饭地址被定在了写字楼旁边一条马路之隔,一家带包厢的私厨。这家餐厅是出了名的难预定,最近的可预约时间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末,也不知道成愿哪来的人脉,居然能做到下午约饭晚上就能定到这家店的位置。 “菜我已经提前点好了,”成愿一路遮遮掩掩,这会儿到了包厢,终于能摘下帽子和口罩,“毕竟是我请客,所以我提前向陈律师询问了你的饮食习惯,还希望隋律师别介意。” “没事,又不是什么秘密。”隋星在桌子一侧入座,仔细观察了一下包厢的装横。这是家中餐私厨,装修偏中式倒也合理,但这家餐厅显然是把中式贯彻地太过彻底,大红色的屏风橱柜配上镶金的昏暗挂灯,华丽不假,但更显出一丝诡异。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你拍戏吗?”隋星说。 “嗯?”成愿看向他,“为什么?” “我记得你主要演的都是悬疑和恐怖片,”隋星指着那个挂灯说,“这地方还挺有那种氛围的。” 成愿随着他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嘴角挂起一丝弧度:“我还没演过中式恐怖片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话题终于被引导至正轨,隋星随即开始在内心排练,准备把刚刚和林佳玉通话的内容简洁地转述一遍给成愿。只是他正要开口,成愿就突然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然后说:“这个给你。” 刚酝酿起的话头被打断,隋星撇了撇嘴,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这是我的心理评估。”成愿说,“清姐说让我传真给你,但我没有备份,所以今天就去找我的前心理咨询师要了一份。” “前心理咨询师?”隋星抓住要点,有些怀疑,“为什么不继续在他那边咨询了?” “他说不建议我在疗程结束之后和他续约,”成愿摊开手,“而且后来他就辞职了,最近在开酒吧。” 这个职业跨度属实突兀,隋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尴尬地放下水杯后,他打开文件袋,将内容物拿出来。 文字的分布比隋星想象中要更密集,光是已经确诊的部分就有五六条,从慢性抑郁到社会功能退缩,无不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诚然无论是大众眼里的那个影帝还是仅作为个体,隋星都不会自诩了解成愿,但要他把那副永远笑脸盈盈的面貌与背后隐藏的分崩离析关联在一起,隋星做不到,以至于从来都只把他人的心理评估当作辩护辅助材料看待的人,都忍不住紧了紧眉头。 “别忘了这是三年前的心理评估,”成愿似乎注意到了隋星的情绪变化,“我现在已经痊愈了。” 隋星指着其中一条诊断说:“介意讲讲吗?”成愿凑上前,看到那条“F32.1中度抑郁发作”后又坐回座位,撑着脑袋想了想,说:“我23岁的时候自杀过一次,你应该知道。” 隋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大概抑郁有段时间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当时压力太大,加上网上不好的言论太多,突然就发作了。”他说,“自杀的事我当时是不记得的,后来治疗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 “又是解离?”隋星问。 “嗯,醒来就在医院里,手腕上缝了好几针。”说到这,成愿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割腕这种手段还是效率太低了一点,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会选择上吊。” “喂。”隋星不悦地打断对方,“别说这种话。” 成愿眨了眨眼,虽然笑着但表情里似有些不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为一个假设生气:“你误会了隋律师,我的意思是如果以达到自杀效果的目的为前提,我会这么做,不代表我现在想这么做。” 又是这样,冰冷,机械,事不关己的语气,像个念白者一样,为观众掀开幕布展示背后的舞台,却不打算为其中混乱的布景负责,一副打算旁观到底的冷漠形象。隋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服务员端着餐盘相继进出,他只好靠回椅背,越过交错的餐盘观察成愿微笑着向服务员道谢的模样。 “今天下午我给律所主办媒体法的律师打了个电话,”等服务员全部退出包厢后,隋星说,“我问了一些关于你那部电影的事。” “是吗,”成愿给隋星夹菜的动作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问了什么?” “关于《杀人记忆》能不能上映的事,”隋星点了一下盘子以示感谢,“对方说只要你被判无罪,电影就能照常上映,只是会比你们定好的上映时间要晚一些。” 话音落下,隋星看到成愿的困惑以具象的方式,从眉头微妙的下坠角度传达过来。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好像搞错了方向”的想法,果不其然在成愿下一次眨眼之后,他说:“所以呢?” “所以?”隋星皱了皱眉,“如果你把案子委托给我,我希望你能全身心投入到我们的委托里,不要太担心电影的事。” “我当然会尽力配合你,隋律师。”对方的语气平淡地反常,“可是那和电影能不能上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不愿意让我接这个案子的顾虑到底是什么?这句话隋星没有问出口。刑辩律师质疑一切的天性在此刻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慌乱,隋星甚至忍不住反省,会不会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其实成愿本身就是这么一个过于淡定的人。 就算火烧眉毛,随时有被拘捕的可能性,成愿也从不像其他客户那样抓着隋星不放,恨不得把案发当天的全部细节列成一百页的表格发过来。老实说,有的时候太急迫并不是好事,但一点不着急的情况隋星从来没遇见过。成愿到底是太正常还是太不正常,一向擅长应对配合困难户的隋星居然猜不透。 这人要么无辜,要么疯地可怕。 一顿饭吃地毫不痛快,隋星的眉头自从听到成愿的疑问之后便再也没放松过。成愿付完款,回头看向正用眼神威胁一块无辜大理石砖的隋星,有些无奈道:“抱歉啊隋律师,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让你这么苦恼。” “没有,我在思考,”隋星回神抬起头,将视线放在成愿脸上,“如果你不在乎电影能不能上映的问题,那只能说明是我搞错了方向,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不在乎,”成愿纠正他,“我只是当下没有那么在乎。” “这是什么意思?”隋星觉得他在说废话,成愿耸了耸肩,说:“就是以后也许会在乎的意思。” 还是句废话,隋星无言以对,挥手问他怎么回家:“我不会送你的,自己想办法。” “今天保密工作做的好,没人堵,我助理来接我。”成愿被他逗笑,“不会总是麻烦你的,隋律师。” 送走成愿后,隋星头一次在下班时间回到了律所。他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建议书做最后的收尾总结,此时回来,律所已经空了,办公室里只剩前台还亮着一盏顶灯,惨白又昏暗的光线描绘出一副充满现实主义的恐怖片背景——加班。 邮箱里又弹出条新消息,这次隋星没再手贱点进去,从根源制止一切会让他分心的可能性。收尾工作花不了太久,不到半个小时隋星便将几种可行的辩护方式全部列完。他在确认后保存,随手点进那条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是个虚拟ip,没有姓名,没有邮件标题,内容只有一句话:“不要接成愿的案子。” 短短七个字,从本该客观没有情绪的电子字样里竟透出一丝威胁的意思。隋星望着那行字挑了挑眉,突然会心一笑。 这不是雪中送炭吗。上一秒他还在因为读不懂成愿的想法心烦意乱,下一秒就有人上赶着来帮他一把。于是隋星翻出刚保存好的文件开始重新编辑,删除键被反复按响的敲击声越发明朗,直到最后,辩护建议一栏里只剩下四个字,无罪辩护。 第5章 天气是首都少有的晴空万里,车流却是照旧的缓慢龟速。阳光被厚重的挡风玻璃晕染出几层光圈,将视野每一个可触及的地方都染上白斑,隋星不耐烦地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拉下来,伸手去够已经响了好几声的手机。 “影帝的案子,你接了?”发来消息的是隔壁律所的律师刘毅,早他几届毕业的同门,关系还算可以。隋星想了想,觉得他和成愿见面的事都已经闹上好几家媒体头版了,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于是回复:“今天去签合同。” 距离上次见到成愿已经是四天前的事。这人神出鬼没,两天前又上了一次热搜,据说是和《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开会去了。消息一出,网上顿时出现不少对这部电影去留的猜测,是就此暴雷还是挑个无人在意的时候偷偷上映,光这一个话题就能被各路所谓的业内人士们聊出个桃花朵朵开来。 更多的是对成愿的讨伐。成愿是目前警方最怀疑的作案嫌疑人,已是板上钉钉,这么多年指望他一步跌落神坛的黑粉们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在评论区里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把一个不排除无辜可能性的人描绘地跟十二宫杀手一样十恶不赦。无数把由言语聚成的刀子在成愿的主页里肆意妄为,即使有粉丝和成愿的工作室在尽力缝补,也抵不过攻势猛烈。 隋星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算很能说会道的人了,但在见识到了网络舆论的力量,黑粉惨无人道的话术之后,也只能感叹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然后甘拜下风。 也不知道成愿现在状态如何。 车流依旧禁止不动,隋星望着就在几十米开外但开不出去的高架出口,太阳穴有要就地爆炸的迹象。手机铃声在这时把他拉回冷静的现实,隋星叹了口气,侧身点开手机,看到刘毅发来这样一句话:“我劝你别接这个案子了,现在网络舆论那么恐怖,你要真给他辩护成功了,还不得被人把身份信息全都扒出来?” 隋星挑了挑眉,回复道:“师兄,我现在是合伙人,身份信息在网上公开透明,我怕这个干什么。” 几分钟没收到对面的回复,隋星扔下手机,找准机会加塞进隔壁好歹在龟速挪动的车道上。一条简单的上班路被他趟出了人生感悟,干完这票就退休是必须的,再这么把班儿上下去,他迟早会被这条通勤路折磨至死。 “我们再来聊聊我要退休的问题。”这是隋星到律所后,和陈简意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陈简意正在电话里和林佳玉聊权益分配的问题,听了这话,他一个下巴没兜住,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电话那头传来林佳玉暴鸣般的尖笑,隋星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把陈简意一连串的“你你你”隔绝在听力之外。 “你之前不是想通了吗?”陈简意一个头两个大,“所里在职的合伙人就我俩,你再一退休我们律所是真要完蛋了。” “那你把林律叫回来,她也没到退休年纪。”隋星指着他的手机说。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哀嚎:“你就放过我吧小隋,我人都不在国内了。” “如果《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找你呢?” 他话音刚落,那头的人立刻换了个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资料发给我,我提前准备好复工。” 隋星瞪向陈简意,一副“你看看”的表情,陈简意翻了个白眼,意思是她能复工就有鬼。“所以发生什么事了,”他揉着太阳穴说,“为啥突然又要闹退休。” “通勤问题。”隋星摊开手,“每次上下班都堵车,我的身心和钱包受到了严重损害。” 陈简意思索半晌,肉疼地给出解决方案:“给你按月发奖金,来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成交。”隋星打了个响指,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办公室,把陈简意的目瞪口呆和林佳玉的爆笑抛在了身后。 走出去没几步,消息提示音又一次响起来。隋星掏出手机,看到消失了半个小时的刘毅发来的微信:“好吧,这事儿我就跟你讲,你千万别说出去。当时刚出事的时候他们经纪公司就联系过我,那会儿你应该还在住院,我本来建议书都写好了,结果收到了这个。” 下一条信息是一张邮件截图,隋星点进去,发现那截图和他昨天收到的邮件大差不差,同样的虚拟ip,同样的无主题,同样的“不要接成愿的案子”。 这就很有意思了。现在看来,这个神秘发件人大概给所有跟成愿经纪公司接触过的律师都发了一模一样的邮件,不知道吓跑了多少人。 “我也收到了。”隋星回复道。 “那你还接??”两个问号透露出对面的不可置信,“这背后水太深,小隋你还年轻,何必要淌。”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干完这案之后休假,大不了直接不干了退休。”后面这半句是真心话,如果那神秘人真能把他逼退休,那就再好不过了。 “真是说不过你们这群年轻气盛的。”对面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过来,“好吧,反正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能帮上你这师弟一点算一点。” 隋星扬了扬嘴角,飞快回了一句“谢了师兄”,然后揣起手机,悠闲地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成愿抵达的时间比约定的还要早上几分钟。今天他依旧穿着朴素,后面跟着西装革履戴着副墨镜妥妥女强人打扮的李清,还有几个隋星没见过的人。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不停有人从工位上抬头往成愿的方向偷瞄,消极怠工得光明正大,视两位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大老板为无物。 “李女士,成先生,”隋星朝两个人点点头,忽略掉成愿对他上班模式生疏称呼露出的揶揄笑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说:“我们进去说。” 李清摆摆手:“你们先去,我们有点事要跟陈律师聊一下,聊完就过来。” 隋星朝她颔首表示理解,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陈简意,眉尾一挑,意思是什么情况,陈简意也朝他跳眉毛舞,嘴型夸张地打哑语:找林佳玉的。 “那些是制作团队的人,”成愿发现了他的动静,开口说,“你之前跟我说电影能照常上映,他们找我开会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他们就去联系陈律师了。” “他们怎么会找你开会?”隋星不太懂电影制作方面的事,以为演员一般都不会参与进幕后制作,成愿便解释说:“我现在是整部电影留存的核心问题,当然要找我开会了。” 顿了半晌,成愿似乎想起自己还没打招呼,突然笑了起来,说:“下午好,隋律师。” 隋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来隋律师又看过我的热搜了。”成愿跟着他在会议桌边入座,“你好像很关注我。” “关注客户不是应该的吗。”隋星从包里翻找合同的动作一顿,成愿会这么问,说明他自己也看过那条热搜,必定也看到了底下那些难听的黑评。他抬起头,语气里有些担忧:“你还好吧?” “嗯?”成愿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没事。又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之前哪能和现在相比,这一次成愿已经被贬低成杀人犯了,还能有比这更坏的情况吗。隋星心中仍有疑虑,奈何成愿确实是一脸的无所谓,他只好避免二次伤害略过这个话题,把合同递向成愿,说:“您可以看一下,不用着急签。” “我有个问题,”成愿草草地翻了一下合同,“建议书最后,你提议辩护方向做无罪辩护,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吗?比如减刑辩护之类的。” “考虑过,”隋星说,“在没有把整个案件理清之前,我当然不会盲目选择无罪辩护这一条路线。但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很有趣的邮件。”他说着,将电脑调转至成愿的方向。 成愿少见地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隋星耸耸肩,“两种情况。第一,对方有不能让这部电影上映的理由,间接结果是您失去一次复出甚至拿奖的机会。第二,对方是真凶,想让您当替罪羊。总结来说,您无辜的可能性很大。” 一番话下来,反而把成愿说笑了:“你别再用尊称了,怪怪的。” “行,”隋星是无所谓,“总之我现在暂时不考虑减刑辩护,如果之后有没法翻案的铁证出现再另说。” “好。”成愿噙着笑点头,拔开笔帽迅速在合同尾页签上自己的名字。隋星不认同地说你不再看看吗,成愿已经将合同推了回来,说:“不用了,我相信你,隋律师。” 李清一踏进会议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会议桌边两位帅哥握手而立,桌上放着已经被签好字的合同。脑内一瞬间飘过无数自己险些签过的阴阳合同,李清差点当场爆炸,正要冲过去往自家艺人脑袋上来一拳,就想起隋星本人就是个律师,应该不至于这么正大光明地做违法的事,于是她沉住气,扯开一个笑走上前,问成愿:“签完了?” 翻开的合同上,代理权限一栏下写着:“全权代理、含辩护、申请取保候审、法律咨询、庭审辩护与证据调查等。”底下是“委托期限”,成愿手写了一句话:“都听隋律师的。” 李清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您如何收费的我能再看一下吗?”她笑得勉强,隋星是业内公认的收费高,偏偏他胜诉率也高,还是首都目前最年轻的合伙人,收多少都算合理。这要是委托期限真“都听隋律师”的,他们工作室不迟早得被造破产。 “在这里。”隋星将合同翻至律师费用一页,“您放心,案子结束了合约也会结束,我不多收费的。” “给您添麻烦了。”李清看着费用一列,总额比她想象中要少很多,“既然已经签了合同,那接下来就有劳您,隋律师。” 成愿也跟着说了一句:“有劳您,隋律师。” 隋星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别贫。 律师助理进来拿合同去复印,李清打了声招呼便又回了陈简意的办公室。房间里一时只剩空调低频的风声和成愿用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隋星看了一眼对方望着窗外出神的侧脸,确认成愿在短时间内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翻开电脑创建新文档,开始给接下来要做的事列时间表。 字还没打几个,成愿突然转过身朝他凑近,一股清新伴着潮气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隋星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问他:“干嘛?” “你觉得我不是凶手吗?”成愿说。隋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不考虑减刑辩护的事。 “没有,”隋星诚实地说,“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你不是凶手才奇怪。” “那你为什么要接我的委托?”成愿眨了眨眼,往后靠回椅背,“既然你都觉得我是凶手,何必要昧着良心做事。” 隋星看出他动作里下意识的防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成愿也会有这种超出淡定的情绪。 “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着,以后别再问了。”隋星说。成愿点点头,意思是我在听。 “首先,我的本职工作是辩护,说白了,就是在检方的逻辑漏洞里制造逻辑漏洞。你是不是凶手,谁是凶手,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隋星说,“以此延伸你应该可以得出结论,我不会因为我的客户是杀人犯就不接他的案子,能让我拒绝客户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觉得不可能胜诉。” 说到这,隋星摊开手:“抱歉啊,我的胜率还是挺漂亮的,保持这个数据对我来说比道德底线重要多了。” 成愿看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即使罪犯也有受到公平待遇的权利之类的话。” “你如果需要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能说给你听。”隋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真有趣,隋律师。”成愿笑着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谢啊,”隋星将视线放回眼前的电脑,“说点我不知道的。” “嗯,那你知道我现在特别想请你去吃顿饭吗?”成愿撑着脑袋,悠然地问他。 “延后吧,今晚有人约。”隋星头都不抬,“下次我请你,别老让你破费,又不是吃软饭的。” 恰好此时律师助理将合同的复印件送进来,成愿伸手接过,微笑着道了声谢,用美貌打人而不自知,然后回过头对隋星说:“那就这周日吧,你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听了这话,联想到隋星从来不在休息日加班,助理一脸如遭雷击,好像发现了什么奸情一样视线在隋星和成愿的脸上来回切换。隋星怀疑成愿是故意当着别人的面说这话的,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无奈地挥手遣走助理,说:“周末可以,合约生效之后我24小时在线,你想什么时候找我都行。” “那就太好了,”成愿扬了扬手里的合同,“之后见,隋律师。” 第6章 代理合约生效后,律师的联系方式必须保持24小时。一旦委托人有需求或者问题,律师随时回答,甚至亲自出面解决问题,都是合同里白纸黑字一部分。隋星自诩认真负责,全心全意践行为客户服务的理念,架不住成愿隔几分钟就要来个消息,还都问的些没啥意义的问题,害得他在吃饭途中还得频频找空档偷摸回复消息。 请吃饭的人是前客户,一个小有名气的编剧,之前隋星帮他解决了和制作公司的经济纠纷,帮他狠狠拿回了一大笔未支付稿费和版权费。前客户为了感谢他,提前好几天预定了首都市内平均消费最高的饭店,排场大得堪比有人结婚。这种场合下分心显得上不来台面,但客户消息又不得不回,隋星握着手机,青筋都要暴起来了,他面带微笑和前客户聊天,心里已经把成愿千刀万剐一万遍。 “您还是这么忙啊隋律师,”前客户注意到隋星动静就没停过的手机,“我没有影响您工作吧?” “不影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隋星最后给成愿回了一句“等下跟你说”,然后放下手机,专注于眼前的饭局,“您最近如何,制作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哎,别提了。当时一胜诉我就和他们解约了,最近刚跟另一个制作公司签约。”前客户说,“说起来,咱们这家公司就是《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之一,我听说您最近好像接了成愿的案子吧?” “是,您认识他?”隋星挑挑眉。他最开始答应和这位前客户吃饭就是看在对方也算娱乐圈里的人,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成愿的信息,现在看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得来全不费工夫。 “也算不上认识,我有个熟人是《杀人记忆》的编剧之一。偷偷告诉您啊,我听他说,成愿这人跟幽灵一样,拍完戏就回房间,也不怎么跟人交流,一条微信发过去好几个小时都没个回信儿。” 隋星无言以对,看向屏幕仍在闪烁的手机。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变异了? “不过您说奇不奇怪,”前客户又说,“成愿退圈之前有一部电影是我监制的,我记得他当时也不这样啊。” 话题终于进展到相对有意思的部分,隋星立刻追问:“怎么说?” “就是蛮开朗一小孩儿,和片场的人关系都很好。他自尊心是有点强,不过咱们都理解,全国唯一一个戛纳影帝嘛,人家有那个资本。”前客户叹了口气,“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但他现在变成这样,肯定和当年那事儿脱不了干系吧。” 这样看来,成愿现在这种诡异的超然大概也不是天生的——“当年的事”,隋星默默在脑海中的备忘录里打了个星号。 “干什么?”吃完饭,隋星第一时间给成愿回了电话,语气无奈地说:“吃个饭都要被你这样打扰,不知道消停俩字咋写吗?” “不是你说你24小时在线的吗,”成愿的声音很低,隋星一脸震惊,这人居然还委屈上了,“我只是有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隋星这会儿是终于对成愿的年纪有了清晰的认知,之前他表现得太疏离淡定,差点没让隋星忘了这人其实也就26岁,虽然早就过了对大人撒泼打滚的年纪,但鉴于隋星对娱乐圈的人都有种不怎么正面的刻板印象,他决定把这个“撒泼打滚”的年龄标准再降低一点。 “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问我周末一般都干嘛?”隋星看了一眼成愿发来的最新消息,差点吐血,“你再这样我要收额外咨询费了。” “没事,我有钱,”电话那头的人炫富不眨眼,“我就是觉得周末只出去吃顿饭也挺无聊的,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想做。” “你要真这么无聊,周日跟我去一趟你们拍摄地,我实地考察一下。”隋星夹着电话启动车子,最后警告道:“别再有事没事发那些无聊的问题了,再问我真收费了。” “好,那我先挂了,隋律师你记得把卡号发过来,我把额外咨询费打给你。”成愿一句话说完,居然真的直接挂断了电话,隋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半晌都没缓过气来。 这人看着挺白净,切开来里面居然是黢黑的。 距离与成愿约见的周末到来之前,隋星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联系了在警局技术部门工作的朋友,把自己和刘毅收到的威胁邮件转发给他,让他帮忙看看能不能查到发件人的信息。警局朋友和他认识多年,十分靠谱的好兄弟之一,正好没有参与成愿一案,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提前说一声,这个事儿我不能用警局的系统,查起来会比较慢,一两个月都有可能。”对方在电话里说,“你着不着急?” “不着急,你慢慢搞。”隋星正在开车去做第二件事的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博上暂时没有警方的消息,“在成愿被起诉之前搞定就行。” “好嘞,那我查清楚之后联系你。” 挂断电话,正好抵达目的地楼下。李清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隋星来了,便招呼身边的保安帮忙泊车。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李清问他,“如果想问关于成愿的私人问题,您只能自己问他了,我知道的也不多。” “就是来聊聊您知道的事。”隋星跟着李清上到经纪公司二楼,听说这一整层都是成愿的工作室,财大气粗到令人发指,“我想知道三年前成愿为什么自杀。” 李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半晌她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盒电影精装DVD,递给隋星。 DVD的封面制作透着诚意,最上方是电影的名字,《不要走进那黄昏》,背景里紫红交应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天象,几盏泛着光晕的路灯成为黝黑的建筑群里唯一的点缀,冷暖色调为画面平添寂寥,一副人间不可多得的神仙景色。 “这部电影成愿也有参与制作,我们公司当时花了重金投资。群像片,题材比较小众,讲的是一群在灰色产业工作的人们逃离过往的故事,确实不是大卖的料子。当时整个制作团队上下全部寄希望于成愿能把它带火,”李清说到这,停顿半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隋星仔细回忆了一下,按理说影帝成愿的片子,他就算没看过也不至于听都没听说过,大概也只有一种可能性:“看来这部电影扑了。” “是,扑得很彻底,票房堪堪抵过制作费。”李清说,“网上借题发挥的人太多,您也知道,成愿成名地早,眼红的人太多。他虽然什么都没说,表现得也很平常,但是……” “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隋星拍了拍李清的肩以示安抚,“这个DVD我能拿走吗?” 李清赶忙点点头:“当然,您如果还有需要,我可以把成愿其他的代表作都寄到律所。” “那就麻烦您了。”隋星朝她点头道别。等电梯时,他翻开DVD的内页,开始仔细阅读故事梗概。成愿在电影里饰演一名走私犯,年少时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被黑工厂老板收养后打了十几年白工,最后他在某个黄昏时分谋杀了熟睡中的黑工老板,逃至边境另一头的国家,做起了非法走私的行当。 剧照那页,成愿精致的面容上被刀疤和肤斑特效妆掩藏,几乎让人看不出原貌。他双眼出神,望着一片灿烂的夕阳,身后站着一群准备逮捕他的警察。页面最底部,场景对应的台词映入眼帘:“我知道我是个疯子,我不无辜。但我最难过的是你们没有人能理解我。” 心里似有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隋星缓慢合上DVD,望着电梯屏幕跃动的数字,几乎能听到自己大脑转动的声音。他有想法,但无法成型,看来也只能在和成愿见面后亲口问他了。 周日早晨,隋星发现自己的车被限号了。 虚无地用眼神凌迟了一遍显示限号数字的网络页面,隋星翻出成愿的联系方式,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隋星说还是我开车去接你吧,你家离拍摄地近,成愿回复了一句好,辛苦了隋律师。现在再给他发消息,隋星只觉得天不遂人意,丢人丢大发了。 隋星:我的车被限号了。 发出这行字后隋星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窘迫。好在对方人帅心善,不等他发第二句话便回复道:“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成愿光鲜亮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隋星家楼下。今天他一反常态打扮精致,皮外套配上阔腿牛仔裤,颇有种纨绔公子哥的意思。隋星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车一眼,开口评价:“你是要去走秀吗?” “今天没带助理,可能会被拍到。”成愿帮他拉开车门,笑着说,“公众爱看杀人犯重返现场,我给他们提供素材,当然要打扮好看点。” 隋星皱了皱眉:“你这嘴一天不贫是不是闲得慌。” “在隋律师面前班门弄斧罢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才不说我。”成愿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语出惊人,隋星差点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呛死,驾驶座的人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杯水,隋星灌了两口,眼皮都在跳:“你这几天就没正常过,到底想干嘛?” “我说了啊,我很喜欢你。”成愿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投石惊开水底天。 “好了,我不说话了行不行,”这下隋星是真遭不住了,“你也别说了。” 成愿转过头,手在嘴上对他比了个拉链手势,笑得一脸灿烂。 又过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开出了市区。城郊路上独有的沥青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不远处,拍摄现场的布景还没被撤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屋孤独伫立在望不到尽头的稻草田边,野风吹过,带起一片麦浪为荒芜的天空起舞。 “就是这里。”成愿在麦田边的小路上停车,熄火,然后领着隋星走向小木屋。 “当时其他人就站在这,”他指着房梁底下的一块小空间,又退后几步,站在离麦田更近的地方,“我在这里,开枪射杀了被张子毅箍在手臂里的梁卫。” 意识到成愿已经迅速进入状态,正在做案件重演,隋星便没出声,只是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到这里,我们的全部戏份结束,所有演员去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现场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他说着,走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清姐在这里给我披上了毛巾,我告诉她我头痛,要回一趟演员休息室,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觉得反正附近都被提前清场了,应该没有人,就跟她说不用了。” 成愿说完,抬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隋星最后看了一眼空地,大概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然后转身跟上成愿。 当天使用的是人工降雨,隋星提前查过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太多,都是雾蒙蒙的,泛着橙黄色的天色。成愿一路都很沉默,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重新拉回到杀青日的状态,下颚骨微妙的凸起昭示他此刻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隋星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肢体动作,开始思考是不是不该带成愿重返案发现场,虽然成愿一直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冷静,但能严重到让他陷入解离的创伤,也必然不是那一份“冷静”可以中和的。 他想开口叫住成愿,但对方的步伐越来越快,不容置疑。临时搭建的棚子在眼前展现出原貌,这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架空层,大概是某个烂尾工程的遗物,四周被警戒线揽住,里面是散落的道具和几个被改装成房间使用的集装箱。 “我知道了,大概情况我了解了。”隋星伸出手,想要拽住成愿,却只抓到一个迅速划走的袖口。成愿俯下身,撩起警戒线,一步步向演员休息室走去,没有一刻回过头。隋星后知后觉冒了一身冷汗,意识到成愿已经完全陷入到案发当天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不敢想象成愿打开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崩溃,解离,无数可能性在他脑海中上演。 终于在成愿伸手握上门把手时,隋星忍无可忍冲他吼了一句:“成愿!” 对方的背影一僵,开门的动作停在一半,半晌没有动静。隋星赶忙小跑过去,“你没事吧,”他担忧地抚上成愿的肩膀,“抱歉,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成愿悠悠地转过头,脸上不见先前的阴霾,笑得平静。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 第7章 距离站在血液喷溅的案发现场发生两天前,隋星抽空看了一遍《不要走进那黄昏》。 灰暗,逼仄,是这部电影给人的第一印象。屏幕亮起,第一个画面便是一块烧红的铁片和在下一瞬砸下的铁锤。随着背景音乐响起,镜头缓慢后移,穿过拥挤的黑工厂,略过工人们沉默的身影,日落不时从狭窄的铁窗中照射进来,染红了视野又迅速褪去。最终摄像机定焦在成愿的面前。他手握铁锤机械地反复扬起手臂,长期劳工练就的臂肌上布满汗珠,在近乎昏暗的滤镜下泛起突兀的银光。 镜头再次推进,逐渐逼近主角的面部,定格在他垂下的右眼,那里写满麻木和隐忍,一个简单的眼神戏便将人物弧光展现得淋漓尽致。背景音乐里有鼓组进入,敲打铁片的频率开始向鼓点靠拢,直到最后一声,所有声音归入寂静,主角突然抬眸,狠厉的眼神直直望向摄像头中心。 那时隋星正拿起遥控器准备调1.5倍速,看到这一幕,手在空中僵了半晌没动。记得自己说过,成愿是影帝,如果他说谎,自己是不会看出来的,这个想法在看完那部电影之后再次得到印证。“欺骗性”,这是隋星对成愿演出方式的总结,从无限接近真实的表演出发,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就比如现在,隋星冷汗冒了一额头,造成这结果的罪魁祸首却笑得一脸无辜,那表情好像在说我只是演了场戏,怎么真的把你吓到了一样。 细数隋星的所有道德标准,只有一个稍微超出他过分低下的平均值,那就是职业道德。骂客户这种事通常他是不做的,除非忍不住,理智在身后追了他几公里路都没能追上他的良知,隋星想都没想就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成愿。” 而成愿只是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说:“怎么了隋律师,我只是在案件重演啊。” 个屁。隋星抬腿踢了他一脚,成愿踉跄两步,干脆笑着为他让开位置。 戴上手套,握上门把手开门的瞬间,混乱的案发现场映入眼帘,凶残程度比隋星想象中的有过之无不及。注意力立刻被几处血迹吸引走,隋星附身观察,没能看到身后的人笑肌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似是肌肉力量无法再支撑他继续维持表面功夫,嘴角缓缓落了下去。 屋内仍有警方留下的痕迹,几根警戒线杂乱地堆在门边。进门不足三米的地方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池,流动的方向从化妆台蔓延向门口,似有怪物爬行过。现场痕迹固定线画得零零散散,从那里向房间深处延伸出已经变黑的喷射状血迹,抬头望去,能看到铁皮天花板上也有零星晕开的血点子。最显眼的是门口处的半个带血鞋印——有谁短暂停留又离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案发现场,”成愿在他身后说,“哦,应该说是第二次。” “不舒服就别看。”隋星头也不回一个,低头开始仔细观察那血鞋印。有人曾站在这里,半只脚踏进血池,鞋码在43到45之间,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疑点在于这血鞋印的主人去了哪里,现场除了这一个可见的鞋印便再也没有其他有针对性的证据,鞋印主人是怎么离开的,从哪里离开的,这些都是问题。 隋星退回门口,掏出手机把休息室的全貌拍下来,然后问成愿:“你从哪里开始恢复记忆的?” “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成愿说,“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人在拍摄现场。” “有没有人目击?” “有,现场工作人员都能作证。” “脚上穿鞋了吗?” “穿了。” “你鞋码多少?” “44码。”成愿眨了眨眼,笑容有些复杂,“隋律师,你在怀疑我吗?” 隋星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合理怀疑而已,有人能证明你没有在解离状态下杀人吗?” “你说得对。”停顿半晌,成愿笑了笑,“还有别的要看的吗?” 隋星耸耸肩,意思是边走边想,于是两人离开架空层,沿着麦田往车的方向走。 时间接近正午,太阳却越躲越远,完全隐入云层后面,天空的颜色预示一场暴雨的到来。成愿走在前面,一直很沉默,不知是受到重返凶杀案现场的影响还是单纯不想说话。隋星又想起那天他看到的台词,“我最难过的是你们没有人能理解我”,望着成愿的背影,他心里也有些闷得慌,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话方式太过直白。 平心而论,他和成愿相识不过两周,远达不到了解成愿的程度,也就没法妄自判断成愿的沉默出自哪里。作为刑辩律师,隋星看待客户的方式一贯带有批判色彩,质疑是他的天性。这是他第一次在质疑之后产生了愧疚的想法,很新颖,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他知道自己不该愧疚,毕竟说到底,客户就只是他达到胜诉目的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罢了。所以这种陌生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它的产生必定有背后的原因。 明白这一点,隋星突然有了想法。 “成愿,”他开口叫住前面的人,对方回过头,用眼神询问,隋星便接着说:“你最近总是给我发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还说些奇怪的话,为什么?” 成愿停住脚步,没有因为隋星毫不含蓄的疑问而慌乱,平静地说:“因为我很喜欢你啊,隋律师,我应该说过吧?” “不对吧,我知道我很优秀,但我们才认识多久?”隋星笑了起来,“我发现你这个人比我想得要聪明太多了,难怪你能当影帝。” 成愿半晌没回话,只是悠然地看着他,似乎在好奇对方会把这个话题引到哪种方向。隋星只是摇摇头,抬腿上前,伸手拍了拍成愿的肩,说:“不用再试探我了,我都说了我不在乎我的客户是不是杀人犯。” “可你没说过你对我是什么想法,”成愿也转过身,跟在隋星身侧,“我当然要试探了。” “得出结论了?”隋星问他。 “嗯,”成愿侧过头,露出个好看的笑容,“你的道德感果然很低。” “纠正,”隋星指出,“你确实让我愧疚了一下。” 成愿眨眨眼,说:“对一个潜在杀人犯感到愧疚,不也是道德感低下的表现吗?” “总之你已经有结论了,”隋星懒得跟他争论,“之后可以不要再有事没事给我发消息了吗?” “当然,我本身也没那么喜欢社交,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隋律师。”他说着,回头看向隋星,“但我确实挺喜欢你的,你很聪明,和你交流起来很舒服。” “不聪明怎么当律师。”恰好此时他们已接近小木屋,隋星伸出手,“车钥匙给我,你状态不好,去休息。” “好。”成愿也不推脱,掏出车钥匙递了过去。 一而再再而三被成愿骗,隋星也不是没脾气,但他更惊讶于成愿的行为逻辑,竟然可以缜密到这个地步。作为影帝,他显然知道自身优势,于是利用隋星还尚未完全了解他的特性,疑似还利用上了大众对娱乐圈的各种情感方面的刻板印象,给隋星演了这么一出戏。隋星即使自觉业务能力出众也不得不甘拜下风,被聪明人骗到没什么,总比被个傻子骗到要好。 但客户太聪明有的时候也不是好事。太聪明就代表想法多,个人主见也多,思想会不知不觉凌驾于律师之上。如果说之前成愿的“不配合”只体现在无法为隋星提供太多有效信息上,那么现在的不配合,就是真正意义上可能对辩护产生负面影响的事。 拿对娱乐圈的刻板印象看人还是太草率。成愿这个人,城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太多。 饭店被选在成愿家附近,一家老字号中餐厅,这会儿过了饭点,周围没什么人,成愿便只戴了个口罩就下了车。预定的包厢在走廊尽头,隋星特地挑的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成愿似乎对此相当受用,在桌边入座时,他笑着对隋星说:“隋律师,谢谢你这么用心。” “应该的,”隋星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自己点。” 成愿饭量不大,点了两菜一汤便把菜单还了回来,隋星根据他的口味又添了几道菜,对他指指点点道:“你最近又不可能去演戏,吃这么少干什么。” “控制饮食太久,胃萎缩了。”成愿解释说,“现在吃饭只是为了不低血糖。” “是吗。”隋星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在他看来,美食是必需品,不懂得享受饮食的人生至少缺失一半乐趣。他观察了一下成愿的体格,瘦高,大概有点肌肉但不多的类型,“那我们委托期间你就多跟我出去吃饭吧,如果正式被起诉,之后的日子会很辛苦,你养养身体。” 听了这话,成愿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加深,说:“很久没有人这样邀请我一起吃饭了。” “怎么可能?”隋星不是很懂,“你们演员不是经常会被制作人导演之类的请去吃饭吗?” 成愿摇摇头,说:“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像你这样不带目的性地邀请我吃饭。” 噢。这下隋星无话可说了。像成愿这种基本被架在全国最高处的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隋星不了解,现在看来,大概也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多少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意思。 “你之前也经常请客户吃饭吗?”成愿喝了一口茶,状似不在意地问,只可惜现在隋星已经知道他随时随地在试探的尿性,看出他根本没那么不在意,只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客户吗?”隋星说,“你是麻烦,有事没事就给我出难题。我警告你啊,之后别再把你那些自作聪明的把戏带到委托里来了,你不在意自己被枪毙我不管,我的胜率很重要,知道没有?” “知道了,我是麻烦。”被警告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越发灿烂,杏仁眼弯成了月牙,“那隋律师,你打算接我这个麻烦多久?” 隋星想了想,问他:“你杀人了吗?” “我觉得我没杀。”成愿回答得很快,不带一丝犹豫。 “那不就行了。”隋星无奈地摊开手,一副你都有结论了还问我干嘛的表情。 成愿看着他,读懂了那无奈背后的意思:既然你还没蠢到去送死,那我当然会接你这个麻烦接到最后。这不是承诺,而是契约,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隋星也不傻,自然不会相信仅凭这一句话就能让成愿对他掏心掏肺。从这几天的相处里,隋星算是看出来了,这人的防御机制有长城的城墙那么厚,对自己被捕可能性的紧迫感几乎为零,如果隋星不提,成愿基本一个字都不会过问。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好吧,其实隋星根本说不上来,毕竟也不是专业的。“寻求专家帮助”,他在心里默默为这件事画上星号。 菜汤被相继端上桌,大红大绿的色彩展现出中式菜系独有的烟火气。自打切好的烤鸭被端上桌后隋星的唾液腺便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反观成愿,动勺子的频率吞吞吐吐,一碗鸭架汤能让他喝个十分钟。 “我真服了你,”隋星肉疼地把自己刚包好的烤鸭放进成愿碗里,“你吃饭一直这样吗?” “谢谢,”成愿对他笑了一下,解释说:“其实我以前很能吃的,之前拍完一场戏能吃两大盒饭。” “那现在?” “自杀之后我神经性厌食了一段时间,把胃养坏了,”成愿说,“所以不是我不想吃,是胃受不了。” 听了这话,隋星想了想,把刚放进成愿碗里的烤鸭塞回自己嘴里咽下,然后问:“你吃不吃甜品?”成愿愣了一下,点点头。得到肯定答复,隋星立刻起身,头冒出包厢门叫住服务员,点了一碗雪梨汤。 “你对我真好,隋律师,”成愿眼神跟随他回到座位,“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说好不再搞这些的。”隋星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他随时随地整一下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夹菜的动作都没停。 “这句是真心话。”顿了顿,他补充道,“当然之前的也是真心话。” “好了,”隋星竖起筷子示意他打住,“你要真想感谢我,就给我一个和你的前心理咨询师聊聊的机会。” “没问题,”成愿一脸坦然,丝毫不在意隋星对他过去的执着,“我帮你约时间。” 第8章 隋星夜里睡得不安生,双眼一闭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成愿的脸。他仰躺在温柔湿润的泥土里,早已干涸的血液被大雨洗刷,为周身的水坑染上一抹红色。乌云反射在他无机质的双眼里,雨水落入其中,晕开了一点迷惘,他却仿佛感知不到,依旧直直望向天空,似要把那一片虚无的景色留住,直到白布被人向上拉扯,将视野最后一处可抵达的地方遮盖过去。 已经死了,没有呼吸,没有反应。 ——真不该在睡前看悬疑片。隋星崩溃地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前一天他收到了李清寄来的DVD,对方贴心地为他在每个包装盒上标注了上映时间以及电影类型,隋星大概翻了一下,最显眼的是放在最底部的碟片,《孤儿院》,标签上只写了三个字:出道作,就让隋星来了兴致。 成愿能靠这部片子拿到戛纳影帝,就算是隋星这种门外汉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那个实力。那时成愿年仅17岁,基本和不谙世事没区别。回想自己的17岁,隋星还正值随时随地和试卷进行精神层面交流的叛逆期,而成愿已经可以在被十几个摄像炮筒对准的同时,将一个隐忍的目击证人表演得淋漓尽致。 都怪这个目击证人演得太好,死得也太凄美,形象跃然于荧幕,导致隋星睁眼闭眼就是“他娘的凭什么死的是他不是那个凶手”。 现在入睡不太现实,与《杀人记忆》制片团队约谈的时间被定在九点,从他家开车过去,顺利的话半小时,堵车的话时长呈几何倍增涨。隋星叹了口气,干脆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顺便在路过客厅时按开电视,让屋子里显得不那么冷清。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加班或者熬夜之后,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心中多少有点孤寂。但隋星也不是爱矫情的人,有过那么一两次伤春悲秋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法——看电视。通常只是把电视开着,有点声音就足够,但今天凑巧,他一打开电视随便调出的频道就是娱乐电台。 “其实没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有点晕乎。” 听到熟悉的声音,隋星从浴室冒了个头出来,屏幕上成愿的脸略显稚嫩,隋星垂眼,看到画面底部的一行字:回顾影帝成愿的成名之路——出道篇。 大概是成愿获得戛纳影帝之后的采访,隋星干脆倚上门框,一边刷牙一边看电视,将视线放回与自己熟知的那张等比例缩小的脸上。17岁的成愿确实如他的前客户所说,阳光,笑容满面,分享欲爆棚,和现在完全是两种人。 电视里,采访者问:“作为国内第一位戛纳影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哈哈,其实当时我演着演着就有一种,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采访人问。 “出名赚大钱的感觉。” 听了这话,隋星差点被牙膏呛到,慌忙漱口的间隙他依旧觉得好笑,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成愿嘴里听到这么幽默的话。 紧接着又想起成愿说过的那句,他能得奖,只是运气好而已,隋星不免有些感慨,时间和经历真的能改变太多东西,让人成长也让人退步,把一个曾经那样骄傲的人磨损成现在这幅模样。 彻底合上浴室门之前,隋星听到电视里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现在流行时间胶囊,小愿有什么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的吗?” “嗯……那就,再拿一次戛纳影帝吧,十年后的成愿。” 去往制片公司的路上不出意外又在堵车,隋星庆幸自己提前了三十分钟出门,此时被堵在路中间没法动弹也乐得清闲。只是这清闲还没让他享受五分钟,陈简意的夺命连环call就打了进来。 “干嘛?”隋星接起电话,把声音连接进车载音响。 “你人呢?” “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不去律所吗?” “不是,”电话那头陈简意的音调都高了两个度,“你客户出事了你不知道?” 隋星皱了皱眉,成愿能出什么事?成愿能出的事那可太多了,公众人物加疑似杀人犯的头衔,不论哪个起了水花都能在瞬间暴雷。果不其然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自己三分钟前错过的微博特别提示,隋星点进去,看到那条骇人的热搜词条:#成愿 暴力倾向 疑似精神失控。 这几个关键词居然能和成愿扯上关系,隋星有些不可置信。他点开热搜,视频开头就是把路面挤得水泄不通的娱乐记者,摇晃的镜头只堪堪将成愿拍到几次。“出什么事了,”身后传来鸣笛声,隋星立刻换挡跟上车流,“我现在开车看不到,你跟我讲一下。” “一段狗仔视频,就几秒钟的样子,具体内容是成愿说了一句滚开,然后狗仔的手机就被撞掉了,看不清是不是成愿撞的。”陈简意说着,“嗷”了一嗓子,“恶剪,绝对是恶剪,他大爷的我现在就联系林佳玉。” 原本严肃的氛围被陈简意一嗓子驱散,隋星忍住笑,说:“你别急,既然现场那么多娱乐记者,肯定有其他视角的视频。你看看视频里有没有别的媒体名字出现,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必要情况让林律联系。” “好,我去看一下,你赶紧联系成愿。”陈简意说完,火速挂了电话。隋星趁着这会儿车速又慢了下来,立刻翻出成愿的手机号拨过去,忙音没响几声便被接通,那头的人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喂,隋律师,怎么这么早?” “我看到热搜了,”隋星懒得跟他寒暄,“你没事吧?” 对面停顿片刻,传来一声低笑:“我能有什么事,又不是第一次碰到。” “别老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有事就说有事。”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隋星几乎能想象到成愿此刻的模样,长睫毛忽闪一瞬,落下又抬起,思考仅发生在两次眨眼之间:“可是我真的没事。” “你现在在哪?”隋星根本不管他,“我去处理点事,晚点来找你。” “不用了隋律师,谢谢你的好意,”成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清姐和助理都在,他们送我回家。” 隋星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也耐不住对方已经有打算:“行吧,那你到家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成愿答了一声“好”,隋星又补充,“别敷衍我,一定要打。” “知道了,”成愿笑着说,“一定会打的。” 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不算小的小插曲,但与制片团队的会面还算顺利,获得的信息量也远超隋星的预想。 剧组场记叫何芸,据她所说,从成愿淋雨后回休息室,到他返回拍摄现场,这两个时间点她都有看到成愿本人,前后时间大概在十五分钟至二十分钟以内,身上没看到明显血迹,至于成愿有没有换鞋这一点,她没有留意。 摄影指导张浩则表示死者钟与烨在团队里其实一直不怎么受待见,“他想法很多,”张浩委婉地说,“毕竟是投资方派驻的联合制作人,总之是既管钱又插手创意,可想而知他在剧组的风评有多差。” “您知道有谁和他起过冲突吗?”隋星问。 “那太多了,导演,中方编剧,我身边这位美术指导,还有几个主演,梁卫,白虹……”张浩摊开手,“数不过来,我都跟他吵过架。” “那成愿呢?” “成愿……应该没有吧。”张浩想了想,“钟与烨手伸得再长应该也不会去碰成愿和张子毅两位影帝。” “他俩交流确实不多,”美术指导杨一航说,“不如说成愿跟我们交流都不多。不是说他不好的意思,他挺有礼貌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喜欢社交的样子。” 其他几位制作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隋律师,”张浩试探性地问,“成愿应该没杀人吧?” 隋星在记录名字的中途抬了个头:“他说自己没杀,主要是没人能证明这点。” “我们能证明啊,”何芸说,“成愿那孩子看着就老实,我们都觉得他不可能做那种事。我这两天在现场工作人员的群里问一下,总会有人看到些什么东西的。” “法院只看证据,我也希望你们的直觉是对的,”正面的主观言论总比负面的要好,隋星冲何芸笑了一下,“有目击证人当然最好,问不到也没关系,我再想办法。各位还有跟案件相关的信息要分享吗?”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好几秒之后,还是因为从没去过现场而一次也没有参与过话题的剪辑师一拍脑袋,说:“您看这事儿整的,我助理那有杀青日当天的拍摄花絮,现在还没剪辑好,原片都在,您看您有需要的话,我发到您邮箱?” 隋星眼睛一亮,在心里打了个响指:“好,请务必发给我。” 舆论就像往海里投石,一石激起千层浪,浪花带着无数艘帆船见风使舵,船翻了,人们坠入海底定睛一看,居然只剩非黑即白。 当代网民的文化程度大概是近年来最高的一批,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戳心。不是没有人在评论区里劝大家理智看待,数量也绝不在少数,但显然理智群体的攻击力终究是远远低于被点燃愤怒情绪的围观群众,看似无休无止的网络大战,舆论方向最终还是向着更高能量的一方倒戈了过去。 隋星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缓解被恶评刺痛的双眼。保持怀疑的态度是好事,成愿是不是凶手到目前为止没人能说得准,但真有必要骂这么脏吗?隋星实在没法理解这群人愤怒成这样的理由。 电话铃在这时响起,隋星侧过头,看到成愿的名字,迅速按下接通。 “喂,到家了?” “嗯,”那头说,“有点堵车,刚到。” “没什么事吧?”隋星启动车子,准备开出停车场。 “也不能说没事,”这次成愿倒是承认地干脆,“我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家里估计也有人进来过。” 车子蓦然刹住,隋星感觉自己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成愿家的地址私密性那么高都能被人找到,还有什么是黑粉做不到的:“那你还在家里待着干什么?” “清姐在帮我订酒店呢。”依旧是没什么波动的语气,平铺直述一件仿佛“现在是十二点”一样的既定事实。隋星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因为昏君不上朝而抓耳挠腮的太监,只想扒开成愿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构造的,到底是哪个部分出了问题,才能让他从众多情绪稳定的人中脱颖而出,开创一个新的类别:情绪尸体。 “我现在过来。”隋星想都没想,立刻在导航上更换目的地。 “不用了隋律师,别费心。”成愿说,“我们能解决。” “你闭嘴,我没在征求意见。”隋星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干脆利落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下,驾驶着车子冲出了停车场。 第9章 随着暴力倾向事件被一同推上热议榜的是“疑似《杀人记忆》凶杀案现场”。发布照片的账号是个三无账号,不知从哪冒出来唯恐天下不乱的“知情人士”,帖子开篇就是:“我是《杀人记忆》片场的工作人员,当时现场太乱,我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 图片里只有涉及血腥的部分被打了厚码,隋星去过现场,一看就知道这张图是假的,奈何发帖人显然掌控了当代吃瓜群众的猎奇心理,图片发出去没几分钟转发量就已经破千,“暴力倾向”加上血液横飞的“凶杀案现场”让成愿的名字高居搜索榜单,两个多小时了热度都没退下去。 “隋律师,怎么办?”李清挂断又一通媒体电话,崩溃地抓了一把头发。 “报警,”隋星在发消息的间隙抬了下头,说完,又指了一下被泼上暗红色油漆的房门,“这个也报警。” “可成愿现在是嫌疑人,警察会不会不接啊?” “嫌疑人也有被保障人身安全的权利。您不报,他们就有理由说没收到信息。您报了,哪怕他们不受理,我也有理由追责。”隋星说着,将一个网警的微信号推给李清,“这是我朋友,我帮您打了声招呼,您跟他说。” 李清执行力很高,答了一声“好”便推门进屋和几个助理交代任务去了。隋星本来还想问一句成愿在哪,见屋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忙活便没打扰,抬手给陈简意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直接开口:“林律怎么说?” “好办,照片是假的,处理起来很简单。我这边刚联系到了一家媒体,他们愿意把完整视频发给我们。”电话那头的人嘴都要笑裂开了,“这影帝还真是咱们律所的福星,林佳玉刚刚说她订了最近的回国机票。” 林佳玉退休前是业内声名远扬的媒体法律师,她接手的委托基本就没有败诉的情况,有林佳玉在隋星自然放心:“行,我等会儿给成愿家的情况拍下照,你一并发给林律。” 他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微信消息的提示音,隋星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李清发来的压缩包,里面是已经整理好的证据图。他抬头看向冲他扬了扬手机的李清,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把压缩包转发给陈简意。 “发你了,记得查收。” “OK,”陈简意说,“收到了,你先忙。” 挂断电话后,隋星检查了一下微信的最新消息。首先看到的是网警朋友的回复,那边表示已经收到报案,但现在微博上突然冒出了一堆反复发帖的小号,这会儿大部分人力都在处理这个事,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受理。 其次是成愿,隋星给他发了一句“人在哪”,那头惜字如金,就回俩字:“顶楼。” 隋星心觉好笑,又不知道好笑的点在哪,也许是这反常的二字回复让他得以窥见成愿情绪波动的一隅,说明成愿至少还是个人类,没超脱成为什么抛却七情六欲的神仙。收起手机,隋星看向正捂着脑门企图和大理石地板互通心意的李清,挥了挥手引起她的注意力,说:“酒店定到了吗?” “没有,没一家敢接的。”李清回过神,叹气声差点把房梁掀翻,“舆论比我们想象得严重多了,现在成愿是杀人犯的词条也上了热搜。” 隋星挑了挑眉:“总不能让他继续在这住着吧?” “也是,”李清一脸疲态,痛苦地拿起手机,“我问下公司里有没有人家里方便的。” “行,”眼见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隋星便朝她打了个招呼,“您先问着,我去找成愿聊一下 网络上对成愿的讨伐依旧在继续。陆续有投资方准备撤资《杀人记忆》的消息被爆出,“又一部潜力佳作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新闻占据各大媒体头条,电影制作组发出的澄清公告反倒无人问津。成愿所属娱乐公司股价暴跌,几天前发布的并购消息被网民以利空对冲为由猛烈攻击,评论数量暴涨至上千,在成愿登上热搜的第三个小时,微博终于又一次瘫痪了。 同一时刻,造成这一瘫痪的罪魁祸首本人正坐在公寓顶楼的休息室里,他背靠软沙发,面朝落地窗,城市忙碌的风光被他尽收眼底,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你还抽烟呢?”隋星在他身后站定,成愿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俯身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递向他,问:“抽吗?” 隋星摆摆手,一个“不”字刚说出口,就听成愿说:“怎么,难道隋律师也跟他们一样不讲证据,这就开始怕当事人了?” 拒绝的话才讲到一半就被人打断,隋星挑了挑眉,心中了然,摆手的动作变成伸手。他接下那根烟,也不抽,只说:“怕违法,没怕你。” “吸烟区。”成愿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墙面上的告示。既然如此那隋星也没理由拒绝这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香烟,他拿过成愿一同递来的打火机,点燃,然后在成愿身边的沙发上入座。 “跟你说了有事就说有事,非要自己憋着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往我身上乱撒气。”隋星拿烟头对他指指点点。 成愿回头看向他,沉默片刻,突然眉眼一弯,“让你见笑了隋律师,抱歉,”他说着,低头搓了一下右手指节,“这次确实有点难办。” 见他示弱,隋星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怎么这次就难办了,不是很有经验吗?” “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成愿摇摇头,“如果只有我被影响倒还好。” “只有你被影响也不好,”不知道这话说了成愿能不能听进去,隋星苦口婆心道,“你能不能多考虑一下自己。” “知道了。”成愿低头轻笑。 “我们律所的林律已经接手这几个媒体造谣事件了,电影投资方她也会去联系,你放宽心,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见对方点了点头,隋星伸手掸烟,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新住处,你在北京没有别的房产吗?” “我是南方人,隋律师,近几年才决定在首都定居的。”成愿抬眸,眼神里有些谴责意味,意思是你们律师难道都不关注客户信息吗。 隋星有点尴尬,首先为各位同行正名,确实只有他懒得关注客户的个人信息。“那圈内朋友呢?总会有一两个愿意收留你的吧。” “退圈之后就没跟他们联系了,他们估计都等着在看我笑话呢,”成愿又垂下眼,双手交叠在一起,“不想问。” 看着他这幅倔强的模样,隋星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现在是“不想问”的时候吗?现在是山崩海啸火星下一秒就要撞地球,这人居然还不听话,还要闹脾气。这一刻隋星与无数次被他气到无语凝噎的陈简意共情,只想当面给陈简意道个歉,这么多年是他太不讲道理,以后不会了。 想到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李清打来的电话。隋星滑动屏幕接通,顺手把烟摁灭,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对面打断:“隋律师,您和成愿在一起吗?” “在,”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焦躁,隋星皱了皱眉,“怎么了?” “他怎么不接电话?媒体打过来了,物业正在拦着但还是放跑了几个,我们现在在大堂堵人,您快带他躲一下。” 电话不是公放的,但隋星习惯性把音量调到最大,成愿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会发生,面上不显一丝异色,好整以暇地撑着膝盖站起来,甚至还有闲心拿着烟灰缸踱步到垃圾桶边清空。 见他实在淡定过头,隋星心生疑虑,难道他已经找到能去的地方了? “没有啊,”成愿眨眨眼,否定了他的想法,“我打算去车里待一会儿。” 这下隋星是真要气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连个太监都不如,就是个近侍官,社会地位简直低到了土里。胸口隐隐作痛,俨然是又一次气胸发作的前兆。 “你,”他痛心疾首,虚空捂住胸口,“跟我走。” 隋星能成为业内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并非偶然。从选择犯罪法为就业方向开始,他便频频被教授称为百年一遇的天才,主任名单是他的,论文刊登也是他的,优秀毕业生还是他的。当其他人还在为就业抓耳挠腮时,隋星已经收到了好几家律所抛来的橄榄枝,最后选择现在就职的律所,还是因为他的教授,当时律所的权益合伙人找他喝了五次茶,才把他这尊大佛请了过去。 隋星认为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他的理性功不可没。一切事物都能以理性角度分析对待,如果作为律师本人都做不到冷静,那他凭什么指望自己的当事人也能保持镇定——这是隋星的人生格言,也是他职业道德感稍高于其他道德标准的原因。 近段时间隋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好几次不冷静的情况,并作出了一系列反省:第一省,由于没能控制住欲望,导致自己摊上了成愿这么个大麻烦;第二省,由于没能控制好嘴巴,导致自己白当了一次免费司机;第三省,由于没能三思而后行,导致自己此刻正开车载着成愿逃难,却对于能去哪这个问题毫无头绪。 律所也去不了,陈简意刚给他发来消息,说助理看到楼下有好几个蹲守的狗仔,让他最近都别回律所。为了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隋星脑门都快生烟了,反观成愿,这人现在倒是耍上了影帝该有的脾气,就是不肯找个人问问,隋星头疼得要命,只能先驾驶着车子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我们这是去哪?”坐在副驾驶的人全副武装,说话声穿过一层棉质口罩传过来,有些失真。 隋星瞥了他一眼:“我家。”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成愿转过头,眉眼难得皱在一起。隋星也很无奈:“麻烦了又能怎么办?在找到靠谱的地方之前你就先住我那吧。” 这话大概是没能说服成愿,对方在沉默几秒后,望着前方说:“隋律师,我是潜在杀人犯这件事,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你非要把我跟网络上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关联在一起,我也拦不住你,”隋星看着侧方镜换道,头都没回一下,“但现在能救你的人只有我,我不信你会蠢到对我下手。” 他说完,又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听到成愿很轻很缓地笑了一声,还想着这人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对方却已经回过头看向窗外,不再开口说话。 隋星家是个二居室,前几年按照婚房标准买的,当时的理想很美好,谁能想到磨蹭了几年他连个对象都没找到,客卧也早就被改成了书房,此刻隋星看着书房里唯一一张沙发床,心里犯难,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成愿:“你介不介意……” 话还没说完成愿便打断道:“不介意,是我麻烦你在先,我睡哪都行。” “那行,”隋星说,“想喝什么,我给你弄。” “我喝水就好。” 隋星点点头,正要退出房间又被成愿叫住,他用眼神询问,成愿便说:“谢谢你,隋律师,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给你添那么多麻烦。今天打扰你了,我会尽早找到地方搬出去的。” “不着急,你先休息。”隋星愣了愣,心里升腾起一种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的感觉。大脑的零件在一瞬间全部生锈,隋星掩上房门,寄希望于思路能在绝对客观的环境下恢复清明。可直到他站在烧水壶前,看着透明玻璃里沸腾的纯净水逐渐平息,他也没能理清那异样究竟从何而来。 第10章 成愿比隋星想象得还要安静。 隋星家正朝西,时间一到下午,客厅就敞亮地跟被五千瓦的灯泡直射了一样。书房的朝向在正反方,虽然不至于昏暗,但隋星偶尔居家办公时还是会习惯性把房间的顶灯打开。此时书房门被虚掩着,门缝里除了微弱的自然光便再无其他光源,房间里也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过头。 “他在我家。”隋星在打电话的中途抬头望了一眼门缝,最终还是走过去,轻声把门合拢。 “隋律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电话那头,李清感激地说,“我会尽快给成愿找个安全的住处的,这段时间您照顾他产生的额外费用,我也会跟律师费一起打给您。” “这个不用担心,我自己的房子,产生不了什么费用。”隋星说,“你们也别心急,现在一切以成先生的人身安全为主,要是连法庭都没上就先受了伤,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是,您说的对。”李清认同道,“那您看现在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您那边配合好林律就行,胜诉的话舆论方向应该会有所转变。”隋星想了想,又说,“对了,我这有居家服可以借给成先生,但常服可能就没几件了。您要不给他送几套换洗衣服过来?” “好,”李清赶忙说,“我让助理今晚之前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隋星将视线放回电脑屏幕。剪辑师的效率很高,几个小时前便将拍摄花絮的原片压缩好发到了他的邮箱。文件光是解压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隋星怀揣侥幸心理,心想也许只是视频清晰度比较高才解压得这么慢,直到视频总长在屏幕底端跳出来,他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痛苦地闭上双眼假装那五个小时的时长不存在。 作为律所的大老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累活怎么能自己做,下一秒万恶的资本家便重新睁开双眼,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解压包转发给自己的助理,并交代道:“你找几个人一起看一下,把有疑点的地方总结成时间表,今晚九点之前发给我。” 收到对方的回复后隋星便开始着手整理已知线索。他思路清晰,线索链很快就在自己眼前串联。虽然目前警方所掌握的证据还是未知数,但鉴于对方在四次传讯成愿后便没了动静,大概也只能是因为他们至今没能找到可以直接给成愿定罪的证据。既然如此,隋星的线索链暂时还不太完整也不成问题。 休息室是临时搭建的,架空层里没有监控,隋星在现场勘查时特地看了一眼,后来又在何芸那边得到了进一步肯定:除了没有监控以外,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也不多,而且全部都在现场等杀青。她不能百分百确认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但情况八九不离十,因为杀青庆祝以后,她也是回到休息室并发现尸体的工作人员之一,当时她在架空层里没有看到其他人。 拍摄地与休息室之间五分钟的脚程距离也有说法。导演本来的打算是要拍摄一段从稻草田到小木屋的长镜头,工作人员也被提前告知把小木屋建在了小路尽头,结果到了现场,导演又临时改了主意,没有进行那段拍摄。 隋星当时一听到这个说法就觉得奇怪,杨一航对此的解释是,当时天色比预想的暗太多,稻草和天空拍不出对比,所以当天剧组就没有拍摄这个长镜头,而是在第二天进行了补拍。小木屋的最终位置是美术指导,摄像指导和导演共同作出的决定,杨一航表示这是当时在众多选地提案中,唯一一个三人都没有异议的提案。 至此,案发现场所具备的客观条件已经基本成型——这是一个距离旁观者视角有五分钟脚程,案发当时没有现场目击者,但所有在场人员都能随意进出的“监视型密室”。抛去与死者的人际关系不谈,任何知晓这些前提条件的人都有作案可能,这其中包括成愿,但不止成愿,涉及的人数可能达到几十甚至上百,所以警方目前锁定成愿的理由,大概也就只有“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这一条罢了。 到此为止,隋星都还能闭着眼睛说简单,但如果往线索链里加上他后来发现的那半个鞋印,一切就很难说了。 警方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的原因大概是这鞋印的主人,或者鞋子本身他们都没找到。一旦这条证据被补上,迎接他们的未来就只有两个:第一,鞋印被证明是成愿的,警方申请拘捕移交,等待起诉;第二,鞋印被证明是别人的,警方被转移视线,成愿很有可能脱罪。 看来有必要给成愿申请精神鉴定了。虽然口口声声说没有做减刑辩护的打算,但目前情况不容乐观,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 隋星思考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的房门被轻声拉开。成愿站在房门口,望向坐在沙发上的人,隋星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盯着电脑屏幕的侧颜被他收入眼底。那一刻,似有什么残忍的东西撕破心口平静的薄膜,他低下头,手掌不自觉收紧,撑在门把上的指尖轻微颤抖起来。 金属框与木门碰撞的声音将隋星拉回现实,他回过头,在看清成愿的模样后,吓得钢笔都掉在了地毯上。 “怎么了,”隋星一刻都不敢耽搁,赶忙跑过去扶住对方,这要是影帝在他家出了什么事,那他罪过可大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 成愿一手捂着双眼,冲他摇摇头,静默了好一阵都没动。隋星手忙脚乱地给他顺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苦于完全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半晌成愿终于松开对双眼的桎梏,他眼底有些红晕,面上却平静如水,冲隋星笑了一下,说:“抱歉啊隋律师,吓到你了吧?我低血糖犯了。” “靠,”隋星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成愿摇了摇头:“没来得及。” “早说啊,”隋星骂骂咧咧地把成愿扶到沙发边,转身进入开放式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了个巧克力扔给成愿,然后说:“你坐一会儿,我给你搞点吃的。” “我点外卖就好了,”成愿正在撕巧克力包装,听了这话,赶忙转过头看向岛台后面的隋星,“不用麻烦你,隋律师。”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我也要吃饭好吗。”隋星从水槽里取出今早放在这解冻的牛肉,“而且现在晚高峰,外卖至少要送俩小时,我是能等,你的低血糖等得了吗。” “你说得对,”沉默片刻,成愿露出个好看的笑,“谢谢你。” 隋星心觉好笑,似乎悟出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点究竟是什么,他在惊讶于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成愿的无理取闹的同时,还不忘拿菜刀对自己的客户指指点点:“这会儿你倒是不说什么我对你真好,你很喜欢我之类的话了。” “你这不是明白我的意思吗。”成愿笑了笑,回头看向在他身后响了一声的电脑,“隋律师,你的助理好像给你发消息了。” 隋星正在切菜,分不出手,说:“你帮我看一下。” “她说你是万恶的资本家,压榨员工,要起诉你。”成愿一字一句地读完,回头看向隋星,“怎么办?” 隋星一听就知道他助理是这会儿才刚解压完文件,忍不住笑出了声:“帮我回复一下,就跟她说,需要法律援助随时找我。” 这话把成愿也逗笑了。他答了声“好”,转过身帮隋星回复完消息,然后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扔进嘴里。 屋里一时只剩菜刀与砧板发出的声音。充满烟火气的沉默并不难捱,但微信不间断的振动提示时刻提醒着成愿平和只是短暂的表象。几分钟后,一盘沙拉被放在了自己面前,成愿在回微信的间隙抬起头,习惯性的感谢刚要出口,便被隋星打断:“我是说过你是麻烦,但我有必要声明一下,我并不讨厌你这个麻烦,也暂时还没被你烦到。而且说到底,你是我的客户,对你负责是我的义务。我话就说这么多,能听懂多少是你的事,但从现在开始,你禁止跟我说任何类似不想麻烦我之类的话。听懂了没?” 他说完,也不等成愿回答,撂下最后一句话便回了厨房:“沙拉你少吃点,垫个肚子就行,还有主菜。”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谢谢”,隋星摆摆手,把菜刀清洗了一下,开始切牛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成愿闭起眼,把仍在不停振动的手机关上,面朝下搁在一旁。他开口,不知是在回答隋星的问题还是仅仅自言自语,一句很轻的“明白了”就这样破碎在空气中,谁都没听到。 平心而论,隋星是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对于他来说,人生在于效率,而任何不在他职务范围内的额外工作量都可以被粗暴地归类为不效率,也就是“麻烦”。就比如此时此刻,被迫收留成愿,对于隋星来说就是一件麻烦事。 但他对成愿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说到底,隋星确实不讨厌他,这与对方是不是他的当事人无关,撇开案子不谈,单就个人而言,隋星也很难对一个泰山崩于前还能面不改色,头脑清晰到近乎冷酷的人心生排斥。所以隋星可以接受成愿毫无边界感的试探,但他没办法接受的,是看到成愿在还未坐上法庭的被告席之前就先向这个世界缴械投降。 有那么一瞬间,隋星觉得成愿是打算放弃了,原因很有可能是他说的那句“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这其中大概也包括了隋星。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误解了对方。隋星承认他至今也没能完全读懂过成愿,从成愿第一次对他说“我不希望你接我的案子”开始,到后来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心理状况,再到陪着隋星重返案发现场,那些坦诚仿佛被精心设计过一样,让人不得不怀疑成愿的自相矛盾是否是因为有所隐瞒。这种怀疑在隋星说出“只有我能救你”时,在成愿的沉默里达到顶峰。他身上的矛盾就像两条平行线,极端得不合逻辑却又共存得毫无破绽,就像隋星分析过的那样,成愿这个人,要么无辜,要么疯得可怕。 隋星不是圣人,他有能力,也有责任,不代表他愿意费尽心思去救一个不想被救的人,也就成愿这个精明过头的麻烦精让隋星起了点想要掰开揉碎他这套自我矛盾逻辑的念头。成愿究竟是哪一类人,到底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对方自始至终都并不无辜,如果不把故事看到最后,隋星大概永远都不会得出结论。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正埋头慢悠悠地嚼着沙拉的人,心想: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第11章 与命名为“《杀人记忆》花絮视频疑问时间点”的文件同一时间发过来的,是助理饱含恨意的遗言:“隋律,我们几个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隋星一看就乐了,笑得合不拢嘴:“都有谁加班了,发个名单过来,给你们两倍加班费。” 于是助理诈尸了:“老板我刚开玩笑的,你也知道我们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爱给你加点班。” “这个洗碗机怎么用啊?”身后传来成愿的询问,隋星把加班名单转发给真正的大老板陈简意,然后收起手机起身,把挡路的人扒拉开,在机子外部的按钮上随便按了几下:“少爷,您十指不沾阳春水,指望你干活都是我的错。” 成愿被人数落也不显局促,他认真地看着洗碗机的操作面板研究了一阵,抬头对隋星说:“我学会了,明天就不用麻烦你了,隋律师。” 隋星正在看帮他查那封神秘邮件的警察朋友给他发来的最新进度,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指着成愿说:“你刚说什么?” “明天就可以‘帮忙’了,”成愿眨眨眼,半晌才好像反应过来一样,笑了起来,“隋律师。” 隋星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还挺上道”,成愿眉眼弯成月牙,笑着说:“那我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隋星“嗯”了一声,消息回到一半又抬起头对成愿的背影说:“你有居家服吗?” “箱子里有。”成愿的助理刚刚来过,隋星本来以为他堂堂影帝的行李怎么着都得装满三个大箱子,结果送来的就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也就差不多是登机箱大小。 “那我不管你了。”隋星便说,得到肯定答复后,他重新在客厅沙发入座,浏览起警察朋友发来的消息:“进度比想象中快很多,这发件人大概是生手,虚拟IP用的不是很熟练,目前查到了邮件头部有留下SMP传输路径信息。” 隋星看得头都大了,就回复仨字:“说人话。” “就是用了代理器服务商。现在就要看这个人在购买代理器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付款记录或者有没有用邮箱注册,这个部分会比较慢,但我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给我一个星期吧。” “OK,多谢。”想了想,隋星又问了一句:“最近你们局里对成愿是什么态度,能不能透个底?” 对面静默了一阵,就在隋星打算放弃的时候,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这事儿咱们还是电话说吧,”那头果不其然是警察朋友,“我偷偷跟你讲嗷,可千万别把我卖了。最近他们刑侦队一天到晚出去走访,这么大个剧组人那么多,我估摸怎么都得要一两周,他们估计没空管成愿。” “真的?”隋星挑了挑眉。 “肯定啊,”那头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但这是走访的事,我听我刑侦队的朋友说他们现在同步在查另一个线索,好像是什么鞋印之类的,这事我就没准数了,随时有可能暴雷。” 果然鞋印是关键,什么还有一两周空闲都是骗人的,隋星叹了口气,说:“行,我知道了。” “你也别太悲观,现在没人说得准这个鞋印是谁的,而且等我查出这邮件的发件人,不就有理由给他们再拉个嫌疑人转移注意力了吗。” 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隋星挂断电话,指尖撵着烟屁股思考。一个鞋印的事警方也查得够久了,就算鞋子本身没找到,痕检科也不是吃素的。现在那边还压着消息不放,就连技术部门的人都只听到了点边角料,大概率是因为警方已经有了基本怀疑方向,防止消息泄露,只等关键证据一出现,就能向检察院申请批捕令。 可是谁又能说得准这个嫌疑人是不是成愿?时间不等人,偏偏真相又不肯露头,全部藏在成愿那被封闭的大脑里。隋星想了想,觉得被动等待不是他的作风,于是他抬手把烟扔进盛水的烟灰缸里,翻开电脑就开始拟定精神鉴定申请书。 书房灯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去,清醒超过40个小时的后果是隋星的注意力也随着房间归于平静而开始变得涣散。成愿真的很安静,悄悄地洗漱完毕,悄悄回了房间,隋星在比对到花絮视频的第三个时间点时抬起头,才发现成愿不知何时已经把屋内的灯都关上了,只剩下客厅的一盏顶灯还亮着。 身后空旷的岛台上突兀地搁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冒出微弱的水蒸汽。杯壁上被贴了张便利贴,隋星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早点睡。 工作狂的斗志被那三个字毁于一旦,隋星扬了扬嘴角,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决定放过自己疲惫的大脑。于是他转过身,伸手合上电脑,慢悠悠地踱步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早上九点,窝在床里还在生起床气的人瞬间清醒了——苍天有眼,他的生物钟居然没发作。 “喂,”打来电话的人是陈简意,“醒了没啊隋律?” “我要是没醒能接你电话吗?”隋星拉开被子下床,“怎么了?” “小隋啊,”那头换了个人,是林佳玉,“我回来了,见个面不?” “欢迎回来,”隋星敷衍道,“不见。” “正经的,林律想跟你聊聊成愿的事。”陈简意说。隋星脚刚踏进浴室,又退出两步,看了一眼书房。门紧闭着,没有声响,成愿应该还没醒,隋星心想媒体法的事大概也不需要成愿亲自出面,于是说:“行,去律所聊?” 半个小时后,隋星看着在他家客厅里聚众喝茶的俩人,太阳穴不受控地跳了跳。 “咱们律所是穷到揭不开锅了吗?”隋星肉疼地把自己珍藏的特级毛尖收起来,“为什么非要来我家?” “怪她,她说她想见成愿。”陈简意立刻撇清关系。林佳玉眼睛一眯,笑得活像个狐狸精:“小帅哥在哪儿呢,不是住你家了吗?” “这位女士请你自重,”隋星义正辞严,“成愿还在睡,别吵他。” 听了这话,林佳玉立刻露出个揶揄的表情,食指一扬相当做作地指向他的卧室,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我懂,我懂”。陈简意在旁边又凌乱了,不知道林律师到底懂了什么,急得问了好几句“怎么回事”。隋星觉得自己脑门上青筋起来了,拳头也硬了,刚要澄清一句他娘的我们是分开睡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门外是李清和几个助理,隋星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身后林佳玉已经迎了上来。她一改两秒钟前的不正经,露出个专业的笑容,翻脸速度之快让隋星都有些目瞪口呆:“李女士,终于见面了,我们进去聊。” 惯常冷清的屋里突然热闹了起来,隋星还有些不适应,但进入工作状态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这几个人大概早就约好了见面,把开会地点定在他家显然也是顾及到成愿此刻不方便出门。听说成愿还在睡觉,李清便说:“那我们先聊,一会儿再叫他?他这几天是有点累。” “可以,目前暂时也不需要成先生配合工作,”林佳玉把电脑转向李清,“你们工作室发布的初步澄清我看过了,很专业。但我的意见是再补充一份更直接的声明或起诉意向函,由我代写,您可以用工作室的账号发出去,以此向涉事媒体施压,同时也给公众一个重视这件事的说明。” “有用吗?”李清扶着额头说,“万一他们到时候说视频只是剪辑调整,没有修改过音频,不存在造谣的情况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对,”林佳玉说,“他们在热搜词条里擅自使用暴力倾向以及精神失控等带有主观引导性揣测的标签,按现行规定,已经构成对当事人名誉权的侵害。” “而且这些言论也确实造成了现实后果,比如成先生家的地址被曝光,遭人非法闯入等。”隋星补充道。 “对,”林佳玉表示认同,“虽然这两件事的直接因果关系尚需进一步举证,但既然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扭转舆论,就一定要在声明里适当提及这一点。” “明白,”李清点点头,“那就麻烦您帮我们写一份声明了,林律师。” “没问题。”林佳玉顺势把合同推给李清,“这是律师协议,您可以慢慢看,我先拟一份初稿,您看完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眼见现下又没有自己可做的事,隋星戳了一下身边的陈简意,低声说:“那个完整视频你给我看一下。” 陈简意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掏出手机调出视频递给他。隋星接过手机,起身回到卧室,确认好音量后点击播放。 视频角度正好是原视频的另一边。成愿被一群娱乐记者和狗仔围在中间,少见地冷着脸,本就很有分量的五官越发带有攻击性。不停有人叫喊着成愿的名字,问出一些尖锐的问题,成愿一一略过,依旧稳着步伐继续向前走,直到涉事媒体问出了那个让他停住脚步的问题:“成愿,你是不是打算利用自己的精神病史来逃避刑事责任?你的失忆是不是装出来的?” 隋星的眉尾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成愿陷入解离状态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成愿将脸转向那个人,声音里有些嘲弄:“我怎么不知道现在连狗仔都能兼职当精神科医生了?” 那狗仔被他说得气急败坏,直接不装了:“你就是不敢承认,你就是凶手。” 被冠上杀人犯的名号也不足以让成愿的脸色变化分毫,他直直看着那人,淡然地开口:“说‘不是’没人信,说‘是’你们倒能高兴三天。我承不承认重要吗?”他说完,不再看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滚开。” 视频里,他转过身,肩膀只是轻碰了一下那个狗仔,那人却夸张地把手里的设备摔在了地上。成愿回过头,凉凉地看了一眼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他有暴力倾向的人,扭头走了。 视频就到此为止。 有趣,实在有趣。隋星看着禁止画面里,那张冷漠的,与他熟知的成愿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腾升起一种古怪的兴奋感,仿佛透过某种缝隙,他终于得以窥见其中隐秘的真相,一个如他所愿,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形象。 原来成愿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一副面孔。 回到客厅,陈简意立刻凑上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隋星心情颇好,笑意直达眼底,只说一个字:“爽。” “我也觉得,”陈简意也笑了,“真想不到影帝骂起人来这么牛逼,我还以为他是乖孩子那种类型。” “你俩开什么小会呢?”林佳玉在打字期间瞥了他俩一眼,“小隋,你去叫一下成愿吧,我快写完了,这个初稿还是让当事人也看一下比较好。” 不知为何,隋星竟有种上课溜号被老师逮到的心虚感。他乖乖答了一声“好”,赶忙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敲了两下里面都没人应,隋星便开口说:“成愿,林律来了,你醒了吗?” 书房不在里屋,就在客厅对面,他这一嗓子,一客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了他。隋星被人盯得冒了点冷汗,心想成愿你小子再不出来我就要被群众雪亮的目光射穿了,于是他意思性地又敲了几下,然后说:“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屋内是一片昏暗,窗帘被紧拉着,沙发床上,昨天隋星搬来的被子已经被叠好,正安然地躺在床尾。 隋星猛地回过头看向一屋子的人,对视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慌失措。 成愿不见了。 第12章 混乱的客厅里,陈简意悄悄挤出人群凑到隋星身边,低声问道:“你咋能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呢?” 此时隋星正在第五次拨打成愿的电话,耳边依旧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冰冷,机械的女声播报。直到手机屏幕重新暗下去,隋星才蓦然松开在不知不觉间用力过度到发颤的手,他脊背发凉,所有极端恐怖的想法在此刻蔓延上心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说得还不够多吗?难道他的预想根本没错,成愿真的打算放弃了?那他特么直接终止合约不就好了吗?现在玩失踪又是闹哪出? ——难道成愿说自己的精神疾病早就痊愈了,都是骗他的? 隋星倏地转身,陈简意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追上来问:“你干嘛?” “我去找他。”隋星冷着个脸,动作迅速地穿上外套,顺手拿过岛台上的车钥匙就要出门。陈简意和隋星共事多年,知道隋星偶尔也就是嘴毒了点,实际上对他人的容忍度相当高,往往在他沉默的时候,反而才是事态最严重的时候,能把隋星逼成这样,陈简意心想,这是真生气了。 “你能上哪找他啊,你知道他去哪了吗?”陈简意立刻扯着隋星的胳膊,李清也赶了过来,说:“隋律师,我已经让助理去成愿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他了,一旦有消息我立刻告诉您,您就别出去了。” 隋星根本不管他俩,手往门把上一握就开了门。下一秒,成愿那张干净的脸映入眼帘,他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动作,此时一开门就被三双眼睛盯着,他眨了眨眼,迷茫地望向隋星:“隋律师,怎么这么多人?” “你去哪了?”李清愣了半晌,上前一步拽着他的衣服把人拉进来,“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去天台透了个气,”成愿显然也意识到众人态度不对,赶忙解释道,“品牌方和投资方一直打电话,我嫌烦就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 操了。听完这套说辞,隋星怒极反笑,扭头就走,林佳玉嘴上噙着笑看他略显暴躁的脱衣动作,然后转身迎上成愿:“成先生,您一大早出门怎么不说一声啊?看给我们隋律吓的。”她说完,朝成愿伸出一只手,“我是林佳玉,久仰大名。” “你就是林律师,感谢你的帮助。”成愿露出个恍然的表情,握住林佳玉的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岛台边隋星的背影瞟了瞟。 “您没事就好。正好我的初稿写得差不多了,您也过目一下吧。”林佳玉说完便转身回到客厅,成愿趁机扯了扯身边陈简意的衣服,低声问他:“隋律师这是怎么了?” 陈简意也压下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他好像生气了。” 成愿眼睛睁大了一点,抬起手指向自己:“我把他惹生气的?”陈简意耸耸肩,其实也不太明白隋星这么生气的理由是什么,恰巧此刻李清正气势汹汹一副要扯成愿衣领子的样子,陈简意赶忙“哈哈”一笑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成先生我们一起去看一下林律的初稿吧。” 成愿应了一声,跟着陈简意走了几步又脚下一拐,朝隋星的方向走去。“隋律师,”他在隋星身边站定,小声说,“抱歉,我惹你生气了吗?” “啊?”隋星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没有,我就是有点吓到了,现在没事了。” “真的吗?”成愿皱起眉,不太信。 “真的,骗你干什么。”隋星点点头,扶着他的肩膀给他调转了个方向,“他们不是要你去看初稿吗?快去吧。” 成愿一步三回头,显然还有疑虑,奈何客厅里李清正在喊他,他只好最后看了隋星一眼,慢吞吞地踱步到沙发边坐下。 隋星转身进入厨房,打开冰箱门拿水的那一刻,他嘴角的弧度蓦然降了下去。 你大爷的成愿,敢耍老子。 要说自己为什么能气成这样,隋星其实也不太能说得上来。意识到成愿可能失踪的那一刻,他心里除了恐慌就只剩下不甘——凭什么?隋星是首都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之一,成愿既然能找到他这来,自然不是为了提前给自己挑个坟墓。他明明被千夫所指时都能不卑不亢地反驳,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怎么反倒要逃跑了? 隋星最后得出结论,觉得自己之所以生气,大概是因为昨天他刚给成愿说了那么一大堆“掏心窝子话”。这人要是胆敢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一定把成愿家全掀了。 几个人在隋星家的客厅聊了两个多小时,期间陈简意有客户约谈,隋星在他离开前把昨天拟好的精神鉴定申请书交给他,让他找个助理帮忙跑一趟检察院,陈简意给了他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答复后便先行告退,等剩下的人彻底聊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隋律师,我们先走了,”李清和隋星打了声招呼,“今天有多叨扰,本来想请您一起出去吃顿饭的,但成愿的情况不太方便出门,只能下次了。” “没事,等这阵忙完了再约也不迟。”隋星说。 “我听陈律师说您喜欢喝茶,就托助理给您拿了几盒,都放在门口了,这段时间辛苦您照顾我家艺人。” 一听这话,隋星的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心想成愿你小子有这么好的经纪人就偷着乐吧:“您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佳玉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李清离开之后,凑过来小声说:“我觉得这影帝不错,又帅又懂礼貌,还没明星架子,适合谈恋爱。” “你不是独身主义吗?”隋星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是,你不是呀。”林佳玉露出个相当做作的惊讶表情,“我看你还挺在乎他的,怎么样,结案之后考虑一下?” “你退休一趟开始兼职当月老了吗?”隋星面无表情,“礼貌”地请人离开,“你可以走了。” 林佳玉“哼”了一声,一副走着瞧的模样,转身跟上李清有说有笑地推门离开了他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成愿依旧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好像短期内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反倒是把隋星整心虚了,都怪林佳玉那个碎嘴,他怎么真有种跟对象冷战之后求和的感觉。 “我要做饭了,有什么想吃的吗?”隋星敲了敲岛台,成愿回过头,立刻起身,说:“我来帮你。” “你有什么能帮的?你会做饭吗?”隋星嫌弃地说。 成愿笑了笑,帮他把提前拿出来的食材搬到水槽边,说:“我帮你洗菜。” 一时屋里只剩两人忙活的声音,虽然沉默,倒也不尴尬。菜洗完后成愿便打开洗碗机开始收拾碗筷,明明才住进这个家第二天,竟然真和隋星生出了点默契。 “你以后能别再这么损了吗,”切菜中途,隋星说,“差点给我吓出病来。” 成愿抬起头,眨了眨眼,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隋律师,其实你生气了对吧?” 隋星被人戳穿也不显窘迫:“有点吧。” “可是,”成愿笑了一下,语气里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生气?” 那我怎么可能承认是因为我怕你做蠢事?隋星想,这人一精明起来比法官都会套话,他要真说了成愿肯定又会揪着这点对他有所怀疑,然后疯狂试探。隋星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你是怕我想不开吗?”没想到这次成愿倒是直白了起来,“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你怕我会旧病复发?” 见他都这么说了,隋星索性也不绕弯:“那你会想不开吗?” “当然不会。”成愿回头看他。他面上太坦然平静,不露一丝破绽,隋星实在拿他没辙,他看着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无奈地说:“你演技太好了,我真的拿不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就别猜了,”成愿眉眼一弯,“以后你会知道的。” 吃完饭后,成愿主动收拾好碗筷放进洗碗机,隋星在比对花絮视频的空档抬头,看到对方正好直起身,便说:“有个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 “你说。”成愿回头看向他。 “我给你提交了精神鉴定申请。你的解离症状目前没有书面证明,不能用来当呈堂证供,”隋星说,“我帮你搞这个申请,也是为了留个后路,如果到时候证据链对你不利,我至少还有减责依据能帮你拖一个休庭。” “好,”成愿点点头,对自家律师擅自为他做主一事毫不在意,“还有吗?” 看他如此配合,隋星忍不住提出疑问:“你为什么不治疗一下,万一能想起来呢?” 说完又觉得不妥。成愿的症状,说轻了是失忆,说重了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隋星既然有自信在线索链断裂的情况下做法庭抗辩,自然也就没必要让成愿去回忆那段他不想记住的创伤。于是他摆摆手,说:“算了,当我没说。” “我可以接受治疗,只要你希望我去,我就去。”成愿打断道,“但是治疗的过程会很慢,我上一次记忆解离花了两年时间才想起来。” “那就别去了。”隋星跳过话题,朝他招了个手,“你过来看一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成愿站起身向他凑近一点。今天他没有喷香水,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隋星闻出那是他家的沐浴露,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 电脑屏幕上,隋星将视频暂停放大,聚焦在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身上。其实现场大多数人都戴了帽子或者口罩,但助理还是将这人排查了出来,理由备注的是:这个人没有在之后的视频里出现过。 成愿皱起眉,摇了摇头:“看不出来,遮得太严实了。” “大概体型相似的人呢?” “隋律师,剧组里人那么多,”成愿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埋怨的意思,“我怎么可能全都记得。” “行吧。”隋星在备忘录里给这个时间点打了个星号,按下播放键继续看视频,成愿便在他身边入座,撑着个脑袋,也不看视频,就盯着自家律师看。起初隋星还能忍,后来实在觉得如芒在背,一身负担,他忍无可忍地按下暂停,回头说:“你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成愿没动,扬起个笑容,“谢谢你,隋律师,你对我真好。” “又不是免费对你好,”隋星睨了他一眼,“我收律师费了,对你负责是我的义务。” 成愿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再继续解释。他站起身,接了杯热水搁在隋星身边的桌上,然后说:“我去休息一下,起太早了,有点困。” 隋星回头看向那人离开的背影,后背倚上沙发,眼神里充满探究。 好嘛,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13章 “你跟钟与烨真的交流不多吗?” “是啊,怎么了吗,隋律师?” 隋星转头看向坐在会议室里的导演周耀和中方编剧叶韵音。他们刚刚聊了三十分钟,周耀光是抨击死者就花了二十五分钟,最后给自己气得脸都红了,往椅背上一靠,大灌了一口水:“我在国内外拍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投资方代表。我拍的是商业片不错,但我也有自己的逻辑和风格,这人一没审美二没商业头脑,上来就指手画脚,真以为自己出了钱就是个腕儿了?” “您消消气。”隋星又拆了瓶水递过去,“照您的说法,剧组里稍微有点权重的人应该都跟他有过纠葛吧?” “不怕您怀疑我们,但确实很大一部分人都跟他有过冲突。”叶韵音叹了口气,“‘大部分’这个词可能都保守了,应该说是绝大多数。” “可我听张浩说,死者跟成愿和张子毅应该没有产生过纠纷,他说死者可能会顾及到两位的影帝身份。对于这个说法,您两位怎么看?” “不可能的,你再问问,”周耀一拍桌子,“当时就是钟与烨不让我用成愿,还是我说如果成愿不演我就不拍了他才勉强同意的。你以为他是那种会顾及别人身份地位的人?放狗屁,我拿过两次最佳导演,怎么不见他顾及顾及我呢。” 周耀这人对成愿有种莫名的执念,当年金棕榈颁给了《孤儿院》他就不服,一直觉得这部电影能获奖都是成愿的功劳,这次时隔多年回大陆,也是因为听说了成愿可能要复出的消息,才临时决定把这部电影搬到大陆来拍的。 这样看来,成愿的说法确实奇怪。 和成愿签律师合同当天隋星就问过成愿和死者的关系,当时成愿只说交流不多,对他的印象不太深刻,现在再问一遍,得到的回复依旧相同。 “没骗我?”隋星无比心累,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跟成愿玩狼人杀。 “真没骗你,”成愿说,“我跟他也就选角阶段吃过一次饭,后面就没再讲过话了。” “当时他什么态度?” “他好像不太想让我演,”那头停顿片刻,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他的态度和选角导演的态度差这么多。后来周导又亲自来找了我,我就没管这事了。” 既然信息对上了,隋星也没什么好说的:“行,没事了。”顿了顿,又说,“你没出去乱跑吧?” “没有,”成愿低笑一声,“你这话怎么说得跟查岗一样。” “就是在查你岗,”隋星看了一眼手表,“不说了,我再去跟人聊一下。冰箱里有盒牛尾骨,你先帮我拿出来解冻,晚上我回去熬汤。” “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隋星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见玻璃倒影里自己正挂着浅笑的脸。操了,他立刻伸手把自己的嘴角按下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吩咐成愿备菜的行为很有些歧义——都怪林佳玉那个碎嘴,害得他最近总是脑子不清醒把客户当家里人使唤。 自从工作室发布了林佳玉的起诉函后,网络舆论开始有所反转,虽然坚持成愿有罪论的人依旧不在少数,但也陆续出现了许多支持的声音。昨天早上李清打来电话,说有一家靠谱的酒店愿意给成愿提供最高规格的招待,隋星当然没意见,成愿也默默收拾好了行李,结果等人都站在门口了,这人又突然回头对隋星说:“我可以不走吗?” 他这话问的很巧妙,既不像请求又不显卑微,短短六个字给足了隋星拒绝的余地,像一场平等的协商。 隋星自然是没拒绝,因为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只好无奈答应了下来。 这是成愿住进他家的第五天,也是隋星结束蜗居办公的第一天。隋星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在家待久了浑身不舒服,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出门,又开始放心不下家里的麻烦精。他临走前给成愿交代了一大堆事,最后全都被成愿的一句“隋律师,我已经26岁了,不是小孩子”堵了回去。 “前两天你才刚给我玩了次失踪,懂什么叫狼来了吗,”隋星一阵语塞:“你一影帝一个人待我家里,我能放心才怪。” “知道了,我不会乱跑的,”成愿笑着把他轻推出家门,“快去工作吧,晚点见。” 怎么跟养了个儿子一样。隋星心觉好笑,收起手机推开门,继续跟周耀和叶韵音开会去了。 时隔五天再次回到律所,隋星只觉得空气都是甜蜜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打字和电话声也尤为悦耳。助理见他一脸春风得意,活像大白天见了鬼,活阎王笑成这个鸟样,肯定没好事发生。她心里想着这事,大概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真说出了口,隋星哑然失笑,睨了她一眼,说:“你平心而论我对你不好吗?我怎么就成活阎王了?” 助理尴尬一笑,刚要开口向自家老板负荆请罪,乌鸦嘴就真灵验了。只见陈简意一手扒上他的门框,冒了个脑袋出来,说:“隋律,刚来的消息,精神鉴定申请没通过。” “没通过?”隋星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为什么?” “检方说,”陈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说你推脱责任。” “我推脱哪门子责任了?”隋星站起身,一把夺过陈简意的手机。检方的意见书写了整整两页纸,总结下来也就那几个意思:虽然有医学及精神病史证明但询问期间当事人无异常表现,具备清晰逻辑表达能力,无失控或精神紊乱现象,本院认为申请不具备合理性,无必要启动司法鉴定程序,现决定,驳回,不予受理。 看着那一行行字,隋星只觉得自己拳头硬了,特别想把检察院那群人吊起来凌迟:“照他们的意思,当时成愿配合他们调查还有错了?非得在他们面前发疯才行是吧。” “怎么办?”陈简意挠了挠头发,“我再让人跑一趟?” “别急,你这个申请书什么时候提交的?”隋星把手机递回去。 “你把申请书给我的当天我就让人送过去了。”陈简意说着,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这结果会不会出得太快了。” 何止太快。通常向检察院提交申请,从审核到答复一般需要七天,现在申请递上去才刚到第三天,他们就已经收到了驳回理由通知书,这哪里是快的问题,按照检察院的效率,这简直就是神速。 “不对劲,”隋星点点头,“警方应该要有所行动了。” “你也觉得……?”陈简意试探道。 “嗯,时间卡那么紧,现在又把申请驳回,摆明了冲成愿来的。”隋星皱了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我跟成愿说一声。” 他翻出成愿的联系方式,尽量冷静地打字。世事难料,一个星期前他还在嫌弃成愿的搅扰不休,现在他却比任何一刻都希望看到那人的消息——如果成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警方带走,他是真的会当场开车去把检察院全掀了:“成愿,今天家里有没有人来敲过门?” 那头也没让他失望,几乎是秒回:“没有,怎么了?” 隋星长舒一口气:“没有就好。在我回家之前,不论谁敲门都不要开,知道没?”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那头发了个生气的兔子表情,倒也没再给他抖个机灵:“知道了,我不会开门的。” 发完消息后隋星也没什么心思工作了,原地踱步了两下便要去拿公文包。陈简意在旁边察言观色,见对方这是又要走,赶忙说:“前台收到了一封信,给你的。” 闻言隋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15号,不早不晚。陈简意叹了口气,说:“应该是他。” “确实是到他作妖的时候了,”隋星摆摆手,“我走了,信我会拿的。” 三十分钟的车程被隋星缩减到了将近一半。推开家门时,成愿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岛台边,手里拿着那袋牛尾骨,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隋星:“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回来了?” “噢,”隋星一本正经地扯鬼话,“被陈简意赶回来了,他说我手上只有一个案子怎么好意思出现在律所。” “陈律师怎么能这么说。”成愿被逗笑了。 “是啊,他就这样。”隋星拿好友开涮脸不红心不跳,“牛尾骨放水槽里就行,我一会儿来弄。” 成愿应了一声,放下牛尾骨洗了个手,然后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入座。隋星从公文包里掏出信件,绕到岛台后面,确保成愿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手上的东西后,才抬手展平信件。 寄信地址不出意外来自于首都市茶东监狱,署名为“Y”。这人每个月寄来的信件内容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些意有所指,或者牢里发生的无聊事,隋星大概扫了一眼,正要收起来,却在看到倒数两段时蓦然止住动作。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案子,都上新闻了。我想等我出狱之后,也许可以去拜访你,亲自跟你谈谈我这几年在监狱里的反思,也听你说说那位影帝的故事。你知道,我这人记性好,很多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事。 希望你一切安好,不必回信,我知道你忙。等我出狱那天,我们再当面聊。” 靠。隋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现在的监狱系统整得这么现代干什么,真的有必要对犯人这么好吗?还给看电视? 他将信件叠好,塞进信封里,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储物柜最下层,里面摆满了来自茶东监狱的信件。今天这封正好是第50封。 有胆子这人就来找他好了。隋星漠然地抬腿把那柜子踢上。他既然能把这人送进监狱一次,自然也能送第二次。 客厅里,成愿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点按着屏幕,大概在回消息。自从网络舆论有所反转,就不停有品牌方和投资方给他发消息,成愿头两天看到了就头疼,这会儿大概也是躲不过了,不得不回,一脸愁眉不展。 “嫌烦就别回了,”隋星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干嘛不让李清帮你沟通?” “谢谢,”成愿抬头看他,眉眼舒展了一点,“清姐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就我自己来吧。” “你这影帝当的也是挺失败的,”隋星评价道,“怎么一点大牌都不耍。” 成愿低笑了一声,没回话,隋星便转身进到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流水带走食材上的血丝,向下延伸出一条蜿蜒的溪流,隋星望着那些浅淡的血液,心想,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成愿被拘捕。 作为刑辩律师,他的客户在委托期间被拘捕的情况高达百分之六十。所以他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与成愿相处这段时间以来,潜移默化地侵入他大脑的一种想法。虽然成愿信誓旦旦说他不会想不开,但自他们的合约生效起,成愿就从未展现出过一个嫌疑人该有的紧迫感,隋星甚至从中品味出了一丝“接受现实”的意思。他寄希望于这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成愿只是对自家律师很放心,但隋星作为一个律师,又怎么敢去赌这个与他绝大多数委托人都不同的人的心理。 “隋律师,”成愿突然出声把隋星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对方便说:“警方什么时候来?” 隋星脸色一变:“为什么这么问?” “快来了吧,”成愿笑了笑,“你发来的消息太明显了,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就当我未雨绸缪吧,可能快了,”隋星摇摇头,心想这人的心思怎么能敏锐到这种地步,只能先稳住成愿的想法,“但应该还有时间——” 话还没说完,身边便传出消息提示音,他抽了张厨房纸擦干双手去够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隋星定定地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指尖下意识捏紧了手机边缘。 那是警方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批捕令已下达,准备执行,预计今晚七点到达。” 第14章 在《不要走进那黄昏》里,有这样一幕场景让隋星印象深刻。成愿饰演的黎炀坐在后山凸起的石堆上,身后是追查七年终于跨越国境找到他的警察。他背对着那些持枪逼近他的人,不跑也不反抗,腿间坠满烟灰,等惰怠的阳光逐渐变得刺眼,他终于缓慢抬起双手作出投降状,光束穿过指尖将他的面庞撕裂,落日仿佛触手可得。 “他会不会太冷静了一点,”黎炀被几个警察按住的时候,一个小警察警惕地看向周围,“难道有埋伏?” “没有埋伏,排查过了。”老练的缉私警察按住他四处乱晃的手枪,“一个在面临逮捕时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可想而知他的人生已经失控到了什么地步。”老警察摇摇头,说:“这不是冷静,是冷漠。” 此刻,那灿烂的黄昏跨越荧幕于眼前浮现,将整个客厅淹没在紫红色的余晖中。成愿站起身,徐步走到隋星身边,将他紧握的手机反扣住,轻声问:“要来了吧?” “嗯。”隋星懊恼地揉了一下鼻梁,“但你别怕,有我在。”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连隋星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快了,就像敷衍一样,但他知道这是自己潜意识作祟,即使只是下意识的承诺也好,必须要有人替成愿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成愿抬起头,笑意融进阳光,“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隋星如实回答。 闻言成愿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外衣口袋,隋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穿搭,这几天成愿在家里都只穿居家服,今早也是,可现在的他穿戴整齐,风衣搭配经典三件套,仿佛早有预料。 沉默变得尤为难捱,隋星也是第一次经历委托人被批捕时正好在他身边的情况,过惯了与委托人保持基本社交礼仪的日子,此刻一向舌灿莲花的律师竟然找不到一句能用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抽烟吗?”成愿突然开口打碎沉默。 疯狂转动的大脑停滞一瞬,隋星的表情管理也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大概是隋星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前半个小时,他们在阳台上抽烟,把成愿仅剩的半包麦金塔全抽完了,这人也自始至终没开过口。时间推移,在天边的最后一道金光彻底沉没时,成愿直起身,背对着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回过头对他说:“我有点饿了。”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隋星望着那张背光的脸心想,居然能把全身力气和演技都用在让人看不出他究竟需不需要帮助这件事上。 后半个小时,隋星给成愿简单做了个炒饭,对方撑着脑袋趴在岛台上,瞳孔失焦地看着隋星关火,摆盘,直到盛满饭的碗被推到眼前,他才支起身子,笑着道了一声谢。 “你能多说几句话吗?”隋星终于忍不住道。这真是头一次,在委托人即将被批捕的时候他的心脏居然也七上八下地不肯平息。 “我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讲话吗?”成愿看向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让你有事就说有事,别自己憋着。” 闻言,成愿眨了眨眼,搬出他那套百试不爽的说辞:“可是我真的没事。”顿了顿,又给他抖了个机灵,“你对我那么好,肯定会来救我的,我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隋星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决定不跟大难临头的人计较,转身冲了杯咖啡递过去,说:“喝了吧,今晚你大概是没得睡了,他们估计会连夜审你。到时候记得,必要时刻你可以行使沉默权。” “好。”话被人无视,成愿也不显愠色,笑意反倒越来越深。他接过杯子,几口喝完一杯浓缩,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低头继续小口扒饭。 门铃响起时,隋星正在收拾碗筷,他抬起头,正要抽张纸巾擦手然后去开门,成愿已经站起了身,神情安静得不像话:“我去吧。” 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屋里的两个人似乎都已经接受了现实,没有多余的要讲。成愿开门的动作干净利落,看到的门口的人,甚至有闲心打声招呼。 其中一名警察亮出批捕令:“成愿,我们接到检察院批准,对你进行正式逮捕,请你配合。” 隋星凑到门口,把成愿扒拉开,让门外的两人把证件给他检查一下。期间成愿就站在旁边,自行摘下了手表,又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全部搁在隋星家门口的鞋柜上。等隋星将证件归还后,他抬起双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排演了一万遍。 警察上前戴上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门廊的回响中格外清晰。隋星敏锐注意到成愿的睫毛抖动了一瞬,那一刻,一种微妙的错位感从心底冒出来,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那一向临危不乱的神经。 这不是冷静,更不是冷漠。这是体面。 “隋律师,”成愿回头看向他,笑意直达眼底,“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嗯,”隋星面不改色道,“你先去,我很快就到。” 门被合上的瞬间,隋星立刻掏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我下午让你准备的文件都整理好了没?” “整理好了隋律,”助理一听他语气严肃,也立刻进入加班模式,“律师会见申请书,委托书,还有执业证明都有。” “我把看守所的名字发给你,帮我提交一下。”隋星动作迅速地套上外套,拿起身边的公文包便出了门,“还有,讯问合法性监督申请书你也帮我拟一份。” “好,我现在就去。” 你大爷的成愿。隋星在开车狂飙的途中也不忘在脑海中凌迟这人。他说什么不好?非要把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说得跟特么临终关怀一样,搞得隋星现在每踩一下油门都像在和阎王赛跑。 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隋星严重怀疑检察院那帮老狐狸是故意和他对着干,特地挑了这么个关门时间放批捕令,害他没法第一时间去把那栋腐朽的大楼掀个底朝天。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张监督申请书能起点作用,虽然知道这不合规定,但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你急什么?”陈简意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出,“第一次见你慌成这样,不就是被逮捕吗?又不是世界末日。” “你不懂。”隋星眉头紧拧。就当他愿意给成愿百分百的信任,暂且默认这人不会蠢到认下一个莫须有的罪行。可成愿现在还处于解离状态,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永久失忆,隋星又太懂审讯那帮人,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他们为了套话能干出什么事来。万一他们诱供,误导成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哪怕只是精神恍惚时的模糊表达,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而且凡事都要做最坏打算。万一成愿真的是那个凶手呢?如果审讯人的非常手段正是诱导他回忆起那段已经被封闭的记忆呢? 缺少一纸精神鉴定书,讯问合法性监督申请通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妈的,”隋星忍不住啐了句脏话,“他们要是胆敢害我胜诉率下降,我肯定一把火把公诉一处的办公室全烧了。” “如果这个案子败诉,你还是先考虑跑路吧。”陈简意嘲笑道,“成愿的粉丝绝对会追着你骂到天涯海角的。” “怪谁?”隋星虚空瞪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这大麻烦不是你推过来的吗?” “天地良心,是你自己说你有不接这个案子的选择权的。”陈简意夸张地“嗷”了一声,“隋律,你不觉得你现在太不冷静了吗?都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陈律,对你我从来都是针对性攻击。”隋星抬眼看向不远处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的看守所,“我到了,不说了。” “行的隋律,”陈简意阴阳怪气道,“一会儿忙完了赶紧来律所啊,反正审讯也不可能让你听,干脆来跟我们一起加班吧。” “你们加什么班?”隋星皱了皱眉。 “废话,成愿被批捕,你当网络舆论好玩呢。”陈简意刚说完,那头就冒出了林佳玉的声音,“小隋啊,忙完赶紧过来吧,大家都在呢。” “行吧,”林佳玉都发话了,隋星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尽量。” 穿过拥挤的人群是第一个大难题。隋星好几次在差不多要接近警察筑起的人墙时又被人推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先他几分钟到达的成愿被人押下车,在混乱的叫喊声和闪光灯中依旧步伐稳当,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看守所。 这人简直冷静到令人发指。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微博上会是怎样的一场骂战,成愿这人展现出的态度呈现两种极端,要么是一点不怕地冷眼旁观,要么已经打定主意不挣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真相?一个无辜的人,真的会一点都不想自救吗? 等隋星好不容易挤出人堆,向警察出示律师证被带进看守所后,他又碰到了第二个大难题。和负责成愿一案的警官争论了大半天,最终结果不出所料:不符合流程正当性。 “隋律师,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按照规定,您不能参与讯问过程。”警官说这话时,脸上不带一丝波澜,语气也不刻薄,只有几分惯常处理律师申请时的平静疏离,却比冷嘲热讽更让人憋屈。 隋星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几分钟前,成愿已经被带入其中。他想象不到此刻成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否会和被娱乐记者围堵当天一样冷漠冰凉,又或者与他每天见到的成愿一样,嘴角永远噙着一抹角度。 “好,你们按程序来,我也按程序来。”隋星回头看向眼前的警官,语气讥讽道,“但我把话放这,要是问话过程出现任何问题,我一定会让它出现在卷宗里的。” 第15章 毫无收获地跑了一趟看守所,隋星基本也冷静了下来。他之所以急成这样,原因无外乎就是成愿那置之度外的态度,现在担心成愿没用,他在审讯中说错话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把当下该做的事都做好。反正这人那么聪明,一度把隋星都耍了过去,面对那些审讯人,大概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看守所外,嘈杂的人群仍旧不肯轻易散去,隋星推开门时,甚至有几个摄像机的炮筒对着他的脸拍了几下。头一次享受到明星待遇的隋星双眼差点被闪瞎,他不悦地蹙起眉,睨了一眼那些叫喊的人,在警察的护送下迅速向停车场的位置走。 “谢了。”隋星朝那警察伸出一只手,那人干脆利落跟他击了个掌,说:“你小子来看守所怎么不说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也在。吴队,什么时候升的职啊?”此人正是帮隋星查威胁信的警察,几天前隋星和他通话时,吴振还是市局网络技术部门的队长,此刻已摇身一变成为了技术部门总负责人,为人民服务的光辉理念在他肩章的星花上越发耀眼。 听闻此言,吴振嘿嘿一笑:“早就被提拔了,等老领导对接嘛这不是。” “那你最近很忙吧?”隋星递了根烟过去。对方接过,惆怅地叹了口气:“正要跟你说这事,前段时间网络传销的大案子最近收网了,我天天搁这熬夜审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你查那个发件人。” “没事,你忙正事要紧。”隋星抬手将对方叼在嘴里的烟点燃,“还是那句话,成愿被起诉之前能查到就行。” “没问题,这阵忙完我立刻上手处理你这件事。”对方呼出一口烟雾,“那我不送你了,反正这两天还会见。” “行,”隋星把手搭上车门,“到时候给你带条烟。” “诶,”吴振立刻摆手,夸张地指向自己闪闪发光的肩章,“我们人民警察不收贿赂。” 隋星挑眉道:“金中支也不要?” “那还是来一条吧。”人民警察立刻暴露嘴脸,“咱俩之间说什么贿赂,上不来台面。” 隋星“哼”了一声,拉开车门,道一句“走了”,便在对方的挥手道别中一踩油门冲了出去。吴振吸进一口车尾气加二手烟,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他望着对方遥遥甩开媒体的车屁股愤愤心想,迟早要让交警大队把这人的车全都交公。 此时轰隆了一路的跑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光荣成为了国家共有财产,正以一种相当嚣张的姿态在地面停车场中横冲直撞。泊车后,隋星边看手机边下车,屏幕被黑评堆满,负能量如有实质般从中冒出来,一团令人不悦的黑雾。成愿被逮捕的照片不出意外被顶上热搜,照片里他为数不多裸露的皮肤在闪光灯下过曝,将整个人蒙上一层诡异的苍白,像是从电影里抽离出的罪人,被网络上永不眠息的陪审团一眼定罪,翻案不能。 电梯门开,正撞上从另一边出来的人,隋星将视线从手机上撕下,在看清那人时,有些错愕道:“周导?” “隋律师,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周耀散漫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您怎么来了?”隋星抬起工作证刷开律所大门,深夜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没有拉百叶窗的会议室里,几个身影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我想帮成愿说句话,怎么说也算是我把他拖下的水,”周耀跟在他身后,“但我的法务团队都在海外,我说话又难听,就来听听林律师和陈律师的意见。一会儿我的制片团队都会来。” “你们愿意帮他就够了。”隋星冲他点了下头。 “周导,您来了,”陈简意在注意到会议室外的动静后,立刻拉开门,迅速跟周耀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隋星,声音里有些焦躁,“你快来。” “怎么了?”隋星加快了点步伐,“成愿的热搜我看到了,你让林律写一份澄清,就说目前案件正在依法侦查阶段,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都属于恶意揣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陈简意直接打断道:“写了,这些都在写。” “那你急什么?”隋星挑了挑眉。 “你,”陈简意抓狂地挠了下头发,“你上热搜了!” 脚下平稳的步伐蓦然一顿,周耀差点一步没刹住撞在隋星身上。 “我上热搜?”隋星重复一遍,语气里充满震惊,“我又没杀人,上什么热搜。” “你没杀人,”陈简意无奈地把他拽进会议室,按着他的脑袋看向电脑屏幕,“你谈恋爱了。” 热搜内容是一张模糊的偷拍图,成愿和隋星并肩走进楼下大堂的背影,隋星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成愿家被人非法闯入,他带成愿回自己家当天。隋星还在想就这么一张无聊的图片能被网友无中生有出点什么,热搜词条便给出了答案:#成愿与其辩护律师隋星恋爱曝光 同居实锤。 隋星:…… 周耀站在后面,一个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旁边一直在埋头编辑文案的助理也被他传染着笑出了声。陈简意个直男脑袋没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只能拍案而起:“造谣,绝对是造谣,我现在就去买一百个水军给你澄清。” “拍得还挺好看的。”隋星终于出声评价。 “你别好看了,”林佳玉抬眼看他,“现在评论区有人在攻击你律师身份的公正性。” “让他们攻击去呗,”隋星拉开椅子坐下,“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干啥。” “还有人说要把你举报到律协。”林佳玉摊手。 这下隋星不干了。他虽然想退休,但暂时还不想砸坏自己的招牌,怎么说他作为首都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的结局都不该是黯然神伤地偷偷退场。 “澄清,现在就他妈澄清,”隋星一拍桌子指着电脑屏幕,“他娘的这年头给当事人做几顿饭都能算违反执业回避了?那我看咱们也都别接案子了,先报清楚有没有给人递过筷子再签合同吧。” 这下连陈简意都笑出声了。 “行,发我们律所的微博号上,”林佳玉把电脑挪回自己面前,“你写还是我写?” “都写。”隋星掏出手机,切换好账号就开始打字,效率堪比行云流水,不出两分钟,微博上便出现了一篇新鲜热帖。 “我就问各位一个问题,我的当事人有头有脸,隐私信息全部被暴露在网络暴力中,还被酒店拒接。各位是要我对我的当事人说一句:‘申请我来写,你去街上找家24小时便利店坐着等批捕通知’吗?” 评论和转发区在瞬间被入侵,有拍手叫好的也有冷嘲热讽的,律所的微博账号受此热烈招待还是头一回。 “也就你能写出这种澄清了。”林佳玉看完笑得嘴都合不拢,“行,后续更官方的声明我来写。” 另一位大老板陈简意只觉得心累,早已习惯于自己这个随时随地能开炮的下属,扭头跟周耀聊天去了。 几个律师,一个制片团队,加上后半夜赶到的经纪人团队就这样坐在会议室里力挽狂澜了一晚上,终于将公众舆论稍微扭转了一点,从最初一边倒的群情激愤转变为质疑声中夹杂几句犹豫的辩护。等天光亮起时,助理率先打了个哈欠,随后不太好意思地捂住嘴。林佳玉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抬头望向会议桌边的众人说:“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舆论战要打。” 隋星看着一众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收拾东西的人,突然想到了看守所里的成愿。如果他知道外面已经天亮了,有人为他彻夜未眠,绞尽脑汁试图改变这场声势浩大的定罪游戏,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那尸体般的前额叶皮层是否会稍微有一点波动。 隋星走近助理,轻轻敲了一下她身前的桌面,在对方抬头看他时说:“我回去睡一觉,会见申请下来了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就多打几次。” “要是我也睡过去了怎么办?”助理瞪了他一眼。 “那就扣工资。”隋星打趣一声,把助理的哀嚎抛在身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会议室。 家里冷清得不像话。虽然成愿根本谈不上一个闹腾的人,但过惯了随时随地可以在客厅见到对方的日子,此刻隋星居然还有些看不顺眼这个过于空旷的家。 这就是从奢入俭难吧,隋星心想。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脑袋刚碰到枕头便直接进入深层睡眠,一觉无梦,到处都是漆黑一片,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隋星眯着眼睛看向屏幕,才发现自己也就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捞起手机贴近耳边,“嗯”了一声算作电话礼仪。 “隋律,会见申请过了。”助理明显也困得不行,光明正大在和老板的通话里打哈欠,“安排在今天下午两点。” “好,辛苦了。”挂断电话,隋星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还有点紧张。 在隋星数量众多的客户里,成愿是第一个让他猜不透第一次会面时对方会是什么反应的人。不知道这次那群审讯人又会使什么花招,不知道成愿那过度灵活的大脑能不能助他躲过那些陷阱问题。隋星抹了把脸,翻身下床,在路过客厅时顺手打开电视。 今天娱乐频道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隋星在微博上看了一晚上自己的背影和走出看守所时被媒体拍下的照片,最开始他还能自恋地感叹一句“他们给我拍的还挺帅”,现在只觉得疲惫反胃,于是他扬起遥控器,干脆利落地换台,换到了个正经律政频道。 这次律协论坛的主题是“新时代律师职业伦理建设”,隋星原本被受邀出席发言,但成愿突然被批捕,他实在没心思整那套走过场的流程,只能在今早离开律所时让陈简意到时候代他发言一下。 此时陈简意的发言已经基本结束,正在收尾。这人虽说平时看着不正经,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把隋星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我想借用我们律所新任高级合伙人隋星,隋律师的一句话来结束我的发言:‘职业道德伦理不是我们变成冷血机器的理由,而是让我们在每一次决定中,都变成一个更加体面的人。’感谢各位,感谢律协的邀请。” 伴着电视里传出的雷动掌声,隋星吐出一口牙膏沫,转身去够毛巾。距离会见时间还有一阵,他决定提前出门。 第16章 来得太早并非明智的选择。 市局看守所是整个首都市内受理案件最多的地方,流程也最为繁琐死板,时常出现律师排号一整天都见不上客户的情况。此刻律师接待室里不出意外地热闹,隋星进来的时候,已经有大半座位被人霸占,同行们各个穿戴整齐,手里提着卷宗,有人在低头翻阅材料,也有彼此认识的,正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隋星简单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刚在最后一排入座,四面八方便投来无数探究的眼神。他和成愿的事此刻还挂在热搜榜第二,紧随其后的就是律所澄清声明,隋星本人坦坦荡荡,架不住群众雪亮的目光跟法庭上的探照灯似的,刺眼到让无辜的人都心里发虚。 他干脆闭上眼假寐,懒得去管那些同行的脑袋里此刻正在上演什么矫情的偶像剧。指针向后推移,天色越发敞亮,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就在隋星差一点就要彻底睡着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隋律,可以进去了。”一个警察站在他身后,“审讯花的时间比想象中长,让您久等了。” “不碍事。”隋星直起身,墙面的时钟显示着两点四十八分。这效率可比他预估的快多了。 会见室四面封闭,一块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隋星在玻璃前入座,等待不过三分钟,成愿便被人带了进来。被人彻夜审讯,他脸上也不显一丝疲态,如果不是双手还被拷在一起,大概没人能把他和重案嫌疑人的名号联系在一起。 还是太低估成愿了。隋星倚上靠背,仔细观察着那人被解开手铐后微笑道谢的神情。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嫌疑人到了这个节点还能如此不卑不亢,笑得温和又自然,仿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关乎性命的会见,在他那里只是一次无聊的对话时间。 他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不知道被逮捕意味着什么吗?隋星目视对方在自己面前坐下,突然想到一句话——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成愿坐下后便开口说话,大概第一次会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程,隋星指了指他身边的对讲机,他露出个恍然的表情,伸手摘下听筒,似乎被自己的傻劲逗乐了,开口前还轻笑了一声:“隋律师,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不到24小时。”隋星说。 “是吗?原来才第二天啊,”成愿笑了笑,“被关在里面连天亮了都不知道。” 闻言,隋星皱了下眉:“他们审了你多久?有没有不让你吃饭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威胁你?” “给吃饭了,没有说奇怪的话威胁我,中间还让我睡了一觉,”成愿撑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审了多久,反正是不久前刚审完的。” 衣袖顺着他抬起的手臂下坠,露出底下泛着红痕的手腕。隋星多看了两眼,对方似乎敏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立刻不着痕迹地将手放下,说:“隋律师,他们问了我关于鞋印的事。” “猜到了,”隋星点点头,“怎么问的?” “他们说那个鞋印的来源是我的道具鞋。” 闻言隋星心下一惊,没想到最初的怀疑竟真会成真,手上正在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们找到鞋子了?” “我看了图片,确实是我的鞋。”成愿点点头。 难怪警方一直压着消息,指向性这么强的证据,但凡一点风声被透露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现在看来,成愿的身份大概已经被警方完美定性,要么是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疑似共犯的目击者,要么就是凶手。 可成愿本人怎么想?隋星抬起头,直直对上成愿的双眼,黝黑的瞳孔仿佛被掏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只剩一潭几近干涸的水。 看清那眼神的一刻,隋星做了个决定。 “成愿,”他合上笔记本,“有些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接下来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成愿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好,但你不问关于鞋印的事了吗?” “一会儿再问。”隋星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你不知道被逮捕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顿了顿,成愿说,“他们觉得我是杀人犯。” “如果被起诉,你面临的最坏可能是死刑,”他这不是都明白吗,隋星有些错愕,“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玻璃那头的人一时没回话,他垂下眼,手指交叠着缠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几秒,成愿重新抬眸,视线与隋星交汇。 “隋律师,是我让你误会了吗?”他的眉间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扭曲了一瞬,“是不是我表现得太淡定了,才让你会有这种误解。” 问对了。隋星在心里打了个响指,面上维持着表情管理。明明对方的语气中带了责怪质问的意思,他却心情大好,倒不是他有什么施虐的癖好,而是因为一切正在串联,事情终于开始与他的普遍认知接轨:“我有没有说过你演技很好。” “说过。”成愿大概没想到对方会用一句反问回答他的问题,他垂下头,嘴角却扬起了一点弧度,“我也是人,当然会害怕。” “但我看不出来。”隋星摊开手。 “嗯,都怪我,”成愿笑着摇摇头,“隋律师,我知道我是个麻烦,我可能和你见过的所有客户都不一样,难搞又奇怪。” 话都让他说完了,隋星觉得有点尴尬,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对方打断:“但我希望你明白,”成愿抬起头,直直望进隋星的双眼,“从我签下那份协议开始,我就已经把命交到你的手里了。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你也千万别辜负我,好吗?” 偌大的会见室里一时只剩下沉默。 第一次听到成愿对他坦诚地说这么一大段话,隋星只觉得整个宇宙都在自己眼前膨胀又抽离——用人话说,就是被震撼了。不是没有从别的客户那里获取过信任,可成愿不同,他一向贯彻的疏离在这一刻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反倒让想要得到信任的人难以适从。从他嘴里听到那些几近求救的话,竟是如此微妙的一件事。 这算因祸得福吗? 半晌,隋星终于出声打破沉默:“我明白了。” 不是与那个变幻莫测的影帝,而是和一个脱下伪装,奉上真心的普通人对话。 “嗯,”成愿眉眼柔和下来,“谢谢你,隋律师。” 一个小时的会见时间过得很快。警察推门进来时,隋星做记录的笔还没停下,成愿直起身,自觉地走向门边抬起手,让警察把手铐为他拷上,身后也有警察上前一步提醒隋星离开,隋星将笔记本收好,抬眸看向玻璃另一边,房间尽头的人似有感知般回过头,嘴角上扬绽开一个极轻的笑。 “下次见。”他用口型说。 隋星点点头,目送成愿离开后,他转身对警察扬了下手,示意对方带路。 离开看守所后,隋星立刻给何芸发去消息,询问对方有没有道具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对方回复得很快,立刻将对方的微信推了过来,并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约个最近的时间见面。 根据成愿的说法,当时成愿之所以需要穿定制的道具鞋是因为有一段穿过稻草田奔跑的镜头要拍,镜头会从成愿的鞋子开始向外延伸,算是大结局中相对重要的一个场景,也因此导演对鞋子提出了一些要求,例如特定颜色,做旧等等。 等待道具组负责人添加好友的期间,隋星点进了另一条未读消息。发来消息的人是成愿的前心理咨询师,之前成愿帮两人约好了见面时间后两人便没再说过话,时隔一个星期,对方又为空旷的聊天框添了一句:“隋律师,我刚看到新闻,需要把我们的约谈时间提前吗?” 隋星立刻回复道:“如果您方便的话。” “方便,现在如何?” 隋星:…… 现在? 前心理咨询师姓池,成愿称呼他为池博士。这位博士在两年前辞职,靠着雄厚的资产底蕴在商圈附近开了一家酒吧。半个小时后,隋星站在酒吧门口,仰头望着“如山倒”三个狂野的行草字,心中忍不住开始质疑起这心理咨询师的专业性。 一个穿着新中式中山服的帅哥从侧门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隋律师,这边请。” 隋星紧跟在后面,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对方,判断出对方大概率只是领路的店员。他没想到这“店员”居然直接把他带进老板办公室,还从抽屉里掏出四个本子推到隋星面前,分别是心理协会注册证,心理咨询师培训证书,心理学博士毕业证,以及成愿的心理评估。 “这是什么意思?”隋星一阵语塞。 “怕您质疑我的专业性,”对方耸耸肩,“毕竟心理咨询师跑出来开酒吧,听着确实不怎么靠谱。” 现在的心理咨询师都会读心术吗?隋星冒了点冷汗,心虚地说:“不会的池博士,成愿说过您很专业。” “诶,”对方摆了下手,“叫我池老板就行,您坐。” 人不可貌相。当时阅读成愿的心理评估时,隋星只觉得这咨询师的总结井井有条,思路清晰,没想到真人看上去居然能这么不着调。隋星默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半晌都没想好该怎么开启话头。 “要不我给您讲讲成愿三年前的状态?”池老板见对方沉默,主动挑起话题,“咨询记录中涉及隐私的部分我不能说,当然了,三年前的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我可以谈谈我的感受。” 隋星立刻道:“感受就够了。” “我记得成愿是个特别擅长‘控制信息’的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反正和我印象里娱乐圈的人区别很大,”池老板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说什么话能达到目的,总的来说,算是个很不配合的当事人。” 这话简直说到他的心坎儿里去了。隋星沉重地点点头,说:“您认为他是在假装自己没有心理问题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认为他其实是想要自救的,否则也不会来找我了,不是吗?”池博士笑着说,“他有很强的自我观察能力,对自己的心理状态异常敏感,这个时候他那聪明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封闭状态,一种轻度解离症状。” “您是说他自杀时陷入的解离状态?”隋星问。 “跟那个还不太一样。”池博士摇摇头,“笼统点讲,这种解离状态是一种意识与身体轻微脱节的状态,相当于成愿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自己体内的问题。当时我判断他的抑郁心境没有太严重,采取了话疗手段,我和他大概进行了六周的疗程,他的状态也确实有所好转,但进入到第七周的时候,就突然不对劲了起来。” 他说着,掏出手机操作了一阵,递给隋星:“我猜测这是他自杀的直接导火索。”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另一头的采访者问:“作为成愿的恩师,您怎么看待《不要走进那黄昏》扑街的问题?” 那男人轻嗤一声,答道:“帮我转告成愿,他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学着怎么去演一部电影,而不是毁掉一部电影。” 隋星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按照他的审美,《不要走进那黄昏》虽然不算大众爱看的题材,但也绝对称不上烂片,更没有像这个所谓的“恩师”所说的那样,被成愿毁掉。此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这男的他妈谁啊? “这是《孤儿院》的导演。”池老板出声提醒。 “混蛋一个。”隋星把手机还回去,开口评价。 “我也觉得。”池老板收起手机,频频点头表示认同,“刚刚说到直接导火索,其实成愿抑郁心境的根源,还是在于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他出道第一部作品得到的荣誉就是戛纳影帝,您也知道戛纳的头衔,大陆几十年出不了一个。这个压力,加上网络舆论和暴力,再加上这个混蛋的发言——” 池老板伸手,夸张地比了个爆炸的手势:“就爆发了。” “我明白了,”一下被灌输了这么多信息,还是关于成愿那差到骨子里的精神问题,隋星一时感到无比疲惫,“也就是说这件事也进一步加剧了他原本就有的解离症状,导致他在自杀时出现记忆解离。” “上道,”池老板打了个响指,“隋律师,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这个人交流起来特别舒服。” 还真有,隋星说:“成愿说过。” “聪明人都是互通的。”池老板点头道,“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隋星想问的实在太多了,他在脑袋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效率最高的:“成愿跟我说他的精神问题已经痊愈了,您觉得他这话是实话吗?” 闻言,池老板仰头思考了一阵,半晌才开口道:“说实话,成愿自杀之后我就把他转介到了精神科,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他交流过他的精神问题了。” “好吧。”隋星表示理解,“我明白了。” “但是,”池老板抬起手,“我认为大多数人的心理问题,根源都来自他所处的环境,很可惜,大多数人也都无法轻易改变或者离开他们所处的环境。所以那个环境造成的创伤,它的根源本身,是没法真正被解决的。 “它就是一件事,一个环境,形成心理问题的培养皿。*至于这个培养皿是否还存在,就要靠你和检方去判断了,隋律师。” *出自池老板现实原型 第17章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隋星的人生,那就是一帆风顺。 除开不太完整的原生家庭,隋星这辈子基本没真正摔过跤。名校出身,律考高分,从助理律师晋升为高级合伙人只花了短短七年。他活得太过自洽顺利,一切事物对他来说都只是结构和规则内的一部分,没有不能被解决的事,也没有无法被解决的人,如同理想主义的宣言实则是他在高度理性的十几年里总结出的经验。所谓抑郁心境于他而言,无非就只是还没被找到填补方法的情绪裂口罢了。 ——至少在今天之前,隋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早已习惯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世界,此刻才慢半拍开始理解,所谓“可以被解决的问题”,始终都建立在解决者的身份之上。一个从未失控过的人,很难说他能否真正共情那些自身世界正在崩坏的人——一个命好的人自诩清醒,也是否只是一种未经校准的傲慢。 “不必自我怀疑,”池老板突然出声,打断他良久的沉默,“您是个聪明人,隋律师,我相信您有您自己处事待人的方式,如果因为我的一个猜想而动摇了您的信念,那不就有点本末倒置了吗。” 隋星讶异地抬起头,再一次在心中确定,学心理的是真的会读心术。 池老板摊开手,一脸无辜道:“真的不会读心术。” 隋星:…… “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隋星直起身,向对方伸手,“之后可能还会经常来叨扰您。差不多快到饭点了,要不我请您吃顿饭吧。” “客气客气,”池老板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今天可能不行,我马上要准备开店了。您要是真想感谢我,就有空多来照顾一下我酒吧的生意吧。” “行,”隋星划拉了一下时间表,“正好下个月律所周年庆,要不就定您这?” “当然没问题,”这话说得池老板心花怒放,“那我等你们啊,隋律师。” 在与麻烦精下一次会见的日子到来之前,隋星度过了一整周脚不沾地的日子。他连轴转着跟制片团队的人见面补充证据,和林佳玉跟进媒体起诉的问题,又亲自跑了两趟检察院,终于在彻底一把火烧光公诉一处之前,得到了会仔细审理精神鉴定的答复。 一周快要过去的时候,李清传来消息,告知他往成愿家门口泼油漆的以及非法闯入的其实是两个人。泼油漆的是个因爱生恨的私生饭,警方正在判断其情形是否构成故意损毁财务罪。而非法闯入成愿家的人已经被捕,对方口风极紧,只承认“受人指使”,更多的事便不愿再交代,目前案件只能暂时按“侵犯住宅法”处理。 隋星见过成愿家的门禁系统,从密码到指纹缺一不可,能直接闯入的人必然对成愿家的结构了如指掌。隋星敏锐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虽说从签下律师协议开始他就知道,与娱乐圈相关的案件注定不可能单纯,现在看来,这团乱麻只会越来越深入,结合那封威胁信,两件不相关的事竟仿佛被无形的钩子牢牢牵制住一样,似是要将更深层的东西也一起拽出来。 这种情况下,成愿的案子如果能早点开庭反而是件好事。目前就隋星判断,他所掌控的线索链仍在向成愿倾倒,万一之后牵扯出什么被成愿碰过蛋糕的大人物,案件的方向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麻烦精被逮捕前留下的手机和腕表还搁置在隋星家的鞋柜上没动过,隋星这周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先和它们进行一段不太文明的精神交流。这天他推开家门,眼神刚跟那腕表对上,就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是来救火的,不是来废墟上盖房子的,你能不能争气点。” 无辜的腕表自然不会给他答复。隋星自觉幼稚,心想自己真是无聊出了病,三十一岁了还能玩这种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游戏。他叹了口气,踢掉皮鞋,把外套挂上玄关挂钩时,那腕表“咚”地一声掉进了鞋柜深处,似是对他刚刚那段无故控诉发出的最后抗议。 谁能想到首都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在结束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狼狈地扒着柜子和一块该死的腕表较劲。 距离影帝成愿被捕已经过去一周。世界丝毫未变,地球仍在照转,只有崩溃的粉丝和义愤填膺的围观群众还在坚持不懈地将成愿的名字一遍遍顶上热搜。 隋星在开车途中公然违反交规,拿着手机津津有味地看热搜。自从律所发布澄清后这群网友便没再就这事儿作妖,转头开始分析起成愿出事前的精神状态,有人甚至用办公软件拉了一整张表,横向对比了成愿现在与三年前的采访发言。隋星只看了一半,律师的DNA便自动激活,精准捕捉到无数个断章取义和逻辑谬误。 他嘲弄地挑了下眉,将手机扔回副驾。 制片公司的四楼是个巨型仓库,从门口向内延伸出几十列货架,每一列上都贴着电影或电视剧的名字。隋星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终于有个穿着工装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生从仓库深处跑了过来,边跑边揉着脑袋道歉:“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一不小心忘了时间,实在抱歉啊隋律师。” “不会,不耽误。”隋星赶忙与她握手,“感谢您的帮助,王女士。” 来人名叫王幸薇,道具组的负责人之一。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身后的挎包里掏出几双一模一样的鞋放在隋星面前,说:“这是您问的,成愿拍最后一场戏时用到的道具鞋。” “怎么会有这么多双?”隋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当时用了人工降雨,稻草田湿了之后泥土会翻起来。虽然鞋子本身就要做旧做脏,但导演希望鞋子在踩进稻草田之前不要沾到泥土,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要拍几遍,就多做了几双。”王幸薇说着,指向其中几双被泥土弄脏的鞋,“您看,这些就是拍那一镜时成愿穿过的鞋,当时我们拍了挺多次的。” “所以这些鞋当时都在现场。”隋星说。 王幸薇点点头:“是的,您如果去过现场,应该会看到在休息室隔壁还有几个集装箱,其中一个就是我们的道具间,所有的服装道具都堆在那。” “拍摄完这一镜之后,您把鞋放回道具间了吗?” “放回去了,因为马上要用到另一批道具,我就让人去拿的时候顺便把这几双鞋都带了回去。” 也就是说,只要是在现场的人,不止成愿,都有接触到这些鞋的可能性。隋星思考了一下,抬头问:“警方来找过您对吧?” “对,他们之前把所有鞋的都拿去化验了,这些是归还回来的。” “现在这个数目和你们拍摄当天带去的鞋子数目是一致的吗?” “一致的,除了被警方拿走的那一双。”王幸薇想了想,又说,“噢对,这个点您可能不知道。当时警察来的时候成愿脚上穿着的也是道具鞋,我记的特别清楚,因为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特地把鞋子脱下来还给了我。” 隋星挑了挑眉:“有血迹吗?” “没有,”王幸薇摇摇头,“反正我在收拾这些鞋子的时候,一点血迹都没有发现过。” 有趣。隋星看向那几双带泥土的鞋,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这是个替换诡计,如果凶手不是成愿,那么这人大概早就做好了栽赃成愿的打算,并且提前知晓了现场会有很多双能被他用于栽赃的鞋。如果那鞋印确实是成愿踩上去的——如果成愿是凶手,那么他需要在离开人群的五至十分钟内完成杀人,清洗鞋子,将这双鞋伪装成没有用于拍摄的其中之一,再换上已经沾上泥土的鞋子返回现场,营造出没有换过鞋的假象这几道程序。 隋星勾了勾嘴唇,如果这替换诡计真的是成愿在解离状态下完成的,那他还真是个天才。唯一的败笔就在于他没有处理那个鞋印,让警方抓住了顺藤摸瓜的空档。 “我明白了。”隋星朝王幸薇点了点头,“这是很重要的线索,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举手之劳而已,”王幸薇赶忙摆手道,“您更辛苦。” “那我先走了,之后如果想起什么和案件有关的事,请一定联系我。”隋星说着,一边俯下身帮王幸薇一起收拾铺了一地的鞋。等对方将装鞋的袋子重新挎回肩上后,隋星礼貌地向对方道了个别,正要抬腿离开,就听对方叫住了他:“隋律,那个……” 隋星回过头:“怎么了?” “那个……”王幸薇扭捏地看了一眼天花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结结巴巴地说,“隋律师,我觉得成愿不是凶手,他人那么好,不可能杀人的。” 隋星心下了然,明白对方大概是成愿的粉丝,想让他认真对待这个案子。他点点头,说:“您放心,我肯定会尽全力为成愿辩护的。” 闻言王幸薇眼前突然一亮:“太好了隋律师,我就知道您不会放弃他的!祝你们幸福!” 隋星:…… 啊? 她说完,也不管隋星还在原地风中凌乱,挎起身上的大包便一溜烟跑了。隋星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机械性地抬腿离开,惯常灵活的大脑跟生了锈一样卡壳,直到他站在车前,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停车场里突兀响起,隋星才终于慢半拍地缓过神来。 他娘的老子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第18章 “隋律,你回来啦,”助理从办公桌的挡板后面冒出头来,“第二次会见申请批下来了,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好。”隋星倚着办公桌整理了一下袖口,“你下午是不是没空?” 助理抬手翻了翻立在桌上的时间表,无奈地摇摇头说:“一会儿要去见投资方的人。” 隋星原本有两个律师助理,手头从来没出现过人手不足的情况。但眼下他只接了一个案子,并且打算干完这一案就休假,继续占着两个助理就未免有点吃差皇粮不干事的嫌疑。律所的律师助理常年供不应求,陈简意当时便大手一挥抢走了他一个助理,最近林佳玉又突然回来复工处理成愿的事,隋星手下唯一一个助理就只能被迫拆成两半,一边支援林佳玉,一边继续跟他跑案子。 既然对方下午有正经事要帮林佳玉做,隋星也不好麻烦她跟自己跑外勤,只好转头指向陈简意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陈律人呢?” “小林今早说陈律身体不适,在家休息。”助理说。 “行,你忙。”隋星冲对方挥手,扭头就给陈简意打了个电话:“陪我出去跑个外勤。” 那头沉默几秒,痛苦地说:“隋律,你有点冒昧了,我不是请病假了吗?” “你是怎么做到能把刚结案不想上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隋星边往外走边看表,“地址发你了,半小时后见。”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把陈简意的哀嚎全部隔绝在冰冷的忙音之外。 抵达拍摄现场时,隋星一眼就看到了正一脸怨愤地蹲在小木屋门口的陈简意。这一幕实在幽默,隋星连车都没下就没忍住掏出手机,对着陈简意那一副冤死鬼的脸拍了好几下。 “隋星你特么得寸进尺,”陈简意“哗”地一下拉开他的车门,“我在家吃饭吃得好好的,我做错什么了?不就是不想上班吗我触犯什么天条了?” “陈律,上梁不正下梁歪啊,”隋星拍了拍他的肩,“你个当老板的消极怠工,怎么给我们这些下属树立榜样。” “滚蛋,”陈简意一把挥开他的手,“到底什么事?” 隋星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个秒表扔给对方,又在对方的惊愕的目光下从车后座拿出一双被涂上红色颜料的运动鞋。 “我们来案件重演。” 隋星和成愿差不多高,具体身高没量过,但误差大概也就在两厘米之内,步伐大小基本一致。隋星在休息室门口停下,扭头望向陈简意,对方立刻掐下秒表,抬手说:“四分三十六秒。” “OK。”隋星从对方手里接过运动鞋,俯身换上,“我对比过花絮视频,成愿从离开到返回片场大概用了十六分半钟,所以我有,”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七分二十秒左右。” “卫生间太远了,”陈简意望向架空层的角落,在他们视线范围尽头的地方有一排临时卫生间,“这是极限时间,你先跑着试一次。” “行,”隋星在休息室前站定,手握上门把,“开始。” 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极低的人,隋星的第一次案件重演不出意外以失败告终,陈简意看着手中显示六分零二秒的秒表,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你觉得合理吗?”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给他演示,“你门一开,往这地上一踩就开始往外跑。大哥,这是个凶杀案现场诶?你不觉得看到这么恐怖的场景,是个正常人都该愣一会儿吗?” 隋星捂着下巴思考了一阵,两手一拍:“你说得对。” “对吧?”陈简意眼睛都瞪大了。 “对,我忘记把杀人的环节加进去了,”隋星朝他招了个手,指向休息室正中央,“你站这儿来。” 这是重点吗?陈简意看着对方重新给鞋子上颜料的动作,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第二次案件重演正式开始。扮演钟与烨的陈简意被扮演成愿的隋星一刀抹脖,挣扎了几下便夸张地跌倒在地。隋星退后几步,看着对方像个丧尸一样往他的方向爬,最后停在血池上,抬头露出个骄傲的表情:“专不专业?” “专业,”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血流的差不多了吧?” “再等五秒吧。”陈简意站起身,和隋星一起盯着秒表。五秒时限一到,隋星立刻脱下鞋子夺门而出,一阵风似的拐进道具间换上自己的鞋,又迅速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陈简意在身后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追,两人你追我赶的模样活像一部八十年代的喜剧默片。 跑到一半陈简意就不行了,常年缺乏锻炼的身体跟隋星那种每周泡四天健身房的根本比不了,跑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阵。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卫生间,就见隋星已经基本把鞋上的颜料洗干净,正要起身离开,嘴里不禁发出一声饱含怨念的崩溃哀嚎。 “我不行了,”他气喘吁吁地把秒表递给对方,“你自己记一下。”隋星比了个OK的手势,又一阵风似的往回跑。陈简意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精力可真他妈的充沛。 “怎么样?”五分钟后,陈简意终于慢悠悠地晃回了休息室,“时间够吗?” “差不多。”隋星回过头,“六分五十二秒,但这其中不包括血迹和颜料清洗时间的误差,死者行动路线的时间误差,以及衣服上可能沾到血迹,处理衣服的时间误差。” “卡得太紧了,”陈简意摇头道,“不可能是成愿。” “就怕检方揪着这个时间点不放,”隋星皱着眉说,“成愿往返片场的时间也可以被压缩,不确定性太多了。” “那咋办?”陈简意挠了挠头发,环顾了一下四周,“要不再跑一趟?” “算了,至少我的猜想是对的。”隋星摆摆手,“我回去想想怎么操作吧。” 陈简意眼前一亮:“是要下班了的意思吗?” 隋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陈律,你才是老板,不是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吗?” “那你还叫我……”陈简意眼神呆滞了一瞬,崩溃地“嗷”了一嗓子,“隋星你特么无耻!” 隋星嗤笑着转过身,拿自家上司开涮也毫无心理负担。 警方的进度不会比隋星慢,既然他能验证出这套替换诡计的极限时间,警方必然也已经掌握了相同或者更早的判断依据。这也正是隋星最头疼的一点,警方不可能没做过置换条件的调查,可是哪怕他们已经知晓这套时间差的存在,也依旧认为成愿最具作案嫌疑。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说明的可能,要么还有更隐蔽的证据没有被披露,要么警方已经在心证上锁死了成愿是首要嫌疑人。 ——希望警方的依据不是前者。 与成愿的第二次会见日如期而至。隋星提前空出了一整天的行程,罕见地打算睡个懒觉,只是预期中的闹铃还没响起,电话铃声就先一步将他的美梦打碎。 隋星皱着眉扒过床头柜的手机,眼睛都没睁一下,凭借肌肉记忆接通电话:“喂?” “隋律,没醒呢?”电话那头是吴振的声音,隋星勉强撕开自己紧闭的双眼,说:“刚醒,怎么了?是查到发件人了吗?” “没那么快,”吴振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成愿大概会在今天被移交。” 隋星当即清醒了,猛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说:“怎么这么快?” “舆论压力太大,上头压下来了,具体什么情况是他们刑侦大队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基本也就是先移交再补侦那套。” “他们结论都没定型,侦查意见就这么送过去了?”隋星不免觉得好笑,“什么舆论压力让他们急成这样?” “无非就明星特权那一套呗,你不知道昨晚微博上吵得有多凶吗,说我们因为对方是影帝就不作为,都八天了还没动静。这事儿发酵太快,连法制科都给我们口头警示了,要求限期移送。” “行啊,”隋星从床头拆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才重新开口,“具体什么时候移交?” “已经在处理了,”那头顿了顿,“不是,你咋一点都不着急啊?” “有什么好着急的,这案子拖下去又不是什么好事,”隋星说,“知道成愿家被非法闯入的案子吗?我之前以为那只是孤立事件,现在看来,这事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倒不如趁着更多的东西被牵扯出来之前,赶紧解决算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半晌,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噢”了一声:“你这是要截断。” “希望是我想多了。”隋星看向挂在墙面的时钟,“我马上出发去看守所,上次说好要给你带的那条烟还放在我后备箱呢,记得来找我拿。” “行,”吴振立刻笑开了花,“我一会儿来找你。” 首都少见地放了晴,像是某种良好预兆的开端。隋星在开车途中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把需要准备向检方提交的材料和申请都向助理吩咐了一遍,等电话挂断时,车子也正好抵达了看守所。 吴振已经等在了门口,见他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贼兮兮地站在了他的后备箱旁边。 “真受不了你,快戒烟吧。”隋星无奈地打开后备箱,把金中支递给他。 “这话你自己听了不脸红吗?”吴振理直气壮地接过烟,“会见时间我帮你提前了,现在就能进去,感谢我吧。” “吴队,”隋星真挚地看向对方,“虽然我真的很想感谢你,但我又不差这半个小时,我这实在有点感谢不出口。” “怎么就不差这半个小时了?”这下轮到吴振困惑,“成愿不是你对象吗?你不急着见他?” 隋星:…… 他娘的到底有没有人看过老子的澄清! 这次的会见室被安排在了一个没有玻璃隔版的房间,大概也是出自吴振的手笔。虽然隋星仍对他的误解耿耿于怀,但对他的自作多情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房间比上次宽敞很多,没有露在门面上的监听器,甚至连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隋星在桌子一侧入座,刚把文件夹放下,便听到另一侧的门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成愿的身影很快踏入房间,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看守所制服,脸上是少见的面无表情。 终于有点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了。隋星稍微向后倚了一点,似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成愿的冷脸。 许久未见对方,还真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隋星没有出声,等对方环顾了一圈房间,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下一秒,成愿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浅笑:“好久不见,隋律师。” 第19章 “这待遇怎么还升级了。”成愿走到桌子另一头,慢吞吞地坐下。 “不是你待遇升级,是我被降级了。”隋星无奈道,“技术部门的吴队以为你是我对象。” “噢,”成愿垂眸笑了起来,“是因为那个热搜吧。” “你看过?”隋星有些讶异,“市局看守所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 “一个值班的小姑娘偷偷给我看的,”成愿撑着下巴说,“他们一直挺人性化的,这不是把对象探监的待遇都安排上了吗。” “别贫,我发澄清了。”隋星早已对成愿的各种撩拨产生了免疫力,眼睛都没眨一下,“最近审讯怎么样?” “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成愿收起搁在桌上的双手,向后仰了仰身子,“一直在反复问时间线,怎么进的休息室,怎么离开之类的。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都没回答。” 隋星点点头:“就当行使沉默权了。” 他说着,俯身去够公文包里的笔记本,正要给成愿汇报一下这段时间外面的世界里发生的事,对面的人就突然开口道:“隋律师,我是不是要被移交了?” 隋星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对方:“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成愿笑了笑,心下了然,明白自己的猜想没错。 从他第三次被单独叫去签字起,心中就隐隐有了预感。那些警察们已经尽量表现得稀松平常,空气的湿度也毫无变化,只有已经熟悉的系统无声地开始运转了起来。 “有个值班的狱警跟我说这两天可能会比较折腾,让我注意休息,我就猜到了。”成愿说。 “你大脑能不能别转这么快,有点烦。”隋星脸不红心不跳地数落自家当事人,成愿低笑一声,用手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隋星面前的笔记本,说:“我能看看吗?” “拿去吧,”隋星的笔记本里通常只记录客观事实,虽然他对成愿本人的意见颇多,倒也没多到能让他写进笔记本的程度,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你看着,我顺便给你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好。”成愿点点头,手上翻页的动作放缓了一点。 “第一次精神鉴定的申请没通过,我最近又帮你提交了一次,但以现在这个移交速度来看,开庭前大概批不下来,所以到时候在法庭上我会尽量避免用你的解离状态作为辩护重点。” 成愿抬起头,皱了下眉:“会影响你辩护吗?” “不影响,”隋星摆摆手,“另一件事,非法闯入你家的人被抓到了,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普通私生饭或者黑粉干的。” “是吗?”成愿眨了眨眼,“可我家什么都没有,那个人想干嘛?” “还在查,有进展了我会告诉你的。”隋星说,“最后一件事,我去走访了道具组的负责人王女士,通过她那边的一些证言,我模拟出了凶手的行动路线。”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成愿的表情:“你想听吗?” “好啊,”成愿面上不带一丝波动,只略微显出些好奇,“我想听。” 意料之中的答复。 ——真的只是巧合吧。隋星轻撵了一下指尖,一个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昨天他和陈简意离开片场时,陈简意状似无意地问了他这样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成愿的解离状态可能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隋星问。 “你也看到这短短七分钟内能发生多少事了,”陈简意苦恼地说,“我真的不想怀疑影帝,但你不觉得他遗忘的部分太巧合了吗?怎么会正好就是这个案件最核心,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部分?” 律师天生如此,总是本能地对所有太过巧合的事保持警惕。隋星原本并未过多深究过成愿的解离状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成愿那样心平气和地接受“我可能杀过人”的推论。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隋星就没法对它视而不见。 他当然知道陈简意为什么要那样问,昨天的案件重演已经给出结论,凶手确实可以在短短七分钟内完成从杀人到替换诡计的一系列动作。问题就在于这是套过于精密的行动路线,时间太过紧凑,几乎要求实施者在空间和节奏上没有任何出错的可能性。 可是成愿假装遗忘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他不惜编出这么大个谎言都必须要隐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件事越想越像个死结,四面八方都是断头路。 隋星保持着平静的面色为成愿复述案件重演的结论,心下却对自己的纠结有了想法——说到底,他只是不想把成愿和杀人犯的头衔联系在一起罢了。 成愿认真听完,有些愕然:“怎么这么复杂?” 隋星不想撒谎,沉默片刻,坦诚道:“这是你作为凶手的行动路线。” “噢。”成愿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被自家律师怀疑,肩膀下沉了一点,隋星几乎可以幻视到对方脑袋顶上有对耳朵也失落地塌了下去。 “我只是需要确认各种可能性。”隋星下意识找补,说完又觉得不对,他实事求是,有什么好心虚的,“总之我没说你一定是凶手。” “我知道。”成愿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隋星一脸震惊,怎么又给他委屈上了? “你别来这套,”隋星痛心疾首,“我真受不了你这样。” “可我真的觉得我没杀人。”成愿依旧拿头顶看他。 “知道了,”隋星叹了口气,伸手把对方的脸捧起来,“我也希望你没杀人。” “真的?”成愿皱着眉抬眸看他。 “真的。”隋星语气诚恳,毕竟刚刚那句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他话音刚落,成愿脸上的委屈迅速如潮水般褪去,很快只留下一簇得逞后的浅淡笑意:“隋律师,你是不是特别受不了我对你撒娇啊。” 靠。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中计,隋星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我警告你,”他再次与陈简意共情,终于明白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警告半天也没警告出什么名堂,只能疲惫地说:“不许撩拨律师。” “那你告我吧,”成愿笑着说,“我认罪。” “好了,停止。”隋星接过对方递回来的笔记本,伸手示意他闭嘴,“该说的就这么多,我回去整理一下,得开始走移交之后的程序了。” “好,”回归正题,成愿也不再插科打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目前没有,”隋星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多吃饭,多休息,好好配合审讯。” “我一直都很配合,”成愿撑着脑袋说,“只是偶尔懒得搭理他们而已。” “懒得搭理就别搭理。”隋星耸耸肩,“时间快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成愿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沉默片刻,直到桌面的东西基本被清空,他才开口问:“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你还会继续为我辩护吗?” 他问得真挚,隋星望向对方,意识到这次的问题似乎与之前的试探不同,像是对方权衡利弊后,终于撕开的一点可以给出的真心,于是他想了想,也给出真挚的答复:“你如果真的是凶手,就别告诉我了。” 成愿挑眉道:“为什么?” “我都说了,我不希望你是那个凶手,”隋星坦然道,“你演技那么好,骗我应该不难吧?” 这大概又不是成愿预想中的答案,他抬眸看向隋星,不知是错愕还是被感动,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动声,隋星抬头看了一眼表,说:“真的要走了,没什么要说的了吧?” “嗯,”成愿眨了眨眼,缓慢回神,“没了。” “好。”隋星站起身,抬手和身后的吴振打了个招呼,“那下次见。” 房间另一侧的门也被推开,成愿起身,熟练地抬起双手让对方为自己戴上镣铐。隋星倚在墙上目送对方离开,在门彻底被合上之前,成愿突然回过头,对隋星说:“隋律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都说了不是免费的。”隋星笑着说。 成愿也被逗笑了,眉眼柔软地弯了下去,在警察的催促下,他抬起双手朝隋星挥了挥:“下次见。” 等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隋星支起身子,转头对吴振说:“走吧。” “你还说他不是你对象。”吴振憋了一路,等两人走到停车场后,终于忍不住不吐不快,“看你刚刚笑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封口费,”隋星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他,“顺便感谢你给我透底。” “这都小事儿,”吴振见烟眼开,立刻往自己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接下来有你忙的,那我不打扰了,有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隋星向对方告别,转身坐上车,进入密闭空间,一直掩藏的心跳声终于轰然着充满了整个车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企图驱散身边不存在的粉红泡泡,心想自己真是被这群热衷于脑补偶像剧的人传染了,居然真的被那一句“我认罪”整出了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挺好的,还疼,至少人没疯。 平复心跳半晌,隋星终于一脚踩下油门,驾驶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他提醒自己情绪是暂时的,荷尔蒙也可以被压制,汇入车流的那一刻,心理暗示居然真的应验,似有什么东西将他从飘忽的状态中拉回了现实。隋星回过头,猝不及防与检察院那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对上视线。 思绪瞬间归位,大脑失衡的部位开始缓慢重启,带动一整片齿轮转动,为数不多不安分的荷尔蒙被挤压掉最后一点生存空间,这下彻底不动了。 第20章 隋星前脚刚踏进律所,后脚便有人跟了上来。 林佳玉退休三年,早已忘记加班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此刻时隔三年复工,她显然还没做好面对高强度工作的准备,脸上竟少见地显出了一丝疲态,与隋星碰上面,也只是懒散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怎么累成这样?”隋星从前台拿了一瓶水,扭开递到她手边。 “刚跟两个电影投资方耗了一下午,”林佳玉喝了口水,叹气道,“现在形式不太明朗,大家都在观望,也就主赞助方那边还算好说话。” “他们怎么不等败诉了再落井下石,”隋星嗤笑一声,“主赞助是谁?” “天意集团,”林佳玉说,“成愿代言了他们旗下一个护肤品品牌,也是电影赞助商之一。我估计他们还是想保住代言人的脸面,还主动问我有没有胜算。” “是吗?”隋星挑挑眉,“你怎么说的?” “当然说有啊,怎么能砸自家合伙人的招牌,”林佳玉拍拍他的肩,语气有些揶揄,“大明星,你知不知道网友连你高考成绩都扒出来了。” “我高考分数那么高,让他们瞻仰去吧。”隋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说了,我就回来拿个资料,还得跑趟检察院。” “怎么又去?”林佳玉有些讶异,“成愿要被移交了?这么快?” “嗯,估计也就今天下午的事。”他话还没说完,助理正好拿着一袋文件夹走了过来:“隋律,这里是辩护人意见书,会见笔录和取证材料。” “多谢,”隋星接过文件袋,朝林佳玉招了个手:“辛苦了林律。” “不辛苦,”林佳玉挥挥手,“快去吧,回来我们再说。” 与成愿的会见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理智在经过那点短暂的熄火后终于重新占回上风,带动着隋星的海马体开始回溯他和成愿交谈的全过程。 平心而论,成愿可以算得上是隋星的众多客户中最正常的一个,他不吵不闹,面对指控时也从未歇斯底里。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接近崩溃边缘的人该有的样子,这也是最让隋星感到不安的地方,即使有成愿那句“我已经把命交到你手里了”,他也依旧无法完全信任。 成愿所处的环境是个被无数放大镜监视的巨型密室,他无时无刻不被注视着,就连心理疾病这种私密的事都不是秘密。正如池老板所说,一个人很难做到真正脱离造成他抑郁心境的环境,如果说创伤是永久存在于培养皿中的菌落,那么成愿如今的平静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他已经麻木,要么,他在表演。 该说不说成愿是影帝呢。不怕客户崩溃,就怕客户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像个提前看过剧本,只是照着台词走流程的演员。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成愿不配合,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是个能令人信任的人。 真是见了鬼了。隋星撵着指尖,少有地郁闷。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客户? 检察院二楼,接待窗口人来人往,隋星站在玻璃窗前,手指以急躁的频率敲击着文件夹,昭示其主人的耐心已经进入最后倒计时。 窗口的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有预约吗?” “有,”隋星转过身,把律师证和委托书递过去,“隋星,成愿案代理律师。我来提交部分申请材料,同时申请查阅侦查移交卷宗。” “是你啊隋律,”工作人员露出个恍然的眼神,迅速翻阅了一下材料便起身,“您稍等一下,我去叫李检。” 几分钟后,房门内走出一位三十来岁的检察官。对方出来后也不拿正眼看隋星,就冲他甩了个脑袋,示意他进门。隋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和谁打不好非得和这人。 “隋律,”李逸行合上接待室的门,“你每次来我的工作量都得翻倍,咱们能不能少见点面?” “那你让检察院把你调到法警队吧,”隋星把文件夹放在对方桌上,“材料都在里面。” 李逸行和隋星是大学室友,好巧不巧还都是那年的优秀毕业生,只不过一个走入公诉系统,一个选择了辩护律师。这两人当年多少是有些不对付,但毕业后又频繁在法庭上见面,见多了,倒还真整出了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不好办啊,”李逸行一边翻阅材料一边说,“复杂心理因素及供述缺失……你真觉得成愿没撒谎?” “那你也得给我一个精神鉴定申请通过的机会,我才能知道啊,”隋星瞥了他一眼,“我交了两次申请,第一次被拒,第二次连个信都没有,我用成愿精神科医生给出的评估你们又不认可。把我当狗溜呢?你们公诉处的人搞不清楚案件的重点吗?” “知道了,”李逸行差点被他唾沫星子喷死,“我会重视的。但现在检方这边压力不小,急着开庭,我不确定在那之前能不能出结果。” “肯定出不了,”隋星靠回椅背,淡定地说,“我就是想骂你几句。” “靠。”李逸行目瞪口呆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隋星忍不住嗤笑一声,拿下巴指了一下对方手中的文件夹,说:“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回去准备配合检方讯问吧。”李逸行合上材料,“丑话说在前头,我给你时间不代表我会放水。” “你什么时候放过。”隋星站起身,“查阅卷宗的申请我也交了,记得审理。” “行,都给你安排。”李逸行好整以暇地跟他挥手道别,“到时候你败诉了,我请吃饭。” 隋星头也不回地冲他比了个中指:“你败诉了我帮你写辞职报告。” 当晚,成愿被移交的消息不出意外上了头条,就连中央台的新闻都在报道这件事。 会议室里,几人神色凝重,坐在主位的林佳玉面色尤其难看。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是滚动的微博界面,热搜榜从一到十全部被成愿霸占,二次流量发酵,无数娱乐号与营销号开始趁机挖黑料借题发挥,粉丝圈分裂问题也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最棘手的还是那几条所谓的“内部爆料”。有人声称自己是《杀人记忆》剧组的工作人员,说早在拍摄期间成愿就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还有人匿名投稿,说自己曾在医院精神科偶遇成愿,并含糊其辞说他病得不轻。 “这种带风向的帖子怎么还没被压下去?”林佳玉看向负责网监和法务对接的助理,语气有些不耐。助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已经发函了,但平台说没法下架,因为帖子没有定罪言论,不构成侵权。” “那就找个心理专家发科普,”林佳玉头痛地揉了一下太阳穴,“这年头接受治疗都能被当成疯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什么原始社会。” “我来联系,我认识成愿的前心理咨询师。”隋星抬手制止打算出去打电话的助理,掏出手机后才发现池老板已经在两分钟前给他发来了消息,询问他是否需要自己在微博上帮忙澄清。 “李女士,你们公关组先别插手粉丝脱粉回踩的事,”隋星一边回复消息,一边对桌子那头的李清说,“我怕公关了反而会加剧粉丝焦虑。我会写一篇以我视角出发的帖子,保证法律信息的主导性。” “好,”李清点点头,“那我先跟平台联系。” 偌大的会议室当即陷入沉默,只剩打字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响起。不多时,微博上便冒出了几个支持成愿的帖子,分别来自周耀,张子毅,几个电影的联合主演,以及天意集团。这些帖子不出所料迅速被群情激愤的网友们入侵,其他人还在按兵不动地观望,只有周耀这个怼天怼地的暴脾气,干脆亲自下场跟那些人吵了起来。 聊天框那头很快传来池老板的答复:“我办事你放心,给我十分钟。”隋星打下感谢两字,消息刚发出去,一阵疲惫感便突然涌上了心头。 怎么法庭上的战争还没开始,外面的世界就已经乱成这样了? 他站起身,和身边的林佳玉打了声招呼:“我出去抽根烟。”对方捂着脑袋冲他摆了摆手,俨然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于是隋星乖乖闭嘴退出了会议室,站在阳台上,伴着深秋的冷风抽完半包烟后,他蓦然有了一种烟瘾要加重的预感。 律师的预感果然很准。几天后,隋星顶着对差点要拖到下巴上的黑眼圈踏入检察院的办公大楼,和同样眼眶黢黑的李逸行对上视线。两人相顾无言间,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同情,不约而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精神状态有点差啊隋律,”李逸行在前面带路,“想放弃就趁早啊,我们公诉处举双手欢迎。” “和你比不了,”隋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你这黑眼圈再深两厘米,检察院就真该把你调去法警队了,怕你把路过的证人吓死。”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李逸行回头瞪了他一眼,“再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把开庭时间调到早上八点。” “你要调就调,别怪我找检察长告你滥用职权。”隋星打了个哈欠,“到了没啊李检。” “到了。”李逸行站在阅卷室的大门前,还不忘怼他,“说真的隋律,考不考虑转行来我们这儿,有编制有待遇有人疼,还有年终奖喔。” “不好意思啊,”隋星掏出律师证在门禁上刷卡,“我现在按月拿奖金。” “靠。”李逸行眼睛都瞪大了,“要不我转行去你那?” 终端上显示着今天能查看的范围为截止目前检方所掌握的全部材料,包括尸检报告、现场检材鉴定、证人证言、勘验检查笔录等等。隋星低头迅速浏览过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发现这次检方居然良心发现,就连足迹鉴定都标了重点。 “有点感动了。”隋星诚恳地说。 “不用感动,”李逸行转身退到门外,“四点前看完,结束了叫我。” 第21章 凶案现场与法医鉴定的结论跟隋星判断的大差不差。被害人钟与烨死于锐器切割致使总动脉断裂引发大量失血,伤口位置在颈前方偏右,深约4.3厘米,长约8.6厘米,切口整齐,符合单次快速割切。房间内有明显拖拽痕迹,被害人身体背部、手肘、膝盖有擦伤,最后面部朝下死于房间门口约0.7米处,也符合隋星对被害人负伤后爬行的判断。 还有一些隋星不知道的事,比如现场能够被提取到的有效指纹和脚印并不多,休息室是公共的,不止几名主演,其他工作人员都能自由出入,也因此警方从最开始就排除了根据指纹开展侦查工作的可能性。除此之外还有毒物与酒精检测,隋星粗略地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异常,便将视线放在了结论一栏。 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下午四点至四点三十分,而成愿返回休息室的时间刚好就卡在这中间。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身上无明显挣扎痕迹,大概率是被突袭或者是熟人犯案,而成愿和钟与烨之间的关系虽然称不上熟,但毕竟成愿是演员,还受到投资方的庇护,钟与烨多半不可能对他产生明显的防备心理。 可是一刀封喉,这种事成愿真的做得到吗?动机又是什么? 隋星用手指敲了敲终端,脑海中的逻辑链在最末端蓦然卡壳,无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就从头再来,隋星长舒一口气,将文件拉回开头,看向案发现场的图片。尸体倒在地上,血迹从喉口喷涌而出,一路蜿蜒至门边,作为第一发现人的成愿在看到这个场景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害怕、恐惧、迅速告知其他人,还是镇定地脱下沾上血迹的鞋子,然后在脑海中瞬间模拟完清理血迹脱罪的全过程并且实施? 不可能。隋星摇摇头,把这种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产生的想法驱逐出大脑。 唯一的解释是成愿没有撒谎,他确实陷入了解离状态,在发现尸体的瞬间精神产生自发逃避,自主意识退场,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照本宣科地完成目击者剧本的演员。这是最终答案,只有在成愿根本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这个案件才能完美形成闭环。 隋星边思考边翻阅文件,不知不觉已经打开了第一次讯问笔录,本在游离的思路在看到成愿对警方讯问的答复后突然回神,页面边缘的印刷略有些模糊,只有其中一句话被加粗:“我看到了血。” ——看到了血? 他记得很清楚,成愿说过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打开休息室的门之前,而案发现场的图片上,门缝里并没有渗出血迹。一个陷入解离状态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看到了血? 隋星浑身一震,手指下意识将页面下滑,讯问笔录中,成愿很快为自己的失言作出解释:“抱歉,我只记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到处都是血的画面,也许是后来看到的,跟之前的记忆混淆了。张警官,请原谅我的失言,但我确实不记得了。” 那句白底黑字越看越像一团漩涡,充满迷惑性却让人无法靠近,原本正在慢慢闭合的闭环轰然崩塌。隋星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退后几步算是对卷宗的尊重,手指在联系人一栏迅速划过,点开了池老板的联系方式。 “喂,隋律师,”那头很快接起电话,懒散地问,“有什么事吗?” “池老板,打扰了,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隋星在脑内快速措辞了一遍,“你觉得,成愿有可能在自己的解离状态上撒谎吗?” 对面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是说他其实都记得,但假装自己断片?” “嗯,会不会是我想多了?”隋星头疼地摸了一把太阳穴。 “不会,你的想法理论上是可行的。“池老板说,“他只需要知道解离是什么,知道该怎么表现,就完全可以装出来。” 基于成愿在自杀时曾陷入过解离状态,隋星得出结论:“那他应该比一般人更了解这套逻辑体系。” “你担心他用自己的精神状态误导你?”池老板问。 “他在讯问中提到自己看到了血,但我想不明白,他明明不应该记得这件事的。”隋星抹了一把后脖颈,“怎么说呢,其实我已经打算好了不使用成愿的解离状态作为辩护重点的……” 词不达意,隋星没能继续说下去。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就像一座信任的高塔,在即将筑成的前夕却突然有了坍塌迹象。隋星并非盲信的人,与客户的联结从来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此刻面对始料未及的信任危机,他居然前所未有地有些慌乱。 “隋律师,我发现你和成愿还挺像的,”池老板突然说,“人设过分正直,还都不肯承认自己很在意。” 隋星:…… “不会又让我说中了吧,”电话那头的人“哈哈”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得明白,人的心理和精神问题不是光靠理论就能一言蔽之的东西。解离状态是不符合戏剧结构的,也许成愿不是不记得,而是记得乱七八糟,大脑在过载状态下将接收到的图片信息以及时间线打乱重组,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不能完全排除他没有撒谎的可能性。”隋星说。 “不能,但也别完全信,心理防御机制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有的时候它连当事人自己都能骗过去。”那头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你也说了你不打算拿这件事当辩护重点,那就别深究了。成愿这类人吧,防御机制比城墙还厚,你是他的辩护律师,小心别让他把你排除在他的安全范围之外了。” 听闻此言,隋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道他要如何接受自己可能自始至终都在被成愿欺骗的事实。 所以这几次与成愿的会见,到底有几句话是他的真心? 想要看穿一个影帝的表演,会不会有点太考验他这种普通人了? “那就算了,”隋星说,“要是他真的骗了我,我就自认倒霉吧。” 电话那头,池老板也叹了口气:“听你说的我都有点想再见见成愿了,不知道几年过去了,他进化成了什么样子。” “进化?”隋星皱着眉说,“超脱吧,再给他十年他能成仙。” 池老板被他的用词逗笑,好一阵才停下来:“你也别想太多,先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成愿有没有说谎。就算他说谎了,那也只能说明他可能还没准备好把自己交出去。” “但愿吧。”隋星抬手看了一眼表,“那我先挂了池老板,感谢你的解答。我还在查阅卷宗,等下次和成愿会见之后,我再跟你聊。” “行,”池老板说,“等你好消息。” 自从隋星和池老板聊过之后,想要见成愿的欲望便日益强烈,只想立刻冲进那间会见室,好好验证一下这个能靠演技拿到戛纳奖的麻烦精是不是真的自始至终都在给他演一出精妙绝伦的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隋星基本是数着日子过的。他没有立刻安排会见,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把自己的冲动冷却,也给成愿一点被遗忘的空间。与此同时,他再次调阅讯问笔录以及分析现场证据,又跟着林佳玉处理了好几次媒体事件,总之没有一天让自己闲下来的空档。 过了一整周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日子,真正到了会见日,隋星反而睡不着觉。他睁着眼睛望天花板,脑海中反复闪着回前两次会见时成愿说过的话。尤其是那句“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你也千万别辜负我”。 靠了。隋星不耐烦地闭上眼,熟悉的内疚感又涌上心头。几日的冷却有点用但不多,那种“我是不是又误会他了”的烦躁和“万一没误会怎么办”的不安交错缠绕,在这个万物寂静的夜晚愈演愈烈。 不是没被成愿耍过,他也承认被聪明人骗过去不是什么让人难堪的事。隋星很少与他人共情,面对客户也通常只使用探究的态度。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对成愿的探究已经不单单只是过分,而是执着,甚至在某个时刻产生过想要理解他精神世界的想法。这是情感超出理智的预警,而此时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大概也就是那点聊胜于无的情感。 隋星深呼出一口气,翻身下床,决定使用最笨的土方法让自己的大脑清净点。他踱步进浴室,拧开洗脸盆的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清水就往脸上甩。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落回水盆,隋星望着正以螺旋状缓慢回流进下水道的水,突然联想起案件报告中,警方从卫生间蓄水池中化验出的与案发现场一致的泥土及微量血液残留。 土方法果然有效。脑海中搅动不止的情绪被打断,只剩一条线往下顺畅的思路。就像隋星自己说的,如果成愿骗了他,那他就自认倒霉,现在的重点是做好接下来的辩护,至于成愿那些破事,不如就等胜诉之后再找他算账。 想明白这一点后,隋星心情大好,当即回到床上睡了个好觉。这个好心情在早晨被李逸行一通电话叫醒,通知他这两天检察院会向法院提交起诉书的时候被破坏,在站在接待室里,被告知没法会见成愿的时候彻底烟消云散。 “没法会见?”隋星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起来了,“为什么?” “消消气,”吴振很有眼色地递来一杯水,“成愿说他身体不适,我们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们得尊重嫌疑人的意愿。” “说清楚,哪方面身体不适?”隋星皱着眉灌了口水。 “他说他胃痛,我看不像装的,脸都白了。”吴振说。 现在隋星光是听到“装”这个字都能PSD。他叹了口气,说:“那算了,你给我拿张纸,我给他写个便条。” “行,”吴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递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隋星的表情,见他目前情绪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说:“趁你写着,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发件人,我可能找到了。” 隋星写字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你说。” “就是,怎么说呢,”吴振抓耳挠腮地想了想,“我知道这事儿要你接受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根据我查出来的东西,结合所有线索,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啊当然了,可能是我查错了,可能他也有什么苦衷,总之我的意思是……” 他越说语速越慢,隋星终于从他那一通啰嗦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没事,你说吧,”他正色下来,冷静地说,“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闻言吴振憋住一口气,沉默片刻,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个发件人,可能是成愿。” 第22章 隋星脸色倏地一变:“依据呢?” 吴振四下看了一眼,把隋星拉到房间的角落,说:“我查了很多,比如代理器购买记录还有头部信息之类的,这些比较难追溯,我其实也没完全确认,只能靠线索大概拼凑出这发件人可能是成愿。”他顿了顿,说:“关键依据我是在昨天查出来的,成愿可能在打开邮箱时没有立刻使用代理器,邮箱服务器记录下了一个真实IP。” “成愿家?”隋星沉吟半晌,几乎是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吴振无奈地点点头:“成愿家。” “靠。”隋星忍不住低骂一声,捂着额头原地转了一圈。这封威胁邮件原本是他选择无罪辩论的重要支柱之一,现在支柱断了,整个辩护策略就像是被人从基地处抽走了一根钢筋,眼看就要塌。 “他图什么?”隋星咬着牙,“不想让我接这个案子还要弯弯绕绕整这么大一圈,怕我发现得太早?” “你先别急,我都说了‘可能’是成愿,不能百分百确认。邮件发出当天他有没有在家,还得调监控和网关记录,这些我没权限,帮不上你,也算是多少给他留了点余地吧。” 怎么留?隋星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他是真的被骗怕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草木皆兵,四面八方都是牧羊人大喊“狼来了”的声音。当初他把这封邮件展示给成愿的时候,这人居然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真把隋星唬过去了,害他自始至终没怀疑过这个发件人可能就在自己身边。偏偏现在他还见不到成愿,不能揪着这逼崽子的领子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写到一半的便签被搁在窗台上,隋星手里还握着笔,他低头望着自己写下的话,突然觉得一阵讽刺。 这人嘴里有过一句实话吗?他这么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出卖色相”撩拨律师,表现出一副配合的样子,背地里却又是另一种态度,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封邮件不止隋星一个人收到过,而是发给了所有跟成愿的经纪公司接触过的律师。所以这根本就不是成愿给隋星的特殊关照,而是一场广撒网式的排斥,成愿在试图清空整个战场,谁敢靠近,他就先吓退谁。 只可惜这人生来正直,威胁信里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赌大多数人会因为娱乐圈的水深火热望而却步,却没想到还真碰上了隋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 想明白这点,隋星怒极反笑:“这不就都说得通了吗,这小骗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自救。” 吴振看着那渗人的笑容虎躯一震:“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隋星俯下身,把刚写了一半的句子划掉,迅速重新写下几个字之后,把便条递给吴振,“帮我给他。” 吴振接下便条定睛一看,上面只有五个笔墨穿透纸张的狂草字:“你给我等着。” 吴振:……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年头律师和当事人的关系了。 离开看守所后,隋星站在车旁,慢吞吞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果然,所有与荷尔蒙相关的感情在他这基本只有两种结局:浪费或者被浪费。 如果成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隋星或许还能趁现在全身而退。可坏就坏在成愿根本不是个混蛋,他只是个内心世界正在崩坏却被架在高处无法脱身,连自身意愿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 这种情况下他能做什么?经纪公司必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他这尊金贵的大佛,他只能被动配合所有人,公司、警察、检方、甚至律师,然后用自己的方法,达成他那不可言说的目的。 他不会真的想死吧? 隋星掐着烟的手蓦然用力,可怜的滤嘴没能从他手中幸免于难。他垂眸盯着扁平的滤嘴,手指轻轻捏了捏,将滤嘴塑回原来的形状后又放回嘴里。他没报什么期待,被挤压过的烟草已经断裂,失去了它原有的韧性,气流在其中艰难穿行,抽起来不出所料只剩一股呛人的苦味。 隋星没再重新点火,只是含着那半截废烟倚靠上车身。 外壳可以重塑,但内里的裂缝永远存在,阻塞本该自然流淌的情绪。隋星不是心理医生,妄自揣测他人的心理全部都靠主观臆断。但只有一点,他可以断言。 成愿想怎么作践自己就怎么作践,他隋星最不缺的就是和问题儿童周旋的耐心。成愿耍了他这么久,至少说明这人还乐意跟他折腾,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在法庭上把那些债一点一点讨回来。 几天后,法院宣布正式立案。隋星领完通知书,半只脚才刚踏出法院大楼,聚在门外蹲守的狗仔们便一窝蜂地冲了上来,眼见那群人马上就要凑到他脸上,隋星的肾上腺素迅速飙升,硬是调动全身肌肉撤回了前进的动作,猛地合上大门往后门的方向走。 身后的狗仔们被警察拦下,依旧不依不饶地搁着几扇大门冲他提问,隋星只听了个大概,无非就是些暗示舆论操作的言论。他心觉无趣,这些人还没成愿会来事。要不是此刻再倒回去显得上不来台面,他真能把这群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网络舆论依旧声势浩大,林佳玉每天带着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敲键盘,隋星开庭在即被林律网开一面准许不用到场,每天经过会议室时都能被里头飘出来的怨念刺伤,整个律所的室内温度都被这群人带低了好几度。 陈简意作为主办经济和民事法的律师,算是他们几个合伙人中最忙的一个。他苦中作乐,有事没事就喜欢给自己放个假逃避上班,真到了开庭的日子,又时常好几天见不到他一面。距离开庭不足四十八小时的时候,忙活了三天的陈师傅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律所。他本想拉着几个合伙人开个香槟庆祝一下,结果左看会议室的氛围不对,右看隋星办公室的氛围也不对,只好作罢,灰溜溜地挑了个人少的房间便走了进去。 “怎么都要开庭了还在看?”陈简意在办公桌对面坐下,隔着一堆文件夹寻找隋星的身影,“你不是最讨厌在开庭前看卷宗了吗?” “问成愿去,”隋星头也不抬地说,“他灵机一动,我所有辩护方向都得推翻。” 陈简意愕然:“不做无罪辩护了?” “怎么不做,”隋星说,“这案子又没什么难点,做减刑辩护才奇怪吧。”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隋星终于舍得分陈简意一个眼神,从半人高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纸递给他:“自己看。” 纸上是吴振为隋星整理的威胁邮件线索总结,陈简意没看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看到最后,眉尾干脆挑到了天上:“这事儿李清知道吗?” “没问,但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隋星摇摇头,“我看她还是挺想救成愿的,这件事大概就是成愿一个人的主意。” “这影帝有点意思啊,”陈简意摸着下巴说,“明显可能会挨枪子儿的案子,他居然还不想让你接。” “是啊,牛逼不,”隋星笑了起来,“他不想自救,还拉我下水,我能让他如愿吗?” 陈简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懂了。” “噢对,”隋星掏出手机,“成愿的前心理咨询师现在在开酒吧,我看过,那酒吧挺不错的,过段时间周年庆,要不就定在那?” 听闻此言,陈简意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怎么能这么不靠谱?” 隋星耸耸肩,说:“微信推你了,你安排一下。” “行,”陈简意一边划手机一边说,“看你这么淡定,很有把握啊。” 隋星笑了一声:“那当然。成愿这小子要是不能全须全尾走出法庭,我跟你姓。” 成愿一案本身的辩护难度确实不高,证据链不完整,核心作案手法已经基本理清,时间线也有摇摆的空间。所以真正的难点也就在于舆论压力,检察院急着定罪,网络上更是一片滔声,成愿的名字成为众矢之的,连带着律师也成为网民的攻击对象。偏偏隋星本人没心没肺,道德底线低得可怕,全靠律协撑着面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正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陈简意嘴上不说,心中却为隋星捏了一把汗。这次案件对社会影响重大,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隋星,这人办案不看脸面,只认法条和逻辑,不知道自己正踩在风口浪尖上,有多少人正等着他犯错。 他看向埋头读卷宗的隋星,默默心念一句:可千万别把自己害了。 开庭当天,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不出意外被挤得水泄不通,案件被告人的律师本人在停车场外堵了十分钟,终于有人跑出来接应,让隋星先入场,自己帮忙停车。助理手中抱着一打资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面色如常但脖颈间冒出了几根青筋的自家上司,默默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隋星入场时,嘈杂的法庭静默一瞬,又迅速被讨论声和快门声淹没过去。伴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法官团队、书记员以及公诉人陆续登场,等所有人相继入座后,审判长环视法庭一圈,举起法槌敲击三下,宣告开庭。 随着法槌落下,书记员站起身:“公诉人,首都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李逸行出庭。辩护人,隋星,首都林陈律师事务所律师,为被告人提供辩护。被告人尚未入庭,法警正在押解。” 要来了。隋星目不斜视,心底却似有雨点滴落——成愿要来了。 侧门被从外推开,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隋星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心跳声逐渐如雷贯耳。时隔多日不见,成愿的头发变长了,有一簇被他别在耳后,平添一丝柔软。他脚步轻缓,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始至终只看着法庭中央的被告席,对周围探究或鄙夷的注视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神都懒得分给自家辩护律师半点。 这是彻底不演了。隋星收回视线,望向法庭另一头,正在准备宣读的李逸行。 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这么高效,他只留给了成愿短短五个字,现在看来,成愿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的谎言败露了。 这小骗子现在在想什么呢?觉得隋星的准备时间那么短,自己又费劲心思,终于能得偿所愿? 哪有这么简单。 成愿入座的瞬间,嘈杂的快门声再次响起,审判长又抬起法槌,高喊了好几声“肃静”才将躁动的人群安抚下去。 “被告人,”审判长看向成愿,“请核实你的姓名、职业、年龄。” “成愿,二十六岁,演员。”成愿语气平静,隋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敏锐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根据刑事诉讼法,你有权知晓指控内容,有权自行辩护或委托辩护人,在法庭上你应当如实回答问题,但你也有权保持沉默。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审判长转头示意李逸行,“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第23章 对于成愿来说,这场庭审就像一场冗长难捱的噩梦一般,不是因为结局于他而言未知,而是因为背后与身前那无数双正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职责,只有他被那些探照灯般的视线锁死在了舞台中央,像只砧板上待宰的羔羊。他仿佛唯一一个被困在剧本中的演员,固定的台词已经被他反复念过,但这里没有镜头也没有导演喊卡,他无法主动谢幕,只能继续扮演一个沉默顺从的嫌疑人,被迫成为一场围绕他展开的巨型舞台剧中,最无人在意的旁观者。 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多久? 自从李逸行开始宣读起诉书后,成愿便垂下了眼帘,他双手交叠,随意地搁在双腿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公诉方的主张与先前无异,无非通过鞋印,被告人在案发时间离开群众视野,以及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这几点提出故意杀人罪公诉。相应的,隋星也就没有改变辩方立场,依旧主张无罪。 审判长翻阅了一下卷宗,“现在进入证据质证环节。关于案发现场鞋印的问题,检方与辩方分别提交了补充意见,现请双方就此展开进一步陈述,”审判长抬手示意李逸行,“李检察官,请先说明。” “谢谢审判长。”李逸行站起身,“我们提交的是案发现场提取的鞋印痕迹。经由痕检科技术比对,这些鞋印与被告成愿在案发当日所穿鞋底花纹完全一致,并在鞋底残留物中检出死者血液成分。根据成愿离开片场的时间与现场证物情况,我们认为其存在重大作案嫌疑。” 李逸行说完,将鞋印图样以及比对数据递交。 “辩方是否需要发问?” 隋星举起手:“我申请传唤痕检中心比对技术人员出庭作证。” 审判长点点头:“批准。” 不多时便有人被法警从侧门带入证人席。证人宣誓完成后,隋星简单问候了一下对方,便开口问:“请问您是否参与了案发现场鞋印的采样与比对工作?” “是的,我是主要执行人员之一。” “那请您确认一下,你们所比对的鞋印,是不是与成愿所穿的剧组道具鞋相符?” “准确来说,是与剧组为成愿定制的表演道具鞋相符。” “这双鞋子是否只有成愿一个人使用过?” “这个……”痕检人员沉思一阵,似乎在措辞,“成愿确实穿过,但是否仅他使用过,我们无从确认。” “你们能否通过鞋印判断出穿鞋者的具体身份?” “不能。我们仅能从鞋底形状和踩踏角度判断出穿着方式与体型大致匹配,但不能确认身份。” “好,谢谢。”隋星微笑着朝他点头,然后转向审判长,“我需要补充说明一下,包括被警方留作证据的道具鞋,剧组总共定制了八双型号、尺码、花纹完全一致的道具鞋,并且这些鞋子在案发当天都被保存在了现场的临时道具间里,所有现场工作人员都可以接触到。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第一,鞋印并非独一无二;第二,检方无法证实踩下鞋印的就是成愿本人;第三,即使踩下鞋印的人确实是成愿,也不能证明他是作案者,只能说明他到过案发现场。” 此言一出,法庭内一阵躁动,旁听席前几排的记者们笔下生烟,连抬个头的空档都没有。隋星与李逸行遥遥对望,对方眼见四下没人在关注他,光明正大地给隋星翻了个白眼。隋星当然不能惯着他,却苦于此刻正被一群人盯着,只能勉强忍住回敬一个白眼的冲动。 一片混乱中,只有成愿如同雕像一般被独自按下了暂停键,睫毛都没动一下。 隋星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拿不准他心里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控方有什么要说的吗?”审判长思考半晌,转向李逸行。 “有,”李逸行说,“案发当时,其他演员以及工作人员并无离开片场的记录,只有成愿在那个时间点进入休息室。结合血液检出和鞋印比对——” “李检,”隋星抬手打断道,“请不要偷换概念。我们讨论的是谁穿了这双鞋以及鞋印是否足以定罪,而不是谁在哪个时间离开过片场。” 李逸行被他蓦然打断,不耐地咂了咂舌。隋星当没看见,转向审判长:“综上,我请求法庭确认,这份鞋印证据缺乏唯一性、具备高度共用性,不能作为证明成愿实施暴力行为的关键依据。” 审判长点点头说:“记录在案。控方是否有进一步证据补充?” “有,”李逸行翻了一下卷宗,“针对辩方质疑的鞋印来源不唯一问题,我们曾组织警方进行模拟实验。实验在与案发现场结构一致的搭建环境中进行,参与者模拟嫌疑人路径,完成杀人,换鞋,冲洗的全流程。结果表明,在约七分半钟内,该流程可在单人无协助的情况下独立完成。” 他说着,将材料递交给审判长:“这是模拟实验报告和视频截帧。” 审判长翻阅了一下材料,转向隋星问:“辩方是否知情?” 恰好此时,迟到的陈简意和林佳玉正偷摸从后门溜进来,陈简意感知到隋星的视线,立刻直起身夸张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差点害得隋星在这神圣的法庭上笑出声来。他闭着眼睛平复呼吸一阵,开口说:“我们已知晓此模拟结果,并有异议。” 审判长透过反光的镜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请阐述异议理由。” 隋星朝审判长颔首,起身道:“第一,实验条件不成立常规可复制性。模拟参与者是根据剧本完成的操作,而非临时决策,这与临场作案的心理与混乱状态完全不同。模拟者对路径熟悉,有训练背景,换鞋洗鞋手法娴熟,不具代表性; “第二,替换行为本身极不合理。如果被告想要制造他人作案、自己误入的假象,他完全可以选择脱罪性更强、风险更小的处理方式。为了掩盖身份,他选择留下自己独有型号的鞋印,再把它调换成另一双同款鞋,”隋星嗤笑一声,摊开手,“这不就等于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贴在现场吗?” 他话音刚落,法庭内立刻响起一阵哄笑,审判长只觉得心累,举起法槌哐哐敲了好几下。 待人群安静下来,李逸行举手道:“辩方是否忘了,正因为被告人在案发当时展现出了解离症状,行为上才可能出现不理智、不合逻辑的决策。”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人挑了挑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策,不该提起“解离症状”四个字。 “感谢李检提醒我,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隋星诚恳地看向李逸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真的心存感激,“请容我反问一句,若控方承认成愿当时的行为不合逻辑,又如何用逻辑复原的模拟实验证明动线合理成立?你不能同时拿成愿有病做动机,又拿他足够清醒来还原诡计。” 此言一出,不止旁听席有轻微骚动,就连一直闭着眼的成愿都缓缓睁开了双眼。隋星看向正垂眸盯着自己双手的人,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在心理疾病方面他不是专家,但拿捏一个问题儿童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等李逸行开口反驳,隋星继续道:“第三,最关键一点,也是整场庭审必须直视的问题。即使这场替换行为成立,那么请问,谁才是最有可能实施它的人? “诸位陪审员,我承认鞋印替换这个部分听上去很有趣,甚至有点‘天才犯罪’的意思。但请不要忽略一个最关键的常识性问题,如果成愿真的具备那样的执行力与冷静程度,可以在七分半内行凶、替换鞋印、脱身无声无息,那他是不是也该有能力顺手处理掉凶器?” 他说着,翻开卷宗,装出一副认真阅读的样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警方应该至今都没有找到作案凶器吧?” 李逸行沉吟片刻,低头冲身边的人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隋星便继续说:“我的当事人既然能做到将一个沾血的凶器清理得如此干净,又为什么偏偏要留下一个鞋印的证据给警方看?我想不到一个自洽的解释,除非你告诉我被告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被怀疑。”他说着,轻笑一声,“这不荒谬吗?” 旁听席里,有人止不住地点头,陈简意和林佳玉小声讨论了几句话,冲隋星投去认同的目光。 “控方?”审判长转向另一边,李逸行得到授意,点点头道:“辩方确实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本身就存在前提性误导。我们需要注意,被告并不是一个惯犯,更不是职业杀手。也因此他的诡计不完善、细节上有疏漏,这恰恰说明这场谋杀并非精密无缺,而是一场在极度情绪下临时爆发的行为。” “检方说到成愿并非惯犯,”隋星笑了笑,“我先暂且不提一刀割喉是件多么需要技术含量的事。如果检方的逻辑是被告没有处理鞋子,所以他是初犯,那我也可以说,被告没有处理鞋子,所以他不是凶手,因为一个冷静到可以去布置替换诡计的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在这里,我想回到我最初的问题:谁才是最有可能实施这套替换诡计的人。”隋星说着,抬眼望向控方席,“我的答案是,这不是我们需要回答的问题,而是你们检方需要证明的事。” 李逸行显然被他一出反将噎到了,眉头紧锁的弧度在几米开外的辩方席上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旁听席的倾向大概已经向被告方倾倒,隋星话音落下时,身边便传出好一阵恍然的感叹,林佳玉实时观望网络舆论方向,垂眼翻了一下手机后,抬头朝隋星点了点头。 隋星将手藏在身下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看向成愿。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只有手指缠绕的动作稍微暴露出了一点情绪波动的迹象。隋星心情不由自主有些愉悦,心想是不是这人眼见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他倾倒,反而不安了起来。 审判长撑着下巴翻卷宗半晌,抬头对隋星说:“已记录在案。辩护人,关于被告在发现尸体后未报警的行为,控方认为这是其有罪的重要表现。请问你方对此有何解释?” “感谢审判长。”隋星颔首道,“在作出解释前,我希望各位可以先跳出一个认知误区,那就是一个没有报警的人,不一定就是杀人犯。 “其次,控方对被告的指控全部基于一个前提,即被告为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这一点,目前唯一的证据是现场留下的鞋印。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留下鞋印的人尚未明确,如果被告并非第一发现人,那么控方的指控是否就不成立?” 隋星看向审判长:“那就让我们假设被告确实在案发当日发现了案发现场。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法律要求我们不能妨碍司法,却并不强制任何人必须报警。他确实逃避过,但仅凭这一点为人定罪,是否太片面了一点?” 视野尽头,李逸行站起身,像是要开口反驳的样子,隋星立刻发言,堵住他的话头:“当然了,刚刚我说的一切都基于被告为第一发现人的假设。所以问题来了,检方可以证明被告是第一个进入那间休息室的人吗?” 李逸行一阵语塞,在审判长回头看向他时,不耐烦地摇摇头道:“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敲击键盘和纸笔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隋星转头靠近身边的助理,低声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们那边掌握的证据就这么多,你准备一下,我一会儿下了庭审就去看守所。” 助理应了一声,抱起堆在身边的资料准备提前离场。审判长在经过与陪审团漫长的交流后,终于举起法槌,说:“如无其他问题,本庭将暂时中止今日庭审,择日继续。” “稍等!”李逸行突然举起手,打断一众已经在收拾东西的人。他侧耳靠近一个突然凑上前的人,两人低语半晌,李逸行从那人手上接过一打资料,递给审判长:“抱歉,控方刚接收到一项新的关键证人陈述,虽然此前未收录于卷宗,但因证词与被告人可能存在的作案动机相关,申请当庭宣读并记录。” 隋星抬起头,握在卷宗上的手蓦然一紧。突如其来的证据,作案动机——这个自始至终被隐在深处的关键证据终于浮出了水面。可成愿能有什么作案动机?他明明说过自己跟死者交流不多。 想到这里,隋星脸色倏地一变。 这人难道又骗了他? 审判长皱眉翻看了一遍材料,转头对李逸行说:“批准,请简要说明陈述内容与案件关联。” 李逸行长舒一口气,似乎终于找回场子,底气十足:“根据联合制片人张某与品牌方股东王某的陈述,在电影《杀人记忆》筹备期间,死者钟与烨曾私下联系成愿,提出邀约其参与一项为高端客户定制的短片项目,但遭到成愿拒绝。据在场知情人士表示,当场成愿表现出极强的抗拒和情绪波动。结合死者身份与此事件背景,控方认为,这可能构成本案新的潜在动机线索,申请列入证据调查范围。”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李逸行已经把话说得足够委婉,“定制短片”,可在场的但凡有点脑子都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隋星心下一紧,冷汗几乎瞬间冒了出来,他愕然地看向坐在被告席的成愿,企图从他脸上也找到一点相同的动摇或惊慌。 可是都没有。禁止在原地一整场庭审的人只是缓慢抬起了头,细碎的刘海被重力带向后方,露出底下毫无波澜的双眼,他将视线放在陪审团上方的一片白墙上,肩膀轻微抬起又缓缓下坠,似是吐出了一声喟叹。 等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来了。 ◇ 第24章 成愿的复出之路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顺利。自从《不要走进那黄昏》的票房全面扑街、《孤儿院》导演公开与成愿割席之后,业内部分人对他的态度便一落千丈,不乏许多早就看他不顺眼或急于巴结金棕榈获奖导演的人将昔日的吹捧化为落井下石的谈资。 这种情况在成愿自杀未遂后不仅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圈内流言四起,说他情绪不稳定、团队崩溃的大有人在。没有立场的人连声音都会被稀释,成愿一句话都没解释就退了圈,也正是这份沉默助长了投机者的嚣张气焰,让他彻底暴露在了资本与谣言的猎场中心。 成愿毕竟影帝傍身,业内的风起云涌丝毫不影响大众对他的认知,但对于已经习惯掌控艺人生死的资本家来说,成愿已然是一位失势的影帝,用他们的原话,就是“落地的神像”——只适合被摆在茶几上供人观赏。 此刻站在法庭上的隋星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只觉得不可置信,甚至反胃,这个所谓以娱乐大众为名的行业,内里究竟已经肮脏成什么模样,居然连神坛之上的戛纳影帝都能成为他们餐盘中的蛋糕。 隋星显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随着李逸行的话音落下,法庭内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无数惊惶的目光转向被告席,此时此刻,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所有人都仿佛旁观目睹了一位断臂天神的陨落,偏偏那位曾经的天神本人毫无知觉,对法庭标配的时钟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隋星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那股油腻又令人窒息的味道,他忍下骂脏话的冲动,回头看向林佳玉和陈简意,用口型对他们说:“问问李清知不知道这件事。” 看清他的口型后,林佳玉立刻举起手机摇了摇头。 李清和经纪人团队都在庭外等结果,大概也同步看了庭审直播,一听到那骇人听闻的事便给林佳玉传了消息。 就连李清都不知情,成愿到底一个人把这件事藏了多久?为什么不向别人求救?对他来说,就连自己的经纪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人吗?隋星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仿佛仅窥见到某个可怖伤疤的一隅,就已经能推测出那背后庞大的冰山聚落。 他喉头微动,按下未明的冲动,开口说:“控方是在意指死者曾试图对被告潜规则吗?” 说这话时,隋星一直紧盯着成愿,对方睫毛的轻微震颤没能逃过他的双眼。不少人被他直白的言论吓到,旁听席里冒出几声不受控的惊呼,隋星站起身,转头看向审判长:“抱歉,我方未收到任何有关私人订制项目的正式证据。但既然控方已经公开援引此证词作为潜在动机线索,我必须向法庭提出质疑。 “请问张某和王某与死者的商业关系是否涉及当前影片的分红结构?是否有因影片延期或口碑滑坡导致的利益受损?如果有,是否存在转嫁责任、推卸风险的动机?” “辩方的质疑可以理解,但我要提醒一句,动机线索的提出本就不以确凿利益关系为前提。控方从未主张该陈述具有直接指控力,而是作为案件脉络中一种可能的解释路径。”李逸行说着,朝审判长颔首道,“至于证人是否存在利害关系,我们欢迎调查,并愿意配合法庭审查相关资金往来与合作协议。” “也就是说检方尚未对此事做出完整调查,”隋星皱了皱眉,语气坠至冰点,“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位公众人物,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无限放大。在案件尚无直接物证支撑动机推断的情况下,公众法庭居然能允许这种未经审查且带有潜在诱导倾向的证词出现?” “辩护人,”审判长神情凝重道,“注意措辞。” “抱歉,”隋星长出一口气,转向李逸行,“我想请问控方,你们是准备以被拒绝私下邀约为由认定我的当事人会杀人吗?” “我方认为这是被告对死者长期积怨、拒绝合作甚至存在不当交易压力的表现。”李逸行毫不避讳地说。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怒极反笑,“所以你们是实在找不到动机,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往上硬凑。” “辩方!”审判长猛敲了几下法槌。 隋星抬起手表示歉意,继续道:“如果我的当事人拒绝一项非合约规定的内容,维护自身职业边界的行为都能被用作杀人动机,那我们是否应该审查全剧组所有拒绝额外要求的演员?更不用说这项邀约据说是私下提出的,没有录音、没有书面合同、没有成愿本人确认的陈述。就凭传闻,控方就要作为证据递交法庭?” 审判长垂着脑袋思考半晌,看向李逸行:“公诉人,请确认你方是否掌握该事件有确凿可查的物证、通信记录或书面证明。” 李逸行顿了顿,摇摇头:“目前暂无。我们正在调取死者手机与相关聊天记录。” “那就等你们查到了再说。我明白公众对这起案件高度关注,也理解检方希望通过一切方式厘清真相,但我们不能为了迎合情绪而牺牲正义的基本程序。”隋星说着,不再看审判长和李逸行,而是将目光下移,直直望向成愿的侧颜,“法律不能偏信于言,不能惧怕舆论,更不能惩罚一个不合常规的人。如果各位只因为我的当事人没有按照大家设想的剧本生活而为他定罪——” 在成愿的侧影僵直的那一瞬,隋星吐出最后一句话:“那我只能说,我对你们所有人都感到非常失望。” 审判长大概已经习惯了隋星的口无遮拦,象征性敲了几下法槌后便疲惫地揉着眉心开始翻卷宗。法庭内一时鸦雀无声,静得连前排记者的笔落在地毯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成愿缓缓回过头,茫然地看向他自始至终都在回避的人,他的辩护律师。下一瞬,隋星的脸上绽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的嘴唇微动,好像说了句什么话,前排记者敏锐嗅到一丝爆帖的气味,立刻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将这一幕永久记录了下来。 快门突兀的“咔嚓”声仿佛一道突如其来的刹车,将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呼吸拉回了地面,有反应过来的记者这才想起要拍照,辩护人和被告人却已经相继移开了视线。庭内热议声四起,审判长面无表情地低头翻动卷宗,陆续有人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分钟后,随着几声法槌敲响,审判长抬手示意,最终宣告了这场庭审的结尾:“本庭认为现阶段证据链不完整,证人陈述尚待核实,存在对被告不利的潜在舆论导向。经合议庭商议,本庭作出如下决定,本案将休庭待审,待相关证据核实后再行开庭。” ——结束了吗?好像还没有,法官说的是休庭待审。 法警走到成愿身边,将仍在呆滞状态的人扶起来。成愿恍然回神,抬起双手让法警为他戴上手铐,周围立刻响起快门声,嘈杂的声响几乎要将心头的涌动淹没过去。离开法庭前,成愿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仍在辩护席上的人,隋星正背对着他和助理交流,对他的视线毫无感知,反倒是李逸行在晃悠着路过他时对他说了一句:“成先生,您这律师找得可真不错啊。” 成愿身体一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在怔愣半晌后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李逸行笑着摆摆手,转过头和第二公诉人讲话去了。成愿收回视线,确认李逸行没有听到隋星对他说的那句话,倒不如说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听见,因为隋星压根就没有出声。 他只用口型对成愿说了五个字:“闹够了没有。” “隋律,以后我们律所都仰仗你了,”法庭接待室内,陈简意一边翻着手机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热搜我怎么越看越舒坦。” 庭审结束后,“成愿律师是谁”的词条迅速登上热议榜首,紧随其后的是各种成愿的相关词条以及对娱乐圈潜规则的控诉。林佳玉在一旁淡定一笑,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事儿会发生,杵着下巴说:“我就说我这退休的决策没错吧,小隋能顶上。” 隋星给这俩人一人翻了一个白眼:“说正经的,潜规则这事我完全不知情,林律你和品牌方还有投资方的交流多,之后还得跟我一起去查。” “没问题,”林佳玉说,“但我估计他们检方查这件事也得要一段时间,你不给自己放个假?” “先把取保候审搞定了再放假。”隋星垂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正好,下一秒房门便被从外推开。 “隋律师,”李清一上来便面色严肃地说,“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 隋星赶忙摆摆手:“没事,帮你们查清楚这件事应该是我的工作。” “不,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李清咬着牙,少见地啐了句脏话,“妈的,我早就觉得那帮人有问题。” 律师三人组惊异地看向李清,顿觉要不是成愿此刻不在场,李清大概能直接扯着他的领子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恰巧此时电话铃声响起,隋星抬手示意几人继续聊,掏出手机去到房间角落:“怎么样?” “隋律,会见时间出来了,”助理说,“我帮你申请了加急,就在两个小时之后。” “好,辛苦了,提前下班吧。”隋星收起手机,望着眼前的白墙出神一阵,转身拿起公文包。 那就去会会这个烦人的小骗子。 ◇ 第25章 距离押解车离开法院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聚集在门口的记者们依旧不肯轻易离去,有人直接蹲在楼梯上,电脑一开便开始发送新闻稿,有人扛着相机时不时瞟一眼法院大门,就等成愿的辩护律师一出门就能立刻上前采访。 更远处乌泱泱地站着一片举着大字报的人,隋星驾驶着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出来时眯起眼依稀辨认了一下,发现上面大多是些支持成愿的话。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字报看起来就没那么友好了,有的写着“杀人犯不得翻案”,有的干脆贴着成愿的照片,上面潦草涂了个大红叉。鉴于这些字报此刻的归宿是人群脚下,可想而知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恶战。 停车场出口连接主干道,隋星在路口等待汇入车流的空档,已经有眼尖的记者扛着摄影大炮冲了过来。他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人冷汗冒了一脑门,不禁感叹有些钱就该这些人赚,也顾不得远处正有好几辆车正在向他这边疾驰过来,立刻踩下油门危险驾驶着挤进了车流。 他倒是跑得潇洒,光明正大走正门的陈简意和林佳玉就没那么幸运了,两脚才刚踏出法院就被记者们层层包围了起来。 “隋律,恭喜你胜利而归啊。”抵达看守所时,吴振已经等在了门口,隋星将车稳稳停好,一脸疲惫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法院到看守所堪堪十分钟的路程,隋星硬是被堵了半个小时,堵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要不是看守所门口已经提前被清场,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一边刷身份证一边应付记者的长枪短炮。 “人到了吗?”隋星抬头问。 “刚到,还在做登记。”吴振说,“你先等一会儿,我估计能提前会见。” 隋星点点头,拿起副驾的文件袋下车。看守所大厅里依旧人满为患,不时有认识的律师上前和他打招呼,隋星一一回应过去,在跟着吴振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时,终于开口道:“成愿状态怎么样?” “还行吧,”吴振思索一阵,“没怎么说话,看不出多大情绪,估计是累着了。” 坐那发几个小时的呆有什么可累的。隋星心下了然,明白是自己最后对成愿说的那句话起了点作用。他虽然至今无法理解成愿那小脑瓜里究竟在想什么,但他律师也不是白当的,多少能推测出那么一点。 “他有没有问什么?”隋星随口道。 吴振捂着脑袋想了想,一拍手说:“还真有,他问你是不是不打算接他下一场庭审了。” “是吗,”隋星讶异地回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吴振摊开手,“我当然说我不知道了。” 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做得好。” 离开法院前,隋星向李清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我听说成愿以前很开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个时候李清踌躇半天,叹了口气说:“是自杀之后。那个时候他住院治疗,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跟人说话,把我们急疯了,都以为他患了失语症。当时公司在严肃考虑放弃他,我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整个工作室和公司解约的准备,结果我一讲完,他就突然开口说话了,之后就性格大变成了现在这样。” 隋星神色一变,明白自己问到了重点:“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清姐,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李清摇摇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驱车前往看守所的路上,隋星一直在反复咀嚼这些信息。他不是个擅长共情的人,也从不假装自己擅长,逻辑判断是他揣测他人的重要基点,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对他人的态度都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但我理解你现在很痛苦。 成愿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很有情绪,这人的内心世界大概无比丰富多彩,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多愁善感,而更像是某种结构复杂,高压系统运转良好的机器。他外壳精美,但内里已经过度负载,那些囤积的情绪被压抑太久,在他心中搅成一团,生出黑色的泥沼将整个人淹没过去。从此成愿变成了一个没有个人底色的人,想法不能外露,情绪无法宣泄,只能用别人期待的模样活着,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机制。 隋星并不认同这种方式,但不妨碍他承认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生存策略。 等待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便有人在门口喊了隋星的名字,隋星站起身,和刚刚与他交谈的几位律师微笑道别,转身面无表情地对吴振说:“来得正好,跟他们聊天真累人。” “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不爱社交的毛病改改?”吴振笑着说,“我听陈律说你一天到晚拒绝采访,快把他急死了。” “不爱社交什么时候成毛病了,”隋星瞥他一眼,“我这叫内向。” 听闻此等荒谬言论,吴振一脸惊恐地回头看向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表情已经将他的意图出卖:就你这样的如果还叫内向,那世界上就没有外向的人了。 隋星眯眼一笑,好整以暇地越过他开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间是今天的会见室,隋星走在前面,在经过倒数第四间房门时突然停下,吴振差点一脚没刹住,颇为无奈地说:“又怎么了?” “你去帮我看看成愿在不在。”隋星回过头,指着身后的门对他说。 吴振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凑到会见室门上的玻璃框向内张望,然后回头说:“在啊,怎么了?” “行,回来吧。”隋星倚上墙壁,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吴振狐疑地站回隋星身边,以为对方是打算把工作处理完了再进去会见,结果眼见这人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进门的意思,而会见室里的人也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坐姿分毫未动,他终于忍无可忍,小心翼翼地说:“这是在干什么,玩放置?” 隋星瞪了他一眼:“你们警局不扫黄吗?” “扫黄也不扫真情侣啊,”吴振一脸莫名其妙,“会见时间就半小时,你真不进去?” “再等一会儿。”隋星收起手机,见对方对他行为动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无奈地说,“有个事我想验证一下。” “啊,”吴振恍然道,“放长线钓大鱼,你这是沉默策略。” “聪明。”隋星打了个响指,低头看了一眼表,说:“行,我进去了。” 推开门的一瞬,一直垂着头的人肩膀似乎轻微动弹了一下。隋星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桌子另一头,入座后便掏出文件夹里的文档一言不发地开始翻阅。沉默就这样长久地于房间内蔓延开来,纸张之间的摩擦声像某种人为制造的屏障,把两人各自的心怀鬼胎隔离在了不同的维度。 不知成愿为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心理建设,五分钟后,他终于率先开口打碎了沉默。摩挲着膝盖的指尖止住动作,他抬起头,轻声开口道:“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隋星听见这句话,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用食指将页角磨平,语气平淡地说:“你做了什么需要让我失望的事吗?” 成愿怔愣一刻,嘴角牵起一丝角度,不像在笑,倒像是为自己问出的蠢话而自嘲。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你说过你很在意胜率,”成愿低声道,“但我骗了你。”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荒芜的寂静。隋星将文件翻至最后一页,好像终于对那打纸失去了兴趣,抬眸望向成愿:“骗我的理由是什么?” 隋星向来不是依靠感情去做决定的人。他不需要什么情绪波动来维持立场,信任从来都不是基于“我信你”这种主观假设,而是基于他自己判断过,理解过。成愿是第一个让他因感情左右摇摆过的人,这事远远称不上耻辱,但也绝不代表他能忍让。 成愿心里知道隋星是这样的人,但理由到底是什么他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再一次行使沉默权。 “不想说也没事,我其实也没有特别想知道。”隋星耸耸肩,“但我说过的话,你好像全忘了。” 成愿眨眨眼,过了很久似乎才回忆起来,是那句“你禁止跟我说任何类似于不想麻烦我的话”。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无所谓了,”隋星抬手看了一眼表,见时间差不多,他站起身,将文档收回文件夹,“我理解不了你,但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理解你的必要。你可以撒谎,也可以自保,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拖下水。” 听到这话,成愿微微瞪大了双眼,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行吧,那就这样,你既然连打赢这场官司的念头都没有,那我们就结束合约吧。”隋星摆摆手,转身就走。成愿紧跟着站起身,某些肆意冲撞的情绪突破喉咙,一声“不要”脱口而出。 隋星脚下一顿,回头看向成愿:“不要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时已经太晚,成愿僵在原地,手脚不自然地动了动,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说:“不要这样对我。” 屋内一时只剩排气扇工作的声音,成愿垂下头,羞愧欲死,第一次在自己的律师面前有了一种被剥光了衣服,脆弱又无处遁形的错觉。隋星直直地望着他,在身后响起开门声的那一瞬,终于放过了对成愿无声的折磨,他狡黠一笑,语气中颇有一种目的达成的轻松:“早说这话多好,我最烦浪费时间。” 成愿抬起头,眼圈微红,像是刚从某个沉重梦魇中醒过来,直到狱警走到他身边都没缓过神来。而隋星已经转身离开,只朝他丢下了一句:“取保候审申请通过之后,我来接你。” ◇ 第26章 这天下午,隋星加班加点赶出取保申请的材料,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法院。立案大厅一如既往地冷清,申请提交也异常顺利,离开办案窗口时,隋星正低着头翻看回执,还没看完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哟,怎么亲自来跑腿了?你的助理呢?” 一听这声音隋星就头疼,他抬起头,看向一身检察制服的李逸行:“你也早上好,李检。” 李逸行“嘿嘿”一笑:“来提交取保候审啊。” 隋星应了一声:“你呢?来交补证?” “是啊,”对方两手一摊,“没办法,法官非要我亲自签名,我总不可能一直放你一个人威风吧?” “输不可怕,”隋星诚恳地看着他,“重要的是要敢于承认。” “靠,”李逸行一噎,“还没输好吗?半场开香槟啊你。” “经验之谈,”隋星露出个无辜的笑,“我这不怕你输了之后抑郁,提前告诉你一声吗。” “滚滚滚,跟你说话真累。”李逸行推着他往大门方向走,推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吧,我其实未必非得把成愿送进去不可。” 隋星原本还正享受着“专车”接送服务,听了这话,也不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逸行,脸上露出点讶异的神色:“这么有良心?” “我一直很有良心好吗?”李逸行瞪他一眼,“只是我这边的职责,就是把刀往桌子上送。”顿了顿,他伸手拍拍隋星的肩,“庭审打得不错。” 隋星一时无言以对,还真有点被感动到了。 “行,”李逸行退后一步,朝他摆摆手,“你听见了,就当我没说过,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隋星到达律所时,正好与另一批正被陈简意送离的人碰上面。他在前台等了一会儿,等陈简意转身的时候,朝他抬了抬下巴:“不是说这两天不接委托吗?” “李清帮忙联系的,怎么敢不接,”陈简意指着身后说,“电影投资方的中小股东,还有执行制片人。” 一听说是李清搭的桥,隋星立刻想到昨天对方说的彻查,自然而然把这批人和钟与烨的事联系到了一起。“什么情况?”他挑挑眉,跟着陈简意回到办公室,“钟与烨除了搞潜规则还有别的问题?” “这不是怀疑嘛,”陈简意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们说钟与烨之前在公司里权力很大,很多决策都绕过财务室直接拍板,干不干净谁也说不准,就想委托我帮忙盯一盯风险。” “噢,”隋星恍然道,“还挺聪明,怕哪天警察突然翻账,把他们一锅端了。” “对,”陈简意说,“这案子现在风大浪急,别说牵连了,就算是名字被带一句也够他们喝一壶。” “难怪李清会牵线,这事要是能扯出剧组的财务问题,说不定真能翻案。”隋星撑着下巴说。 “你也觉得这两件事有关对吧?”陈简意双眼一亮,“哎呀,不枉我跟着你和林律打酱油这老半天,终于也能闪亮登场一回了。” “绝不让你白跑,陈律,”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要是真查出什么问题了,我请你吃饭。” “好说好说,”陈简意打了个响指,“不过我担心有人毁账,下午还得去品牌公司找财务聊一下。” “现在人都死了,不一定毁得干净,”隋星摆摆手,“不急,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他话说完,对面好一阵都没动静,隋星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对方表情管理全面崩塌,一跟他对上视线,便夸张地捂着眼睛演了起来:“呜呜呜,隋律,这是我今年从你嘴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我一定要把它刻我墓碑上,年年扫墓都读一遍。” 隋星面无表情:“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对吧,”陈简意立刻收了表演,捂着下巴认真地说,“你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有机会进军演艺圈吗?要不我找成愿取取经?” 隋星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你第一部剧的剧名我都替你想好了。” “哦?”陈简意期待地看着他,“说说看。” “《律师的自我感动》,”隋星淡定地说,“主演,你。客串,你的幻觉。” “哈哈,隋律您可真会说笑,”陈简意早已全方面免疫隋星的毒舌,根本不在乎,又说:“对了,成愿现在状态怎么样?” 闻言隋星一愣,想起疑似被自己惹哭了的成愿,一时还有点心虚。平心而论,他只是想“简单”试探一下成愿的态度,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毕竟这人展现出的态度实在模棱两可,如果彻底没有求生欲,那他问吴振的那句话又显得有些多此一举。那种游离在崩溃边缘却死活不喊救命的状态,让人看着比真情绪失控还要头疼。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处理这类病态沉默的当事人,结果成愿一句“不要这样对我”直接砸了下来,当时他只觉得目的达到,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好像真有点过火,差点把人往死角里逼了一把,逼出一个“不想活了”的答案。 “呃,”隋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挺好的。” “真的假的,”陈简意不信,“我看他在法庭上状态不对啊。” “真的,不信他取保当天你自己来看。” 隋星当时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陈简意真把这事儿记在了心上。取保候审的申请被受理得很快,流程出奇顺利,短短三天便出了结果。尽管案件本身社会关注度极高,但最近舆论风向逐渐向着成愿无罪开始转变,检方那边也有李逸行的态度兜底,自然没有过多阻挠。审判长当时也就象征性问了隋星几句,听完隋星一套配合度高、无潜逃风险、无证据串供可能的标准模板之后便颔首点头,连驳回意见都没留一句。 从法院离开的时候,外头天光正盛,隋星站在台阶上,刚给吴振和李清分别发了一条准备去接人的消息,就收到陈简意的微信:“就今天了吧?我去看守所等你。” 隋星手指一顿,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满脸黑线地回复道:“你还真来?” “那当然了,”陈简意直接发了张跟林佳玉坐在车里的合照过来,“我俩都来。” 看着那张角度刁钻的合照,隋星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两位权益合伙人虽然看似为成愿工作,实则委托人一个是李清和制片公司,一个是品牌方,从头到尾都对成愿没什么法律义务,却比任何人都像成愿的自家人。 没有要求,也没有合同约束,但从成愿被拘捕开始,这两人就几乎没有缺席过任何关键节点,也不知道那个曾经说自己没朋友的成愿,在知道这些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像他那样习惯了压抑情绪的人,就算脸上未必有任何触动,是否心中也会多少泛起一点涟漪。 隋星收起手机,迈下台阶。今天阳光正好,风也不大,是个适合把人从阴影里接出来的好天气。 看守所门外依旧是一片熟悉的人潮攒动,警察们筑起的人墙将狗仔和记者们隔开,为隋星开出一条绿色通道。更里头站了一群正在交谈的人,陈简意,林佳玉,李清,成愿的助理,还有吴振。隋星只看了一眼就不禁觉得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电视剧的大结局,字幕落下前所有人都要出来露个脸。 “你们真是闲得蛋疼,”隋星下车后,飞速扫了一眼自家两个上司,“都没有工作要做吗?” 陈简意瞪他一眼:“大哥,成愿诶,咱们律所的大客户,我没给他请个迎宾大队就不错了。” 李清本还一脸严肃地在酝酿一会儿质问成愿的情绪,听了这话,一下没绷住笑出了声。而林佳玉只是在旁边笑而不语,隋星不用问都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反正肯定又是她那套乱点鸳鸯谱的念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人便开口说:“我只是觉得,律所能出你这么个为当事人操碎了心的辩护律师,实属难得,就想来见证一下你们这段艰难的革命友谊。” 她故意把“革命友谊”四个字念得很重,隋星一脸汗颜,下意识偷看了一眼李清,颇有种早恋怕被班主任抓到的错觉。 “不说了,”他伸手制止俩人的跑火车,对吴振说:“走吧吴队,领人去。” 隋星在会客室里等了一阵,不多时,门便被从外推开,成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他终于脱下那身难看的看守所制服,换上了被逮捕时的那套标准三件套加风衣,即使没有妆造也依旧像个从镜头中走出来的人,压抑的灰调将他的轮廓和神色衬托得越发寡淡,像一块温度流失的白瓷。 进门后,成愿抬眸看了隋星一眼,立刻撇开视线,伸手去接警员递过来的个人物品,低声道了句谢,声音里有长时间沉默造成的沙哑。隋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觉好笑,这家伙这是又在跟他闹脾气呢。 “有一些注意事项,”警员公事公办道,“取保期间不可以离开首都市内,不得与涉案人员交谈,不得伪造、毁灭证据或串供,尽量不要外出曝光,不要在网络上发表任何言论,做好被办案机关随时传唤的准备,定期向监管机关报告活动。” 成愿望着一片白墙发呆,根本没有搭腔的意思,隋星看他一眼,无奈地对警员说:“这些我们都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把这份手续签一下。”警员指着居住地一栏,“成愿家日前被非法闯入,不符合固定居所取保要求,您得给他换个地址。” 隋星本来就打算好了,要用他之前在公司附近租的那套房给成愿做临时住所,也方便他随时过去看一眼。只是他才刚俯下身准备填地址,就听成愿在他身后说:“填你家。” 隋星挑挑眉,直起身看向成愿:“你确定?” 成愿别开脸,表情别提有多别扭:“不然我去住酒店?” 怎么几天没见,这人还发展出傲娇属性了?隋星轻哼一声,在地址一栏填下自家地址,朝警员微笑着道了声谢,转身对成愿说:“我让你白吃白住,你也不说声谢谢啊?” 他倒是对成愿住进他家没什么意见,只是没想到成愿会主动提出来,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他俩现在好像还正处于“冷战尚未求和”阶段吧。 成愿撇撇嘴,声音有些闷:“谢谢。” “你说说你,一下都逗不得,”隋星推开门,示意他跟上,“我被你骗了那么久,你让我骗一骗怎么了?现在的小孩儿心理承受能力可真差。”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儿。”成愿跟在他身后,语气不满道。 “那你给我一个非要住我家的理由,”隋星存心逗他,“不会这么大个人了还怕一个人吧?” 没想到成愿真沉默了,隋星讶异地回过头,得到对方极轻的一声“嗯”。 靠。真受不了这人撒娇。 ◇ 第27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均是无言,隋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成愿纯属还在闹别扭。等他们接近看守所大门,隋星憋了又憋,终于回头对成愿说:“李清,陈简意,林佳玉,他们都在门口。你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深呼吸,第二件事是别说任何类似我对不起你们之类的蠢话,没人想听。第三件事,外面都是狗仔,你要是不想像之前那样被说闲话,就给我笑一个。” 听到最后一句,成愿顿住脚步。他站在原地,神色晦明地盯他半晌,声音里掺了点倔:“不想管那些人。” “你是今天的主角,怎么办?不想管也得管。”隋星两手一摊,“好了,我知道你会照做的。” “我为什么要照做。”成愿干脆后退几步,离大门稍远了一点。 “成老师,”这是成愿的助理们称呼他的方式,隋星觉得有趣,直接拿来逗对方,“你这就有点不给我面子了,我们迎宾大队都提前给你准备好了出场音乐,你真不配合一下?” 成愿被这话呛到,抬眸瞪了他一眼。 隋星一脸无辜,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要不我放给你听?” “不用了。”成愿撇开脸,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扬了起来。 隋星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机,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到底,他并不讨厌成愿跟他闹别扭。这人在外总是一副温柔知礼,没有人能跟他吵得起来的模样,到了隋星面前,就突然会冷脸会顶嘴,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这是属于成愿的全新面貌,不演,不装,隋星有幸见证,觉得自己总算是剥开了他那厚厚伪装的最外一层,窥见了那里头允许被旁人看一眼的真面目。 这大概是成愿留给这个世界极少的,未经雕琢的反应。 “怎么还不出去啊?”身后传来吴振的声音,隋星回过头,就见对方的面色茫然一瞬,突然惊恐起来,他压低声音凑到隋星耳边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隋星简直没话说,“都说了我们没在谈恋爱。” “吴队,”成愿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朝吴振打了个招呼,“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影帝不愧是影帝,翻脸比翻书都快,关键还翻得特别自然,差点要让人信以为真,隋星知道那不过是这人一贯的演法,演到连自己都快信了,表面光风霁月,骨子里拧得一塌糊涂。 “哎,”吴振赶忙摆摆手,“这都小事。” 隋星瞥了吴振一眼,心想这人的演技也是不遑多让,明明已经知道那封威胁信就是成愿发的,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他伸手掰着成愿的肩,让他正对向看守所大门,“现在出去吧。” 成愿的肩颈在他掌下僵硬半秒,片刻过后,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记得,深呼吸,别说蠢话。” “……知道了。” “笑一个。” 他话音刚落,成愿便回过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对他说:“隋律师,我是专业的。” 隋星被那好看的笑晃住的一瞬,成愿已经抬手推开了看守所大门。阳光倾泻而入,叫喊与快门声一拥而上,成愿置若罔闻,嗅到空气中浮动着一点久违的,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期待的味道,就好像真的有人在等他回家一样。 等门外几人已经畅聊了一轮,记者们也收集了足够多的新闻稿素材,隋星才慢吞吞地晃出了看守所大门。陈简意看到他后,朝他抬了个下巴说:“人没事就行,我们先走了啊。” 隋星摆了摆手,意思是快滚。林佳玉在一旁轻笑,似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轻松心情,扭头对李清说:“李女士,我们现在回律所处理媒体起诉相关的事,您这边忙完也一起来吧?” “你去吧,清姐,”成愿俯身说,“不用管我,我去隋律师家。” 李清双眼微微睁大,转头看向隋星求证,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疲惫地捂着脑门说:“又要麻烦您了,隋律师。” “不麻烦,应该的。”隋星礼貌道。 身后几个已经做好白日飙车准备的助理们面面相觑,只能在李清的授意下默默先回到车上。李清望向成愿,欲言又止半晌,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记得接电话。” 坐上车后,隋星将一直揣在口袋里的腕表和手机递给成愿,这俩玩意儿在他家当了这么久的钉子户,此刻好不容易物归原主,归宿竟然还是隋星家,不免让人唏嘘。 成愿接过东西,低笑着道了声谢。 “别扭闹完了?”隋星一边倒车出库一边问。 对方怔愣片刻,似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垂着脑袋说:“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没关系,”隋星瞥他一眼,“难受就说难受,有事就说有事,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知道了,”成愿笑着说,“但我现在不难受。” “行,”见成愿此刻心情确实不错,隋星说,“趁此机会,我们来约法三章,你既然要住进我家,就要遵守我家的规章制度。”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住进隋星家,但对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规章制度”,成愿倒也没什么抵触心理,只是简单地应了声“好”。 “第一,不准晚上三点起来看手机新闻然后坐在沙发上自我审判。第二,厨房是我地盘,你敢碰,我就把你告上法庭——” 成愿忍不住插嘴:“那如果我想帮你收拾碗筷呢?” “……这个可以。”隋星妥协得飞快,哪有送到嘴边的便宜都不占的道理,“第三,如果你但凡还有一点想胜诉的念头,那么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撒谎。” 坐在副驾的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隋星给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干嘛?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知道,”成愿缩了缩肩膀,“我就是觉得奇怪,我骗了你这么久,你居然不骂我。” “非要被我骂你才舒坦?什么毛病。”车子在警察的护送下顺利驶离看守所,隋星调整坐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单手开车,“而且上次会见我不是骂过你了吗?” “你那是激将法。”成愿指出。隋星耸耸肩,也不否认。成愿这种人,越是骂他,他估计越会闭壳,纯属浪费力气,不用点歪门邪道还真搞不定。 车里一时静了下来,成愿偏过头看隋星,眼里似乎闪过很多情绪,又全部悄然归于平静。最终他只低声问了一句:“如果我现在跟你说实话,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隋星说,“我对客户的容忍度一向很高,对你尤其高。” 成愿又是一阵低笑。他低头思忖半晌,似乎在内心考量自己坦白的沉没成本。隋星了然地给予他时间,明白对于成愿这种防御机制过剩的人,想要让他真正开口,必然不是靠逼迫就能换来的。 他车开得很稳,仿佛一整段沉默都早在他的计划之内。车窗外的风景极速向后退去,夕阳斜斜地打在成愿脸上,将他眼睫下细微的一块阴影无限放大又拉回。 “那就,”半晌,成愿终于开口道,“从钟与烨的事开始说起吧。” 从宣布退圈那一刻起,成愿就知道自己逃避不了多久。他背后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公司,影迷,投资人,乃至整个将他当作品牌打造的产业链条。成愿深知自己不是单纯的一名演员,而是一个被市场定义的人设,一个能制造流量的符号,哪怕工作室替他发布公示,宣布“暂别演艺圈,未来无期”,也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彻底离开这个给他辉煌又将他吞噬的地方。 所以他又回来了,按照所有人所期待的那样,他在业内提前透露复出的消息,也不出所料收到许多剧组抛来的橄榄枝。但宣布退圈前的谣言依旧存在,被送来的剧本大多质量不高,少部分质量上乘的,也在初步接触后便没了下文。唯一一部能真正看到未来的片子,就是周耀发来的《杀人记忆》。 钟与烨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的,他打着简单聊一下选角的旗号,邀请成愿出来吃个便餐。成愿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要单刀赴会,没有知会李清一声,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给对方添了足够多的麻烦,没必要再因为这种小事叨扰对方,直到他站在包厢门口,看到里面坐满的人,才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一桌人表面和气,空气中却浮动着不言而喻的气氛,酒精尚未上桌,猎犬们的眼神已经开始排兵布阵。话题从剧本转到人设,从角色转到“重启事业线”,再慢慢绕进了资源、人脉、双赢这些模糊不清却极具暗示的字眼。饭局最后,钟与烨终于撕碎他维持一晚的伪装,向成愿提出了那个现如今人尽皆知的问题。 他说:“你都退圈过一次了,还在乎这些吗?” 李检说他当时情绪激动,但其实成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陷入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惊慌,而是因为他听见某种名为命运的齿轮缓慢而沉重地咬合在一起,贯穿他出道,成名,失语,苟延残喘的人生。命运的轨迹绕了一整圈,穿越时空,终于在今天于他眼前合拢。 这就是他在那短暂的失忆里拼命想逃,却没能逃脱的怪圈。 ◇ 第28章 成愿没有讲得太细致,只挑挑拣拣地把当天发生的事大概复述了一遍。隋星听完,手指在扶手箱前面轻点了几下,却没开口说话,倒是让成愿有点坐立难安的感觉。 踌躇半晌,他回头看向隋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隋星立刻说,“在场的人你都认识吗?” “不全认识,”成愿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大多第一次见。” “见面前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 “……没有。” “行,”隋星看了一眼后视镜,拐进高架出口,“既然是钟与烨邀请你去吃饭的,那你这里应该有留下短信或者通话记录吧?” 成愿彻底怔住,脸色有些意味不明。他之所以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是因为他讨厌听到那些多余无用的慰问,而隋星也确实没有,他连一句情绪化的附和都没说,在成愿本能地等待那些“温情”的回应时,隋星给出的是一连串条理清晰的问题清单。 “怎么了?”见对方沉默太久,隋星分出余光瞥了成愿一眼。 “我还以为……”说到一半,成愿又闭了嘴。隋星静静看他几秒,确认他打算问一个非理性的问题,却又不好开口,于是说:“以为我会安慰你?” 成愿扭头去看窗外。 隋星把沉默当默认,轻笑一声,说:“我又没经历过你经历的事,也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成老师,要我安慰你,是不是有点太难为我了?” “没要你安慰我。”成愿头也不回地说。 “你说的啊。”隋星挑挑眉,打着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成愿看到陌生的风景,回头问隋星:“这是去哪?” “总不能一直让你睡沙发吧,”隋星说,“咱们去家具店。” 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家具店外的停车场内,隋星摁住打算下车的成愿,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副新口罩和鸭舌帽扔给对方,说:“戴上。” 成愿接过东西,笑着道了声谢。他谨慎地脱下今天刚被狗仔们送上热搜时穿的外套,把鸭舌帽压得很低,一点眼睛都看不到,隋星走在前面的时候,几次回头确认,生怕这人一个不注意就跟丢。 隋星目的明确,本打算速战速决直奔床具区,架不住成愿把家具店当展览馆,看到点新鲜玩意儿就要停下来研究一阵,柜子拉开看看,枕头用手按按,就连角落里专为儿童设计的小书桌都不放过。 “……”隋星无语地看着跪在地上观察床头柜抽屉开合阻尼的人,忍不住问:“你没逛过家具店?” “没有,”成愿拍拍裤子直起身,声音透过口罩带了点笑意,“以前都是清姐帮我弄的。” 噢。这下隋星又没话说了。成愿都影帝了,要他亲自采购家具,那不扯淡吗。 “一会儿再陪你慢慢看,”隋星扯着他的手臂往床品区走,“至少先把床具买了。” “好,”成愿任人拽着,笑道,“是不是要挑个跟你家风格搭配一点的?” 这个点隋星倒是从来没想过。他当初买家具的时候就没怎么仔细考虑自家到底要什么风格,等全部装修好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自家整成了一个巨大的极简风。 “你挑个能住人的风格就行。”隋星耸耸肩。 “那我喜欢这个,”成愿指着身边的一款简单的木质床架,评价道,“看起来很温柔。” ……这玩意儿还能有性格? 成愿评价完还不够,又开始语出惊人,一脸真诚地看着隋星说:“跟你一样。” 隋星意味深长回望他一眼,扭头就走,从根源制止一切被撩拨的可能性。他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人说他温柔,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成愿有这种错觉,不禁心觉这孩子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在床具区逛了好几圈,两人终于满载而归。床垫和床上三件套可以直接带回家,但床架没货,只能等配送。成愿掏手机付款的时候,隋星一边打包东西一边说:“今天委屈你一下,先睡床垫吧。” “不委屈,”成愿摇摇头,“你能让我住进你家,我已经很感激了。” “干嘛突然这么客气,”隋星提着两大袋东西,一脸莫名其妙,“刚刚不问我意见就要填我家地址的还是你吗?” 成愿伸手接过东西放进推车,笑着说:“刚刚是我不懂事,现在是我知趣。” “算你识相。”隋星瞥他一眼,先一步向外走。 离开家具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初冬的夜风寒意颇深,隋星身上裹得严实,但成愿在下车前脱了外套,此刻站在没有暖气的室外,没忍住轻打了一个寒颤。隋星用余光捕捉他的动静,伸手接过推车,把车钥匙扔给他,说:“你跑两步,先回车里开暖气。” “好。”成愿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抬腿小跑向停车的方向。身后隋星还在慢悠悠地推着购物车,成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明明就很温柔。 当天夜里,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隋星在处理工作的中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窗框上已经悄然积了一层薄霜,万家灯火下,雪片悠然落下,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安静但有重量。 只可惜成愿一回家就倒在新买的床垫上睡着了,没能见证首都今年的初雪。 电脑屏幕上是他和陈简意的聊天记录,对方发来几组照片,是之前李清备份的成愿家被非法闯入的证据图,对方说:“这事不简单,成愿家什么贵重物品都没丢,就只有书柜和电脑被动过,我觉得这人闯入他家应该是有目的性的,估计是要找某个特定文件。” 隋星捂着下巴思考了一阵,打字道:“你怀疑这事跟钟与烨有关?” “我怀疑跟账目有关,”陈简意很快回复,“之前我和剧组财务联系,他们说数据已经交给投资方处理了。这时间点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确实很巧,”隋星说,“等成愿醒了,我问问他有没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哟,影帝睡这么早?”对面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初雪不看吗?” “初雪能比睡眠重要?”隋星觉得莫名其妙。 “废话,你懂不懂浪漫。”陈简意回复道。 什么时候陈简意这个直男脑袋都能跟他扯浪漫了。隋星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林佳玉给他灌输了点没用的知识。 “不说了,我现在去跟道具组的人吃饭,”陈简意说,“他们好像知道一些跟账目有关的事,有新线索了我立刻联系你。” 隋星打下“OK”两字发过去,身体后仰伸了个懒腰。现在他这边的线索链已经到了头,在警方那边查出新证据之前,基本没什么可干的,属于半休假状态,只能寄希望于陈简意那边能查出点什么东西,在第二次开庭前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他抬眼望向时钟,正好是饭点,胃部也适时因为饥饿发出了两声抗议。刚到家的时候,成愿主动提出自己收拾床铺,隋星就放着他自己弄,结果工作到一半发现房里没了动静,他悄悄推门一看,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累睡着了,也没说自己要不要吃饭。 隋星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做两人份,万一成愿起夜,好歹还有东西吃。 窗外飘雪渐深,不多时便将视野内的景色淹没过去。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一个高端写字楼的顶楼会议室里仍旧灯火通明,十几号人围坐在长桌旁,屏幕上的投影资料翻到账目一页,助理压低声音在首席官身边耳语几句,旁人听不到,却已经开始汗如雨下,知道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即将暴露。 “管住几个人的嘴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坐在主位的人嗤笑一声,“非得把篓子捅出去,到时候真让检方顺藤摸瓜查了账,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底下的人噤若寒蝉,没一个敢接话,首席官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把这几笔支出删掉,包括他个人账户上的转账记录,统一解释成项目宣传费。” 依旧没人答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直到有人壮着胆子答了声“好”,随后会议室内便只剩下鼠标点击和翻页的声音。没人敢提“钟与烨”三个字,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给检方作证那几个人,”首席官转向助理,轻飘飘地说,“嘴太碎,麻烦提醒他们一下。”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迅速交换,彼此心照不宣。窗外雪越下越大,把城市包裹得无比安静,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掩埋。 饭刚做到一半,书房门便被人从内拉开。成愿惺忪着睡眼,慢悠悠晃到沙发边,手撑着岛台一言不发地欣赏着隋星认真炒菜的背影。 一道可乐鸡翅很快出锅,隋星伸手关火,颠了颠炒锅,转身去够餐盘,猝不及防撞见趴在岛台上的人,吓得他拿锅的手一颤,差点痛失一道菜。 “你怎么醒了也不出个声啊。”隋星深吸一口气,平复受惊的心脏。 成愿倚着自己的手臂,笑得一脸无辜:“你认真做饭的样子很好看,我不想打扰。” “……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我还炒不炒。”隋星抬手就要摘围裙,成愿连忙笑着投降,乖乖接过餐盘:“我错了,不说了。” 隋星瞪他一眼,放下摘围裙的手,朝他抬了个下巴:“给你个任务,帮我刷下锅。” “好。”成愿把餐盘搁在餐桌上,立刻小跑进厨房,将刚用完的炒锅放在水槽里。他堂堂影帝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有“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一天,刷锅这件事并不难,难的是在隋星家做这点小事时,心里竟升起一种久违的实感。 真实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这一切其实都不是真的,不像是他能拥有或者抓住的东西。 在成愿用温水冲掉泡沫的时候,隋星突然想起陈简意说的话,于是说:“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成愿被扯回神,这才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大雪映入眼帘。手上的动作仍在继续,他回过头,笑着对隋星说:“初雪快乐,隋律师。” ◇ 第29章 经过上一次同居隋星坚持不懈的强制性投喂,成愿已经逐渐改掉了一点吃饭张不开嘴的毛病。其实隋星的厨艺远称不上精湛,亲自下厨这件事纯属独居之后被首都的外卖效率逼出来的。他平时只能孤芳自赏,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免费试吃员,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每顿饭都必须得到试吃员的正面评价才肯善罢甘休。 成愿最开始还觉得别扭,毕竟自己蹭吃蹭住,听起来多少有点丢人,后来他发现其实隋星什么都不缺,就缺人夸一句你做饭很好吃,从此以后他便坦然接受了自己吃软饭的人设,每顿饭都吃得格外认真,久而久之,那原本刁钻的胃口也被隋星养得柔和了一点。 然后就被看守所的伙食养回去了。 “能不能给我个面子,”隋星看着成愿一块鸡翅恨不得啃十分钟的架势,一脸痛心疾首,“放过鸡翅吧,它是无辜的。” “因为很好吃,所以我要多回味一会儿。”成愿一本正经地扯鬼话。 隋星看了一眼还剩半盘的菜,无言以对。 饭吃到一半,屋内响起门铃声,隋星收起筷子,正要起身就被成愿按回去,“应该是行李送到了,”他说,“我去开。” 外头果真是成愿的助理,对方手里扶着两个箱子,肩上还挎着几个包,手忙脚乱的样子别提有多滑稽。回想起上一次被送来的那个小登机箱,隋星心下了然,其实那个时候,从成愿的团队到他本人,没有一个觉得他会在隋星家久住。其实不久住才是合理的,但隋星就是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非要说的话,可能就跟被渣男玩弄了感情是同一个意思。 隋星最终还是不忍成愿那瘦胳膊细腿的扛那么多行李,上前接过几个挎包。助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隋律师,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清姐让我转告您一句,一定要收成老师的住宿费。” 成愿哑然失笑,说:“好了,你快回去吧,下雪了,记得路上小心。” “好,”助理朝他挥挥手,“成老师,初雪快乐。” 隋星正挎着包往里屋走,听了这话,他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也不知道出于啥心理,就想听听成愿的答复。 “嗯。”成愿笑着说,“你也是,初雪快乐。” 噢。隋星面无表情地捂住自作主张的耳朵,原来这句话也不是给他一个人的“特殊关照”啊。 第二天,隋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撑着脑袋低头一脸沉思状,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认真读文件,实则他面前连张纸的影子都没有。最近舆论状况有所好转,品牌方和投资方那边口风也有松动,林佳玉工作量倍减,此刻也有了在工作时间聊八卦的闲心,在经过隋星的办公室看到里头的惨状时,立刻脚下一拐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你这是在干什么,”林佳玉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少年怀春?” 隋星被她噎到,幽怨地抬起头:“这四个字里面有一个字是跟我有关的吗?” “真被我说中啦?”林佳玉夸张地翘起兰花指,“什么情况?进展不顺利?” 隋星瞪她一眼:“能有什么进展,八字没一撇。” 这话一说隋星就意识到不对,律师最爱钻语言漏洞,而他偏偏正好给林佳玉制造了一个语言漏洞。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已经捂住嘴巴,一声“我的天呐”从两层手掌下泄露出来,隋星脑门青筋一跳,立马澄清:“也没一捺。” “骗骗自己就行了,”林佳玉一脸慈祥,“没那一捺你在这装什么思考者。” “我就是想不明白,”隋星郁闷地说,“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呢?有事没事就撩我一下,撩完又跟没事人一样。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本以为林佳玉这个热衷于乱点鸳鸯谱的一定会认同他这个自作多情的观点,没想到她捂着下巴思考一阵,随后认真地说:“还真不一定。” 隋星有些错愕:“为什么?” “感觉。”林佳玉耸耸肩,“你要真是个路人,他撩完你就跑,肯定就是玩玩。但你不是路人,他当然也知道你是他现在最不该玩的人。有他骗你的那些前车之鉴,我觉得他现在这种状态吧,说句不中听的,也就是信你不会当真,就算你当真了,估计也不会计较。” 哑然半晌,隋星干巴巴地说:“听起来怎么这么惨。” 就算没有林佳玉这些话,隋星心里想的也差不太多。成愿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他以什么态度面对那些他想要接纳的人,其实没有人真正见过。隋星也许的确剥开过他的一层盔甲,但也仅仅是“也许”,成愿向他敞开的并非一扇门,而更像一道暂时裂开的缝隙,如果他有心与隋星产生情感连接,又为何在每一次谈到案件时从来只客观地陈述事实,而丝毫不聊自己的感受。 “惨什么,你这叫初恋白月光预备役,”林佳玉摊开手,“我听李清说的,成愿出道到现在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连搞暧昧的都没有,他都乐意撩你了,不就说明还是挺有希望的嘛。” 隋星只觉得拳头硬了:“都说了八字没一撇的事。” “没一撇,不还有你那一捺吗?”林佳玉真诚地说,“你努努力,给我们律所搞个影帝老板娘回来,多好。” “你出去。”隋星面无表情地指向办公室门,刚到门口的陈简意一愣,转头看了一圈,茫然地说:“我吗?” 林佳玉“哈哈”一笑,“陈律,来聊事情啊?”她说着,站起身让出办公椅,“你们聊,我在旁边听着。” “噢,”陈简意眼神在两人之间狐疑地转了转,最终还是让工作压过八卦之心,“昨晚我跟道具组聊过了,他们那边其实知道的不多,但是有件事比较奇怪。剧组在拍摄中期很突然地被砍过一次预算,导致拍摄计划一直在调整,那段时间道具组自己垫了一部分钱,而且到现在报销的尾款都还没拿到。” 一到工作环节,隋星迅速脱离了刚刚的郁闷情绪,思考片刻,说:“应该是有人挪用剧组资金没跑了。” “是,我昨天还尝试联系了一下剧组的财务负责人,”陈简意顿了顿,还卖了个官子,“您猜怎么着?” “跑路了?”隋星问。 陈简意打了个响指:“说是去国外出差了。” 隋星向后仰了仰,双手交叉在胸前,转向林佳玉:“钟与烨是哪个投资方的人?” “银辉影视基地的。”林佳玉说。 “我们有没有可能查进银辉的账?” “查不进去也得想办法查,”陈简意说,“只要剧组账上那笔缺口成立,那就不是一两个人的责任。这种层面的问题,一定有痕迹。” “行,”隋星点点头,“成愿昨天说他不记得自己电脑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还是觉得不对。我们再深入查一下,等黑账的事明确成立,我就坦白了让他好好回忆一下。” “我先找合同的对签方试试能不能逆向调取一下预算流水跟合同协议吧,”陈简意头疼地捂着脑袋,“这帮人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那我给检察院那边交个申请,看他们能不能调一下银辉的银行账户收支明细。”隋星说。 “好,这事儿交给你了。”陈简意说着,伸了个懒腰,“对了,成愿那个潜规则的事,现在是什么说法?” “没说法,”隋星耸耸肩,“只能证明钟与烨曾经试图潜规则成愿,但被成愿拒绝了。后来周耀直接绕过这些品牌方和投资方指明要的成愿,等于断了对方借角色要挟的路。” 陈简意“哇”了一声:“那周导胆子真挺大的,敢跟出品方对着干。” “在戛纳拿过奖的导演,”林佳玉插嘴道,“出品方得求着他拍,哪有他看出品方脸色的道理。” “有道理啊,”陈简意想了想,“那你觉得,周耀有没有参与进这个黑账的可能性?” “可能性不大,”林佳玉摇摇头,“周耀相当于是特邀回国拍片的,他手里握着《杀人记忆》这个S级IP,话语权很重,不太会沾染这类乱七八糟的账目。黑账更多可能是在出品方、投资方和品牌方之间流转,他们才是利益纠葛的主战场。” 话音落下,几人都陷入还能从哪些方面入手的思考,半晌后,陈简意抬手打断几人的沉默:“算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吧。我回头也问一下李清,她跟品牌方对接多,说不定能摸出点口风。”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林佳玉朝他挥了个手,转向隋星说:“我们来继续聊聊你跟成愿的事。” 于是陈简意“咚”地一下坐了回去,“哈哈”一笑,说:“哎呀,你看这事儿整的,我刚想起来我是下午约的人,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隋星:…… “所以到底啥情况?”陈简意求知若渴地看着他,“我都听她说了,你俩真有戏?” 也不知道林佳玉怎么说的,居然能让陈简意那有限的世界观接受这么庞大的信息,隋星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指着大门说:“你俩都给我出去。” 临近下班前,陈简意敲响了隋星的房门,说:“前台有你的信件,记得查收。” 闻言隋星看向日历,果不其然,又到了一月一度收到来自茶东监狱信件的日子。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前台,拿起那封熟悉的信封。信封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辗转与等待,就等收件人立即撕开,一品其中的不甘。 隋星偏要跟这人对着干,他将信件揣进公文包,微笑着和前台又聊了几句才慢悠悠地下班。等这封蠢蠢欲动的信封被人撕开,已经是隋星将车停到家楼下之后的事。 开头依旧是平淡无奇的牢狱日常,隋星迅速扫了一眼,视线停留在信件末尾。 “前几天偶然听说,你的那位当事人已经取保了,我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也就你能把这么个案子扛下来。律师这行啊,最讲究的就是立场和分寸,你一直拿捏得稳。你那位当事人也是个惹人怜的角色,命硬,心也硬。外面的人都爱看悲剧,尤其喜欢那种‘站在真相这边’的英雄叙事,碰到你这样的律师,当真是他的福气。 “我最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算下来,距离假释也没几天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希望你一切都好,依旧惯例,不必回信。” 读完最后一句,隋星轻呼出一口气,将信件叠好塞进口袋,良久没有动作,直到一声电话铃将他拉回现实。 “隋律师,”电话那头,成愿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外面雪那么大,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隋星嘴角勾了勾,“我在家楼下,现在上去。” 茶东监狱里的混蛋算什么,比不上他家那位影帝的麻烦程度分毫。隋星叹了口气,想起林佳玉说的话,又是一阵头疼。 万一都是他自作多情,那可就太丢人了。 ◇ 第30章 十二月中旬,林陈律所的周年庆如期而至。 自从隋星在上班时间当众晕倒过一次,陈简意便直接把“关爱员工身心健康”八个大字写进了KPI里,几次在内部会议上强调“反资本主义”精神,周年庆干脆大手一挥给全律所放了一整天假,案件紧急的由当事人申请排班,其余人只需晚上按时去池老板的酒吧报个到,喝一杯,然后活着回来。 消息一出,律所群里热闹非凡。有人立刻甩出新买的礼服图,有人组局打车拼桌,还有人不忘艾特隋星:“隋律,要是再把你喝晕一次,明年是不是可以放三天假?” 作为律所几位已退休和仍在职的合伙人里酒量最差的一位,隋星只回了仨字:“你试试?” “不敢不敢。”说话的人赶忙滑跪,底下跟了一溜的表情包,一路滑到凌晨都没消停。 隋星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大冬天坐阳台上看夜景的人。刚刚陈简意发来消息,让他把成愿也一起叫上,他已经喊了李清和经纪团队的人,打算顺道一起办个庆功宴。 “看什么呢?”隋星停在成愿身后,对方身上裹着厚重的羽绒外套,听到隋星的声音,成愿从神游中脱身,指着不远处的广场说:“圣诞树。” 隋星家楼下是个大型购物商场,每年到了这个时间点都会在半夜偷偷装圣诞树,隋星早已见怪不怪,成愿却看得津津有味:“我第一次看人装圣诞树,好有趣。” “是吗?”隋星低头看了一眼,实在没懂几个人爬着架子往上贴假树枝有什么好看的,“明天晚上我们律所周年庆,在池老板酒吧,陈律叫你一起来。” “池老板?”成愿回头看向隋星,“你说池博士吗?” “是,人家不做博士了,”这话说出来,隋星也觉得好笑,“你没问题吧?明天都是律所自家人,包场了,不会有其他人的。” “没问题,”成愿嘴角扬起笑,“好久没见池博士了,正好和他叙叙旧。” 第二天晚上,“如山倒”的logo旁边被挂上了印着“陈林律所专场”的金属铭牌。工作日里习惯了西装笔挺的众人,今天难得换上了便装,熟悉的人一聚头就打趣调侃,不熟的在角落喝着酒看热闹,整个场面比律所年会还热闹三分。 以李清为首的一群人正和林佳玉占着一个卡座玩不知道过时了多少年的飞行棋,陈简意靠在吧台上,正吩咐服务生加几道菜,池老板穿梭于众人之间,凭一手绝妙的“读心术”引得众人惊叹,迅速和律所的人打成一片,成为了几个牌局之间的“抢手货”。 “真不是读心术,”池老板无奈地摊手,“你看,你从开牌前就加注,我只能读你拿的是手里对或者两高张,进场就为了吃杂牌价值。既然我手里有花的可能性,那不得进场看一眼,万一花到了,不就能把你的价值全拿走吗?” 牌桌上几人听完面面相觑,晚一步加入的陈简意抓耳挠腮半晌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暴露的,只能破防地说:“不行,再来一盘。” “陈律,你就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吧,”几个律师哄笑道,“术业有专攻,输给心理学博士,不丢人。” “诶,经验之谈罢了,我打得多,也就能欺负欺负你们新手,”池老板笑着挥挥手,指向门口的隋星以及他身边帽檐压得很低的人,“不说了,主角来了。” 主角之一在走进酒吧后便摘下帽子,将头发向后捋了一把,那张众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一露出来,立刻引得一众惊呼。大部分人虽然从未跟这位影帝兼律所的大客户直接碰过面,但现在也不是正式场合,他们律所主场,成愿是客,自然也就不必再像往日那般谨慎。 有人大胆着吹了声口哨,还有人举起酒杯打趣:“哟,这不是热搜专业户成老师吗?今儿这是专门来给我们律所捧场的啊?” 成愿被这突如其来的“欢迎仪式”逗笑了,眉眼弯弯地看了过去,竟没有露出一丝不快,回道:“隋律师收费这么高,我今晚不蹭点回来,就太亏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原本悬着的那点距离感也瞬间化于无形。 “成老师还挺会说话的啊,”陈简意站起身抬手招呼,“来,坐我们这儿,律所几大八卦渠道都在这,你要是想知道谁上班偷偷谈恋爱,谁去年年会喝断片了,今晚机会难得。” “是吗?”成愿笑意更深,走过去压着声音问道,“那我要是想知道律所里有没有人喜欢隋律师,算不算机密?”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均是一阵揶揄的起哄,默默跟在身后抿酒的隋星差点一口喷出来,他讪讪抹了下嘴,转头看向池老板,说:“池老板,人我给你带来了。” 昨天他收到池老板的私信,说是鉴于隋星对成愿的描述过于花里胡哨,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希望能私下找个时间跟成愿聊一聊,正好有今天这个局,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靠谱,”池老板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转向成愿说:“成小愿,这么久没见,有没有空叙个旧啊。” “当然有,”成愿笑着说,“好久不见,池博士。” “是池老板,”对方纠正道,“走,去我办公室聊。” 来之前,隋星本还有些担忧,他原本以为成愿会多少不太适应这种觥筹的场合,却没想到对方竟应付得如此游刃有余,紧接着他就慢半拍地想到,成愿毕竟是影帝,出道这么多年,该学会的本事一个不落,酒局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也就是家常便饭的程度。 可是有之前钟与烨那个饭局的先例,他真的会没事吗? 作为牌桌上的大红人,众人自然不可能放隋星站在原地沉思太久,不多时便有人把他扯到桌上,说:“隋律,都来这么久了,不出点血怎么行。” 隋星回过神,甩甩脑袋驱逐掉四处发散的思维,抓起被发到自己面前的牌,轻哼一声:“完爆你们。” 办公室里,成愿坐在沙发上,接过池老板递过来的无量山,轻笑一声:“池博士,你这么喜欢喝茶,怎么开起酒吧来了。” “兴趣嘛,”池老板懒得再纠正对方的称呼错误,“我听说,你给隋律师出了好大的难题啊。” 闻言成愿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真不知道你那小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池老板痛心疾首地说。 成愿笑了笑,说:“我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吧。” “一时,”池老板重复一遍,尾音故意拖得很长,“你是想告诉我,你‘一时’鬼迷心窍了一个月?” 成愿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垂着脑袋,欲盖弥彰般抿了一口茶,没想到池老板泡茶用的开水,差点给他烫一激灵。 “不说这个了,”池老板假装自己没干坏事,身体往后仰了一点,调侃道,“听说你最近成了隋律师的同居人啊。这就很有意思了,我怎么记得某人说过自己很讨厌跟别人一起住的?” “你就别逗我了池博士,”成愿笑着往后缩了缩,“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应过来,就这样了。” “是吗?”池老板揶揄地看他一眼,“同居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成愿笑着说,“我现在不能随便出门,天天待在家里,隋律师每天都做饭,我就安心当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了。” “看不出来隋律师还会做饭呢。”池老板讶异地说。 “嗯,”成愿点点头,“他做饭很好吃。” “是嘛,”池老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成愿的笑颜,轻飘飘地说,“那你现在也算是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吧?” 闻言成愿抬起眸,眼中闪动过一些不明的情绪,最终他只是轻笑一声,摇摇头:“我不知道。” “没事,总会找到的,”池老板迅速翻篇道,“最后一个问题,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在案发现场的时候,是真的解离了吗?”他说着,冲对方眨了眨眼,“你知道我的,我这人嘴最严了。” 成愿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他忖量半晌,说:“池博士,你说过,解离状态就像坏掉的感官,只有拔掉才不会痛。” “我说过,”池老板点点头,“所以那天,你拔掉了吗?” 成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茶杯搁在茶几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我————” 办公室外,酒局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等成愿和池老板出来的时候,吧台上已经喝趴了几人,陈简意站在舞台上举着麦怒唱大河向东流,底下一群人拿着手机记录上司黑历史,拍得不亦乐乎。成愿离开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隋星靠在卡座里,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旁边李清耷拉着脑袋,显然也醉得不轻,只有林佳玉这个久经沙场的还在淡定地回应隋星,一边还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啤酒。 成愿看着隋星这幅新鲜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正要抬腿往卡座的方向走,就被旁边卡座上的几个助理一嗓子吼住:“成老师,来玩飞行棋啊!” 光说还不够,这几个不懂得看眼色的助理们直接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进了卡座,成愿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就玩一把,我要去找隋律师。” “知道啦,”其中一个小助理说,“就玩一把,绝对不碍着成老师谈对象。” 成愿握着骰子的手一顿,哑然失笑:“别乱说。” 与此同时,池老板在隋星所在的卡座坐下,朝林佳玉伸了个手:“还没和您打过招呼,您就是林律师对吧?久仰大名。” “池老板,”林佳玉回握住对方,“我这边才是,听说您帮了隋律师很多,真是太感谢您了。” “这都小事,”池老板摆摆手,指着隋星说,“什么情况?” “思春病犯了。”林佳玉淡定地灌一口酒,池老板夸张地环视了一圈,说:“现在春天了吗?”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身上嗅出一丝同类人的气息,当即相见恨晚。 “池老板,”隋星一手拍上池老板的肩,目光涣散地望着一片虚空,“你说成愿到底什么意思啊?我真的搞不懂他,我多巴胺就这么点,全死他身上了。你说他为什么骗我呢?他是真想死吗?想死又为什么要撩我呢?让我给他收尸?这不渣男吗?” 池老板也没想到他堂堂隋律师喝醉酒居然会变成话痨,旁边林佳玉“哼”了一声,说:“他都这样半个小时了。” “哈哈,”池老板赶忙把酒推到隋星嘴边,止住他还要长篇大论的话头,“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隋星只觉得心累,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个剧本一样,里头全是成愿念过的台词,偏偏还没人懂他的郁闷,他只能大灌一口池老板递来的酒一解心头之愁。 “诶,喝慢点,”池老板赶忙伸手,“这是sho啊。” 只可惜他阻拦地太晚,隋星嘴里咂摸两声,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 第31章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律所每年的周年庆又称“奢靡滥”资本家一日体验游,企业传统就是不醉不归,当惯了牛马的律师们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合法放飞自我的机会。隋星靠在沙发一角,头昏脑涨,喉咙干涩得像刚去沙漠跑了一圈。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视野略过一群人不人鬼不鬼已经醉得不行却还要聚在一起玩游戏的律师们,几张熟悉的面庞陆续浮现——林佳玉,李清和池老板已经换了座位,在他隔壁的卡座里喝酒畅聊,陈简意趴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把一只天鹅绒靠垫当成了自家枕头,半晌没有清醒的意思。 视线最终落在了靠在吧台边的身影,成愿,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将鸭舌帽戴了回去,安静地与哄闹的人群隔绝开。酒吧灯光打下来,在他嘴唇上镀了一层极浅的金光,隋星眯了眯重影的双眼,撑着身子站起身,朝吧台的方向晃悠过去,成愿感知到余光中的动静,慢慢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隋星身上。 他把吧台椅调到最低,只能仰头看向对方在背光下仍泛着红晕的脸:“你醒啦?” “不好说,”隋星诚实道,他的意识还没完全回来,脑细胞明显不够用,“我有点喝多了。” “陈律师说你是一杯倒,”成愿笑着说,“要回家吗?” 隋星没回话,鸭舌帽压得太低,他看不清成愿的双眼,于是伸手摘下对方的帽子,在成愿讶异的眼神中,抬手轻轻抚了一下成愿脸颊上的痣。 身前的人肩颈僵硬一瞬,隋星毫无感知,思绪在脑海中纠缠成一团毛线,最尾端连接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他于是揪住那突兀冒出的线头,将思绪继续延展:“我想问你件事。” 沉默半晌,成愿说:“你问。” “你,”隋星捋了捋打结的舌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好像早就说过我很喜欢你吧。”成愿歪了下脑袋。 “不是那种,”隋星摇摇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终于也轮到隋律师语出惊人的那一刻,成愿神情没变,指尖轻扣着玻璃杯壁,隔了片刻才说:“你喝醉了。” “我清醒的时候也搞不懂你,”隋星将他手中的酒杯拿走,搁在吧台上,“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我大脑能受理情感的区域很有限,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酒吧里忽然换了一首安静的歌,隔着一屋子的喧闹与灯光,这张小小的吧台像是被划进了另一个世界。看着对方溢着流光的双眼,隋星蓦然意识到自己连成愿的想法都参不透,连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谈何喜欢。建立在不理性之上的感情,说到底就只是一场漂亮的误会,结局注定是两人在一条无解的边界线上对坐。 他知道成愿会说漂亮的话,也许他有的时候并不是故意撩人,而是习惯了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如果硬要隋星佐证,他可以找到无数逻辑和证据去推翻他们之间那模糊的连接。 可惜人类天生就是容易被骗的生物,尤其在这种微醺又感性的夜晚。 “算了,你别回答了,”隋星退开一步,“反正我会断片,估计也记不住。” 他说着,转身就走,打算回沙发上再眯一会儿。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的衣角正被人扯着,隋星回过头,顺着衣摆看过去,成愿抬着眸,睫毛被顶光晕开,漂亮得不像话。 于隋星沉默的注视下,他松开手,在心中衡量出一个答案,轻声说:“你给我点时间,行吗?” 伴着温润的背景乐,隋星抬起头看向吧台上方闪烁的吊灯,短暂清明后的大脑又开始混沌,今夜这段对话被他收进文件夹,归入了“无用信息”一栏。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成愿的脑袋,随后便一言不发地晃回了原来的卡座。 合眼前,他看到成愿轻拨了一下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慢吞吞地把鸭舌帽扣了回去。 凌晨四点,结束了“资本家一日体验”的律师们终于陆续离场,酒吧门口,一群醉鬼搀扶着另一群醉鬼,东倒西歪地往路边撤。成愿拉着隋星从人群中挤出来,对方像只断电的人型玩偶一样挂在他身上,软得毫无自理能力,已经完全沉入深度睡眠。 “成愿,”远处传来李清的声音,“来这边,送你们回去。” 成愿抬起眼,看向停在路边的保姆车,于是回头跟律师二人组和池老板道别,干脆弯下身子背起隋星,朝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车子开得很快,成愿将车窗降下一点,刚刚还在灯红酒绿的一夜立刻被钻进来的冷风吹散,只剩呼啸的风声落进心里,冷静又沉寂。 助理几人帮成愿把人搬到隋星家门口后便自觉地离开,李清和他多待了一会儿,倒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只让他好好休息,别老用脑子也别看微博,言外之意怕他又想不开。成愿把隋星架到肩上,笑着对李清说:“清姐,你放心吧,他喝得这么死,今晚想不开的应该是他。” 李清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看着对方开锁后,便说:“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锁咔嗒一声,李清离开了。成愿半拖半抱地把人弄进卧室,就着月光将对方身上碍事的外套脱掉,把人塞进床里,掖好被角,然后他退开一步,垂眼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糟糕的人吗。成愿心想。 周年庆第二天就是周末,律所里不出意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隋星,陈简意和林佳玉三个被迫加班的,仿佛职场怨灵般冒着死气。 “是这样的,”陈简意打了个哈欠,“今早何芸联系我,说之前剧组的拍摄进度表上标注了一个没用过的备用拍摄地,她从道具组那听说了我们在查剧组潜在的黑账,就找老场务对了下账,发现这笔款已经拨了,并且金额高出常规,属于虚构支出。” 他说着,又掏出一打材料:“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从老场务那边拿到的几份预算和支出文档的备份。老场务只跟了前半部分拍摄,记不记得中途剧组被砍预算那事儿?之后这些财务就不归那老场务管了,所以这里只有前半部分剧组的开销记录。” 隋星把文件拿起来仔细翻阅了一下,不出所料看到几处重复报销的项目。 “这个备用场地的申请批得非常快,”林佳玉拿过其中一页,点评道,“流程也过于简化了。按理说这种非计划内的场地变更,应该要经过多方确认才行,可这里只看到了钟与烨一个人的签字,而且是以应急预案名义直接走的快速通道。” “银辉有问题,”隋星说,“能不能跟他们那边的人聊聊?” “你不说我也安排了,”陈简意点点头,“今天下午,我和助理先去。” “行,记得录音。”隋星打了个响指。 桌子另一边,林佳玉沉思半晌,开口说:“我觉得不太对。” “怎么?”隋星看向她。 林佳玉站起身,把白板拉出来,一边写一边说:“你们不太了解一部电影会涉及多少势力,我给你们简单讲一下。 “首先是出品方,曜川影业,这是这整部电影的统筹和主控。它下面还有曜川-90,也就是专门为这部电影创立的项目公司,这个公司是真正的资金走账平台。再往下是执行方,华映制作,受曜川直接委派,我们熟知的制片团队,包括道具组,场务美术等等都是这家工作室的。”林佳玉说着,把这三个公司的名字圈起来,“这部分是负责管钱的。” “然后是投资方和品牌方,比如银辉影视,汇点文创,天意集团,天意旗下的化妆品品牌,云澜科技,”林佳玉说,“这几个是负责出钱的。” 她说着,又把银辉的名字单独圈起来:“如果银辉出现账目混乱,甚至挪用剧组资金,出品方不可能不知情,又或者说,出品方不仅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整套流程的设计。” 她将笔尖重重地敲在曜川-90的名字上:“这个项目公司是关键。如果资金不是直接打给执行方,而是绕了一圈进了-90,那出品方是有能力遮掩这些资金流向的,比如虚构场地,夸大预算,私设返款等等。” 陈简意脸色倏地一变,说:“靠谱吗?” “不靠谱,”林佳玉摇摇头,“你得先保证能查出银辉内部账目有问题,而且直接和钟与烨有关联,否则就是空口诬陷,也没法给成愿翻案。” “搞了半天还是得查银辉,”陈简意哀嚎一声,“还以为能直接找出品方聊呢。” “也不是不能。”沉默了半场会议的隋星突然开口。 “什么高见啊隋律?”林佳玉看向他。 “你不是说曜川是真正管账的吗,”隋星说,“我们就借了解项目结构的名义和他们聊聊,说不定能诈出点什么呢?” “纯诈啊,”陈简意摆摆手,“你这个更不靠谱。”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隋星耸耸肩,“反正现在黑账存在这件事已经基本成立,他们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可能被我们诈出什么。万一他们心里有鬼,不就有突破口了?” “我觉得能行,”林佳玉掏出手机,“那今天就这样,我来安排和曜川的见面,陈律你去银辉,我和小隋下班。” 陈简意立马“咚”地一声趴到桌上,不愿面对现实。林佳玉个铁石心肠根本不在乎同事死活,笑眯眯地转向隋星,问:“昨晚有进展?” 闻言隋星一脸莫名其妙:“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林佳玉揶揄地看着他,隔壁陈简意默默抬起了头,竖着耳朵开始听八卦,“你跟成愿在吧台边拉拉扯扯,我们这桌全看到了。” “拉拉扯扯?什么时候的事?”隋星困惑地问。 “拉拉扯扯?什么时候的事!”陈简意惊讶地喊。 林佳玉一个眼刀过去,陈简意乖乖闭嘴,隋星被这俩人逗乐了,笑着拿起公文包,说:“抱歉啊,我昨晚断片了,要真发生了什么你得去查监控。”他边说边往外走,一句话说完,人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我走了,你们慢慢八卦吧。” 身后林佳玉仍然目光如炬,“你走吧,反正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她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 隋星根本不慌,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就离开了律所。 ◇ 第32章 周身似被什么温暖流动的东西包围,成愿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仰躺在浴缸里。 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抬眸望了一眼时钟,晚上七点十四分,远不到他平常开始犯困的时间。安静的屋内只剩浴缸里的水波声,成愿却听到了更多,比如水雾浮动着发出的刺耳嘎吱声响,泡沫膨胀着挤压空气又蓦然爆破的尖锐声响,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他耳边交织放大,世界仿佛忽然脱离了常规的轨道,于近乎真空的,诡异的宁静中喧闹起来。 环视四周,他看到水面上漂着些没来得及化开的泡沫,浴缸边上的玻璃杯已经空了,最后他注意到浮动于平静水面上的血丝。 沉在浴缸底的指尖动了动,但感觉不到疼,一种很迟缓的麻木。身体像是被凝固的胶体禁锢,唯有意识飘浮到了上空,那个“他”垂头望着浴缸里的人,不带任何情绪,带有清晰的距离感,不出于恐惧,也并非不甘,而是一种近乎哲学式的感受。 割腕是效率很低的自杀方式,因为刀割的伤害再深也无法阻挡人体的自愈系统发挥它的功效。水流的作用就在这里体现,伤口周围的组织变软,天然的治愈环境被阻拦,出血得以维持更长时间,最终导致失温,缺血,如果足够幸运,他会悄悄死去。 这就是理性给予死亡的馈赠,就像在注定流向终点的河道上人为凿出一条支流,好让躯体更快到达崩塌的阈值。 那具身体逐渐失去颜色,皮肤从手腕开始泛白,再往上是手臂,关节,再到胸口。天花板上的人俯身仔细观察,这个过程甚至带了些审美意味,如同看着一件被时间亲手修复回空白的作品。 可是你为什么想死?他问道。 浴缸里的躯壳什么都没说。 成愿不死心,非要找到这其中的逻辑,于是追问:有什么值得你做这一切的理由吗?有什么没能阻止你做这一切的理由吗? 空气仿佛都被这句话压低了好几度。 耳边依旧只有水流,水雾,和泡沫的声音。不知何时从哪里汇入了几道急促的门铃声,它被隔绝在外,只有失真的叮当声传入耳膜。 那些问题落在地上,被展平,晒干,露出它严丝合缝的内部: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分析完利弊,觉得没必要活下去延长这场空转,继续做一只涸辙之鲋。 漂浮在天花板的人睁着眼,看着自己沉没,血液在浴缸中变得稀薄,他的手指也不再动弹,疼痛感被拉得很远。成愿心想,所谓死,其实就是从我变成他,一点也不可怕。 于是他缓慢下沉,准备重归躯壳的怀抱,只是这个流程还没走完,一个小小的气泡就突然从水面下那人的鼻腔里浮出水面。成愿伸手的动作一僵,瞳孔倏然收紧,看到那张苍白脸上的双眼蓦然睁开,视线精准锁定天花板上的一簇空气,浴缸里水声破碎,耳膜里响起一声撕裂的呛咳。 “你这个杀人凶手——” 意识呼啸着回笼,成愿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被子被他掀翻在床垫旁边。他惊魂未定地垂下头,看到自己仍有血色的双手,还有手腕处经过几次手术已经变得浅淡的伤疤。 生理反应永远比大脑更诚实。成愿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喘着粗气给予自己回归现实的时间。 我不是杀人凶手。他在心中默念,反复了很多次。 等气息彻底平静下来,成愿慢吞吞地爬下床,将被汗水打湿的床单扯下扔进洗衣机。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成愿冲过澡后,迎接他的是安静又空旷的客厅——隋星不在家。 案件现在进入过渡期,根本没有周末加班的必要,他为什么不在家? 一定是因为昨天的事吧。成愿想,明明我是客人,主动避让的却是他,我是不是不该再留在这了? 成愿站在客厅中央,想要下定决心却举步维艰。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明知靠得太近对自己没好处,可他就像在沙漠中走了太远的旅人,知道回头路只会比前路更难走。名为贪念的欲望是人类无数情绪中最难割舍的一种,尤其当它披上了温情的外衣,恍惚间看起来竟比财富更珍贵,比自由更迷人。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他家,隋星也不是他的谁。他从最开始就不应该自以为是地在雷池边试探,默许一切近似于“拯救”的行为发生还妄想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现在的他是被捡起来的残骸,靠着一丝执念苟延残喘,他连那执念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活下去的念想,还是单纯不想让隋星失望,这些他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别人的责任。 大理石地面的纹路像崩开的裂缝,此刻成愿只想顺着这些裂隙逃跑,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浴缸里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成愿心底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迎面对上隋星投来的视线。 “站着做什么?”对方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两袋新鲜食材,好像真的只是简单出门加了个班,顺便买了菜。 成愿怔愣片刻,一个“我”字冒出来半晌都没有下文,隋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脸色一变:“你是不是看微博了?” “没有,”成愿眨眨眼,脑袋一时有点转不过弯,“微博怎么了?” 闻言隋星长出一口气,摆摆手:“那就行,舆论问题,你们工作室已经在处理了。” 他把这舆论问题说得很简单,实则此刻网络上正闹得沸沸扬扬,多得是见不得成愿好的人,即使成愿一案已经确认休庭待审,依旧有许多不满他立刻被取保候审的人,或者直指他仗着资本撑腰逃避审判的人。 隋星将食材放在岛台上,对这件事避而不谈,转而说:“处理排骨需要点时间,我们晚一点吃午饭行不行?” 成愿半张着嘴,声音被生涩地卡在喉头不进不出,堵得人心慌极了。隋星好像终于意识到事态不对,抬眸狐疑地看向他,只是询问还没出口,就听到对方答了一声“行”。 “什么毛病。”隋星瞪了他一眼。 随着这句话,成愿心里升腾起一丝诡异的庆幸,他为自己的虚伪感到一阵恶心,但又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道:隋星是不是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了? ——是不可能的。 隋星背过身去,冷汗冒了一额头。真不知道这事儿咋闹的,他明明一喝酒就断片,结果昨天的事他居然好死不死全记得。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想一拳敲死昨天那个乱发酒疯的自己——怎么能把话说成那样,这他妈跟表白到底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自己这破烂演技够不够看,骗骗林佳玉和陈简意还算好办,想把影帝骗过去可就难说了。 隋星把排骨拿出来,装模作样地放到水槽里洗了洗,总觉得自己身后有道格外炽热的视线正盯着他。他强忍心虚将排骨洗净放在水里化冻,然后转过身准备和成愿大战三百回合,却没想到成愿根本没在看他,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盯着岛台上的塑料袋发呆。 看来被昨天那事影响到的人也不止他一个。隋星突然就不心虚了,倚着岛台冲对面的人挥了挥手,成愿恍然回神,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怎么了?”隋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还有话要说?” 成愿局促地点点头,半晌似乎反应过来,又赶忙摇了摇头。 “我懂了,”隋星笑着说,“你是有话要说,但还没想好怎么说,对吧。” 被看穿心思的人羞愧地垂下脑袋,很轻地答了一声“嗯”。 “那就以后再说,我又不逼你,干嘛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隋星耸耸肩,从塑料袋中拿出胡萝卜,正要转头去开水龙头,手中的东西就被小跑进厨房的成愿抢走。 “我帮你洗。”成愿说。 “无事献殷勤,”隋星再次光速接受喂到嘴边的便宜,并指指点点,“非奸即盗。” 成愿默不作声,心想,我这么坏,可不就是非奸即盗吗。水流击打蔬菜的声音被心跳声盖过去,一个不肯熄灭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不是来借住的,你是来贪图温暖的,你是个很自私的人,留在这里,从来都不是为了清白。 “对了,”隋星出声打断成愿的思维发散,“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成愿心里还难受着,连带着说话声都低了好几度:“你说。” “你们剧组存在黑账,并且和钟与烨有关,”隋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你家被非法闯入这件事,我们怀疑和这个黑账有关系,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在家里保存过什么重要文件。” 闻言成愿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伤春悲秋都没了,眉头轻微皱起,好像在努力回忆。 “你往钟与烨的方向靠靠,”隋星提醒道,“不一定是文件,也可能是照片,甚至他送你的东西都可以。” “隋律师,这个黑账的事,和出品方有关系吗?”沉默半晌,成愿突然说。 “什么意思?”隋星脸色倏地一变。 见他这个反应,成愿也明白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他将洗净的胡萝卜放在一旁,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掏出手机,迅速给助理拨了个电话。 “小杨,”电话接通后,成愿省去慰问,少见地严肃,“麻烦你去我家书房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找一支录音笔,看看里面八月二十四号的录音还在不在。” ◇ 第33章 作为娱乐公司以及资本家手中的香饽饽,成愿自出道以后便被配备了完整的助理团队,负责起居的,时间表的,协调沟通的,专门开车的,啥样的都有。而在这其中,小杨就是专门负责成愿起居的那个。 最初被分配到这个工作的时候,初入职场的小杨差点两行热泪上青天,原因是带她的前辈曾警告过,艺人的起居最麻烦,尤其那些出道早,片约多的人,他们大多有点大腕儿脾气,每天都能变着花样逼你吃降压药。 最后前辈提醒了她一句:“你刚来首都,如果住址还没定下来,最好租个离艺人家近一点的房子。像你们这种负责起居的,半夜两点被叫去修热水器,清冰箱,甚至送点‘那种东西’都是常事。” 小杨彼时正青春洋溢地幻想着光鲜亮丽的娱乐圈生活——“重生之我给影帝当助理”,听完这段话差点当场反悔。奈何钱给得多,入职时间又赶上成愿空出一个助理位置,她一咬牙,硬着头皮上了。 五年前,小杨怀着忐忑的心开始了和影帝共事的第一天。彼时正值一部海外电影来国内取景,成愿作为特邀主演参与拍摄期间,小杨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成愿家门口,生怕自己有一点不守时,结果她在门外等了能有一个多小时,屋里仍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距离保姆车到达也没多少时间了,小杨急得满头冒汗,只能壮着胆子按照李清的说法狂按门铃。五分钟后,披着睡袍满脸怨气的成愿猛地拉开了房门。此影帝净身高一米八三,皱着眉居高临下打量人的样子不说可怕,但有绝对的压迫感。 “你谁?”成愿语气冷淡,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嘶哑,“再不说话我报警了。” 小杨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鞠了一躬,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是清姐安排的助理,今天第一天上班……” 她话还没说完,成愿已经转身进屋,边走还边给李清发语音:“清姐你是不是疯了,都几点了才安排人来叫我。” 小杨跟在后面愤愤腹诽:你怎么自己不起床,非得别人来砸门才行吗? 入职第一天,小杨对影帝的滤镜碎了一地。 后来李清听说了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这孩子起床气重,”她笑着说,“他也就起床那会儿跟你耍耍性子,你就忍忍,别跟小孩子置气。” “喂!”坐在保姆车后排的成愿扒拉着座椅凑到两人中间,“我耳朵没聋,你们要说坏话好歹避着点我吧?” 李清和小杨对视一眼,纷纷状作无事发生般撇开了脑袋,留下成愿一拳打在棉花上,“咚”得一声坐回座位开始生闷气。 后来小杨才发现,成愿和她前辈说的那些人根本不一样。成愿对生活起居没什么太高要求,平时非紧急情况从不打扰小杨,偶尔有订不到好酒店的情况也没什么意见,用他的原话说,就是“住个能住人的就行,少喝一次一千块钱的矿泉水又不会掉块肉”。 而前辈说的送“那种东西”的情况更是一次都没发生过。唯一一次跟“艳遇”搭点边的事件,是一个不知多少线的小明星尾随成愿回家。这小明星被成愿在小区门口逮着,眼见偷袭不成,干脆光明正大地自荐枕席,成愿被吓得脸色煞白,一八三的个子缩在堪堪一米六的小杨身后,指着对方那张脸对她说:“小杨,放狗,咬他。” 小杨:……哪来的狗?我吗? 这事在圈里没掀起多大水花,毕竟像他这样从小红到大又没绯闻的人,谁也不敢真得罪,只有团队里流传起一句话——娱乐圈遍地打野,成愿在家里养鱼。对此,成愿一脸自豪地解释道:“我可是纯爱,未来要娶老婆的,当然要洁身自好。” 一晃五年过去了,成愿的“老婆”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而那个曾经轻浮又直接的少年人也悄无声息地褪去了棱角。新来的助理一度以为成愿是单纯的佛系,唯有小杨这种看过他当年一脸嫌弃地把番茄从汉堡里挑出来,嘴里骂着“这玩意儿跟糖拌洋葱一样”的,才知道成愿是真的变了。 小杨推开门,走进被主人冷落许久的房屋。成愿被捕期间,这间房子也被警方封锁取证,直到前段时间他们才撤出去,此时进来,不少地方已经落了灰。小杨来过这里太多次,早已轻车熟路,从柜子里翻出录音笔后便迅速给成愿回了电话。 “成老师,没有找到8月24号的录音。” “好,谢谢,”电话那头说,“可以麻烦你把录音笔给我送过来吗?” “当然可以,”小杨把录音笔揣进口袋,路过浴室时,不知想起什么,鼻子一酸,“我现在就过去。” 半个小时后,房门被敲响,很快就有人拉开房门。 “成老师,录音笔给你。” 成愿收下录音笔,笑着冲她道了声谢。屋里有油盐酱醋的味道,隋星在屋内喊了一声:“是你助理吗?让她一起来吃午饭啊。” 成愿应了一声,回头对小杨说:“隋律师在做饭,一起吃吗?” “不用了,我马上得回一趟公司。”小杨赶忙摆摆手。 “是要去处理我的事吗?”成愿指的是微博上的热议。 小杨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成老师,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你说吧,”成愿歪了下脑袋,“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一听这话,小杨顿时憋不住泪,低声啜泣起来。成愿吓了一跳,他这辈子没惹哭过小姑娘也没哄过小姑娘,顿时手忙脚乱,赶忙跑进屋里抽了几张纸巾。 当年成愿自杀,第一个发现的就是小杨。成愿被人抬出浴缸的时候,小杨就跪在浴室外,哭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她的哭声和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把隋星都引来了,他一见人家姑娘哭得泣不成声,旁边还有个呆呆的人机,当即提心吊胆了看了一眼走廊,把两人都拽进了屋里。 “怎么还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隋星让人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递给对方。成愿很是无辜,他不过就是慰问了一句,哪能想到人家说哭就哭啊。 “不是成老师的错,”小杨抽着气,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成愿,尽量平复着呼吸,“成老师,我可能,不能再继续做你的助理了。” 话音落下,成愿怔愣半晌,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 “公司说,反正你现在也没法出去工作,没必要配这么多助理,”小杨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我们有好几个人都要被调去别的艺人那了。” “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面,”成愿轻拍了一下小杨的后背,“等这件事过去,你再回来做我的助理不就好了吗?” 小杨摇了摇头,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哭得更大声了。成愿彻底没辙,朝岛台后的隋星投去求救的眼神,隋星两手一摊,意思是我有什么办法。 最后两个钢铁大直男绕着人小姑娘端茶倒水地哄,终于在两分钟后成功把人哄好了。小杨破涕为笑,用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站起身说:“隋律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这么久,那我先走了。” 她说完,又朝成愿挥了挥手:“成老师,等工作交接完,我再来找你。” 成愿也笑着朝她挥手:“下次见。” 小杨离开后,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隋星不知道成愿和小杨之间的事,不知道他们关系怎么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反倒是成愿主动开启了话头:“隋律师,这是录音笔,但小杨说8月24号的录音已经没了。” “没事,我看看能不能找人恢复一下记录。”隋星接过录音笔,不动声色地试探,“不过你怎么把日期记的那么准确?到底录到什么了?” “剧组拍摄中期调整过几次时间,这是重新开始拍摄那一天,我印象比较深刻。”成愿说,“那天导演给我们讲之后的戏,我习惯性录音,后来回家重新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录到了曜川负责人的电话。” “那个人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讲个大概也行。”隋星严肃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准备做笔记。 “记得,”成愿点点头,“他说,‘那笔预算你们去找钟与烨签,他搞不定就让品牌方压一下曜川,别等他们法务再卡我们’。” 听到这里,隋星讶然地抬起头:“你怎么这都记得?” “那个录音我听了很多遍,”成愿笑了一下,“我当时只以为是电影资金有问题,就没多想。” “做得好,”隋星把最后一个字记下,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叮嘱道,“饭做好了,你先吃,我去给陈简意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半,又蓦然停下脚步,转头问成愿:“你没事吧?” 成愿眨了眨眼,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隋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奈何对面电话已经接通,他只好抬手虚虚一指:“先吃饭啊,别又只喝汤。”说完便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门板轻响的一瞬,成愿脸上的笑意缓缓流失。他低下头,像是某个程序卡在了运行中途,无法自动转入下一步指令,只能观察盛在碗里的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被热气拱得微微颤动。 娱乐圈永远不缺制度安排的流动岗位,资本运作下,所有人都是筹码,成愿也不例外。所以就如他所说,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习以为常”并不存在于他的世界,没有什么真正属于他,也不会有什么东西真正为他留下。这只是他站上神坛所付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成愿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般冲过去推开房门,就见隋星正半跪在床边,手机滑落在地,手指死死掐住胸口,额头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 心脏在看到这个场景时蓦然震颤一瞬,随即像是被拉开了警铃一般疯狂跳跃起来,“隋律师!”成愿扑上前,声音因惊慌而发颤,“你怎么了?” “气……”隋星连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呼吸被困在气管,缺氧让他的唇色泛起可怖的青紫,眼神也开始失焦。 全身血液都在因眼前的场景倒流,成愿双手不受控地发抖,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却抓不住。他把隋星的身体拖起来靠在墙边,直到血腥味漫过舌尖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死咬着下唇。 电话那头,陈简意好像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成愿手忙脚乱地去够手机的时候,那头的声音已经骤然拔高:“小林,快打救护车!” ◇ 第34章 当天下午,成愿出现在市医院的词条登上了热搜第三。据可靠消息称,此事非比寻常,因为成愿不仅是出现在了急诊室里这么简单,最主要的是,他是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出十分钟,网络上便有疑似影帝再自杀的谣言四起。词条瞬间引爆舆论,各路自媒体和营销号纷纷上线,引用模糊监控截图和医院员工的“匿名爆料”,制造出铺天盖地的恐慌情绪,“成愿是否畏罪自杀”一时成为了无数网民的热议话题。 彼时李清正在经纪公司处理助理交接的问题,她文件刚批到一半,办公室门便被人一巴掌拍开。李清被吓得签字的手一拐,正欲破口骂人,就听到门口的人喊:“清姐,出事了,快看微博!” 手机屏幕上,“成愿隋星医院同行”的词条也迅速攀上热搜第五,评论区一片炸裂: “兄弟怎么把恋爱谈到医院去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求你们别逼死他行不行……” “笑死了,不是心里有鬼怎么可能自杀?” “真死了就是脆弱,没死就是炒作,娱乐圈就这样没一个好人。” 一声“我操”脱口而出,李清甩开文件夹,起身就走,边走还边给公关部打电话:“成愿的热搜先给我定一个通稿草稿版本,内容别下判断,先说明他是陪人去医院,不是自己出事……” “不是成愿?”电话那头一顿。 “废话,”李清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见过哪个自杀的人还能在急诊门口坐着吊水?谁他妈把视频剪得跟祭天似的!”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同一时间,陈简意和林佳玉也赶到了医院,两人一进门便直奔坐在一旁边吊水边签字的成愿,林佳玉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气喘吁吁地问:“护士小姐,请问现在什么情况?” “两位别急,”护士赶忙安抚住律师二人,“是张力性气胸,还好送医及时,没错过抢救时间。医生刚刚给人做完了引流,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张力性,”林佳玉脸色一变,看向陈简意,“怎么这么快就复发了?” “噢,关于这点,”护士插嘴道,“之前让患者手术后半个月内来复查,为什么没来?” “我靠,”陈简意炸毛了,撸着袖子就要冲进ICU,“让我进去,我非得给这逼崽子揍一顿不成。” 他话还没说完,成愿突然伸出被插着针管的手,将写着“病危通知书”五个大字的纸递给了护士。看清那张明明无风却在半空中轻微颤抖的纸张后,两个律师倏地闭了嘴,气氛在那一刻陡然沉重起来。 陈简意下意识扶住成愿突然卸力的胳膊,低声问:“这是什么情况啊成先生?怎么还吊上针了?” “吓脱水了。”成愿倒也没藏着掖着,平静地陈述了事实。 “哎哟,”陈简意心里也憋得慌,“别担心,隋律这个病只要做了手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是,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护士也跟了一嘴,“不用太担心。” 此时李清终于姗姗来迟,她一到场便冲到成愿身边,把他袖口撸开看了一眼,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才敢放心。虽然理性上她明白不可能是成愿出了事,但感性上,她真的不敢冒这个险。 “臭小子,”李清给了成愿肩膀一巴掌,“为什么不接电话,想把我吓死啊?” “不是我吓你,”成愿摇摇头,抬手指向重症病房的房门,“是他吓我。” 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拨动了成愿的脑袋里的哪一根神经,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好像只是生理性的眼泪从他波澜不惊的瞳孔中流下。他没有抽噎,也没有低头,甚至连眼神都没变,那滴眼泪就像个意外事故,很快便坠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一时皆是静默,成愿抬起手,自行擦掉留在脸颊上的痕迹,如同顺手抹掉一粒灰尘般自然。然后他对李清说:“清姐,我要见他。” 李清怔愣半晌,无奈地说:“成愿,这不符合流程。” “我不管,”26岁的成愿又一次找回了21岁的倔强劲,“我就要见他。” 李清无可奈何地向站在一旁的律师和护士投去求救的眼神,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莫名被卷入的护士小姐妥协道:“我去问问医生。” 五分钟后,护士带着好消息归来:“病人意识尚未恢复,但情况稳定,家属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可以进去看一眼,不能久留。”她说完,又补充一句,“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就够了,”成愿点点头,“谢谢你。” 重症监护室的门是银灰色的,很冷硬,内部的光线却比成愿想象的要柔和许多。隋星躺在床上,鼻腔和胸腔插着引流管,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又冰冷,成愿站在床边,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又慢慢松开。 ——隋星这幅毫无防备的样子,除了在这里,哪还有机会能看到。 刚刚倔强劲耍得厉害,此刻真的见到隋星,成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低头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靠得太近,仿佛只要越过那条病床与他之间的安全距离,心里藏着的那些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对那念头本能地感到恐惧。就在不足三个月前,在钟与烨的死亡现场里,他曾完整地感受过一次那种可怕的想法。只此一次便足够了,他真的不需要隋星再来提醒他一遍,还是以这种骇人的方式。 原来自己的脑袋里还有这么多没有彻底死在那天的情绪。 嗓子像被烟熏火燎过一样干涩,连个字都挤不出来。成愿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隋星手边的被角,向沉睡的病患悄悄请求一点允许。 他哑着嗓子开口:“睡得好吗?” 隋星没有反应,他也没指望对方能有反应。 “等你醒了,”他又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 探视时间还没结束,成愿却一秒也待不下去,忽然转身走出了病房。如猛兽般汹涌的感情在他身后穷追不舍,随着ICU大门“哒”地一声合上,彻底被隔绝在门后。成愿脚下虚浮,不敢回头,门外几人见他出来,立刻拥上前,七嘴八舌地问隋星的情况。 “他没事,”成愿清了清嗓,“还没醒。” 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李清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要不要坐一下?” 成愿下意识点头,又摇头,失控的思维系统终于缓缓启动,他扬起一个笑:“不用了。” 看到众人错愕的眼神,成愿突然回神——现在这个场合,是不是不该笑?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下午还约了银辉的人,”陈简意干咳一声,“我明天再来。” “你先去吧,”林佳玉摆摆手,“明天去曜川,小隋还在里面,怎么办?我俩去?” “那就我俩去呗,总不能把人从ICU里拽出来吧。”陈简意耸耸肩。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成愿突然开口:“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交谈中的两人齐齐回头看向他,林佳玉愣了一秒,说:“这不太好吧?” “你不是刚吊完水吗?”陈简意拍拍他的肩,“脸色都还没缓过来,跟着去添什么乱,好好休息要紧。” “我不会添乱,”成愿的声音出奇坚定,“我不说话也可以,我就想听听。”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都有些不太认同这个决定,成愿理解他们的犹豫,开口解释道:“这部电影是我主演的,我有权知道它到底背着我运转了什么。还有钟与烨的事,你们怀疑黑账,那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顿时沉了一点。 林佳玉没有立刻回话,陈简意则挠了挠头,语气松动了一些:“其实你要去也不是不行。” 李清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倒是没出声阻止成愿。这是时隔许久成愿第一次主动参与一件事,她知道现在成愿的性子,能不开口绝不开口,被动接受组织安排是他的优良品格也是缺点。李清看向成愿,眼中复杂情绪交织,最终只说:“别太勉强自己。” 成愿听话地点点头。 “行,那我们明早八点半去接你,”林佳玉一锤定音,“我和陈律回去再梳理一下问题清单,尽量多套出点有用信息。” 交谈接近尾声,几人收拾东西,准备一同离开。成愿走在队尾,垂在身侧的指尖有些轻微颤动,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揣进外套口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ICU的房门。 “明天见。”他轻声说。 第二天,成愿久违地起了个大早。他迅速洗漱一番,拉开衣柜,换上一套卫衣和卫裤,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便出了门。 踏出玄关的那一刻,成愿心底猛地震颤了一下。他轻呼出一口气,知道他很快就会看见自己作为“商品”的证据,见证一整条产业链如何围绕着他运行,又绕过他,剥离他作为人的存在。 ——总不能当一辈子的旁观者吧。 陈简意和林佳玉等在楼下,见到来人,又看到他一身随意的装束,两人的表情管理具是一番崩裂。 “你穿这样就来了?”林佳玉下意识脱口而出。 成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卫裤,又抬起头,无辜地问:“不行吗?” “你别说,”陈简意若有所思,“他第一次来见隋星的时候好像也穿的这套。” 林佳玉恍然大悟:“这还整上仪式感了。” “不是,”成愿耳尖红了一点,“我就是随便拿了一套。” 陈简意“哈哈”一笑,转身拍拍车后座的门,对成愿扬了下脑袋:“走吧成先生,我们给隋律师复仇去。” ◇ 第35章 车里有些沉默,气氛倒不凝重。陈简意在开车,林佳玉翻阅着问题清单,偶尔还会看一眼微博跟进一下昨天成愿被造谣自杀的事。 “昨天银辉怎么说?”半晌后,林佳玉把文档收起来,回头问陈简意。 “还能怎么说,踢皮球呗,”陈简意耸耸肩,“他们副总经理说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制作预算的审批流程,让我们有问题去找曜川。” 林佳玉有些错愕:“银辉账上能有这么干净?” “没,哪能干净啊,”陈简意说,“账上确实有几笔场地租赁费被调高了,但他们说那是因为拍摄规模临时扩大,钟与烨授意要求调高的,他们也没想到是钟与烨动了坏心思。” “找死人背锅,”林佳玉“哼”了一声,“真是老一套了,钟与烨死了正好,嘴也缝上了,谁都能往他身上倒脏水。” 陈简意打了个方向盘,点头道:“不过他确实够脏的,听我委托人的意思,公司里早就有人看不惯他了,账随便翻都能翻出问题来。” “懂了,”林佳玉点点头,“银辉还是想保全自己,把钟与烨摘出去。” “保自己,也保点牌面。银辉他们顶多是提供场地资源和部分渠道,”陈简意看了一眼后视镜,“真扯起来确实可以把责任全推到曜川那边。” 后视镜里,成愿望着窗外,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话题,好像对整件事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小子到底是来干啥的?陈简意有些纳闷,他们一会儿要聊的东西,成愿能听得懂吗? 林佳玉也望向后视镜,两对眼睛在镜面中相遇,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移开。 曜川影业位于商圈中心,一栋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装潢精致,一看就很有格调,几人入座时,甚至有助理提着两个热水壶进来,询问他们要喝咖啡还是茶。 “咱们律所的招待水平是不是也该升级一下了,”林佳玉凑到陈简意耳边低声说,“你看人家做得多到位。” “知道了,”陈简意肉疼地说,“下次你要喝,我给你冲点速溶的。” 林佳玉翻了个白眼,刚要回嘴,就见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那人视线在几人之间打转,在看到坐在会议桌最末尾的成愿时面上一愣,但很快便止住疑惑,转向两位律师。“林律师,我们见过的。陈律师,久仰大名,”他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曜川影业这边的项目运营负责人,魏卓。今天的会议,我负责全程配合。” 握过手后,他抬手示意成愿:“成老师今天怎么也来了?” 成愿微笑着和他握手道:“我路过的,蹭一下陈律师的车,一会儿顺道去探隋律师的病。魏总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这又是哪来的说法?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说话。好在魏卓对成愿的解释也没多怀疑,简单慰问了一下隋星的情况,便笑着招呼几人入座。 四人寒暄落座后,陈简意率先道:“魏总,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我们来是为了了解一下电影的整体账目结构,特别是关于中后期制作费用的流转。” “当然,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义务。”魏卓点头示意秘书打开PP投影,“账目这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从开拍到目前为止的每笔主要开支都在这里。” “我们主要想了解的是这部分。”林佳玉翻开随身资料,在合同复印件中抽出一页,“尤其是品牌方与贵司之间关于剧组更换财务后调整的几笔款项,这部分在我们拿到的资料里显示不太清楚。” 魏卓微微一笑:“林律师真是细心。这几笔的确是由我们财务和品牌方对接后直接走的票据流程,常规操作,确实可能有些细节没体现在对外账单上。但我们完全可以配合核对。” 陈简意顺势而上:“那就好,不过有一点我们必须提前说清楚,钟与烨出事后,一部分账目从他那里断了口,我们必须确认这部分账是否有知情人能替他补上。” 魏卓脸上的笑意略有僵滞,随即恢复如常:“这方面的问题,我建议你们直接找银辉。基地也算是项目执行方之一,如果有账目上的断口,按理也应该由他们出面解释。” 陈简意转着笔,眉头微皱了一下。这群老油条,他想,又开始踢皮球。 曜川的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几笔与钟与烨挂钩的异常支出也被巧妙地包装成临时提价、资源调用、品牌方需求等“合理理由”。三人就几笔预算问题僵持不下,几番对峙过后,竟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陈简意对账的笔下快要冒烟,就连林佳玉也难得对这种明显被人为修改过但没有证据的账目感到头疼——难道线索真就要断在这了?曜川真有这么干净? 就在气氛一时陷入僵局的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成愿突然开口:“魏总。” 三人齐齐看向他。 成愿突然被三双眼睛盯着,似是压力有些大,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有个小问题要问。” 林佳玉向他投去警告的眼神,意思是你现在身份敏感,小心发言。魏卓似乎也注意到了林佳玉的异样,笑着向她摆摆手,说:“没事的林律师,让成老师问吧。” “谢谢,”成愿将座椅朝三人拉近了一点,“刚刚你们聊到剧组中期换了财务,我就想起来,其实当时我们的拍摄计划也在那段时间调整过好几次。” “是有这回事,”魏卓点点头,又转头向两位律师解释,“但这两件事的关联不大,拍摄计划被调整是因为银辉那边的基地出了点调度问题。” “可当时不仅改了计划,还砍了一部分预算,”成愿语气不紧不慢,“我们几个主演的合约都被重新确认过,您应该还记得吧?那时候我记得您也在现场。” “我去探过一次。”魏卓的笑容淡了一瞬,“不过是协调几个品牌露出的问题,这个方面的财务不归我管。” “这就很有趣了。”成愿忽然一笑,“因为我记得,那时候新做出来的拍摄排期上多了几场产品特写。原本那些镜头在初版剧本里是没有的,结果改计划之后就都加上了。品牌露出能强行插入剧情,是不是也需要一些‘特别协调’?” 魏卓的脸色终于僵了僵:“我们只是出于合作考量——” “当然,”成愿打断他,“合理置入。只是这种修改会导致物料重新制作,道具组重搭布景,剧本组重写场次,甚至灯光音效也得重新配合。那笔费用,剧组没预算,银辉出不起,最后到底是谁垫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魏卓坐在最前面,脸色冷得吓人,后面是林佳玉讶异又欣赏的目光,坐在最后的陈简意干脆光明正大地冲成愿比了个大拇指。此刻律师二人组才终于意识到成愿这身“赶早八大学生”打扮的险恶之处,这人哪里是来旁听的?他根本就是来踢馆的。 魏卓面无表情地看了成愿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配合,从不插话的“演员”。 “成老师,”半晌后,魏卓终于还是开口,“您是演员,对预算流程可能不太清楚。费用谁先垫,未必能说明问题。” “我们理解预算流转中可能存在误差,但误差连着几位高管的审批签字、跨平台的汇款跳转,却没有显示在任何账面上,”陈简意幽幽道,“您觉得合理吗?” 眼见事情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魏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窗边,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在极力控制面部表情。 “你们想表达什么?”他背对众人,嗓音低沉,“曜川从头到尾都按流程操作,资金由合作品牌打进来,我们内部流程正常,如果每一笔花销都要反复交代,那我们还怎么做项目?” “魏总,”成愿也跟着起身,站到他身旁,“你还记得‘那笔预算让他去找钟与烨签,他搞不定就让品牌方压一下曜川’这句话吗?” 魏卓的脸色终于降至冰点。 “你不用想怎么否认,这句话我录下来了。”成愿望着窗外,面色如常,“你说你们流程正常,可是如果一切合规,为什么需要压?就算钟与烨搞不定,也轮不到品牌方出面施压吧?” 顿了顿,成愿话锋微转,看向魏卓:“况且,这话还是你说的,你是曜川的项目负责人,作为甲方,指望品牌方来压一下曜川又是意欲何为呢?” “我靠,”陈简意一句压不住的惊叹冒了出来,“牛逼。” 好在他声音够小,没让窗边的两人听见。成愿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继续道:“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心里明白,那笔预算走的是曜川不能明面审批的路,所以才要假借品牌方之手来施压,制造一个不得不批的理由?”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魏总,我不是很懂这些,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魏卓缓缓转头看向成愿,咬牙道:“你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把你们的威胁原样奉还。”成愿终于卸下那无辜演技,耸了耸肩,“凭什么你们内部账面有问题,要把我也搭进去?” “成老师,”魏卓冷嗤一声,“你这话就言重了吧?钟与烨的死的确让人遗憾,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真要细究责任,每个人都得掂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他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成愿的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成老师现在也还没完全被撇清嫌疑吧?” 会议室一瞬静得落针可闻,两名律师脸色倏地一变,正要开口解围,就听成愿慢悠悠道:“魏总,请不要偷换概念,”他叹了口气,把隋星在法庭上的辩词照搬过来,“我们在讨论的是剧组账面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杀人的问题。” 林佳玉靠回椅背上,轻声吹了个口哨,陈简意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魏总,建议你尽快组织内部自查。我们接下来会申请调取账目原始凭证,以及与该预算有关的所有内部邮件和会议记录。” 魏卓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了几人一眼,最终似是怒火压不下去,干脆直接招手让助理“送客”,冷着脸离开了会议室。 “成老师,”停车场里,陈简意朝成愿眨了眨眼,“你让我有点刮目相看了。那录音不是被删了吗?胆子可真大。” “隋律师不在,”成愿温声说,“我照猫画虎而已。” “杀人演技啊。”陈简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佳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句“录音”可能根本不存在,她一脸震惊地瞪向成愿:“你刚才诈魏卓?” 被教训的人立刻低下头,认错速度比翻书还快:“对不起,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林佳玉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是翻车了,魏卓一句‘成愿威胁商业高层’,你明天热搜头条就得挂劣迹艺人,下周法院就能请你去喝茶?” “哎哎哎,”陈简意赶忙拉住林佳玉,“别这么凶嘛,他刚帮咱们扯出一条活路,你好歹给点面子。” “你让我怎么跟隋星交代,”林佳玉给了陈简意胳膊一巴掌,语气却是冲着成愿去的,“一会儿见了他我怎么说?” 闻言成愿茫然地抬起头:“一会儿?” “是啊,不是你说你蹭我车去探病的吗?”陈简意揶揄地说,“隋星已经醒了,咱们直接去探视。” 眼见成愿全身上下都不自然了起来,林佳玉突然心情大好,眉眼一弯:“怎么,心虚啦?” “没有,”成愿把帽檐压低了一点,犹豫道:“我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换什么换,见病人不用穿西装打领带,”陈简意笑着给今天的大功臣拉开车门,“快上车吧。” 陈简意一路火花带闪电,恨不得立马把成愿这个“金龟婿”打包塞给隋星,可等几人到了病房门口,成愿却突然说什么都不肯进去。陈简意和林佳玉劝了半天,又问他为什么,这人打死一个字不说,唯有耳根不受控地发红,典型的心虚表现。最后律师二人彻底没辙,只好让成愿先在门外等着,他们先进去探查一下敌情。 耳边是医院走廊里一如既往的脚步声,时而远,时而近,像是在另一个维度。成愿一个人蹲在病房门口,大拇指用力掰着食指,指腹下一片病态的泛白。他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像是被门板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真的不敢。 生命的流失如同一条蜿蜒的溪流,从隋星泛紫的嘴唇开始,淌过被插在他鼻腔和胸腔的引流管,最后汇入他身后的病房。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场梦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令人错觉那只是一种常态。 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濒死,这种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但隋星不一样,成愿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被他摁缺血的一块皮肤,明白他不是被那时嘴里的血腥味逼出了幻觉,而是真的对“死亡”这个概念有了新的看法。 名为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 病房里的隋星是一副什么模样?如果他仍旧是那副“随时会消失”的样子,成愿宁可不看。 帽檐底下,成愿缓缓吸了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就在他要起身悄悄离开时,病房的门突然“咔哒”响了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陈简意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成愿,然后从善如流地抬手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病房里传出隋星生龙活虎的怒吼:“成愿,你给老子滚进来!” ◇ 第36章 隋星的身体素质好得惊人,不出24小时,他就已经在医生的授意下被转入了允许探视的单间。 醒来后,这工作狂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护士借笔记本:“你们医院的wifi密码是多少?”他边问边摘氧气管,“顺便问一下,昨天成愿上热搜的事,你们这边可以出具证明我是病人,成愿是陪护的资料吗?” “你还是躺着休息吧,”护士强硬地把氧气管塞了回去,“这才转出来多久?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卧床静养。” 隋星还想挣扎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陪护证明我一会儿给你拿过来。”护士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了,今天你要是再出现心率波动,就立刻把你塞回ICU去。” 隋星:…… 没了作案工具的隋星只能无语凝噎地望着天花板发呆,等小护士检查完仪器和药液挂袋,终于离开病房后,他立刻翻身把手机拿回来,拨通了吴振的电话。 “哟,隋律,”那头很快接起了电话,“有何吩咐啊?” 隋星直奔主题:“吴队,之前成愿家被非法闯入的案子,是你们局里哪个队负责的?” “你等下啊,我看看系统,”对面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半晌过后,吴振说,“刑侦三队,高天浩负责的。” “结案了吗?” “还没,但也没什么进展,”吴振回道,“说是没有实质财物损失,现场也没打斗痕迹,就没升警情等级,一直当普通入室未遂处理。” “现在有损失了,让他们接着查。”隋星松了口气,“成愿的录音笔里有段录音被删了,有出品方可能涉剧组黑账的内容。” “保真吗?”吴振的声音严肃起来,“确定不是成愿自己删的?” “要真是他删的我还能跟你打这通电话吗?”房门传出响动,陈简意和林佳玉正好推门进来,隋星向陈简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对方立刻点了点头。隋星了然,回头对电话说:“现在明确了,出品方确实和剧组黑账的事有关系。” “有没有亲自动手还需查证,但他们肯定知情。”陈简意补充了一句。 “明白了,”吴振说,“那这事不能按流程走,我一会儿去找一下高天浩,咱们直接调卷,上调优先级。你也抽空来趟局里,把录音笔送过来。” “行,我尽快,”隋星说,“辛苦你了。” “噢还有,你让成愿也小心点,涉案人员既然能大动干戈跑到成愿家里翻东西,说明这证据对他们威胁还是挺大的,现在消息放出来了,保不准他们会不会再对成愿下手,”吴振嘱咐道,“你最好别离成愿太远。” “也离不了太远,”隋星无奈道,“我现在连床都下不去。” 吴振:……啊? “气胸又犯了。”隋星适时地解释道。 “噢……噢!我还以为呢,”吴振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呃,是市医院吧?那我明天去探望你哈。早日康复,早日康复。” 这家伙脑回路又跑偏到哪里去了?隋星疑惑地挂断电话,看向等在床边的律师二人,又朝他们身后张望了一眼:“成愿呢?” “怎么,曜川的事不问,先问成愿?”林佳玉挑挑眉,“你的律师准则去哪了?” “我又不是检察官,没那操守,”隋星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人呢?” 林佳玉和陈简意对视一眼,激烈的眼神交锋后,陈简意甘拜下风,于是他简略向隋星转述了一遍他们如何在病房门口拽了成愿十分钟都没把人拽动,以及半个小时前成愿如何与出品方负责人大战了三百回合的事。 隋星听到最后,整张脸黑得能跟煤矿抢饭碗。 于是三分钟后,成愿被隋星一嗓子吼进了病房,路过的护士小姐比他吼得还大声,警告他再不听话就直接把他踹回ICU去。 成愿老老实实进来了,站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比第一次把隋星送进医院的那个实习律师还心虚。他身后的陈简意和林佳玉识趣地一左一右把床帘拉上,给自己拉了个方便围观的距离。 “你想干什么,啊?”隋星怒气冲冲道,“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啊?要不要命了?” 成愿一缩脖子,脑袋耷得更低了,跟病房角落里那盆奄奄一息的盆栽没什么区别。 “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不是嫌疑人,是主谋是吧?你现在还有案底在身,有取保记录,知道你要是玩砸了就是妨碍司法吗?” “现在知道了,”成愿委屈道,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滴声掩过去,“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件事只有我来说,他们才可能松口。” 隋星差点气晕过去,监护仪发出一阵尖锐的暴鸣。 “你别生气了,”成愿伸手扯了扯他的被角,“万一又被送回ICU怎么办?” “你也知道我才刚被放出来啊,”隋星瞪了他一眼,“我真是小看你了,你有这聪明才智,怎么不用来想想怎么给自己脱罪啊?光用来跟我斗智斗勇是吧?庭审那天但凡换个人给你辩护,你觉得你还能站着走出来吗?” 成愿局促地看了一眼帘子上倒映出的律师二人的身影,低声说:“对不起,我跟你说实话,我全都解释给你听,你别生我气了好吗?” 隋星眨眨眼,嚣张气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灭了下去。他轻咳一声,扬了扬下巴:“把你的作案动机和作案手法全部如实招来。” “那我从头讲。”成愿清了清嗓,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隋星从床上摔下来:“隋律师,你知道的,我有病。” “说什么呢?”隋星目瞪口呆。 “这是客观事实,我一直知道我有病。”成愿瞄了隋星一眼,“我的情感和感知系统运作不太正常,准确来说,就像反应回路被某种机制屏蔽了一样,我能分析情绪,但很少有强烈的感受。池博士说这也是解离状态的一种表现形式,”顿了顿,成愿摇摇头道,“但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听起来像在说我不清醒,我知道我很清醒。” 隋星皱了皱眉,不太确定这个对话的方向会往哪里走。 “我感知不到活着和死了的区别,我的存在感不建立在任何人或事物以上。我被很多事情架着往前走,三年前那次,我被救活之后,我思考了很多,我发现我得活着,对大家都好,对项目,合约,舆论,对身边那些还在投入的人来说,活着才是最低成本的选择。” “喂,”隋星不悦地打断了他,“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好吗?”成愿将他的上半身摁回去,温声道,“我靠惯性活了三年,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在活,只是单纯的没死成。所以钟与烨的死给了我一个合理且合法的,思考自己是否必须活着的机会。这是我的作案动机,没错,就是为了去死。” 病房里陷入很长一段沉默,隋星看着成愿的脸,那双眼睛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却有久违的疲惫。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隋星问,“你主动被动都算好,只是没打算告诉我?” 成愿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找到我做什么?”隋星揉了揉太阳穴,“我胜率很高,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成愿笑了一下,“我能决定的,就是对你隐瞒部分事实,给你发那封邮件,希望你能知难而退,祈祷你能败诉——这是我的作案手法。” 床帘外传出“呜呜”的吸鼻声,以及陈简意咬着牙发出的:“我到底听到了什么……” 林佳玉一巴掌顿了过去:“你能闭嘴吗?” “那倒是我的错了,”隋星摊开手,讥讽道,“抱歉啊,我太牛逼,害你没死成,你起诉我吧。” 成愿轻笑一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隋星的手背:“我这不是在向你道歉吗?你就别逗我了。” “行,你的坦白精神我领受了,但你如果指望我会安慰你,”隋星反握住那根作怪的手指,“那我就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共情系统跟你的情感系统一样,可能都有点故障。” 顿了顿,他又说:“但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成愿眨了下眼,没跟上他的节奏:“比如呢?” “比如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隋星看向被他握在手中,也依旧不老实地挠着他手心的那根手指,“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你现在赖着我不走的理由是什么?想通了?” “嗯,想通了,”成愿向他凑近了一点,嘴角绽开笑意,“隋律师,我不想对你撒谎,到现在为止,我依旧没有找到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 隋星点点头,他倒也没有自作多情到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理由。 “有些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但你醒了,还这么健康,我好像又有点庆幸。”顿了顿,成愿轻声说,“我知道自己有病,我也接受自己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感知喜怒哀乐。但我还是想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至少在当下这一刻,尽我所能地把你留下。” 话音落下,隋星缓缓睁大了眼睛,而成愿没再开口,他低下头,额头轻抵上隋星握着他的那只手。 ——我想把你留下,因为我活在一个流动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永远为我驻足。所有人都在走,走得很快,走得理所当然。他们的生活像潮水,有方向,有目标,而我是被遗落在礁石上的一块贝壳。我不会伸手挽留,没有那个必要。他们有他们要去的地方,而我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驻足的理由。 所以我想把你留下,这是件很自私,很难以启齿的事。我在这场交易中给不出任何对等的筹码,只能等一个无私又慈悲的人,接住从我眼中落下的那滴鳄鱼的眼泪。 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 第37章 监护仪发出一阵急躁且持续加速的滴滴声,成愿从恍然中猛地回神,脸上那点尚未褪去的温软情绪瞬间被惊慌取代,他站起身,紧张地检查着隋星的身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不用叫,”隋星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掉不存在的鼻血,“心律不齐而已。” 成愿动作一顿,正要开口追问,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了壳。 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全说出去了之后,他默默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被雷劈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耳根蔓延,烧得发烫。 见成愿这幅反应,隋星也有点绷不住了,他侧过脸清了清嗓,极力忍耐着脸上不太得体的表情。 床帘后面偷瞄到这一幕的林佳玉轻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吃瓜群众的身份,并低声评价道:“俩呆瓜。” 陈简意频频点头表示认同:“影帝这杀伤力是有点太大了。” 两位律师保持着修行般的克制低声耳语,床帘内的两人比他们还要安静。一段难捱的沉默后,成愿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隋星的袖子,正欲开口说话,就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门外乌泱泱进来一群护士和医生,气势如破晓攻城,吓得成愿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收回了手。 “准备查房了,大家配合一下,”领头的主治医生戴着听诊器,眼神一扫病房,陈简意立刻很有眼色地拉开了床帘,“隋星,感觉怎么样?” 几秒钟不见,隋星已经恢复镇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可以。” 医生的眼神透过镜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状态还不错,面色也如常,不得不怀疑道:“那你刚刚监护仪报警是什么问题?” “噢,没事,”隋星摆摆手,“刚刚特别想起诉一个扰乱医疗秩序的人,现在气顺了。” 医生:…… 病床边,某个顶着“勾引患者导致心率异常”的原告席预备役正一脸无辜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医生狐疑地盯着两人之间那不到五厘米的距离,觉得探病这小伙子长得颇为盘条顺靓,听说还是个明星,应该不至于扰乱医疗秩序,于是转头怀疑起了床帘外的陈简意和林佳玉。 陈简意立刻抬手向“法官”请示:“不是我们,是他干的。” “……算了。”医生决定装瞎。他翻了翻病历,又瞄了一眼片子,“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这次气胸复发时间太短,肺部结构不稳定,我们初步会诊建议你做一次肺大疱切除,同时配合胸膜固定术。这个事你考虑一下,越早做越好,既然已经进过一次ICU了,也不差这一步。”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麻烦您把具体流程和风险书面评估给我一份,我会尽快做决定。” “行,我一会儿让护士给你送过来,”医生说完,又转头看向成愿,“还有,家属不要影响患者情绪,别老来吓唬我们仪器。” 成愿:“……好。” 隋星一下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等查房队伍撤出病房后,陈简意和林佳玉也立刻借着回去整理材料的名头先行告退。半分钟前还在吵嚷着的病房蓦然安静了下来,成愿刚刚进行了一番说话不过脑子的“真情剖白”,此刻还有些局促不安,隋星却已经光速整理好了情绪,他伸手握住成愿的手腕,说:“你也回家去。” “为什么?”成愿立刻抬起头,声音里透出一个倔,“我不要。” “你在这我没法集中精力。”隋星无奈道。 此话一出,成愿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你不会都住院了还要工作吧?” “是啊,”隋星一脸理所应当,“你的案子还没结束,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可能翻案的证据,我哪来的时间休息?” 隋星把话说得有理有据,成愿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事情的优先级,确实无法反驳,只好低低“噢”了一声:“那也得把身体养好才行啊……你把床帘拉上,我就坐这外面,不行吗?” “不行,”隋星义正辞严,“怎么,我心率乱一次不够,你还要我给你24小时全天候表演心电图蹦迪啊?” 这话把成愿说得脸霎时一红,听懂那背后的言外之意,某种自然流出的暖意弥漫上了心头,他低笑一声,说:“知道了,那我明天再来可以吗?” 隋星眉眼一弯:“看我心率吧。” “好,你好好休息,别老想着工作,”成愿笑着站起身,帮隋星整理了一下被子,“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成愿一步三回头。 “快走,”隋星洋装嫌弃地朝他摆摆手,等成愿转身走出去了几步,他又好像想起什么,叫住了对方,“对了,刚刚医生来查房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成愿转过身,仰着脑袋回忆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对。” 隋星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现在说,成愿却笑着摇摇头,好整以暇道:“不想说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来见你,我再跟你说。” 我靠?隋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成愿悠然离去的背影,好几秒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这小王八蛋反将了一军。他不是没见过成愿出其不意,但今天这一招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撒钩子,勾完了还不急着收回去。 直到去而又返的陈简意回到病房里,隋星也依旧保持着刚刚那副“被人调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姿态。 “你这什么表情?”一进房门,陈简意立刻凑到隋星床边,一脸求知若渴,“所以你俩现在啥情况,这算表白了吗?” 隋星收回盯着房门的视线,咂了咂舌,说:“不算。” “啊?”陈简意的表情管理有一瞬的碎裂,“这都不算?” “当然不算,”隋星瞥了陈简意一眼,“陈律,咱们能不八卦了吗?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没?” “噢噢,”陈简意是个十足的神经大条,注意力一被拨到工作上,立刻就把八卦之心抛到了脑后,赶忙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掏了出来,“这是今天的会议记录。” 配合着录音,隋星一目十行地过完会议记录,抬头看向陈简意:“你现在什么打算?我看曜川那边也不是很配合的样子。” “他们不配合,我们就主动点,”陈简意说,“我打算写一份书面申请,以你代理成愿方律师的名义递交给检察院,建议立案方向深入调查曜川是否存在掩盖账务,操控预算,联合死者转移资金等行为,重点调查曜川-90,毕竟是走账平台。你觉得如何?” “行啊,”隋星点点头,“这方面你是专业的,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最好也找法院申请一下律师调查令。这个得抓紧,我担心曜川那边被成愿这么一诈,可能会毁账或者篡改证据。” “嗯,有道理。”隋星低头翻了一下记录,“你把申请模板调出来,我一会儿签字。” 一整个傍晚,两位律师就坐在病房里,一边调阅材料一边商讨策略,终于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踩点将几份申请递交给了检察院。时针指向数字七时,林佳玉又传来消息,查到曜川在这两天频繁联系了一家海外咨询公司,并且此前就有把账外资金转出境的操作记录。 谁都没想到成愿这么一“诈唬”,竟然真的歪打正着射出了名为“破局”的一枪。 “我去查一下钟与烨和这个咨询公司有没有关系,你先休息吧,”眼见今天的工作量已经严重超出患者的康复建议书,陈简意把隋星的电脑一拍,起身打包材料,“给你暗度陈仓个电脑已经是我能为医患关系做出的最后妥协了。” “拿回去也没用,我微信还远程挂着呢。”隋星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 “你以为你是个天才就能挑战人类恢复极限?”陈简意一边把文档往包里塞,一边说,“林律让我转告你,好不容易有这能合法休假的空档,你还是好好考虑下成愿的表白吧。” 隋星嗓子眼里一呛:“都说了不是表白。” “隋律,我不太清楚你们城里人都怎么定义表白的,”陈简意诚恳地看着他,“在咱们村儿,就成愿说的那些话,已经是扛着彩礼来的程度了。” “……你给我出去。”隋星觉得自己跟这个出生在首都村儿的“乡下人”没什么好说的。 陈简意“哈哈”一笑,扛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就走了,留下隋星在一片狼藉中思考人生。几分钟后,隋星慢悠悠地倒回床上,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聊天框,几条工作消息和同事朋友们的慰问把成愿的名字挤在了最下面。 居然一条消息都没发,隋星愤愤心想,这王八蛋还真是对撩完他就跑上瘾了。 虽然林佳玉和陈简意一致认为成愿那段话是在表白,但隋星知道成愿,明白他那段话里并不带有任何与情爱相关的情绪,而是一次保留“存在感”的试探,一种极其克制的自我延续。 他把自己可供评估的部分展开,摊平,有意识地留白,只是想告诉隋星——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看看你能不能接受,在一切表象被剥离之后,我这个人在你这,是否还具备被接纳和理解的可能性。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将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给出了信息,却不附加结论。就像是在法庭上交了一份资料,不作引导,不做注释,只等对方判断其价值。 这并非表达情绪,也不是荷尔蒙能解释的全部,相应的,它比情绪更难回应,也更难拒绝。 所以说成愿聪明呢,聪明到连试探都做得无懈可击。隋星想,能把一个商人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么可能在感情中置自己于不利。他但凡有半点多余的情感泛滥,隋星都不至于在这夜不深人也不静的病房里,挤破脑袋地思考他该如何回应这种对自身价值的小心求证。 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成愿还是在一天到晚地给他出难题。 半晌过后,隋星终于受不了大脑过载的感觉,他翻开手机,在和成愿的聊天框里打下三个字:“你赢了。” “什么?”那头立刻传来回复,守在手机边等他消息的行为昭然若揭。 隋星“哼”了一声,心情颇好,于是回复道:“我心律又不齐了,你明天不许来见我。” ◇ 第38章 随着“成愿自杀”一事被澄清,成愿作为他律师的陪护一事被曝光,两人的关系再一次成为了网民们热议的话题,先前在庭审现场被拍到的那张“世纪对视”也被重新顶上搜索榜,各种解读版本层出不穷。 高岭之花的恋人这种现代秘辛一直是人们喜闻乐见的八卦焦点,于是网友们顺势开始翻找起了成愿和隋星过往的蛛丝马迹。有人考据出他们从初次见面到成愿搬入隋星家之间的时间线,也有人抓住隋星在庭审上看向被告席的那个眼神,胡乱一通分析后总结出了一个“情难自抑”。 除了正面评论,网络上也不乏有怀疑党,质疑两人是否在利用公众情绪为案件造势,对于以上种种,隋星的统一回应是:关我屁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刻,在真实世界的病房里,隋星正收拾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这其中有多数成愿不顾他阻拦送过来的生活用品,少数陈简意偷偷带来的工作用具,还有一包被护士小姐没收的,直到两分钟前才彻底被归还到隋星手里的速溶咖啡。 成愿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袋干净衣服,等隋星收拾好东西后,他把衣服递过去,并控诉道:“医生说你出院不用我签字,我觉得这对我不公平。” “废话,”隋星接过袋子,“你又不是真的家属。” “半个都不算吗?”成愿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每天来陪护送饭,出院连个签字权都不给我,我好受伤。” “都让你别来了,”隋星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跟你说话一点不顶用。” 最开始隋星让成愿不要来见他,是出于对双方情绪状态的考量。成愿与他探讨的是很沉重的议题,隋星也没想到自己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能让成愿的攻防等级呈几何倍升级,在目睹他犯病之后直接爆炸。他从不担心成愿情绪化,但又不得不将自己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的事和他的那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联系在一起,所以本能地想把界限拉回来,不是因为不信任成愿,而是因为他明白,两人都情绪不稳的阶段并不是回应的最好时机。 结果这小子一点不懂他的用心良苦,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寸进地登堂入室,每天准点到隋星的病房报到,什么都不说往床帘外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差点给隋星气笑——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在流行这种打卡型精神赡养? 而成愿对他那天剖白的解释是:“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要说,我能理解的方式,就是每天都能见到你,这就足够了。” 好一出不动声色的占位法。隋星心想,给他三分地,他就占那三分地。这小子反客为主的功力实在了得。 感情经验基本约等于零的隋星于是甘拜下风,荷尔蒙好不容易有了点动静就碰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隋星一共住院五天,在此期间,林佳玉和陈简意在外奔走,隋星在病房里远程监督,三人已经基本理清了钟与烨和那家提供“国际版权运营”与“税务规划咨询”服务公司的联系。结果出乎意料,总结下来,就是没有任何关系。 准确来说,钟与烨从未与这家公司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络、授权、对账或资金签署行为。他在剧组内部的操作行为止步于虚假报账、私设资金池和对外承压三件事,其余的,包括账目出境、增值税操作、版权倒手,最理想的可能性,应该都是由曜川本部接的手,直接绕过了钟与烨。 听完隋星的解释,成愿接过对方手中的行李包,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钟与烨根本就没在黑账的核心链条里,”隋星头疼道,“这就很难办了。” “为什么难办?”成愿求知若渴地看着他。 隋星一脸一言难尽:“你不要告诉我,你连我们查黑账的原因都不知道。” “是啊。”成愿坦诚地点点头。 “那你还敢跑到人家曜川的会议室里那么大闹一通?”隋星目瞪口呆。 “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嘛,”成愿无辜地说,“那你现在解释给我听不就好了。” 他说着,很有眼力地替隋星拉开了车门,隋星瞪他一眼,气不顺地坐进车里,又赶忙在心里哄自己别生气,万一又气胸一次,得不偿失。 “你下次别这么想一出是一出行不行,”隋星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先跟我商量,要是把别人搞成污点证人,我们一整条线都百搭。” “知道啦,我下次不这样了。”成愿坐进驾驶座,手指轻轻挠了一下隋星搭在扶手箱上的手,害得隋星整个左半边身子差点烧起来。 隋星干咳一声,默默把手收起来,说:“现在告诉你,我们查黑账,是因为检方认为你和钟与烨之间存在利益冲突,这是你杀人的动机。” 顿了顿,他又说:“当然了,由于我脑子不清醒,被你潜移默化地有点分不清是非对错了,所以我现在主观上认为你没杀人。” 成愿回过头,黝黑的瞳孔在日光下闪动了一瞬。 “主观上?”他嘴上问,心里却想,怎么会有人把信任说得如此暧昧又有理有据。 “直觉和逻辑嘛,有的时候就是两码事,”隋星耸耸肩,“所以我们才得查黑账,要在法庭上让人信你没杀人,光靠我主观上觉得你无辜不够,我必须得给出另一个比你更有动机的人,而且这动机要大到足以盖住你和钟与烨之间那点利益纠纷。” “这就是你为什么说难办吗?” “是,因为钟与烨现在不在链条里,”隋星说,“我们手里找不到替代动机,就没法在法庭上引导出另一个更可能的嫌疑人。明白了?” “明白了,”成愿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没救了?” “干嘛说这种话?”隋星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再找一个嫌疑人的事,你别想太多。只要把你从动机链条里踢出去,法官承认存在另一种合理怀疑,你的案件性质就会从指控明确变成证据不足。”顿了顿,他说,“虽然不一定能洗脱嫌疑,但至少能给你保个不被定罪。” 沉默半晌,成愿点点头,低声说:“足够了。” 就目前他几乎等同于没有的人生目标来说,不被定罪,真的已经足够了。维持尊严和自由,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如果这是隋星为他争取来的结果,那它们就不再是空洞的概念。 所以他不需要隋星真正回应他什么,因为他的存在感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他的律师认领,哪怕只是以一个当事人的身份,就像往一汪幽深又一望无际的海面投去一粒石子一样,不至于掀起轩然大波,但也足以留下一个回响。 隋星回头看向成愿,伸手揉了揉他的腕骨,算是安抚:“你放心,一旦有翻案的可能性,我一定尽力给你做无罪辩护。” “好,”成愿笑着说,“我相信你。” 居家休息一天后,隋星恢复了他的活蹦乱跳和丧心病狂,身体有没有养好不知道,心早就已经飘到了车程三十分钟开外的律所里。 “一定要去上班吗?”成愿倚在鞋柜上,看着正俯身穿鞋的隋星,“医生给你开的休息单还没到期呢。” “早点查完这一案我早休假。你要真闲得无聊,就去楼顶健身房练练,”隋星说着,抬手捏了捏成愿的胳膊,“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他话没说完,越捏越觉得手感不对,最后一脸震惊地看向成愿:“我靠,你胳膊上什么时候有肌肉了?” 成愿被他捏得有点痒,往后缩了缩:“我一直都有啊,之前被关着的时候萎缩了一点,搬到你这之后又练回来了。” 操了。隋星跟这种先天长肌肉的圣体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能早点回家吗?”成愿握住那只捏在他手臂上的手,温声道,“见不到你我难受。” “少得寸进尺,”隋星“啧”了一声,“你这要求真是一天比一天过分。” 前两天还是“能见到就行”,怎么这会儿莫名其妙就升格了。 成愿“嘿嘿”笑了一声,知道隋星被他这么一说,多少会把尽早回家这件事记在心上,于是轻推了他一把,说:“去吧,记得要注意身体。” 陈简意的办公室里,气氛稍有些凝重。隋星前脚刚踏进律所就被陈简意拉到了一边,对方抬手指了一下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全副武装的人,压着声音说:“说是剧组财务的朋友。” 隋星脸色倏地一变:“什么情况?” “不太清楚,听说他一大早就等在了律所门口,”陈简意摇了摇头,“我刚跟他聊了两句你就来了,一起进去?” “走。”隋星立刻推开办公室门,坐在沙发上的人戴着卷大的渔夫帽,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还戴了口罩,见到来人,他赶忙站起身,朝隋星伸出手:“隋律师,久仰大名。我叫王毅。” “您好王先生,”隋星回握住他的手,示意对方坐下之后,他问:“听说您是《杀人记忆》剧组财务的朋友,没错吧?” “对,”王毅谨慎地向外看了一眼,见外面没人经过,他便低声说道,“陈律,隋律,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替刘庭州,也就是剧组财务来传话的。他那里可能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但在说之前,他想确认一下,他提供的材料,可以被司法系统正式采信吗?” “只要材料真实且来源合法,就具备被采信的可能性。”隋星立刻答道。 王毅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庭州说他手里有一份剧组账目的原始备份,是他偷偷做的,里面有一笔数额很大的对外转账记录,走的是虚假宣传预算,但实际流向并不是宣发渠道。” 闻言陈简意和隋星对视一眼,明白有些等待已久的关键证据终于浮出水面,正是他们一直在追的缺口,资金链上绕开账面监管的那一环。 “你是说这笔钱出账不合规?”陈简意问。 “不只是不合规,”王毅摇摇头,“庭州怀疑这笔钱是曜川本部拿来洗账的,而且数额不小,接近千万,是钟与烨亲自签的字,但收款方是一个在香港注册的咨询公司,挂着‘国际版权管理’的名头,跟国内一点业务都没有。” ——果真是绕了一大圈洗钱。隋星转头对陈简意说:“可能是林律之前查过的那家海外公司的变体。” “八九不离十。”王毅点头,“他自己也怀疑钟与烨其实只是中间人,这件事背后有人在统一操盘。只是他不敢确定。” “那他为什么现在让你来?”陈简意问。 “因为有人在查他了,前天他被公司约谈,说要重新清账,还要他交出之前的U盘和文件副本。” “我有点好奇,”隋星向后仰了一点,“我听说刘先生日前已经去国外‘出差’了,既然他都出去了,为什么突然又要冒险掺和进来?” 王毅沉默几秒,咬牙道:“因为他出国的事,是假的。” ◇ 第39章 首都的一月落雪渐深,等待已久的床架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的。隋星不在家的时候,成愿俨然摆正了自己海螺姑娘的位置,虽然他大体算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但好歹学习能力够强,隋星住院的日子里,他已经熟练掌握扫地拖地洗衣服等一系列家庭卫生技巧——当然了,由于隋星家的基础配备过于高科技,成愿的工作基本上也就是看着扫地机器人回窝,以及把衣服从洗衣机和烘干机里拿出来而已。 而此刻成愿盯着散落一地的床架,终于有些犯了难。他看看那一袋花里胡哨的螺丝螺母,又看看手里一本薄薄的说明书,最终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半个小时后,一张看着有模有样的床架从成愿手中诞生,成愿站起身,擦了把虚汗,又从房门外把床垫拖进来摆上。 原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性冷淡味儿的书房里终于有了点人味,成愿颇有成就感,他伸手按了按床垫,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于是踢掉拖鞋便爬上了床,整个人呈“大”字形向后仰去。 下一秒,床架“咔叽”一声,塌了。 隋星回家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被他“金屋藏娇”的那位帅气影帝正狼狈地从坍塌的床垫中间挣扎着爬出来。成愿倒在废墟边,抬头对上隋星藏着笑意的双眼,觉得有点丢脸:“它刚刚不是这样的。” “嗯,”隋星伸手扶起成愿,有点憋不住笑,“肯定是床架的问题。” “我真的是按照说明书组装的,”成愿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不满道,“它为什么会塌?” “你把床垫卸下来,我看看。”隋星伸手脱下外套,连同公文包一起随意搁在办公桌上,又挽起袖子扯了一下领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成愿看得头脑一热,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的反应特别像个十八岁初恋的小孩子,更丢人了。 “干嘛呢,”隋星看了一眼撇着脑袋不肯看他的人,有些莫名其妙,“卸床垫啊。” “噢噢。”成愿回过神来,赶忙将床垫拖出了房间。隋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床架,抬手敲了敲其中一根支撑梁,说:“你把这根横梁装反了,受力点是歪的,躺下之后重心不稳,塌是迟早的事。” “原来如此,”成愿凑过去看了一眼,“我以为这根是装饰用的。” “装饰……”隋星被噎了一下,回过头还想数落一下这人如此没有生活技能,以后该怎么办,却被对方放大在自己眼前的精致五官封了嘴。成愿靠得很近,近到他的睫毛轻轻一颤,被带起的气流都好像能擦过隋星的脸颊,轻飘飘地挑拨了一下他的神经。 在他怔愣的片刻,成愿瞳孔一拐,视线直直望向了隋星,看到了他们之间无限接近于0的距离,却没有退开。房间内一时被无形的气压封住了声息,成愿的眼神太直白,所有思绪都被藏在那一瞬的静默里,仿佛在用眼神朝隋星发出无声的叩问,是那句他们两人都回避了许久的话,“我想把你留下”。那是成愿给他的一道命题作文,一个不逼迫的温和,只是此刻那句话后面又跟了一个问句,“可以吗?”于是一切都变了味。 “……你离我远点,”回过神后,隋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再靠近就算违反执业回避了。” “是吗,”成愿笑了笑,语气像是妥协,一只手却已经抚上了隋星搁在床架上的手背,“违反了会怎么样?” “被投诉,被开会批评,”隋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了一下职业尊严的体面,但没能成功把手抽走,“最严重的可能会被吊销执业照。” 成愿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还——” “但我又不是律师,没有证可以被吊销。”他截断隋星的话,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浮,语气里也是近乎执拗的认真。半晌,成愿轻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会举报你。” “……”现在隋星是彻底没辙了,理智和荷尔蒙在脑内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荷尔蒙不出意外大获全胜。他反握住成愿的手,将对方拉近了一点,低声说:“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嗯,”成愿点点头,“我在知法犯法,引导你放弃职业操守。” “操,”隋星呼吸一滞,被这句毫无悔意的话戳中某根不太道德的神经,理智瞬间出走,“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别举报我,不然我下半辈子就只能靠给你写悔过书混饭吃了。” “知道了,真的不举报。”成愿也笑了起来。 他不想做个不负责任的人,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是现在最没有资格与隋星并肩的人,但就在刚刚,他们对视的那一刻,他看到隋星的眼睛里有他——字面意思的倒影,不是比喻。 可是被容纳进另一个人的视线,以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卑微的嫌疑人身份,只此一眼,成愿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深情”的凝视,只是一个偶然的角度,但也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画面,一个倒影,在他心里激起了比任何言语都要汹涌的回响。 ——你看见我,我就存在。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成愿近乎虔诚地垂下眼睫,寻求一个不被他的过往惊扰束缚的喘息,而隋星也确实如他所愿,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耳侧。成年人的委婉就是如此高效且精准,不必确认,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足以替代一切言语。 温热的气息逐渐逼近,维持良好的平衡被打破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隋星没有闭眼,将对方试探的靠近收入眼底,在无数可以让他就此退开,躲避这可能会毁掉他职业生涯的理由中,只有一个想法让他固执地停留在了原地:我理解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 真是脑子不清醒了。隋星想。 然而就在他决定彻底放飞理性,让那点不清醒的脑细胞落地为现实之际,耳边突然炸开了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这一声仿佛平地惊雷,把两人从凝滞的气场中生生震了出来。成愿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隋星不耐烦地闭上眼,安抚性揉了揉成愿耳侧的头发,终于还是把手撕了下来,够向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陈简意的名字,隋星翻了个白眼,滑动接通键,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你他妈最好有正事要说。” “我操,谁喂你吃枪子儿了?”陈简意觉得莫名其妙,但马上就换上了严肃的语气,“你赶紧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闻言隋星也正色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刘庭州,剧组财务,”陈简意投下一道惊雷,“他自杀了!” 城市的另一头,一栋廉价旅店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警笛和人群的议论声锣鼓喧天,就连夜色都压不住吵嚷。陈简意驾车穿梭于首都让人抓狂的交通之间,把一辆普普通通的轿车开出了坦克的气势,还顺路在律所的写字楼门口接上了林佳玉。 对方一上车便直入主题:“什么情况?刘庭州不是出国了吗?” “假的,”陈简意边开车边说,“对外放出来的消息是他已经调往国外分公司,实际上他的出入境记录没动,护照也没动,连公司安排的住宿都只是个空壳公寓。” “曜川干的吧,”林佳玉挑了挑眉,“前脚刚传出他要交材料,后脚人就没了,说自杀谁信?” “而且前两天他的代理人刚跟我们约了时间,准备明天见面,”陈简意沉声道,“这不是巧合,是精准收网。” “那现在怎么办,”林佳玉头疼道,“人证物证都没了,摆明的灭口,难道就让警方按自杀处理?” “昨天王毅来找你,”隋星清了清嗓,对陈简意说,“不是说已经给了你一份异常预算的文件了吗?” 听到隋星这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语气,林佳玉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你怎么了?状态不对啊。” “抱歉,”隋星摆摆手,“给我五分钟,我缓缓。” 他是还没从刚刚跟成愿那差点出事的暧昧里缓过劲来,满脑子都是他急着出门时,成愿扯着他的衣角,低声让他小心点的场景。现在他身体里的浮躁还没褪下去,成愿的温度还在他掌心里寄居,此刻还要讨论案子,他的脑袋属实有些不受控地跳针。 林佳玉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侧头问陈简意:“这个文件能不能确认真伪?” “现在不是真伪的问题,”陈简意头疼道,“这份文件是个副本,本体和说明材料本来应该在明天一并补交给我们的。”顿了顿,又说,“不过副本确实来自剧组的预算系统,日期也对得上。” “问题是,”隋星开口了,俨然是终于回魂,“我们现在没办法证明是谁指使财务把钱打进去的。如果曜川把所有操作都归到刘庭州一个人身上,警方案头的证据又不够,他就算死了,也能背完所有锅。” 思考半晌,林佳玉叹了口气,说:“先去现场看看吧,光我们讨论也没用,得说服警方继续查才行。” 旅店门口早已封锁,警戒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和还在加班的记者,远处的闪光灯此起彼伏。警方的法医组正在屋内勘验,旅店老板在接受笔录,一脸惊魂未定。 几人还未下车,就见到一个稍显面熟的身影正挣扎着想要闯入警戒线,在被警察数次拦下之后,终于崩溃地跪倒在地上,悲恸地痛哭出声。隋星走上前,向警察亮出证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 “王先生,”隋星低声说,“请节哀。” 王毅没有抬头,只是哭声一滞,失控后的茫然和愤怒从他抖动气息中流露。他最终没能说出话来,只是低着头,狠狠攥紧了拳头。 《资本论》说:“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直到这一刻,隋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庞然大物。他们这一路追查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职务侵占或商业欺诈,而是一张早已织就,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它张着自己的血盆大口,吞噬一切阻拦在自己面前的人,或者“物”,就连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手里握着微弱证据的剧组财务,都无法逃离他们的魔爪。 那么成愿呢?那个高高在上,万人瞩目的影帝,是否意识到自己也已经成为一个物件? 一个承载着风险的物证,被打上标签的道德样本,甚至可能是敌人眼中那个最容易丢弃的筹码。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露面,每一个表情,都在资本与舆论的聚光灯下被解构重组,直到失真。对于那些人来说,成愿是否也只是一个需要被封口抹去的变量? 隋星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望向旅店上方,那张倒映着绰绰人影的窗口,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一群狗娘养的。”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任务更新啦,字数要求比较少,更新频率跟前两周比肯定也会有所降低(毕竟我基本一章的字数就顶半个这次的任务),为了不影响走榜进度,只能委屈大家这周等一等了(‵‵) ◇ 第40章 廉价破旧的旅店屋内气味潮湿,警员和法医人来人往,几个人就能把窄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律师三人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尽量不打扰专业人士办案,只在一个警员路过的时候,朝对方要了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请问是谁报的警?”隋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吊尸,顺口问那警员。 “是门口那个王毅,”旁边有个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昨天中午开的房间,付款人也是他,监控显示他和刘庭州一起来的。” “哟,吴队,”陈简意大喜过望,“你怎么来了?” 吴振能来下现场确实出乎了几人的预料,毕竟现在这个定性为“自杀”的案子,还远用不着吴振这个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亲自参与一线。不过就他一身看着像睡衣的打扮,这人大概也并非是以一线办案人员的身份来现场的。 “我这不听说死的人跟电影出品方有关,着急忙慌就来了嘛。不盯着他们点万一真按自杀处理了怎么办,我早点下来踩踩点。”吴振哈哈一笑,跟陈简意来了个好哥们儿击掌,“有什么事儿你们问我,等一会儿咱们痕检和法医队从里面撤出来了,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吴队,”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有你在我太放心了。” “客气客气,”吴振摆摆手,又朝他们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说几句正经的,今天这事儿不对劲。吊死的吧,按理说脸要涨紫,舌头外伸,眼睑出血,脖子那勒痕得整齐清晰,跟绳索一致。但法医刚才跟我说了,死者脖子上有两道勒痕,力道方向不太一样,明显有挣扎痕迹,像是先被勒,再被吊的。” “也就是说有他杀嫌疑?”林佳玉立刻问。 “还不能定,”吴振摊开手,“但肯定不典型。再加上王毅说死者前脚刚要交材料,后脚就死在这儿,嫌疑太巧合了。” “那监控呢?”陈简意问,“走廊、旅店门口、电梯,能调到人脸吗?” “已经让人拉了,”吴振点点头,“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现场很干净,几乎没有明显外来指纹和足迹痕迹。说明什么?说明对方不是仓促作案,是有准备有反侦查意识的。”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具是一凝。话都被吴振说到这个份上了,除了被杀人灭口,几乎没什么别的可能性。 “我都能想象到曜川下一步要干嘛了,”陈简意“哼”了一声,“找个替罪羊,把黑账的屎盆子往人脑袋上一扣,完美。” “是,他们随便编个说辞,说他独自操作,擅自挪用,再配合几封伪造邮件,几份模糊授权,甚至找几个‘不知情’的部门负责人作证,所有账都能落在一个死人身上。”说到这,林佳玉冷笑了一声,“他们的惯用手法了,钟与烨死了之后不也这么被甩锅的。” “你们放心,我肯定配合你们,没有问题我制造问题,必须给丫往他杀上靠,”吴振说完,又转头对隋星道,“还有,现在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成愿那边你得盯紧点,真不是危言耸听,我担心他也被灭口。” 听到这里,隋星下意识握了下拳。 他当然明白这并非危言耸听。曜川现在明显已经不满足于堵漏洞了,他们在清理变量,而至今没被定罪的成愿显然也是可能威胁到这个链条运作的人。 “我打个电话。”隋星向后退开几步,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后便迅速给成愿拨了个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守在手机边似的,忙音没响几声便被人接通。 “喂,隋律师。”成愿嗓子有些哑,明显状态不对。 “你怎么了,”隋星皱眉道,“身体不舒服?” “没有,”成愿清了清嗓,“清姐给我发消息了,是庭州哥死了,对吗?” 隋星脸色一变:“你认识他?” “他是财务协调人,也挺照顾我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成愿低声说。 通话里顿时只剩下周边的脚步声,以及办案人员之间的交流声。隋星没想到成愿和刘庭州也算半个熟人,可眼下他居然找不到能安慰人的话,一时对自己贫瘠的语言系统感到十分懊恼,他只好凭借自己观察到的线索提出疑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需要我回去陪你吗?” “不用,你专心查案,回来干嘛,”成愿笑了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 “隋律,能进来了!”一声叫喊盖过了成愿的声音,隋星捂住听筒,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成愿刚刚问了个什么问题:“——庭州哥的死,是不是我的错?” 隋星把手从听筒边拿开,有些困惑:“什么你的错,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真心没搞懂成愿得出这番结论的逻辑,但还是安抚道,“我进去看一下案发现场,马上回家,你等我。” 说句话的功夫,隋星已经到了房间门口,脑袋都往里探了好几下,电话那头却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成愿,”眉头终于紧锁了起来,隋星问,“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很难受,”成愿笑了笑,“硬要说的话,有一点点。” “知道了,”隋星垂眼看了看手表,迅速计算了一遍返回车程和看现场的时间,“我一个小时内到家。” 十五分钟后,隋星和几人道别,先一步离开了旅店。坐在出租车里时,他在脑内复盘了一遍刚刚在案发现场搜集到的线索。房梁顶上悬着一根粗麻绳,绳结标准,打得工整,末端已经被警员割断,吊点正下方是被放下来的尸体,已经被装进裹尸袋准备由法医组成员抬走。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封打印好的遗书,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愧对父母,愧对公司”,干净得没有一丝疑点,不像是给亲人说的话,倒像是“为公司自杀”的投诚声明。 除此之外,房间面积狭小,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高处结构或家具——除非刘庭州是从床上蹦起来跳进那绳子里的,若不是王毅及时报警,尸体还未完全僵直,单就现场而言,几乎和教科书般的自杀现场无异。 这都什么年代了,隋星心想,怎么还能有人把“自杀现场”做得这么跟不上时代?越标准越显刻意,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懂,也不知道这个执行刽子手任务的人到底是从哪本《如何伪造一场无可挑剔的自杀》操作手册里抄来的步骤,就这样一团稀烂的现场要是能把办案人员糊弄过去,那警察局可以直接下班了,公检法也一块儿关门算了。 但话又说回来,情绪不能当证据,怀疑也不能当判决。隋星这边实在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继续跟进曜川,同时祈祷法医和痕检那边能找到案发现场的破绽。 ——还有成愿。 隋星望着窗外极速后退的景色,眉头又紧了一点,脑海中回响起成愿的话。 什么叫“刘庭州的死是他的错”? 带着疑问,隋星推开了自家家门。屋内很安静,书房——现在应该说是副卧——依旧是一片狼藉。成愿半倚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坠入了梦乡,隋星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毯子抻开,正要往人身上盖去,就听到成愿在梦中啜泣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隋星的动作一僵。 我操?怎么还哭了? 下一秒,他看到成愿缓缓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隋星只看到一片平静无波澜的瞳孔,连一丝一毫泛红的迹象都没有。难道听错了? “隋律师,”成愿笑着伸出手,拽住隋星的袖子把他的上半身拉低了一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到,”隋星顺势在他面前蹲下,“你还好吗?” “不好说,”成愿难得地诚实。他松开手,维持着半趴的动作,垂眸看了眼被隋星盖上的毯子,语气轻描淡写道,“我睡着了?” “嗯,”隋星点点头,“你好像做噩梦了。” “是吗,”成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我没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没有,”隋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掰正,“你说你觉得自己害死了刘庭州,为什么?介意跟我讲讲吗?” “不介意,”成愿乖乖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激怒了曜川,所以给了他们一个动手的理由?” 隋星皱了皱眉,这会儿才了解到成愿的逻辑,但并不理解:“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以为我只是诈了一下曜川,想吓他们一下,结果我根本吓不倒他们,反倒给他们找了个完美替罪羊,”成愿说着,突然又把脸埋了回去,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有些失真:“我以为——” 意识到那尾音里带了点哭腔,隋星的脊背蓦然僵了一瞬。 “——我以为我只是吓唬他们一下,”成愿断断续续地说,“我想着,如果他们心虚,就会收手……就算不会收手,也至少会停一下,给我们留出时间。” 真的哭了。隋星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他什么时候看过成愿哭?这人被捕时没哭,被架上法庭时没哭,甚至被千夫所指时都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哭对于成愿来说代表什么?他说过自己很难感受到正常人会有的喜怒哀乐,所以这就是从虚无中回归现实的时刻,一件在他人眼中,在隋星眼中看来不过是突发事件的死亡,一场可悲但并不稀奇的他杀,在成愿那里却真正撬动了他情绪的某个根部。 这是太不轻易的悲伤,情绪来得过于罕见,像是溢出理性边界的撕裂。 “成愿,你抬头看我。”隋星心疼道。 “我太蠢了,我不该逼他们的。”成愿无视掉他的话,依旧维持着掩埋自己的姿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枕头吞掉,“都是我的错。” 他的语气里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陈述,给一个已成定局的悲剧归因,冷静得反常:“如果我不在这里了,事情是不是反而更容易收场?” 那一刻,隋星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猛然收紧的血管声。他下意识把成愿的脑袋掰正,对上成愿一汪死水般的双眼,差点被逼得窒息。 “你跟我说实话,”隋星死死盯着对方,“你的病是不是根本没好?” 成愿没有立刻回答,短暂沉默后,他的双眼恢复了一点清明,点点头道:“嗯。” “你刚刚犯病了。”听上去好像是问句,但隋星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给对方留任何余地。 “好像是的。”成愿坦然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隋星捧着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如果你不在这了’?你想去哪?你觉得死能解决问题吗?他们巴不得你快点死掉,你得活着知道吗,你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们,你想让他们得逞吗?” “可是我有点累了,”成愿定定地看着他,“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掺和了。” 这话一出,隋星就立刻明白成愿此刻还陷在他那抑郁偏执的情绪里不肯出来。他的脑袋一边卡壳一边疯狂转动,突然在某一瞬福至心灵,停在了一个绝妙的位置。 他也不太确定这个方法能不能称得上“绝妙”,但谈判技巧永远够多,这个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成愿,鉴于你在几个小时前刚对我知法犯法,”短暂沉默后,隋星突然冷静开口道,“接下来我会对你做一些道德绑架的事。” 成愿抬起眼眸,还尚未反应过来,隋星已经把他轻轻圈进了怀里。下一秒,一个柔软的温度贴上了他的嘴唇。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刹那,成愿蓦然瞪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的睫毛轻轻一颤,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茫然,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本能的抗拒,不是出于排斥,而是因为不敢相信。 “怎么办?你刚刚亲我了,你得对我负责。”隋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定地搬弄是非,“要是你现在就放弃了,我怎么办?” ◇ 第41章 话音落下,成愿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隋星,好像还没从天差地别的情绪过山车里缓过劲来,脑细胞明显不太够用。 “你不是说不会举报我吗?”隋星将坠在成愿眼前的一簇刘海别到他耳后,“那你得履行承诺。你要是死了,我就是知法犯法再加纵容犯罪的共犯,社会性死亡不说,还得坐牢,你忍心?” 说出这话时隋星也有些心虚,他承认自己是多少夸大了点其词,还有点过于道德绑架。但此刻的心虚比起他过剩的心跳声明显不够看,大脑短暂权衡利弊了一下,没两秒就把那点无用的道德抛之脑后,让荷尔蒙占了上风。 和成愿谈判就得如此不讲道理,不整点歪门邪道他压根听不进去。 半晌后,成愿从茫然中脱身,两只手虚扶上隋星颈侧,终于轻声回答了隋星的问题:“不忍心。” “那太好了。”隋星笑着说。 一声颤抖的喟叹随着这句话一起落在地上,声音还没来得及彻底消散,附在颈侧的双手就突然收紧。还尚未有所反应,隋星已经被猛地拉向了沙发,温热的嘴唇重新贴上来时,脑中只剩尖锐的“嗡”声,下一瞬,无数烟花噼里啪啦地在眼前闪过。 操了。隋星想,这招会不会有点太管用了。 很快这点想法就随着理智一溜烟逃出了九霄云外,他看着眼前被无限放大的脸,几乎立刻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成愿吻得有点急,说不上技巧,但吻得很好,力道从鲜少有此等波动的情绪延伸,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清晰到近乎灼人。 两道平稳到毫无动静的脑电波在空中汇合,大脑空空如也,情绪和心跳却在共振。 一吻结束之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隋星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上半身已经压在了成愿身上,他干脆起身在成愿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揉着对方的后脑勺的头发,低声说:“我其实没想再亲你的。” 闻言,仍在发蒙状态的人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不甘示弱道:“我也没有。” “不是,”隋星哑然失笑,“我是想跟你讲点道理。” “不听。”成愿把头扭向另一边。怎么会有人刚接完吻就开始闹脾气,隋星心觉好笑,低头亲了一下成愿的耳尖,说:“那可不行,你刚才都快不想活了,道理还是得好好讲一讲。” 成愿狠狠抖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像是被烫了一下般缩起脖子,随即一巴掌挥过来试图盖住隋星的嘴,却被人轻松攥住了手腕。 “我没有不想活,”成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羞耻和辩解的意味,像是在努力捡回一点控制权,“我刚犯病了。” “行,那只允许你犯这一次,”隋星摩挲了一下成愿的手腕,“你以后要是再敢说那种话,看我发不发疯给你看。” 成愿回过头,盯着他好一阵才问:“这算威胁吗?” “算我求你。”隋星说。 成愿愣了一下,没料到隋星会用这么软的一句话接住他。那双总是藏着层层情绪滤镜的眼睛终于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爬起身,缓缓地把额头抵在了隋星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能让他歇口气的地方。 隋星干脆伸手把人圈进怀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成愿的背。半晌后,他低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抵在他肩窝的脑袋小幅度动了动,示意他继续说。 “你应该不知道,我有个哥哥,”隋星说,“但是几年前坐牢了。” 成愿愣了一下,偏头看向隋星。隋星也低头看他,接着说:“我家的成分有点复杂,我父母离异得早,我跟我妈,我哥跟我爸。几年前我哥骗保,纵火,故意伤人。他给我爸买了高额保险,然后烧了家里的房子。我爸没死,重伤,前段时间才刚能自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我哥虽说从小就不是什么好孩子,但也不至于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顿了顿,隋星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冲我来的。” 听到这里,成愿终于正色起来,他坐直身子,伸手揪住隋星衣袖的动作暴露出了他的不安:“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个好孩子,”隋星耸耸肩,“我小时候成绩好,老师夸我,我妈也总说我懂事,他看不惯,觉得家里只有我才是好人。后来我一出社会就开始赚大钱,他依旧一事无成,当然会心理不平衡。”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时前陈简意给他的信,“这是他昨天寄给我的,你想看看吗?” 信封上标注着寄信地址,来自茶东监狱,署名为Y。成愿伸手接过,从信封里掏出信件迅速阅读,读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怎么能说得好像都是你的错一样?” “是啊,”隋星笑了起来,“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没有我这个弟弟,他是不是就不会疯?”说着,他伸手抚摸上成愿的脸颊,“所以你这不是都明白吗?我没有做错,你也没有做错。你不能为了合理化别人的恶,就给自己担莫须有的责任和罪名。” 听到这里,成愿终于意识到隋星正在跟他“讲道理”。他铺垫了这么长一串,不惜把难以启齿的隐私剖出来,只为告诉他一件事,世上总有太多说不上来的困惑和痛苦,答案从来都不是唯一,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他的嘴唇轻轻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最后,他只伸手把那封信重新折好,交还给隋星,低声说了一句:“你很早以前就放下这件事了吗?” “放下不太可能,”隋星接过信,随意地往茶几上一搁,“但我已经不恨他了。” “为什么?”成愿问。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做,”隋星笑着说,“比如跟你讲道理。” 闻言成愿怔愣半晌,也笑了起来:“你很擅长安慰人。” “不擅长,”隋星摇摇头,“我只是比较认真。” “那你成功了,”成愿垂下眼,“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这就对了。”隋星伸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因为你本来也不该一个人撑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在我身边的时候。” 夜又深了一点,窗帘缝里已经再透不出任何光亮。成愿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重新向隋星靠近,把下巴搭在对方肩上,小声说:“我困了。” 隋星“嗯”了一声,顺手将人揽进怀里:“那就睡吧。” “我想睡床。”成愿嘟囔了一句。 “去我房间睡。”隋星看了一眼一副惨状的副卧,低头说。 闻言成愿侧过头,眉眼弯了一点:“你陪我睡。” 隋星差点一口喷出来,刚积攒出的一点温情顿时烟消云散,他一言难尽地看向成愿,说:“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你亲了我,”成愿慢吞吞地说,“你得给我赔偿。” “那你不是亲回来了吗,”隋星象征性抵抗了一下,“怎么算也是两清。” “我那是情绪失控。” “那我这边算刑事冲动。” 好一顿毫无意义的拌嘴,说得成愿忍不住笑了起来。半晌过后,他止住笑声,脑袋搭着隋星的肩膀,望着大理石地面出神:“隋律师,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就是想提前告诉你,一旦我陷入抑郁周期,情绪就会一直存在。” 隋星偏过头,没有打断,等成愿说下去。 “它会让我怀疑所有好转的迹象都是假象,是大脑临时调好的幻觉。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会开始分离,我现在能和你好好对话,可能明天又不行了,说不定会一句话都不想跟你讲。” “所以呢?”静默半晌,隋星问。 “所以我希望你能陪我,”成愿笑着说,“不是在向你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我是在趁我还能控制自己大脑的时候,提前向你申请授权。” ◇ 第42章 脑袋沾到枕头不出十分钟,成愿便迅速坠入了梦乡。在他身边手脚僵硬如同躺尸般的隋星终于得以放松,他伸手关掉调到最暗的床头灯,轻手轻脚地下床,在离开房间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成愿的状态,才放心地把门合上。 他特地避开刚发生了某些不可言说事件的沙发,入座隔壁的单人摇椅,脑内默念了好几遍“执业回避第十八条,律师不得与当事人发展不正当关系”,都没能把心底的浮躁驱逐出去。 真完蛋了。隋星抓狂地挠了把头发,无语凝噎着望天花板。事已至此,再说自己没那想法是根本不可能的。把“人道主义”关怀到当事人嘴上的律师能有几个,搁《律师执业管理办法》里,他简直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关键反面教材本人还毫无悔恨之心,就隋星现在这种被人亲一嘴就能上天的状态,给他从法律角度上架个十米高的的道德台都不一定能把人劝下去。 但是话又说回来,隋星心想,我又没真的做什么,连睡前拥抱一下都克制得要死。感情来了谁都挡不住,律协还能真就因为他多看了成愿几眼,把他吊起来整顿不成? 他又想起成愿在睡前给予他的授权:“在接下来潜在的抑郁周期里,如果我又不讲道理,无理取闹,你也可以不讲道理,直接骂我。如果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那只能代表我在犯病,不是真的心情不好,所以如果你有工作,尽管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 成愿这话说得实在太井井有条,有理有据,像是从无数次过往经验中总结出的注意事项,但隋星明白,成愿现在的心理状态显然还在不稳定期,说得直白点,是把隋星当成了安全锚点,喜欢不喜欢的倒是次要,总之和那种在海上抓住唯一一个漂浮物的行为比较相近。 听起来是无情了一点,可关键隋星还真乐意被抓着。所以陈简意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影帝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在隋星左右脑互搏着天人交战之际,一声手机铃突然响起。隋星看向屏幕,“陈简意”三个大字立马打断了他控制不住四处发散的思维,他接通电话,不等对方开口便诚恳地说了一句:“我操,太感谢你了,是不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说?” 那头沉默半晌,“呃”了一声说:“确实有工作上的事。不是,你现在是真心感谢我吗?我怕我自作多情。” “真的,”隋星真诚道,“救命恩人。” “行吧,”陈简意明显有些狐疑,奈何工作更重要,只好迅速揭过,“是这样的,我的客户知道刘庭州死了之后有点坐不住了,他想组织电影相关的几个核心出资方还有出品方一起开个会,趁乱疏理一下内部财务流。” “可以啊,”隋星说,“你客户能代表银辉的意思吗?” “说实话,我那个客户只是银辉的一个中小股东,对整个事情也不是特别清楚,”陈简意无奈道,“他自己都不确定银辉到底有没有参与黑账,只知道形势很复杂,大家都挺焦虑的。” “明白了。开会这事我觉得可行,咱们也能顺势理清一下这几个公司之间的关系结构。”隋星想了想,又问:“但你那客户能叫动那么多人开会?” “是啊,林律也说不一定能行,其他资方可能还比较好说话,像天意集团和云澜科技这些大公司就难说了,”陈简意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拜托周耀来组织这次会议,毕竟他是导演,权威性和协调性应该更强。” “林律那边怎么说?”隋星问。 “她说OK。” “那我也OK。” “OK,”三个律师活像在玩拔萝卜,一圈OK完,陈简意一锤定音道,“那我去联系周耀,时间定好了我告诉你。你也记得跟进一下刘庭州的事,刑事案件,你专业的。” 挂断电话后,隋星也基本从刚刚那种飘飘然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果然工作才是最有效的清醒剂。他翻出池老板的聊天框,把成愿犯病的事大概总结了一下发过去,并询问对方成愿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症状,以及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此刻是半夜,正值池老板的上班时间,隋星也没指望对方立刻回复,于是干脆扔下手机去洗漱了一番,准备睡觉。 路过副卧时隋星往里看了一眼,仅用两秒便放弃了修床并睡在副卧的想法。首先他懒,其次他自诩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个漂亮的香饽饽正躺在他的床上,他没干出什么别的事已经能算得上抵制“不良诱惑”的道德标杆了,更何况这香饽饽才刚哭过,晚上又对他投怀送抱,弱小又可怜…… 好吧,这话确实说得过分了点。总之,隋星在他的自我审判和权衡利弊中总结出了一个“人之常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合上副卧的门,抬腿便拐进了自己房间。 躺倒在成愿身侧,隋星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人安静的睡颜,昏暗的视野让他眉宇间的一点皱起变得柔和,隋星伸手,将成愿的眉头抚平,一句话随着他的动作蓦然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我的当事人。 轻轻的五个字,却异常真切,在心中掀起一阵翻涌。刑辩律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会遇到数不清的当事人,但又有多少能让人情真意切地道一句“我的”。 隋星收回手,望着天花板自觉地做躺尸。现在这个案子弯弯绕绕,突破口仿佛有无数个但就是触及不到核心,在这时这地,这种局势下,他的立场却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对成愿的保护欲远超律师对当事人该有的范畴。 太早了,隋星想。不过哪怕这是职业伦理的灰色地带,他也认了。毕竟无论切入点是什么,他的最终目的也就是把成愿从那些吃人的怪物嘴里救出来,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事,就等成愿状态好起来之后再说吧。 天光亮起之前,刘庭州“畏罪自杀”一事已经在几个电影相关势力间传开,消息没有公开,却已经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烧得各方人心惶惶。有的开始打听消息,确认这件事和成愿一案是否有关,有的开始慌忙查账,生怕自己哪一笔钱洗得不干净,届时会被连根拔起。 在这场尚未浮出水面的博弈里,每一方都绷紧了神经,所有人都明白,“畏罪自杀”只是一个相对好听的说法罢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到底知道多少,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而那点被留下的东西,现在落在了谁的手里。 陈简意一大早便被银辉的负责人一通电话叫走,林佳玉也没闲着,在云澜和天意的授意下开始整理与电影项目相关的全套投资结构、合同条款与财务分流信息。隋星醒来时,成愿依旧在睡,他蹑手蹑脚离开房间,翻看起吴振发给他的初步法医鉴定报告。 “曜川已经主动联系警方,”文件底下是吴振的留言,“关于曜川往海外咨询公司转账一事,他们声称账户是刘庭州个人使用财务权限开的,也是他联系的海外公司,最近曜川和那公司有联系,是为了事后调查和善后审计。” 隋星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回复道:“有办法找到突破口吗?” “有,”对面立刻传来消息,“这个法医鉴定报告是赶出来的,不全面,还要等药检,但我们已经初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同时刑侦那边也在审非法闯入成愿家的人,希望有突破。” 过了一会儿,那头又发来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房间的衣柜夹层里找到了一份残页文件,属于曜川,但不完整,只能看到部分交易记录和一段加密字母串。” 隋星心下一惊:“不会是那份异常预算和附加说明的原件吧?” “好消息又来了,王毅告诉我们,刘庭州早就想到了自己可能会被害,所以提前转移了原件。王毅手里有部分原件,但不完整,剩下的被刘庭州藏起来了,具体位置刑侦大队那边的人正在找。” 读完这句话,隋星立刻长出一口气:“也就是说刘庭州可能故意留下了一份假原件,诱导曜川误判,以为证据已经到手?” “对,这是我们目前的判断。”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就意味着刘庭州死前其实做了非常清醒的布置。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提前设局,把曜川引去一条假路,让自己变成了通向真相的关键锚点。 隋星盯着屏幕,思绪翻涌。 人死不能复生,不知道刘庭州死前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怕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为了活着妥协,为了利益撒谎,可刘庭州却选了一条最不聪明的路。他在赌他死后有人会顺着这些线索继续查下去。 现在这个世道上,居然还有人在赌“正义永不缺席”。隋星长叹一口气,突然有些理解了成愿为什么会崩溃。 “你觉得,”隋星打字道,“刘庭州不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的理由是什么?” 吴振隔了一会儿才回话,像是在慎重斟酌用词。最后,他简短回复了三个字:“不能信。” 隋星蓦然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话居然是从市局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嘴里说出来的:“你是说整个警方系统?”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十几秒后,终于发来一行稍长的消息:“也许不是所有人,但我觉得至少在他看来,那份原件如果落到不对的人手里,就等于彻底消失了。” ◇ 第43章 看着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隋星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底下是吴振紧接着发来的一条“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下意识想把他刚刚略有些危言耸听的言论轻描淡写地揭过,但隋星明白这是公安人员和律师之间一种的共性,一旦心里生出了怀疑,即使不能轻率定论,也必须为最坏的可能做好准备。 所以吴振实际上是在提醒他,这起案件中有问题的可能不止曜川一家公司,背后还有更大的,不愿被点名的力量也说不定。警方一向谨慎,特别是在调查可能牵涉到资本巨头和权力网络的案件的时候,任何一句“话说一半”的表述,其实都意味着“一半的真话”。 “明白了,”思考半晌,隋星回复道,“我会多留意。” “好,”吴振很快回道,“我不觉得我们局里有人已经被渗透,但咱们都做事留一线,注意安全。等痕检科那边完事儿了,我会把文件的残页发给你。” 隋星放下手机,脑袋仰靠着沙发背望天花板,有些头疼。 ——一筹莫展啊。 刘庭州一死,证据链和动机链几乎全面崩盘。原本他以为只要能证明曜川和那笔异常资金有关,就能从公司内部撬开一道缝,但现在曜川不仅主动联系警方,态度看起来还相当配合。这招确实把锅甩得干净,还顺势洗了把脸,如果那份预算的原件再不快点出现,那些不知流向了哪里的巨额黑钱就真的要石沉大海了。 视野蓦然被阴影笼罩,隋星抬眼往上看,直直望进了成愿的双眼。对上视线后,成愿的脸上绽开笑容,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隋星的耳侧,说:“想什么呢?” “没什么,”隋星没动,维持着略显别扭的姿势继续道,“怎么醒这么早?” “你一起来我就醒了。”成愿说着,绕到隋星身边坐下。隋星看着两人之间相隔半米的距离,心觉莫名其妙,于是问:“你是有什么亲完人就跑的渣男癖好吗?” “怎么可能,”这话把成愿逗得笑了出来,“我就是觉得很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隋星问。 “你亲我了,”成愿回过头,捏着隋星的手指把玩,“你居然会亲我。” 隋星挑挑眉,反手把人拉近了一点:“我有什么不亲你的理由吗?你长这么帅,还是影帝,算我占你便宜还差不多。” “你能不能正经点?”成愿不满地看他一眼。 “我很正经啊,”隋星一脸坦荡,“这是我发自肺腑的评价,我现在心情好得离谱。” 成愿脸上飞快泛起红色,被这句话精准命中要害,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反击词,干脆把脑袋埋进了隋星的肩窝。 隋星这个人的脑回路大概真的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在那场毫无预兆的发作来临之际,这人居然一丝一毫逃跑的意思都没有,被亲吻的那一瞬间,成愿甚至怀疑过隋星是不是没有看清他最不堪的模样。 现在看来,他不仅看得很清楚,而且根本不在意。 想到这,成愿把脑袋又埋深了一点,不自觉地动了动,寻找靠着最舒服的位置。隋星被这人猫一样的动静逗得一阵心花怒放,索性顺着气氛一手揽住成愿的腰,另一只手掏出响了几声的手机。 屏幕上是池老板时隔几个小时发来的回复:“隋律师,你以后不要半夜给我发消息了,我怕成小愿误会。” 隋星:…… “开个玩笑,”对面发来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我大概总结了一下,可能是以下三种心理状态的其中之一:责任感扭曲,负罪型认知偏差,还有代偿性抑郁。你觉得哪种比较符合?” ……哪种比较符合不知道,反正看着都挺吓人是真的。 隋星单手打字道:“你有没有可能写点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池老板那边回复得也很快:“你希望我按照劝病人的方式写,还是按劝同居人的方式写?” 脑袋顶上的人蓦然笑了一声,成愿抬头望向隋星,又被对方轻柔地捏了捏胳膊:“没你的事,继续休息。” “他现在状态还可以。”隋星给池老板同步最新消息。 “是吗?他抑郁周期结束得这么快?”池老板发来三个惊讶的表情,末了又添了一句,“是因为有你在吧。” 有你在。隋星把这三个字反复默念过,突然一阵无言以对。 我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吗?他想。 “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这种‘还可以’的状态很有可能是暂时的,”池老板很快便继续补充,印证了他的想法,“他现在表现得稳定,可能是因为你正好填上了他的情绪缺口,但人不能永远依靠另一个人来维持平衡,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状态。” “我明白,”沉吟片刻,隋星回复道,“我会尽早把案子处理完的。” 池老板发来一个摇头的表情:“隋律师,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不是在和你谈工作。” 望着那段话,隋星一时思绪万千,许多想法在脑中翻飞着无法落地。察觉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成愿歪着脑袋看向他,说:“你好像心情不好。” “没有,”隋星收起手机,“我在认真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成愿耳根一红,“你能不能别这样。” “怎么,”隋星刚刚也就随口一说,被成愿那熟透的耳朵扎了扎眼,立刻认真调侃了起来,“就许你以前这样对我啊。” “你就别逗我了,”成愿直起身,拽了拽隋星的衣角,“为什么心情不好?” “要想的事太多了,好不容易在曜川那边找到了突破口,现在刘庭州一死,把事情全都打乱了,”隋星揉了揉眉心,“还有——” ——还有你。这话隋星没说出口。成愿现在心理状态如何还未明,没必要给他额外的负担。他把后半句生生咽下,话锋一拐:“还有些别的事,也在想怎么把它们理顺。” 成愿歪了下脑袋:“曜川怎么了吗?” 想到对方还不知道曜川主动配合调查的事,隋星便大概转述了一遍,挑重点说了刘庭州“畏罪自杀”之后曜川的操作,以及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进展。 成愿听到最后,眉头已经紧紧皱在了一起。隋星以为成愿又觉得难受,正要开口安抚,就听他说:“如果从其他地方入手呢?” “怎么说?”隋星看向对方。 “曜川想要洗钱,多少会跟品牌方和资方之间有配合吧,”成愿说,“你们查银辉了吗?” “陈律在查,”隋星摇摇头,“我觉得悬,银辉看起来确实不太知情。” “那云澜科技呢?”成愿又问。 “什么意思?”隋星正色起来,脑内的指针迅速被拨到工作模式,“云澜也有可能参与?” “我猜的。你记得剧组被砍预算的事吗?那个时候所有部门都有点穷,连设备都缩水,”成愿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翻找记录,“云澜在那个时候突然追加了资金,要搭一个特写布景,说是为了突出他们新一代产品的核心功能。但那场戏后来根本没拍。” 他说着,把手机递给隋星,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表,在命名为“云澜追加方案拍摄”的时间后面,是一个红色的叉号。 “是不是只要找到这笔账存在的证据,就可以证明有黑账了?”成愿观察着隋星精彩纷呈的表情,小声问道。 “我操,”隋星一脸震惊地看向成愿,“宝贝儿,你这聪明才智可算是用对地方了。” 成愿被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宝贝儿”打得差点找不着北,晕晕乎乎之际,隋星已经站起身给陈简意打电话,两人有来有回地商量起了对策。 城市另一边,银辉影视基地旁的私人茶室门外,陈简意手握一副U盘,里面是银辉负责人给出的几张拨款申请和内部邮件备份。他把银辉这边的情况简单跟隋星交代一下,又转述了一遍负责人最后对他说的话:“我们银辉傻也傻够了,该还的情分都还过了。死了人之后,我们这点情分,也值不了几个钱。” “这几份文件在他们的系统里有访问记录,只能保留三天,”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我现在就回律所,先做数字签名和时间戳备案,把所有关键数据先拷下来一份。还有云澜的事,你放心交给我,我去查。” “行,”隋星说,“有什么需要我配合你的吗?” “你问问李清有没有拍摄时间表以及剧组物料清单,一并整理好给我,还有成愿提到的那个根本没拍的布景,最好能找到设计图或者搭景预算单。我们得先厘清这笔钱到底有没有实际落地执行。” “明白。”隋星应下,“我会让他把剧组那段时间的完整记录都发过来。” “还有,”陈简意顿了顿,“我得提早跟你打个招呼,这一查下去,可能会牵出云澜内部的问题。这家公司背后的资本盘子不简单,比曜川还复杂。你最近跟成愿在一起,安全上多上点心。” 这已经是近段时间第三次有人警告隋星要看好成愿,成愿的安全和清白,这两件事已经一并牢牢地和这一次调查的成败捆绑在可以一起,再粗线条的工作狂都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挂断电话后,隋星将成愿的手机递还回去,迎上对方的注视:“你也快去吧,工作重要。” “去什么去?查黑账那是陈简意的事,”隋星理直气壮地扯鬼话,“我今天哪也不去。” “骗人,你明明说过查黑账是为了给我翻案,怎么现在就变成陈律师的事了。”成愿一脸一言难尽。 “我没说不关我的事,”隋星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顺势把人搂进怀里,“我确实还有事要做,你也听到了,我还得联系李清和制片公司那边要几份文件。但查账是陈简意要做的事,不是我现在必须动身去做的。” 成愿被人搂着,声音也不自觉软了点:“那你不要因为我打扰到你工作,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怎么说话的,你好没好得看医生怎么说,池老板让我重点看护你,”隋星瞥他一眼,“除此之外还有吴队,市局的人,陈律,个个都嘱咐我盯紧你,你现在比国家机密还敏感,所以没办法,你赶不走我的。” “我没有赶你走,”成愿一时语塞,“我只是觉得——” “成老师,”隋星笑了起来,打断他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刚占完人便宜,就在你状态不好的时候抛下你去工作的人吗?” 这下成愿彻底无言以对,他向后仰了一点,耳尖泛红,像极了一只炸毛又无害的小动物。 “好了,现在太早,你再回去睡一觉,”隋星拉着人起身,“我打完这几通电话就来找你,怎么样?” ◇ 第44章 和成愿私下相处的时间越长,隋星就越对这人是个明星这件事没有实感。作为一个影帝来说,成愿实在非常好养活,给他一碗饭他能吃半个小时,给他一张沙发他能坐一整天。此人长期处于省电模式,耗电量极低,网络上对他的讨论风起云涌,他在家里靠发呆度日。若不是李清在电话里提到有几份剧本要送到隋星这里,他差一点就要彻底忘记被自己“金屋藏娇”的人是个影帝了。 “现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居然还有人找成愿拍戏?”隋星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昨晚的事吧,”李清说,“业内对这事儿的接受方式不太一样,有些人觉得刘庭州死了,就代表成愿确实是干净的。而且就成愿现在这种极端沉默的态度还有当时庭审上的表现……有些导演就吃这挂,您懂吧。” 隋星听完差点吐血:“这娱乐圈是什么神经病聚集地吗?” “内娱就这样。”李清无奈道,“有些急着开拍的剧本我已经挑出去了,剩下的应该都是愿意等的。您给成愿看看,他要是觉得有哪个没问题的,我这边就等案子结束之后跟剧组接洽。” “您这是默认了我们能翻案啊?”隋星打趣道。 “信任您嘛,”李清笑了起来,“当初就是冲着能翻案来找您的。” “行,剧本送过来之后我会交给成愿的,”顿了顿,隋星又问,“但要是他都不想演怎么办?” 那头沉默半晌,说:“我也希望他能休息一段时间,但他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闻言隋星皱了皱眉,还尚未能从中品出这句略有些前后矛盾的言论背后的深意,李清已经调转了话头:“您刚刚交代的那几份文件,我会尽早整理好发给您,最晚今天下午三点前。” “好,辛苦您了。” “还有,”李清又说,“之前钟与烨约成愿私下吃饭那件事,我拿到了那家饭店的监控视频。需要我发给您吗?”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隋星挑眉道,“怎么还能找到监控视频?” “因为成愿……砸坏了一些东西,”李清委婉地说,“饭店那边本来是打算留着备份要赔偿的,后来成愿私下去和他们签了赔偿协议,他们大概也是忘了删。” “……”隋星头疼地揉了一下眉心,“现在问备份有没有处理干净会不会太晚了?检方也拿到视频了吧。” “确实拿到了。”李清无奈道。 隋星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卧室,对李清说:“没事,您先把视频发给我。成愿和钟与烨有过冲突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就算没这段视频也会有别的目击者作证,起不到关键证据的作用。” “明白了,”李清说,“我马上发给您。” 挂断电话不出五分钟,一条加密的压缩包便被发送到了微信聊天框里。李清在底下备注了一句:“隋律师,希望您看完别被吓到,成愿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当时大概也是被逼急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隋星盯着那段话,半晌没能点进那个压缩包。他最终只是把文件保存下来,没急着解压,抬脚便去了卧室。 卧室里,成愿已经重新睡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睡得很安静。隋星走过去,把落在一边的被角掖好,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想了想,又重新掏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起成愿的名字。 成愿从互联网上消失的第四个月,粉丝们已经学会了自娱自乐,剪辑旧剧,考古旧访谈,成千上万人共同编造出了一个“如果他还在营业”的平行世界。 隋星随手点进一个视频,第一秒便是成愿怼在镜头前的一张血流满面的大脸,差点把隋星吓一跳,下一秒那张脸便向后移开,笑着和镜头后面的人开起了玩笑:“这个妆是不是很逼真,”他说着,用手沾了一下脸上的血浆,往镜头前凑,“导演刚刚都被我吓到了,差点给我拉去化验。” 镜头晃了晃,伴随着工作人员的笑声,一道声音在幕后问他:“你吓导演干嘛?” “我想测试一下真实感嘛,”成愿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她走得太快了,我只是刚好在镜子前面而已。” “成愿!”导演在他身后吼了一嗓子,“下戏了就赶紧给我去把妆卸掉!” 被吼的人“嘿嘿”一笑,回头冲对方扮了个鬼脸,在导演追过来作势拿剧本打人时笑着逃向了片场另一头。 隋星花了几秒钟从意识到这是某部电影的拍摄花絮,时间大概在四年前。视频里,成愿笑得明亮又没心没肺,好像世界上从未有过“成愿自杀未遂”的字眼,隋星沉默地盯着那笑容,虽然早就知道成愿现在的性格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但真正看到视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 对于娱乐圈的人,隋星一向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林佳玉还在职的时候,来咨询她的艺人不在少数,隋星也连带着见过不少歪瓜裂枣。他们之中有许多在外风评都不错,到了私底下又是另一回事,那些漂亮的皮囊下大多藏着一颗婴儿的心,有人仗着名气呼风唤雨,有人说哭就哭,在会议室里大闹一通只为争取一个更轻的合同违约责任。 那时的隋星有多嫌弃,此刻看着视频的他就有多慈祥。说到底不过就是真性情罢了,他还宁愿成愿能像那些人一样把这些“真”用在情绪发泄上。 二十六岁不正是向大人撒泼打滚的最好年纪吗。 成愿这一觉睡得很死,许久都没动静。起初隋星只以为对方太累,可直到他把工作全都处理完,太阳都要下山了,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声响。隋星终于慢半拍意识到了些不对劲,他盯着对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斜阳将成愿的脸照亮之际走上前,弯腰轻轻唤了一声:“成愿?” 仍在睡梦中的人睫毛动了动,但没睁眼,意识仿佛还在游走。隋星又叫了几声,声音略微重了一点,才终于把人唤醒。 “你没事吧,”隋星这才发现对方冒了一额头的薄汗,他抬手毫不嫌弃地抹了一把,“怎么睡这么久?” 成愿回头看向他,眼里充满迷茫,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哪里。他盯着隋星看了一会儿,突然瞳孔一缩:“……几点了?” “快七点了,你睡了十一个小时,”隋星看了一眼手表,担忧道,“你出了好多汗,做噩梦了吗?” 成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坐起来,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动作有点迟缓,好像大脑还没完全运转起来。 “我去洗澡。”半晌后,成愿突然说。 他说完,不等隋星有反应便立刻掀开被子下床。隋星忍不住蹙了下眉,正要开口讲话,就见已经走到门口的人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成愿的神智似乎回来了一点,但不多,说话断断续续的:“嗜睡,我抑郁周期的常见症状,别担心。” 隋星原本还撑着床沿准备起身,被他这句话噎住,嗓子动了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成愿不再过多解释,只是抬手扶了一下额角,好像就连说话都是在消耗电量,但还是执意说了,为了不让人担心。 好懂礼貌的病人。隋星想,都脱水了还逞能。 “我陪你过去,”他说着,抬腿走到成愿身边,“不进门,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有事叫我。” 成愿看了他一阵,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浴室里响起冲水声时,隋星脑袋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某些不太文明的画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尚且稳定的裤裆,心中涌起一丝鳄鱼眼泪性质的愧疚,没想到自己心无杂念了大半辈子居然败在了这档口上。略显局促地站了一会儿,隋星终于走进客厅拿了把椅子拖到浴室门口,又顺手捞起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和烟盒,坐在椅子上一手拎着烟灰缸,开始自欺欺人地抽烟。 又一次见到成愿的抑郁状态,如果说昨天的他是崩溃式的自我否认,现在的他就是从昨天的崩溃中抽了出来,进入了疲累期,像凌晨三点只剩雪花屏的旧电视,靠着惯性维持微弱的光亮。 好在他还乐意维持点光亮,否则对着病人有那些想法的隋星可就要成大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水声止住。隋星正处于没有上下文的贤者状态,大脑还没转过弯来,一只手便突然伸过来拿走了嘴里那根烟,紧接着便有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一下轻得像错觉,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一点不属于烟草的温度。隋星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抬头,成愿已经站在他面前,垂着眸把那根烟头捻灭在了烟灰缸里。 “……你亲我了?”隋星目瞪口呆,心脏慢半拍地跳了起来。 “嗯,”成愿把烟灰缸递回去,“没事了,我没晕。” 隋星接过烟灰缸,盯着成愿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调情或者害羞的痕迹,结果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这点,隋星的某个要害突然又被狠狠击中了一下,他现在觉得自己不仅脑回路不正常,心跳的运作方式大概也不太符合人类常规。 “去沙发上坐着,”隋星笑着说,“不想说话就别说,我给你吹头发。” 成愿定定地看着他,说:“没有不想说话。” “这种时候了还跟我犟什么。”隋星从浴室柜子里取出吹风机,偏头用眼神指使成愿去沙发,对方没再说什么,转身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在距离插座较近的沙发一角坐下。 这是隋星第一次给人吹头发,动作并不熟练,只能按照自己平时吹头发的方式,基本上就是乱揉一通。成愿被他的动静弄得有些东倒西歪,倒也不生气,等头发基本被吹干,隋星关掉吹风机的时候,他才轻笑一声,脑袋后仰看向隋星:“谢谢。” “知道了,我对你真好,”隋星收拾着电源线,看都没看他一眼,“还累吗?累了就接着去睡,我换个床单。” “不累了,”成愿就着仰头的姿势伸手拽了一下隋星的衣角,制止他离开的动作,“工作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隋星敏锐从成愿简短的问题中咂摸出了些意味,觉得这人估计又在担心他会因为自己而疏忽工作,于是汇报似的说,“文件已经整理好发给陈简意了,查账还需要一段时间。跟资方和出品方的会议还在协调,有几个资方不太配合,警方那边也暂时没消息,所以我现在就算想工作也没事可干。” 听完这一通机关枪似的输出,成愿眨了眨眼,从中提取出关键信息:“资方不配合?” “对,他们拖着也挺好的,”隋星把吹风机搁在岛台上,绕到成愿身边坐下,“正好给我们查清楚云澜留点时间。” 成愿顺势把脑袋往隋星肩上一倒,沉默片刻才说:“庭州哥,能还他清白吗?” 隋星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这话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刺耳,但我觉得刘庭州没有涉及黑账的可能性非常小。” 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没再开口说什么。 “不过管着整个剧组财务的人,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隋星继续道,“就算他真的做了错事,也不代表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至少他死前是真的想要挽回。” “我知道,”成愿点点头,突然坐直了身子,笑着说:“不说这个了,我们来看电影吧。” ◇ 第45章 对于这生硬的话题变换,隋星只短暂反应了几秒便答应道:“行啊。” 反正聊这些过于沉重的话题对成愿现在的状态也没好处,于是他说完便直接起身,去储物间搬出一箱碟片往成愿面前一放,说:“你选吧。” 成愿抬眸略显惊讶地看他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位看似对内娱影视毫无兴趣的律师家里竟私藏了这么一大箱碟片。他还有些好奇像隋星这样的人会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结果定睛一看,那些封皮上面写着的不是主演成愿就是特邀主演成愿,顿时一阵无言。 “噢,对,”隋星伸手把《孤儿院》和《不要走进那黄昏》的DVD拨到一边,“这两部我看过了,你挑个别的。” “你怎么连《日冕》的导演剪辑版都有,”成愿把其中一张拿出来,“这不是下映之后限量发行的吗?” “还有这门道呢,”隋星接过那张碟片,来回翻着研究了一下,“我不清楚啊,这些都是李清给我的。” 成愿:…… “那要不就看这部吧,”《日冕》的封皮设计很有旧派电影的味道,内容是用繁体字写的,内容页里还有几位老戏骨级别的香港演员。隋星作为出生在VB黄金年代的人一下便来了兴趣,于是看向成愿打趣道:“我没买机顶盒电影频道的会员套餐,只有这些能看。成老师不会不好意思看自己拍的戏吧?” “你都不觉得尴尬,我还矫情什么。”成愿无奈道。 “我有什么好尴尬的?”隋星没懂。 成愿笑着摇摇头,拿过他手里的光盘装进机顶盒,又顺手关掉客厅顶灯。电视屏幕亮起时,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了一点,隋星回头看向成愿,发现这人又距离他半米远,坐得板板正正,不禁又是一阵莫名其妙:“你干嘛?” “怕你尴尬。”成愿说。 三分钟后,隋星终于理解了成愿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此人在电影中一出场就是一场床戏,还是和一个男人。成愿确实是悬疑片导演的掌中宝,但隋星搞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成愿当然不止拍过悬疑片,所以他这次随手一挑便中了大奖——这部《日冕》是一部同性主题的文艺片。 隋星痛心疾首地捂着双眼垂下头,听到耳侧有人轻笑一声,他恶狠狠道:“你怎么不早说?” “不然你以为这部电影为什么是香港的。”成愿笑着说。 “那这正题进得也太快了吧,”隋星回头看他,生硬的语气听起来活像个被骗进断背山的直男,“你当时多大?” “22岁。”成愿说。 隋星震惊地把DVD拿起来看向导演的名字,心中感叹:禽兽啊。 银幕上的两人仍在行一些少儿不宜的肌肤之亲,隋星抬眼一看就是成愿漂亮的裸背,镜头里没有更多余的内容,剪得极有分寸,但还是让隋星的遐想忍不住飘远,他心道:其实我也是禽兽。 “你以前就喜欢男人吗?”隋星突然问。 成愿回头看他一眼,答了一声“是”,半晌又笑着说:“你很在意吗?” “有点。”隋星坦然道。 “放心吧,”成愿碰了碰他的手背,“都是假的,拍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噢,”隋星朝坐在半米外的人招招手,“过来让我亲一下。” 闻言成愿挑了挑眉,他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隋星,然后凑过去按着隋星狠狠亲了一口。此人少见地如此主动,让本想逗逗他的隋星好一阵惊讶,顿感心花怒放,正要抬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勺再巩固一下感情,就听到电视里的人突然开口说话,讲的是粤语。 隋星看向屏幕,发现说话的人还真是成愿:“这配音的声音跟你好像。” “没用配音,”成愿不满地看着他,又是那种“你们律师都不关注客户信息吗”的眼神,“这部电影是现场收音的。” 隋星:…… 他在脑海中翻箱倒柜,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到成愿的客户信息,祖籍一栏赫然是广东首府。这一刻隋星看向成愿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一种“男人你还有什么惊喜我不知道”的意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一种方言都不会的首都人,隋星从小受VB熏陶,剧没看过几部但对粤语有种天然的崇拜感,特别当这粤语是从成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杀伤力直接呈现几何倍增长。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隋星诚恳地说,“就刚刚那句台词。” “不要。”成愿撇过头。 “害羞什么,”隋星笑了起来,“你说呗,我又听不懂。” “听不懂也不能说,”成愿干脆把脑袋埋进隋星的颈窝,“不是什么很好的话。” “行吧,”隋星挑挑眉,被激起了好奇心,“你不说我自己倒回去看。” 他说完,立马拿着遥控器往回倒,重点看翻译好的字幕,成愿阻止未果,只能把脑袋埋得更深,假装自己是只鸵鸟。五秒钟后,隋星被那句极其少儿不宜且疑似有什么奇怪倾向的台词雷得外焦里嫩,关键成愿说那话时演技也没崩,配合画面里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让台词听起来完全就是真心话,不像演的。 ——真不愧是影帝。 沉默片刻,隋星回头看向他肩上的鸵鸟,眼里带上了一点敬畏:“要不我们还是换部电影吧。” “……”鸵鸟点了点头,“好。” 看电影这个娱乐项目对于隋星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他很难对电影里的角色产生太多的感情,对大部分不大严谨的剧情甚至还有点忍不住想挑错的职业病倾向。对他来说,看电影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在没有工作又不想和自己独处时的妥协选择。好在成愿的团队似乎比他还要严谨,在剧本挑选上也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至少这第二部他随手挑出来的悬疑片就很有看头,等隋星专注地看完最后一幕时,他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肩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看着对方平静的睡颜,隋星心下明了,其实成愿和他聊天也好,看电影也好,就是为了找个由头离自己的情绪裂口远一点。他确实很聪明,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也清楚情绪和现实的界限,明白该如何与自己的病症和平共处。但说到底,成愿不是机器,再冷静的人也会疲惫,所以池老板有句话说得很对,人不可能永远依靠另一个人来维持平衡。 嗜睡成这样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他都多久没吃东西了。隋星漫无边际地想着,给成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又去卧室换好了床单,然后回到客厅轻轻把人晃醒,低声说:“我抱不动你,去床上睡。” 成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反应了几秒,如同游魂般起身向卧室走,走出去几步后又回过头看向隋星,简短道:“你也来。” 他说完,也不等隋星有反应,抬腿便进了卧室。隋星慢半拍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进厨房简单拌了一份沙拉留在餐桌上,以免成愿起夜饿了没东西吃。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晃进卧室,躺倒在已经安然入睡的成愿身边。 第二天,享受了一日休假的隋律不出意外被陈简意和林佳玉强制召回,一大早便坐在会议室里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会。刘庭州一事依旧毫无进展,银辉那边倒是给出了些有用的新线索,陈简意简单总结了一下他在银辉的财务系统里发现的东西:“剧组有一部分款项没有正常流入拍摄团队,而是绕到进了一个第三方的空壳公司,银辉那边大概也是意识到这笔钱被拿去做了别的事,但之前选择了假装没看到。这是洗钱的铁证,我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了。” “这笔款是谁打的?”林佳玉问。 “很好的问题,付款方的信息是加密的,”陈简意翻开其中一份文件,“但我找银辉的系统管理员绕了权限,能看到加密之前的操作路径。付款指令是通过项目统筹那边发起的,账面上看是刘庭州亲批,但是,”他手指敲了下其中一行,“这个批复文件是电子签名,不是实体签名。”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冒用了他的账号?”林佳玉问,“或者他的账号可能不止他一个人能动。” “有这种可能,”陈简意点点头,“但问题是,电子签名用了动态加密,普通人打不开,能拿到这串密钥的人,权限等级必须是最高。” 隋星收起手机接过话:“比如刘庭州,钟与烨,曜川,或者出资方。” “跟谁聊天呢,”林佳玉朝他抬了抬下巴,“聊半天了才跟我们谈正事。” “成愿,”隋星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刚醒,我让他去吃点东西。” “你养儿子啊,人家吃饭都要管。”陈简意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懂,”隋星摆摆手,继续刚才的话题,“云澜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暂时还没有,他们上层那群老油条阴得很,个个都在踢皮球,就是不肯跟我见面,”陈简意摊开手,“不过我昨天查云澜股权结构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们底下有个只占百分之五股权的小股东,”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留了个悬念,“你们猜是谁?” “钟与烨。”林佳玉斩钉截铁道。 “我靠你怎么知道?”陈简意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废话,”林佳玉瞥他一眼,“小股东,只占5%,说明没人注意,但你又觉得重要,在我心里除了钟与烨就没别人了。” “你们不觉得很激动吗?”陈简意视线在两人沉思的脸上来回转动,显然对于没人和他一样兴奋这事有些耿耿于怀,“钟与烨诶,这可能是他涉黑账最直接的证据了。” 隋星皱眉道:“钟与烨不是银辉的人吗,怎么绕到云澜里去了?” “很好的问题,”陈简意打了个响指,“这个我也还在查。” “靠,”隋星瞪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你昨天才刚跟我提云澜,我哪能一晚上就查干净,”陈简意理直气壮道,“你当我名侦探柯南啊。” “那就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一下去吧,”隋星向后仰了一点,难得在严肃的会议场合勾了勾唇角,“咱们朝着给成愿翻案的方向努力一下。” “行,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林佳玉敲了敲桌子,“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简意摇摇头,又看向隋星,隋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啥可说的,正要摇头,手机便突然响了一声。 “估计是成愿,”隋星顶着众人目光摆摆手,“你们先走吧。” 两位律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八卦之意,奈何现在是上班时间,只好纷纷把那点心思咽回肚子里,装出一副专业人士的样子收拾东西出门。只是两人还尚未走到门口,身后便响起隋星的一声“等一下”。 “怎么,”林佳玉立刻转身,“有好消息?” 隋星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律师二人,起初这俩人还假装迂回着说什么“不想偷窥你们的隐私”,结果在看清屏幕上的字的时候,都纷纷正色了起来。 聊天框里是吴振发来的最新消息:“非法闯入成愿家的犯案人员已招供。” ◇ 第46章 读完消息,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半秒,立刻默契地放下已经收拾好的东西在会议桌旁重新入座。很快吴振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隋星打开免提,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两人记笔记:“吴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稍等,我让高天浩跟你说。”一阵嘈杂声后,电话那头换了个人:“隋律,久仰大名,我是市局刑侦三队的副队长高天浩。先说结论吧,犯案人员今早已承认自己是曜川影业的外围人员。” 闻言,律师三人脸上的表情具是精彩纷呈。没想到昨天刚被曜川反将一军,今天对方便送了一份大礼过来,还是一份无法推脱的招供实锤。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记得吴队说过,那份录音很难被复原吧,”隋星皱眉道,“你们是怎么审讯的?” “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一直审不出来也是这个原因,”高天浩说,“正好刘庭州前天去世,我们就用他留下的那份文件残页诈供了一下,您是律师,应该不难理解吧?咱们审讯团队的常用手段。” “用得漂亮。”林佳玉赞许地点点头。 “对方当时就懵了,”高天浩继续解释,“我们只是给他看了一下残页,证明我们已经掌握了关于曜川的新线索,再加上之前那段录音,复原后虽然破损严重,但声纹初步比对确实能跟魏卓挂上钩,所以我们顺着这个口子压了一下。” “他招了哪些具体的内容?”林佳玉立刻追问,已经一边翻出会议记录在电脑上飞快敲字。 “他是曜川这边用来处理非常规事务的外围人员之一,按他的话说,只做脏事,不进账本,主要负责一些打压竞品、骚扰艺人、掩盖事故之类的软操作。”高天浩说,“这次对成愿家的行动,他是头一次‘跨界’,说实话,他本人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动一个演员,但因为钱到位了,也不敢多问。” “资金来源有线索吗?”隋星问。 “现金交易的,很难追溯。”高天浩说完,那头又换了吴振说话:“但你们也别着急,我已经让经侦的兄弟们盯着曜川影业了,他们做事再干净也不可能一点马脚都没有,这不刚审出来一位吗。” “而且曜川这么急着灭证,”高天浩补充道,“只能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 “对,现在犯案人员招供,曜川参与洗钱链条的事就坐实了,”陈简意激动地看向隋星,“篡改账目和行贿灭证都有指向性线索,钟与烨不知道签过多少剧组和曜川的合同,这不就说明他多的是操作空间吗。” “那你们聊,我们先挂了,”吴振在电话那头说,“曜川的事不用多挂心,咱们经侦的人很有手段,你们就放心去查其他的方向吧。” 挂断电话后,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种可以冲昏人大脑的喜悦洋溢在空气中,但律师三人作为专业人士,自是努力把那些喜悦都生生憋了回去,装模作样地开始整理起了笔记。 最后还是隋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靠回椅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把林佳玉和陈简意揶揄的起哄声抛在身后,推开阳台门,以单薄的风衣对抗首都一月的寒风,却丝毫感受不到冷。二审迟迟没有消息,大概是李逸行在替他压着,给足了他们找证据的时间,如果顺着现有的线索查下去,在二审时给成愿讨个不被定罪完全不是问题。 但人都是贪心的,隋星也不例外。不被定罪只是底线,有了这个底线后,想要的自然会变多——想还成愿一个彻底的清白。 真希望证据能排着队地自己送上门来。 隋星深吸一口气,指尖因寒冷有些轻微僵硬。他掏出手机,没有急着给成愿打电话,先点进文件夹将李清昨天发来的压缩包解压。等了这么久才看,倒也不是他害怕看到成愿“被逼急”的模样,只是这视频就像个潘多拉魔盒,开出来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对庭审毫无影响,要么对成愿极其不利。就他现在这种认定了成愿无罪的状态,对那些可能对成愿不利的证据下意识逃避,也算是情有可原。 压缩包解压用不了多长时间,隋星撑着下巴等了一阵,视频很快便自动弹出。按下播放键,开篇的第一个场景就是某个包厢外空旷的走廊。这包厢大概在一个相对隐秘的位置,视频前三十秒,除了偶尔路过的服务员外基本没有其他人员出入。从走廊上的装横以及角落里露出的Logo来看,这家饭店大概是首都市内某个极其高档的中餐厅,一般会去那里用餐的人都非富即贵,所以餐厅使用的监控也很有讲究,不仅画面超清,还带了声音。 四十五秒后,画面里终于有了新的动静。屏幕上,门被人从内“砰”地一声撞开,隋星刚刚为了能听清视频特地调大了音量,这一声撞门通过耳机在他耳膜里炸雷似的呼啸而过,他手一抖,下意识点了暂停键,画面便定格在了成愿走出门的那一刻。 超清的镜头把成愿下颚的凸起和紧绷的面部肌肉记录得一清二楚,隋星眉头一紧,调低音量重新按下播放键,看到成愿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步伐快而凌乱,暴露了他毫不平静的情绪。 应该是钟与烨对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发生的事。隋星想,这不也没砸坏什么东西吗? 但监控视频很快就对他的疑问给出了答案,只见成愿走出几步后突然顿住脚步,又猛地回过头大步走进了包厢,屋内随即响起一阵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伴随着瓷器破裂,椅子翻倒,以及众人劝阻的声音。半晌后,包厢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这次从里面冲出来的是一个衣衫凌乱,满脸是伤的中年男人——钟与烨。他踉跄着跌到走廊中,嘴角淌着血,左臂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很快屋内便有人追了出来,扶着他往监控外的方向走。 又过了几秒,成愿再次缓步登场,他在门口站定,衬衫前襟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有点爽。隋星好整以暇地想,反正现在看来,这份视频从技术上根本无法证明是谁先动的手,总体来说对庭审的影响大概也严重不到哪里去。虽然钟与烨在这场冲突中不占优势,但谁让他嘴贱呢。 视频里,成愿抬头环视了一圈,眼神最终定格于监控上,隔着一段时空与屏幕外的隋星对上视线。那目光冷静到瘆人,隋星此时才发现事态好像有点不对,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几乎立刻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成愿的视线在镜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拾起门边摔落的一只玻璃杯,没有任何预兆和停顿,蓦然抬手把玻璃杯朝监控砸了过去。 “咔——” 画面猝然一顿,定格在玻璃即将撞上镜头的刹那,紧接着整个视频便戛然而止,黑屏。 ◇ 第47章 一部优秀的电影少不了顺畅的起承转合。故事交代不清为大忌,铺垫不足,逻辑断层或者人物动机模糊,都会让观众在情节进行过程中出戏,甚至产生“这片是不是剪坏了”的观感。 如果说这些就是一部影视作品的精髓,那么隋星刚刚观看的这部“影片”俨然可以被打入烂片的行列。 视频捕捉到了整个冲突最具爆点的一段,却没能捕捉到真正关键的细节。谁先动的手?包厢里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成愿明明离开了却又折返回来?这些关键节点全都缺失,只留下满地碎瓷片和一副“打完了”的残局。如果不是隋星知道整个事件的起因,光凭这段视频,他也能被带偏。 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为什么后半段发生的事,成愿从来没跟他提过?为什么事发过后没有一个人报警?从成愿,到钟与烨,到事发当时所有被卷进冲突的在场人员,再到餐厅本身,从上至下从一而终的异常沉默,这种处理方式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一桩没人希望会被曝光的丑闻。 “为高端客户定制的短片项目”,话说得轻巧,可谁又知道这场冲突如果被曝光后,背后会牵扯出多少东西。所以以钟与烨为首的一方选择了保持沉默,在不希望事态扩大的共识下,私下消化,各自止损。如今钟与烨一死,这段视频就成了唯一一个“讲故事的人”。 还讲得特别烂。 所以成愿不报警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仅仅因为对方看起来伤得更重吗? 望着已经黑掉的屏幕,隋星陷入一阵短暂的无言。他的手指在联系人一栏反复滑动,越过成愿,最终定格在李逸行的名字上。 无意识点下拨出键之后隋星才恍然回神,忙音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李逸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散漫:“哟,稀客啊,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正经点,”隋星捻了一下指尖,“餐厅那段监控视频,你们已经拿到了吧?” “前段时间刚拿到,”李逸行说,“看来你也拿到了?那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目前定性上,我们这边的意见是对成愿不利。” 隋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毕竟视频最具冲击力的一段,就是成愿反身进屋,随后钟与烨狼狈逃出的场面。光凭影像,观感上就有天然偏差。 “怎么个不利法?”隋星问。 “非要我跟你说明白啊,”李逸行调侃道,“故意伤害,蓄意灭证,主观恶意,这些罪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当然知道,”隋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不至于只看了这段视频就直接定调吧?” “你这是质疑我们专业素养?”李逸行笑了一声,“放心吧,关于这个‘定制视频’背后的人,公安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们也在评估成愿的行为是否属于防卫过当。不过就钟与烨的伤情程度,估计不好办,”顿了顿,那头又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需不需要我为你点拨一二?” 隋星:“说。” “之前你提交的精神鉴定申请早就下来了,但成愿那边一直没签字,我们就只能暂缓处理,”李逸行说,“怎么样,你要不再劝劝他?” “行,”隋星想了想,觉得在理,“我晚点跟他说。” “最后说几句题外话吧,”那头响起一阵翻阅声,很快李逸行便重新道,“我们找到了钟与烨的前助理,对方配合度意外地高,说是从前看不惯他那一套,又怕得罪人,一直没敢出面。他说饭局那件事,成愿被那群人选中不是偶然,是有人‘推荐’过他。” 闻言隋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推荐。一个简单的词,在这场权力与沉默构成的局里,足够令人作呕。 通话结束良久,隋星依旧没能从李逸行放出的惊天暴雷中缓过神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利益结构,居然连影帝都能成为他们权贵宴席上的一盘菜? 所以在成愿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他当成了一件可供权贵定制享用的商品。而那所谓的“推荐人”,不仅了解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甚至知道把谁推上去最合适,谁反抗不了,谁动静最小,谁看起来最好摆布。 庭审上曾感受到的恶心感,隋星再一次在这寒风呼啸的天台上体验了一遍。 这会儿终于感觉到有点冷了。 会议室里,陈简意和林佳玉依旧在讨论着关于资方的事宜。隋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林佳玉眼见对方脸色不对,立刻停下话头,转而问道:“怎么了?” 陈简意也放下笔:“又出事了?” 隋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脑内迅速措了一遍辞,才缓步走到桌边,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隋星的陈述,林佳玉只给出三字评价:“不合理。” 顿了顿,又否认了自己的观点:“也合理。” “展开讲讲。”隋星挑眉道。 “你想啊,同样身为影帝,为什么张子毅没有被潜规则,但成愿被潜规则了?”林佳玉问,“别说是因为他年轻貌美。” “……”隋星摊开手,“话都被你说完了。” 林佳玉睨他一眼,解释道:“因为张子毅的演艺事业非常顺利。他是真正的国宝级演员,出道至今大多演的是正剧,属于国家重点培养和保护的对象。他的背后有完整的体制资源在撑着的,谁敢动他一下,哪怕只是在饭桌上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都可能引火烧身。” “可成愿的演艺事业也很顺利啊,”隋星反驳道,“他出道作就拿了戛纳影帝,后面拍一部拿一个奖,也就后两年——” 说到这里,隋星慢半拍止住了话头。 “你说得对,”林佳玉点点头,“前几年确实很顺利,但成愿和张子毅不一样,他是野生的。” “野生的?”陈简意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张子毅那样的体制背景,他出道快,拿奖早,全靠演技撑起来的。但也正因为起点太高,靠自己红得太快,反而没能真正扎进哪条系统的保护伞里。他是影帝没错,但在资源分配者眼里,他更像一个独立艺人。” “那他的经纪公司呢?”隋星皱眉道。 “你以为他的经纪公司是什么大靠山吗?”林佳玉摇摇头,“他签的那个公司,说好听点是自由度高,说难听点就是放养式管理,在业内也算不上顶级。他出道至今没换过公司,大概也是有情义在,你不觉得他背着公司做了这么多事都没被发现很奇怪吗?他在公司的话语权大概比某些高层都大。更何况——” 林佳玉话锋一转:“他还自杀过。” 听到这里,隋星有种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碎了一地的感觉。他抹了一把脸,在会议桌边坐下,撑着脑袋头疼道:“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找李清了解一下成愿退圈期间业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成愿的咖位真的在业内有过骤降,那周耀邀请他拍这部电影,”说到这里,林佳玉笑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有可能算是救了成愿一命。” 寒冬之季,电影行业反而迎来了又一春,几部大导演的作品轮番定档在新春,原本打算在同期上映的《杀人记忆》却被悄然埋没在了网络上激烈的讨论中。 这本该是成愿冲击第二座戛纳影帝的机会,可随着钟与烨的死亡,几个电影资方和出品方之间的洗钱嫌疑浮出水面,《杀人记忆》变成了一部无法上映的片子,而成愿也从颁奖季的种子选手沦为了公众视野里“可能涉嫌刑事责任”的问题艺人。 在更早之前,《杀人记忆》的剧组还收到了来自多个国际电影节的邀请函,其中甚至不乏业界重量级评委的私下推荐。可现在,那些盛情邀请也一个接一个延期审议,变相撤销。 电话那头,周耀飙了十几秒的洋脏话:“我算是看清这群见风使舵的鸟人了,他们洗钱关老子屁事?他妈又不是有人吸毒,就因为投钱的人出了问题?” 成愿没有立刻回答,一言不发地听着周耀发泄。 “你别以为我是在安慰你。”周耀怒气冲冲道。 “我没这么以为,”成愿笑了笑,“是我这出了问题,我知道。” “隋律师怎么回事?都查四个月了还没查完?” “不能怪他啊,”成愿向后仰了一点,“要查的地方太多了,现在连云澜都要查。” “操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东西被踢翻的声音,“当初就不该信那些帮忙联系资方的人,你们大陆影视圈真是没一个好人。” “你是不是喝醉了?”成愿问。 “是啊,”周耀大灌了一口酒,“本来都戒了的,为了剪片子老子滴酒不沾。结果现在啥都没了,剧组还等着赔。他大爷的,我明天就回美国,这烂摊子谁想接谁接吧。” “对不起,”成愿低声说,“都怪我。” “什么怪你?”门口突然传来说话声,成愿抬起头,这才发现隋星回家了。他捂住手机听筒,笑着迎接对方,说:“下班了?” “嗯。”隋星应了一声,扒开他捂着听筒的手对电话那头说:“周导,您可不能走啊,我们还等着您主持会议呢。” “我操,”电话那头一个激灵,“成愿你小子卖我?” “没有,”成愿无奈道,“我现在住隋律师家。” “挂了挂了,”周耀的语气一变,颇有几分狼狈,“新电影的事咱们说好了,你俩慢慢聊。” “什么新电影?”电话挂断后,隋星往成愿身边一坐,好奇道。 “周导说如果这阵风波过去我还没凉,就跟他再拍一部电影。”成愿说着,把放在桌上的一瓣桔子塞进隋星嘴里,又解释道,“家里没水果了,我刚外卖点的,没出门,没让人看到。” 隋星被一瓣桔子堵了话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没问你,干嘛解释。” “习惯性防范。”成愿笑着说。 “那个新电影,”隋星把桔子咽下,问道,“你应该不打算拍吧?” 之前隋星不了解,现在他算是看透了。就内娱这种“你送我一座奖杯,我还你一地鸡毛外加一桩命案”的环境,他不信成愿还能真的再往那坑里跳。 但成愿的反应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止住撕纤维线的动作,看向隋星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解,反问道:“为什么不拍?” ◇ 第48章 听到这个回答,隋星脑中突然闪过李清说过的那句话:“但他不会干这种蠢事的。”这其中逻辑触及到隋星的知识盲区,他不好过多发表意见,但又没法理解成愿被这个圈子频繁伤害还依旧不跑的理由,只能问:“为什么要拍?” 都这样了,还不离这圈子远一点? 成愿咂摸了一下隋星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突然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隋律师,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隋星想了想,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换了话题,但还是认真答道:“你别问我,我是刑辩律师,见过的傻逼太多了,回答一定不客观。” “那我猜你想说坏人多,”成愿狡黠一笑,在隋星企图开口反驳时向后仰了仰上半身,堵住他的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生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就算再怎么想客观,也总有会被主观影响的时候。” “对,就是这个意思,”隋星点点头,伸手理了一下成愿的刘海,“那你呢?” “我也觉得坏人比好人多,”成愿转过头看向隋星,笑着说,“我当然可以跟你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坏的不是这个行业,是这个行业里的人,但这种区分本质没有任何意义,那些人和事,早就跟这个行业绑死了。” 说到这里,成愿突然又换了话题,问他:“餐厅的事,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报警吗?” 闻言隋星脸色一变。他本来看在成愿最近状态不好,打算过段时间再提这事儿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直接自爆,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了?” “隋律师,清姐是我这边的,”成愿无奈道,“她跟你说什么事之前当然会先问我。” 成愿说这话时,脸上是全然的坦诚。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故意伤人和蓄意灭证的事已经败露,却还能这样淡定如常地和人交谈说话,意识到这点,隋星突然又有了那种想要扒开对方的前额叶看看构成的想法。 “我不太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隋星板着脸,“尤其以你被伤害为前提的情况下。” “我错了,”成愿立刻朝隋星靠过去,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对方紧皱的眉头,“我怕你被我吓到,就没好意思说。” “很显然我没被你吓到,”隋星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不加掩饰的郁气,但脸色好歹松动了一点,“所以不报警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们是坏人,打了就打了,”成愿说,“而且我是公众人物,报警对我影响不好,钟与烨伤得更重,还说不定会不会被他倒打一耙。”停顿片刻,他笑了一下,继续道,“当然了,这些都是官方发言,真实情况是我当时情绪上头,脑子不够用,没想到还有报警这一招。” “做得好。”隋星捏了一下成愿的脸颊,“不是说你不报警做得好,是他该打,你打得好。” “嗯,现在想明白了,如果我当时报了警,也许后面就没这么多事了。”成愿脑袋一歪靠着隋星的肩,“我说这些,其实就是想告诉你,这个行业里的坏人太多,鱼龙混杂的也太多,如果我在庭审之后继续沉默,像当年那样,他们一定会抓着这点落井下石,给他们一个再次潜规则我的理由。所以不是我想不想拍的问题,是我一定要拍,即使只拍一部就退圈,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话说了这么多,”隋星回头看他,“你自己怎么想的还没说呢。” 成愿抬起眼,瞳孔里有些涌动的情绪。他轻声说:“隋律师,我是真的很喜欢演戏。” “好,”沉默片刻,隋星笑起来,语气也软了一点,“那就拍。” 闻言成愿怔愣一瞬,突然整个人扑进隋星怀里。隋星被他撞得身子一晃,手机差点飞出去,正要发作,就听怀里的人瓮声问:“你怎么不反对我?” “怎么,非要我反对一下你才乐意?”隋星调侃着垂下头,抬手揉了揉成愿的后脑勺,“你说得对,何必要当那个沉默的受害者。他们给你明码标价,你就证明给他们看你不是能被随意定义的人,”他说着,笑了一声,“挺好的,这个剧情我爱看。” “要是我跟你说了这么一大通但没戏可拍怎么办。”成愿闷声道。 “一个戛纳影帝有没有戏可拍?”隋星挑了挑眉,“不知道,感觉不是我该担心的问题。” 这话把成愿逗笑了。他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半晌都没说话,隋星望着窗外的天色,想了想,低头说:“所以你不愿意把饭局的事告诉我的真实理由是什么?” 成愿抬起头,眨了眨眼:“不是说了怕你被我吓到吗?”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脸红吗?”隋星叹了口气,“行了,不想说就说不想说。” “嗯,”沉默半晌,成愿闷声说,“对不起,不想说。” “道什么歉,”隋星挑挑眉,“这个不想说的理由和你之前没想好要怎么说的,是同一事吗?” 成愿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方说的是隋星气胸发作之前,他们在厨房里短暂的那段对话,于是他点点头,答道:“是的。” “行,那就以后再说吧,”隋星扶着对方的上半身坐直,笑着说,“不聊这些了。起来吧,该去做晚饭了。” 这天夜里,隋星和成愿所在的一方天地之外,世界并未如他们厨房灯的暖光那般温暖静谧。 刘庭州“自杀”一事被正式立案,定性为他杀,警方披露了部分案件细节,包括但不限于疑点重重的时间线和一段缺失但疑似被人为删除的监控录像。 与此同时,陈简意也将部分有关曜川通过海外公司的洗钱链条证据提交给了市局经侦科。他保留了其中少部分关键性材料未作公开,原因无他,证据虽然有,但牵扯甚广,某些高位之人目前仍安坐棋盘中央,时机未到,轻动只会打草惊蛇。 但即使只有一部分,也足够给经侦科的人指明调查方向。次日清晨,一则看似不起眼的财经新闻悄然上线,报道曜川旗下三家壳公司账户异常,正在接受调查。这条新闻很快便被淹没,但业内人都明白,这只是开始。 在风暴真正来临之前,一切仍旧是风平浪静。 自由散漫数段时日的隋星再次迎来了赶首都早高峰的苦日子,只是今天有所不同,这次他的副驾驶上还坐着个执意一起出门的成愿。 “先警告你,”隋星把车停稳,转头对成愿说,“我的工作很枯燥,而且忙,你要是无聊就自己找点事做。” “知道,”成愿完全不在意,只是拉了拉口罩,“无所谓,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少嘴贫。”隋星瞪他一眼。 再次在公共场合见到成愿,律所的同事们虽然震惊,但大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了几声招呼后便回去忙自己的事去了。成愿也规矩得很,乖乖坐在隋星办公室一角的沙发上,戴耳机看电影喝咖啡,几乎不打扰他。 只是这种安逸时间没过多久,便被陈简意一巴掌拍在隋星房门上的声音打破。 “我靠,”陈简意激动地握住成愿的手,“好久不见成老师,您的大驾光临真是让咱们律所蓬荜生辉啊!” “什么好久不见,小隋住院的时候不是刚见过,”后面闲庭信步的林佳玉一把推开陈简意,变脸似的笑着对成愿说,“不知道那之后两位的感情有没有什么进展,我看这都探班来了,不简单吧?” “我这是光明正大的陪同工作。”成愿笑着回答,神态自然,说完还抬手把耳机塞进上衣口袋里,俨然一副打算认真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的模样。 隋星一个头两个大,凉凉道:“你俩都没事干是吧?” “这叫关心同事,”林佳玉朝他摆摆手,继续和成愿插科打诨,“成老师,咱们隋律虽然性冷淡,但骨子里热情得很,你一定可以的。” “性冷淡,”成愿洋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闻言隋星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这俩人在这说什么呢?努力什么? “哈哈,成老师您可真有意思,”陈简意大大咧咧地在成愿身边坐下,“不过您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趣来陪同了?咱们律师的工作可是出了名的无聊啊。” “在家闷太久,”成愿笑着说,“正好我今天起得早,就赖着隋律师一起来了,无聊也没事,我就想出来透透气。” “不错不错,您以后常来,”陈简意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我感觉您往这儿一坐,这块儿地的风水都变好了。” “……”隋星感觉自己脑门上的青筋都要冒起来了,“你们到底来干嘛的?” “当然是有正事要说,”陈简意打了个响指,把调侃收了几分,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隋星桌上,“曜川那边最新的动静,我一经侦科的朋友给我透露的消息,他们那几家公司资金流已经被盯上,可能这周之内会有第一次的联合问询。” “经侦和市检联合的?”隋星问。 “对,而且力度比想象中大,”陈简意点点头,“听说是有人匿名提供了内部财务交叉数据,而且指向很明确。” “还有,王毅今天联系律所,说想让你代理刘庭州的案子,”林佳玉接话道,“我知道你最近不想接新案子,所以让助理先别回复。你什么意见?” 隋星思考片刻,点头道:“我可以帮忙做前期调查,后期就交给文律处理吧。” “行,”林佳玉掏出手机,“那我就安排文律做出庭准备,你这边只需要整理材料,确定指控逻辑线就行。” “没问题,”隋星应下后,转向陈简意继续道,“关于钟与烨,我刚刚查了一下,他两年前收购了一家在开曼注册的投资公司,叫均华控股。两年前正好是电影筹备期间,他有没有可能用这家公司入股云澜,顺便洗钱?” “这个我得查一下,这家公司我也见过,但还没细查。”陈简意皱眉翻了一下文件,“不过都说到云澜了,我这儿有查到一些东西。云澜的那个追加资金,应该不是通过正常赞助合同走的,而是走的一个中介公司打的款。” “地址在哪?”隋星问。 “新加坡,”陈简意指向文件的其中一页,“但这家中介公司披露的信息很少,看着像第三方金融顾问,实则只注册了一间办公室,连官网都没有,应该是壳。” “有没有办法能查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隋星问。 “难说,本地查不了,公司在新加坡注册的,用的是保密信托和代理法人,等于把真正的股东身份藏在了几层壳后面。”陈简意摇摇头。 林佳玉插嘴道:“不过新加坡虽然保密制度严,商业合规监管可不算松,只要有一笔资金异常,或者税务交叉,就可能牵出东西。” “问题是我们没有执法权,”陈简意摊开手,“要动它,只能靠新加坡本地的专业人士,你们有什么人脉吗?” “新加坡吗?”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疑问。律师三人回过头,发现一直在闷头喝咖啡的成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摘了耳机,正看着他们。 “对,”林佳玉说,“怎么了,成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不是,”成愿摇摇头,“我认识一个人,之前是经济法律师,现在定居新加坡,在一个私人投行旗下跑融资和风控,应该接触过不少这类中介机构。他会愿意帮忙查的。” “你还有这种人脉呢,问都不用问就知道对方愿意帮忙。”隋星挑挑眉,“谁?” 成愿敏锐从对方的这句话中品出了点别的味道。他顿了顿,虽然很想调侃一句“你吃醋了吗”,但看在此刻三双律师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还是换了个更平实的语气,答道:“我爸。” ◇ 第49章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隋星沉默的反思尤为震耳欲聋,“这居然都能碰到同行”这种问题倒还是其次,他反思的原因主要还是他先入为主地搞错了一件事。 “你家里人,”隋星清清嗓,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儿,换了个稍微得体点的问话方式,“怎么在你出事之后都没来看过你?” “他们想来的,我不让他们来,”成愿解释道,“其实你住院的时候他们来找过我。” 我靠。隋星一脸震惊,这人不是在他住院期间每天都来探病吗?所以他每天来病房报道,期间还能抽空去见父母,这不妥妥的时间管理大师吗。 “那您父母还真是挺放心您的啊成老师,”陈简意调侃道,“您不让他们来他们还真不来?” “不是对我放心,”成愿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隋星,“是对隋律师放心。” “我吗?”隋星茫然道,“你爸妈认识我?” “我爸认识你,”成愿指正道,“他说你上过他的选修课。” 这剧情的发展实在超出隋星的预期。他在震惊之余大脑疯狂转动,终于在海马体深处找到了一位姓成的客座教授,教的是一门经济犯罪防控的课。不足十年前,正值研二期间的隋星当时选修课的分不够,碰巧选了这节和他的主修方向全然不同的课,自此开启了整整半年和成教授斗智斗勇的血泪史。 那时隋星已经被确认评选优秀毕业生,只想在选修课随便混个及格,谁料成教授极其严格,不仅点名次数高得吓人,平时作业还严得离谱。他第一次作业就因为逻辑不清楚被打了个B-,还被成教授请进了办公室喝茶,那时成教授是如此评价的:“这就是犯罪法专业的高材生,看着不像啊。我得跟你们李教授好好聊一下了,这都怎么教学生的。” 想到这里,隋星的大脑当场宕机,还是陈简意先反应过来,讶然道:“成宇利律师啊?” “对,”成愿点点头,“你认识他?” “算不上算不上,我也就听过成教授在律协上发的几次言,”陈简意赶忙摆手,“不过我们那批考证的都知道他。” 隋星这会儿总算从宕机状态缓过神来,面上表情复杂得很。当年他发誓从业后一定以理服人的理由有一半都是因为这位成教授,成教授的教学方式堪称所及之处片甲不留,导致隋星如今再听到“成宇利”这个名字,大脑都有点条件反射地头疼。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了?”隋星一言难尽地看向成愿。 “也不能说早,”成愿笑眯眯地说,“是我爸认出你之后提醒我的。我本来还想等你和他正式见面的时候看看你的反应呢,好可惜。” “可惜?”隋星眉毛差点挑到天上去,随即又沉着脸痛心疾首地低下头不愿再开口,默默消化着过量的信息冲击。林佳玉一脸幸灾乐祸,生怕天下不乱地开口问成愿:“成老师,现在方便电话联系成教授吗?我们可以简单给成教授讲一下我们这边掌握的证据。” “行,”隋星立刻起身,“我回避。” “回避什么?”陈简意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把抓住隋星的手臂,“隋律你心虚啊?” 隋星回头看着陈简意,直觉陈简意说的心虚和他的心虚不是一回事,于是在一阵欲言又止之后憋出一句:“我当年质疑过成教授引用数据的时效性。” “所以你是那种选了人家课还非要杠两句的学生啊?”陈简意惊叹,“成宇利律师的引用你都敢质疑?” “我当时年少不懂事。”隋星面无表情。 趁着这边正在拉拉扯扯,林佳玉已经迅速指使成愿拨通了电话。忙音没响几声便被接通,对面传来一声干练的“喂”。 这熟悉的声音一出现,隋星当场噤声。成愿笑着瞥他一眼,又换上一个和平时不大一样的语气,带着点学生气的正式感:“爸,我们这有个调查相关的事,能请你帮忙吗?” “什么事还要找到我头上来,”成宇利严肃道,“隋星呢,让他来跟我说话。” “成教授,”隋星少见地正襟危坐,“好久不见。” 成宇利“嗯”了一声,客套话一句不说,先对之前的庭审发表了意见:“你现在的论证方式比当年课堂上好多了。” “……谢谢您。”隋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一推,“我换我同事跟您讲。” 被定时炸弹扔到头上的陈简意:……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隋星,用眼神强烈谴责对方这种甩锅行为,然后接过电话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便将刚刚讨论过的内容整合了一下转告给对方。 听完事情的原委,成宇利问:“公司名字叫什么?” “叫安柏资源顾问,”陈简意翻出资料,“注册地在新加坡欧南园,挂名法人叫Lauren Lee。” “你们能拿到安柏的注册全套文档吗?包括公司章程,董事变更记录,还有它的对外审计声明。” “公司章程有,但其他不全。”林佳玉插话,“新加坡那边没有强制年报公开,我们手上是通过企业信息中介买到的,线索比较破碎。” “明白了,我来帮你们查,”电话那头道,“你们把资料发给我吧。” “还有一件事,”陈简意又说,“此前隋律有查到一家叫均华控股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我怀疑这是典型的开曼到新加坡再到不明账户的套娃结构,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活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电话那头的成宇利倒也配合,语气稍缓几分,像在课堂上点评某个尚可的思路:“从结构设定上看,这条路径是合理的。我建议你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查一下,如果注册时间线吻合,均华在这期间有过增资,董事会变更或者特殊授权,尤其是涉及资金操作权限下放给第三方的授权,那你们就可以基本判断它和安柏是操作上的前后手。” “好的好的,”陈简意忙点头,“太感谢您了成律师。” “不用谢,我相信这些话就算我不说,你也能自己想到。那正事就说这么多,记得把资料发给我。”成宇利语气温和地说完,又换上了个严肃的语气,“让隋星接电话。” 隋星:…… “成教授,”他接过手机,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您说。” “隋星,”那头停顿半晌,“和你说这话还真是有点奇怪,但还是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我儿子。” 从成教授嘴里听到这番话确实是意料之外。隋星微微一愣,抬眸看了一眼自电话接通后便一直坐在角落里望天花板发呆的成愿。 “他不怎么乐意和我们聊他的事,出了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就连被捕的事都是我们在新闻上看到的,”成宇利叹了口气,“他年轻,经历的风波和压力都比同龄人多得多。做父母的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他不肯说,我们在这边也只能干着急。” 视野尽头,成愿垂下头,捏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一眼,默默走到门外给屋内留出私人空间。 “我们是比较严厉,忙起来不管不顾,父母做得很不称职,”成宇利声音低了些,有些自嘲的意思,“可不管我们做得多不好,他终究是我儿子。我知道他小时候被我们疏忽太多,后来也不怎么跟我们亲近了……” “爸,”沙发上的人开口说,“没这回事。” “成愿,我是你爸,我能感觉不到吗?”成宇利少见地笑了一声,“我们做得不够好,所以才拜托隋律,你在那边有隋星这样稳重的孩子看着,我们也安心。” 闻言隋星又是一阵心情复杂。他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被称为“孩子”? “我明白,”隋星低声说,“放心吧成教授,我会看着他的。” “行,那就说这么多吧。”成宇利说,“我先挂了,等你们的资料。” ◇ 第50章 随着电影资方与出品方的会议时间被确定,各家公司也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调集法律,财务,公关等多个部门参与筹备。会议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地点设在银辉影视基地总部大楼的多功能会议厅,届时将有至少七家公司的代表出席,连监管部门也传出可能派观察员列席的风声。一时间,原本已经因为压力而绷紧神经的剧组相关人员上下仿佛又被拧紧了一圈发条。 同一时间,市局的刑侦大队也没闲着。在技术队彻夜复原刘庭州自杀现场附近监控的同时,另一组人马则悄悄调阅了他死亡前两周的所有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就在会议日期敲定的次日清晨,刑侦大队的小组成员与首都某银行支行的经理取得联系,进行了一场闭门谈话。 刘庭州在生前一个月以个人名义租用了该支行的高级保管箱,根据银行的流程,这类保管箱采取客户加银行双钥机制,客户身份验证极为严格,但这一次,警方带着正式的刑事调查授权书,不得不强行介入。 尘封多时的保管箱再次被开启,箱内并不大,整齐堆放着一个密封档案袋和一个U盘。档案袋封面以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曜川影业账册B-4 部分原件(备份)”,下方还附有一张手写便条: “如我无法亲自提交,请将此交至律师陈简意或执法部门。勿毁。” 至此,曜川影业的财务真相终于撕开了最初那道伪装的口子。 账册B-4是此前陈简意拼命追查的那几份消失的账目之一。按照之前的线索判断,这部分账册极可能涉及资金回流和虚假分包,甚至是疑似对外非法输送资金的洗钱通道。最关键的是这份保存在保管箱中的账册不是打印件,而是带有原始签字,盖章痕迹的手写版本,上头几页赫然盖着曜川影业的公章,日期显示为不足一年前。 “至于U盘里的内容,”吴振在电话那头说,“我们还在查,加密强度不低。” “什么级别?”陈简意问,“普通商业级,还是带有军规算法的那种?” “目前判断是后者。不是一般的文档加密,整个U盘用了多重加密壳,主目录是伪装结构,外层数据是垃圾掩码,实际核心部分隐藏在子分区里。我们技术科已经在做镜像备份和字节位还原,不过,”吴振顿了顿,“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等它自然解。”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沉默。倒不是那份账册不够用,加上王毅手里掌握的部分原件,已经足够在会议上用来正面与曜川对质。只是证据掌握不全,怎么想心里都不太安稳。 “会议该开还是要开,”隋星轻敲了一下桌子,“有这个账册,我们已经掌控了足够多的话语权了。” “那U盘那边先别传出去消息,”陈简意对电话那头说,“让你们的人继续破解,但只通报核心小组,免得曜川那边起疑。” “放心,我们技术科和刑侦队上下一心,一个子儿都没透露出去,”吴振说,“能动的都在盯这块,谁要想动手脚,我这边先把他按进去。” “那就辛苦你了吴队,麻烦你们多上心,”林佳玉说着,转头看向隋星,“来我办公室,我们讨论一下会议的细节。” 陈简意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阵,茫然道:“那我呢?” “去查均华和安柏的关系呀,”林佳玉露出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噢,还有那个和曜川有关系的海外咨询公司,一起查了。” “救命啊,”陈简意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这我得熬多少个大夜。” 他说完,抬头幽怨地看向隋星:“好兄弟,过来击个掌。” 隋星心觉好笑,走过去伸出手等着人来拍。下一秒,一个势如破竹中气十足的巴掌拍了过来,砸得隋星的手掌一阵麻。他的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只是这骂声还没穿过他的肺和喉咙便先殒命,隋星盯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对陈简意说:“我也很高兴,陈律。” 陈简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终于有点实质进展了,二审的时候咱们也有底气,”林佳玉也笑了起来,“加油吧各位,等忙完这阵,隋星去休假,我继续退休。” “那我呢?”陈简意又茫然了。 “你是咱们律所的台柱子,可不能倒啊。”林佳玉夸张地翘起兰花指。 于是陈简意又“咚”地一声趴回了桌子上。 工作时间过得飞快,隋星和林佳玉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期间还抽空和陈简意见了王毅一面,拿到了对方手中剩余的部分曜川异常预算的原件,等陈简意离开后,又详细和对方聊了一下刘庭州一案的细节以及对方的基本诉求。等隋星再次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一直在沙发上装吉祥物的成愿也不知何时转移到了身后的阳台,正坐在摇椅上望远处发呆。 隋星直起身,从沙发上捞起成愿的外套,然后推门走进阳台为对方披上,指指点点道:“冻不死你。” “谢谢。”成愿慢半拍地回过头,冲隋星笑了一下,反手将外套裹紧了一点。隋星这才发现这人的反侦查意识也挺不错,居然还戴了口罩。 他绕到成愿身边的摇椅上坐下,措辞半晌才问:“你和成教授,关系好像不太好?” “我还在想你要憋到什么时候才会问呢。”成愿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 “当场就想问的,但是我工作时间一般不聊私事,”隋星耸耸肩,“现在是下班时间。” 成愿回头望向远处夜色沉沉的城市天际线,街灯一点点亮起来,车流在高架桥上拉出柔和的光轨。他的眼神落在其中一团光亮上,看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其实算不上不好,就是不太熟。” 他说着,回头看向隋星:“我爸一直都很忙,我妈也是,我从小就没跟他们有过太多交流,跟他们讲些什么他们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但他们还是很在意你的,”隋星说,“比如刚才那通电话。” “我知道,”成愿点点头,“我以前确实有埋怨过他们,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隋星疑惑道。 “因为等他们决定定居新加坡的时候,我又恰好拿了奖,”成愿笑着说,“所以你看,这事是双向的,他们忙的时候没空管我,我忙的时候也没空管他们。” 隋星回头看了成愿一眼,从他刚刚的话中品出了些微怨气,只有一点,风一吹就无影无踪的那种。他扬了扬嘴角,挑眉道:“看来讲实话对你来说确实很难吧。” “骗不了你,”成愿低笑一声,“我可以理解他们,但我也有权利慢一点消化。你不觉得吗?” “嗯,”隋星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没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关于家人的事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话音落下,视野末端的人突然站起身,隋星疑惑地抬起眸,下一秒那个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自己面前。成愿弯下腰,在距离隋星的脸只有三厘米的地方停下。他扯下口罩,整张脸被伴着凉意的夕阳包围,然后他向前凑近,轻轻地在隋星的嘴角落下一吻。 “我就喜欢你这样,”成愿低声说,“我随便说,你就随便听。” 隋星眉头微动一下,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都没说,最终他只是抬手把成愿的口罩戴了回去,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这种突袭行为?对我心脏不好。” “是大庭广众不好还是突袭不好?”成愿直起身,调侃道。 “都挺不好的,”隋星刻意无视掉对方话中的某些奇怪意思,朝身边的摇椅抬了个下巴,“坐回去,给你讲讲今天发生的事。” 成愿垂头看着他,眼神中透露着对他转移话题的不满,但最终还是乖乖坐了回去,回头等隋星开口。 隋星那讲“故事”的嘴一张开就没打算合上,从曜川被调查讲到账册到手,又到王毅来和他聊案子。成愿一直安静听着,隋星以为对方正在认真帮他分析,没想到这人听到最后,居然打了个哈欠。 隋星:…… “我还以为你会很好奇案子的走向呢。”隋星无语道。 “好奇也架不住无聊啊,”成愿撑着脑袋,无辜地看向隋星,“我又不是你们这种满脑子法律条文和证据链的工作狂。” “谢谢你对我们职业的精准概括。”隋星面无表情地说。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成愿握住隋星垂在椅子边的手,“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隋星瞪他一眼,“不是正经问题就别问了。” “是正经问题,”成愿笑了起来,“我就是想到你刚刚说庭州哥的死,你怀疑是买凶杀人?” “是啊,”隋星点点头,“曜川这么大个上市公司,总不可能老总亲自下场杀人吧。” “那钟与烨呢?”成愿问,“你觉得也是买凶杀人吗?” 这话倒是把隋星问住了。他捂着下巴想了想,道:“不好说,我们现在查案的方向确实是往买凶的方向走,但说不准会从哪冒出一个跟钟与烨有仇的人认领这个杀人罪,”说着,他回头看向成愿,“怎么问这个?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成愿摇头,“我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隋星挑挑眉。 成愿望着远方的夜色沉默一瞬,才缓缓道:“算了,你当我没问吧。” “靠,你真得改改你这个说话说一半的毛病。”隋星用没被握着的那只手对成愿指指点点。 “我错了,”成愿笑着晃了晃隋星的手,“那我还有一个正经问题。如果钟与烨也是被买凶的,你觉得买家会是谁?” “买家?那当然是——”一句“曜川”差点脱口而出,隋星的嘴皮子及时刹车,脑海中有某个错位的齿轮突然卡在了一起。短暂怔愣后,他恍然回神,一脸震惊地看向成愿:“我操,你说得太对了。” “什么?”成愿茫然地看着突然变脸的隋星。 “太对了。”隋星打了个响指,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往屋内走,走出两步又倒回来捧着成愿的脸猛亲了一口,“宝贝儿,你真是个小福星。” ◇ 第51章 晚间六点半,律所里充满了怠惰的气息,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自主加班,要么还在等着客户最后一通电话,整层楼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和压低的通话声,自由散漫的气息弥漫于空气之中。 门被从外“啪”得一声拍开时,陈简意正处于在加班和下班中选择的天人交战之际,他吓了一跳,尚未从懵逼状态中回神,就见隋星从善如流地走进来邀请自己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后面还跟着个表情一片空白的成愿。 陈简意:…… “终于体会到我被你们擅闯办公室的感觉了?”隋星挑眉道。 “对不起隋老师,”陈简意夸张地抱了个拳,“我以后一定敲门。” 隋星摆摆手,又问:“林律呢?” “好像在跟云澜的人打电话,”陈简意向休息室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怎么说,叫过来?” “没事,我们先聊,”隋星朝陈简意的电脑抬了个下巴,“查到什么了?” “你猜得没错,钟与烨确实是用均华控股入股的云澜,”陈简意把电脑调转了个方向,面向隋星和成愿,“而且他拿的不是普通股份,是带有技术对赌协议的附加协议股。” “……你从哪儿扒出来的?”隋星狐疑地瞥他一眼,“这种级别的东西,云澜内部都不一定能翻出来吧?” “还真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陈简意耸耸肩,“记不记得之前天意和云澜找林律帮他们整理电影项目的合同条款和财务结构?我当时顺手把她那批整理好的文件备份了一份在我这电脑里,想着以后万一要用还能翻出来看看。” 陈简意说着,把屏幕上的文件放大到某一页,页面右上角是“C-3 投资流结构(附录)”字样,排版和格式都极其规范,看得出是专门整理过的投融资材料。 “我刚顺手点开一看,您猜怎么着,”陈简意敲了敲电脑屏幕,“‘股权合作意向清单’,本来以为又是废话文书,结果拉到底一看,咔,来了。” “哟,”隋星也来了兴趣,“还是对赌协议。” “该说不说还得是老狐狸会做生意哈,没被怀疑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主动出击,先找林佳玉帮忙,要不是有成老师那句话我们还真不一定往他们那查。”陈简意朝成愿眨了眨眼。 “应该的,”成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查到这么多东西。” “而且最妙的是,”陈简意话锋一转,食指一比开始卖关子,“这玩意原本根本不该在整理清单里,显然是林佳玉处理材料时,对方不小心混进去的,她自己都没发现。云澜那边估计也没意识到我们拿走的副本里藏着这根骨头,一整个灯下黑。” “这么大个对赌协议放在这,你居然现在才发现?”隋星鄙夷道。 “诶,这怎么能怪我,”陈简意瞪他一眼,“这副本里这么多字儿总共也就一个‘与’字和钟与烨有点关系,我就是有火眼金睛也发现不了啊,你当我人肉OCR啊。” 隋星大致翻了一下文件,发现股东代表栏一行确实写的是个陌生的名字:“行吧,错怪你了。” “总得来说,”陈简意拉着长音,把电脑调转回来,“钟与烨以均华控股的名义注资云澜,签的不是直接控股协议,而是带有回购条款的阶段性股权合作。简单说,如果三年内,他投的项目达不到预估盈利水平,云澜必须高价回购这部分股份。” “并且,”身后传来林佳玉的声音,“这份协议的绑定项目就是《杀人记忆》。” “对,”陈简意看向刚走进门的林佳玉,“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周五的会议,云澜代表也确认出席,”林佳玉摆弄了一下手机,“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这了。” “这么说来,云澜还是履约方?”隋星简单抬手跟林佳玉打了个招呼,便回头问陈简意,对方点点头,说:“这份对赌协议等于把云澜和曜川在财务结构上拴死了。只要电影回本出问题,不用等监管动手,云澜自己都得先破产一轮。” “那就对上了,”隋星打了个响指,“刚刚成愿问了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你们觉得,如果钟与烨的死是买凶杀人,谁会是那个买家。” “怎么说?”陈简意问,“你要现在问我,我肯定觉得是云澜。” “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隋星点点头,“我们现在认为刘庭州的死也是被买的凶,但这两个死亡现场有个很本质的区别。钟与烨这边破绽百出,实则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连找成愿当替罪羊的步骤都给你安排好了。而刘庭州那边虽然几乎是完美的自杀现场,但越完美越显刻意的道理大家都懂。所以从本质上来说,这两个凶杀案现场就不可能出自一个买家的手笔。” “确实,”林佳玉说,“风格太不一样了。” “曜川根本没有杀钟与烨的动机,在他们看来,钟与烨就是个只能触碰到洗钱途径外壳的边缘人物,”他说着,转向陈简意,“但云澜就不一样了,如果电影回本没问题倒还好说,万一项目失败了呢?” “破产。”林佳玉作出总结,“而且云澜投资了那么大笔钱进去,钟与烨如果掌握了核心的资金流和账目,一旦他反水或者泄密,云澜的整个投资链条都会暴露出来,那可就不是简单的财务风险了。” “还有一点,”隋星继续道,“关于钟与烨一案的卷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钟与烨的手机,整个调查过程中从未出现过他的通话记录或者信息,我不知道是他的手机不见了还是警方急着移交,没来得及查干净这部分。总之,这就是有人在背后操作的证据,这种最直接的数字证据,按理说警方肯定会优先扣押和分析。” “我靠,”半晌后,陈简意发出一声惊叹,“全对上了。” “当然了,”隋星摊开手,“以上全是猜想,没有证据支持。我会想办法查钟与烨当天的出行记录和最后的通讯节点,也许能从别人的手机或监控里补全他最后的动态。至于洗钱流程这块儿,还得靠你啊陈律。” “交给我吧,”陈简意摩拳擦掌道,“有了调查方向,我感觉我整个脑袋都清明了。” “成老师,”林佳玉转头看向成愿,赞许道,“您还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哈,每次发言都能给我们指明查案方向。” 成愿被这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一笑,摆摆手:“我哪有你们厉害,我就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个念头,随口一问而已。” 他说完,转头凑到隋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发现我每次这样灵光一闪的时候,你都会叫我宝贝。” 这事隋星自己都没发现。他挑挑眉,偏头看了成愿一眼,打趣道:“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成愿退开一点,笑着说,“你能不能多这样叫我。” “那你以后多闪几个念头,”隋星说,“我保证每次都兑现。” 两人旁若无人地咬耳朵,林佳玉在一旁听到了部分内容,立刻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在隋星自由散漫不来上班的日子里发生了某些不可言说但显而易见的变化。她一脸淡定地收起文件夹,自言自语似地说:“哎呀,我当时还让小隋结案之后考虑一下呢,没想到日程提得这么快。” 隋星:…… 成愿好奇地问:“考虑什么?” “没什么,”林佳玉笑着转头看向隋星,“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下班吧。” 于是隋星和成愿两人被干脆利落地扫地出门。坐在回程的路上,成愿依旧求知若渴,孜孜不倦地问他那时到底要考虑什么,隋星坚决闭口不谈,于是成愿换了谈判方法,问:“林律师让你追我吗?” 隋星差点把自己呛到。 “干嘛不说话?”成愿轻轻戳他手臂。 “你都猜到了我有什么好说的。”隋星无奈道。 闻言成愿低笑了一声,又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的?” “废话,”隋星瞥他一眼,“你要是直男还能一天到晚追着我讲那种暧昧话?我要是你我能先把自己恶心死。” “噢,”成愿笑着转头望向窗外,“知道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一盏盏向后飞驰的光影。又过了好一阵,成愿突然问:“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男的吗?” 原来安静了这么一阵是在这等着他呢。隋星虽然确实不怎么好奇,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了下去:“所以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林律师说你是性冷淡,”成愿转过头,一脸骄傲地分析自己的推演过程,“性冷淡就是无性恋,无性恋就是男的女的都不行,是个人都不行。正好,我偶尔挺不是人的。” 听完这套逻辑,隋星差点又把自己呛到。 “怎么还带打时间差的,我性冷淡的事不是林律今早告诉你的吗。”他无语道。 “你没否认我不是人。”成愿不满地指出。 “行,我否认,”隋星觉得自己真是搞不懂现在小年轻的想法,怎么自己说出来的话还必须要别人否认一下才行,“你是个特别麻烦且逻辑诡异的人。” “那就说明你认可我是个特殊的人。”成愿顺杆往上爬,理直气壮地继续他的曲线得证,“不在你‘都不行’的范围内。” “考不考虑在二审的时候给自己辩护?”隋星瞥他一眼,“你这诡辩术我看能把法官都绕进去。” “那不要,”成愿摇摇头,“我现在在忙着想怎么治好你的性冷淡,没空管那些。” 这回隋星是真被呛到了,他咳嗽两声,刚要开口反驳一句“我真不是性冷淡”,电话铃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担心有宝贝没看懂案件目前的进程(我写得不是很好),所以在这里大概总结一下。目前律师三人掌握的证据如下: 曜川影业有通过施压品牌方走账,走某海外咨询公司洗钱的嫌疑,曜川在刘庭州准备将证据提交给陈简意的时候买凶杀死刘庭州,从而达到洗白毁账的目的,但没想到刘庭州把异常预算的原件藏了起来。 云澜这边通过虚假报账洗钱,目前律师三人发现这笔钱走的是一家位于新加坡的名叫安柏资源的公司,钱具体流入哪里还未知,但陈简意怀疑洗钱的最初途径是钟与烨用于入股云澜的公司均华控股,并且钟与烨与云澜签对赌协议,为云澜可能买凶杀钟与烨的动机 目前看来两家的洗钱通道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事实果真如此吗?请看下回分解! ◇ 第52章 车载主板上显示着李逸行的名字,隋星状似无意地瞥了成愿一眼,正心想着如何动作自然地把手机蓝牙和车载音响切断,就见成愿拿起他的手机,接通电话后切换成听筒模式递了过来。 “谢了。”隋星挑挑眉,心想这孩子还挺上道。 成愿笑了一下,等隋星接过手机后便将脑袋撇向窗外,身体力行展示什么叫“不该听的就不听”。 “喂,隋律,”电话那头李逸行的声音依旧懒懒散散,“吃晚饭了没?” “没吃,怎么,你想请我吃饭?”隋星也懒散道,“改天吧,我今天没空。” “不是,我就客套一下,你咋这么能顺杆爬呢,”李逸行“啧”了一声,“说点正经的,我们打算最近提交材料给法院,二审时间就定在下个月。” “你想定几号?”隋星问。 “二十六号,周三,”李逸行说,“给你四个星期准备时间,够不够意思?” 隋星拿开手机看了眼日期,用四个星期查清云澜的洗钱途径,等吴振那边解开U盘里的内容,听起来不太轻松,但也不算不可能。 “行,”隋星重新把手机凑回耳边,“二十六号可以。” “那我跟书记员确认一下时间安排,估计下周你们就能收到开庭通知。”李逸行说,“对了,精神鉴定的事,你问成愿了吗?” “还没,”隋星回头看了一眼成愿,对方依旧在拿后脑勺看他,“有点事耽搁了。” “那还做不做了?马上二审,你这几天就去做还来得及。” 隔了好几天还没问成愿这事,倒不是真的有事耽搁了,只是在成愿本身就心理状态不好的时候主动提“精神鉴定”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少是有点缺心眼。不过就对方刚刚还有空跟他插科打诨的样子,现在提应该算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你等等,我问一下,”隋星说着,把手机放下来问副驾驶的人,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了一些:“成老师,最近有空做个精神鉴定吗?” 成愿回过头,给了隋星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那个监控视频,”隋星委婉地提醒,“你打得有点重。” “噢,”成愿点点头,“你需要的话就做。” 隋星盯着他看了两秒。 “……怎么,”成愿向后仰了一点,“我脸上有东西?” “钟与烨的伤残级别比较高,”隋星翻开手机,按下通话界面的静音键,“而且那个监控视频的时间线不清晰,我给你找再多合理的理由都不一定顶一个精神鉴定。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拿这个方法让检方闭嘴最管用。” 成愿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隋星是在跟他解释让他去做鉴定的动机,他眉眼一弯,笑着说:“干嘛解释啊?我没多想。” “习惯性防范。”隋星把成愿昨天刚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正好此刻在等红绿灯,他松开方向盘,伸手捏了捏成愿的脸颊肉,直到把人捏得微微皱起了眉,才慢悠悠地收回手,解开通话的静音对电话那头说:“他同意了。” “……”对面沉默半晌,难以置信道,“成愿在你旁边?” “是啊,”隋星理直气壮道,“他是我的委托人,在我旁边很奇怪吗?” “这都几点了,你说奇不奇怪?”李逸行音调抬高了半点,过了一会儿又好像反应了过来,说,“噢,我想起来了,他现在住你家。” 他说着,叹了口气道:“本来还想嘲讽你一句没空吃饭是因为没人陪呢。” “抱歉啊,忘了你孤家寡人的,我不该这么刺激你。”隋星笑着说。 “滚滚滚,跟你聊天真累人,”李逸行骂道,“最后一件事,给你透点风声,你们那个电影资方的会议,监管部门的人可能也会去。” “说点我不知道的。”隋星说。 “这你都知道?消息还真灵通啊,”李逸行震惊道,末了又换了个稍微严肃点的语气,“行,那我直说了,证监局会派人去。” 这事确实出乎了隋星的预料,他以为他们这种私下的会议,虽然涉及洗钱的公司不止一家,但也就最多惊动个市局的经侦科,没想到这回直接惊动到了证监局,还是上级部门直接派人。 “你确定是证监局?”隋星也严肃了起来,收了笑,“哪一级?” “地区以上,可能是市里直接下的人。”李逸行说,“我这边消息也不算全,但来的那个姓秦,听说之前查过好几个跨区域金融诈骗案,挺狠一人。” 隋星敲了敲方向盘,眉头紧扭在一起:“你哪来的消息?” “你忘了现在曜川在接受咱们市检和经侦的联合调查吗?”李逸行提醒道,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隋星,听我句劝,你查得有点深了。” “你不也在查?” “我在查成愿有没有罪,”李逸行无奈道,“我知道你也是,但这次真的不太一样。” 通话里一时只剩难捱的沉默,无数思绪在隋星脑内打转,但都无法成型,最终还是李逸行出声打破僵局:“行吧,我能帮的只到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把握。” 接下来的路程里,隋星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他一声不吭的时间太久,成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握住了隋星搁在扶手箱上的手。 “你不要心情不好。”他望着窗外说。 隋星这才发现对方正覆着自己的手背,他低笑一声,说:“没有心情不好。” “骗人,”成愿回头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 “证监局介入了,而且还可能是市级以上,”隋星叹了口气,“事情闹得有点大。” “为什么?”成愿歪了下脑袋。 “他们介入,说明事情已经超出了刑事责任范畴,如果继续查下去,就不止是个案子了,他们会把整个公司和围绕它的圈子连根拔起的,”隋星无奈道,“我担心他们报复。” 成愿微微垂了下眼,没有立即说什么,这种带点钝感的沉默让隋星脑内警铃一响,他趁着前方路道空旷的空档回头看了一眼成愿,说:“我不怕输官司,你别胡思乱想。” 顿了顿,他继续道:“证监局那边是财政系统自己动的,跟你诈的那一下没关系,只是现在这案子牵出的人太多了,他们不可能等着我们把证据凑全。你也看到了,你现在连个自由点的生活都过不上。” “我觉得很自由。”成愿轻声说,“可就算我这么说,你也还是会继续查的对吧?” 隋星一时语塞,觉得这事简直无解到了极致。想还成愿清白就得继续查,查了就很有可能被报复,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事吗。 “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不怕被报复,”成愿回头看向他,笑了起来,“隋律师,我从出道到现在碰到的事还少吗,再多几件也无所谓。” 成愿笑得轻描淡写,语气甚至透着一点调侃,可隋星是真的笑不出来。 他知道成愿说得是真的,从少年成名到身陷命案,成愿已经经历了太多,且一次比一次狠。他早就没有普通人对报复这件事的敏感,甚至可能已经习惯了“活着就是在对抗别人要你死”的状态。 ——但又不可能因为这个,就真的放心大胆地继续去查案子。 隋星抹了把眉心,头一次因为理性占领高地而感到无比头疼。 家里,厨房的暖光依旧。不知是谁忘了关灯,那盏灯安静地亮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提醒隋星生活在这里,以后可能还会继续在这里。 他站在岛台前,盯着咖啡机运作的空档,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你别不说话。”成愿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 “……没有不说话,”隋星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个事。云澜可能买凶杀钟与烨,这是最直接的证据,查到了就能给你翻案,我不想错过。” “嗯,”成愿应了一声,“我知道你会查的。” “抱歉,”隋星抹了一下额头,“这么说可能有点空口无凭,但我会尽量保护好你的。” “不用你保护,我不会有事的。”成愿闭上眼,蹭了蹭隋星的肩窝,“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隋星不悦地回头看了对方一眼,“你是我的当事人,我当然要护着你。” “只是当事人吗?”成愿眨眨眼,“隋律师,你真的是性冷淡吗?” 隋星:…… 这话题是怎么跳脱到这里来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事我想一路了,确认一下,”成愿无辜道,“要是真得搞柏拉图,我有个心理准备。” “不是性冷淡,”隋星木然道,“不用你做心理准备。” 成愿笑了起来,他拿过冲好的咖啡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十分意有所指地捏了一下隋星的腰:“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劳烦您出卖色相。”隋星面无表情地拍开成愿的手,“去沙发上坐着,今晚不做饭了,点外卖。” “好。”成愿低笑一声,端着咖啡慢悠悠地晃进了客厅。 周五的会议如期而至。隋星、成愿和林佳玉作为会议的特邀旁听,只需要提前半小时在银辉的公司楼下集合即可。而陈简意就比较惨了,他不仅得提早两个小时先跟自己的委托人开个小会,还要负责去把已经喝得昏天黑地的周耀接上。 “我操了,”陈简意在电话那头气喘吁吁道,“怎么没人告诉我这周导的酗酒问题这么严重?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压力啊?” “你知道我要给剧组赔多少钱吗!”一个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是一阵洋脏话之后,周耀说:“不说这些了,再来喝一杯啊陈律师。” “你喝酒了?”林佳玉的眉毛差点挑飞出去。 “天地良心,滴酒未沾,”陈简意说完,朝周耀喊了一声,“周导,算我求您了,咱们出门吧好吗?真的马上就要到开会时间了。” “不去,他妈的谁爱去谁去!” “哎哟喂我的祖宗,”陈简意哀嚎一声,一阵混乱之后,他对电话这头的三人道,“不说了,我特么要去曲线救国了。” ◇ 第53章 陈简意说完,“咔”得一声掐断了电话,留下电话这头的三人站在银辉的停车场里于风中一片凌乱。 怎么会议都还没开始就有种要完蛋的感觉? 隋星揉了揉鼻梁骨,对身旁两人说:“我去买咖啡,你们先进去吧。要喝什么?” “我要浓缩。”林佳玉说。 “我陪你去。”成愿说。 “你看看,世界的参差。”隋星朝林佳玉挑了个眉,顺利收获对方的一个白眼后,他毫不在意地转向成愿,“你就别去了,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成愿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在理:“那我帮你把包拿进去吧。” “行。”隋星站在成愿左侧,顺手就将公文包递了过去。今天的会议任务繁重,他包里的文件有厚厚好几沓,还装着一部电脑,于是又随口提醒了一句:“包有点重,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公文包重重砸在了地上。 隋星:…… 靠了。他抹了把脸,心想怎么今天哪哪都透着一股要完蛋的感觉。 “抱歉,没拿稳,”成愿赶忙换了右手捡起公文包,拉开拉链就要检查,“电脑没被摔坏吧?” “坏了也没事,我带了硬盘备份,”隋星头疼地摆摆手,“你们先进去吧,我马上就到。” 他说完便转头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成愿望着自己的左手出神片刻,还是林佳玉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他小跑两步追上林佳玉,进入公司大楼后便摘下了口罩,低声问对方:“是不是我摔了隋律师的包,让他心情不太好?” “嗯?怎么会?”林佳玉转头看了一眼成愿有些局促的表情,反应过来后“哈哈”一笑,“成老师,您别想太多,隋律他就这样,重要事件之前如果发生点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就会焦虑。” “啊,”成愿又回头看了一眼隋星离开的方向,“会影响到他吗?” “不会,”林佳玉摆摆手,“上次您一审的时候他在法院外面被堵了二十多分钟,差点爆炸,不还是顺利给您争取到了休庭待审吗。放心吧,他很专业,不会让这些小事影响到心态的。” “是吗。”成愿还是有些不安。 “是的,我骗您做什么。”林佳玉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安心。恰巧此时身后响起一声招呼声,两人便止住交谈,转身向后看去。 “哎呀,成老师,”笑迎上来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后面还跟着几人,大概是法务,财务和助理,“之前听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这是严佑,”林佳玉在成愿耳边小声提醒,“天意集团总部的副总经理。” “严总,”成愿再次抬起头,脸上已经带上了那副外人面前常见的资本主义式笑容,“久仰大名。” “怎么会,是我久仰你,”严佑赶忙朝对方伸手,又和身边的人解释道,“成老师是我们旗下护肤品品牌的代言人。” “哎呀,我说成老师怎么会认识您呢,差点让我嫉妒您了,”身旁的人笑了起来,朝成愿打了声招呼,“成老师,我是汇点文创的杨知力。” “杨总好。”成愿简单跟对方握了个手。 会议被安排在银辉总部的顶层,一个一百八十度全落地窗的巨大会议室里,不少人已经到达,正在屋内闲聊。此时阳光正好,将室内光线也映照得明亮,若不是所有人心底都压着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真是在开一场轻松惬意的商务洽谈。 曜川被市检和经侦联合调查的事在业内已经不是秘密,有监管人员会到场的消息也被传了个遍。成愿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分界,坐在窗边的多是外部合作方,神情松弛,谈笑也张弛有度。靠近门口的则是以银辉为首的与剧组财务直接相关人员,这些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会议目的说是“解决电影项目财务纠纷、报表不一致、资金流向模糊等问题”,但其实所有人心中都门清,这就是一场审计大会,披着商务外衣,实则刀光剑影,就等曜川和证监局两位主角登场,随时撕破这些伪装良好的表皮。 成愿随林佳玉走向预留的位置,将隋星的公文包安放在腿边。林佳玉在他身旁落座,随手翻开资料夹,低声对他说:“天意和云澜是主投,请了好几家子公司的人,都还没到齐。除此之外还有华映工作室,几个小资方的人,你们电影的几位主演也被邀请了,目前有张子毅和梁卫确认出席。” 成愿望着窗外,没把这些信息放在心上。他和几个演员今天的身份是特邀旁听,说到底,就是个打酱油的,来露个面以示尊重,顺便当个吉祥物提醒各位资本家们案件还没结束,从现在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还来得及。 不多时隋星便提着咖啡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被无数眼睛扫了过去,有礼节性客气的,也有掩不住打量与揣测的。隋星神色如常,仿佛这场合只是他日常业务的延伸,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成愿和林佳玉面前。 随着指针向会议时间靠拢,陆陆续续又有人到达,巨大的会议室很快便被填满了一半。张子毅和梁卫到的稍晚一些,一入座便开始跟成愿寒暄,一边吐槽曜川一边慰问他的情况。 屋内气压真正低下去的瞬间,是魏卓和他的团队走进来的时候。曜川此刻算是明面上的老鼠屎,这电影项目里还藏了多少坏死的部分不得而知,但表面上大家都得做做样子,于是屋里原本稀稀落落的谈话声像被骤然掐断,空气里多了股肉眼可见的紧绷感。 “陈简意呢?”隋星压低了声音问林佳玉,“曲线救到哪国去了?” 他话音未落,反复被人推开合上的房门终于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次开启。脚步声先于人声传入会场,陈简意慢悠悠地踏进来,他身后跟着周耀,两人神情都很松弛,甚至还有余裕和门口的工作人员寒暄几句,这样不合时宜的从容,让本就绷紧的空气隐隐多了一丝诡谲。 陈简意和周耀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去到自己的预留座位,而周耀也不怎么跟屋内的人客气,一屁股坐到主位上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近听到了一些很不幸的消息,”周耀说着,从西装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先给在场人员来了个下马威,“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我的片子账上做文章?” 影视行业有个巨大的鄙视链,电视剧鄙视网剧,电影鄙视电视剧,而能踩在国内电影业脑袋顶上的,也就只有好莱坞了。周耀底气十足,他吐出第一口烟雾,慢条斯理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投资的钱是为了把电影拍出来,不是让你们在财务表上玩捉迷藏的。” “哟,”林佳玉挑挑眉看向陈简意,“周导怎么这么配合?你都做了什么?” “知道怎么哄孩子吗?”陈简意一脸被掏空的模样。 “不知道,”林佳玉说,“没哄过。” “我也没哄过,”陈简意“呵呵”一笑,“今天第一次学会。” “我知道你们今天是要谈账的,谈就谈清楚,谁的锅谁背,别想着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周耀站起身,抬手招呼了一下华映工作室派来的人,“时间差不多了吧,你来主持一下,把事情查清楚。最后警告你们,片子还没剪完呢,你们要是搞砸了,别怪我到时候在所有媒体面前说实话。” 这话一落,会议室的空气更沉了,像是瞬间降了两度。魏卓脸色微变,强撑着没接话,只抬手示意助手翻开会议资料。 曹西楠是剧组之前的老场务,剧组财务被曜川方接手之前一直是他管着的,由他作为主持再好不过。得到授意后,他站起身,碰了碰身前的麦克风:“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这次召集主要是为了《杀人记忆》的财务情况,尤其是资金流向和预算分配问题。近期各方有不少疑问和分歧,特别是针对投资回报和费用透明度,希望各位可以说明一下自己对本次项目的财务审计结果。”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个自认清白的公司代表提出要发言,意图早点摆脱嫌疑。第一家公司上去发言的时候,周耀已经慢悠悠地晃到了隋星他们这边,拉开陈简意身边的座椅坐了下去,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陈律师,我酒还没醒呢。” “您做得很棒,”陈简意立刻双手给他比大拇指,“现在可以睡觉了。” 旁边隋星也主打的一个自由散漫,他手藏在桌下揉了揉成愿左手的腕骨,低声问:“你左手怎么回事?” “什么?”成愿也凑过去跟他咬耳朵。 “我的包也没那么重吧,你怎么可能提不动?”隋星把他的手腕捏起来仔细看了看,之前一直没发现,此刻光线足够明亮他才看清成愿的左手腕外侧有一条极为浅淡的伤疤。 成愿眼见骗不过隋星,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到有人抬手打断了台上的发言:“曹老师,我觉得咱们既然要把事情查清楚,难道不应该让魏总先发言吗?” 会场的视线瞬间全都转向了魏卓。 魏卓微微一顿,脸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开始松动。“可以啊,”他放下递到嘴边的水杯,声音克制道,“既然大家都希望我先说,那我就简单说明一下。” ◇ 第54章 提问的人是个生面孔,着西装戴一副镜片较厚的眼镜,不少人在等魏卓上台的期间纷纷瞥眼打量,又低头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在场的都是生意人,心里再怎么嫌弃曜川表面功夫都得做足,不可能上来就直接把事挑明,不禁都有些好奇这愣头青到底是谁。 隋星也好奇,他偏头问跟电影资方接触比较多的林佳玉:“这谁啊?” “不认识,”林佳玉低头翻了翻资料,“文件里也没有。” 这就怪了。隋星靠回椅背,用探究的眼神望向那人,没想到对方竟似有感知,回头冲隋星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隋星愣了一下,摩挲着成愿腕骨的手也紧跟着顿住。成愿低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没事。”隋星挑挑眉,收回视线。 “还是希望您的说明不要太过简单,”那人很快也撇开头,看向台上的魏卓,“毕竟这是在所有投资方面前做的澄清,我们也听说了贵司正在接受市检与经侦的联合调查,大家都想要个交代,不是吗?” “当然,”魏卓淡定地说,“那就希望各位给我一些时间,阅读一下这一份项目财报。” 魏卓说完,他的助理便起身将手中的厚厚一叠文件分发下去。纸张摩擦的声响在静谧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隋星接过那份财报,低头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流水明细,表面干净得挑不出毛病,一种被刻意整理过的整齐感。 “如果各位仔细阅读就会发现,”几分钟后,魏卓说,“我们财报数据整齐,也有相应的票据与合同——” 银辉的运营总监程放状似无意地评价了一句:“这个项目预算和后期制作成本跟原始报价严重不符啊。” 魏卓的目光立刻落到程放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程总,电影项目的实际开支会受很多不可控因素影响,市场波动、拍摄延期、技术调整,这些都会导致成本和报价的差异,但我们有全套的调整记录,可以向各位展示。” “调整记录我们当然想看,”周耀在后排懒懒开口,“但预算里多出来的那部分,我的制片团队好像并没有拿到啊。我怎么听说道具组那还有好几笔尾款没结清呢?” 这一句话,比程放的质疑更直接也更难回避。会场里的几位小资方同时低下头去翻财报,翻页声此起彼伏。隋星顺着周耀的话缓缓在财报后几页扫过,视线停在一笔写着“特殊拍摄场景搭建”的支出上。 “周导,我理解您对作品质量的坚持,”魏卓的嘴角还维持着职业弧度,“但成本的体现有时候不在画面上,而在保障拍摄的各种隐性投入上。” “隐性到我们看不见?”周耀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雾,懒洋洋靠回椅背,“那可真是高明。” “我想请问一下,”这种关于隐性开支的话题聊起来根本没个头,隋星干脆举起手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打断了魏卓还想反驳的话头,“魏总,关于钟与烨个人账上的几笔异常转账记录,贵司要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阵躁动。“钟与烨”这三个字可以说已经是项目内的禁忌词汇,这名字背后牵扯出的内容太不光明正大,轻易没人敢提。有人不自觉地交换了个眼神,连翻文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钟与烨作为电影的联合制片人,负责宣发板块,”魏卓冷静地应对,“那些转账记录完全属于正常业务往来,当然了,其中也有可能包括钟与烨的个人预支。项目运作期间有些开销必须先由个人垫付,再统一报销入账。这在业内并不少见。” “锅甩得不错,那么我猜贵司使用电影预算向某海外咨询公司支付的款项,也算是刘庭州的个人行为了,对吗?”眼见时机成熟,隋星拉开椅子走向刚刚提问的人,将一份文件递给对方,“抱歉啊秦局,刚刚没认出您,我觉得接下来的问话还是由您主导比较合规。” 秦局这个称呼一出来,屋内有几人的脸色骤然一变,没想到证监局的人居然早就混进了人群之中。那位戴厚镜片的“生面孔”接过文件,顺手从怀里掏出证件放在桌上,金色的国徽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刺眼的亮光。 “既然隋律客气,那我就直说了。”秦政扫了一眼台上,“我们已经收到针对曜川及部分合作方的实名举报,涉及虚假报账、转移资金等问题。今天各位都在,我们也省得一家一家去敲门。魏总,请您先回答几个具体问题。” 魏卓的脸色霎时阴了下去。 “那就先从这份文件开始吧。”秦政解开文件夹,里面赫然是几天前刑侦队刚刚找到的曜川影业账册B-4,只是这次不再是部分原件——王毅在会议前两天把原件剩余的部分交给了陈简意。 秦政身旁的巡视员接过账册递给台上的魏卓,对方接过账册,蹙眉快速扫过文件第一页,尽量稳着面部表情,却被轻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不稳的心态。毕竟在曜川看来,他们早就从刘庭州的死亡现场拿到了原件,只不过此前的账册残缺不全,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谁能想到真正的原件从来没到过他们手里。 “这份账册的真实性无需质疑吧?”秦政说,“账册中多处资金流向存在异常,尤其是涉及几个关联账户的频繁转账。魏总,您能否就这几笔异常转账做出合理解释?” 魏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硬生生挤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这些都是正常的资金调配和项目支出,任何资金流向都有相应的合同和发票为证。” “都是补签的,”隋星把陈简意递来的文件夹推过去,“就我们已掌握的证据显示,多笔资金转账发生在合同签署之前。” 秦政点点头:“既然如此,接下来我们会深入核查这些账目,也请各位配合调查,确保事实水落石出。” “当然,”魏卓应下,“我们一定配合。”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的都知道这也就是表面配合,曜川方大概已经联系本部开始清账目了。 “还有几个问题,”秦政从巡查员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我们在审查曜川对外支付记录中,注意到一笔近800万港币的咨询付款,汇出方为曜川影业,收款方为香港注册的‘Axel Worldwide Consuling’。” 隋星蓦地回头看向陈简意,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也反应了过来。这个Axel公司大概就是与曜川有接触的那家海外咨询公司的变体。 “还得是证监局啊,”陈简意低声说,“咱们也就能查到曜川和对方有接触,证监局一出手就能查这么具体。” “这笔款项我们有完整合同,是为了电影国际发行市场做市场预评估,我们有相关文案。”魏卓冷声道。 “我们已经向Axel香港办事处发函,对方未能出示任何调研成果。”秦政摊开手。 “所以贵方判断这笔钱只是名目包装?”陈简意跟他唱了个白脸。 秦政点点头:“我们认为有洗钱嫌疑,目前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会议室内又是一阵骚动。主投的云澜和天意的位置被安排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隋星瞥了一眼便看到云澜的董事助理谭北自秦政话音落下之后脸色便一直不太好。隋星随意翻了一下文件,没太把那表情放在心上,虽然成宇利那边已经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但反正今天的主角也不是云澜。 “秦局,您说话要讲证据,”魏卓绷着脸道,“您说洗钱,责任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扣上的,这可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声誉和所有投资人的利益。” “我理解您的顾虑,魏总,”秦政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这些话只是来通知您一声,经侦与市检目前正在贵司进行调查,贵司名下的账户也已经被冻结。” 魏卓脸色骤变,紧握着文件夹,手指微微发白,“秦局,这是违背程序的。调查应有顺序和保密措施,贵局这样公开声明,不仅影响公司声誉,也会扰乱市场秩序。” 秦政毫不示弱,目光扫过众人:“调查的公开,是为了震慑潜在的违法行为,也是为了保护投资人的合法权益。至于程序,依法依规,我们有充分依据。”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有几个资方代表的脸色尤其难看。魏卓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反倒是曜川有人坐不住,站起身咬着牙问:“哪里有充分依据?你们不就是听了那几个律师的风言风语,随便查了点东西就当证据用了?你说的那个转账记录,能证明是用来洗钱的吗?” 隋星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这是我们从多渠道收集的资金流向分析报告,以及数份关键证人证言,包括内部财务人员的匿名举报和第三方银行的可疑交易记录。”秦政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资料递给巡查员,示意对方给曜川的人看,“这些证据,已经初步证实了贵司涉嫌通过复杂的资金链条进行洗钱和转移资金。若要辩解,请拿出确凿的证据反驳。”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压迫感,众人纷纷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魏卓脸色铁青,正斟酌着思考该怎么反驳,就见曜川那的人继续反驳道:“我把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你说我们洗钱,那钱去哪了?经过了哪里?你们查清楚了吗?就这么空口无凭地造谣?” “刘总,”魏卓伸手阻拦,“谨言慎行。” 此话一出,不止是谭北,就连后排的几位演员都忍不住面露疑色。先前会议上聊的内容太超出他们的专业范畴,他们纵使是心中有怒也插不进话,可此刻曜川那边的发言明显是意气用事了,他们也没必要再忍。梁卫干脆一拍桌子指着他喊:“你们把我们演员当什么了?电影搞成这样就算了,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证监局的人发言都不顶用了是吗?” 刘总直接忽视了自家电影的主演之一,双眼死死盯着一言不发的秦政:“说话啊?你们证监局有证据吗?” 秦政端坐在原位翻资料,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撒泼打滚的股东,其余人见证监局的人根本不乐意人家,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开口质疑起财报中的数据。眼看场面逐渐要失控,隋星朝周耀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意会,猛地一砸桌子。 会议室内当即静了下来。 “各位都累了吧?”周耀冷声道,“我们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作者有话说】 本次榜单任务已完结!作者正在努力存稿准备入v,周四见! ◇ 第55章 宽敞的休息室内依旧如会议开始前一样的泾渭分明,人群以立场的不同零散地聚集在一起。中立人员如成愿被张子毅和梁卫留在茶水间里聊天,隋星便和其他人聚在休息室的角落,压着声音讨论关于云澜的事。 成宇利教授赶在会议前几天帮他们查出了些非常有趣的东西。他现在做的本身就是投行风控,手握大量内部资源,于是收到陈简意发来的资料后便迅速开始着手调查。他打了个法律擦边球,以“代表客户方考虑投资该中介公司”的名义,向位于新加坡的安柏资源顾问的注册代理发送了尽调信函,要求对方提供实际控制人结构图、所有最终受益人名单等资料,同时还从投行内部调出了安柏的反洗钱资料。 调查过程虽说有些费神,倒也不算曲折离奇。毕竟成宇利准备了好几手路线,甚至还联系了一家本地财经调查记者做非官方调查——用成宇利的原话说,就是“媒体对企业注册关联图的曝光反而比执法更快”——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摸清了安柏资源顾问的股权结构。 而调查结果也不负众望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陈简意的猜想,又或者说,超越了陈简意的猜想。具证据显示,钟与烨在开曼收购的均华控股确实极有可能是洗钱路径中的第一站,但那不是因为均华控股本身有什么显眼的违法记录,而是因为安柏资源顾问曾接受过一家与均华控股绑定在同一注册代理名下的信托公司的注资。 这种绑定关系在离岸公司运作中一般也就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双方极有可能共享部分资金账户或受托人,从而在资金转移时天然拥有更高的隐蔽性与便利性;第二,一旦信托公司本身不配合调查,监管部门就需要跨越多个司法辖区才能获取交易细节,耗时长且取证难度极高。 总得来说,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安柏资源顾问压根就不是什么独立在体系外的公司,它自始至终都是均华控股底下的壳公司。 听到此等劲爆消息的时候,律师三人都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本来还怕找不到钟与烨跟这场声势浩大的洗钱运动的关系,没想到最关键的链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送到了他们眼前。 “这样一来,云澜科技的洗钱路径就清晰了,”成宇利总结道,“从均华控股,到离岸信托公司,再到安柏资源顾问,最后抵达不明境外账户。” “这钟与烨也是真牛,”哑然半晌,陈简意不禁感叹,“先跟云澜签对赌协议,再协助他们洗钱,合着是总有一条路能赚着钱的意思啊,想钱想疯了吧?” 隋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没有答话。 正可谓金钱使恶魔起舞。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想活得富裕点本是人之常情。可那些资本家们跳的不是舞,他们在做一场以他人命运为筹码的收割。以剥削他人汗水和血肉为乐,于灯红酒绿中押注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哪怕输赢关乎的是成百上千人的生计与未来,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串数字的起落罢了。 多么可恶又让人无可奈何的真相。 林佳玉也答不上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窝在沙发尽头,对周遭谈话充耳不闻的成愿。 “以一个父亲的角度,我真的很想现在就飞回国内,把那帮人一个个拎出来问个明白。”成宇利说。 “作为律师呢,”隋星问,“成教授,您有什么建议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成宇利顿了顿,当教授多年的职业病又冒出来了,“陈律应该比我更清楚。” 陈简意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都做合伙人这么久了还能有被教授提问的一天,他迷茫片刻,老实回答:“不宜打草惊蛇,先取证。” “不错,”成宇利认同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把资金链条理清楚,掌握每一笔可疑资金的流向,找到能够直接指向操盘手的确凿证据。这件事需要多部门协作,你们就先取证,尽力推动吧。” 于是律师三人便如成宇利所建议的那样沉默,在会议上对云澜只字不提。只是云澜团队的反应又着实令人在意,按理说现在怀疑的矛头都在曜川影业身上,云澜科技暂时安全得很,谭北不该露出那种心虚又压抑的神情,可他在秦政提到“Axel Worldwide Consuling”那一刻,身体语言明显有些停顿。 那一瞬的停顿太细微,若不是隋星一直在留意云澜团队的反应,恐怕就会被忽略过去。能让一个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露出这种不受控的反应,背后一定有文章,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隋星有种预感,这个Axel对云澜来说绝不是个陌生的名字,甚至很可能也牵扯到了他们刻意隐瞒的关键环节。而有这种预感的当然也不止隋星一个,这也是他们聚在角落里讨论的原因之一——是否要着重调查一下Axel和云澜的关系。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外头的人依旧三两聚着没有回会议室的意思,律师三人和周耀便趁着这片混乱慢慢在人群间挪动脚步,状似无意地靠近主要资方代表坐的那一桌。 几人刚抵达桌边,就听到谭北的一声质问:“严总,你不妨有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的有什么意思?” “天意集团和云澜科技的关系明面上还行,私底下就不好说了,”林佳玉在隋星和陈简意身边耳语,“产品有重合,算是竞争关系。” 严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说:“我不过实事求是,你们云澜要是早点把合作名单交出来,曜川也不至于现在被盯成这样。” “少把责任全推过来。”谭北直接反唇相讥,“要不是你们天意先把我们拉进了项目,我们根本不可能卷进来。” “这可真是好大一口锅啊谭总,”严佑一挑眉,“项目启动时你们云澜可积极得很,早就跟曜川私下谈过条件吧?别装得像个受害者。” “确实是奇怪,”程放也是个生怕天下不乱的,“我们在清账的时候发现有笔没用到的备用拍摄地也拨了款,请问各位,这笔费用是哪一方对接的?反正咱们银辉是没收到。” “程总这好一出贼喊捉贼啊,该不会钟与烨死了您就忘了他生前还是银辉的总监吧?曜川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们银辉也逃不了干系。” 坐在中间的杨知力活像个被卷进鲸鱼之争的小虾鱼,他抹着虚汗左右劝说:“几位,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了成吗?曜川那边才是火烧眉毛的对象。” “怎么,杨总你这是要替曜川开脱?”程放扫了他一眼。 “得了吧,这项目已经算是黄了,”严佑随口接上,“我们天意是无所谓,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自己撇干净吧。” 杨知力险些被这一唱一和噎住,脸色尴尬地僵了片刻。恰巧此时严佑注意到了站在几米开外的律师三人,他干脆与桌上几人不告而别,拉着林佳玉走远了些谈事情,周耀更是不想被扯进这些烂摊子里,眼见杨知力和谭北要上来搭话,干脆脚底生烟溜进了茶水间。 陈简意看了一眼正仰头思考的隋星,低声问:“你也觉得奇怪?” “嗯。”隋星说,“云澜和天意之间既然存在竞争关系,那天意把云澜扯进这项目不就是多此一举吗?让竞品同时出现在同一部电影里,闻所未闻。” “我也在想这事,”陈简意点点头,“怎么说,你什么打算?” “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跟严佑约个时间聊一下,探探他们什么态度,”隋星抬手拍了拍陈简意的肩,“等我回来咱们就先撤吧。” 和严佑约好回见时间后,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刚好结束。人流缓慢地向着会议室移动,隋星和陈简意便在休息室内挑了个位置坐下,没跟着进去。他们今天的任务很单纯,就是把曜川的这些烂事儿推到该看见的人面前,顺便关注一下各方势力的动向。此刻任务既然已经完成,他们也急着继续调查云澜,便打算等林佳玉和成愿他们回来之后提前离开。 “曜川这事儿爆得还挺快,”陈简意滑了一下手机屏幕,“已经上热搜了。”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隋星。热搜字样红得刺眼,标题言简意赅,底下的转评像滚雪球一样猛涨。与此同时,财经软件的提醒也跳了出来,曜川影业股价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跌停,甚至有封单在继续积压。 “曜川毕竟在电影行业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眼红的当然大有人在。”隋星耸肩道。 “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陈简意凑到隋星眼前,仔细盯着他的表情。 “不是不高兴,”隋星摇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和滚动的评论,“但现在也就是看着热闹。我觉得我掌握的证据还是太少了,云澜才是关键,抓不住他们不一定翻得了案。” “又不是一定要翻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隋星回过头,才发现是成愿回来了。对方弯下腰,脸颊轻轻贴了一下隋星的脑袋,笑着说:“你的当事人要求很低,不被定罪就够了。” “那是最低要求,”隋星反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当然还是无罪更好。” “你俩好暧昧噢,”陈简意面无表情地调侃,“我是不是该回避?” 隋星根本不理他,接着问成愿:“张子毅和梁卫呢?” “他们去会议室了,说是要凑热闹,我懒得凑了。”成愿说,“回律所吗?” “回,等一下林律——”话还没说完,几人就见林佳玉匆匆跑进休息室,对他们说:“你们先走,李清那边打算借曜川这事顺势给成愿洗个白,我去协助一下。” 她说完,又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休息室门口,动作之快有如脱兔。成愿要道别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他摸了摸鼻子,垂下手扯隋星的衣角:“回律所吧。” 于是隋星直起身,拎起腿边的公文包也接了一句“走吧”,陈简意却仍坐原位,紧盯着手机屏幕没动。 屏幕上显示着吴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十点开始的会议,我应该还没错过吧?” 紧接着是一个副本文件和一条留言:“按刘庭州遗言说的,先让你们预览一下。放心,这玩意儿还没上证据链,不影响程序,你们觉得有用我们就正式调取。” 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隋星也已经收到了吴振发来的副本,并迅速提取到了几条关键内容。浏览完文档尾页的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跟陈简意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目光。 ——看来现在是真没法提前回律所了。 “走吧隋律,”陈简意笑了起来,“算笔烂账去。”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铺垫这个会议用了这么多章我保证在下一章就把会议写完!! 本书将于明天入v(从第24章 开始倒v),入v当天更6000字,之后一周也会加更的,感谢一直以来默默陪伴还有在评论区和弹幕陪伴我的可爱读者们,希望你们之后也看得开心!! ◇ 第56章 屋内,会议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各方势力却人心松散,对于监管局介入一事基本算是“接受了现实”的态度。至于辩论桌两边的人还在争吵什么,大多数人已经不甚在意,只求这场会议能在不波及到自己的情况下早点结束。 但曜川影业的人显然不是这个想法,只见他们的法务手撑着桌子,有理有据地争辩道:“我们提供的全部账目已经经过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所有海外款项都有合同、发票、和相关服务的交付证明。你们证监局不能仅凭资金路径就断言我们存在洗钱嫌疑。” 秦政面色不动地回应:“不是断言,是调查。你们的审计账簿里缺少交易对手的实质性经营记录,这笔所谓的顾问费——” “正是国际影视项目的前期评估费,”曜川法务打断道,“请您不要用外行的标准去判断影视行业的正常支出。” “外行?”秦政挑了挑眉,正打算回话,就见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本已离开的律师们突然去而又返,众目睽睽之下,陈简意和成愿慢悠悠地踱步回了自己的座位,隋星则径直走到秦政身边开始低头耳语,生生打断了曜川法务的节奏。 会议室内一时只剩寂静和无数心照不宣的对视,曜川的法务还维持着刚才的发言姿势,手指悬在半空,一时忘了该落下还是收回。秦政听完隋星耳边的几句低语,回头问身后的巡查员:“核实过了吗?” 曜川法务脸色一变:“什么意思,你们现在是要临时增加证据?” 巡查员朝秦政点点头,并未正面回应曜川法务,只是简单答了一句“经侦那边同步发过来了”,便如一道惊雷般炸开在室内。在场众人大多见识过隋星在成愿一案一审时的攻击性,此刻即使不知道这位律师又在打什么算盘,也都下意识强打起了精神——经侦同步过来的消息,这意思是要变天了? “那就交给隋律了。”秦政往后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话音落下,魏卓匆忙回头看了一眼云澜的方向,谭北面无表情地仰靠在椅背上,并未对这视线作出回应。 周耀目光跟着隋星走上讲台的动作,好奇地凑到陈简意身边,问:“陈律师,怎么不是你上台发言?你不才是经济法律师吗。” “隋星他们都认识,这种场合还是让他发言效率更高些,”陈简意指了指隋星,又比了个大拇指,“而且吵架,我们隋律是专业的。” 说话间,隋星已经站上了讲台,一边操作电脑连接投影一边说:“打扰各位,我们刚收到一份与本次会议有关的材料,占用各位两分钟时间,不会打断程序。” 这幅随心所欲的态度引得曜川法务感到一阵荒谬,他怒极反笑着问:“不会又是你们律师嘴里最爱说的那些匿名举报吧?那还是请隋律小心点,如果举报内容涉及伪造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次是实名举报,若属伪造,我当然愿意承担全部责任。”隋星笑了起来,“不过既然您这么好奇,那就请诸位一同与我鉴别一下这份来自贵司前财务刘庭州的举报内容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一片哗然。曜川法务的笑容戛然而止,他愣了两秒,不敢置信地问:“刘庭州?” 时隔几日,那份刘庭州生前留下的U盘终于被完整解密。内容量十分惊人,警方通过只读镜像读取的方式,就提取出了数十个EXCEL和PDF文件,命名整齐,分为项目收支、投资款项路径、合约附件扫描等多个子文件夹。其中一个名为“DY22-潜账明细”的表格文件直接对应到此前在审计中查不到却疑似存在的“第三条账目体系”。而随着荧幕亮起展现在屏幕上的,正是这份表格文件所揭示的资金流。 “曜川方刚才问我们证监局的同志,钱去了哪里,”他抬手点击第一行,“现在就给你们答案。你们所说的那笔顾问费,从香港子公司出账后经过Axel,抵达了一家位于开曼的名叫均华控股的公司。” 话说到这里,谭北和云澜团队的人终于坐不住,仗着在场人员没人知道他们和均华控股的关系,当场正大光明地开始压着声音讨论。这也是陈简意和隋星去而复返的理由,没想到刘庭州这一份遗物,一个小小的U盘,竟把原本扑朔迷离的云澜和曜川的关系直接绑死在了一起。 实在有趣。隋星状似无意地瞥了云澜代表方一眼,勾了勾唇角。这出杀鸡儆猴,不知道这几位心虚得要命的家伙心里作何感想。 曜川法务皱了皱眉,习惯性反驳:“这笔资金是合作项目中的——” “我还没说完,”隋星抬手打断对方,“这笔资金从均华进入离岸信托公司,又抵达了位于新加坡的安柏资源顾问。怎么,贵司一个影视项目的评估,需要请这么多顾问吗?还要倒手这么多次?” “断章取义。”曜川法务沉着脸色说,“一笔按合同支付的费用被您说得如此不正当,是个人都该被您带偏。隋律,跨境项目涉及多层结构安排是行业惯例,这些中转操作是符合税务与合规要求的。” “您是说合理的资金安排,”隋星点点头,笑着反问,“我理解其必要性,但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笔资金会在三个月内经过多次拆分,最终流向这么多家并无实质经营记录的空壳公司?” 他说着,点开另一份文件:“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均华控股在不足一年前于三个月内完成了结构重组,清空了原账目并将大量资金转为‘预付款项’。至于其目的是什么,相信各位都门清,我就不过多赘述了。”隋星看向谭北,说,“今天给各位展示这些信息,主要还是因为在座有另一家公司的资金链与曜川方完全重合。对于这点,你们云澜方有什么想说的吗?” 空气瞬间凝固,无数双探究的眼睛顺着隋星的视线直直盯向主投一桌。均华控股入股云澜科技的事显然是个秘密,但隋星话中有话,有些人已经当即反应了过来。最先说话的是程放,只听他大笑了一声,说:“看来严总说得没错啊,你们云澜真不干净?” 被突然提及的严佑反应一瞬,立刻端起身前杯子,以咖啡代酒敬了敬坐在对面的程放。谭北抿着嘴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法务,俨然是想要商量对策,隋星自然没空等他们眉目传情,直接揭了那层表皮:“十个月前,均华控股以战略协同投资名义入股云澜科技,比例为百分之五,并签署直接绑定《杀人记忆》的对赌协议。若项目失败,均华控股的持股比例可最高提至百分之十二,并由云澜科技直接回购。噢对,我好像忘了说,收购均华控股的原始法人也是各位的老熟人了,不知道钟与烨这个名字能不能让在座的各位想起什么。”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几个外部资方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本以为被扯进曜川这一个烂摊子里就已经够了,大不了换个出品方继续发行,没想到现在又跑出来个跟钟与烨有直接关系的云澜,再往下联想到钟与烨的死——这下《杀人记忆》也算是彻底被宣告了死刑。 有人忍不住开始小声议论,梁卫更是按耐不住,张口就开始骂人。这骂声仿佛打响了战争的第一炮,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周耀只得充当一个不怎么礼貌的法官,猛拍桌子怒吼“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等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后,谭北面无表情地说:“隋律师,你所说的股东投资比例和对赌协议属于公司内部协议范畴,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外部项目评估和资金流向根本没有直接关系。” “谭总为何要避重就轻?”隋星说,“我是在问您贵司的资金流向与曜川的资金流向完全重合,这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谭北正要答话,就被身后的法务按住,“这个问题,不如请隋律问问曜川方代表,”云澜法务说,“我们和钟与烨属于正当战略合作,我们有合同、发票及审批流程作为支付凭证,资金流向透明,可核查。曜川影业是如何与均华控股扯上关系的,我们并不知情。” 眼见大势已去,矛头又被重新甩回自家脑门上,曜川的刘总干脆不装了,指着对方骂:“你们云澜他妈要不要脸,这时候开始装孙子了是吧!” “就是啊,”隋星状似诚恳地认可,“两家在财务结构上被《杀人记忆》绑死的公司,何必要玩这出‘只可同甘不能共苦’的戏码?还要不要脸了?” 被反将一军的刘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黑着脸坐回了座位。云澜法务立刻接上话,试图稳住局势:“隋律师,贵方的指控尚未有明确证据支撑,我们的资金路径确实复杂,但那属于跨境投资管理的常规操作。” “噢,常规操作,”隋星转头看向云澜法务,一副“我不骂你你还真顺杆儿爬了”的表情,“那请您解释,贵司的资金流向经过多次穿梭,这种‘常规’,也是您所谓的国际投资惯例吗?” 云澜法务咬着牙嘴硬:“这只是用于跨境资金管理的结构安排,并非非法操作。” “合法又如何,”隋星温和一笑,“如果资金路径与曜川完全重合,你们所谓的跨境优化不也就只是个说法而已,真当监管部门是吃白饭的?”他说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正因为你们两家公司在财务上被同一个项目绑死了,所以才没理由玩你们那套‘只可同甘不可共苦’的把戏。” “第一次听说把洗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并非非法操作’,亏你们在证监局面前也说得出口。”严佑嗤笑一声,“我也就随口说说你们两家早就谈好了条件,没想到还是真的啊?” 另一个外部资方的人也出言讥讽:“就你们这点小把戏,真以为在座各位都看不出来?资金交织得比电影剧情都复杂,你们还敢说清白啊?” “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刘总干脆站起身扫射全场,“听一个外人疯言疯语几句就轻易动摇判断,就你们这种人还能做生意?” “行吧,那我说几句不疯的,”隋星耸耸肩,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第一,以防你们再用这点反驳,合同和发票可以证明支付行为,但无法解释资金拆分后的最终去向。记录显示资金流向涉及空壳公司,而空壳公司并无实质经营活动,这是事实,数据可查。 “第二,审批和合规记录当然可以核查,但核查结果如果显示两家公司的资金路径完全重合,那就不只是内部合规问题,而是两家公司在财务上存在实质交集,除非你们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家与影视项目毫无关联的新加坡顾问公司会在一年内从曜川影业和云澜科技两方同时收款,并且在收款后走向同样的空壳网络,否则一切免谈。至于你们所说的合法,”顿了顿,隋星轻描淡写地说,“合法不等于正当。” 这几句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几乎把云澜和曜川的话术堵了个遍,众人目光全部落在隋星身上,明白现场局势已经有了一边倒的倾向。坐在人群后头的成愿微微将上半身向前倾了一点,眼神混在其他视线之中半步不离地追着隋星的身影,手撑着下巴轻笑了一声。 “第三,”隋星合上电脑,作出最后总结,“多说无益,我们今天有监管部门在场,根本不需要我跟你们白费口舌。各位如果还有什么不满和质疑,我们可以请在座证监局的同事们现场调取跨境转账记录来对照。” 秦政微微一笑:“已经在调了。” “谢谢。”隋星也笑着颔首,然后看向云澜方和曜川方,“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也不需要他们再说什么了吧。”秦政站起身,隋星立刻意会,收起电脑走下讲台,在经过秦政身边时,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压着声音说:“做得好,怪不得律协总爱拿你当个宝似的宣传。” “您谬赞了。”隋星笑着回应。 “既然大家都清楚情况,我再补充一句。”等隋星回到自己的座位,秦政继续道,“证监局已和经侦科及市局相关部门建立联动机制,跨境资金流、内部账目及审批流程都会同步核查,相关数据和账户流向将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比对,确保整个流程公开透明。接下来任何针对跨境资金的操作和账目处理都将受到严格核查,违规行为将依法追究责任,请刚刚提到的几家公司做好配合准备。” 他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巡查员们:“那么在此,我们证监局就先行撤离了,各位请自便。” 会议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巡查员们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件时发出的摩擦声回荡在屋内。等证监局的人彻底离开会议室后,室内被抽空的空气仿佛才瞬间被一股脑地送了回来。压抑的氛围被打破,有人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也有人不顾商务礼仪直接凑到云澜和曜川的桌前争论。 隋星懒散地靠在座位上,一手搭着椅背翻阅着微博热搜。李清和林佳玉那边的动作很快,几分钟的功夫,“曜川影业跨境转账调查”、“《杀人记忆》剧组财务自杀”和“成愿案死者涉嫌洗钱”等词条已经冲进热搜,而在它们中间,一条显得格外突兀的词条正迅速升温——“成愿无罪”。 现代网民们也不是脑子转不过弯的,此刻结合其他热搜词条,他们也算是反应了过来:所以成愿根本就是被卷进这场资本游戏的替罪羊?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在一瞬间倒向另一边: “我就说他当时的反应不像有问题的人,明显就是被吓到了。” “当时让成愿赶紧去死的人能不能出来吱一声?父母还健在吗?” “某些人造谣的时候倒是痛快,现在洗干净了道歉能不能也痛快点?” 有了这种程度的媒体曝光,曜川和云澜的形象基本算是坍塌殆尽,剩下的也就是资本清算和监管问责的程序问题,即使此刻还没到股价交易的时段,股价暴跌也已经是注定。接下来只要配合警方做调查,想要顺藤摸瓜找到买凶杀人的证据大概也不难。资金流向、空壳账户、境外公司,所有曾经用来藏匿交易的手段,现在都成了证据的路径。 而在这一切之外,成愿的名字正一次次被转发、被澄清、被证明干净,他从嫌疑的漩涡中脱身一点,留在原地的是一片正在崩裂的资本战场。 但仅仅这崩裂的资本战场也有他们够受的了。曜川和云澜并非纯粹的恶,它们是一个资本团体,本质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与风险最小化。如今他们的利益在监管的介入下已经被逼到了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死角,面对这种困境,一只愿意为利益无视世间一切法律的厉兽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准。 思考间,一只手突然攀上隋星的左肩。隋星回过头,看到成愿仗着会议室里一片混乱,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肩头。 “谢谢。”成愿低声说。 直到看清对方温和笑意和不太温和的眼神那一刻,初胜的喜悦才终于慢半拍地涌上心头。隋星硬压下想要当众强吻成愿的冲动,眼底却难掩耍流氓的凶光,笑着说:“尽职而已,不用道谢。” 他此刻盯着对方的眼睛里都冒着火,收拾东西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只是人还没站起来,身边便突然围上来一圈资方的人对他和陈简意嘘寒问暖,总结下来不过也就那几个问题:这件事对后续投资有没有影响,这部电影之后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上映可能,以及成愿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曜川背后肯定有人,他们一直很有手段的,”程放小声提醒道,“你们多加小心。” 杨知力点点头表示认同:“隋律师,我们汇点文创跟曜川和云澜都有很多邮件往来,您有需要就跟我们说。” “谢谢您,但暂时不用,”隋星礼貌地回绝,“我们会在合法范围内调取必要信息,一切按程序进行。” “成愿的人身安全有人会负责,”陈简意插嘴道:“投资影响和项目进度也会在监管部门和法院的介入下逐步明朗的,各位不用过度担心。” “陈律说得很对,”隋星点点头,干脆地拽着成愿的胳膊往外走,“那你们有事跟陈律和周导聊,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被留在原地被迫加班的周耀和陈简意:……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隋星和成愿二人隔着段伸手碰不着的距离,隋星提着公文包,成愿的手塞在卫衣口袋里,时不时掏出来欲盖弥彰地摆弄一下口罩和鸭舌帽。上车前两人还互相谦让了一下关于谁开车的问题,最后隋星有幸胜出,因为成愿根本没带驾照。 上车之后,贴着防窥膜的窗户一关就是另一副光景了。隋星踏进驾驶座,刚把公文包甩到后座,就被副驾的人猛地推倒在座椅上。扶手箱前的杂物被成愿的膝盖无情扫落,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成愿难得主动到这种地步,隋星的心花已经不知开到了哪个世界边缘,又差点让成愿一个无意的肘击给那心花缩回去。他一手撑住座椅边缘,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成愿的腰,有那么一瞬间共情了吴振,因为他不能告成愿袭警。 “怎么今天这么主动?”隋星看着成愿随手把口罩扯到一边,抬手捧住他的脸便亲了下来。对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倒也没觉得重,因为注意力全都在对方柔软的唇部上。 “表达感谢,”半晌过后,成愿松开对他嘴唇的纠缠,转向对方被藏在衣领下的锁骨,“如果早知道你今天会搞出这么大的事,我一定会提前准备礼物的。” “成老师,这种感谢方式可不在律师费的服务范围内啊,”隋星挑了挑眉,作势要把人推远一点,“都说了不用你出卖色相讨好我。” 开玩笑,送上门来的香饽饽,管他是不是在讨好,先上了再说才是硬道理。 好在成愿也乐意陪他玩这欲情故纵的戏码,轻笑一声,唇角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的:“就当我是超额支付。” ◇ 第57章 案件还没结束,将云澜和曜川推到监管局面前只能算是给进程按下了一次暂停键。现在完整证据链依旧缺失,“买凶杀人”在他这仍只是个猜想而未被证实;云澜和曜川虽然表面被揭露,但隋星他们也就查到了个路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内部交易手法是什么,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成愿的人身安全也没有保障。如果证监局的后续打击力道不足,又或者太重,二次伤害依旧有可能发生。资本报复的底线无非就那几个,被切断舆论话语权、被打击信誉和资源、被情绪或心理操控,只要满足至少其中一个条件,报复行为便很有可能被启动。而隋星和李清很不巧,正好把上述几件事全干了一遍。 距离二审只有不到一个月,要思考的、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隋星觉得自己根本没空在这白日宣淫。但欲望就像洪水,来了就来了,挡也挡不住,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有人能一通工作电话打进来,最好是那种又臭又长又烦人,足够让他从车里直接下去冷静一圈的电话,把他从这种精虫上脑的状态里扯出去。 隋星的车是辆车顶棚很矮的跑车,委屈成愿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坐在他身上连脑袋都伸不直。一个稍显少儿不宜的湿吻之后,成愿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呼吸间还带着热度,脑袋抵着车顶,一边伸手开始解隋星的衬衫扣。 隋星盯着对方双手的动作任人摆布,过了片刻才握住成愿的左腕骨,问:“你左手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之前,肌腱和韧带断了,使不上劲,”成愿避重就轻道,“不碍事,别担心。” “真不碍事?”隋星皱了皱眉。 “真的,碍事的话早就该被你发现了不是吗。”成愿垂下头安抚似地舔了一下隋星的嘴角。隋星对这猫一样的动静十分受用,仰着脑袋享受了一阵便回吻过去,伸手去脱成愿那碍事的厚羽绒服。 结果衣服都脱一半了,扣子也解一半了,成愿突然问:“你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回律所?” 隋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不太美妙的裤裆情况,无奈不能撒谎,答道:“是啊。” “西装暴徒”,这是成愿坐在那会议室里,听隋星在台上大杀四方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平心而论,隋律师当时全身上下也就张嘴能算得上杀器,和“暴徒”俩字根本不搭边。但成愿也不可避免地无法免俗,之前没机会细心琢磨,那时近在咫尺,总算实实在在领略了一番隋律师穿西装的杀伤力。 “好吧,”成愿轻笑一声,又把刚被他解开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从根源上制止一切会让人精虫上脑的可能性,“真可惜,不能耍全套的流氓了。” “你还想在车里耍全套的?”隋星仰头耐心地等成愿帮他把领带也打好,“没想到你喜欢玩这种。” “我也是男人嘛,”成愿笑着坦然承认,“男人不都这样。” 领带被绑好后,成愿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隋星的肩。这动作让隋星感到一阵心软,他扪心自问如果成愿此刻已经被他扒了个大半扔在自己床上,他能不能忍得住邪念给人把衣服又穿回去。答案当然是不能。 真是中头奖了。隋星心想,上辈子拯救世界,这辈子领回来这么个听话又漂亮的当事人。 “那现在怎么办?”隋星仰头问道。他俩现在的情况属实不太符合安全驾驶的标准,成愿当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垂下头咬住隋星的下嘴唇,哑声提议道:“耍个不全套的。” 隋星对这提议感到非常满意。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也是连裤子都没脱,就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来了个放在当代社会只能被归类为纯爱的版本。白日宣淫终究还是不太适合他们的身份和繁忙的日程,隋星纵使是整个下半身都在冒火也没再把手往成愿腰线以下移动半寸,安分到令人发指。 等隋星觉得俩人的邪火差不多快烧完的时候,一通工作电话也如他所愿但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他皱着眉将嘴唇和成愿的分开,歪着脑袋接起电话:“喂,有屁快放。” “纠正,是有话要说。”电话那头果然是李逸行,“恭喜你啊隋律,今天的事我已经听秦局说过了。” “你如果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废话,那我真挂了。”隋星抬手摸了摸仍趴在他身上的人的腰侧,制止对方还想隔着衬衫咬他锁骨的动作。 “哎,你急什么,”李逸行根本不懂他的急迫,“当然是有正事要说。之前你跟陈律不是申请了对曜川和云澜的调查吗?案子已经进入补侦阶段,我们现在去云澜总部取证,秦局说可以给你和陈律特批两个有限旁听,主要是确认哪些资料与你方辩护相关,来不来?” 这种问题的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隋星立刻应了一声“来”。 挂断电话后,成愿撑着椅背低头问被他手臂圈在中间的人:“要走了?” 身上的香饽饽实在盘条顺靓,隋星也是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得不放手”,字面意思的放手。他轻轻捏了一下成愿的腰,无奈地说:“我得去趟云澜总部。” “好。”香饽饽也实在非常听话,他捧起隋星的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便手抵着车顶从隋星身上跨回副驾驶,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杂物摆回了扶手箱前面。 “我先送你回家,安全带系上,”隋星迅速整理了下衣服便将车子启动,回头对人咧嘴一笑,“等我回去之后,你先给我解释下你手腕上的伤,然后咱们有空做个全套的。” 成愿垂下脑袋笑了一声,说:“你明明就没法跟我做全套。” 他指的是自然是那可恶的“律师执业回避”。隋星也不知道他俩都这样了自己为什么还要揪着那点道德感不放,大概是他未泯的良心里尚且还有些职业追求,成愿也好像没那么急着要跟他促成生命的大和谐。于是他耸耸肩,说:“我过个嘴瘾。” “嗯,”成愿笑着点点头,语气乖得要命,“那我喜欢听。” 等隋星赶到云澜总部时,经侦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市检的人也正调取着访客记录和财务系统的授权链。大厦门口被几辆警车占据,红蓝闪灯照亮了周围,吸引了不少媒体和路人的目光。围观的人群中不乏有看到热搜内容赶来讨说法的成愿粉丝,也有一些云澜内部从未接触过那些烂账的底层员工,正焦急地议论着如何向公司讨说法。 资本游戏向来如此,小部分人掌握着利益,大部分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那些不法利益买单。 隋星跟着李逸行进入大楼,楼内的气氛有些沉甸甸的,路过的人脸上基本都没什么表情。几分钟后陈简意也姗姗来迟,他赶到隋星跟李逸行身边,一脸兴奋地问:“李检,今天真能旁听全过程吗?” “能,”李逸行点头,“你们注意不要操作系统或碰内部资料就行。” “流程的事咱们都懂,”陈简意笑着拍了拍李逸行的肩,“那就多谢李检给我们机会了。” “这都程序上的事,合法合规,没什么好谢我的,”李逸行摆摆手,“这样,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跟里面的人说一声就放你们进来。” 李逸行说完便先进了屋。刚刚还在兴奋状态的陈简意骤然沉默了下来,视线到处乱飞,就是不往隋星脸上看。隋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不到俩小时没见这人突然变这么尴尬,于是直接问:“干嘛?” “……你,”陈简意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下,“你脖子。” 隋星一听就明白了,他转身对着玻璃窗定睛一看,就见在喉结和被衬衫领遮挡的部分中间的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有一块十分显眼的红印。 “噢,不好意思,”隋星把衣领拉高了一点,“是这样的,我也不是真的性冷淡。” “行了,你别说了。”陈简意痛心疾首地捂住自己的双眼,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他虽然已经在林佳玉的倾情帮助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大门倒也没开到完全敞开的地步,“我跟你说点正经事行不行?” “行,”隋星转回身看向他,“你说。” “你和成愿走了之后,我跟严佑又聊了一下,”平复心情后,陈简意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主动来找我聊的,问我曜川和云澜现在这种情况电影还有没有发行的可能,我就顺水推舟打听了一下他们把云澜拉进项目的理由。” “你怎么问的?”隋星问,“没太明显吧?” “当然没有,你还不信我?”陈简意摆手,“我问他和竞争公司在同一个项目里,会不会给项目协调带来一些额外复杂性。他是这么回答的……算了你直接听录音吧。” 在谈到重要内容时录音是律师们的习惯性动作,隋星也没觉得惊讶,接过录音笔便怼到耳边。 “陈律师,你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要协调的环节比单独团队多一些,但在资金分配和制作资源上,我们有明确的分工和合同安排。云澜毕竟在资金和资源上都有一定优势,我们当然希望自家代言人的电影能在市场上有竞争力,在保证电影质量和进度的前提下,得到更充足的资金支持。” “你觉得怎么样,”陈简意接过隋星还回来的录音笔,问,“有想法吗?” 隋星思考半晌,摇摇头:“没想法,太滴水不漏了。” 恰巧此时文件室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李逸行探出脑袋喊他们进来,隋星便说:“没事,先别打草惊蛇,等我之后跟严佑见面聊了再说。” 文件室内的空调又冷又吵,证物袋的封条声一下下地发出刺啦声,屋内光是财务部的主账簿就堆了半面墙,硬盘、U盘、账单原件一批批装进证物袋。隋星跟在经侦后面,偶尔低头看两眼,从零碎的信息里拼接可能的资金路径。 “你看看这个。”等文件室的内容被他们记录得差不多了,李逸行把其中一份文件放到隋星面前。一份奇怪的流水,数额远不及曜川和云澜洗钱分流中的任何一笔,但命名极其古怪,名为“外包服务费”,出账时间也极为巧合,日期正是钟与烨出事前三天。 “这是——”隋星脸色一变。 “买凶钱,像不像?”李逸行压着声音说。 “合同和收据呢?”陈简意赶忙问。 “问题就出在这,都没有查到。”李逸行无奈地摊开手,陈简意想了想,回头对隋星说:“那就是现金取现,或者直接用离岸账户转移的可能性很高。” “时机这么巧?”隋星皱起眉,“你们内部的推测呢?” “目前只能列为重点可疑交易,但不能直接认定和案件有关。”李逸行摇摇头,“尤其是收款方,我们查过,那家公司跟云澜和曜川的股权和供应链都没有任何交集。” 隋星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能掏出笔快速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这条内容。如果收款方和云澜完全无关,那这笔钱的存在,要么是伪装得极好的外包业务,要么就是纯粹的巧合。 哪种听上去都着实跟买凶杀人没有半点关系。 “有没有可能是替别人出的钱?”陈简意突然问。 “什么意思?”隋星抬起头。 “李检,你们能派人去问问公司相关人员这笔钱的最终用途吗?”陈简意转向李逸行,“这笔钱如果是为了其他目的走的,只是专门做了个让它看起来像是公司内部开销的伪装,那公司的相关人员也很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笔钱最后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OK,”李逸行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个电话,“我让秦局安排。” “我们追错方向了?”陈简意说的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隋星不禁怀疑,“难道不是云澜买凶杀的人?” “不是,我就是提出一个猜想,毕竟这笔钱现在看来最可疑,咱们只能在它身上做文章。”陈简意摆了摆手,“这不是让人去问吗。他们要真没法说出这笔钱的用处,咱们再查也来得及。” 隋星沉了沉眼,把笔记本合上:“明白了。” 也就是李逸行说的,这笔钱暂时只能作为可疑交易处理,不能直接定性。 “诶,你也别气馁啊,”陈简意拍拍他的肩,“这么大个公司,这么多账本合同和邮件,还怕找不出个买凶的证据?” ◇ 第58章 该说不说陈简意是个乌鸦嘴。这天下午他们在云澜总部跟着经侦和检方跑了几个小时,读过的合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份,还旁听了好几场跟公司财务和法务人员的问话,居然硬是没能从那些全是问题的资金流动和内部审批中找出一丝一毫关于买凶杀人的痕迹来。旁听到最后,就连陈简意都看不下去了,他现在已经正式收到银辉联合多个外部资方起诉曜川和云澜的委托,今天一下午也算是收获满满。但隋星就不一样了,啥都没查到,那郁闷的怨念差点能冲破天花板。 搞半天他们查出这么多东西,最后便宜全给陈简意占了,他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最后隋星靠坐在楼梯间的一节台阶上,沉默地叼着根烟闷闷不乐。陈简意在他身边坐下,无奈地说:“你能别这么郁闷了吗,我都怕被你传染。至少今天咱们已经把云澜和曜川的资金链都理清楚了,连股价暴跌都看到了,这还不够吗。” “我同意,陈律说得对。”李逸行站在他们身后,俨然也是偷偷跑出来过烟瘾的。 “谁想看那股价起落。”隋星用夹烟的手刮了一下眉骨,心里烦得要命。 “其实我一直好奇,”李逸行说,“按理说你根本没必要在今天的会议上蹚那浑水,吃力又不讨好的,你图什么呢?给娱乐圈竖立个道德标杆?” 隋星回头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是这么无私的人吗?” “不像,”李逸行木然道,“所以才问你为什么。” ——能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成愿说他喜欢拍戏,他不给这群人来个下马威,成愿复出后还不知道得被人欺负成啥样。 这话隋星自然是没说出口,他还要脸,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实际上是个恋爱脑。手中的烟只剩了节滤嘴,吸完最后一口后,隋星掏出便携式烟灰缸将烟摁灭,转手把烟灰缸递给陈简意和李逸行,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问:“曜川那边你们同步在查吗?” “在查,”李逸行说着,掏出手机看了几眼,“不过那边的情况比这边还要复杂点,应该是他们这个洗钱集团的头头,烂账一大堆。” “明天还查吗?”陈简意立刻眨着星星眼凑了过去,“可以再给我批一个旁听的机会吗?” “没问题,我问问秦局,”李逸行爽快地答应,又问隋星,“要不要帮你也问一下?” “送到嘴边的干嘛不要,”隋星抬手看了眼表,“那我先下班了,这两天我会把查卷宗的申请交上去,你等你们这边查得差不多了再给我批。” 这人使唤起检察官来也是一把好手,李逸行也就看在他跟隋星认识这么多年才不跟他计较:“行,我尽量安排。” “还有个问题,”隋星抬手制止打算推门离开楼梯间的李逸行,“这事儿我想好久了。钟与烨的手机到底去了哪里,李检方便透露一下吗?” 李逸行抬腿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隋律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隋星摊开手,“一审时的卷宗里,钟与烨的遗物明细只有钱包、车钥匙和手表,手机这么重要的数据证据,你们能一个字都不提吗?” “这你都记得?”李逸行状似惊讶地问,“你这翻卷宗的劲儿倒是不小啊。” “不想说就算了。”隋星黑着脸道。 “诶,开个玩笑,这事给你们透露点也没关系,”李逸行赶忙笑着说,“当时确实是急着开庭,还没查干净,我们就没放进卷宗。不过你们也别抱什么希望,手机是找到了,但也没能提取到什么有效信息。” “格式化?”隋星问。 “这我就不方便透露了,”李逸行把手抵在耳边,意思是隔墙有耳,“具体的就等你来查阅二审卷宗的时候亲自看吧。” 李逸行把两人送离云澜总部的时候,大楼外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几盏采访灯在昏沉的天色里闪得刺眼,警戒线外的喊声、快门声、推搡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连起了一片噪音。 隋星现在在网络上也算是半个名人,但此人神出鬼没,每天的行动路线都有新花样,此刻好不容易让媒体逮了个正着,话筒几乎是迎面怼了过来: “隋律师,请问云澜科技洗钱的传闻是否属实?” “方便问一下您在二审时会选择的策略吗?” “二审会有新证据和证人吗?能否请您透露一二?” 此类问题倒还算好应对,可现场自然也少不了八卦记者的问题: “隋律师,网传您和成愿目前是恋爱关系,这对案件有影响吗?” “有人说您是为了成愿才接手的这案子,是真的嘛?” “您和成愿是不是住在一起?” 眼见提问的走向越来越奇怪,陈简意心知隋星最讨厌的就是采访,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挡。没想到隋星根本不介意,他气定神闲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唇角挑起一个介于礼貌与讥讽之间的弧度,留下了一张半小时后会在网络上被疯转的照片,然后抬腿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跑。 “我操!”陈简意暗骂一声,再一次被自家下属狠狠坑了一把,只得留下来应付已经朝他怼了过来的长枪短炮。 这一天,平静了几日的网络世界迎来了无数信息爆炸。随着云澜科技和曜川影业财务异常的消息被爆出,无数曾与他们有过合作关系的势力迅速割席,删合作动态的,撤合作声明的,什么都有。各大营销号和娱记如狼似虎,纷纷开足马力扒出他们过往的项目清单,连带着半个娱乐圈的名字都被挂上了热搜。 娱乐圈也迎来了他们一年几度的“哭惨日”,艺人们或发长文澄清“只是履行合同”,“不知情”,或是干脆关闭评论区静待风头过去;导演、制片人则痛陈此类不道德资方带来的损失,顺带埋怨行业风气早该整治。吃瓜群众从两家公司的暴雷思维发散到娱乐圈的水深火热,开始翻出更多旧闻旧账,把近几年所有烂尾、跳票、质量拉胯的影视项目都往资本洗钱的框里塞。 而另一边,财经博主、商业分析师和阴谋论爱好者也纷纷下场,从财务报表到股权结构,从离岸账户到高管背景,把云澜和曜川的瓜剖成了无数薄片,每一片都足够引发新一轮热议。 喧嚣与狂热裹挟着无数真假难辨的消息,而在这吵嚷的混乱中,成愿的微博账号依旧一片净土似的安静如常。他顶着纯黑色的头像,名字是简单的“cy”两个字母,最新动态还停留在去年的中秋节,简短的“节日快乐”配上一块孤零零的月饼,一条为数不多没有被转发营销号,没有被粉丝夸赞颜值的帖子。 此时这条帖子的评论数量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攀升,难听的言论已经被挤掉,顶在最上面的是一条在十分钟内迅速破千赞的评论:“成老师,快新年了,还回来吗?” 人心多像海面的浮标。 隋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和成愿离开会议室时,曜川团队那群人看过来的眼神,冰冷,怨毒,带着好局被打搅的恶意。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隋星并不后悔在那场会议中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心里比谁都清楚,像曜川这样体量的公司,报复手段绝不会仅仅止步于法庭攻防。他们有足够的资源放风操控舆论,有的是黑公关和关系网,若真要动手,他们未必会选择光明正大的方式。 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能最快满足情绪的故事而非事实。不知到那时候,网络世界是否能还能像此刻一样,给成愿留一句“快回来”的温声。 近四十分钟后,隋星终于从首都令人抓狂的交通中脱身。只是人还没进自家的大楼,就碰到了等在家楼下的成愿。 由于地下停车场车位紧缺,隋星这个小区每栋楼外面都配有一小块地面停车场,固定位置还得加钱买。此刻隋星那块价值上万的车位上正停着一辆极其拉风的纯黑色商务保姆车,隋星左看右看也没觉得自己开错了地方,见对方车子都没熄火,正要下车和人交涉,身边的车窗就被人敲了一下。 “隋律师,他们不想占着你们小区的单行道,就借用了一下你的车位,”等隋星下车后,成愿立刻解释道,“应该没事吧?” “噢,没事,”隋星跟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的助理打了个招呼,回头问成愿,“怎么了,你要出门?” 成愿点点头:“要去趟公司。” “那你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隋星疑惑道,“怎么还在楼下等着。” “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成愿状似埋怨地抬眸看他,隋星这才想起自己怕陈简意一通电话过来还怨,特地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他尴尬地“哈哈”一笑,说:“行,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等一下,”成愿忙拽住隋星,“你先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说着,也不等隋星答话就把人拉进了保姆车里。 “诶,”隋星回头看了眼窗外,“我车门还开着——” 话还没说完,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把他的脸掰正,下一秒便有温热的触觉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隋星一愣,慢半拍地抬手揽住成愿的腰,也不管前座还有两位正努力降低着自己存在感,悄悄伸手拉车帘子的助理,垂眸加深了这个吻。 “白天是为了感谢我,”一吻结束后,隋星低声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感觉你心情不好。”成愿拿脸颊贴了一下隋星的颈侧,然后退开一点,从身后掏出个东西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落在腕间,隋星低头一看,发现腕上多出了一块极简风格的深色手表,表盘不大,上面那自带奢靡滤镜的logo倒是极为惹眼。 “……这是干嘛?”头一次被贿赂,隋星的反应系统当场宕机,但虽说语气是生硬了点,下意识翘起的嘴角不会骗人。开玩笑,自家宝贝给自己送礼物,还送这么贵的,隋星心想,这要还不开心那他得是戒过毒才行。 “下午不是说过吗,要送你礼物。”成愿抬眸观察隋星的表情,问,“喜欢吗?” “你说呢。”隋星此刻心情好到能跟天上的鸟一起飞,早些时候的郁闷当即烟消云散,“不过也没必要送这么贵的吧?” “其实,”成愿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抬手把隋星原本戴着的手表摘下来,又替他把表带扣好,“今天去买新的有点来不及了,这是品牌方之前送给我的,没花钱。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隋星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成愿的脸颊肉,“那也得你有商业价值他们才会送你东西啊,说到底还是成老师厉害。” “对对对,”坐在前头的助理立刻附和,“你看吧成老师,我就说隋律师不会介意的。” 闻言隋星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怎么行贿前还带讨论环节的。 “你就为了送我这个在楼下等着啊?”隋星转着手腕在车载灯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很好看,我喜欢。” “喜欢就好,”成愿揉了揉被人捏得发红的脸颊,“下次给你买个更好的。” “下次我给你买。”隋星愉悦地亲对方一口,反手推开车门,“好了,快去公司吧,别迟到。” “还有一件事呢,”成愿拉住他,“我房间里有些用不上的东西要清理,可以让小杨跟你一起上去吗?她会帮我收好的。” “小杨?”隋星挑挑眉,望向前座。 “诶,隋律师,”车帘后面的人立刻探出脑袋,“好久不见!” ◇ 第59章 成愿似乎在公司里还有急事,简单跟小杨交代了几句话后便匆忙地坐车离开。隋星看着离去的车尾灯,思考片刻,回头问:“你们成老师不是要从我家搬出去吧?” “怎么可能,不会的!”小杨眼睛都瞪大了,赶忙解释,“真的只是有些不需要的东西要清走而已,您怎么能这么想!” “没,我开玩笑呢。”隋星面上笑着,心里却长出一口气。还好这小王八蛋没给他整出什么用完就跑的把戏。 回家途中,隋星迅速浏览了一下李逸行在十分钟前给他发来的消息。对方又给他透露了一些后续调查内容,但大多对辩护没什么帮助,于是他随手回了句“收到”便收起手机,回头问小杨:“你之前不是被调走了吗?” “是啊,”小杨点点头,一脸骄傲地说,“所以我跑去人事跟他们大吵了一架。本来都做好被辞退的准备了,但他们可能是被我坚韧的品格感动了吧,就把我调回去了。” “是吗?”隋星被逗笑了,“那你们成老师应该很高兴吧。” “他没说,但我觉得他应该挺高兴的,”小杨说,“那天他还给我发了条微信呢,说改天请团队的人一起吃饭。” 小杨被调走那天,隋星当时和陈简意打着电话,还留心往客厅看了一眼,结果一眼就看到成愿正盯着碗里的热汤发呆。这人也就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拧巴得不成样了,要不是隋星后来一不小心又犯了次气胸,他非得当场给人抓着开导个把小时才行。 “那就好,到时候我请客,你带你们成老师多吃点。”隋星说着,替小杨推开副卧的门,“他的行李都在这,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都不重,”小杨立刻推着行李箱进去,“我动作很快的,您给我十分钟就行。” 隋星应了一声便转身进厨房给人倒了杯水。回到副卧时,小杨已经动作迅速地收拾出了好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隋星一眼望过去,全是眼熟的牌子。 “这都是品牌方送的吧,”隋星把杯子搁在办公桌上,好奇地问,“成愿不要了?” “对,成老师说都用不上,让我拿到公司去分了。”小杨说着,突然抬头,“隋律师您千万不要误会噢,成老师一般也就只会把这些不太贵重的送给我们,跟送你的那块手表不一样的。” 隋星哑然失笑:“我没误会。” “您就当我推销咱家艺人吧。”小杨笑着说,“成老师说如果把太贵重的东西转手送给别人会让人产生错觉。他从来不沾花惹草的,您可以对他放一百个心。” 得。隋星心想,又来个热爱牵线的红娘,跟林佳玉一个德行。 “你们保姆车都走了,一会儿怎么回去?”隋星问,“要不我送你?” “不用不用,”小杨赶忙摆手,“我打车,清姐报销。” “行,那你东西放着,我帮你收。”隋星把杯子递过去,意思是你可以让开了,剩下的我来就行。见对方频繁提出要帮她忙,小杨也不好一直推拒,便站在旁边抿了一口水。 “隋律师,”半晌后,小杨说,“您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啊?” 隋星整理礼盒的动作一顿,挑挑眉抬起头:“这么敏锐?” “我可是艺人助理,最会看眼色了。”小杨骄傲地说,“您说吧,只要是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帮忙算不上,”隋星笑着说,“我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经纪公司的PR部和会议室内依旧灯火通明。几位职员抱着材料奔走于办公室之间,见到成愿时皆是一阵惊讶,毕竟这人平时根本不来公司,现在有官司在身上,更是据说连门都不乐意出一个——“因为给监管机关报告活动的时候会很麻烦”,成愿是这样解释的。 “成老师,”其中一个和成愿比较熟悉的职员惊喜道,“你怎么来啦?” “听说你们在准备打舆论战,”成愿抬手打了个招呼,“我这不是来给你们呐喊助威吗。” “你就贫吧成老师,”另一个职员调侃道,“呐喊助威需要您打扮得这么精贵?” 时隔多日,成愿终于抛弃了他的卫衣卫裤鸭舌帽三件套。此时他身着一件灰白相间的人字呢大衣,里面搭黑色高领毛衣,脸上还煞有介事地架了副平光眼镜。说他是来当吉祥物的,这谁敢信。 “被你发现了。”成愿笑着眨眨眼,和几人挥手道别,“不打扰你们,我去找清姐了。” 作为成愿的经纪人,李清在这种非常时期基本算得上是整个团队里最忙的人。成愿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李清正抬手熟练地挂断又一通媒体电话,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敲打。发现门被推开,她也仅仅从电脑屏幕上分了个眼神,问一声“来了啊”,便垂下脑袋继续敲键盘去了。 五分钟后,李清终于结束了与键盘的相爱相杀,她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幽怨地说:“能不能麻烦你们下次再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抱歉,今早真的是突发状况。”成愿四处张望了一下,问,“不是说林律师也在吗?” “资方和制片公司在开紧急会议,她先过去了,我一会儿就去。”李清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你去董事会那边。” “他们还在开会?”成愿不免觉得荒谬。他都特地拖延快一个小时了,这群人居然还没散。 “吵着呢,都俩小时了还没结果,你要是再不来他们估计能吵到明天去。”李清无奈地摊开手。 收到李清发来的微信时,成愿正在家里盯着扫地机器人回窝,机器笨拙地在角落里兜圈,卡在门槛上好几次才晃晃悠悠地挪回去。他盯得出神,还在思考要不要买个新的扫地机器人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消息框那头的人发来一个文档,又拍了一张坐满了人的会议室照片,留言说:“你的合约快到期了。” 李清虽然也就说了一句话,但成愿立刻就看懂了。他们公司在业内的名气基本上全靠他撑着,能独当一面的艺人不多,近来也就和成愿共同出演《杀人记忆》的白虹,以及另几位主拍古装和偶像剧的年轻演员还算能撑起一点排面。自从成愿身缠官司后,公司便将资源和宣传重心全部转到了这几个人身上,对于这点,成愿并无太多意见,他现在对于公司来说基本上就跟个死人差不多,被冷落也是无可厚非。 但这次不太一样。 成愿和公司签的是三年合约,影帝的特权。他在公司的话语权确实很重,之前两次续约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董事会甚至会为了讨好他,把合约条件一改再改。但官司像悬在脑门上的一把刀,二审的结果谁也不敢打包票,合约到期的时间点又踩得太巧,正好卡在风口浪尖。成愿心里清楚,这意味着董事会上必然会出现分裂——毕竟利益当头,哪来的天长地久。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内人影绰绰,模糊的争吵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来,隐约能听见风险、官司和赔偿的字眼。成愿推开门的瞬间,嘈杂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目光刷地落在他身上。 沉默夹杂着各怀鬼胎的注视,成愿丝毫不在意,只抬手示意了一下站在投影仪旁边的PR部经理,说:“你们继续,吵出结果了告诉我就行。” 他说完便拉开会议桌末尾的空座位坐了下来。离他最近的股东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凑近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空气一时凝滞,各自为营的人们被驱使着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最终还是董事长出声打断僵局:“刘经理,你刚刚说到预案。” “对,”刘经理赶忙换到幻灯片下一页,“目前曜川和云澜还没有动静,但我们还是先准备好了这几份用来应对的预案……” “我看还是算了吧,”前排一位股东打断道,“准备有什么用,你们能别只看眼前吗?二审的风险没人敢打包票,就算改判了又能如何?你们还要强行留人,公司就是明知道艺人有案底还强行捧,口碑毁得比赚钱快。” 这话一出口,反而是有几个跟他同一阵营的股东坐不住了。有些话他们私下说说也就罢,当着艺人的面说出口,基本就等于撕破了脸皮。 有几个股东频频回头看成愿的反应,坐在旁边的李清也忍不住瞥了成愿一眼,却没想到这人根本没在认真听讲。只见成愿手指滑着手机屏幕,点进一条热搜上的帖子,草草阅读了一下文案便翻到底下的照片,然后长按屏幕,保存。 看清那张照片的李清:…… “我知道你不想听,”李清凑到他耳边说,“但能不能拜托你至少装装样子?” 照片里,隋星站在云澜科技的大楼前,整张脸被闪光灯和采访灯照得近乎惨白,双眼却在这过曝的灯光下没有丝毫闭上的趋势,嘴角近乎戏谑的角度衬得人越发带劲。 “一群老男人吵架有什么好听的。”成愿随口道。 然后李清就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那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算了,”李清无奈扶额,“我先走了,那边会议更重要。你这结束了告诉我。” “嗯,”成愿抬头目送对方离开,“辛苦了清姐。” 眼前,争吵仍在继续,空气中尽是焦躁和金钱利益的铜臭味。两边各执一词,都有自己的道理,反对续约的认为二审没判,贸然续约风险极高,就算现在曜川和云澜暴雷,在决定性证据出现之前也没人说得准能不能翻案。而另一方的战斗力也丝毫不低,说到底,如果二审打赢,成愿就是无可替代的摇钱树。公司把他放掉,谁来接档?谁来补营收的窟窿? 成愿坐在会议桌最后,恍然有种回到了一审法庭上的感觉。法官、检方、辩方、陪审团,所有人都在为了他的命运激烈交锋,唯独当事人自己被排除在外。那种买卖可以与他相关也可以毫无干系,被裹挟在漩涡中心却又像个局外人的荒谬感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笼罩了过来。 只是这次成愿不用忍,直接光明正大地嗤笑出了声。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他身边的两位股东,紧接着寂静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前倾倒,止步于最后一个发言的人。 其实根本不需要有谁告诉他,成愿早就知道,这场会议就是为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大戏。这些人以前在他面前装得温和,私底下如何骂他、议论他,他未必听不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从潜规则被爆出的那一瞬,成愿便不再高高在上触不可及,他们这才终于有了由头能轻而易举地踩在他的脑门上。 说到底,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最后还不是要看他的脸色。 “成老师,”有人清了清嗓子,想要圆场,“您别误会,我们只是——” “真奇怪,”成愿打断他,声音不大,恰好能盖过所有人的呼吸声,“官司不是你们打,牢不是你们坐,名字也不是你们的。到底在吵什么?” 他将手机搁在会议桌上,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隋星发来的消息,“我能问小杨几个关于你的问题吗?”底下是他尚未来得及发出去的回复,“能,你直接问我也行。” “既然你们都不在意我的想法,那这么简单的账还算不明白吗?能赚钱就续,不能就撤,要是你们担心公司损失,就当我提前解约好了。”成愿冷声说,“为了一个演员的去留吵两个小时,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成愿,”一个股东当即厉声道,“我们吵成这样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你案子没结,二审未到,公司的未来和你的声誉都很重要,我们哪里敢掉以轻心?” 没想到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能看到公鸡戴礼帽,成愿忍不住笑了一下,讥讽道:“那真是辛苦各位了,为我的安危操碎了心,吵得比法庭还热闹。” 空气瞬间凝成一团僵硬的死寂,几位股东的脸色倏地一僵。 也是,他们在乎的哪里是成愿的安危。 “放心,我不会感激你们的。”于众目睽睽之下,成愿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姿态懒散到近乎轻慢,“继续吧,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结果出来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就行。” ◇ 第60章 会议室门合上的瞬间,空气仿佛才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成愿长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将躺在跟隋星的聊天框里的内容发出去,又翻出李清的联系方式,正要告诉对方一声自己要先撤了,身后便响起了开门声。 成愿循声望去,发现是PR部的刘经理跟了出来。对方一见他便抹了把虚汗,无奈地吐槽一句:“累死了。” “辛苦了刘经理,”成愿朝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现在出来,他们不会有意见吗?” “不会,我跟他们说出来看看你的情况。”刘经理伸手拍拍成愿的肩,“你没生气吧?” “没,我装装样子而已,”成愿笑着摇摇头,“帮你们加快一下会议进程。” 刘经理立刻给他抱了个拳:“感谢成老师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不客气。”成愿被人逗笑了,赶忙扶住对方的双手,“还有别的事吗?” “倒是有,”刘经理说,“今天下午出事之后,一堆狗仔找我们要价。本来想让你把把关,看看有哪些不用管的,不过你大概也懒得看他们爆料的内容吧?” “还是你懂我。”成愿眨眨眼,“你们看着来吧,有紧急情况叫我。” “没事,我感觉也不会有啥紧急情况,”刘经理摆摆手道,“今天曜川和云澜才刚塌,就算明天铺天盖地都是你的黑料,网民也不是傻子,压舆论的暗箱操作谁看不出来。” 其实在他们开会期间,网络上已经开始有零星的小号开始散播他的“新料”。内容大多在PR部的意料之中,无非就是曜川和云澜的暴雷不足以证明成愿无罪,并贴出成愿在庭审期间精神状态不稳定等片段,甚至有人上传了他前几天去指定诊所做精神鉴定的照片,附上各种揣测与评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敌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挣扎着试探舆论是否还有扭转的可能性,文案东拼西凑,连前后逻辑都对不上,却照样能在评论区引来一群人义愤填膺地跟风骂。有人质疑消息来源,质疑得过于认真时,又会有别的账号立刻跳出来转移话题,把评论区搅成一锅粥。 用一个人的黑料压一群人的黑料这种事已经算是娱乐圈的老生常谈。对于那点舆论压力,成愿压根不在乎。他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次数太多,终于学会了冷眼旁观,连愤怒都省了。如果是三年前,他可能还会崩溃,但现在那些黑料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另一种恼人的噪音而已。 但是时间久了,再理性的人都会觉得无力。真假无足轻重,流量本身成了被收割的商品。他就算再如何去适应这种环境,也无法忽视环境的变化永远不仰赖他这种沉默的人的事实。说到底,一切都跟三年前没什么不同。他在一群人的眼中做了上帝,在另一群人眼中依旧只是个可供观赏、可供随意评价的漂亮盆栽罢了。 所以自身的价值究竟由谁来定夺呢。 为什么被一个看似完美的宇宙围绕,被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爱着,心中却只有身处局外的荒谬感越发强烈。* 车窗外的风景正在迅速后移,成愿将胳膊肘抵在扶手上,心情与沉默的空气同样凝滞。霓虹灯从玻璃上映出断断续续的光斑,车轮碾过减速带,带起短暂的震动,又重归一片无声的空洞。 安静到令人心慌。 成愿到家时,隋星前脚才刚把小杨送上车,再次推开家门,屋内已经多了个正蹲在自己行李箱边清点东西的大蘑菇。听到身后的声响,成愿回过头,笑着迎上朝他走过来的隋星:“回来啦。” “嗯,”隋星应了一声,问,“公司的事还顺利吗?” “还行,主要是他们忙,我就过去露个面。”成愿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避重就轻道,“你都问小杨什么了?” “就一些三年前的事,你手上的伤之类的。”隋星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成愿便乖乖过去,说:“其实你直接问我就好了。” “让你又回忆一遍当时的情形?我得多缺心眼儿啊。”隋星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左手腕,那上面有一块经过六次激光手术后,已经几乎与原本皮肤无异的伤疤。 “那你还来问我?”成愿笑着说。 隋星耸耸肩:“尊重你的意见嘛,你不让我问我就不问了。” 割腕是一种细水长流又低效的自杀方式,往往出现在那些对生死仍抱有复杂想象的人身上,既渴望解脱,又留有最后一点模糊的犹疑,甚至潜意识里还期待着被人打断、被人救起。桡动脉隐藏在层层包裹下,脆弱又敏感,一旦外部受到伤害便会受惊似地缩回体内。割腕通常不致死的原因也就在这,狠不下心,也或者割得太浅,血液的流出就会变得有限。 所以成愿是对自己下了死手。近六毫米深度的割伤,一刀划破通向大循环的动脉,配合浴缸中的热水加快血液流出,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还反锁了浴室门。如果不是小杨那天收到李清的消息要紧急给成愿送一份新剧本,她几通电话打过去对方都没接,觉得不对劲,干脆擅闯自家艺人的家,也许成愿会真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沉在那片温热的水里,随着血液一丝丝稀释,直到彻底失去颜色。 后来医生说成愿的运气好,失血量多到已经引发严重休克,因为送医及时,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为什么选择如此慢性的自杀方式?隋星不懂,小杨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因为成老师太敬业,对死亡也有艺术化追求。浴缸毕竟是各类导演们钟爱的场景,纵然血腥,但也最容易让观众产生美丽的错觉。 “别想了,都过去了,”成愿抬手抹平隋星眉心的一点褶皱,“我现在不会有那种念头的。” “没,”隋星回过神来,说,“我就是觉得烦,不知道谁把你变成那样的。” 闻言成愿眨了眨眼,意识到对方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赶忙说:“间接原因是很多人,根本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别人。” 成愿的脑子里不知为何蹦出一个隋律师把一大群无辜的人绑到法院起诉的画面。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为防止这画面成真,他解释道:“是我的自我概念太模糊,明知自己出道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但不肯承认,没法接纳自己的无能也做不到坦然接受外界的负反馈。人类毕竟是社会性动物,我做不到闭着眼睛生活,才一时想不开。” 似乎话题一旦涉及到成愿的心理问题,这人就会突然化身分析师,把自己的问题总结得头头是道。这一刻隋星忍不住共情了池老板,不知道他在面对如此精明又狡猾的当事人时会不会和他一样感到无从下手。 “那现在呢,”隋星问,“现在就能闭着眼睛生活了吗?” “现在也不能。”成愿摇摇头,笑着说,“但有你在,我觉得很幸福。” “我的作用有这么大?”隋星哑然失笑。 “嗯,你才知道吗。”成愿凑过去,在隋星的嘴角落下一吻后,说,“有点困了,我们去睡觉吧。” “你先去,我再整理下资料就来。”隋星冲他摆摆手,知道是对方不想再多聊这件事,便催促人去洗漱。 成愿点头应下,道了一句“早点睡”便回房间去找换洗衣物。隋星目送他离开后便垂下头陷入了沉思,也因此错过了视野盲区里,成愿望着他的身影出神的画面。 第二天,隋星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彼时他正在律所里和几个助理研究先前剧组剪辑师发来的花絮视频。这视频他们几人早就在一审前看了几十遍,每个异常节点都反复推敲,甚至找何芸要了一份现场工作人员的名单一个个对照。那个曾经被他们怀疑过的男人不出意外也在临时工的名单上,有名有姓,甚至还有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 隋星后来也跟人联系过,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名叫王君为的男人想要逃班,于是眼见大家都没太注意他,就往脑袋上扣了个鸭舌帽,鬼鬼祟祟地逃班了。 当时线索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断在这,律师团队的人都觉得无言以对但又无可奈何。他们毕竟不是警察,没有传唤搜查的权力,只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力刨根问底。问出这么个答复显然不尽人意,于是隋星便转换思路,查起了剧组黑账的事,结果查了一圈,最后还是得绕回这视频,回归最原始的查案方式。 接到电话时,两个助理正在反复拉着其中一段画面的进度条,隋星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便跟会议室内的几人打了声招呼,走到门外接起:“喂,妈。” “诶,小星,”电话那头的人温和道,“最近怎么样?” “还行,”隋星的语气也跟着柔和下来,“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也没什么事,我今天要去茶东看你哥了。”隋母说。 “隋阳?”隋星眉头一紧,“他又干什么了?” “这回倒是没干坏事,”隋母安抚道,“上个月监狱联系我,说你哥想申请保外就医,问我能不能负责日常监护。我本来不同意的,拗不过你爸,他非要我去看看。” 说起来,这个月确实没收到隋阳每个月雷打不动寄来的信件。隋星琢磨了一阵,说:“你们还没签字吧?” “签了啊,”隋母无奈地说,“我上次去看他,情况确实不太好,听说是什么,神经中枢损伤,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隋星一听就急了:“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上个月那么忙,我心想反正他也就是短期保外就医,就想着等事情都安顿好了再告诉你。”隋母赶忙解释,顿了顿,又问,“是不是不该签字啊?” “签都签了,就这样吧。他都生病了总不能不让人看医生。”隋星揉了揉鼻梁,心想最近的破事真是一件比一件麻烦。 “哎,我知道你不想见他,”隋母说,“到时候我们会把人看住的,一定不打扰你。” “不是这个意思,”隋星打断道,“我是要你们小心点,他这人狗改不了吃屎,就算生病了也不一定能安分。” “放心吧,咱们心里有数。”隋母笑着说,“那我先挂了,快到茶东了。” “嗯,注意安全。” “噢对,还有件事儿呢,”电话那头又道,“今年过节,你回来吃饭吗?” 隋星抬头看了一眼日历,算算时间,二审正好就在节假日后几天。 “过年当天回不去了,”隋星的眉眼舒展了一点,“年后我回去,带我对象来见你们。” 【作者有话说】 成小愿现在的状态: *荒诞究竟是什么?加缪认为,“一个能用种种歪理来解释的世界还毕竟是我们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的宇宙里,人会感到身处局外。这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关于失去的故土的记忆,失去了对于曾被期许的乐园的憧憬。人与生活的这种分离,演员和背景的这种分离,这就是荒诞的感觉。” ◇ 第61章 关于隋阳,其实就跟隋星之前所说的那样,一个平平无奇,从小坏到大的人的故事。 在隋星出生之前,他有过一个在母亲腹中陨落的姐姐,名叫隋月。这事还是父母决定分居之后隋阳告诉隋星的。隋星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年纪还小,不懂得分辨真伪,只觉得背脊一凉。隋阳说得一本正经,还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象她活下来了就会发现,你的位置其实就是她的。那你猜,爸妈还会不会要你呢?” 那个时候隋星才发现隋阳每次向他看来的眼神里,总带着那股的审视感从何而来。一个天生的坏种有他与世界打交道的一套逻辑,隋阳并非从小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坏,只是家庭的破碎把那点潜在的阴暗放大,从此他便向着一条更极端的不归路走了过去,哪怕有一瞬想过要回头,都不至于落得一场牢狱二十年游。 要说他俩为何生在一个家里,经历了同一场家庭破裂,却成长得如此天差地别,用陈简意的话说,就是天才和反社会人格只在一线之差。 此时正值这位反社会人格入狱的第七个年头。七年前,隋星站上证人席,亲手把他的血脉至亲送进了铁窗。隋星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他俩在隋星六岁的时候就分开了,后来也很少见面,彼此之间早已不剩下多少血缘能带来的亲近。不过隋阳肯定不这么想,否则也不至于每个月都给他寄来一封“问候信”。 所以要说隋阳这次保外就医不会动什么歪心思,隋星是肯定不信的。理性上,隋星知道监控和医护不可能出破绽,监狱的医护系统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隋阳这种无名小卒开绿灯,想要走到保外这一步,必然有层层审查和手续。可隋阳毕竟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利益和漏洞榨干,既然有“保外就医”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他就绝不可能只拿它来治病。 身后几人仍在激烈讨论,隋星思考片刻,收起手机回身敲了敲会议室门,说:“你们谁联系一下案发当天报警的那批人,跟他们再细聊一遍时间线。我得先撤了,要去趟监狱。” 话音还未落,屋内的几双眼睛便齐刷刷落在隋星身上。他看着那几人一脸欲言又止着交换眼神的模样,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干嘛?” “隋律……”陈简意的律助小林率先开口,“要不您看一下微博热搜。” “隋星,”身后也立刻响起陈简意的声音,“快,来一趟我办公室!” 隋星掏出手机的动作做到一半,他狐疑地和会议室内几人对视一眼,便快步走进了陈简意的办公室。屋内,林佳玉正紧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差点被她的手指划出火星子。见人来了,她将手机调转向隋星,叹了口气,说:“这我是真没想到。” 隋星凑过来看,屏幕上赫然是最新的微博热搜——成愿的名字居然排在了前五,旁边配着一条标题粗暴,充满暗示的新闻:“成愿辩护律师,罪犯保护伞”。 隋星眉头一挑,扫了一眼正文,里面详细列出了他以往接手过的敏感案件,配上若隐若现的截图和部分庭审花絮,目的显然是暗示“隋星总在替罪犯洗白”。 “搞错方向了,”林佳玉无奈道,“昨天跟李清他们忙了一晚上的预案,结果一个都用不上。” “不是,”隋星不禁笑出了声,“我基本只打刑辩的,当事人当然都是罪犯了。这也能骂起来?” “很明显啊,他们就是利用法律职业和公众认知之间的错位来做文章,”林佳玉摊开手,“你能有什么办法?” 被顶在词条最上面的是隋星两年前辩护的一桩案子,内容确实有些敏感,涉及性侵。当时这案子证据确凿,受害人陈述清楚无误,庭审结果几乎已定,隋星只是履行律师职责,确保被告的合法权利和审判程序公正,最后也只给当事人争取到了一个相对从轻的刑期,没有改变事实定性,新闻却故意剪辑庭审花絮,把他在法庭上提出的程序性辩护和证据质疑描绘成替罪犯开脱的行为。 底下的评论区也不出意外地炸开了锅。有人指责隋星“专门洗白罪犯”,有人附和称“法律就是给坏人撑腰”,甚至有些账号连他的工作照也搬出来,配上毫无关联的阴阳怪气文字。热度迅速攀升,一时间舆论的箭矢全都指向了他。 舆论战就这么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打响了。 同一时间,成愿也已经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到了经纪公司。PR部内不出意外也是一片茫然,几位同事手忙脚乱地刷着热搜和评论动态,愣是没从里头找出任何一条黑到有必要让他们出面澄清的内容,成愿的词条底下此刻清一色地全被隋星的名字占据。“这是怎么回事?”成愿焦急地抓住刘经理。 “也不难理解,”刘经理指挥完几位同事去联系林佳玉,回头对成愿说,“你这已经没有突破口了,继续抹黑你也造成不了实质伤害。你现在身上有官司,打击你的律师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情况怎么样了?”成愿问。 “哎,我也不想骗你,”刘经理扶了下额,“确实有点糟糕。隋律师代理过的敏感案件太多了,像什么性侵、家暴、经济和政治犯罪之类的都有。现在舆论完全倾向负面,甚至都扯出对立问题了,这种情况咱们也不好帮忙澄清。” “那,”成愿咬着牙说,“难道就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了吗?” 刘经理看着他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这道理你应该最明白不是吗?像这种有连带责任的舆论,特别是你俩现在关系这么敏感的时期,最好不要公开发言。” “不可能的,”成愿立刻抬高了音调打断对方,“他是我的辩护律师,连带责任已经存在了,怎么样他们都会顺着逻辑把矛头指到我这边,那我为什么不主动点?” “怎么主动?”李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上自己的个人微博,发一句我相信隋律师,然后呢?那些人立刻就能抓着你这句话不放,给你的逻辑歪曲一通,把你们的个人关系无限放大。到时候隋律师被律协调查甚至停案都有可能,你想害死他还是害死你自己?” 成愿怔愣片刻,脑子里像被冰水泼过一样清醒。他将拳头微微松开,呼吸也随之一紧。 别这样。他在心里想,不要为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因为我殃及任何人。 手机铃声在口袋里炸开,李清和刘经理便不再说话,都只定定地盯着他。成愿清了清嗓,掏手机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出了层薄汗,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一片空旷的虚无之地,直到隋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将他拉回了一点现实。 “成老师,在家吗?”隋星的语气里带着些略显刻意的镇定,也不等他回答,立刻就接着说,“家里不安全,地址早就被曝光了。我给你发个地址,你先去那边,我晚点下班来找你。” 半晌过后,成愿才轻声回了句:“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澄清呗。”隋星笑着说,“你别想太多,这事跟公众讲清楚就好了。” 林佳玉在旁边补了一句:“成老师,李女士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最近不要在平台上发表任何言论,别把事情搞复杂了,我们这儿能搞定的。” 成愿抬头看向李清,对方冲他点点头,说:“这是最优解。” “你在公司?”隋星问道,成愿“嗯”了一声,对方便继续道,“那就好办了,能不能让你助理把你送到我给你的地址那?” “能。”成愿应道。 “哎,你,”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成愿的状态不高,立刻柔下声音说,“是不是又在想你给我添麻烦了之类的事?别多想好吗,这事没你想象的严重。” “我知道,”成愿低声说完,竟然笑了一声,“你现在比我更急,我不应该像这样给你增加负担的。” “喂,”隋星不悦地说,“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给我增加负担?” “我不会多想的,但仅限到你下班之前。”成愿说,“可以麻烦你早点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也轻笑一声,说:“行,我尽量早点忙完。” 挂断电话后,成愿望着前方出神了片刻。PR部的同事们已经在刘经理的授意下开始用水军渗透各评论区,四周尽是键盘敲击和时不时响起的电话铃声,成愿盯着这番景色直到双眼开始发涩,他眨了眨眼,终于转头看向李清:“我得去见池博士。” 李清神色一变,问:“怎么了?” 成愿便将刚塞进口袋里的右手掏出来,那只手此刻在温暖的室内轻轻颤抖。他握住拳,又松开,那颤抖依旧止不住,与他面上的平静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我现在很焦虑,情况可能会不可控。”成愿冷静地分析道,“你能帮我联系一下池博士吗?” 天光于正午乍开颜色的时刻,曜川影业的顶楼聚集起了一批公司高层。昨天市局已经带走了一部分人,剩下的绝大多数还在惶恐不安地讨论着后续的动向。顶楼落地窗外,当头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亮金色,刺得人眯起眼睛。屋内,几名部门主管在低声交换着消息,有人靠在窗边,望着街道上仍未散去的警车与警戒线。 “这样做有用吗?”一个年轻的助理低声问。 “又不止这一招,总会有管用的。”其中一个主管说,“云澜那边怎么样了?” “肯定没有我们这边严重。”另一个人捂着脑袋沉声道,“连魏卓都被带走了,操他大爷的,以前也没少干这事,为什么就这次出这么大问题?” “那就要问钟与烨了,”主管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好好的没事干嘛跑路。” “那接下来呢,”年轻助理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哑,“难道就这么干等?” “只能等。”另一位稍年长的人开口道。 “对,”主管点点头,“现在谁也不知道上头的人打算怎么操作,但他们动作一定比我们快。所以,咱们就安心等消息吧——” ◇ 第62章 律所在短短十分钟内乱成了一锅粥,无数媒体电话招魂似的打进前台的两部座机。话筒铃声此起彼伏,几乎是刚挂断一通就有另一通打进来。后来那群记者干脆转而给与事件毫不相关的律师打起了电话,原本要去会议室翻阅合同的同事被硬生生拦在门口,手机接连震动,屏幕上全是陌生号码与未接来电。 “隋律,”负责刘庭州一案的文律从门口冒了个脑袋进来,满脸苦不堪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所以咱们这不是在想办法吗。”陈简意也很无奈,他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写字楼底下不出意外已经被媒体里里外外围了一圈。 “我来帮忙。”门外又响起声音,是律所里另一位主办媒体法的律师李薇,自从林佳玉退休之后,她便是挑起了律所媒体法大梁的救命恩人,“林老师,你现在初步应对想法是什么?” 林佳玉感激地看她一眼,说:“先安排媒体或者法律界人士发声吧,侧重在律师职业伦理这块儿,别直接洗白。我出国太久了,你那有什么可信的人脉可以联系吗?” “有,”李薇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去联系一下。” “现在讨论度最高的几个案件,包括两年前的性侵案,去年的政治犯罪案以及杀人案,”等人走后,林佳玉转向隋星,说,“我觉得我们要着重澄清一下这几件事,进行一些官方解释。你看我先帮你拟初稿,你来进行修改怎么样?” “我没意见。”隋星点点头。 “那我呢,”陈简意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你去联系楼下疏散下人群吧。”林佳玉敲着键盘,随口道。 “啥意思,”陈简意眼睛都瞪大了,“我是保安啊?” “聪明。”林佳玉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于是陈简意气哄哄地下楼找保安去了。隋星掏出手机,刚给他妈妈发了一句可能没法陪对方去探监,就听身边的林佳玉说:“没你的事,忙去吧。” 隋星挑了挑眉:“没我的事?” “你都快把心神不宁四个大字写脸上了,我哪敢给你派活儿啊。”林佳玉打趣道,半晌也正色下来,说,“怎么了?你不像是会被这点舆论影响的人啊,成愿的事?” “不是,”隋星摇摇头,又烦躁地揉了下头发,“也有一点他的事。主要是隋阳,我今天才知道他申请了保外就医。” “已经通过了?”林佳玉神色一变,得到隋星的肯定后,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隋阳出事那阵,正值隋星作为实习律师入职律所的时期,当时律所上下还专门给他开了个小会——倒不是为了慰问,而是提醒隋星区分好职业身份和家庭关系,不要为案件连累到整个律所团队。结果隋星此等视职业道德高出一切的人根本不需要他们多虑,此人上来就是一通大义灭亲,把证人席坐出了起诉方的气势。也就是这件事之后他们律师三人才熟了起来,当然也就都见过隋阳那副疯起来连检察官都敢打的模样。 林佳玉一想起当年那股紧张气氛就心烦:“……这人怎么还没死透?” 隋星耸了耸肩,没接话。 “你别跟我说,”林佳玉皱眉说,“这次保外就医他是冲着你来的。” “我也希望不是。”隋星摊开手,“但七年里每个月都寄信过来的人忽然被放出来了,你觉得他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林佳玉定定地看他片刻,叹了口气,说:“最近的破事儿是真多。” 隋星不置可否,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外律所里忙碌的光景。 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声誉被打击,必定会对整个律所都造成牵连。眼下不过是媒体电话轰炸,一些客户迟疑地提出“要不要换律师”的疑问,可再拖下去,负面标签一旦坐实,律所赖以生存的信誉就会像被虫蛀的布一样支离破碎。隔着半扇玻璃门,隋星能看到前台的助理正手忙脚乱地挂断一通又一通电话,两个年轻律师在走廊里焦急地低声讨论,不时有人抬眼朝他这边看,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我先回避吧,”隋星站起身,对林佳玉说,“我在这,感觉大家工作都不在状态。” “行。”林佳玉也没拦他,抬头看了眼日历,“今天茶东开放探监,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没必要。”隋星摇摇头。 “那好,”林佳玉斟酌半晌,最后说,“你知道的,能打压你的方法太多了,敌人手里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一套方案,你最近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隋星点头道,“辛苦你们了。” 一整天,律所和成愿经济公司的PR部基本上脚不沾地的忙。隋星把自己办公室的窗帘拉到底,窝在办公桌后修改澄清,终于赶在舆论发酵的第二个小时把几个敏感案件的前因后果都发布在了律所的官方账号上。 澄清文字极为简练,没有多余渲染,也没有情绪宣泄,只是把每个案件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最终判决以及律师职责范围冷冰冰地列了出来。末尾加了一句话:“刑辩律师的职责从不是为罪行开脱,而是确保任何判决都经得起程序和证据的检验。” 公众看法依旧两极分化得严重,不乏有不怕被骂的同行在底下公开支持,还有理智分析律师职责的旁观者,但也总有难听的声音把一件很简单的小事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说他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隋星也没指望舆论能在几个小时内能有多大的反转,只是当他开车突破媒体和人群包围的一瞬间,一种陌生的无力感蓦然涌上了心头。 真是印证了成愿那句话,“人类毕竟是社会性动物”,闭着眼睛生活终究不符合这个社会自然发展出的规律。理智告诉他不必在意,公众的记忆短暂而残酷,可当他在车窗外被举着长枪短炮围堵,看清那些嫉恶如仇的面孔那一瞬,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就好像上一秒还在网络上对他骂喊的声音,下一秒便于眼前具象化了一般。可事实如此,在大多不了解律师职责的人眼里,刑辩律师本就是拯救恶人于水火之中的那个最大的恶人,再如何强硬介入,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固有观念。 被千夫所指却有口难言原来是这种感觉。隋星无端地想到了成愿。 舆论持续发酵,原本许诺给隋星和陈简意旁听检方取证的资格也被临时收回,李逸行在电话那头满怀歉意地解释,上头认为他现在身份敏感,不太适合出现在取证现场。隋星还是头一次听到李逸行这种语气,虽说旁听资格就这么没了,他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还有闲心跟李逸行打趣几句。只是这种闲心还没持续多久,便在太阳落下之前消失殆尽。 再次接到李逸行的电话时,隋星正在华映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和几个剧组临时工疏理案发当天的时间线。 “隋星,出大事了。”李逸行在电话那头严肃道,“有人举报我私下给你泄露了案卷资料,还说你利用这些资料帮助被告方掩盖证据。” 会议室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隋星。 “材料呢?”隋星声音平静,握着手机的指节却已经开始泛白。 “已经被送上去了,上面在核查。举报书我还没看过,但肯定是被篡改过的,我从头到尾就给你透露过一个手机的事,还是在合法范围内,不可能会动辄到举报层面。”李逸行停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但这事上头就算明白,调查流程也必须走,我担心到时候二审检方可能会换人,你估计也会被律协调查。” 隋星没回话,攥紧手机的动作更重了几分。他的脑海里快速翻动着可能的应对策略:先查证篡改痕迹,保留原始通讯记录,再借助律所内部及法务通道澄清…… 想到最后,脑内几乎拧成了一团纯黑色的毛线。所有早些时候的压力在此刻一同爆发,隋星没忍住,当着一会议室人的面爆了句粗口。 “隋律师……”其中一个临时工在震惊之余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过去一杯水,“您消消气。” “抱歉,我失态了。”隋星赶忙跟几人道歉,灌了口水后走到门口,对电话那头说,“子虚乌有的事,要解决只是时间问题,咱们保留好原始证据和往来记录就行。” “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做的。”李逸行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你被停案。” 隋星彻底不说话了。 这个他回避了一整天的词终于彻底暴露出来。敌人的意图太好懂,先是以公众舆论打击他的声誉,再顺理成章剥夺他作为辩护人的行动空间,最终的目的显然是让成愿陷入“无律师”的孤立状态。要他眼睁睁看着成愿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期,二审开庭仅仅两周前再去找个律师,而他作为成愿的律师本人却什么都不能做,他根本不能接受。 可是谁能阻止调查的流程?一旦程序启动,天王老子来了都无能为力。 “哈……”隋星深深地叹口气,转头对屋内众人说,“我可能得先走了,抱歉占用了你们的时间。” “不会不会,”其中一个人赶忙摆手,“您那边的事听起来更重要。” 隋星略显歉意地跟几人打了个招呼,正要拿起公文包离开,就听到另一个人说:“隋律师,有件挺奇怪的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您说。”隋星转过身。 “您刚刚提到王君为,我就想着要不要把他叫过来,咱们一起聊聊好了,反正我记得他住得离这儿也挺近的。”那人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隋星,“但我刚刚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他,我搜了下聊天记录才发现,他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 “诶,”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翻了翻自己的手机,“还真是!” 隋星神色一变,赶忙掏出手机给王君为的手机号拨了过去,果不其然,是空号。 “行,我知道了。”隋星收起手机,正色道,“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们也先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屋内几人赶忙答应了下来。 回程路上,隋星拨出去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先是联系公安申请了针对王君为的调查令,又联系助理锁定所有内部记录,确认原始证据完整,整理往来邮件和通话记录,准备好在监管调查中随时出示。 最后他想了想,对助理说:“算了,直接联系律协吧,我主动配合,至少能缩短点程序。” “收到,我这就去联系。”助理立刻应道,半晌,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隋律,你现在还好吗?” 隋星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助理不问这句倒还好,问了隋星才恍然意识到这一整天发生了多少事。先是隋阳保外就医,后有舆论发酵,紧接着就是那场谁都没意料到的举报,最后,曾经被认为与案件无关的“早退”临时工王君为突然人间蒸发。他这一整天就像是被人用力拧了半圈,被助理慰问一句,他又像蓦然被松开了,整个人处在弹簧跳起后的震动期一样晕乎。 林佳玉说得对,能对付他的手段有太多,敌人也确实一一付诸了行动。他们从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网民又不是傻子,总逮着成愿一个人折腾,再怎么起节奏,大众最终也会发现这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撼动隋星的专业底盘。敌人确实是招了,背后就是他们在搞鬼,但隋星现在也是多少有点半身不遂了。 下班路上,隋星头一次显得不在状态,还开错了路,直到车停在自家小区门口,看到围了一整圈的媒体和围观的邻居们,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回他在公司隔壁租的那套房,也就是他早些时候让成愿去的那个地址。趁媒体还没注意到这边,他机械式地调转了车头,开出十几米远后又在路边停下,茫然片刻,搭着方向盘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疲惫啊。隋星心想,这辈子没碰到过这么大阵仗。 他伸手够向手机,看都不看一眼便拨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那头响了没两声便被接通,成愿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了过来:“喂,隋律师。” “嗯,”隋星抬高了点音调,不让情绪外泄,“到新家了吗?” “早就到了,”成愿笑了一声,说,“距离下班时间都过去一个小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要开始焦虑了噢。” “哎,别啊,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隋星赶忙抬头,重新启动车子,没话找话似地说,“那个房子空置好久了,很多灰吧。” “还好,”成愿说,“我刚刚全扫了一遍。” “你还会大扫除呢?”隋星挑挑眉。 “当然是用扫地机器人。”成愿笑着说。 “也是,怎么能劳烦少爷您亲自动手。”隋星随口跟他掰扯,不忍心挂电话。对面的声音就跟有魔力似的,怎么听都听不厌,一听到全身上下的病都痊愈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骗不了你,”隋星驾驶车子汇入车流,“成老师说得对,人确实没法闭着眼睛生活。” “还以为隋律师你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呢。”成愿笑着打趣道。 “你是普通人?”隋星感到莫名其妙。 “你也不是普通人。”最终成愿发言,终止了他们这一段无意义的插科打诨,“好了,你专心开车吧,不要危险驾驶。我在家等你。” ◇ 第63章 和成愿一通毫无意义的通话后,隋星的大脑也终于从略微情绪化的状态中冷静下来。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太多,停案二字对他的冲击力又太大,害他差点忘了向李逸行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于是他趁着等红灯的空档重新掏出手机,给李逸行发去一条消息:“实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 那头隔了一阵也没回复,隋星手指敲着方向盘思忖半晌,觉得问题应该一个一个解决,于是又翻出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发了条:“隋阳状态怎么样?” 这次对方倒是回复得很快,直接打了通电话过来。隋星将通话连接到车载蓝牙,道了一声:“妈。” “诶,儿子,”隋星的妈妈从来不用微博,隋星又给律所的人下了封口令,对方显然是对今天早些时候网络上的腥风血雨毫不知情,还有空跟他开玩笑,“你哥已经完全疯啦,话都说不明白了。” “怎么会?”隋星挑挑眉。 “他完全就是自作自受,我今天算是搞明白了,”隋母大笑一声,“你哥之前在牢里跟别人打架,伤着脑子了,体检报告说……说是脑萎缩,有癫痫和偏瘫发作的风险,要出来住院呀。” 听到这,隋星也没忍住嗤笑一声。如果隋阳此等作恶多端了半辈子的恶人最后能落得个偏瘫的下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爸也是,这么个浑儿子还当他能回头是岸呢,”隋母不满道,“要我说,直接扔牢里让他自生自灭拉倒。” “你别贫,监狱要签字,你俩一个都跑不掉。”隋星“呵”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说什么。东亚家庭普遍如此,即使分开了也依旧以家庭为单位共生,彼此离心离德这么久,到了要担责任的时候,还是要被那点家庭道德观绑架在一起。 于是隋星换了个话题,揶揄道:“你最近好像经常去见我爸啊,怎么总是提到他?” “他最近不是搬家了吗,”隋母赶忙说,“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他提了两袋水果过去。” “你俩要复婚我也没意见,”隋星笑了一声,“当年就分得不明不白的,现在想再续前缘也行。” “跟你个小孩儿说不明白,”隋母随口道,“我挂了,做饭呢。” 隋母说完,“咔”得一声便挂断了电话。恰巧此时李逸行的消息弹了出来,隋星点开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对方刚刚长达十分钟的沉默是去打探消息去了:“刚问到,是匿名。” 紧接着又是另一条:“他大爷的,我就知道,不然上头也不至于压着消息这么久,你都不知道我刚打了多少通电话才问到。行了,警报解除。” 看完最后一行字,隋星会心一笑,就回复对面俩字:“收到。” 匿名举报通常很难直接推动律协和检察院启动正式调查,相关内部核查大概率还是会做的,毕竟目前舆情确实混乱,但只要不走到正式调查那一步,隋星就不会被停案,也不至于在程序上受限。 敌人还是行动得太过保守了,既要他身败名裂,又不敢光明正大地使绊子。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处呢。 直到这一刻,隋星才感到高悬的心脏稍微落了点地,对手的面孔在脑海中出奇清晰。 网络上的骂声是冰冷的,但家是温暖的——隋星如是说。主要原因是人刚到家,门廊里就有个漂亮的宝贝迎上来给了他一个温柔又紧贴的拥抱。 “很快就会过去的,”成愿侧头在他耳边说,“舆论就是这样,等到明天就会有人反应过来,我的案子根本上升不到要攻击你的程度。” 隋星背靠在鞋柜上享受了一阵爱情的甜蜜,回应说:“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成愿松开他。 “比半个小时前好多了,解决了一些问题。”隋星脱下外套,成愿便顺手接了过去。往屋内看去,这房子虽说空置许久,却如成愿所说,确实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卧室门口摆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成愿的,一个是他的——他根本没来得及向对方交代自己衣服的事,所以这行李是谁收拾的,已经不言而喻。 “成老师,”有些话福至心灵地冒了出来,“我不太清楚你所说的‘出道之后一直在走下坡路’是什么意思,可能你们演员有一套自我评判的标准。他人的声音很难听,我也不是专业的,但我认为你的专业水平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也许偶尔闭着眼睛生活也可以。” 成愿正在去往把隋星的外套挂起来的路上,听了这话,他脚下一顿,回头怔愣地看向站在门廊的人。 隋星摊开手:“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擅长说这种话,昨天没想明白,希望现在还不晚。” “怎么会晚,”片刻后,成愿眉眼一弯,“是我没给你说这些话的机会,我也不是很擅长应对安慰。” “谁说这是安慰了,”隋星皱起眉,“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需要我用你主演的那几部电影举证吗?” “不用,我明白你的意思。”成愿轻笑一声,把隋星的外套随手搁在沙发靠背上,走过去捧起隋星的脸亲了一口,“谢谢你,果然有你在我就会很幸福。” “这话你可千万别跟池老板说,”隋星故作惊慌道,“我估计他得骂你。” 倒是没骂。成愿心想,就是阴阳怪气了好几句。 “你最近不要看手机了,”成愿说,“把微博卸载吧。” “不是微博的事,”隋星摆摆手,他确实不太在意现在的舆情,毕竟舆论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公众接受度两极分化的好处是总会有一批人替他说话,“主要还是今天下午,李逸行突然跟我说有人举报我们私下互通卷宗内容,差点给我吓死。” “举报?”成愿歪了下脑袋,“严重吗?” “不严重,还好是匿名举报的,”隋星随手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外卖,“要是实名举报就完了,到时候律所要被查,我也得被停案。” 身旁的人好一阵没回话,隋星慢半拍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对方呆滞的表情,嘴唇以诡异的角度凝固在脸上。 “停案?”成愿问。 似乎是从来没设想过的可能性,原来即使他抓住了他的辩护律师,外界也总有手段将这点为数不多的喜乐收回去。 “你笑一个啊,都说了是好事。”隋星无奈地捏了捏对方的脸颊,“不幸中的万幸也是好消息,对不对。” 成愿笑不出来。就算这次没让对手得逞,那如果是以其他方式呢?如果直接有人伪造材料,如果有内部人部人员不配合,如果证据链被篡改,如果——他们的关系被人发现。 “对,”成愿的嘴角重新扬起笑意,“是好消息。” 人心就像海上的浮标,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时间趋近深夜,隋星家卧室灯暗下去的时候,舆论终于如隋星所想一般进入了极度两极分化的状态。极端粉丝攻进成愿的微博,质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个包庇犯人的律师。另一方面,理智派和单纯看热闹的人们也跳出来辩护,指责这些攻击毫无逻辑,且有辱律师职业的性质。 在这一片水火难融的激烈争吵中,成愿的心绪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公众舆论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信任,就连池博士也不能,即使这份信任对于隋星可能多少来得有些坎坷——毕竟他确实干过不少蠢事。 成愿想起早些时候,在池博士的办公室里,对方一看到他的躯体化症状便直接说:“去医院精神科开药,你这情况我一时也没法帮你解决。” 当时成愿是这样回答的:“可是我来都来了,就聊两句吧。” 他没有太强烈的表达欲,处在焦虑状态下,说话也抓不到重点。池博士配合着他的节奏,一壶无量山从滚烫聊到温热,也没被两人碰过几口。一股脑把想法宣泄完之后,成愿才发现他和隋星的关系进展处处都和他原先所想的背道而驰。他觉得自己没法对隋星负责,但隋星不允许他不负责;他不想做越界的动作,但又一个没忍住,在法律的边缘上来回试探了没两下就跨过去了。 隋星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海面的浮标,在一望无际的波涛中提供了方向感和稳定感。他于是一意孤行紧抓着这个浮标不能放手,从来没想过如果浮标承受不住重量沉入海底,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手还在不受控地打颤,成愿便将双手紧握在一起,藏在桌子底下,对池博士说:“我很难受。”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他知道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止隋星一个人能充当浮标的角色,他越清醒就越能意识到自己只是想要陷在如今的状态里不愿醒来。他来找池博士也不是为了让对方骂醒他,只是这种意识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拉扯的状态让人感到很痛苦,他不能告诉隋星,只能找到池博士倾诉。 “你看,你其实什么都懂,”池老板摊开手,“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没有不愿意承认。”成愿否认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隋律师?”池老板反问道。 成愿不说话了。 “你是怕伤害他,我知道。”池老板替成愿倒了盏新茶,又转手倒进杯口较高的玻璃杯里,方便对方在手抖的情况下也至少能喝进嘴。 “你保护他的情绪,其实也是在保护你自己,没有人能怪你。”池老板继续说道,“今天咱们也不是正经咨询,但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免费送你俩小时吧。你的问题想要解决,我觉得还得从头开始算起。” “从头?”成愿问。 池老板点点头:“也不用回溯太远,就从你目击到的那场凶杀案开始,怎么样?” ◇ 第64章 律协发来通知是两天后的事,彼时隋星刚把成愿送到在检方指定的鉴定所做第二次精神鉴定。首先到来的是林佳玉的短信,说是律协已经刚给律所打了电话,态度还算温和,没有立刻上升到纪律处分的层面,只是希望先了解一下情况。随后便是发到隋星邮箱里的一封正式函件,措辞挺官方,倒也没有明显的火药味,要求他今天尽早到律协接受一次简单的面谈。 事情都在可控范围内推进,至少比最坏的设想轻松得多。隋星放下手机,靠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目光不自觉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二次精神鉴定的流程一般都会比第一次要短一些,通常来说是检方或法院方有查漏补缺的需求,总时长一般也就在三个小时左右。隋星本来还打算过三个小时之后来接成愿,结果现在又有了律协这档子事。他叹了口气,重新捞起手机给小杨打了个电话,询问对方可不可以帮他来鉴定所陪一下成愿。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放心地拿起身边的东西,先一步离开了鉴定所。 写字楼下依旧里外围着人,但显然经过两天晚上的网络激战,声势已经消退不少。隋星下车后,照例被堵在停车场里的几台镜头闪了一下,人群里倒也没什么大吼大叫的行为,几个略带攻击性的提问,也被隋星一句“以官方账号声明为准”给应付了过去。 律所内也已经恢复往日平静又忙碌的光景。隋星前脚刚走进大门,后脚助理便迎了上来:“隋律,秦局刚刚来了消息,说你和陈律想要了解的那笔外包服务费,云澜的人也不清楚用在了哪里,他们是替曜川支付的。” 隋星挑了挑眉。外包服务费流向不明,说白了就是资金黑洞,这笔钱既然打在云澜名下,就意味着曜川很可能在借用对方的账面做掩护。于是他问:“现在还能联系到曜川的负责人吗?” “陈律猜到你会这么说了,所以他刚刚尝试联系了一下。”助理摊开手,“对面说他们没有知会我们的义务。” “也是。”隋星点点头。现在云澜和曜川都自身难保,检方和证监局一天到晚在公司里进进出出,该跑的跑,该抓的抓,基本已经是解体状态。要说他们如果还能在此时此刻配合害他们暴雷的人,就连隋星都觉得自己缺心眼。于是他换了个问题:“针对王君为的调查令申请得怎么样了?” “公安受理了,但他们说我们提供的身份信息是假的。”助理说,“吴队的意思是,他们需要先锁定真实身份,再去调监控和出入境记录。可能要几天时间。” “催他们,几天太长了。”隋星说。 王君为的身份信息存在造假这事也不出隋星的所料。现场视频毕竟造不了假,在他和助理们推翻的无数不合理中,王君为的“早退”是那里面唯一靠当事人主观推翻的不合逻辑。他早就该抓着这点不放,再继续深入调查——隋星不得不承认,这次是他这里出现了失误。 这种造假的身份信息,背后必然有人在运作。剧组临时工来去匆匆,账面上随便填个名字就能走账,如果真有人有意埋下一枚棋子,那么无论是对警方还是对律师都会成为一条极难咬住的线索。 “查账吧,联系一下何芸,”隋星说,“剧组临时工的工资支付渠道,谁负责,谁经手过,王君为是怎么被招来的,怎么走的,这些都要一一过一遍。” “好,”助理立刻应到,“我这就去。” 成愿从鉴定室内走出来的时候,指针已经向着三点逼近。候诊区里,小杨正仰着脑袋呼呼大睡,身边坐着另一个助理,见他出来了,立刻用手肘把小杨拱醒,然后朝成愿招了招手:“成老师,这边!” “隋律师去忙了吧。”成愿朝他们走过去,顺口问道。 “好像是律所里有事。”被拱醒的小杨抬手擦了擦嘴,赶忙给对方递了瓶水过去,“成老师,吃午饭吗?” “不用,送我回家吧。”成愿摇摇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关于他续约或不续约的问题,董事会终于还是给出了答案。结果不出所料,选择权本就在成愿手上,这群永远以总体利益为优先的人在他面前大吵一通,最终目的无非就是让他认清自己今时不同往日的处境,结果仍是放不下他这棵摇钱树。 屏幕上的邮件言辞客气体面,还装点着几句“尊重个人意愿”和“理解当前困境”的空话。成愿垂眸盯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慢吞吞按灭了屏幕。 “成老师?”小杨小心翼翼地问,“结果不好吗?” “和预想的一样。”成愿语气平稳道。 小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她看得出来,成愿并不在意结果本身,只是对这个过程心灰意冷。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被背叛的感觉。 车内持续地蔓延着沉默。小杨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成愿。对方安静地坐着,眼神落在窗外,似乎刚在鉴定所里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精神消耗,就连细碎的阳光都照不亮他此刻的心情。 “成老师,”眼见车子逐渐到达目的地,斟酌了一路的小杨不得不开口道,“清姐让我问你,天意的王总想请你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这个王总是成愿代言品牌的总负责人,而他们的代言因为案子的事又已经搁置许久,对方看在情谊的面子上没有像其他品牌一样立刻启动解约程序,但时间这么久了,损失是必然有的,所以这个所谓的吃饭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成愿思考半晌,回头看向副驾,说:“没空。” “那代言……” “都停摆这么久了,按他们的意思来就行。”成愿耸耸肩。 小杨收回视线,把已经到嘴边的“如果他们要违约金怎么办”给咽了回去,并安慰自己他们成老师“富可敌国”,就算真要支付违约金,对成老师来说肯定也是小菜一碟。 “我给你点了份外卖,记得吃噢。”把成愿送到家后,小杨最后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成愿笑着应了一声。等对方离开后,他踢掉鞋子,摘下鸭舌帽扔在置物架上,走进客厅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这是隋星出门工作时他的常态——无事可做。大多数时候他会挑部电影就这么放着当背景板,就像在片场里待机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回想,在片场里的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有些遥远。距离《杀人记忆》的杀青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而更早之前的事,他大多也记不太清楚了。 成愿说过自己很喜欢演戏,倒不是因为他获得过多少荣誉,更不是因为什么所谓“活在别人的故事里”的虚幻体验。他喜欢演戏,单纯是因为他很擅长,刚好比别人更擅长一点。 被《孤儿院》的导演相中完全是一场意外。那个时候成愿在他出生地隔壁的沿海城市上高中,某天他在自习途中突发奇想,翻墙出去逃了个学,跑到学校旁边的城中村里闲逛,恰巧碰到在这里考虑取景的《孤儿院》剧组。 等成愿意识到这群人正在跟着他的时候,摄像头已经默默对准他跟拍了几十米的路,导演已经在取景器里盯了他好几分钟。他的脸大概确实生来就有点忧郁气质,尽管当时成愿的性子跟“忧郁”俩字儿根本不搭边。于是成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孤儿院》的男主之一,当初他答应对方,问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去拍戏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只可惜成愿的小心思还是没能得逞,拍摄地毕竟就在他上学的城市,没有拍摄的时候,他还是得乖乖回学校上课。当时远在首都的成宇利听说自家儿子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的时候差点犯了高血压。家里上下对成愿的未来规划一向有着严密计划,升学为重,哪怕偶尔有些“发散思维”,也必须被迅速拉回轨道。 结果成愿就在这条看似微不足道的逃学之旅里撞上了人生的意外拐点。他们家经商从法的基因在他身上突发异变,天赋点全点在了演技上。获得戛纳影帝的那天,成愿给自己的奖杯拍了张照发给他父母,简简单单留了一句言:“我要去当演员了。” 荣誉——奖杯、红毯、证书,成愿从不否认那是对他自己天赋和努力的证明。只是那时的他没有想到其他人口中所谓的“热爱”,会将一个人拉到怎样的高度,又会让跌落变得多么惨烈。他的起点太高,心态却没跟上被拔苗助长的节奏,在高空中失衡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热爱因此被架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左脚会踩空,右脚又会让他回到那个破败的城中村。 但这世上毕竟没有让时间回溯的道理。 微信提示音响起时,电影正好进行到最高潮的部分。成愿将出神的视线收回,看向手机屏幕上隋星发来的消息:“鉴定做完了吗?” 成愿轻笑一声,心想,好像也没有时间回溯的必要。 上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半晌都没下文,他等得有些急了,干脆一通电话拨了过去。 “诶,”对面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音,紧接着就是车门被关上的声响,“我字儿打到一半呢。” “怎么了?”成愿问。 “刚刚跟律协的人聊完,就想跟你汇报一下。”隋星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意思,“没出什么大事,他们就例行问了几个问题,没提停案或者纪律处分什么的。” “那就好。”成愿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正要说这事呢,”隋星略显歉意道,“刚刚云澜的人联系我和陈律,说有个事想找我们聊聊,我现在往那边赶,估计得晚点才能回家。” 成愿仰着脑袋想了想,问:“你现在忙吗?” “在开车。”对面顿了顿,“怎么了,你有事要说?” “那就算了,怎么能让你危险驾驶。”成愿说,“你先忙吧,等你回家再说。” “怎么,”隋星被逗笑了,“你是要说什么很危险的事吗?” “危险,”成愿笑着说,“看你怎么定义了。” “你说吧,我还在停车场里呢,也危险不到哪里去。”隋星说。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成愿轻声道,“昨天池老板跟我说,我应该尝试着把我的真实想法都告诉你,自己一个人瞎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一阵吱呀乱响和隋星的低骂。成愿偷笑一声,没想到他们之间第一次口头表白的杀伤力竟能如此之大。 几秒钟之后,隋星满怀怨念道:“哎我操,差点撞护栏上。” ◇ 第65章 地下停车场里,隋星略显狼狈地调转车头摆回正位,心脏跳动频率有直线爆表的趋向。 现在一想,他们两人之间好像确实没有过正式表白,确认关系的话也一次没说过,啵过两次嘴后隋星便擅作主张把成愿摆在了自家老婆的位置上。他毕竟老大不小一人了,之前没觉得一句形式主义的话语有多重要,感情到位了就是到位了,不说也没差。只是现在听对方说这么一句,他突然又觉得这事儿其实还是有差的,否则口头言语怎么会成为世俗意义上表达感情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呢。 “没受伤吧?”成愿在电话那头关切道。 隋星回过神,有些郁闷地说:“心率受伤了。” “就说等你回来再说了,你不听。”成愿轻笑一声。 “怎么突然去找池老板?”隋星转着方向盘驶离停车场,随口问道。刚刚给成愿一通心脏暴击,他差点都没反应过来,按理说成愿早就被池老板转介了精神科,也从精神科“毕业”已久,虽然偶尔会有小毛病冒出来,但就隋星观察到的情况,对方总体而言状态还算稳定,完全没必要再回头找这位三年前给自己做过咨询的心理咨询师。 “昨天从公司回家的时候路过了他的酒吧,就进去聊了几句。”成愿不慌不忙地解释完,不满道,“我都说喜欢你了,你为什么不说喜欢我?” 隋星本来还在思考成愿这番话的真实性有多少,被他后半句一堵,顿时语塞。靠。隋星心想,这怎么说得出口,我的语言系统里也没安装过这种程序啊。 他故作镇定,把转向灯打下去,语气尽量平稳道:“你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知道是一回事,但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啊。”成愿笑着说,“好了,你害羞,我不逼你。” 隋星咂了咂舌,总觉得“害羞”这词听着也怪怪的。 于是隋星抛下一句“等我回家了一定跟你说”,便落荒而逃似的在成愿的低笑声中挂了电话。 首都的深冬难得有一次天高云淡的天气。隋星在税务局门口接上刚帮客户解决完问题的陈简意,后座的门一拉开,冷风跟着阳光一股脑灌进来,把隋星吹得清醒了好几分。 “怎么一副被人抽走魂儿的样子?”陈简意把公文包放下,熟门熟路地按开车载暖气。 “没事,路上有点堵。”隋星回头看了眼车流,若无其事地说。 “鬼才信,”陈简意“哼”一声,“成老师给你投原子弹了?” 方向盘在隋星手里打了个小幅度,他没接话茬,侧头问:“你觉得云澜的人要找我们聊什么?” “谁知道。”陈简意摊开手,“不过应该不是来吵架的,他们联系我的时候态度还行。” 他说着,转头望向窗外摩天楼群的方向,等车子停在十字路口时,伸手拍了拍隋星的肩,指向其中一个带天幕的高楼说:“诶,你不常走税务局这条路,应该不知道吧?这是天意集团总部,那广告牌上之前常驻的就是成愿的代言。”陈简意“啧啧”两声,“我之前天天来这,都快跟你家成老师的脸混熟了,结果他一出事那广告就被撤了下来,感慨啊。” 隋星顺着陈简意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广告牌上的品牌名依旧是天意集团底下的一个子品牌,只不过画面已经被换成了另一位当红小生的脸。 “听说他们的护肤品牌是几个子公司里营收最差的,也就成愿代言那阵带起了销量,结果那会儿成愿也就是刚被传唤过一次呢,还是说换就换。”陈简意摇摇头,得出结论,“资本家真可怕。” 隋星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要说看到那张广告牌,他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当然是假的。之前小杨跟他提过,成愿被捕后,光是品牌的违约费用就赔了个天文数字出来。天意集团还算是跟成愿有点情谊在,直到现在都只是暂停合同,没有追究赔偿。但这种“情谊”与其说是人情,不如说是精算,资本世界的逻辑毕竟从来不以人的情感为转移。像天意这种横跨多个行业的庞然大物,今天亏损,明天就能在另一个版块补回来,成愿也不过只是个暂时搁置的投资项目。等风声过去,要么被回收再利用,要么彻底打包丢弃,无非就这两种结局。 想到这,隋星轻叹了口气。现实如此,这块广告牌就是天王巨星来了也不可能永远占着这块地。流动岗在哪里都存在,背后的资本运作才是决定一切都无形手,比起艺人的光鲜亮丽,那些代言合约本质上其实都是计算出来的数字。这事隋星以前没细想过,刚认识成愿的时候也没想过,正因如此,才会在看到广告牌的时候产生如此复杂的感触。 把活生生的人类跟可以随时撕毁的合约画等号,光是想想都让人心生厌烦。 云澜科技的大门口,媒体依旧如几天前一般被挡在外围,闪光灯零零散散地亮着。警方和检方的人进进出出,隋星和陈简意在门外等了好一阵,才等到一个检方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上楼。 “目前李检正在考虑将此案和凶杀案并案,”工作人员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们尽量不要跟外面的人接触,一切按流程来就行。” “不该看的内容别看对吧,咱们懂。”陈简意点点头,“辛苦您了。” 楼内基本每个房间都在被检方和警方搜查,云澜的人只能将会见安排在一个小小的休息室里。隋星和陈简意推门进去时,室内坐着六七个人,委委屈屈地挤在一张狭窄的桌子边,说不出的颓劲。 首先迎上来的是董事助理谭北:“隋律,陈律,我们见过的。” 旁边的副总裁齐泽毅也伸手过来:“感谢你们愿意来一趟。” “分内的事。”隋星跟剩余几人点头致意,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谈话内容你们向检方报备了吗?” “当然,”法务总监立刻接话,“不光是报备,检方的人还在隔壁,必要时随时可以进来。” “那好。”陈简意将随身带的文件夹放到桌上,半带调侃地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们也没打算充当什么秘密传声筒,只是不知道各位今天找我们有什么事?” 话音落下,桌上几人的颓势变得越发明显。齐泽毅似乎想挺起背脊,维持点高管应有的镇定,但动作只坚持了几秒,肩膀还是慢慢垮了下去。 “隋律师,陈律师,”齐泽毅哑着声音说,“这里都是知情人,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们已经没什么退路了,公司账面上的问题,你们应该心里也有数,如果检方真的把洗钱和凶杀案并案,我们云澜很可能要承担最严重的连带责任。” “理解。”隋星点点头,“但理解归理解,法律能不能豁免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请你们过目。”法务总监适时地将一份借贷合同推到律师二人面前。陈简意拿起来迅速扫了一眼,立刻抓到重点,放款方赫然是曜川影业。 “附加条款……‘若借款方未能按期归还,则需在项目中无条件配合指定财务操作’。”陈简意放下合同,挑眉道,“这是什么意思,贵方是想说你们和曜川之间只是借贷关系吗?但这种借贷关系很难被证实,就算有资金往来也证明不了什么。” “不是的,我们没打算推脱任何事。”法务总监深吸一口气,“今天找二位来,就是想交换些信息。您现在看到的这份合同,就是当初我们和曜川就合作洗钱签订的协议,只是借用了借贷的名义。” 隋星伸手,把合同接过去细看了几秒,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很快注意到附加的签署页上,几位云澜高层的亲笔签名整齐排列,旁边还加盖了公章。 “但也确实存在资金链断裂的情况吧?”隋星问。 齐泽毅苦笑一声:“那时候我们研发的芯片项目连续两轮失败,海外投资人抽资,银行也卡着不肯放贷……曜川递来这份合同,几乎就是唯一的稻草。” “明白,你们是想说曜川是发起方。”隋星点点头,“但检方未必会接受你们这种单方面的说法。” 法务总监显然早就料到了这点:“当然,我们清楚这点。云澜现在正在全力配合调查,我们已经把所有内部流转的凭证和邮件外交了,服务器权限也开给了他们。” “所以,”隋星摊开手,“既然你们都已经在往从轻的方向努力了,还找我们来做什么呢?” 闻言,桌上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后还是谭北开了口:“隋律,陈律,我们根本没有杀钟与烨的理由。” “嗯?”隋星偏头看他,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跳转到钟与烨身上。 “我知道您查这么深的理由是什么,我们是利益同伙,甚至还跟他签过对赌协议,如果存在利益纠纷,买凶杀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谭北说,“但如您所见,我们按照曜川的意思办事,直到钟与烨死之前都以为他只是这个洗钱集团里的中间沟通人,提供了一个洗钱通道而已。 “还有那个对赌协议,我们做过风险评估,《杀人记忆》有好莱坞导演和两大影帝坐镇,还有成愿复出作的噱头,项目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性,就算是烂片也能回本,我们不可能赔钱。”齐泽毅补充道,“而且当时我们公司经济状况太差,也急着把股权分出去,钟与烨入股我们,实际上是对我们有利的,何必还要买凶杀他。” 陈简意思考半晌,点头道:“所以你们认为买凶的是曜川?” “不知道,”谭北摇摇头,“但我们认为,天意集团脱不了干系。” 一个全新的角色被骤然拉进这场资本战场中,隋星招架不及,脸色倏地一变:“什么意思?” 天意集团有问题,这件事隋星和陈简意也不是没想过。他们作为电影的最大主投方,底下的人有什么小动作未必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更何况《杀人记忆》作为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背后涉及的资金、股权和利益链条复杂到几乎可以绕成一个闭环,说他们毫不知情更显得人缺心眼。只是之前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他们没法妄下定论,现在突然被人提及,律师两人都下意识打起了精神。 “我们听说您明天约了天意的严佑见面,所以才赶在今天着急找您。”谭北压着声音说,“有些话我们没法跟检方讲,没证据的事,他们也不能做什么。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你们了。” “请您细说。”陈简意坐直了身子。 “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最初邀请我们加入《杀人记忆》这个项目的就是天意集团。”谭北严肃道,“你们知道,我们和天意的科技子项目一直存在竞品关系。说简单点,我们在同一个消费电子和生活方式领域都有布局,甚至延伸到代言的品牌合作,都有市场争夺。最初天意集团邀请我们的时候,说得倒是好听,什么整合资源,共同打造精品项目之类的,但我们认为既然两家存在竞争关系,没必要凑在一个项目里互相折磨,就拒绝了。” “然后曜川找到了你们。”隋星接上话头。 “没错,那个时候我们的经济状况自身难保,曜川给出的条件又太诱人,我们为这件事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后还是答应了,完全忘了还有天意的事。”谭北捂着额头说。 隋星皱起眉,问:“具体说说,你们答应的条件是怎样的?” 谭北深吸一口气:“曜川提供的不只是一次资金注入那么简单。他们保证覆盖我们研发的亏损,顺便提供海外投资渠道和市场推广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求我们用借贷的形式掩盖资金流向,让这笔资金看起来合法。” “当然,我们现在算是反应过来了,”齐泽毅继续道,“曜川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按理说我们的市场根本不在同一个领域,在此之前我们也从未赞助过电影,更不用说我们的经济状况是隐形的,基本上知道的也就只有同类别的竞争对手。” “这是你们怀疑天意的理由?”隋星问。 “对,”谭北点点头,“而且天意很早就进了项目,从《杀人记忆》立项之初他们就参与了剧本审批、选角建议、甚至前期宣传规划,后期招标他们也有参与,可以说这个项目基本上就是天意和曜川一手做起来的。我们拒绝天意之后的当天下午曜川就找上门了,手里拿的是我们没法拒绝的合同,还声称在资金结构上我们和天意绝对不会有重合。” “你们认为曜川和天意也有合作?”隋星挑眉道。 “不止,”齐泽毅认真道,“我们怀疑曜川根本就是受天意控制的。洗钱的事被发现之后,最先被推出来的就是我们和曜川,天意被藏在后面,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自己露面。” “不行,”陈简意摆摆手,“都是巧合和猜测,没有证据的事可不敢瞎讲。” “陈律,隋律,”一直沉默着的法务总监终于开口,“就算只是我们主观上的猜测,也请你们帮忙调查一下吧。现在云澜身上的连带责任太重,我们做错了,无法否认。但主责分明不在我们头上,让我们接受这种结局,也太冤屈了。” “犯法就承担法律责任,”隋星摊开手,“这很难理解吗?” “但是,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吗?”法务总监定定地看向隋星,“到底是谁杀了钟与烨,又栽赃给成愿。隋律,您难道不想知道吗?” ◇ 第66章 桌边几人一时静默无声,屋内只剩排气扇还在勤勤恳恳地运作,机器的轰鸣声偶尔夹杂卡壳的“咔哒”,一把钝刀似的割裂了隋星平和的表情管理。 待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被拉长,变得沉重时,隋星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对于对方夹带了点胁迫意味的请求感到有些意外:“请问您贵姓?” “我姓于。”法务总监答道。 “于总,”隋星坐直了身体,“您认为我们应该从哪几个方向入手调查呢?” 跟聪明人谈话永远都高效。隋星想要给成愿无罪,但调查结果始终在不予定罪附近打转,像被拽着脚踝似的迈不出步子。其实今天就算没有于总这番话,隋星和陈简意也会多多少少往天意的方向设想,但有了这句“不想知道真相吗”,又或者说,“不想还成愿清白吗”,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简而言之,隋星承认,他被人狠狠拿捏了一下。 “我们查到曜川影业的股权,有百分之三十是没有登记股权持有人的隐形股份。”于总将一份文件放在两人面前。 “行,”隋星低头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陈简意,“这种没登记过的股份不好查,我们会尽量调查的。还有吗?” “曜川内部似乎有不合,”于总继续道,“昨天下午谭总接到电话,魏卓的总助打来的。” “通话记录,我录下来了。”谭北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一份录音,递给律师二人。 录音开头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寒暄——说寒暄也不太妥当,毕竟两家公司也算是合作破裂,再如何体面地说话听着也总是夹枪带棒的。最后还是谭北最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行不行?”录音里,谭北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问他:“你们云澜打算怎么办?” “谁派你来问的?”谭北立刻严肃起来。 “我自己来问的,操,”那头的人暴躁道,“魏卓已经被捕了,下一个就是我。你们打算怎么办,有没有跑路的法子?” “我们没打算跑。”谭北嘲讽道,“不是,你们曜川的人都死光了?想跑路还需要找我们云澜的人问?” “你都不知道曜川内部现在乱成什么样,”总助自嘲着笑了一声,“天天特么吵架,都被抓这么多人了,那群老东西还不肯跑,还想着要重组。” “不肯跑?”谭北抓住重点,“为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对方的呼吸骤然乱了,低声骂了个脏字,慌忙结束了通话。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陈简意皱起眉头,把手机推回去:“这东西拿不出手,法庭上连边都沾不了。” “可你们听懂了吧?”谭北急切地说,“他们内部明显有分裂,肯定是一部分人想跑,一部分人还等着被擦屁股。这是突破口啊!” “把这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吧。”隋星说。陈简意立刻急了,赶忙凑到隋星耳边低语:“你不怕这是陷阱?” “是不是陷阱也得跳了才知道啊,”隋星耳语回去,“不管怎么样,先探探底细。” 说话间,隋星已经点开通话界面,让谭北将手机号输了进去。他接过手机,换好联系人姓名后揣回里衣兜里,说:“我们不方便直接联系他,容易打草惊蛇。你能帮忙联系对方跟我们见一面吗?越快越好。” “我现在就去。”谭北立刻拿起手机走出了房间。 陈简意头疼地靠回椅背,在心里对隋星的莽撞进行了一番不太文明的指指点点。这人现在明显是被能翻案的可能性冲昏头脑了,什么线索都得亲自探探才肯罢休,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魏卓的总助并非来者不善。 离开云澜大楼时,谭北已经将约见时间和地点发到了隋星手机上。陈简意又重新扫了一眼曜川影业的股权结构图,说:“我去查一下银行流水吧,你怎么说?” 隋星沉默半晌,突然道:“隋阳好像是昨天被转到医院的。” “噢,所以呢?”陈简意怔了一下,挑眉道,“你不会打算去看他吧?” “就去看一眼,”隋星揉了揉眉骨,“马上过两周就要开庭了,他这个时间点保外,我总觉得有点心慌。” “心慌什么,你当监狱系统好玩啊,随随便便就放他出来搞事情?放宽心点。”陈简意伸手拍拍隋星的肩,“哪家医院?” “市第一,脑外康复病区。”隋星说。 “哟,你记得还挺熟。”陈简意迅速在地图上查了一下路线,“我去法院,一条路的。你车借我开,我送你过去,申请完过来接你行不?” “行,走吧。”隋星将车钥匙扔给对方。 与隋阳阔别七年,这个人的脸在隋星心中基本上已经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他们多年不见,最近一次还是在法庭上,隋星本就很难称呼对方为自己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也几乎没有想起过对方,他的大脑里能够受理无用信息的区域十分有限,若不是隋阳每个月都要寄来一封信提醒自己还真实存在,隋星大概早就把这段血缘彻底封存了。 车子拐进市第一医院的院区,霓虹灯映照在白色的楼体上。隋星来得匆忙,好在是赶上了探视时间,电梯门开,他跟着护士迈入病区走廊,一阵没由来的心悸突然涌上心头。 似是有人在远处悄悄注视着他,隋星猛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一派平静普通的住院部景象。 “怎么了?”护士回头问他。 “没事,”隋星皱了皱眉,回过头,“可能是看错了。” “病人隋阳,在717号房,”护士翻看了一下资料,“你是他兄弟吧?他的情况不太好,中枢神经受损,颅脑受损严重,可能行动上会有些不便,言语也不太流利,探视时请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惊扰病人。”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隋星说。 “那也行,”护士想了想,点头道,“不过请站在门口,不要靠得太近,也别长时间停留。” 隋星点点头,缓缓走到717号房门口,透过门口的小窗,视线落在病房里。监测仪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整个房间被一种静谧又压抑的气氛包裹着。轮椅靠在窗边,隋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想抬手够桌上的杯子都显得困难。 隋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杯子上,护士似乎也注意到隋阳的动作,解释道:“杯子离他有点远,手臂抬起来会吃力,我们一般会帮病人调整位置的。” 隋星没有立刻答话,眼神扫过对方略显消瘦的轮廓时,心中闪过一种难言的厌恶感。东亚人难逃的家庭枷锁感似乎在他这完全不管用,他很难对此刻连自理都困难的病人保持本能的警惕,却依旧发现自己早就对这人产生了多年积累起的抵触,即使多看一眼都生厌。 本来还在担心隋阳会借着保外就医的便利做什么事,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就是多余。隋星感到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完美的平衡,他立刻撇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表:“那我先走了。” “这就探视完了?”护士不禁感到讶异,“还不到三分钟呢。” “本来就是想确认点事,确认完了就行。”隋星走出去几步,又倒回来,说,“如果他有任何健康意义上的紧急情况,请联系他父母。如果有任何非健康意义上的紧急情况,请立刻联系我。” 护士愣了愣,下意识应了一声“明白”,还在思考这句“非健康意义的紧急情况”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已经转身离开,几步迈进了电梯。 ◇ 第67章 似乎一天中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回家的这一刻。虽说突然搬了家,对这陌生小区的大门还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反正家在哪也不是重点,家里有谁在才是真正的重点。 隋星将车停好,绕到后备箱掏出个他顺路买来的小玩意儿,在手里掂了几下,才满意地关上后备箱门,抬腿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这一路他走得脚下带风,大概是脑海里的备忘事项中有块大石头落了地,只觉得一身神清气爽,开门锁的动作也格外利落。 只是门推开,屋里却空荡荡的,灯也没开。隋星盯着紧闭的卧室门,将礼物搁在鞋柜上的动作像开了慢放。换好鞋子后,他按开客厅灯,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也没人。 看着空旷的卧室,隋星的心率像被加了马达似的飙升。他平时不怎么问成愿的行程,毕竟这人不爱出门是人尽皆知的,就算偶尔出去,也会提前跟隋星说一声,一般也都会在隋星下班前到家。这突如其来的失踪给隋星吓出了一身冷汗,手机被他捏得死紧,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他几乎是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在那些可能性还没走马灯似地过完,电话那头便在两声忙音后被接起。 隋星当即低爆了声粗口:“你跑哪去了?” 对面沉默半秒,才反应过来般有些慌乱道:“你下班了?抱歉,我在路上,马上就到家。” 成愿说马上还真就是马上,不出五分钟,屋门便被人推开。隋星略有些低气压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对方着急忙慌地踢掉鞋子,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便小跑到他身边,风尘仆仆地带进一身寒气。 “我去了趟公司。”不等隋星开口成愿便解释道,“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没想到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怎么,我要是下班晚了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解释了?”隋星挑挑眉。 成愿一时语塞。他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又小心翼翼伸手环住隋星的腰:“我错了。” 隋星维持着他低气压的人设一言不发,这状态倒也没持续多久,主要是成愿湿漉漉的眼睛实在很有迷惑性,导致隋星不出几秒便缴械投降。他叹了口气,说:“没事,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他的恐慌并非没有由头,现下的一系列糟心事都是曜川弄出来,对方显然来势汹汹,没打算轻易放过隋星和成愿,而早些他开车的时候李逸行又打来电话,说是“定制私人视频”的调查正在推进,差不多可以收网。怎么听最近这些事都对成愿的安危没有一点好处,现在成愿就算是消失半小时,隋星都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你当然可以随意出门,不用跟我报备,我不在乎那个。”隋星继续道,“只是最近形势比较敏感,我有点过度紧张。” “知道,”成愿赶忙乖乖点头,“我最近会少出门的。” “也没有要限制你人身自由的意思。”隋星严肃指出。 “限制也行。”成愿凑上来亲隋星一口。 隋星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可没那癖好。” 成愿低笑一声,把脑袋抵在隋星肩窝蹭了蹭,说:“我刚刚去公司跟清姐聊解约的事了。” “这么突然?”隋星回头看他。成愿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对方说过这事,于是摇摇头,说:“不突然,我想好几天了。公司闹出一堆破事,我不想管了。” 隋星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伸手把坠在成愿眼前的刘海拨到耳后:“挺好的,你开心最重要。” 想了想,他又问道:“那你的团队怎么办?” “今天聊的就是这个,清姐问了一下,我工作室的人都愿意跟我走,她也说如果我决定好了她就立刻把手上的艺人交接出去。”成愿说,“但我让他们先等等,二审有好结果再说。” “很聪明,”隋星笑着说,“你真是一点都不用人操心。” “你喜欢聪明的人,我看得出来。”成愿捏了捏隋星的腰侧,“还好我脑子好使。” 成愿大概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隋星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确实,”他点点头,“你如果是个笨蛋我说不定就不喜欢你了。” “这不就说出来了吗,”成愿轻笑一声,“你喜欢我。” “就你会玩文字游戏是吧。”隋星狠狠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从身后掏出个盒子放在对方手里,说,“送你个礼物。” 成愿坐直身子,端着那纸盒看了看:“香薰机?” “我听小杨说你喜欢木质香,听说情绪不太稳定的人对香味都很敏感,这款能安神。”隋星又把几小盒精油放在对方的另一只手上。 “情绪不稳定?”成愿眨眨眼。 隋星摊开手:“你去找池老板估计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去的吧,我怎么算从你公司到家中间这段都跟池老板的酒吧不顺路。你没跟我聊过,我就默认是你不想说了。” “被你发现了。”成愿笑着用脑袋拱了拱隋星的肩窝,“有些事我想不太明白怎么跟你聊,就只能先找池博士说。” “没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也行。”隋星察觉到成愿的避重就轻,于是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把话题揭了过去。 他知道成愿在自己的精神状态上一向对他有所隐瞒,但这大概是成愿在常年的高压环境中累积出的自保机制。隋星无意触碰,毕竟他们也才交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一点也不着急成愿立刻向他全盘托出。像成愿这种防御机制比城墙还厚的人,他的应对方式就是无时无刻提醒成愿“我在这”,总有一天这人会想明白,他也能等到对方把那一部分无法轻易示人的念头交到他的手里。 “这个牌子应该很贵吧?”成愿把香薰机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阵。 “跟你送的那块表比起来不是九牛一毛吗。”隋星站起身,“我去做饭,你研究研究,今晚就能用上。”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成愿笑着看他,又扬了扬手里的精油,“味道也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看来小杨给的情报很准确啊。”隋星垂下头亲了对方一口,“想吃什么?” “家常菜就行。”成愿仰着头,双眼亮晶晶的,隋星看得一阵心痒痒,最后只是抬手搓了一下对方的刘海,随口道了一句“头发都长这么长了,该剪了吧”,算是给这段对话收了个温和的句号。 天意集团也有问题——就这一件事,隋星觉得自己能想一整晚。谭北帮他约的时间就在明天一大早,虽说这事可能马上就能得到解答,但隋星还是有些睡不着觉。天意集团是国内市值数一数二的大财团,成立时间要倒回到千禧年代。当年他们靠着做建材起家,一直没什么水花,在隋星刚上大学那阵突然迅速转型,切入文化、地产、互联网多个领域,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扩张姿态,短短几年便成了资本圈绕不过去的名字。 彼时财经新闻几乎每周都要提一次天意的收购案,坊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背后有人脉通天。等他毕业进入律师圈后,天意已经是稳坐一线的庞然大物,手伸到了影视、金融、医药甚至海外投资。如今曜川影业背后若真能牵扯出天意的影子,那就不只是资本操纵的问题了。这种体量的企业一旦卷入洗钱或黑账,背后必然是一条难以想象的链条。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件事,是成愿至今还仍是天意旗下的品牌代言人。虽说合约已经停摆了几个月,但合同关系从未解除,名义上他们依旧是合作方。 这也是隋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成愿的原因。毕竟天意如果真的有问题,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拿那一纸合约当成定时炸弹,把责任轻而易举地推到成愿身上。 隋星双手抱胸,躺在床上皱眉望天花板,身边是成愿趋近平稳的呼吸声。成愿睡觉时一向很规矩,守着自己的一半空间,不会乱翻乱动,大多只会安静地侧躺着。隋星思考地出神,过了不知多久才发现这个睡觉一向很规矩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侵占了他这半空间,等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对方的时候,成愿在黑暗中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头,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困意从指尖温柔地点进了隋星的大脑里。 香薰机安静地运作着,木质香气在空气中缓慢流转,很快黑暗里便只剩下两人呼吸的节奏在互相交错着悄悄测量彼此的存在。 第二天一大早隋星便出了门。约见地点被定在律所附近,一个私密性很高的小茶楼,谭北也如隋星所嘱咐的那样做好了所有“反侦查”措施,不仅帮他们定了包间,还用他的个人名义付了定金,防止被人跟踪到隋星和曜川那位总助的行程。 推开包间门时,谭北和总助已经等在了里面。这位总助看起来相当年轻,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对方一见到隋星便立刻站起身,顶着对能跟煤矿抢饭碗的黑眼圈朝隋星伸出手:“隋律师您好,我是曜川影业项目运营部门的总助,我叫周航。” ◇ 第68章 李逸行,年方三十一,是位入职已有七年之久的检察官。 最近他手里有不少由他主办的案子,大到数亿资金的金融诈骗,小到街头斗殴的刑事公诉,案卷堆得桌上连放水杯的地方都没有,手边的东西也不怎么整齐,便签贴得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标注让整张桌子看起来尤为凌乱。而在这杂乱无章的无数便签中,有两个被标了红。一个是成愿案,一个是曜川和云澜的经济犯罪案。 当然了,这两个案件被标红的理由自然不是因为它们与自己的“老朋友”隋星有关。 李逸行拿起桌下的保温杯猛灌一口,仰天长叹道:“我操,太难了。” 听到声响,助理检察官从办公桌后面探出脑袋,看对方两眼便已经知道了这声哀嚎的缘由,但还是调侃了一句:“怎么了吗李检?” “你说怎么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呢,”李逸行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左右都找不着杀钟与烨的证据,成愿这儿没有,云澜和曜川这儿也没有。这是谁他妈给我出难题呢?” 助理检察官嗤笑一声,把手里还没整理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这是抱怨证据难找还是抱怨隋律啊?反正我看你最近一半时间都在跟他掰扯。” “我能不跟他掰扯吗?”李逸行翻了个白眼,“案子压在这儿,院里天天催着问进度。你说我这证据链要是空的,上庭怎么打?真要是败了,扣分的是我又不是他隋星。” 成愿案和曜川云澜案,一个是高度关注的公众案件,一个是牵扯庞大资金的经济犯罪,放哪一个都不可能轻描淡写,关键这俩案子还互相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没实质证据,还没法并案,哎我靠。”李逸行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老天爷啊,能不能赏我一个突破口。” 这一声出来,就连坐得稍远的行政秘书都好奇地抬头看了过来。李逸行盯着天花板半晌,突然一拍大腿,说:“还是得查钟与烨,突破口肯定在他身上。咱们之前没考虑到经济犯罪的事儿,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查过。” “怎么说,”助理检察官已经拿起了电话,“我帮你联系承办刑警队?” “可以,让他们再把钟与烨的社会关系过一遍。”李逸行点点头,顺势站起身,“还有,申请下复勘,把人带一队,咱们去钟与烨家看看。” 小茶楼内香气四溢。隋星谢过端茶上来的服务员后,为周航倒上一杯推给对方:“您尝尝,这是他们这里最好的毛尖。” 周航捏着茶杯转了转,最终还是没端起来,而是看向隋星:“隋律师,您不妨有话直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靠,原来你能好好说话啊,”谭北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怎么跟我打个电话半句不离脏字的。” “你他妈闭嘴行不行?”周航瞪了对方一眼,末了突然回过神似地,死盯着谭北说,“我们那通电话,你录音了。” 谭北耸了耸肩:“这种程度的留证意识还是要有的吧。” 闻言,周航立刻急得要上手去抢对方的手机,被隋星适时地伸手拦下:“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周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曜川目前内部的情况。” “凭什么?”周航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讽刺,“大不了我跟他们云澜同归于尽,要死一起死。” “我相信这不是您的诉求。”隋星指的是对方在电话里提到的“跑路”一事。 “你不说也行,”谭北回过头,装模作样地摆弄了下手机,“我可能也就是会把这段通话录音发给你们曜川的哪个高管吧。你说他们要是发现你私下联系我们,会怎么处置你呢?” 周航脸色倏地一变,一声粗口立刻爆了出来。 “哎,谭总,咱们还是别乱来。”隋星也装模作样地伸手把谭北摆弄手机的手按了下去,转头看向周航,“周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暴露公司内部状况确实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但我们保证今天的会见绝对不会被第四个人知道。这样吧,我给您一个条件,只要您如实告诉我曜川内部的情况,我承诺如果未来调查牵扯到您,我会全力帮您争取从轻处理,而且所有法律服务由我免费提供。” “我算是看出来了,”沉默半晌,周航咧嘴一笑,笑得比被硬塞一嘴泥巴还难看,“你俩在这儿跟我唱黑脸白脸呢。” 隋星摊开手,不置可否。 “你真的免费帮我?”周航向后仰了一点,身体先于大脑作出防御动作,“做慈善?” “我从来不做无用功,”隋星说,“我需要信息,而您需要保障。我们达成这个交换,对彼此都有利。” 周航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谭北身上,对方也一改先前的轻浮,郑重地点了点头。终于,周航衡量完风险,咬了咬牙,说:“我可以说一些,但只能涉及内部矛盾和运作冲突,牵扯到真正核心的财务数据或股东身份,我不保证。” “当然可以,我们也不要求您越界,只要这些信息能帮我了解内部运作和潜在风险就够了。”隋星立刻翻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 “好,我说。”周航深吸一口气,又谨慎地看了一圈,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才压着声音说,“大概情况就是我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样,曜川内部,现在有很大的分歧。” “源头呢?”隋星问。 周航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洗钱这事儿,曜川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他们有长期的合作对象,借着前几年好几部他们出品的电影名头,洗过很多次。” 听到这里,隋星跟谭北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 “合作对象?”谭北立刻问道,适当地展现出了一丝震惊,“我怎么都不知道?” “商业机密能让你们知道?”周航讥讽一笑。 “没关系,不想说的部分咱们就跳过。”隋星说,“您刚刚说的‘他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分歧的来源。”周航回头看向隋星,“曜川内部有一部分参与过很多次洗钱的老人,也有一部分新加进来的人,第一次跟他们洗钱。噢对了,最近设计陷害你的人,就是那些老一辈的。” 话题突然跳到这段时间的一堆糟心事,隋星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也算不上陷害,根本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是吗?”周航皱了皱眉,“这就怪了,我看他们说得那么神乎其技,还以为多有手段呢。” “回到正题吧。”隋星将话题揭过,“第一次洗钱的那部分人,是外部引进的还是内部升迁上来的?” “大多数是内部升上来的,但也有几个新来的投资方代表,他们对操作一无所知,只知道按指示办事。”周航说,“当然了,这里面也包括我。” “所以内部冲突就在老一辈和新一辈之间?”谭北补充道。 “对,我们想跑路,或者去自首,至少能争取个从轻,反正我们本来也没触及到什么核心的内容。但那群老人,”周航自嘲着笑了一声,“他们居然还觉得背后有靠山就能逍遥法外不肯跑。现在警察和检方每天进进出出,被查完只是时间问题,我真的没心思跟他们耗了。” “看来你们的靠山是大人物,”隋星点点头,“背后资本不小吧。”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周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剩下的真的太敏感了,说了我这口茶就是断头饭。” “没事,这些信息对我们目前来说已经足够了。”隋星合上笔记本,朝周航伸出手,“感谢您的帮助。” 周航也立刻回握住那只手。两下摇晃后,隋星将手脱力,正要收回来,却发现对方仍死死握着他,双目也落在他脸上。 “……怎么?”隋星心生疑惑,“您还有事要说?” “你刚刚说的承诺,”周航慢半拍地收回手,盯着隋星道,“一定会兑现吧?” “当然,只要您有需要。”隋星说。 “那好。”周航的眼神闪了闪,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我最后透露一件事吧,曜川影业有百分之三十的隐藏股份,这部分股份,有问题。” 隋星将笔记本收回里衣口袋的动作一顿,讶然地看向对方,而周航已经站起身,说:“那就聊到这里了,回见,隋律师,谭总。” 城市另一边,李逸行和一小批刑警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成愿案死者的家里。此次来访人数不多,没像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差点把门槛踏平。亡魂的故居依旧安静如常,空气中弥漫着被活人们带起的尘土,停滞在案件初始的时间仿佛又一次重新流动。 刑警们很快四处散开,乳胶手套打在手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李逸行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陈设,钟与烨生前习惯的书架、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落地窗前微微倾斜的相框。虽然屋子没有什么异样,但李逸行在心下祈祷,希望这些看似静止的物件里能藏着点可以让整个案件峰回路转的线索。 “书架和办公桌那一块儿,注意一下有没有人翻动过,”李逸行吩咐道,“能查指纹和dna吗?” “那得让技术科的人过来,”站在书架附近的刑警抬起头,问,“要联系吗?” “好,立刻联系。”李逸行点点头。 另一个在翻查客厅的刑警皱了皱眉,说:“李检,这里之前查过好几次了,不太可能有什么新发现。” “相信我,”李逸行看向那人,“现在查案方向有变,我们之前一定有遗漏过什么内容。” 那名刑警撇了撇嘴,将茶几又里外翻了一遍后,才赶到书房和其余几人一起翻找。刑警们分工明确,在李逸行的一再坚持下,甚至有人干脆拿手电往每一片书页和书脊的边缘照。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人拿着一份文件走了出来。 “李检,我们找到了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那名刑警将文件递了过去。李逸行垂头一看,发现手中的纸张竟是一份从未示人过的租房合同。 “走,”他立刻抬起头,对几人说,“去看看。” ◇ 第69章 早上不到九点,商场的户外吸烟室里空荡荡的,空气中飘着一股似有若无尚未散去的熏气。隋星在透明房尽头的长椅上坐下,一根烟被他叼在嘴里,随着下颚的移动晃了晃。身边的谭北瞥他一眼,将烟从嘴里拿下来,问:“您今天还约了天意的人吧。” “已经推了。”隋星抬手看了眼表,“说多错多,我担心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们把证据全毁了,检方来了都难救。” “也是。”谭北点点头,将视线放回玻璃外。 室内一时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隋星慢半拍地咬碎爆珠,打破尴尬沉默的同时问对方:“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老样子,还是全力配合。”谭北惆怅地叹了口气,“赔钱,再坐几年牢,估计是逃不了了。” 隋星瞥他一眼,也没回话,这种场合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对了,”谭北问,“刘庭州的事后来有信了吗?” “没听到什么消息,但曜川这会儿都该被翻个底朝天了,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有结果。”隋星说着,问道,“怎么,你们很在意这件事吗?” “再怎么说他都不该是这种结果么。”谭北摇摇头,“我们真正犯事儿的人也就坐几年牢,他罪不至死啊。” “您还挺有反省精神的嘛。”隋星挑挑眉,撇开脑袋没让对方看到自己嘴角扬起的那一丝嘲讽意味。 “反省算不上吧,”谭北自嘲着笑了笑,“还是害怕。要坐牢了,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是啊。”隋星耸耸肩,“就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是有人要以身犯险。” 闻言谭北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没回话。 这道理实在好懂,死有余辜的人们到了断头台上都得分个先后顺序,但结果无非就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的区别。所以事后才开始反省有什么用?伤害早就产生了,无辜的人也早就被波及了。 “我先走了。”半晌过后,谭北僵硬的颈肩一松,“我们应该还会再见的,那就回见了,隋律师。” “好,回见。”隋星安稳地坐在原位,随意地扬了下手就算是打招呼。等对方走后,他将最后几口烟抽完,才掏出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他妈妈发来的消息:“我和你爸今天去医院看隋阳。” 隋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没说,就回了句“注意安全”。他无奈地叹口气,收起手机,正要抬腿往吸烟室的大门走,突然两束连续的白光闪过,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 吸烟室的监控在最里面,门口的地方架了面镜子,用来反射监控死角。隋星抬头看向那面镜子,意识到今天没出太阳,镜面的反射光不正常时,立刻回头看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外头是一片平平无奇又忙碌的普通日常景象。 看错了?隋星皱了皱眉,又重新观察了一下镜面。他走动几步,偏了偏角度,镜子上果然闪过一丝极细的光点,只是那光点消失得也很快,远不及他刚刚看到的那两束光那样强烈。 隋星歪了下脑袋,还想再仔细研究一阵,却被一通电话铃打断,他只得掏出手机接起,顺势推开吸烟室的门离开,留下屋子里剩下尚未完全被摁灭的烟在烟灰缸里冒出缕缕白雾。 他很快便走到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从吸烟室后面的安全通道里探出头来。那人穿着极为普通的外套和鸭舌帽,低着头,随时都能隐没在人群中,唯有手里攥着的一台黑色相机尤为显眼。 看到隋星已经走远后,他取出相机里存储卡,动作极为娴熟地塞进掌心大小的防水密封袋中,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新的卡重新插入,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半秒停顿。他抬起头看向吸烟室,最后确认一遍那位律师没有去而复返,才将相机重新扣好镜头盖,随意塞进背包,顺势融进了逐渐熙攘的人群。 “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这是隋星回到律所后说的第一句话。彼时陈简意正在办公桌前埋头苦苦整理线索,林佳玉正在陈简意的办公室里蹭咖啡,听到这句话,两人倏地止住了动作,齐齐望向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的人。 隋星眼见两人跟被冻住了一样,不禁心觉好笑,说:“也没必要吓成这样吧?” 林佳玉没忍住瞟了一眼门边的沙发,还没等隋星反应过来,身旁便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什么意思?” 隋星一愣,盯着眼前两人根本没动过的嘴唇,蓦然冒了一身冷汗——他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么毛骨悚然。 陈简意和林佳玉一看救驾不及,干脆偏过头去假装自己是鹌鹑。隋星笑容僵在脸上,默默看着刚刚还在他视野死角里的成愿站起身,将他拉进门,再合上门,又问了他一遍:“你说被跟踪,什么意思?” “……你怎么来律所了?”隋星顾左右而言他,声音里有点没来由的窘。 “一觉醒来你不在,我以为你在律所,就来了。”成愿直直地盯着他,眼神中是少见的严肃,“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余光里,陈简意和林佳玉也回头看向了他。被跟踪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隋星最近在网络上实实在在地被曝光了几次,有狗仔跟着也不是没可能,但最近形势也确实严峻,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不论哪种可能性都不能忽视。 隋星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周航那句话:“这就怪了,我看他们说得那么神乎其技,还以为多有手段呢。” 他们的手段也许真的还没全使完也不一定。 “我刚刚在隔壁商场的吸烟室抽烟,”隋星解释道,“镜面不自然地反光了两下,一长一短,特别像闪光灯。我就假装接电话先走了,绕到吸烟室另一边,看到有个人在吸烟室后面的安全通道里捣鼓相机。” “你拍下来了吗?”成愿立刻抓住隋星的双臂,急迫道。 “拍倒是拍了,”隋星赶忙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手,“但也可能是我多想,可能那人不小心误触了也不一定。” 话虽这么说,隋星自己也知道心底并不笃定。如果只是普通狗仔,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走根本没人用的安全通道?又为什么在第一时间拔掉存储卡? 成愿的手指抓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你别跟我说什么可能,你现在就是在被盯着。” “成愿,”隋星低下声说,“我不否认有问题,但事情没必要在我们这一步扩大。先把证据交出去,让警察和技术科接手,再看有没有确切的线索,这样行吗?” “……行。”沉默半晌,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偏执,成愿的脸色也柔了下来。 “好,我一会儿就把材料发给警方。”隋星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转头看向林佳玉和陈简意,让两人跟他去一趟会议室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又被成愿手捧着脸转了回来。 “你千万不要出事,好吗?”成愿仍旧盯着他,眼神却不像先前一般严肃,甚至带了点乞求的意味,“求你了,你答应我。” 这话一出来,林佳玉直接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隋星真的很想吐槽她几句,奈何成愿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他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管身后两个围观的人:“这有什么好求我的,我当然会答应你。” 得到肯定答复后,成愿僵硬的肩膀才蓦然卸了力。他把脑袋挤进隋星的颈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堪称虔诚地道了声“谢谢”。 隋星讶然地低头看向他,还想问他这是在说什么,成愿已经笑着退开一步,说:“你们不是要去会议室吗?快去吧。” 会议室里,隋星明显还有点不在状态,林佳玉默然地看他几眼,终于还是出声提醒:“你刚刚说到那笔‘外包服务费’。” “噢,对,”隋星恍然回神,支起上半身,“我又跟谭北确认了一遍,他们确实对这笔费用的去向不知情,曜川让他们往哪个地方打钱他们就打了。” “钱也是曜川给他们的?”陈简意问。 “对,还有签合同,用的是电影宣传费的名头。”隋星说,“但那份合同已经被检方拿走了。” 林佳玉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疑惑道:“现在成愿案还没跟他们经济犯罪的案子并案吧?” “说是在考虑,但还没信儿呢。”陈简意摇摇头,“我估计并不了,马上都要开庭了。” “总归是两个案件有牵连,就算不并案也查干净吧,”隋星说,“少说也能有个不予定罪,多了说不定能争取个无罪,都说不准。” 林佳玉思考半晌,表示认可:“既然那笔费用被包装成了电影宣传费,那付款路径说不定会在市场上留痕。要不要去找各大宣传平台对个账?一些做营销的小PR公司也能查查。” “行,我跟陈律去做。”隋星打了个响指,作势要起身。 “等下,”林佳玉伸手拦住他,“被跟踪的事,你什么时候报案?” 隋星看向她,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不报了。” “啊?”正在记日程的陈简意震惊地抬起头,“为什么不报?” “报警的话会有记录,流程也会被撬动,我还不想打草惊蛇。”隋星耸耸肩,“而且我最近又要被律协问话了,要是还因为被跟踪这点小事去报案,指不定被谁借口说闲话。” 陈简意一挑眉:“律协又找你了?” “是啊,也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隋星揉了揉头发,“无所谓了,应该也没啥大事。” “你别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林佳玉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被拖进了资本场里,这群人不会跟你讲道理的。《资本论》你不可能没读过吧?你就当为了成愿,也该重视起来啊。” ◇ 第70章 市局内,技术部门显得格外忙碌。几名痕检人员在接到同事的电话后便迅速挎着东西出了大门,中途碰到吴振,几人还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上司下属交流。其主要内容由埋怨李逸行莫名其妙重新调查钟与烨家为主,又以埋怨隋星莫名其妙整出个人间蒸发的人为辅,总之没一句听起来像好话。 “这不是听说之前的调查方向不对,又重启调查了嘛,”吴振笑着左右安抚,“各位再忍几天,再过一周就开庭了,到时候你们想查还没得查呢。” “都快开庭了他们还在查东查西的,”其中一位痕检人员嘟囔了一句,“我看这庭审根本开不了,说不定过两天他们谁就要申请延期。” 吴振思考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就现在看来,虽说之前整出了曜川和云澜那么大的事,但检方和律师那边的准备大概都不怎么齐全,这庭审到底能不能按时开,好像还真说不准。 “庭审的事儿咱们也管不着,”吴振咂摸两下,还是拍了拍那法医的肩,“咱们把分内工作做好就行了。你们这是要去钟与烨家吧?赶紧上路吧。” 几位痕检人员互换了几个颇为无奈的眼神,最终还是没再继续抱怨,揣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市局。只是送走痕检人员们还没多久,刚走访完剧组临时工的刑警们又风风火火地就闯进了痕检办公室,又叫走了一批人。 “吴队,借你几个兄弟用用。”其中一位刑警在路过吴振时留下一句,“王君为失踪前的住址找到了,我们去搜一下。” 那刑警说完,又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吴振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了半晌。他看看空空荡荡的痕检队办公室,又看看手里积压的案子,心道:“忙,都忙,忙点好啊。” 他叹口气,将手里的案卷放回办公桌,转身拐向茶水间的方向,正打算给自己接杯茶润润喉,余光便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隋星几乎是被成愿押进了技术科办公室,身后还跟着个明显在看热闹的律师。隋星整个人的脸黑得能跟煤矿抢饭碗,成愿也不遑多让,看隋星的眼神别提有多郁闷。 隋星一被按在吴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便回头瞪了林佳玉一眼,怒骂:“叛徒。” 林佳玉立刻撇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怎么个事儿?”吴振赶忙绕回自己的办公桌,“成愿要汇报活动?那也不是来我这儿汇报啊。” “吴队,”成愿看向吴振,露出个笑容,“我们要报案。” 吴振心生困惑,于是看向隋星。对方绷着张脸,被成愿轻肘了一下腰侧后,还是败下阵来,将手机递给吴振:“我可能被人跟踪了,地点在英达广场,这是我拍到的跟踪者的视频。你们——”隋星停顿半秒,叹了口气,“哎,你们看着查吧。” “不能看着查。”成愿不满地看他一眼,又对吴振说,“吴队,麻烦你们好好查一下。” “这都不确定的事,就别给咱们人民公仆增加工作量了吧。”隋星摊开手。 成愿没回话,也不回头看他。这下反而是隋星心虚了,他瞥了几眼成愿的侧脸,又伸手碰了一下成愿的胳膊,眼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终于低声说:“行行行,我错了,一定让吴队好好查。” “啧,你别说,”吴振对于眼前的小情侣吵架一事毫无感知,仍在认真打量模糊的视频,时不时暂停放大,“这人看着,怎么说呢……” “眼熟?”隋星问。 “这肩线和步幅……”吴振频频点头,随手暂停在某一帧,“我最近肯定见过相似的。” 听到这话,隋星也下意识严肃起来,身后林佳玉也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视频,问:“吴队,你之前不是负责网络和电子物证那块儿的吗,怎么也开始涉猎分析特征了?” “当上总负责人之后,啥都得了解一点嘛。你现在就是问我解剖的事儿我都能给你讲两句。”吴振“嘿”了一声,把视频传给自己,确认接收后,说,“行,既然有视频,那就按程序走。这个视频我一会儿给视侦的兄弟们看看,我再带几个人跑一趟英达。” 隋星讶然地看着吴振,潜台词是:“你还真受理啊?”没想到吴振的表情突然还变得挺严肃,似乎是慢半拍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隋星,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成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捣鼓了一阵。 等他捣鼓完,成愿的表情也变得缓和不少。隋星抓准时机又给人好好安抚了一下,才问吴振:“刘庭州的案子还没进展吗?” “当然有进展了,”吴振说,“内部机密,确实有点不太方便让你们知道目前的情况。不过你们联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儿基本也懂了吧,曜川那门槛儿都快被我们踏平了,那旅店周围的监控也不是吃白饭的。总之你们最近应该就会听到消息了。” “行,辛苦你们了。”隋星转头对成愿说,“放心了吧?” “嗯。”成愿轻点了下头,“你也别再这样了行吗?干嘛骗我。” 隋星一阵语塞,实在心虚得不行,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看向吴振:“那就拜托你们仔细查一下跟踪的事,我们先走了。” “行,”吴振冲几人挥挥手,“那回见吧。”然后他在成愿和林佳玉转身离开时轻拍了拍隋星的肩,比划了手机,用口型说:“看我消息。” 离开市局后,隋星偷偷掏出手机,看到了吴振刚刚捣鼓手机时给他发来的消息:“如果我的直觉没错,你最近可得小心点了,注意安全。” 这世上终归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证监局与检方越发深入地挖出曜川内部潜藏的资金问题,以往的洗钱记录也被以往的洗钱记录也被一一揪了出来,牵连到的外包公司、空壳企业、虚拟账户无一不浮上水面,有些掩藏在暗处的人们终于忍不住蠢蠢欲动。 那些曾经与曜川合作过的,甚至与他们“上头的人”合作过的公司、代理人、掮客们,原本仗着链条够长,自己不过是最末端,或最久远的执行者,便侥幸以为风暴落不到自己头上。可当旧账被一摞摞翻出时,这侥幸便随即进化成了恐慌。 最先中招的反而不是那群人,而是大人物们的“皮条客”。这些人仗着手里攥着资源与人脉,游走在权钱与欲望之间,曾以为自己不过是端酒递话的角色。经过长时间的整理和取证,检方终于出手收网,那些曾经在饭桌上笑脸盈盈地向成愿介绍那所谓“私人订制项目”的掮客们,如今成了第一批被带走问话的人。 而在那群人里,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出现了几张来自曜川的脸熟面孔,然后便是曾经与曜川合作洗钱过的几家公司的负责人。 至此,一条明朗的资本线终于被彻底拉出水面。 立身于资本场中央,人们总能找到无数满足自己金钱欲望的手段。讽刺的是,当初那些谈笑风生的饭局,如今也成了所有证人笔录里最直接的证据。 钟与烨的死就像南美洲的一只蝴蝶,谁都没想到日后这桩差点就会被安在成愿头上的案子如今竟会引发如此庞大的连环反应。人死必不能复生,杯酒之间也是风声鹤唳,这祸水的源头总有人要接。于是当矛盾与恐慌扩散到链条的末端时,有人盯上了那些始终在搅局的律师们。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将车停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大楼地下停车场。他谨慎地藏好相机和背包,左右巡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才迅速走向电梯,轿厢内的镜子照出他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他到达的楼层并非办公区,而是顶层的私人会所。这里灯光昏暗,香烟与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推开厚重的门,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已经在里面等候。 “您终于来了,”为首的人笑脸迎上来人,“有拍到什么东西吗?” “今早隋星在商圈东边的归隐茶楼约见了两人,我只拍到了其中一个,是云澜的谭北。另一个人有些反侦查意识,全副武装,我也没蹲到他离开,大概走的是后门。” 那人将储存卡递给首席官,首席官立刻挥手,招呼身边的助理去存照片,又递给对方一支烟。那人也没客气,摘下鸭舌帽后随手点上,吐出一口云雾:“当然了,这些都是没用的信息,来点实质性的吧。隋星和成愿最近搬家了。” 首席官略微睁大了眼睛,半晌嗤笑一声:“他们倒是有情趣。” “你们手底下的人动静太大,他们当然要搬。”那人把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地址。” “还是你们办事靠谱。”首席官满意地收起纸条。 “对了,最近陈简意去了趟法院,我们的人没跟进去,所以——” “他提交了申请,要查曜川的银行流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首席官随口打断道。 那人皱皱眉:“你们也不急?” “急什么?”首席官回头看向他,故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们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就算他们查到那些股份有问题又如何?钟与烨的死,不,钟与烨这个人,跟我们有关系吗?” 他越说语气越高亢,末了还十分做作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话音落下,众人立刻哄笑起来,笑声中仿佛都夹杂着金币落地的叮当声。 那人没跟着笑,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半晌过后,首席官终于止住笑声,问:“刘庭州的现场不是你们做的吧。” “当然不是,”那人咬着滤嘴说,“我们没那么不专业。” “也是,我一向了解你们,一看就知道不是你们的手笔。”首席官掸了掸烟,又回头对助理说,“马上开庭了,去过一遍名单,我要确认不会有人在庭审前良心发现。” “看来你们不打算用‘那个人’了啊。”那人说。 “是啊,难为我们费尽心思把他搞出来。”首席官做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洗钱的事查不到我们头上,怎么着都用不上他。” “行吧,那我祝你们一切顺利。”那人哼笑一声,站起身,“我走了,有事老办法联系。” ◇ 第71章 加班是件很令人痛苦的事,但如果加班的同时旁边还有个美丽的吉祥物陪着,那这事儿说起来也就没那么难捱了。 律师三人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各个脸上都显着疲态,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尤为缓慢。这天下午他们算是把国内的大影视和宣传平台都联系了个遍,一遍遍重复解释事情缘由,都快把嗓子讲冒烟了。电话那头大多客气应付,避重就轻,当然也有配合的,只是最后得到的结果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没辙了,”陈简意灌了口咖啡,“这外包服务费还是得要检方来查才行。诶,你不是明天去阅卷吗?正好看看卷宗里有没有提到。” “行,我多注意。”隋星应了一声,回头看向房间尽头窝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成愿。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律所的大部分灯光也已经熄灭,此时成愿的头顶只剩几束极暗的顶灯,光束由上至下打在他脸上,将他优越的骨相描绘出具体的线条,衬得那睡颜出奇地安宁。 林佳玉和陈简意也注意到了沙发上的光景,纷纷下意识放轻脚步。“那我们先走了,”林佳玉压着声音对隋星说,“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等人走后,隋星才慢悠悠踱步到成愿身边,轻轻把人摇醒:“这才几点啊,睡这么香。” 又过几秒,成愿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猫似地把脑袋往手臂里埋了一下,闷声说:“白天起太早了。” “起那么早,可给少爷您累着了吧。”隋星调侃一句,伸手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成愿心生一些不满,奈何困意抢占着大脑的主要区域,就连呛声听起来都软绵绵的:“我醒得比你还早,没起床而已。” “醒了还装睡?”隋星瞥他一眼。 “本来想睡回去的,你走了之后睡不着了。”成愿打了个哈欠,跟在隋星身后。 隋星大概是真的不常加班,寻找律所灯光总开关位置的时候还花了点时间,才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地方。律所内一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大门外走廊里倾泻进微弱的灯光,身前是隋星正摸索着往外走的身影,成愿站在原地,看着那模糊的轮廓,心底没由来得一跳。于是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了隋星的小臂。 这一下大概力气有点大了,因为下一秒律所地灯光便“啪”得一声全亮了起来,隋星回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惊愕。 “我靠,”隋星的肩膀一松,“你干嘛突然吓人。” 成愿一愣,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没吓你啊。” 隋星盯着他的脸数秒,脑子里闪过吴振发给他的那句话,叹了口气,又抬手给那备受折磨的灯关了,说:“哎,我最近神经太紧张了。” 他说完,握住成愿抓着他的那只手,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领着成愿往外走。成愿一言不发地任人拽着,感知到鞋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逐渐同频,仿佛将两人的心思置于了同一纬度。 其实没有人的神经是不紧绷的,只是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更明显罢了。 还有一周这场闹剧就要真正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成愿觉得自己都会欣然接受。之后的世界会发生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亦或如常般运转,大概和自己都不会有太大关系。 他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解决自己脑袋里遗留的,不肯轻易放过他的问题。 想到这,成愿转头看向隋星,就着黑暗伸手掰过对方的脑袋,趁对方来不及反应,凑过去亲了一口。 隋星脚下一顿,没忍住笑了一下:“我看你是真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什么?”成愿也笑了起来。 “这可是律所啊,”隋星指了一下前台的位置,“那里有三台监控。” “怎么这么多?”成愿顺着隋星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几个突兀亮着的红点。 隋星耸了耸肩:“毕竟这里到处都是需要保密的文件嘛。” 等两人站在电梯里,隋星习惯性双手插兜,把成愿的手也带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时,成愿又突然在半晌沉默后开口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有点奇怪的癖好。” 隋星“嗯”了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什么癖好?” “今早你说自己被跟踪,还背着我不打算去报案的时候,”成愿盯着电梯显示屏上滚动的数字,语气平平地说,“我当时就想买个定位器偷偷塞你衣服里,你走到哪我都能看到。” “哇,”隋星“噗嗤”一声笑了,“好可怕,我要吓死了,你控制欲怎么这么强。” 他说这话时依旧不认真,语气里充满了揶揄意味。成愿看着隋星的侧脸犹豫片刻,掏出手机找到页面递给隋星看:“可是我真的买了。” 闻言隋星正打算再抖两句冷嘲热讽,手还没伸过去,余光却瞥见了屏幕上那行购物记录,上面甚至显示着“第二天送达”。 隋星:…… “本来只是想想的,”成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结果页面跳出来,我就顺手点了结账。” “……那还真挺顺手的。”隋星无言以对,灵活的大脑转了半天还是有点没转过弯儿来,搞不懂他的乖乖对象怎么突然干出了这种操作,只能归结于成愿22岁时出演的那部同性片,“不行,你那《日冕》的导演是谁来着,我改天非得找她好好聊聊。” “这是我的个人问题,”成愿笑着把脑袋抵在隋星肩头,“就别上升给冯导了,她是无辜的。” 隋星很想再扯两句,但鉴于成愿没有安全感这事完全是他自己整出的孽债,他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买就买了吧,但你想用的话就偷偷摸摸用,别被我发现。” 成愿轻笑一声,伸脑袋凑到隋星耳边低声说:“肯定不会被你发现的。” 虽说给对象身上安个定位器,这事儿听起来好像确实挺吓人的,但隋星属于是从业多年,见过的牛鬼蛇神少说也有几百个,这点无限接近于“情趣”的小插曲根本左右不了他的心态。于是他把这事随手扔进“可控文件”一栏,睡了一觉便忘了个精光。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拉开自家大门,看到那个写着“宠物专用小型定位器”的快递盒时,隋星的心里还是没忍住一阵五味杂陈。 这“宠物”俩字儿看着咋这么刺眼呢? 正发愣间,卧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成愿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那盒子愣了一下,随即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到了啊?” “是啊,到了。”隋星抬眼看他,把盒子扔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现在吗?” 成愿接住快递盒,笑了一声,也不搭话,把盒子随手往身边的柜子上一放便凑过去亲了隋星一口:“早点回家。” 今天他俩是没空玩那套少儿不宜的情趣了。隋星跟检方约的九点半阅卷,现在离约定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隋星抬手顺了顺成愿的头发,应了声“我尽量”便迅速出了门。开车途中他还接到了一通他妈打来的电话,对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番他对自家二老的不闻不问,隋星琢磨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他妈说的是昨天去医院看隋阳的事,无奈道:“所以有什么情况吗?” “没啥情况,”隋母收了演技,“你哥还是那样,往那轮椅上一瘫,跟他讲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别提有多费劲。” “那不就行了?真要有事你们肯定会联系我啊。”隋星打着方向盘拐进法院停车场。 “也是,哎,”隋母叹了口气,“他这两天还要动个小手术,那护士小姑娘给我们解释了半天,我们也听不懂。” “小手术,”隋星想了想,“那到时候你俩提两袋果篮去看看他吧。” “你不来看?”隋母问。 “不是让你们提两袋吗?其中一袋就当我孝敬他了,我转钱,你们买个贵的,要是他死手术台上了就当我没说。”隋星随口道,“挂了啊妈,我忙工作了。” “哎你这孩子,嘴上也不积个德。”隋母无奈道,“行了,你忙去吧。” 挂断电话后,隋星跟来接他的人打了声招呼。对方是成愿案的助理检察官,隋星左看右看没找到李逸行的身影,有些好奇地问:“李检不在?” “他去交个搜查令申请,一会儿就来找您。”助理检察官解释道。 他们这个案子到开庭前一周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搜查令了,李逸行大概是在忙其他的案子。隋星“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跟上助理检察官的脚步往走廊尽头走。 法院的档案室在一栋单独的侧楼里,门口刷卡进出。隋星随手把包交给安检,又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当事人和律师,心想李逸行没在反倒省了几分剑拔弩张。 电脑屏幕上依旧是整齐的文件列表,隋星大概扫了一眼,略过一审前已经看过的内容,直接点开了最近更新的卷宗。 新补充进来的材料包括几份证人笔录,来源除了一些目击到成愿往返休息室的剧组临时工,就是这两天刚刚被捕的那群当初企图潜规则成愿的人。不用想隋星都知道检方又用了什么手段撬开他们的嘴,无非就是提供证据就从轻发落那一套。几个人的口供内容大致如出一辙,证人们在笔录里的发言更是堪称畅所欲言,把成愿在饭桌当晚的情绪描绘成极度失控的状态,甚至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出了“厉鬼索命”之类的词。 扫到这句时,隋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身后的书记员没忍住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明白就阅个卷这位律师有什么好笑出声的。 不多时门便被人从外推开,李逸行大步走进来,肩上还搭着检察制服的外套,一看就是刚忙完正事。此刻阅卷室里也没有别人在,书记员见李逸行来了便站起身腾出位置,说:“您来得正好,我去那边接个电话。” “行,辛苦了。”李逸行抬手打了个招呼,大喇喇往座位上一坐,说,“还满意不隋律,这些证据对你不利的应该不多吧?真是便宜你了。” “挺好的,”隋星看着电脑屏幕头都不回一下,“看到你们检方这么无能我就放心了。” “靠,”李逸行瞪他一眼,凑到隋星身边压着声音说,“你我都清楚这案子的真凶另有其人,成愿那儿根本不可能查出东西,我都快把脑袋掰成两瓣了才想出这么点招,你嘴下留情点行不行。” 隋星随手点进那份新的鉴定报告,认真读完后认可地点点头:“看来你们是真没招了啊,这么容易被推翻的证据都往上凑?” 报告写得花里胡哨,但总体也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双被检测出血迹的鞋子上只存在成愿和道具组组员的指纹和DNA。 “真很容易被推翻吗?”李逸行摸着下巴思索一阵,“我觉得还行啊,这都算铁证的程度了。” “你套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差了。”隋星耸耸肩,关掉文档点进关于钟与烨手机的材料。内容不出意外,手机被彻底格式化了,没有残余用户数据和可直接读取的碎片。 读完最后一行字,隋星沉默着敲了敲鼠标,转头看向李逸行:“还是不打算并案了?” “时间上来不及了,”李逸行摇摇头,“证据也还不够充足。” 隋星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拉长了尾音,给李逸行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般隋星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准没好事发生,毕竟这人在他面前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李逸行下意识后退半步,还在思考自己是哪一字一句露了马脚,隋星却已经回头看向电脑,随口慰问了他一句工作:“我听你二检说你刚刚去交搜查令申请了,最近很忙?” “是啊,”李逸行松了口气,摆摆手道,“我手里案子还是很多的好吗。” “忙也不能懈怠啊,”隋星淡淡地说,“卷宗里更新内容就这么点,你们没回钟与烨那儿再重新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看?”李逸行瞪他一眼。 “那就怪了,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找到?”隋星撑着下巴,故作一副思考的模样,“怎么这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提到啊。” 这下李逸行确认了,隋星这人就是在跟他使坏心眼,故意抛个圈套等他往里钻。 “隋律,”李逸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哪天有空自己转行去当检察官得了?我们这边还真缺个会套话的。” “你刚刚去交的搜查令,真的跟成愿的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吗?”隋星眯起眼,笑得活像只老狐狸。 李逸行直接装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隋星定定地看他两秒,缓缓开口说:“云澜和曜川那边现有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撑并案,在你这应该是考虑两天就该直接放弃的可能性。但你说‘时间上来不及,证据也还不够充足’,说明你们已经找到了某个相当关键的证据,但缺乏支撑,没法独立成立。需要附加证据,你们检方去查就行了,但时间上来不及,说明你们不是动作慢,而是没有权限,得等法院批准才能动。” 顿了顿,他问:“我哪点猜错了?” 空气骤然凝固。 李逸行喉结滚了滚,明明知道对方是在逼问,可被这一番推理当场点破,他心口还是猛地一惊。半晌他才咬牙似的挤出一句:“你小子真的好他妈阴。” “看来我哪点都没猜错。”隋星嘴角一扬。 “哎我靠,你赢了行吧。”李逸行瞥了一眼仍在房间角落里打电话的书记员,然后凑到隋星耳边,两眼一闭假装说话的人不是自己,“确实,确实是在钟与烨那搜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他把“确实”两字咬得很重,隋星眉头一皱,站直了身子:“能细说吗?” “这哪能细说啊?你别问了,就知道是一份合同就行。”李逸行伸出食指,阻止隋星还想张口问问题的嘴,“别问内容,也别问是跟谁签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份合同目前进不了成愿案,最多只能跟那经济犯罪的案子搭嘎就行了。” “照你这么说,看来那合同的对手方也不是曜川和云澜了。”隋星点点头,心下了然。 “休想套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李逸行往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搜查渐入佳境,马上有大事发生! ◇ 第72章 “行,不问了。”隋星嘴角一扬,回头继续看电脑屏幕。卷宗内容基本已经被他翻完,就剩最底下一个名叫“补充资料”的文件夹他还没看过。 李逸行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点开,脸上还带着点小得意,似乎对自己和同事们查到的东西感到非常满意。 文件夹里的内容很简短,是几份电话运营商出具的清单。钟与烨在案发前最后的两通电话打给的都是身份无足轻重的人,一个物业经理,一个租房房东,两人的身份背景都一目了然,几乎不可能和洗钱或谋杀牵扯上关系。 紧接着是一张购票记录:案发第二天凌晨,钟与烨买了一张飞往开曼群岛的单程机票。 开曼,典型的离岸金融避风港,也是均华控股的所在地。很显然钟与烨要么是已经预感到了自己随时可能出事,要么就是准备带着什么关键东西跑路。 “证据就这些,不多不少。”李逸行坐回座位,撑着脑袋说,“感谢我吧,本来我们检察助理不想把机票这事写进卷宗里的,我硬是舌战群儒给加进去了。” 隋星立即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深层意义。合议庭的想象力一向丰富,机票的事一旦披露出去,“离岸”、“洗钱”这些词一旦沾上,再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整个案子必定多少都往经济犯罪的方向歪。到时候检方手里只有这一条证据——孤零零的一张机票,撑不起完整的逻辑链,被辩方反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能有这么好心?”隋星挑挑眉,“我看你们是不打算遮掩了,宁可冒着被我当庭拆穿的风险也要把这条证据亮出来。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他们”究竟是谁对于隋星来说已经不言而喻,只是李逸行到底在钟与烨那里找到了什么,跟谁有关,一切在搜查令下来之前都是不定数。所以李逸行这么着急地要把这张机票在庭审里爆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就连检方都不确定这个搜查令能不能赶在庭审前被批下来。 坏消息是隋星并不知道李逸行用了哪几份证据申请搜查令,好消息是虽然他猜不透,但敌人未必猜不透,而这张机票就能在庭审上顺理成章地成为打乱敌人阵脚的第一枪。敌人越是害怕被扯到经济案,就越容易自己露出马脚。只要机票的证据一出,哪怕逻辑链还远远不完整,也足够反逼出更多线索。 想到这,隋星冲李逸行比了个大拇指,说:“好手段。” “那当然,我可是咱们检察院里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好吗。”李逸行潇洒地撇了下刘海,“再说了,牺牲我一场败诉,换我功劳簿上一个金字招牌,怎么想都稳赚不赔。” “挺好的,反正我也稳赚不赔。”隋星随口应了一句,懒得管李逸行到底是良心发现一心向公还是打的什么仕途算盘。 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隋星将钢笔揣回兜里,转身问李逸行:“那个外包服务费,你们没查?” “在查呢,”李逸行说,“追溯起来有点困难,你别急。” “那就希望你们能在庭审前查出来吧。”隋星说着,往门的方向走,“我先走了,等过一阵庭审结束了请你吃饭。” “算你有良心。”李逸行冲他摆摆手,“一周后见吧,隋律。” 隋星推开门,接过安检递过来的随身物品,抬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道别。他走后没过多久李逸行便也站起身,跟返回座位的书记官打了声招呼,出门找到了等在门口的助理检察官。 “搜查令的事,他们什么态度?”助理检察官问。 “检察长倒是挺支持的,立刻就给批了,”李逸行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舌头被烫得一缩,“估计是觉得这案子能扯出大鱼来,咱院子里也能捞个政绩。” “这么爽快?”助理检察官挑挑眉,“那法院呢?” 闻言李逸行脸上笑容淡了点,摇摇头说:“挺模棱两可的,那副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申请书,脸上看不出什么想法,也没正面表态,说是等合议庭例会研究一下,但具体什么时候研究,他没说。” 助理检察官一愣:“拖字决?” “很有可能,”李逸行耸耸肩,“要么是他们还没想好要不要捅这个马蜂窝,要么就是有人递了话,让他们拖一拖。”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内容落到实处着实令人毛骨悚然。助理检察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一下,直到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这边的“闲聊”,才收回视线。 钟与烨的租房地址在五环以外的一个老旧小区。死者显然不在那常住,租来估计就是为了藏东西,屋子几乎就是个样板房,布置也很简陋,一张床,一套桌椅,几只箱子,倒是省了刑警们不少力气和时间。 其中一个箱子的最底下压着几张银行保险柜的收据,收据的时间戳赫然停留在案发前一周,地点是市中心某家大型银行的私人金库。金额一栏模糊不清,但印章和流水编号都完整无缺。不枉钟与烨像遛狗一样把他们从城市一边遛到另一边,又溜回了市中心,保险柜里的东西不出意外自然是他在跑路前最想留下证据。 只是当保险柜门打开时,几个人都傻了眼。 “就这?”一名刑警把那份安然躺在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有些无言以对,“这不就是一份很普通的合作协议吗?李检,这跟你们的案子也没什么关系啊。” 李逸行伸手接过合同,只单单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合同名称是《联合制片及财务合作协议书》,乙方是钟与烨,内容和条款乍一看都挺正规,盖章和签字也齐全,但像李逸行这种有经验的检察官一眼便从中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条款中有好几个文字陷阱,例如“扣除所有必要开支及甲方认可的费用”,或“甲方认可的管理报告” 什么叫“认可”,什么叫“必要”?这意味着只要甲方一句话,就能把钟与烨的利润稀释到几乎为零。 李逸行重新将视线放回合同开头,那行“甲方:天意环球产业投资集团”,瞬间让他冒了层冷汗。 这里头的猫腻实在太多,比如钟与烨一个联合制片人如何直接牵线上天意的集团总部?哪怕是天意的子公司、投资部或旗下基金,都比集团总部出面更合乎逻辑。 刑警们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因为他们也不了解案件的细节,但对于早就对天意集团有怀疑的检察官来说,这份合同直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案件的性质自此开始转变,成为了政治与资本交织的角力场。 李逸行不愿相信法院里有人渗透,这毕竟是首都的最高司法机关,无数案件公平裁决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人心总是难测,最高法院也好,合议庭也好,坐着的都是人,而人又总有私心。去年下半年首都的巡回法院里才刚出过法官被查的事,原因是接受了某企业私下的“赞助”。就连巡回法院这种几乎约等于坚不可摧的堡垒都能被渗透,他觉得这世上也就再没有哪扇门是真正意义上被关死了的。 所以当李逸行看到副院的态度时,心几乎是直接凉了半截。 “向法院施压吧,”李逸行揉了揉眉心,对助理检察官说,“把我们现有的证据全部提交上去,我还真不信邪了,他们拖得了一时还能拖得了一世?合议庭里但凡有一个明事理的,这搜查令还怕批不下来了?” “收到。”助理检察官立刻应下,说罢还是拍了拍李逸行的肩,安抚道,“李检,别老往最坏的方向想,这是最高法院,哪有人真敢乱来,咱们要对他们有信心。” 李逸行止住脚步,定定地看着对方两眼,终于还是咧开嘴一笑,恢复了往日的不着边际:“行,不管了,反正明早就是案件协调会,我直接去舌战群儒,还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阅读完卷宗后,隋星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次的新材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都很容易被推翻,证人笔录的内容充满了主观臆测,稍稍一盘问就能露出破绽;鉴定报告写得花里胡哨,但真正能说明的事实单薄得很;至于那张机票,基本上就是检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这次李逸行真是下了血本,就差把“不予定罪”四个大字喂到隋星嘴边了。 只有那张搜查令让人放不下。卷宗里的内容不痛不痒,搜查令才是变量,一旦法院批准,那些真正危险的东西必然会浮出水面。 又或者说,只要李逸行搜到的东西足够有杀伤力,不用法院批准,那些人都会先一步着急地冒出头来。 就要看李逸行手里藏着掖着不肯放出来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在律所整理卷宗一整个下午,直到指针过了下班时间好一阵,隋星才从电脑前挪开身子。他揉了揉僵硬的颈肩,看向窗外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水彩的城市夜景。 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是林佳玉来催他下班:“还不走?” “嗯,现在走。”隋星回过头,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桌子便提起公文包往外走。锁办公室门的时候,林佳玉倚在墙上问他:“庭审之后就是春节了吧,你和成老师有什么打算。” “庭都没开,这么快就开始展望美好未来了?”隋星收起钥匙,调侃了一句。 “没觉得你会输。”林佳玉笑着说,“他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也没我什么事了,我打算回澳洲继续度假。你不是要休年假吗,成老师应该暂时也没什么工作吧。诚挚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去澳洲怎么样?我给你们安排。” “我是没问题,但成愿那边我得问问。”隋星说着,也笑了一声,“咱们这样抛弃陈律是不是不太好啊。” “让他自生自灭得了,”林佳玉耸耸肩,“又不是合家欢,非得大团圆才行吗。” “真这么无情?”隋星问。 “哎,当然不会了,”林佳玉摆了摆手,“肯定会问他的。” 恰巧两人路过陈简意的办公室,就见这位律师仍在勤勤恳恳地翻阅着曜川的银行流水。几番推拒下,陈简意这个不称职的工作狂终于放下了手头,假装很不情愿地挎着公文包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三个合伙人合家欢似地一起坐电梯,一起下地下停车场。电梯壁上映着三人并排的影子,林佳玉望着那倒影叹了口气,说:“案子一完,小隋去休年假,我回澳洲,陈简意继续守着律所,咱们就江湖再见了。” “我允许你复职。”陈简意瞪她一眼。 “那还是算了吧。”林佳玉立刻捂住耳朵。 “行了,散伙饭也不是今天,”隋星说,“真到时候了再哭也不迟。” “这不是总有种电影要结束了的感觉嘛。”林佳玉嘟囔一句,冲两人摆摆手,“我车在这,先走了,明天见。” 陈简意也挥了挥手,跨上自己的车。三人就此在地下停车场分开,隋星这才得空看了眼手机。今天成愿也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也就早些时候跟他说了声要去找池老板聊天便没了动静。隋星在上车前给对方发了句到家了吗,对面也回得很快,不出几秒便发来一句:“到了,等你吃饭。”配图是一桌子外卖。 天天吃外卖也不健康,等这案子结束了,他肯定每天亲自下厨。隋星心情大好地想着,抬手启动了车子。 公寓楼层的走廊里一阵饭香四溢,隋星当然也知道这味道不可能是从他家飘出来的,毕竟一堆外卖又能掀出什么香气来。可家常菜的魔力也源于此,它总是会和“家”这个字扯上关系,所以当他推开家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成愿时,心头还是微微一热。 听到开门声,成愿抬起头,眼神亮了一点:“你怎么才回来?”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是等得太久的无聊被一瞬打破。 “整理卷宗花了点时间。”隋星把公文包放下,脱下羽绒服挂在挂钩上,看了一眼包装完好的外卖,不禁一笑,“怎么没自己偷吃一口。” “你又没说要加班,我就等你一起了。”成愿放下手机,凑到桌边拆外卖,顺手递了一双筷子给隋星。 隋星接过筷子,拉开椅子坐下,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点踏实感。即便最近一堆事堵得他心烦意乱,但门一关,灯一亮,眼前有个等着他吃饭的人,所有事就像被隔绝在了屋外一样,让人心生平静。 “今天跟池老板聊什么了?”隋星随手将菜夹进成愿的碗里。 “就一些有的没的,”成愿抿了一下筷子,笑了一声,“他让我庭审结束之后早点找个医生治治我的毛病。” “问题很严重?”隋星皱了皱眉。 “不严重,他瞎说的。”成愿摇摇头,“反正我觉得不严重。” “心理咨询师的话你还是听听吧,”隋星拿着筷子对自家当事人指指点点,“池老板肯定是看你瘦成这样,还以为我对你不好呢。” “我还以为我早就跟你澄清了我一点也不瘦。”成愿有些不满地拍了拍自己的右臂。碍于左手弯上的旧伤,成愿的左小臂一直都比右小臂要细一些,不过他最近似乎是找到了健身方法,还略有些兴奋地分享了起来:“我发现只要把哑铃夹在手肘里,再慢慢伸直手臂,就能带动小臂肌肉了。” “行啊,康复训练都给你研究出门道了。”隋星听得一愣,筷子悬在空中,忍不住笑道,“对了,林律问你案子结束之后有没有兴趣去澳洲旅游。” “澳洲?”成愿一愣,“你去吗?” “你去的话我当然去了。”隋星说。 “那就好,”成愿点点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去吧。” 饭桌上氤氲的热气像是一层轻柔的幕布,隋星和成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便将外卖一扫而空。他们两人都是有些轻微洁癖的类型,刚吃完饭便立刻动手收拾起了厨余垃圾,只是还没等他们收拾完,两对碗筷还在桌上放着,门外便突兀响起了敲门声。 “你还有约吗?”成愿望向门的方向。 “没有。”隋星皱了皱眉,也看了过去。 知道隋星搬家的人只有陈简意和林佳玉,他消息堵得严实,成愿平时出门也都是全副武装的,不可能会有人在这个点还找上门来。想到这里,隋星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太美好的预感。 “是林律和陈律吗?”成愿问。 “没收到他们的消息,”隋星转头看向成愿,“我去看看,你先回房间。” “那可能是物业吧,”成愿调侃了一句,“你是不是忘记交水电费了。” 隋星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垃圾袋随手搁在一边,缓缓走到玄关。门外的人似乎只是几秒钟没得到回应便有些不耐烦,又敲了一遍门,节奏倒是不急不缓的,好像也没那么在意屋内人的回应。 成愿已经听话地走到了卧室门口,但没进去,仍旧背靠着门框,目光紧紧盯着隋星的身影,似乎察觉到气氛哪里不太对劲。隋星用眼神催促他进去,借着前厅昏暗的光线附身看向猫眼。 只此一眼,他仿佛被人迎头重击般怔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是隋阳。 隋星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不可置信地重新向前看去。 他没有看错。那个半身不遂,话说不清,连水都拿不稳,此刻本该在医院里准备那“小手术”的隋阳,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的家门前,对着猫眼后的隋星露出微笑。 ◇ 第73章 这一瞬,隋星脑子里闪过无数疑问,比如隋阳怎么可能在这里,医院是怎么把他放出来的,他不是生病了吗。最终他的思绪定格,留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他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人是谁。 “谁啊?”成愿察觉到异样,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抬腿就要往门的方向走。 “别过来。”隋星猛地抬手挡住猫眼,用气声道,“回房间,锁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成愿的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门外的人已经耐不住寂寞催促起来,语气里带着令人发毛的轻慢:“隋星,开门啊,我两只眼睛看着你回家的,你跟我装什么?” 那声音沉甸甸的,隔着一道木门铺面压下来,沉闷,如雷雨般的阴湿感仿佛顺着木门蔓延到了隋星的掌心。他立刻松开捂着猫眼的手疾步走到餐桌边,迅速在律所的合伙人群里发了一句:“隋阳在我家门口,报警。” 他们这个群全天候24小时开着提示音,不出两秒便已经有人回复,但隋星根本来不及看,他收起手机走到卧室门口,硬生生把成愿推了进去。门被掩上的瞬间,他看到了成愿眼里的无助和困惑,但对方一如既往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轻声道了一句:“你不要出事,答应我。” 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在鼓膜里轰鸣。 玄关那边,门板被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发出闷声,挑衅意味十足:“我都说了我看着你进去的,你到底想瞒着谁啊?还是说,你屋里还有人?” 隋星手指攥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走回门边隔着门板开口:“隋阳,你他妈想干什么?” “干什么?看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来看看你啊,我不是说了吗?等我出狱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来找你。” “你现在是保外就医阶段,私自乱跑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隋星冷声道。 “我都敢跑出来了,还怕后果?”隋阳大笑一声,突然猛捶了一下门,“我的耐心很有限,隋星,你如果不怕我把你的邻居们都招来,最好现在就给老子开门。” “你有话就在门口说。”隋星手抵在门锁上,“顺便一提,我已经报警了,离这里最近的警局出警只需要七分钟,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门那头的人沉默了三秒,再次开口,声音已经软下了三分:“我只是来看看你,不是来给你捣乱。你不出来,那我就等着,咱们兄弟情深血浓于水,我不信你会把你哥哥就这么扔在门外不管。” 隋阳这人仿佛有精神分裂的毛病,嘴上虽说着这话,手却已经猛捶向了门锁,每一次敲打的震动顺着门锁连接至隋星的手掌,催命似的往他的心脏上砸。楼道里有人脚步声靠近,大概是被隋阳的叫嚣吸引,也可能只是恰巧路过。隋星知道时间在被无限压缩,每一秒都可能决定下一步是用法律堵住,还是被迫以另一个代价交换沉默。终于,在隋星听到金属舌在断裂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门锁“咔哒”一声碎开时,他猛地拉开了房门,与自己阔别已久的哥哥对上了视线。 这张脸他永远不会认错。即便他们已经七年未见,即使此刻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张与他几近七分像的脸就是证据,是他们之间的血缘连接。 “哈哈,”隋阳假笑一声,挑了挑眉,“还真砸开了。” 屋内静悄悄的,卧室门后的人此刻是什么反应,隋星不得而知。他把人堵在门口,冷着脸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我人都在这了。”隋阳抬手猛推了一把隋星,趁人踉跄的一瞬迅速钻进屋内。隋星立刻反手把人拽住,随后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一眼时钟。还有四分钟。 “哟,看来传闻没错,那影帝真在你家啊。”隋阳看向餐桌上两对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放声大笑起来,他转头看向隋星,“你把人藏哪儿了?让我猜猜,不会就在卧室里……”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隋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搬家的事连他妈都不知道,隋阳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还有你的病,都他妈装的?” “是啊,我就演了演戏,没想到你们全都信了。看来等我出狱后,我该去进军一下影视行业吧。”隋阳用力挣扎了一下。他的力道比想象中要大很多,隋星心下一惊,差点没把人拽住。隋阳眼见挣扎不成,干脆扬起另一只手重重朝隋星的脸砸了过去。 隋星来不及躲闪,用脸硬生生接下这拳,骨头传来的钝痛瞬间让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地一声刺耳耳鸣,整个世界只余震荡的轰鸣。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弥漫开,隋星舌尖抵到破开的口腔,尝到一股金属苦味。 “好了,我的时间很有限,七分钟是吧?咱们速战速决吧。”隋阳趁着隋星没抓稳他的一瞬间,反手揪着隋星的衣领把他抵到墙上,“当初你在法庭上作证送我进监狱,现在我送你下地狱,你没意见吧。” 隋星甚至没听清隋阳说了什么,只在视线恢复光明的一瞬看到顶灯下有一缕寒光闪过,便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把折叠刀擦着他的发丝嵌进墙壁时,他慢半拍地冒了一身冷汗——这人他妈是认真的。 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玻璃砸在地面时的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卧室门后,门后,听到了全部的成愿硬生生地压着自己想要冲出去的冲动,掌心紧扣在门把手上,指尖泛白,已经不自然地颤抖了好一阵,呼吸紊乱得像是溺水,整个心脏仿佛悬在了刀尖上。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简意发来的消息:“已经出警了,你躲好,千万别被人看到。” 可是怎么才能忍下害怕失去一个人的心。成愿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无数无法成型的想法,那些旧疾,窒息感,那些在黑暗里伸手够不到人的梦魇,全都像潮水一样冲进来。他能听到脑海中无数神经在断裂的声音,由逻辑建立的坚固外壳一点一点剥落,终于,在他听到隋星的一声压抑的痛吟时,理智终于碎了一地。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扭开门锁冲了出去。视野里,一抹鲜艳的红色迅速占据了视网膜,那来源是隋星的手掌,此刻正被一柄锋利的刀穿破,血液顺着掌心汩汩溢下,溅开触目惊心的血花。 “你干什么?”隋星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刀柄,不让隋阳继续往下刺,还不忘分出精力把成愿赶走,“快回房间去,警察马上到了!” 远处,警笛的声音由远而近,红蓝相间的灯光染亮了一整片街区。 “你还有心思护着人?命不要了?”隋阳大笑一声,蓦然顺着隋星的力道把折叠刀从他掌心生生拔了出来。鲜血从那里喷涌而出,视野尽头,成愿已经迈开大步向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而自己眼前,那把刀已经被人高高抬起,直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隋星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接下又一次袭击。只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看到隋阳在成愿抓住的胳膊时,脸上蓦然闪过一抹阴狠的笑。下一秒,隋阳猛地转过身,手中的刀径直改了方向,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成愿的锁骨下方。 “————”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不知名的神拖慢了节奏,隋星呆滞地看着成愿的身体被冲击力撞歪,空气像是被撕裂了一般,血雾喷涌而出,溅了隋星满脸满身。 那是动脉血。 隋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顾不得掌心鲜血淋漓,下意识伸手托住成愿的身体,在看清那对失焦的双眼后,整个人几乎要发疯。 他用力摁住成愿仍在不断喷溅出血液的伤口,双眼赤红地望向隋阳。对方却毫不在意地直起身,撩起汗湿的刘海,爆发出几近狰狞的笑声:“哈哈哈,看吧弟弟,这才叫代价!” 短短一分钟仿佛有十年那么久,等警车乌泱泱地停在隋星家楼下时,隋阳已经不见了踪影。隋星死命摁着成愿的伤口,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不断拍打在他的掌心,脉搏的跳动正在极速消退,几乎绝望到说不出话。 那是锁骨下动脉,人体最脆弱的要害之一,一旦破裂,血液会以惊人的速度喷涌而出,几分钟就能要了人的命。 “成愿,成愿,”这大概是隋星少有的无助时刻,他嗓音嘶哑,话到嘴边不成句,近乎乞求地说,“你睁开眼,别睡,你不能睡,快睁眼,我求你了快睁眼。” 不知是隋星的哪一句唤醒了成愿的哪一魂哪一魄。血液仍在向外涌动,成愿却回光返照似地在已经休克的情况下缓慢睁开了眼,他的瞳孔转了转,停在隋星悲恸的脸上。然后他伸出手,猛地推开还没来得及感受惊喜的隋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趔趄着朝反方向走去。 “成愿?”隋星怔愣片刻,也赶忙直起身追了过去。 这简直是堪称医学奇迹般的场面。刚才还在气若游丝的人,此刻却凭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志,似乎在透支最后一点力气,只为走向那个与生死无关却必须完成的方向。隋星下意识要去扶他,却又一次被成愿推开,他是用了狠劲,但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人把他拽住。 “你要去哪?!”隋星嗓音彻底哑了,胸腔像被撕裂般剧痛。 成愿没有回答,呼吸紊乱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止住脚步,在警察破开房门冲进来的那一刻,重重向前倒了下去。 ◇ 第74章 隋阳,非典型反社会人格,典型的利益至上主义者。道德和法律束缚不了他,但以自身利益为优先的法则永远可以。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会在明知警方正在逼近,已经难逃一劫的情况下,还要冒险罪上加罪,再往自己身上背一个故意杀人的罪名吗?他费尽心思保外就医,不就是为了求个自由吗? 这是隋星在被那把折叠刀擦过脸颊之后,脑海中浮现的问题。 此刻隋星正躺在手术台上,视野被一块无菌手术布阻断。他的右手在那手术布的另一边,有奇异的触感透过臂丛神经阻断麻醉密布在他的手掌心,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痛觉,反倒是医生往他锁骨附近打麻醉针的那一下更痛。 “屈肌腱部分断裂。”其中一位医护人员说道。 很快耳边便响起了缝线一针一针穿过断裂组织的声音,一种很微妙的,骨肉碰撞的声音。 隋星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麻木,情绪已不如两小时前那般起伏严重。那些绝望、慌乱和愤怒仿佛随着他手臂的知觉一起离开了他,医护们的对话也很遥远,一切都让人有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他几乎是硬生生地把成愿这个人从自己大脑里撕了出去,说的无情点,此刻成愿在他隔壁科室的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但他最后究竟是生是死,已经跟隋星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这种尝试相当失败,无论隋星闭眼还是睁眼,眼前也依旧只有成愿濒死的模样。那可是锁骨下动脉,失血量已经严重超标,在已经休克的情况下,成愿能否撑过这场手术完全取决于外科团队的手速与天命。而隋星能做的,就只有躺在这间并不算大的手术室里,任由自己被麻醉、被缝合、被切开再重新修补。 其他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后,余下的只有恐惧。 两个小时前,隋星和成愿一起被疾驰的警车送进了医院,还在急诊室门外便被原地分开。一名有急救经验的警察用白布摁着成愿的伤口,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伤员情况,另一位医生接替过警察的位置,翻身爬上成愿的转运床,争分夺秒地做着CPR。等隋星从另一辆警车上追下来时,转运床已经被飞奔着推远,耳畔起伏着无辜路人们的尖叫声。 第一个赶来的是陈简意,对方一看到隋星血肉模糊的手便冲了过来,吓得话都说不清楚,把他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外伤之后,才重重出了口气,问:“成愿呢?警察看着他吗?” 他不知道成愿被送进手术室的消息已经顺着网线传遍了全国各个角落,直到隋星哑着嗓子开口,又仿佛气被抽干了一样猛地咳嗽两声。最终他说:“在抢救。” 陈简意呼吸骤然一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突然被带起一阵风,紧接着隋星的衣领就被人狠狠揪了起来。李清双目猩红地盯着隋星,似乎有千言万语凑到了嘴边,又被隋星狰狞的右手堵了回去。旁边正在做检查的医生下意识喝了一声“冷静”,抬手就去挡,免得李清把人拖下去。 李清松开手,嗓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惊惶而颤抖:“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你家出事?谁干的?!” 她话还没说完,理智的支点突然断线一般身形晃了晃,好歹被身边的助理扶稳了才没跌倒。隋星沉默地看她几秒,慢半拍地感受到自己的脑接口被重新连接,转头看向仍在风中凌乱的陈简意:“医院有问题。” “知道,市第一脑外康复病区,林佳玉已经去查了。”陈简意回过神,立刻俯下身严肃点头,“还有什么事,你一并跟我交代。” “隋阳不是冲着我来的,”隋星说,“他的目标是成愿,从一开始就是,他袭击我,就是为了把成愿从房间里逼出来。” 陈简意怔愣片刻,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可能?” 隋星如何得出这个结论,那间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陈简意暂且不得而知。但隋阳一个刚“保外就医”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成愿是谁,人在哪里,和隋星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杀他? “我往隋阳的口袋里塞了个定位器,很小,他大概率还没发现。”隋星说着,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成愿的手机,“这部手机应该跟那个定位器关联上了,你交给警察,让他们处理。” 隋星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定位器最后会被用在隋阳身上。从隋阳示刃,他意识到不对劲开始,便一直在借机往茶几的方向靠。那时茶几上摆着已经拆封过的定位器,包装也收拾过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成愿已经把这定位器捣鼓完毕,于是索性在纠缠之间借力一拽,手掌顺势压上了茶几,把那定位器暗暗掖进了隋阳外套的口袋里。 听完这话,陈简意只震惊了一瞬,便立刻攥着手机冲出了急诊室。门外此起彼伏着闪光灯和吵闹声,不知道是警察、记者,还是在医院门口已经汇集起来的群众。隋星始终沉默着望着眼前出神,只单单对坐在旁边捂着脸的李清道了一句“我一定给您个交代”,直到医生把帘子拉上,将外人阻隔在外,低声对隋星说需要立刻做清创手术时,这个维持了十分钟冷静情绪的人终于忍不住抬手掩住脸,手掌下传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这天夜里,举国上下无数人正守在手机前,等待医院的进一步通报。社交媒体上的热搜早已被类似“影帝成愿抢救”、“知名律师遭袭”的标题占据,医院外,记者、粉丝、围观群众混杂一片,有人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摇晃中捕捉到闪烁的警灯和匆匆进出的医护。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检察院里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是李逸行。彼时他已换上睡衣,正手脚并用着钻进被窝,电话铃声突然的炸开害他差点整个人从床上摔下来。屏幕上显示着“市局值班室”的备注,正在愤愤不平的李逸行当即满血复活,手指一滑接通了电话。 五分钟后,李逸行扯着外套冲出了自家大门,手上已经拨通了另一通电话,楼道的冷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我操,”他接连吐了好几个脏字,“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这群狗娘养的怎么可能会给我在案件协调会上发言的机会,他们就是要让案件死在成愿这个刑案这,他妈的一天都等不了了。” “我在往院里赶了,”电话那头,助理检察官的身边也有呼啸的风声,“有嫌疑人的消息吗?” “警方说了,但我没听清,好像是隋星他……”说到这,李逸行一愣,脚下的步伐无意识变慢,终于慢半拍回忆起了刚刚那位刑警给他汇报的内容。 那刑警分明说的是隋阳啊? 难道他想错了?成愿是被误伤的?难道这件事自始至终就只是一起私人恩怨,跟那张搜查令没有半点关系? “有问题,”电话两头沉默半晌,助理检察官突然说,“我收到值班室的消息了,嫌疑人还没服完刑,最近刚保外就医出来的,不可能随便出现在市区。而且我听说隋律上周才搬的家,那个地址到现在都还来得及在法院登记。” 李逸行一晃神,立刻反应过来。能够在警方和监狱管理局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跑出来,并准确找到隋星的住处,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背后若没有高人指点,李逸行根本不信。 一场“私人恩怨”。如果仅凭一个嫌疑人的身份就能让李逸行短暂对案件性质产生模糊,那么对于大众来说,表象所能误导的程度只会更严重。所以这件事,即使直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他隐约的,纯主观意识毫不客观的猜测,他也不能放过这可能性。 “对,有问题,”李逸行严肃道,“我上午刚交完申请,晚上案件名义上的唯一嫌疑人就被砍到大动脉,如果真是巧合我也认了。你现在摇批人去隋阳保外就医的医院,市第一对吧?去把值班和监管的全部名单调出来,查他什么时候出的院,谁给他批的,签字的人是不是有问题。” “收到。”助理检察官当即应下,却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李逸行在开车途中瞟了一眼仍在线的通话,问道:“怎么了,你还有话要说?” “那个……李检,市第一吗?”助理检察官犹豫着说,“那可是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啊。” 那可是皇城脚下,民众喉舌中最好的医院啊。如果不是成愿伤情过重,只能就近抢救,否则以他的情况大概也会被送往市第一救治。 这一瞬,李逸行感到全身一阵鸡皮疙瘩爬过。他稳住心神,看向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医院,对电话那头说:“无论如何都要查,本院查不动就查院区,正常情况下谁敢在市第一里玩猫腻?要是真查出了问题,那就不只是隋阳的事了,只能说明这案子可能从头到尾都被人动了手脚。” ◇ 第75章 案件发生十五分钟后,吴振带着一批痕检人员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了隋星家。门口已经被警戒线封死,邻居们探头探脑地挤在走廊口,低声议论着这一户里平日神出鬼没的业主。楼下,媒体叫喊和警笛声吵嚷着混杂在一起,硬生生烘托出了一派“锣鼓喧天”,倒是给即将到来的春节增添了几分不吉利的热闹。 好在屋内的血液足够触目惊心,警察还无意提了一嘴行凶者在逃,邻居们根本不敢过多妨碍执法,一个个胆战心惊地聚在一起,视野里还非得有警察在才行。 “劳驾让一让。”吴振携着一群人挤过人群,朝门口的警察们亮了亮工作证,“辛苦了兄弟们,接下来的调查咱们市局接管了。” 这要是普通的命案,辖区刑警队自己就能处理,最多请市局协助。但现在出事的当事人是个影帝,身边还有个辩护律师,行凶者更离谱,居然是个刚“保外就医”的服刑人员。案件性质瞬间从“恶性刑案”变成了“政治与制度危机”。 这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份单拎出来都能上新闻,现在叠加在一起,背后必然会有人揪着问,监管哪里出了问题?保外审批环节有谁失职?是谁签的字?监狱系统和司法系统之间是不是有猫腻?所以上头根本沉不住气,电话是一通接一通地打下来,先是督导部,紧接着是公安紧急下文成立的联合专案组,最后就连最高层都被惊动,直接扔下来一句:“按最高规格办。” “你们先进去取证,”刑警支队长拍了拍吴振的肩,压低声音说,“我们的人在外头布控,有事儿你喊他们。刚听辖区的人说当事人往行凶者身上塞了个定位器,我得带批人去追。” 吴振一听这话就猜到那当事人是隋星,不禁心中一阵欣慰——这人的反侦查能力永远都这么精准。他迅速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一边换鞋套一边分配任务:“所有采样和影像都必须留底。涉案人员背景特殊,每一份痕迹,每一条监控都要确保完整性,留痕全程备份,之后要上交给上头专案组。” “明白!”同事们立刻架起三脚架,开始环绕取证。茶几上的碎玻璃、地板上大片溅射的血迹、门锁处的撞击痕迹,都被一一拍照封存。吴振半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血迹混杂的玻璃渣,心里忍不住感慨:“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另一边,李逸行已经成功挤出急诊中心外的“人山人海”。他扶着膝盖大喘气了几口,正要抬腿往警察们驻起的人肉围栏里走,就被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拉住:“喂兄弟,不带你这么光明正大的行吗,没看到里头不让进啊?” “检方办案,麻烦松松手。”李逸行扒拉开那人的手,迅速跨过了围栏。那记者一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似的震惊地跟身边的人说:“卧槽,检方的人来了!” 没人料到居然能在这种时候碰见检方的人,反应过来时一个个眼睛都快冒光了,长枪短炮立刻对准了已经冲进急诊中心的李逸行。室内灯光冷白刺目,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血液的腥味,李逸行加快脚步,人还没找着,一位护士便走路带风地从抢救室里冲出来路过了他,焦急地询问前台:“手术室还没准备好吗?” “主任已经到了!”前台的小护士额头沁出细汗,手里捏着电话说,“麻醉科和血库都在调配,心外团队刚到电梯口,马上就绪!” 李逸行脚步一顿,整个人转了个弯儿几步跨到前台:“成愿是吧,哪个手术室?” 小护士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望他,李逸行赶忙把语气一柔,亮出证件说:“检察院的,哪个手术室?” “……三楼,”小护士指了指身后的电梯,“走那边。” “多谢。”李逸行立刻转身,没走几步路又碰到了刚从外面进来的陈简意,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一起乘上了电梯。手术室门口,李清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握成拳抵在额头,左腿抖动的频率快到可以拉动一台发电机。 陈简意和李逸行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坐在等候区角落互相交换着信息。 “我靠,还真是冲成愿去的?”李逸行瞪着眼睛看向陈简意。 “隋星说的,成愿从房间里出来之前隋阳一次都没下过死手,就给他上半身开得皮开肉绽的,”陈简意严肃地点点头,“而且他说隋阳刺成愿那一下明显不是单纯的防卫过当,是有意识的袭击。” “这,”李逸行组织了下语言,“主观猜测?” “应该说是目击证言。”陈简意说。 李逸行愣了愣,摇摇头说:“不行,我还是得亲自问问他,他人呢?” “在做清创手术,他手掌被贯穿了,”陈简意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医生说他这情况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那成愿呢,他什么情况?”李逸行问。 “锁骨下动脉撕裂,”陈简意闭上眼,几乎是从牙关里生生挤出了这几个字,“刚刚已经下病危了。” “……靠。”李逸行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额角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下一秒就能爆炸。他狠抹了把脸,找不出合适的话能说,只能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 陈简意没搭腔,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嘎吱乱响,直接扁了一半。等候区的灯光是那种过分明亮的冷白色,衬得每个人的脸色都灰败无比,此时此地大概是全世界距离生死一线最近的地方,就像薛定谔的猫箱,只要“手术中”的灯还亮着,没人能说得清里头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两人并肩坐着,心照不宣地沉默,直到一声电话铃突然炸开,远处的李清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呆愣了几秒,才接起电话,低声问候道:“成律师。” 陈简意不巧听到那声问候,闷闷地长叹了口气。李逸行不认识这成律师是谁,正要问一句,自己的手机铃也响了起来。 “喂,李检,”助理检察官低着气压说,“市第一的负责人跟我们打太极,说脑外康复病区是特需区,没有搜查令的话不给查。” “人特么都快死了说什么不给查——”李逸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监控都不给?” 电话那头的助理检察官明显也被气得火冒三丈:“不光是监控,值班记录和签批表也死活不肯调,说是‘内部敏感信息’,得等院方领导同意。我们人刚亮明身份,他们就开始拖时间,你说这不是公然跟我们掰手腕吗?” 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有同事们提高了嗓门在跟人争论,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很显然现场已经不是单纯的“沟通不畅”。李逸行烦躁地搓了把头发,正要吩咐任务,便被一只手急促地拍了拍肩,紧接着一部手机便被伸到了他眼前。 “你看看这个。”陈简意说。李逸行眯了眯眼,看清那是林佳玉刚刚发来的消息,简短一句“病区工商信息”和两张截图。第一张截图不出意外是卫健委官网查到脑外康复院区的执业备案,挂靠在市第一名下,名义上就是公立医院的分支。 但第二张截图就不那么简单了,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一张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查询结果,登记主体赫然写着: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看到这里,李逸行感到自己全身有一层寒毛立了起来。他和陈简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原来是这样”的震撼。 “难怪他们不给查……”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电话那头的助理检察官问。 三甲医院把病区外包给民营企业也不是少见的事,医院减轻财政负担,企业借公立金字招牌获取准入资格和病人资源,双方都能便宜行事。只是这种行为一直处在制度里的灰色地带,不被查到还好,一旦出了问题,被追责是必然的事。公立的招牌,民营的钱袋子,谁有问题一目了然。 “你们先别跟他们吵了,全部过程录下来,把对方的名字、职务、原话都记清楚,”李逸行盯着那张截图,一字一句地吩咐,“派个同事去申请搜查令,你们现在直接去脑外病区。” “可是……” “没有可是。”李逸行打断对方,“那病区是民营的,登记主体是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民营?”电话那头短暂震惊三秒,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说,“那就好办了!” 查民营企业有个好处,那就是很多东西都是账面化和合同化的。法院下搜查令,行政机关下保全,银行流水封存,法律路子走得通,不像政府内部那样有太多不可触碰的灰色地带。 “马上做三件事。”李逸行语速飞快道,“第一,通知值班的办案民警把院区门口监控全量导出并做涉案时间段镜像备份,任何人进出,一切交换都要留痕;第二,调取瀚康与市第一之间的委托合同、委托审批文件以及保外就医相关的所有签字记录、审批流程和内部邮件;第三,立刻把瀚康院区当晚值班和监管人员名单、交接班记录、出入登记、陪护审批、病人出入记录一并冻结,证据保全先行,别给任何人销号的机会。” “好,好,我立刻去。”助理检察官说完,似乎是要挂电话,又好像碰到了什么事,对李逸行说,“李检,你稍等一下。” 李逸行应了一声,将手机切换到免提模式。手术室门口的两人就这么埋头在手机前,紧紧盯着屏幕,生怕是一不小心错过了啥消息。不到一分钟后,电话那头的人停止了跟别人的交谈,兴奋地对手机这头的人说:“李检,市局刑侦队的人到了!” ◇ 第76章 成愿在手术台上躺了不长不短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护士一共出来下了三次通知书。第一次是傍晚八点多,急诊刚推进去不出一个小时,护士冲出来时手里还沾着血,和等候区的几人解释时语速也飞快,原因是术中出血量已经超过一千毫升,医生正在全力尝试修补血管,但情况显然不乐观。 第二次是在深夜十点多,原因是胸腔积血,心包压迫严重,得开胸,风险比血管修复还要大。这次出来的是个医生,手术服上沾满了血水,他把病危通知书递过来,没一个人敢伸手接。 彼时到场人数于三个小时前已经有明显增加。池老板是在自家酒吧的办公室里刷手机时看到新闻的,当时他在沙发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来。周耀和梁卫两人是在一起喝酒时看到新闻的,那会儿酒刚过半,放着综艺节目的电视上突然弹出紧急新闻,两人迷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是把酒看醒了,梁卫当场给自己手里无辜的酒杯摔了个粉碎。 第三次,凌晨一点不到,那手术室的门像招魂似地滑开时,周耀直接扭头把脑袋抵在陈简意的肩膀上,两手捂住耳朵说:“我不敢听了。” “术中出现短暂心脏骤停,”护士的脸色比灯光还惨白,“医生正在电击复苏,请家属做好最坏准备。” 话音落下,李清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此时林佳玉才匆匆赶到,她看了一圈情况后,直接冲到等候区的最后排,紧紧抱住了捂着脸一声不吭的隋星。 听到后排的响声,陈简意回过头,吓得腿也差点一软。“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赶忙绕过人群凑到隋星身边,“医生不是说你要在重症里观察吗?” 隋星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飘远,最终落入一片真空。他听见陈简意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遥远,所有的音节都在破碎。这实在是一件太奇妙的事,毕竟死亡于他从来不是太遥远的议题,他的职业决定他会比普通人看到更多生离死别,而他也的确像现在这样曾站在过手术室外望着那盏亮起灯,那一次是他的父亲。 所以这次不一样。因为成愿于他而言是名义上的恋人,事实上相识仅四个月的当事人。四个月对于任何一段关系而言都太短了,短到连“爱”这个字都变得轻率单调,他此时此刻恐惧的正当性也因此显得无比荒谬。 他们之间短得可笑,热恋期都还没到过,感情也来不及生根,那么这恐惧究竟从何而来呢? “隋星!”陈简意的喊声猛然拉近,把他从意识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隋星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陈简意扯住了手腕,这才意识到包着纱布的右手已经被自己的另一只手摁出了血。 “你别在这儿待着,”林佳玉也抬手赶他,“回重症去。你这手要是养废了以后该怎么办?” “我……”隋星怔愣地看着两人,清了清嗓却说不话出来,恍然间他像经历了每个新手律师都有过的噩梦一般,他站在辩护席上,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一定要留在这的正当理由。 其实理由很简单,我是他的爱人,我得留在这,他醒来要是看不到我会难过的。但那一刻他的大脑就像被糊住了一样,所有思绪都在原地打转,跟自己钻了牛角尖后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下。留下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名护士也追了过来:“隋星是吧,你怎么乱跑呢?快跟我回病房!” 隋星缓缓抬头,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在对他说。护士见他不动,急得又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臂:“你这伤口刚缝完不到五个小时,现在还在渗血,再不回去消毒换药就要感染了。” 陈简意也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劝:“对对,要是真感染了,以后连笔都拿不稳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我不能走,”隋星挣了一下,“我得等他出来。” “至少先换个药行吗?”隋星力气大得很,护士眼见自己抓不住人家,干脆换了个谈判方式,“我保证很快,十分钟,你再回来。” 隋星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继续拒绝,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 “隋律师,听我一句劝,”池老板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身边,“我知道你们律师老有点喜欢用理智战胜恐惧的毛病,但生死是不能被拆解成可量化的概率和因果的,感情也不能。” “什么意思?”隋星没听明白。 池老板轻轻一笑:“恐惧的起点从来不在感情的深浅。你觉得害怕吗?那就对了,因为那是你最原始,最直白的失控。人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暴露自己最深的依附,你之所以害怕,不是因为他可能会死,而是因为你没法接受有个人正在离开,而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对吗?” 隋星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你不是一个理性的机器,隋律师,别自己吓自己了,人不是靠理智去爱的,也不是靠逻辑去害怕的。”池老板垂下眸,拍了拍隋星没受伤的那只手,“好了,快去换药吧,成愿醒来之后要是发现你一只手废了,指不定得哭给你看。” 不知又过了多久,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宣布伤口缝合成功,脉搏恢复。这个消息很快在网络上扩散,各大媒体账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影帝成愿手术成功”的快讯,评论区瞬间被刷爆,从几个小时前的祈愿,此刻爆炸般的“终于”和“谢谢医生”,网络世界像是被一瞬间按下了解冻键。 然而欢庆的氛围还没持续多久,一则“行凶者被证实为成愿辩护律师亲兄弟”的热搜便在数分钟内被不明推手推上了热搜。类似的标题立刻出现在各大媒体账号上,带着一种惊悚到近乎猎奇的气息,于是网友们在短短十分钟里完成了从祈愿奇迹到阴谋论狂欢的过渡,评论区节奏肉眼可见地倾斜,理智的声音被浪潮掩没。 本该在第二天合议庭例会前开会的案件协调会也不出意外被取消。这消息不知道被传到了哪里,检察院那边连个正式的通知都没收到,只有李逸行个被当狗溜的,人都到了门口才被告知了一声“领导临时决定取消”。 不过显然未被告知的不止他这边一批人。只见不出五分钟,公安代表便成了跟他一起蹲在门口无语凝噎的狗。两人在冷风中足足蹲了五分钟,愣是谁都没能说出句话来。 “这天气真够冷的,”最终还是公安代表先忍不住,跺了跺脚,声音被风切成几段,“你们检方也被晾外头了?” 李逸行“嗯”了一声,头疼。 “那现在怎么办?搜查令批下来没?”公安代表问。 “批了,早上七点半签的。”李逸行从公文包里摸出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批文,纸张被风一卷,险些吹走,“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比我们先知道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逸行叼上烟,掏打火机的手都是僵的,“只要他们今天的例会不开,这份搜查令就永远都不会被执行了。” 公安代表一听,也头疼了。 搜查令的执行需要法院备案。备案就需要开例会,但例会不开,就没人签启动文件。没人签启动文件,那搜查令就是张废纸。说白了,就是在政治语境下被封存,它合法,但无效。 “不说这个了,”李逸行拍了拍膝盖,站起身,“你们那边怎么样,应该不全是坏消息吧?” “我们这儿么,”公安代表接过对方递来的烟,叼在嘴里笑了笑,“好消息当然比你们多得多了。” 天光刚刚亮起时,警方的搜捕行动便已经完成了一半。成愿的手机果不其然已经和那定位器绑定成功,虽然隋阳在逃跑中途曾发现并销毁了定位器,但警方还是成功借助定位消失的位置锁定了范围,最终在三环与四环之间一片拆迁未尽的地带找到了隋阳。那里是一块连成片的半废弃厂房和工地,监控死角密布,逃逸者的天然藏身之所。据刑警支队队长事后复盘所说,隋阳被发现时,“疑似在等人接应”。 关于脑外康复病区,在拥有搜查权限的刑警队抵达后,市第一的负责人终于承认病区已外包给了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而当晚,本应值班且负责隋阳病房的五位工作人员,包括两名护工、一名护士长、一位安保、一名外聘的“监管协调员”全员不在岗。查勤记录显示他们的签入时间被人工补录,监控录像在案发当晚七点至十一点间出现“系统维护”的空档,影像全部丢失。 当夜,警方查封了瀚康在市第一医院的所有外包病区办公室,并控制了三名值班人员与一名行政主管。至此,整起案件的脉络终于开始显出端倪。从隋阳的“保外就医”到行凶逃逸,这一连串操作自始至终就不怎么简单的巧合,终于揭露了它为一场“经过精密掩护的放人行动”的真面目。 “就是苦了隋律了,网络舆论可不简单啊。”公安代表吐了口烟,“一个服刑犯出现在了市区里,这服刑犯还是影帝辩护律师的哥哥,啧啧,社会都该震荡了。” “听说律协已经联系他了,让他伤好点了就去报道,法院估计也会有动作。”李逸行说着,笑了一声,“不过天意的人,他们应该没料到成愿没死吧。” “是吧?锁骨下动脉撕裂都没死成,哎哟喂,这影帝真是命大。”公安代表感叹一声,“不得给他们吓死吗?本来想一尸两命的,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你也觉得是天意指使的隋阳?”李逸行挑挑眉。 公安代表也挑了下眉:“废话,除了他们还有谁想让成愿死啊?”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那是世界与成愿无关的72个小时。 这三天里,世界发生了无数天翻地覆的变化,当事人却躺在床上,意识没有起伏,全全陷入无知的黑寂。直到第四天,他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些画面,一片无际的麦田,泛着暖光的天色,一条小路通往未知的方向。成愿站在小木屋前,恍然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前方是回家的路,他便循着那条路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一路,无数人影于他眼前浮现。那些人背对着他站在小路边,模糊而静止。有人穿着戏服,有人提着灯光架,有人低头翻着剧本,更多的是挥舞手臂的人,扛着摄像机的人,举着话筒的人。他认出那是自己曾经的剧组、同事、采访过他的记者、粉丝与观众。 但他们无一不背对着他,他们都在看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 成愿想开口,想说“我在这”,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他伸手去抓那些人的袖子,指尖触到了,却是空的。那些人影从他掌心一一穿过,光影残留,消散在麦浪间。 他停下脚步,终于意识到这条路并不通往回家的方向,而是通向消失。 于是他转过身,从最初的快步,到最后的奔跑,但小木屋依旧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莫比乌斯环成立,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废弃的架空层面前。 身上披着毛巾,服饰因为刚淋过人工雨而变得沉重,头痛得厉害,视野也模糊一片。成愿揉了揉发昏的脑袋,抬手拉开集装箱改装成的休息室门。掌心的温度随着水滴一起滑落,落在另一滩液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闻到空气中有铁锈味。 他看到一个男人以无比狰狞的姿势倒在自己面前。 那人身体蜷曲着,像在临死前试图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脸上覆着一层血雾,双眼怒瞪,嘴巴大张着,喉咙处的裂口深可见骨。丑陋的死态。 他的脚步像被钉在地上。麦浪的回响声在远处停顿,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 然后他垂下头,看到那血池的边缘,有一枚无比熟悉的脚印。 “医生!”护士调整输液管的手一抖,针头晃动,险些从血管里脱出。 “怎么?”医生立刻从门外冒出头来,快步走到床边,“醒了?” 昏睡中的成愿微微皱眉,睫毛在脸上颤动了一下。监护仪上的心电波被迅速拉高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归于平稳。 ◇ 第77章 成愿这人虽说命运多舛,福大命大倒也是真的。在此人于ICU内躺尸的数天后,医生终于宣布病人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稳定,心率维持在七十到八十之间,虽然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恢复意识指日可待。 这消息首先被传达到了守在ICU门口的几人那里,随后才传到了隋星那。彼时正在病房里换药的隋星一个激动,整个人猛地一震,差点给医生勤勤恳恳缝好的伤口抻开,不出意外地收获了来自林佳玉的一顿唠叨。 “要听个好消息吗?”林佳玉收回了对着隋星肩膀指指点点的手指,问道。 “你说。”隋星侧过身,右手仍搭在桌上方便医生重新给他打石膏。 “我们查了瀚康医疗的IPO信息,”林佳玉说着,把一沓资料放在隋星左手,“你猜谁投了?” “你这不都把答案写明面上了吗,天意集团。”隋星动作十分不利索地翻了翻资料。这确实是份来之不易且指向性极强的证据,但也算是早就被他预料的事,此刻得到了证实,也掀不起他心里多少水花,“这算什么好消息?这种证据最多只能算怀疑依据,连卷宗都进不了。就算进去了,他们那么大一个集团还怕找不到几个巧舌如簧的律师?想推翻不就两句话的事。” 林佳玉也知道这份证据在法律层面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咱们陈律为了查曜川的隐形股份熬秃了那么多头发,现在终于有能把天意扯进局的实质性依据了,你装也装得开心点行不行?” “用成愿差点死一次换一个怀疑的依据,”隋星摇摇头,“真的装不出来。” 闻言林佳玉也愣住了,她沉默半晌,伸手轻拍了一下隋星的肩。 其实天意早就被扯进局了,就从李逸行申请的那份搜查令开始。虽然隋星至今不知道那份申请的具体内容,但曜川和云澜就是被推出来挨枪子的出头鸟已经明了,幕后主使是天意也是十有八九的事。他很清楚李逸行要的是经济层面的突破,而不是刑事层面的复盘,所以这次李逸行用来提交申请的证据,虽然名义上是针对钟与烨的延伸调查,但明显是在经济层面撞到了天意的枪口上,否则他们不会这么急着要让刑案的核心人物消失。 毕竟只要案件在成愿这个被选中的替罪羊身上终结,刑案无法继续延伸,不能和经济犯罪并案,两个案件的逻辑关联就会被切断——案件的根都被掐死了,又何来“天意集团经济犯罪”一说呢。 “李逸行到底在钟与烨家找到了什么,我得问清楚。”等医生打完石膏后,隋星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根本不可能被他活动到的手腕,“那证据既然能惊动他们到这种地步,估计跟经济犯罪也脱不了太大干系。” “你不去看看成愿?”林佳玉跟上对方的步伐,“他刚被转到可以探视的病房了。” “现在去。”隋星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头问,“隋阳还是什么都没说?” “嗯,”林佳玉摊开手,“他嘴倒是挺严实,也不知道买他的人给了他多少好处。” “他们审讯效率怎么这么低,”隋星感到一阵头疼,郁闷道,“赶紧给他枪毙算了。” 得益于隋星“关系户”的身份,李逸行在手术结束的第二天就以刑事执行检察监督的名义向公安发出了保护建议书。现在成愿的病房外是里三层外三层都藏着一群便衣,就连清洁阿姨都被换成了临时值班人员,那病床转移时好几个清洁工在后面跟着床跑的画面别提有多滑稽。 对于隋阳造成的一系列伤害,最难过的自然是成宇利和成母,其次就是隋星的父母。这两位老人家是一夜之间本就不黑的头发更白了几分,看到隋星的手伤时,隋母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魂魄短暂出走了几分钟,直奔到被关在警局的隋阳身边给他前儿子暴揍了一顿。 其实这次事故的缘由怪不了隋父隋母。隋阳被放出来,经历的所有程序在纸面上都合规合法,每一份病历,每一道批文都经过层层盖章,查起来干干净净。只是谁都没想到在那些完美的手续背后竟还有更深一层的指路人,这样的操盘也只有在事发过后才能真正显露出来。 隋星和林佳玉到达病房时,几天前从新加坡赶来的成宇利和成母已经探视完毕。两人从病房出来时,一直一副女强人模样的成母手少见地发着抖,眼眶红得像被烟薰过,着实没力气兼顾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成教授。”隋星这几天该挨成宇利的骂也挨过了,要不是知道成宇利估计已经没话骂了,他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人打招呼。 成宇利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只道了一声“谢谢”。毕竟谁能怪罪一个拼尽全力想还自己儿子一个无罪释放的人。 “不能放心把成愿交给你啊,”成宇利挤出个笑,打趣道,“我看还是得有这些便衣在才行。” “医生说他过两天就能醒了,”隋星顿了顿,还是顶着压力把下半句说完,“我保证在他能开口说话之前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的。” 成宇利点点头,抬手拍了拍隋星的肩:“也别让自己累着,你这手得歇歇。” “歇不了,律协找我呢。”隋星叹了口气。 “那不是你活该吗?”成宇利调侃道,少见地活跃了下气氛,“好了,人没事就行,你们也是劫后余生,别有太大压力。我们先走了。” 于是隋星送佛似的把两位长辈送走了。电梯门合上那一刻,隋星肩膀顿时放松了下来,林佳玉从他身后冒了个脑袋,评价道:“瞧你这怂样。” 病房里,厚重的磨砂玻璃后面,成愿安静地躺在床上,鼻梁处还留着输液带的透明胶带,病服下面几层厚厚的纱布连接着他的肩膀和胸腔,虽然仍是病秧子的模样,面色却已不如前几日见到时那样充满着死气。 隋星在床边坐下,看着成愿平静的面容,无数情绪翻腾着上涌,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医生让他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成愿都听得到,但隋星的语言系统确实是异于常人的正直,就连对着睡梦中的人但难以吐出几句矫情话。他直起上半身,心中默想,吊桥效应也好,至少他的所有感情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池老板说的那样,骗不了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像被成愿的突然闯入分成了两段一样,一寸寸阴影从中铺开,泾渭分明,前一段属于理性,后一段全是感性。 “对不起,”隋星轻声说,“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道德的撕裂感是存在的。袭击成愿的人是隋阳这件事,一直让隋星感到无比煎熬,甚至午夜梦回时都会一遍遍看到鲜血从成愿胸口喷溅而出的画面。这煎熬感并非源自血缘的绑定,而是因为一切事件由他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上有隋阳这个弱点,敌人就不可能找到隋阳,也不可能顺着那条脆弱的血脉关系精准地找到同时伤害成愿和他的方法。 “那天为什么要推开我啊。”隋星轻握着成愿的手腕,漫无边际地说。这人回光返照的那几秒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床上的人静默如常,自然是给不了他答案。 在成愿沉睡的日子里,春节过去了,二审的日子也过去了,各大司法机关和律所已经开始复工。关于隋阳的新闻热度虽然降了不少,但网络上仍有难听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隋星作为话题的残留物今天出院,免不了要去接受律所催了很久的约谈还有法院的质询,最坏的情形下,也许曜川会达成他们先前的目的,也就是让隋星被要求回避案件辩护。 因为“杀人犯的弟弟”这个身份,律所里不出意外也是一片炸了锅的混乱。与他相熟的同事们倒还好,没什么太大反应,那些看着律所名声来的客户们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舆论的余震波及面极广,合同该撤的撤,委托该暂停的暂停,唯一一个仍在职的合伙人陈简意整日“以泪洗面”,就差把“我们停业了”五个大字整成横幅挂在律所门口。 当然了,这些糟心事隋星自然不可能说给床上的睡美人听。他一手揉着成愿的左腕骨一边发呆,尽可能拖延着去律协的时间,直到所有事情都想完了,脑子里空无一物时,一段陌生但又不知为何确实存在的记忆突然击中了他的大脑。 隋星皱了皱眉,垂头看向成愿:“我气胸那天在重症里,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大概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心境,即使角色互换,也把隋星拉回到了再重症里躺着的那一天,记忆越发清晰。 “你说等我醒了告诉我个秘密。”隋星笃定道。 他想起那天,自己刚从麻醉中醒来,整个肺像被火灼过一样疼,那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被他当作术后的幻听给略过去了。现在想来,应该并不是他的臆想。 “你都听得到对吧,说是等我醒了告诉我,这都快两个月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呢。”隋星一个没忍住,轻掴了一下成愿的手背,“等你醒了必须告诉我,听到没。” ◇ 第78章 在成愿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就总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讲话。大多是他父母,陈简意也来过两次,但他似乎很忙,只有跟他道一句“早日康复”的功夫。偶尔林佳玉和池老板会来探病,这两人进了病房也不跟他说话,光坐在他床对面的沙发上聊八卦了,成愿有时也能提起精神听一耳朵,但听不了多少,很快又会被混乱的记忆和梦境拖回去。 他的大脑像一团被烧焦的电线,导体全断,信号乱串。过去与现在,梦境和现实全都混成一片,没有先后顺序,也没有逻辑因果。时间是非线性的,外界的声音变成了系统报错的回音,林佳玉说“医院的咖啡难喝死了”,池老板说“真希望春假能就这么一直放下去,不想回去上班”。那些交谈里夹杂着笑声,平凡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平凡到反而不真实。 隋星是话最少的人。成愿能分辨他的脚步声,也能闻到他身上极其克制的香水味,他每次都只停留几分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然后再次离开。他好像也很忙,大概是累着了,想在成愿这找点慰藉,奈何成愿不过躺尸一具,也没法跟他说什么安慰的话。 似乎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催促他快点醒来,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在为此而努力。他陷在一种“醒不醒的没什么区别”的状态里,安然于无知无序的现状,直到一个安逸又宁静的午后,他听到池老板独自一人走进他的病房,在他身边坐下。对方叹了口气,随后良久才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既然死里逃生,就把那些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不好吗?” 接到电话时,隋星正在跟李逸行掰扯法院的破事。他这两天被律协的问话折腾得头重脚轻,刚结束一轮陈述就被临时追加了新的质询。电话那头的书记员还在念程序条款,隋星已经开始头疼,正要把电话扔给李逸行让他应付,另一通来自林佳玉的电话就插了进来。 “小隋,成愿醒了。” 隋星倏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李逸行一愣,立刻从办公桌后面绕了过来:“怎么个事儿?醒了?” “嗯,我先走了。”隋星弯下腰,迅速整理了一下公文包,抬腿就要走,又被林佳玉的下半句话堵了回去:“但他状态不太对,我们现在所有人都被堵在外头,他不让我们进去。” 隋星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应该是轻微应激反应,他刚一睁眼,一见到人心率就飙到了一百八,氧饱和掉得厉害。”林佳玉说,“医生在尝试稳住他的情绪,但他现在对任何靠近的人都特别排斥。” “他说了什么吗?”隋星回头朝李逸行打了个招呼,对方也抬手,催促他快去。 “他,怎么说呢,”林佳玉犹豫半晌,继续道,“应该是有点轻微语言障碍。” “严重语言障碍。”病房外,池老板向隋星严肃澄清道,“基本没法开口说话,就算说了也就是些短小的词。” 隋星看向探视窗口,医生正俯身在床边调整监测仪的参数,病人平静地坐在床上,头始终垂着,视线不知落在了病床上的哪一角。 心脏有一瞬的抽紧,随后又缓慢放松。成愿还活着,这就足够,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还有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都比不上这个人真实存在于自己眼前更重要。 “医生说他的发音肌群没问题,气道和神经反射都正常,”池老板说,“那就说明是他不想说话,他的大脑在拒绝语言。说简单点,就是在逃避。” “逃避什么?”隋星立刻追问。 池老板看了他一眼,突然把他拉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问他:“事发那天,他有没有过比较反常的行为?” 反常谈不上,毕竟濒死的人,做出什么行为都不能说不合理。但隋星还是如实地把那天的经过说了出来,包括成愿在突然醒来时推开他的那一幕。池老板听完,神色微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有头绪吗?”隋星问,“是不是那天的事给他的打击太大?” 谁都没有想到成愿在醒来后的一瞬间会是这个反应。他们防守不到位,被成愿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种猜想自然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但池老板的表情又显然是在说自己不太认同这个观点。他沉思半晌,突然两手一摊:“不知道了,你自己去问他吧。” “……啊?”隋星的表情管理有一瞬的崩裂。 “隋律师,”池老板故作深沉道,“你相信爱能战胜一切吗。” 隋星面无表情:“不信。” “太好了,我也不信。”池老板立刻激动地握住他的左手表示赞同,随后又认真起来,“我相信你对于成愿来说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存在,但我也不认为我们作为协变量可以在根本上改变他的固有认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隋星摇摇头,“你是在意指他的情况不止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还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吗?” “哎,”池老板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前段时间他来酒吧找我,确实和我聊了很多。” “保密原则,我明白了。”隋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跟他聊聊。” 病房里的光线很亮,暖黄色的窗帘掩不住正午的阳光。隋星隔着探视窗往里看了一眼,医生已经离开,房间里只余下刚刚苏醒的睡美人。成愿背靠着床头,姿势有些僵硬,好像还没适应衰竭后的身体重量。听到开门声,他的肩膀微妙地抖动了一下,手下意识攥住了床沿,不大明显的防御动作并没有逃过一直注视着他的双眼。 隋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轻轻合上门。他刻意放轻了靠近成愿的脚步声,却还是能看到成愿胸腔的起伏明显有些不稳。 “是我。”隋星低声开口,语气柔得近乎慎重。 成愿很慢地抬了下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遇。 “我听说你不想见人,”隋星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努力维持如常的语气,“我算特例吗?” 他看到成愿的喉结轻颤了一下,嘴唇依旧闭得严实,最终他只是垂下眼,重新将视线落在被子上。 “看来不算。”隋星自嘲着笑了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伸出左手,隔着被单轻轻覆在成愿手背上,“你怪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不怪你。成愿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吐出半个音节。 他的视线上移,落在隋星打着石膏的手上。那层石膏笨拙厚重,指尖处露了一小截皮肤,还带着正常的血色。 隋星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成愿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个啊,”他轻描淡写地说,“小伤,清创完就没事了,跟你的伤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没说的事,成愿都知道。那天林佳玉和池老板在他病房里闲谈,他们以为成愿没醒,其实他都听到了。隋星的肌腱断了几根,神经和血管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再晚几分钟手术,估计整只手都得废掉。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极速划过的撕裂声,成愿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喉管里发出的声音。 醒来对于成愿而言是件无比痛苦的事,这意味着他必须直面现实,直面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地参与了自己的无能的事实。 在回光返照的那几秒里,他从自己废墟一般的思绪中拼凑出了一个残缺的自我。 池老板说得很对,他不可能永远靠着隋星这一个生存的锚点感受自己的存在,也不可能永远逃避自己身上一直存在的问题。这场长达三年的故障,从他割腕那天起,大脑某处就像电路烧断了一截,短暂修复,又反复跳闸。他以为自己在复原,直到那把折叠刀刺进他的皮肤里,而他除了痛什么都没感觉到的那一刻,他也就明白了,其实那只是系统自动重启的假象。 求生的欲望呢?为什么痛觉存在,情绪却是冷静到近乎荒谬的空白。他甚至更害怕隋星会死,也没觉得那份恐惧是属于自己的。 隋星让他把那个自己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告诉他,可他又能说什么?告诉他自己全看到了,是他自始至终都在骗隋星,钟与烨的死状他记得一清二楚。可这又能改变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变。有人贪生怕死,而他不怕生也不怕死,于生死之间的灰暗处游走,既不想靠近光,也不愿坠入黑暗。那是一种奇妙的平衡,他知道自己病了,但并不急切于寻找药引,寄希望于可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但隋星的出现就像个意外,短暂地让死机的系统重新亮了一下灯,他便循着那灯光找过去了。 所以事实是他在钟与烨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真面目,它并不安宁,而是极致的痛苦和混乱。幻象崩塌,他只能说服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于是死死拽住隋星这根救命稻草不放手,把所有冲动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问题自始至终都出在自己的身上。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急于开始“人生新篇章”,将不完整的自己交到了一个完整的人手里,沉溺进完整的假象,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不正常”。 说得再直白点呢,他不过是在利用隋星罢了。 利用那些被投射过来的温情和爱意,利用那种能让他“暂时像个正常人”的错觉。他没学会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被爱,只学会了如何在濒死的世界里找到一口氧气。隋星给了他那口气,他就理所当然地贪婪依赖,连呼吸都开始模仿着对方的节奏。 他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靠隋星填满,也因为隋星而暴露出他恶劣的真面目,一个只能依赖他人延伸出自我价值,借着他人的好来验证自己存在合理性的人。想要靠近,等隋星真的靠近了,又会不住地因为自己的虚无感而害怕失去——这就是他所谓的依恋,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可遏制的腐蚀,建立在空心结构上的,极度脆弱的感情。 “既然死里逃生,就把那些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不好吗?”池老板是这样说的。 ——一点也不好。 死过两次都没法对生活心怀感激的人,根本没资格谈什么重新开始。 “你——”成愿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碾过,沙哑得可怜。隋星几乎是立刻就凑上了前,是要认真聆听的意思。 看到对方的反应,成愿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用残余的气音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你走。” 语言障碍本质不是生理问题,当有必要的时候,人总能找到说话的方式,即使代价是撕裂自己的嗓子。 他甚至没敢抬头看隋星,害怕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关系在这一刻冻结就好了,趁着还没彻底变质之前。 身前的人怔愣片刻,缓缓坐回了座位,半晌都没有回话,冗长的沉默比言语上的责备还要令人煎熬。 指针一分一秒地向后移动,不知过了多久,隋星突然动了一下。就在成愿以为对方会就这么抛下他离开的时候,他听到隋星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主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成愿的问题一直存在,只是被自己封印了,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现在差点又死一次,彻底大爆发了,才会有本章这种死钻牛角尖的情况。成愿在设定中是一直处于解离状态的(从上一次自杀的解离开始持续至今),对生的感知度异于常人的低下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病咱就治。 最后,我是不会允许我笔下的小情侣们闹别扭太久的,最多两章,再多就不礼貌了。 ◇ 第79章 空气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成愿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何必对一个没救的人如此温柔。 隋星能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尽了全力把成愿往人间拖,不过是恰巧救了个人,扮演了成愿幻想里的救赎者角色。但事实是没有人生来就该承担救赎他人的责任,那份拯救源于偶然,是误会,命运的擦肩和交汇,不是注定。 他本意并不想责怪任何人,承受不住那感情重量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你别……”成愿艰难地挪开附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不想看到你,出去。” 话音落下,病床边的仪器陡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心电线一跳一跳地闪烁,数值从八十迅速飙到了一百二。隋星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医生和护士已经冲进了病房。他被医生挤到一边,只能隔着人群看着那条绿线在屏幕上乱跳。床上的人已经弯下了腰,脸深深埋进双手,混乱的中央,他极其嘶哑的一声“别碰我”很快便被无数嘈杂的声音掩埋了过去。 隋星被推出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处在发懵状态,直到心脏处一阵钝痛袭来,他才恍惚意识到成愿刚刚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这实在是无比新奇的体验,也因此有那么几秒钟隋星的反应系统基本上算是报废的。他没玩过细水长流,也不屑于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曾经的爱情观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然后成愿闯进来,给他的大脑从头到尾改装了一遍,现在他是铁树开花经历过了,某种程度上的生离死别也经历过了,结果成愿一醒,那些他对未来的设想瞬间就被全部推翻重来了一次。 他是没想到自己会在一段刚开始的恋情中找到“很可能会和这个人过一辈子”的感觉,这种想法于他而言本身就与他的价值观相悖。但现在他确切地开始思考一辈子的可能性了,成愿却连睁开眼睛对他笑一下都不乐意。 理性上他知道成愿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其混乱,他不该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感性上,如果听到自家宝贝对自己说那些话他还能不难受,那他这个人大概也离正常人类的范畴很远了。 这算什么?被分手吗?开什么玩笑? 想到这,隋星胸口一紧,差点又有再犯一次气胸的迹象。 “诶,隋律师,”池老板不知从哪冒出来,适时地扶住了隋星摇晃的上半身,“身体不好就别乱激动啊,你们两个人里有一个犯病的就够了。” 隋星脚下是稳住了,被开过刀的右手却一不小心磕在了池老板的肩膀上,疼得他嘴一咧,脑袋也被痛清醒了几分。 ——成愿的反应,那些极具特定指向性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创伤后恐惧。 “我操。”隋星抓着对方的肩缓了几口气,对上池老板担忧的目光,突然话锋一转,“你说他在犯病?” “啊,应激反应这么严重不是犯病是什么。”池老板没听懂。 “不是,倒回去,”隋星终于把气喘匀,定了定神,说,“你从最开始就不觉得成愿的情况是单纯的PSD对吧?你说你‘不认为我们作为协变量可以在根本上改变他的固有认知’,那就说明成愿是自变量,是他自身出现了问题,对吗?” 池老板目光一滞,不禁有些敬畏:“你们律师好可怕。” “我就当你认同了。”隋星扶着椅子坐下,“再倒回去一点,问题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我记得李清说成愿在三年前自杀未遂之后突然性格大变,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对吗?” “这你得问他的精神科医生,”池老板摊开手,“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像他那种情况,多半不是单点爆炸,而是慢性损伤。” “那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突然就产生了应激反应,”隋星说,“你觉得这是在说我做错了,还是我没做错?” 池老板怔了两秒,眉心轻轻一皱。“你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 他在隋星身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思考半晌,说:“我认为他那反应不是在回应你,而是在回应那个问题本身。你问他是不是你做错了,这句话在逻辑上带着一种你是原因的指向,对你来说是反思,但对他来说是归因。” 隋星一动不动地坐着,花费了几秒消化池老板说的话。片刻后,他紧皱的眉头突然一松,笑道:“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你懂,”池老板茫然地看着他,“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吧。” “没有,你提供的线索够多了。”隋星的上半身微微后仰,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冷静,“归根结底,人觉得痛就会有本能的应激反应不是吗。” 问一个痛觉麻木的人“你疼吗”,其缺心眼程度不亚于跟一个聋子说“你听我解释”。成愿早就告诉过他,他的感知系统运作不正常,存在感低下,无法产生强烈的情绪。他是痛过,痛到受不了了,大脑不得不关掉那一部分的系统,身体学会了适应。所以他是习惯了麻木,但这并不意味着麻木源于他本身。 能有反应,说明他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情绪还没完全坏死。否则他的生存反射是从哪来的?庭审结束后的第一次会面,那句“不要这样对我”又是因何而起呢? 为什么说完那句“不想看到你”,反应最大的不是隋星,反而是成愿自己呢? “他演技真的挺不错的,”隋星突然说,“这影帝就该给他拿。” “是吧,”池老板笑了一声,抬手狠拍了一下隋星的大腿,一副“孩子长大了”的夸张模样,“还是你脑袋灵光,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 漫长的一天里,隋星并未如成愿所希望的那样不再出现在他眼前。待成愿状态平复又过去几个小时,天光已经暗下去的时候,隋星去而复返,揣着公文包重新闯入了病房。 成愿看到他,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将脑袋微微偏向房间里侧,用身体表达出了拒绝。隋星也什么都没说,他走到成愿床边,本想两手一伸潇洒地把那床帘拉上,奈何此时他的一只手还被吊着,只能不怎么潇洒地把那床帘一点点拉上。他在成愿看不到的地方,房间另一边的沙发上入座,掏出电脑开始办公。等天色彻底暗下去,成愿听到床帘外传来电脑合上的脆响,随后是离开的脚步声,最后是门被合上的声音。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午后四点,隋星如期而至,像昨日一般拉上床帘,在房间另一边办公。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偶尔隋星会被一通电话叫走,离开一段时间,有的时候是几分钟,有的时候是几小时。每当电脑被合上发出声音时,成愿都会在意识深处产生错觉,心脏像是被轻轻拎起来了一般,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该归于什么,只能勉强用烦躁来解释。那烦躁并不针对任何人,单单针对自己。 他觉得自己特别贱,学不会悔恨俩字怎么写一样。 第五天,隋星又来了。今天他拆了石膏,右手上打了绷带,双手灵活运转,可以潇洒地两手一伸拉上床帘。 成愿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床帘外零碎的键盘声,思绪坠得很远,很平静。直到不知何时起,那键盘声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翻动的窸窣,随后是长达几分钟的寂静。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坐起身,拉开床帘,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隋星抬头,正好撞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时空气静得仿佛世界上没有活物。 “怎么了?”最后还是隋星先开的口。 成愿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只裹着绷带的手。察觉到他的视线,隋星放下文件,抬起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话说得太自然,太轻松,仿佛四天前的事从未存在过一样。成愿只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微微一缩,嘴角抽动了一下,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 “怎么,”隋星笑了笑,“我老是来打扰你,嫌烦了?” 成愿摇了摇头。 他其实就是学不会悔恨,明白自己有多顽劣,也没法不去想隋星。他知道隋星在努力救他,把他往人间拖,但隋星越靠近,他越觉得羞耻,分不清自己是想要隋星,还是单纯想借着隋星的存在活下去。 “正好跟你说一声,我最近会很忙,应该没空经常来探病,明天我就不来了。”隋星随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东西,“那次我住院,你陪了我五天。现在我陪你,也是五天。” 闻言成愿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情被精准衡量的感觉实在让人喘不上气。 “别多想,我没生气,”隋星说,“也不是惩罚你。只是你现在需要安静,我太吵了。” 不会,你不吵。本来想这样回答的,心中却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成愿皱了皱眉,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一点。 “好吧,骗你的。”意料之中没有等来答话,隋星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怎么的,手臂往沙发背上一靠,轻飘飘地说,“其实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所以有些话,我想趁着我把感情消耗完之前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成愿放在被子的手蓦然一紧。他撇开了脑袋,立刻伸手去拉上了床帘,企图用这种方式让隋星闭嘴。 床帘外的人笑了一声:“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别说。”成愿的声音里都带着抖,监护仪器立刻应景地响了起来。 床帘猛地被人拉开,成愿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太急,扯痛了刚拆线的伤口,脸色瞬间发白。 “是我,”隋星伸手握住成愿的手腕,顺势把人往自己的怀里一带,“冷静点。” “别再说了,”成愿嘶哑着嗓子,手上推搡隋星的力度还不如一片羽毛轻。他推不动,也不敢太用力,怕触到隋星的伤,只能靠着言语艰难地拒绝对方,“不许再说了。” “这招你不是见过吗,激将法,才三个月不到就忘了?”隋星轻拍着成愿的背,语气却是难得的严肃,“那个时候我让你别把我拖下水,你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那是在会见室里。成愿想起来了,他让隋星不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不要这样对他? 是因为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他的所有退路都被自己阻断,唯一一点向生的光源就来自于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吗? “我实在不想在你病着的时候这样对你,但没办法,”隋星说,“跟你谈判不能讲道理,不整点歪门邪道你根本听不进去。” 成愿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跟我说几句实话?”隋星凑到成愿的耳边,语气是温柔的,说出的话却极其残忍,“你说你不想看到我,骗谁呢?嘴都张不开了也要赶我走,真说了自己的血氧又要往下掉。你喜欢我到这种地步,连监护仪器都骗不过去还能骗得了谁?我说我明天不会来了,是认真的,你信不信我一会儿一走出这个房间,你就会掉眼泪?” 成愿眨了眨眼,觉得干涩,大概不会掉眼泪。 “敢打赌吗?”隋星松开成愿,得以和他对视。 空气变得稠密。成愿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挤出了一句“我不会”。 “不会?”隋星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几乎听不见情绪,“那我再也不回来了你哭不哭?” 成愿抿了下唇,肩膀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干脆移开视线。他确实没哭,但酸胀感已经忍不住沿着眼眶爬了上来。 他真的不喜欢隋星这样对他。 “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自欺欺人。”隋星从床上站起身,“明明不想要我走,又非得把我推开。承认自己想活下去很难吗?你要是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何必还在这里听我废话?你以为你那些求生的反射都是假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将成愿的脸掰正。 “就没有想过那是你的潜意识在自救吗?” 时间蓦然禁止,监护仪的心率曲线仍在乱跳。一根钩子落在这小小的病床上,钩破了成愿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 隋星没再逼问,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是近乎温柔的平静。 “你要是不敢赌,那我赢了。” 说完,他转过身,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在推门离开前,又止住脚步,回头对成愿说:“我走了,你千万别哭。” ◇ 第80章 人前有多潇洒,人后隋星心里就有多难受。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门轴碰撞的“咔哒”声,一股酸意立刻从胸腔涌上喉头,闷闷地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根倒刺,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刚刚说的那些话,百分之八十是隋星的猜测,百分之二十是他的乞求。成愿到底在想什么,他那丰富多彩又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心世界里究竟有哪些起伏,隋星没法自信地随意揣测。所以他只能选择不去揣测,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强加到成愿身上。 这其实是件挺让人感到没劲的事。他和成愿认识四个多月,同床共枕三十余天,到了最后还是在以“不知道你为何痛苦,但理解你现在很痛苦”的方式触碰对方的精神世界。他但凡再不清醒一点都不至于心碎到这种地步,换个人来,早就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大骂“老子他妈不伺候你了”,然后潇洒转身,去喝酒,去工作,去重新开始美好新生活了。 但成愿的身体被刺破的时候,隋星的心跳都快停了,那一刻他也没想什么工作,什么执业回避,什么影帝要是死在我家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他就是单纯的害怕。感情不讲逻辑,让人理智全无,其原始程度就是要人把心脏掏出来跟对方换真心。所以如果成愿过得不好,他所做所说的一切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成愿在哭。 病房内,监护仪器仍在孜孜不倦地发出警报,成愿仿佛没听到似的,整个人陷进长久的空白。医生推门进来,跑到仪器面前焦急地查看,又像摆弄个塑料娃娃似的给他重新带上氧气面罩。他就那样坐着,听得到周围人的说话声,也听得到仪器的轰鸣,只是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唯有一句话残留在他脑子里,对他说“你哭不哭”,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许是隋星。 隋星是很聪明,很精明的人。他是律师,懂得控制场面,尤其擅长诡辩,所以仅用三言两语就巧妙地把成愿无意识的生存本能和“喜欢他”这件事划上了等号。这是何等悖论,成愿想笑,可笑意还没成形,就在肺里碎成了一抔渣滓。隋星把逻辑拆解开,这样那样都是他在理,自己张不开嘴也说不出话,只能被迫听他讲,接受他讲了什么。 成愿真的没想哭,但是当护士俯下身,关切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眉头一皱,所有伪装出的平静像受惊的鸟群一哄而散,身体先背叛了他,于瞳孔中落出眼泪。 眼泪是热的,落在冰冷的面罩上,里头立刻起了雾。护士一下慌了,毕竟成愿自醒来之后反应再激烈也一次都没哭过,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安慰对方。她不知道成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跟自己的泪腺较劲。他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哭的必要,但又找不到该停下来的理由,双眼像坏闸的水龙头一样,松动了就再也关不住。 他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法庭上那句“闹够了没有”,酒吧里那句“我清醒的时候也搞不懂你”,第一次接吻后那句“算我求你”;又想起自己躺在浴缸里,觉得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从此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不愿落地,找不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路;也想起尸体僵直狰狞于自己眼前,刺眼又黏腻的血液拽着他的腿不放他离开。他在那张丑陋的人脸上再看不到死为解脱的意义,只看到肉体坍塌的过程,感官的崩坏。他眼睁睁看着生命从一个人身上抽离,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连一点同情都装不出来。 他其实不是不怕死,只是忍受不了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罢了。 在这种状态下,他要么彻底崩坏,要么死守底线,所以情绪没有起伏,想法也被压抑。隋星说得对,他就是喜欢隋星,喜欢到情绪压不住,连监护仪器都骗不过去,喜欢到变成巴甫洛夫的狗,一切条件反射都依据他的气息而变化。想做心上人的短命鬼,又想为他长命百岁,隋星说他再也不回来了,成愿不可能不哭给他看。 他其实很清楚这感情远不及爱情纯粹,而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依恋。那种源自缺乏安全感的条件反射让他活得像一台电线和回路乱搭的机器。隋星是那个开关。他开机,成愿还能勉强把自己活得有个人样,一关机,又只能坠回到那荒谬的虚无里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厌恶这样甘心在幻觉里苟活的自己,更没法原谅自己把隋星也拖进了这幻觉里,可身体不受控制,在那空茫的深处,溺水的人总会本能发出求救信号。 所以他缠上了隋星。 隋星那顿看似狗屁不通的理论,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喜欢与求生在他这从来都不是对等关系,也不应该成为因果关系。但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隋星希望他好,他就得好起来,把求生的欲望伪装成对感情的渴望,就这样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它们都跟马斯洛需求沾上了边,属在同一范畴里。现在他要走出这病房,也就不用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去证明什么无谓意义。 成愿落完最后一滴眼泪,突然毫无预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倒下,胸口的起伏在顷刻间停滞,氧气面罩里传出的气流声断了一截。血氧仪上数据随即开始波动,护士被吓了一跳,赶忙去调呼吸机,医生也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开始检查成愿的身体,只是还没等他检查出个什么所以然,血氧仪的警报又戛然而止,曲线重新回到正常频率。 面罩里再次浮起了一层雾。 护士惊魂未定,转头看向医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是情绪休克。”医生盯着监护仪半晌,确认没有生理上的问题,才说,“哭得太久,情绪到了极点,引发了循环系统异常。人都是这样的,别担心,他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隋星在警局后面停好车,站在车旁给自己点了根烟。医生跟他说这段时间得戒烟戒酒,但他实在不明白摄入点尼古丁和养伤在本质上有什么冲突,也许从医学角度上来说有那么点道理,但从人文关怀的角度来说那就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等了没多久刑警支队的队长就来了。隋星给对方递了支烟,对方也没推脱便接了过去,点燃后拍拍隋星的肩,说:“他招了。” 闻言隋星吐出一口烟,沉默着消化这个消息。隋阳招供了,不出所料。 “怎么,照理说这事儿对你也算个解脱,”刑警队长打量他两眼,“你这表情不对啊。” 表情怎么能对?反正隋阳招的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真相”。他知道隋阳不可能是被逼的,更不可能是被劝的。他做这一切,这所有的报复行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隋星笑了笑,冲刑警队长摆手:“家里人出事了,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吧。他都招什么了?” 刑警队长没有多疑,单以为隋星说的“家里人”是指隋阳,便没多问,说:“你跟我说的那些法子,我往他身上试了一下,真有用。该说不说你们是亲兄弟呢,还是你懂他。” 他说到这,似乎又觉得这个“亲兄弟”用在这儿不合时宜,于是说了声“兄弟你别多想啊”,继续道:“他招了自己是在牢里被人买通,对方承诺只要隋阳帮他干这件事,就帮他假释,并且给他打了一笔巨额雇佣费。提前十三年的假释啊,啧啧,也是真敢想。还有,你没干过他这事儿也别耿耿于怀了,他说在牢里的时候有人给他训练过,往哪儿刺是要害,怎么刺,怎么格挡,他都学过。” 隋星出院又过了好几天的时候,对隋阳的审讯依旧迟迟没有进展。终于在昨天,隋星忍不住找上了案件的负责人,也就是他眼前这位刑警队长。 隋阳这个人,就如隋星所说,是个典型的利益至上主义者,对自己不利的事他一件都不可能干。为什么数罪并罚,故意杀人未遂和逃脱罪叠加,他在面临无期徒刑甚至死缓的情况下都不愿开口招供,隋星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结论。隋阳死不开口,只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的最终利益会远大于刑罚给他带来的打击,他不能暴露他“背后的人”,毕竟他还得靠着这帮人给自己逃脱罪名。 所以怎么逼他招供,其实很简单。隋星告诉刑警支队长,只需要让隋阳相信外面不会有人接应他,他已经被放弃了,重罪已是定局,他自会为了谈条件而认罪,招供出更多的人。 替隋阳在体检中动手脚,教他刺杀技巧的人也已经在两天前落网。对方是狱中的“系统专家”,同样是个嘴比水泥还严实的犟种。两个人的审讯室背靠着背,妥妥的囚徒困境,谁都不坦白或只有一人坦白都落不得个好结局,毕竟死有余辜的人们上了断头台,就算分了前后顺序最终也不过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的区别。所以让利益至上者们自己去算账,去估算剩余筹码的价值。对他们这种人,心里那根利害计算的弦只需轻轻一松,他们就会先把自己卖了再讨价还价。 隋阳现在招供,距离这位“系统专家”坦白大概也用不了多久。隋星心下了然,跟刑警队长道了声谢,让对方一旦有新情况立刻通知他。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跟个病秧子似的见天儿这么蔫。”刑警队长朝他挥挥手,催促他赶紧上车,末了又问了一句:“诶,法院没为难你吧?” 隋星拉车门的动作停在一半,笑了一下:“为难算不上,找了我几回。” 隋阳这事自然是有心之人用来逼隋星停案的好时机,那些人早早盯上他,本就心怀着这种目的。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隋阳量刑加重,其中有百分之五十是隋星的功劳。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林佳玉收集好证据,直接把隋星当年作为检方证人出席隋阳案庭审的录像和书面证言发到网上,又打包送到了律协的纪检部门。 “兄弟反目”这四个字,谁看了都会津津乐道。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他“道德瑕疵”的佐证,但更多的是群情激奋,用他们的原话说,就是“他都大义灭亲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 那场声誉危机就这样以这种多少有些下三滥的方式被反噬,舆论的风向瞬间转了个弯,而律协本就没想真的砸了自家招牌,立刻顺着风向在声明中指出“隋律在办案中表现出的职业操守与情感克制,符合律师法相关规定”。这下法院就是再想拿他说事,也没法不顾及民意,最终停案的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本来都是些让人高兴的事,但隋星仍旧意志消沉,成天想的都是如何让自家宝贝再笑一个给他看。公义与私情永远两难全,他就算能在法庭上辩得天衣无缝,也没法在现实里辩赢自己。正义该不该有代价,这事本不由他定夺。但代价是成愿。 他宁可自己再被调查一百次,也不想再看见成愿露出那样的表情。 ◇ 第81章 周耀觉得成愿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自从成愿语言障碍缓和,不再抵触见人之后,周耀便成天到他病房来做客。他是纯属闲得慌,国内一堆烂摊子,他暂时回不了美国,每天远程跟海那头的制作团队聊电影又开不了工,反倒把自己整得眼冒金星,连酗酒的毛病都被治好了几分。最后他思来想去,终于手一拍大腿决定,不如去骚扰骚扰成愿。 第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成愿自复出以来就一直以沉默著名,所谓“活得像个幽灵”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但沉默也分很多种,比如清醒的克制,有意识的内敛,或者无精打采,病秧子似的忧郁。以前的成愿属于是清醒的、有意识的那一类,不讲废话,所有人际关系仅为效率服务,要他主动袒露点情绪和想法比登天还难。 但现在的他——怎么说呢。 周耀看着成愿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手里握着几盒新开的药。他的左肩仍因受伤而不太灵活,某一刻不小心脱力,那带弹簧的门回弹,力道不轻不重,恰巧就撞在了成愿身上被开过刀的地方。 成愿当即抬手抵住门,眉心扭在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大概是真给他撞疼了,脸都跟着白了几分。那些凉气顺着他的气管流进肺里,又被下一次吐气推出去,在牙根处阻塞一瞬,最终撞在了舌尖上,化为一声极其隐忍的“操”。 周耀两手一拍。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点,非常的不对劲! 这人之前在片场里不小心被群演绊倒,整个膝盖在水泥地上磨了一溜都没吭声,顶多是皱皱眉撑着血淋淋的腿站起来,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声“没事,别担心”,连哼都懒得哼一个。 可他现在骂得多真诚啊。周耀感动地眼泪都他妈要流下来了。成愿啥时候还学会骂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周耀赶忙伸手接过成愿手上的东西,等把人扶到床上后,低下头翻了翻那几个药盒。精神类药物大多拥有些晦涩的名字,周耀眯着眼睛打量那些“象形文字”,不出两眼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阅读。这些字对于他的洋脑子来说还是过于超标了一些,以至于他连这些药的功效是什么都没搞懂,只当是成愿恢复期必须服用的止痛药等等。 就在几天前,成愿潇潇洒洒地又晕了一次,那撒手人寰的架势差点把整个VIP楼层的工作人员都惊动。后来没过多久,成愿又醒了,其速度之快谁都没预料到,甚至彼时李清和林佳玉都仍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他醒来后也没干别的事,先下床冲了个脸,随意洗漱了一遍,然后拿着病历本不顾后面一群心惊胆战跟着他的便衣,去医院大堂挂了个号。 挂号那会儿,前台护士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一个脸色惨白,穿着病号服,手里拎着点滴瓶的病人淡定地报上了自己响当当的大名,说要挂精神心理科门诊。 “……您本人挂?”护士忍不住确认。 “对,”成愿语气平静地说,“复诊。” 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有病,即使病历上白纸黑字告诉他自己那异于常人的大脑里全是毛病,他也没觉得自己的情况已经坏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现在他知道自己有病,也知道他的情况依旧没坏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但他还是挂了号。 有些事不是他想得明白就足够,那些问题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莫名其妙消失的。他得有这个态度才行。给隋星看,给自己看,他要说服自己相信他还有被修复的可能性。 这次复诊,他的病历上又多了几个三年前没有的病名。现实解体障碍、PSD、情感障碍谱系反应,那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完美解释说明的,荒诞的想法,如今被医生整合总结,赋予它们具体的称呼,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废料,亟待被排解出去。 那个叫《动物世界》的电视节目是怎么说的来着? ——“黄昏时分,曙暮性动物开始思考。” 周耀给成愿接了杯热水,搁在床头,问他:“隋律师没来看你?” 成愿从手机屏幕上分了个眼神给他,说:“他最近不想见我。” 不知道说这话时成愿有没有难受,反正周耀是狠狠难受了一把。靠文艺片拿过导演奖的文艺男青年共情能力一向很高,他伸手拍了拍成愿的肩,安慰道:“你别难过。” “没事啊,”成愿放下手机,笑了一声,“我也没准备好见他。” 得。周耀心想,他就多余说这一嘴。感情这是小情侣闹矛盾呢。 于是周耀换了个话题:“我最近闲得无聊,把你退圈前那部电影看了,诶,叫什么来着?” “《不要走进那黄昏》。”成愿提醒他。 “噢,对。”周耀支起上半身,“剧情很好,我特别喜欢,有几个镜头还挺有艺术价值。但这剪的,怎么说呢,乱七八糟的,太杂了,给故事剧情都搞乱了。这导演水平不太行。” 《不要走进那黄昏》的导演之前一直拍的都是些小众片子,水平上下浮动确实很大,拿过大奖也在烂番茄上荣获过历史超低分。成愿不置可否,耸了耸肩,问:“你有什么见解?” “你说我能不能跟他聊聊,”周耀寻思了一阵,说,“如果原片还在,让我给他剪一版,他会生气吗?” 他说完,看到成愿愣了愣,不禁疑惑:“怎么了?” 又过半晌,成愿才笑了起来,说:“尹导不会生气的,他特别崇拜你。” 靠拍小众片起家走上好莱坞大舞台的导演并不多,周耀刚好就是其中一个,能轻而易举成为众多小众片导演的偶像也算是不负众望。 “崇拜我?”他被这句话夸得有点受用,“那我是真得见见。” 成愿摇摇头:“你见不到他了。” 周耀一愣:“啊?” “去年自杀了。”成愿平静地说。 窗外轻风带起树叶的沙沙响,春日的流动似有它既定的路线,带得走大雪和严冬,带不走脑海中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噢,”周耀眨眨眼,“可惜了,他其实挺有天赋的。” “没关系,你可以去问问制片团队。”成愿将手够向药盒,把药片从锡纸里挤出来,囫囵吞下,“他们如果知道你还愿意救这部片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我问问。”周耀点点头。 “当然了,”成愿笑着说,“我也会很高兴的。” 成愿说他会高兴,这句是真心话,不是客套。这部电影于他而言就像语文课上分析的诗里的意象词一样,代表着一切的起始和结束。如果它能重获光明,那成愿也一样可以。 那时他花了三个月拍那部电影,比任何一部戏都要投入,但电影爆冷门后,他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制作团队的人情绪崩溃,他只能在一边看着,无能为力。直到尹导给他发来消息,跟他说“这部电影没救了,但很感谢你出演了它”,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受,感觉心被狠狠剜下了一块。 他对每一部自己出演过的电影都有感情,对《不要走进那黄昏》尤其,因为那是唯一一部不是由他团队筛选,而是他自己选择的剧本。读完剧本的那天,凌晨三点,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忽然就想,他想演点自己真正想演的东西。 他觉得那些突破不了的局限,那些再也抵达不到最初高度的原因,也许都是因为他没有再真心投入一次。所以他决定出演,甚至往项目里投了钱,觉得哪怕赔钱,只要是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就够了。 后来事实证明,人在灵机一动下做出的决定,往往总没有好结果。 这部电影真的没救了吗?其实未必。但成愿就这样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能力的有限,接受了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路的事实,接受他人的指责谩骂的声音,接受自己头重脚轻失去了重量的身体。 电影从院线撤档那天,自己在家没出门,就坐在沙发上听电脑里循环播放的电影片头曲。结束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出门买咖啡,路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电视正播放电影频道的新闻,记者在报道另一部票房奇高的商业片。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要走进那黄昏》不是导火索,是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在一切轰然坍塌的时刻,他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讨好别人。那些人看见他,看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样,看不到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忽然就觉得很累,提不起思考的力气,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那天夜里,电脑再一次播放音乐,这次是片尾曲,里面低沉的男声这样唱着: Rage, rage agains he dying of he ligh. 成愿在醒来后的两个星期里做接地训练,做触觉训练,遵循医嘱和池老板见面。后来医生搬出了更为花里胡哨的装备,给他做EMDR眼动脱敏再处理。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每天准点去精神科的门诊室报道,然后医生让他盯着一盏会左右晃动的灯,回答一些在普通人看来有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回忆“痛苦的瞬间”,或者“恐惧的画面”。 画面如老胶卷一般从眼前略过,当灯停下来的那一刻,成愿大脑里有个地方仿佛也跟着停了下来,空出了一点位置。 第二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医生笑着告诉他情况好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疗程。他听着那句话,感觉对方就像在说你毕业了,可以去上大学了一样。 但成愿并没有觉得特别开心。 他就这样上了整两周的学,两周,都“毕业”了,隋星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能没有怨气吗。 林佳玉和陈简意来探望他,给他偷偷带医生不允许吃的零食和饮料。成愿收了礼物,表达感谢,先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又问案件的进程,最后才问,隋律师去哪了。 律师二人面面相觑,犹豫半晌说:“呃,他有点忙。” 成愿笑了,笑得仿佛后槽牙都在磨,说:“是吗。” 探望完成愿,律师二人离开病房,和又来骚扰成愿的周耀碰上了面。三人凑在一起合计,一阵此起彼伏的“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的讨论后,三人恍然大悟。 这世道真是好起来了,连成愿都会生气了。 后来小杨知道了这事儿,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泫然欲泣。律师二人围着她安慰半天,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哭着说回来了,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小杨用手比了两个数字:“21岁的成老师回来了。” 成愿心里有了方向,有了一定要完成的目标,便不再纠结于他动机的正当性和“被救赎”的屈辱感。他病理性的情感依恋此刻仿佛一味良药,让他在疼痛的意识里重新感受到无比的鲜活。这鲜活感就像一束带着光的红线,从他心口延伸到病房外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坐在床上,和来探望他的人谈笑风声,灵魂形成的透明小人却已经逃离了病房,去到了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见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这天夜里,成愿终于没忍住,翻出了隋星的联系方式,给对方发了一句:“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成愿在变好,二审就不远了,大结局也就不远了。 ◇ 第82章 收到消息的时候,隋星刚把车停好,正一边看手机一边推车门。读清楚那行字后,他脚下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撞上地下停车场的承重柱。心脏后怕地怦怦直跳,隋星单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冷静了一会儿,见那不受他控制的玩意儿仍旧丝毫没有平缓的迹象,他才算明白过来。 撞墙算个屁。成愿这条消息才是害他心律不齐的罪魁祸首。 而此刻,给隋星投完原子弹的成愿侧身躺下,手机向下盖住放在脑袋边,根本没指望隋星能回他。他对自己虽然情有可原但多少有点任性的所作所为非常有自知之明,像隋星这种多少有点记仇且死要面子的人,不可能不多晾他几个小时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在隐隐期待那反盖的手机屏幕能莫名其妙亮一下。这直接导致入睡这项活动进行得异常困难,成愿每隔个几秒就要眯起眼睛瞥一瞥手机,看到黑着的屏幕,又略有不甘地重新闭上眼。就这样循环往复好几次,直到五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翻开了手机。 只是屏幕还没点亮,身后就蓦然传来一声门板碰撞的声音。成愿受惊似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表情又缓慢平复了回去。 来人状似毫不在意地清清嗓,给病房灯按开,踱步到成愿床对面的沙发。成愿也一言不发,就看着对方放下公文包,脱外套,再坐下,翘起二郎腿。 这人两周没来看过他一次。成愿心想,我也记仇。 “听说有人想我了,”隋星好整以暇地说,他背靠沙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妥妥一副上位者模样,“我顺道过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没五分钟你就来了,”成愿也学着他的样子背靠上床头板,“你顺的哪门子道?” 闻言隋星缓缓睁大了眼睛。 这特么谁啊?这还是他的乖乖对象吗? 不是,就两周没见,谁给他家成老师吃了这是? 隋星一时有些懵,一时又觉得好笑,最后才感受到心脏涌上来的一股酸劲。如此鲜活的成愿,他不是第一次见,但在现实中,在现在进行时里,这确实是头一遭。情绪就像被绑定在了苏醒的睡美人身上一样,胸口那股憋闷的气不知不觉间就散了,一直盘旋在脑门上的疲累感也不见了。那句“我也很想你”就抵在喉咙边,要出不出地卡着。 在两人沉默又毫无锋芒的对峙里,成愿率先败下镇来。毕竟先说“我想你”的是他,他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不得不在终点前朝隋星举白旗。最终他没绷住故作严肃的脸,眉眼一弯,张开手臂,轻巧地向隋星发出了邀约。 好在隋星没让他等太久。下一瞬隋星便站起身,迅速走到床边,跪下,将成愿揽入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明明仅相隔两周的皮肤相触,成愿却觉得那距离像隔了一个冬天的长度。隋星的体温一向比他高,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病服盖在他背上,留下一个通红滚烫的手印。他像冬日里不抗冻的旅人,被那路边的火炉温暖一瞬,便再也走不动道了,只想守着火炉一动不动,春天来了也不走。 不知抱了多久,成愿觉得鼻子有点酸了,为免这窘态进一步发展,他在隋星越来越紧的怀抱里叫了一声“隋律师”,说:“疼。” 这声“疼”的语调恨不得拐出个山路十八弯,隋星没忍住笑了一声,松开对方,刚要承认自己其实本来就打算今晚来见他,正好收到了消息而已,就被成愿猛地拽到病床上。成愿一个看不出病情的灵巧翻身,转眼就把隋星稳稳压在了身下。这一幕来得太突然,隋星整个人往后仰,后脑“砰”地一声撞上了床头板。 他倒吸一口气,一个“你”字还没出口,成愿俯下身,一手撑在他肩头,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得。看他这个样子,病好没好不知道,人肯定是憋疯了。 但憋疯的又不止他一个,两个半斤八两大哥不说二哥的人也就别玩什么矜持了。隋星伸出手揽住成愿的脖子,按着他的后脑勺又把人往下压了几分,和人耍了个法国人喜欢拍摄的流氓。一个极其少儿不宜,比他俩之前所有的接吻都更加少儿不宜的吻结束之后,成愿稍微退开一点,但依旧离得不远,双眼能数清隋星睫毛的数量。他就这样盯着隋星,目光不似往日的柔和或平淡,反而带上了点狡黠。 “疼不疼?”成愿语气轻轻地问。 “你问我?”隋星一挑眉,“刚刚不是你说疼吗?” 成愿摇摇头,嘴唇在隋星的眉骨流连,手不安分地往下:“你知道我在问你哪里疼。” 这人指定是疯了。隋星心想,现代医疗当代精神心理治疗可真是先进啊,疗效会不会太显著了一点。 心率乱成了心电图上的感叹号,隋星压着声音问:“你想干嘛?” “复健。”成愿说。 “那现在是复健的哪一个部分?” “语言功能,练习表达能力。”成愿一本正经地回答。 “复健个屁,”隋星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你纯属谋杀亲夫。” 成愿眼尾一挑,笑着说:“都不冲突。” 话音落下,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护士探出半个脑袋:“成先生,医生叫你……” 空气瞬间尴尬地凝结。护士张着嘴,震惊到根本合不上,半晌才从卡顿中卡出剩下几个字:“过、过去换药。” 成愿慢慢直起身,垂眸整理被褥,声音平静:“知道了,麻烦你等我两分钟。” 隋星躺在床上,两手捂着脸,很想朝虚空怒吼尖叫,特别希望此刻自己手里有个砖头能给自己一板砖拍晕。 丢人丢大发了。 等护士木讷地退出房间后,成愿拍了拍身上被搓皱的衣服,又伸手拉起不愿面对现实的隋星,亲昵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窝,说:“今天先放过你。” 我操了现在到底是谁放过了谁啊?隋星急火攻心,又隐忍下去,拿过床头上的一板药片,指着锡纸背面的说明书,道:“需要我给你念一念舍曲林的副作用吗?” 成愿“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可是医生说我求生欲很强,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停药。” 隋星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嘴角一抽:“你那求生欲能不能稍微往端正的方向发展一下?” “我这不挺端正的嘛。”成愿顺势靠过来,牵着对方的手五指张开,扣进隋星的五指间,变成十指交握。指节挤压出疼痛的瞬间,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静止的麦田被突如其来的风带起阵阵麦浪,稻穗伏低又起,风声从梦境的尽头传来,轻轻一吹,吹散了阴霾,吹开了云雾,午后的阳光往下泼洒。 他像被困于高塔里的公主,日复一日给月亮写信,月亮不胜其烦,给他送来了星星,揉皱了单调平整的小世界。从此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昼夜会更替,漫长的黄昏一去不复返。 他阖上眼皮,靠在隋星肩上,语气变得郑重,几近虔诚地说:“我真的在努力变好了,隋律师。” 过长的刘海垂在他的鬓侧,隋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得清他说得话,一句比任何表白都真诚热烈的话。 隋星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对方的刘海撇到耳后,问道:“所以那天的赌注,是我赢了对吗?” “嗯,”成愿笑着点头,“你赢了。” 指节间的热度相连,烫伤了两个人的皮肤。隋星低头看着,末了又紧了紧手指,说:“那就不着急,慢一点,我这人比你负责,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的。” 这天夜里,隋星把外面世界发生的事跟成愿讲了一遍。成愿其实已经听陈简意和林佳玉说过了,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安静听着。 隋阳被捕,揭示其受人指使的真相。随后共犯被捕,直到目前为止依旧死不认罪。曜川影视的账目已经被全面冻结,那份“外包服务费”最终被查证流向了境外一间空壳公司,继续往下追查,资金汇入一个名为“Deva Securiy Consuling”的组织账户。 “咨询”只是伪装。李逸行说,那组织已经被国际刑警盯了好几年,资金往来涉及至少七个国家和地区,专门承接灰色外包任务,从商业间谍到定向暴力,一条龙服务,买凶杀人的订单只是其中之一。 再说得直白点,那笔钱,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买凶钱。 而曜川那百分之三十的隐形股份,最终在陈简意强大的人脉下被查了个干净。他拜访好几个相熟的“线人”,专门做小份额股权转让的经纪人,终于把那隐形股份的全貌拼凑了个七七八八。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并非集中在一个主体手中,而是被分散切割成了十六七个独立份额,藏在天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和空壳企业底下。每一家公司持股比例都不高,从0.8%到3.5%不等。 这种小份额的股份并不起眼,连转让都不需要签合同,市面上根本留不下证据,等陈简意整理干净之后才悚然意识到,单看毫无异常的股份,加起来之后,总量竟然直接超过了曜川最大股东的公开持股。 换句话说,这个表面上独立运行的出品公司,其根系根本就是牢牢地锁死在了天意底下。 但法院不看猜测,只看证据,就算再多意指天意集团的蛛丝马迹,都不足以成为控告的直接证据。李逸行每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冲进合议庭会议跟那群腐朽的老东西们爆了一了百了。 明明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却唯独缺了一块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拼图。资金回流证明。那是唯一能把天意与Deva,与曜川,与买凶金搭在一起的桥。 但天意显然算准了没人能查到那一步。他们从一开始,从很多年前突然的疯狂扩张开始就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总有挡箭牌在他们面前当被枪打的那只出头鸟。他们的资金结构是倒着搭的,先注册壳公司,再成立投资基金,然后才有项目。每个子公司都隔着三到五层法人代表,层层脱钩,像把烂根藏进泥里,表面上依旧生着一片繁盛的花。董事会名单在工商登记上干净得近乎无害,风评好到能被写进财经教材。 陈简意说动不了他们,因为空壳公司之所以被叫做“空壳”,就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动不了他们? 那就不动了。隋星说。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 ◇ 第83章 自从成愿情况好转,不用随时随地吊着瓶子插着管儿之后,他便被转入了楼层更高的VIP病房。这里房间更宽敞,生活用品更齐全,路过的闲杂人等更少,安保系数更强。 当然了,床也更大。 加大的双人床,三个成年男人躺上去都不嫌挤。成愿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那时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奇妙的想法——这病房真适合家属陪护。 医院也是真有心了,怎么能如此精准地识别出他不是一个人睡觉的设定。 此刻他侧躺着,整个一大写的如躺针毡的隋星正被他手脚并用地锁在怀里。为防止仍在恢复的右手被碰伤,隋星只能把右胳膊压在成愿脖子下,此刻已经隐隐有了要发麻的迹象。于是他动了动,成愿立刻意会地抬起头,让他把手臂收了回去。 “你紧张什么。”成愿看着隋星把手平放在胸口,又把脑袋搭回到肩上。 隋星:……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比如说好的睡觉时一向很规矩呢,说好的不喜欢乱翻乱动呢,说好的各睡各的呢。但最后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就道了一句:“这可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成愿蹭了蹭他的颈侧,“我的医护都签过保密协议的。” “……这是保不保密的问题吗?”隋星无奈道。 这是医院,公共场合。就算是私人病房,也架不住它作为公共区域的本质。隋星脑子里天人交战,左边“这不合规”,右边“这传出去我怎么做人”,中间“陪自家对象睡个觉怎么了”。三个小天使打得难舍难分,到最后都没人定出来个胜负。 还是成愿给这场角逐一锤定了音。“你反抗嘛隋律师,”他眼睛都没睁,声音懒洋洋的,“我又没用力。” 噢,原来是自己根本没想反抗的问题。隋星懂了,脑子当场不转了。 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诚实得多。成愿的呼吸贴着他的脖颈一阵一阵扫过去,他就能明显感觉到那块皮肤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明明以前的身体接触也不少,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幼稚的反应,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在的成愿不再像以前一样轻飘飘的,握在手里有了实感,那些他往常擅长的讲规矩和立界限的本事,在这一刻便通通十分应景地失了效。 通俗点讲,他有点把握不住。 “我有点不习惯你现在这样。”隋星说。 “那你习惯一下,我以后都这样。”成愿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声震在他胸口,像一滴热水落在皮肤上,烫得人心里刺挠得慌。 于是隋星当即闭麦,习惯了一下。这个过程倒也没多久,主要是人真的困了,没几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就在隋星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时,成愿低声开口说:“隋律师,现在把那件没跟你说的事情告诉你,应该不算晚吧。” 隋星倏地把眼睛睁开了。他回头看向成愿,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个“秘密”。 成愿仍然闭着眼,好像说话的人不是他,但身体动了动,更贴近隋星了一些,以肢体语言向他确认:“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完,你千万别可怜我。”成愿说。 隋星没懂:“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成愿。他睁开眼,盯着对方半晌,眉眼一瞬变得十分柔和。 “其实那天,”他垂下头,大概是需要些分散注意力的事,于是轻轻捏起隋星的右手手指把玩,“我没解离。” 这下隋星彻底不困了,他瞪大眼睛,里头全是不可置信。 “那天”,就是案发当天,成愿发现尸体的那天。 钟与烨的死状如何?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惨烈。那个死亡现场并不猎奇,甚至典型。房间内的陈设是合理的,血液喷溅的轨迹是合理的,死者的死因也是合理的。所以它不典型、惨烈的那一部分全部集中在了钟与烨身上。 他停滞僵硬在挣扎一瞬的身躯,恐慌一瞬的表情,被袭击一瞬的伤口,那些客观存在的,对生命的冲击最强烈的瞬间永远停止在了这具尸体上。它的惨烈并非源于外在因素,而是因为所有不可逆的现实,被如此具象化地集中在了同一幅画面里。 第一个看到这幅画面的人,心里该是怎样的感受。 会害怕吗?会恐慌吗?这应该是所有“正常”人都该有的表现吧?但成愿说他都没有。他只是恍惚了半晌,心里静如止水,感觉就像在看一部电影,不像在看现实里发生的事一样,直到他低下头,发现血池里有个脚印。 “那个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刚刚没注意,不小心踩上去了,所以我还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成愿轻笑一声,“鞋底上当然什么都没有。但也多亏这一眼,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隋星的胸腔里当即一紧。 “这件事你也知道,我就不玩悬念了。”成愿说,“我意识到那个鞋印是我的。” 话音落下,隋星几乎是本能反应下转过身,把成愿紧紧拥进怀里。这次成愿没笑也没哭,就静静窝着,唯有手掌之下轻微的抖动暴露出他的不冷静。 “有人想害我,我一下就想明白了,”成愿轻声说,吐出的话却凉得人骨子里发颤,“有人想害死我。” 话就卡在嗓子眼里,被堵着出不来,只余心口的剧烈跳动振聋发聩。隋星甚至能感觉到那句“有人想害死我”在空中打了个转,又无声无息地碎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后面的事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了,”成愿终于笑了起来,“我骗所有人,我解离了,因为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怕我撒的谎和案发现场对不上号,所以干脆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样多好啊,大家都能懂,毕竟一个疯子,一个病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呢。我做到这些,不用我亲口说什么,他们就能替我下结论,是死是活他们说了算。” 现在隋星终于明白成愿为什么要说“千万别可怜我”了。这世道对“不正常”的人有太多宽容和恶意。宽容的是诊断书和标签,恶意的是那份被动的同情。只要把一个人塞进“病人”的框里,所有的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愚蠢和绝望都能被解释得理所当然。 但隋星并不觉得成愿可怜。他看到一个混沌中立的人清醒精明地发现,面对,然后亲手编排了自己的道路。无论这道路最后通往何方,它都不是被逼出来的。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清醒,冷静,步步为营。 隋星只觉得胸口发冷,从成愿平静的语气里渗出,一寸一寸冰上来。有个人死在了那天,把自己封存在了案发现场,他在等所有人都接受他“疯了”的事实,再慢慢腐烂。 自毁对于那时的成愿来说痛苦吗?其实真的不是。那是他的活路,他的解脱。 想不到该说什么好话,隋星只能直抒胸臆:“我现在有点想打你。” 成愿先是一愣,随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头发蹭着隋星的颈窝,又去牵他的手,动作里全是讨好,说:“我也很想打当时的自己。” 隋星听见那笑,像被针扎到似的,不由自主地伸手在他胸前不重地敲了敲,带着惩罚意味。敲完他又后悔,动作太轻,不够狠,主要是真的怕给成愿敲疼了,只能收回手,改为把成愿的手重新攥进掌心,指缝交缠。 “你知道我那天在急诊室门口有多崩溃吗?你——”成愿想把自己当成剧本里被裁掉的那一页,隋星真的受不了。最后他盯着成愿看了几秒,状似不耐烦地扭过头“啧”了一声,说,“你真的很烦人。” “那你打我吧,”成愿又把隋星的手带回到自己胸前,认认真真地打了两下,“给你发泄。” “明知道我舍不得还这么干啊。”隋星皱着眉收回手,“这么喜欢讨打,你哪来的奇怪癖好?” 成愿笑了起来,他撑起上半身看着隋星,狡黠地眨眨眼:“被你发现了,怎么办好呢。” “能怎么办,”隋星叹了口气,“我努努力发展一下呗,别给你憋压抑了。” 闻言成愿笑得发丝都在抖,整个人都软了,又重新倒回了隋星怀里去。 “好了,听话,”隋星把成愿的脑袋轻按回自己肩上,“以前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也管不着你。现在我俩在一起,走的同一条路,我们就是共存的,我对你负责,你也对我负责,明白了吗?” 成愿被他这话说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共存?”他重复一遍,嘴角慢慢上翘,“好浪漫的说法。” “浪漫个屁,”隋星屈指弹了一下成愿的脑门,估计是没给对方弹疼,倒给自己还没恢复的手整得一抽,“共存的意思是你死我也得跟着陪葬,你千万别干这么缺心眼的蠢事知道没?” “……原来你有这么喜欢我啊,隋律师。”成愿眨了眨眼。 隋星一噎,顿觉恼羞成怒:“这叫夸张手法。” “听起来像表白。”成愿根本不管。 “停。”隋星抬手制止对方的欠揍行为,“我刚说的话,听懂了给个表示,没听懂我再给你讲一遍。” “听懂了,但怎么给表示?”成愿眨巴着眼,故作无辜地问,“语言还是行为?” 隋星立刻警觉起来:“成愿,你给我老实点。” “那你倒是说啊,”成愿整个人微微往前靠,声音又轻又软,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我这人理解能力特别差,得具体教学。” “好了别说了。”隋星赶紧给人推远了点。成愿还没停药,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最后憋成自爆卡车的估计也就隋星一个人。他深呼吸几遍,压下身体里冒上来那股火气,严肃说:“听懂了说收到。” 成愿实在没忍住,低下头轻笑一声。半晌他重新抬头,手掌怼到太阳穴边,夸张地比了个敬礼的动作,嘴角憋着笑说:“收到,长官。” 【作者有话说】 这章纯谈恋爱,下一章估计也纯谈恋爱,因为出院过几天就该二审了,二审之后就该完结了,抓紧时间给他俩造一造。 朋友昨天问我成愿啥时候能吃上饭,估计不久了吧,可能就在下一章。 ◇ 第84章 成愿没死成,问,谁最着急? 这个问题简直不要太好回答,当然是希望他死的人。 说了等于没说。陈简意怒了,说隋星你特么简直就是隔年的挂历尽说废话。 诶,不要动怒,不要动怒。隋星象征性安抚了一下陈简意,拿出张纸开始画思维导图。 他们的敌人就藏在天意和曜川之中,虽然就现在看来,是天意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七十,但他们没有证据,全是依据。敌人的手伸得有多长,监狱系统和司法系统内是否有人被渗透,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因为哪件事触及了他们的底层逻辑才会突然出手。只有把这些事情搞明白了,他们才能还原出隋阳刺杀成愿的真相。 为什么他们、警方还有检方追查了这么久的刑事案件,敌人都始终一动不动,现在却突然慌了? 重点就在于究竟是谁,是哪一件事,哪一份证据,致使他们必须要使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终止这场刑事追责。而且这份证据一定要足够有指向性,足够致命。 隋星在钟与烨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加上一个字——“钱”。 利益,一切罪恶的起点,恶魔的意志之巅。钟与烨的死不过遮羞布,这背后的盘根错节才是根本。敌人害怕的自始至终就不是审判,而是被法律拖回他们不愿面对的现实世界——他们害怕被查账。 一旦账被查清,资金流现光明,皇城脚下的人民将会有幸亲眼见证一座商业帝国的崩塌。但如果不被查清呢?那他们就能继续在资本的光环下做慈善,继续用干净的账面吸肮脏的血。 这是任何的利益受害者和利益不相关者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带着种种疑问,隋星提交了对钟与烨遗物的披露申请。他猜想这份被李逸行用来申请搜查令的证据一定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和钟与烨有关,而之所以没被放进卷宗里,大概是因为李逸行也知道它涉及的范围超过了当前刑事案件的管辖范畴,或者有人不想让它被放进去。现在隋星钻个空子,要求查看钟与烨的所有遗物,检方自然没理由拒绝。至少在程序上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李逸行便带来了好消息。只是李逸行人到成愿病房外,敲了一分钟的门都里头都没应,他有点急了,差点就拽个便衣过来一起强闯公宅。 “李检吗?你稍等一下。”里头传来成愿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窸窣,好像有人在匆忙收拾东西。李逸行站在门外,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干嘛呢?”他隔着门板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不是,”成愿说,“穿衣服。” 李逸行:…… 又过几秒,门终于被拉开。气色跟上一次见面相比明显变好的成愿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早啊李检。” “早,早。”李逸行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成愿的穿搭,病号服,不出意料。不过这玩意儿晚上睡觉还要脱吗?非得早上起来再穿上?影帝有裸睡的癖好? 还没思考多久,李逸行瞳孔一转,找到了答案。只见隋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衬衫半敞着,袖子卷到肘弯,正在喝一杯冷掉的咖啡。帅是挺帅,但李逸行实在看不得自己老友装逼,十分直接地问道:“你为什么穿得跟昨天一样?” 隋星差点一口喷出来。 真不是李逸行有多在意隋星穿了什么,只是他俩昨天刚见过,隋星穿黑衬衫的情况少之又少,胸前的红色logo还很显眼,这要不是同一件,李逸行根本不信。 他露出个“我懂我懂”的表情,换上职业笑容:“隋律,您这生活态度值得表扬,工作生活两不误哈。” 隋星呛了两声,心觉这放了一个小时的咖啡不能再喝了,赶忙放下。 “你不会卖我吧?”他警觉地问。 “看我心情。”李逸行耸耸肩,直到隋星的目光越发凝重,才终于摆摆手说,“哎不卖不卖,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行。隋星放下二郎腿,抬眼看他:“所以什么事?披露批下来了?” “嗯,下午三点之前,但只有一次性阅卷许可,不能带走也不能复印。”李逸行说,“也别声张,这事儿只有咱们知道就行了。” “哟,”隋星挑挑眉,“这次法院没拦着?” “想拦拦不住呗,你那份申请写得那么正当,他们挑不出毛病来还能硬挑啊?”李逸行耸了耸肩,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法院确实有人在查我们。” “查你们?检察院吗?”成愿好奇地问。 “对啊,说是‘监督司法活动’,找个由头嘛,懂得都懂。”李逸行说,“所以你要看他遗物,动作得快。” “行,”隋星立刻起身,“现在就去吧,早搞完早安心。” “我没问题啊。”李逸行也跟着起身,走出去两步又问隋星,“你知道成愿的出院时间吗?” “应该还有两周。”隋星说,“怎么,要安排二审时间?” “是啊。两周的话,那就等他出院之后再过两三天吧,越早越好。”李逸行说着,冲隋星摆摆手,“我下楼等你,你收拾好来停车场找我。” 送走李逸行后,隋星转身去衣柜里取衣服。外套才刚上身,身后一双手臂便伸过来环上了他的腰,收紧,亲昵地带着他左右晃。 “刚刚李检说出院过两天就二审吗?”成愿把脑袋搭在隋星肩上,轻声问。 隋星一边系扣子一边享受大型猫科动物的吸人行为,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没事,”成愿叹了口气,“不想出院了,就不能一直住下去吗?” “想得美,该出院了就出,别在这乱占用公共资源。”隋星笑了一声,牵着他的双手转过身,往成愿脸颊上亲了一口,“好了,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好吧,早点回来。”成愿委委屈屈地松开他,说,“你要是敢再消失两周,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哎哟,吓死人了,”隋星好整以暇地拿起公文包往外走,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放过我。” 站在检察院的档案室里,隋星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恶寒。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房间上方的空调,又看了一眼正在翻文件的李逸行,迅速把那莫名奇妙的感觉抛到脑后。 披露范围写得模棱两可,但这都不是事儿。只见李逸行光明正大地在监督人员的注视下拿出几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比如手机和钱包,摆在一旁,又把一沓文件放在那些物件后面,然后手指着那沓文件,说:“这些都是当时在钟与烨那儿找着的,你抓紧看。” 这沓文件里有钟与烨和银辉的合同,和云澜的对赌协议,有影视项目合作条款。当然了,这些都不是重点,而重点也确实被李逸行鬼鬼祟祟地摆在了最上面。 《联合制片及财务合作协议》。 隋星抬眼看对方,李逸行立刻小幅度点了点头,意思是“你猜得没错”。然后李逸行转过身,继续收拾物证架,隋星便俯下身,翻开那份协议。 第一页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就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制片合同模板,一切都在合理的商业逻辑之内。 可看到第三页,问题就出现了。 小四号字体的“补充条款”里出现了类似“专项资金账户”“境外投资回流”“顾问服务”这种单看无罪的词。再往下,边缘被反复翻阅到已经有些微卷的纸张上,写着好几条能被抓到无数文字漏洞的条款。 最后,在文件的发票备注里,隋星看到这样一句话:“付款用途:项目分成(参见合同号 2025-X),收款方:开曼均华控股有限公司(代钟与烨收受)。” 这就是了。这就是让天意集团不得不冒着无数风险也必须要动手的根源。 从正文到发票备注,每一行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从中品味出异样,进而发现其中的问题。隋星抿紧嘴角,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身后李逸行仍在“若无其事”地整理文件。 “看懂了?”李逸行压着声音问。 “嗯。”隋星应了一声。 “进不了卷宗,没办法,”李逸行叹了口气,“这全都是能被解释成商业常规操作的内容,也没有财务记录配合支持。” “没事,你努力过了。”隋星指的是申请搜查令的事。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基本跟成愿没什么关系了。这是一场于制度性腐败的灰色区域里发生的金融战争,连枪声都不用响一下,就能让无辜的人脑门开花。 “至少证明了天意集团绝对有问题,”李逸行转过身,小声说,“有问题就会慌,心虚的人总会露出破绽。谁说资本家就不会流血了,对吧?” 隋星把笔记本收起来,又意思性翻了翻其他文件和遗物。见其他内容都没太多异常,他站直身子,对李逸行说:“我大概知道了。” “行,”李逸行说,“那我送你出去。” 两人并肩走着,皆是有些沉默。最后反倒是隋星出言安慰李逸行:“你别难过。” 李逸行心觉莫名其妙:“不应该你比我更难过吗?” “这事儿我查不出来也不影响庭审结果,你查不出来,”隋星耸耸肩,“不就少个大政绩了吗?” “话不要说得这么势利,”李逸行装模作样地晃晃手指,“我这叫正义。” “正义也得讲成本啊。”隋星笑了一声。 “哎,”李逸行叹了口气,“我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现在赢面太大。” “那就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呗。”隋星说,“我猜他们肯定不敢再玩杀人这种明面上的法子了,这会儿估计在忙着清账呢。你先别催法院了,就让他们耗着,说不定就给他们急出病来了。” “正有此意。”李逸行打了个响指,“我心里想的什么法子,你应该知道吧?” 隋星盯着他看了半晌,眉眼狡黠一弯,说:“当然了。” 俗话说得好,小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隋星离开了没几个小时,当天下午就回到了病房,迎面碰上了来探望的李清和小杨。 李清现在终于能给他点好脸色,虽然别扭还是多说了一句“辛苦您照看成愿”。而小杨的表情就比较直白了,只见李清先一步离开,小杨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走到隋星面前,露出个意有所指的笑容,跟他打招呼:“隋律师,看到您恢复得这么好我真高兴。” 隋星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寒,忙回头看成愿,对方坐在床上,任医生给他检查身体,假装自己是个乖小孩。 等其他人都退出房间后,隋星问成愿:“你都跟小杨聊什么了?” “嗯?”成愿一边系病服带子一边说,“我就让她帮我买点东西。” 隋星好奇道:“什么东西?” “给你的礼物,别问了。”成愿捧着隋星的脸亲了一口,笑得无辜又得意,“是惊喜。” 隋星被他这笑弄得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不会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他警惕地问。 “不会。”成愿眨眨眼。 “真的?” “真的。” 语气干脆过头。 于是隋星放下戒心,跟成愿相安无事又过分腻歪地待了两天。两天后,他看着小杨手里那套无比精贵的西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Ok一不小心没让成愿吃上饭,但是下一章必须吃上,因为成愿真正的xp来了。 西服正装就是最好的床上消耗品! ◇ 第85章 这天万里无云,天气晴朗,少见地出了太阳。 以及是个周末。 非工作日,隋星穿了便装,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便去了医院。没想到推开成愿病房大门,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直接和一套看着就奢侈的西装打上了照面。 那西装被小杨举在手里,阳光打上去都驱不散那股冰冷冷的铜臭味。面料被照亮,隐隐闪着柔和的光泽,腰线合适,裁剪得也得体。隋星看看小杨,又转头看看成愿,半晌沉默后,说:“你最近有什么活动吗?推了吧,程序上不允许。” “没活动,”成愿没想到隋星竟然会这么解读这套西装,没忍住笑出来,“送你的。” 隋星下意识把自己羽绒服拉链拉上了,给成愿这么一笑,心里七上八下的:“干嘛这么突然?” “你穿西装好看,尤其黑衬衫好看。”成愿下床,踱步到隋星身前搂住他的腰,“想看你穿。” 身边小杨很有眼力见地捂住双眼,夸张地说“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隋星一阵无言,着实是给成愿这几天的直进给整怕了,生怕他当着外人面说出什么现在换上之类的话:“我不是天天穿西装吗?” “不一样,这是我给你买的。”成愿松开他,把西装外套一角拎起来,展示给隋星看,“按照你的身材数据定制的,保证合身。” “那倒不是合不合身的问题……”隋星看着对方脸上扬起的带点小骄傲的表情,心里也暖暖的。还是那句话,对象给自己送礼物,还送那么贵的,要是还不高兴,那他也离人类的范畴很遥远了。 隋星接过衣服,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那充满资本主义的材质和走线,笑着说:“知道了,我二审的时候会穿的。” “好,那我等着。”这个时候成愿倒莫名其妙变得好说话了,他把衣服重新塞回防尘袋,吩咐小杨拿回家里放着。隋星立刻接过袋子,说不麻烦:“正好我今晚要回一趟家,我拿回去吧。” 租的房子里发生了那老些糟心事,肯定是不能再住了。隋星把事情都处理好,又赔了点钱之后便退了租,最近这段时间都借住在黄金单身汉陈简意家里。现在临近成愿出院,怎么着也得回原来的家去,他就让便衣们配合配合给他家门口装点监控什么的,顺带更新下门锁。今天就是他回去“验收成果”的日子。 “你要回家?”成愿眼睛登时亮了,“我也能去吗?” “别闹,住着院的说什么出不出去。”隋星正把衣服收拾进衣柜,随口答了一句。 “也是。”这话一下让成愿泄了气。他等隋星回到沙发上,抓着对方的手指把玩,小杨一看自己左右是打扰自家老板和对象谈恋爱了,立刻一溜烟离开,在门口探出个脑袋说:“成老师,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成愿是锁骨下动脉撕裂,虽说年轻人身强力壮恢复得也快,但伤到的位置实在刁钻又危险,再裂一次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多少有些半身不遂。他像个软骨头似的黏在隋星身上,隋星也不敢轻易动他,只能任人靠着,叮嘱了一句:“别乱扭,把线崩了怎么办。” “没有线,”成愿懒洋洋地说,“昨天拆了。” 他说着,把病号服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块新鲜的皮肉。医生的缝合技术很好,架不住情况紧急,做不到医美级别的修复。愈合处鼓起一块,是人体自救系统挤压出的死肉形成了一块新的瘢痕疙瘩,缝针印褪色的针角相错在周围,针尖之间的皮肤微微发亮,勉强维持着它原有的面貌。 隋星看得心疼,伸手碰了碰那块肉,说:“让你受苦了。” “你怎么这个反应,”成愿拉着他的手往上,摸到自己的锁骨,“我在色诱你呢,你配合一下。” “啧,”隋星当即不心疼了,收回手,“哪有人拿伤口色诱的。” “万一能成功呢。”成愿笑了笑,又捏起隋星的右手,放在阳光下转着手腕观察。贯穿伤,从手心连接到手背,这只手大概得要好长一段时间都好不了。他突然心里就升起一个奇妙的想法——他左手不行,隋星右手不行,剩余的两只手拼在一起,能凑出一对完整的,共生的。 但互补不是你残我缺,是两个人一起变得更好。 成愿的眼神一瞬变得很柔和,放下那只手,心里又起了歹念,上半身越凑越近。隋星还没发现自己身上的软骨头已经有了变化,正在回复陈简意的消息。就在成愿马上要把那歹念化为现实,手已经向着隋星的卫衣衣摆伸过去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这声电话铃跟炸开似的,把人从两个世界里一同扯了回来。隋星木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手,成愿悻悻收回手,够向身边的手机。 “喂,是我。”打来的人是周耀,语气有些兴奋,“我把《黄昏》的初稿剪出来了。” 周耀这人平时是不讲效率的,一部电影被他拖半年才剪出来也是发生过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半年来他只能像坐牢一样待在国内啥都不能干,给他憋出了一身病来,这才过了两周,竟然就把这么大个工程搞定了。 “怎么这么快?你不会两周没睡觉吧?”身边隋星戳了戳他的腰,成愿用嘴型比了个“周耀”,然后按下免提键,对方便放松下来,手臂搭在沙发背上看对方打电话。 “是没怎么睡,但不重要。”周耀说,“还好制作那边原片都还留着,素材很多啊。我给后半部分的结构大改了,加了些你们没用上的废片。不是,夜戏那场拍得那么好,为啥给删了啊?” 周耀说的夜戏,是电影里成愿饰演的走私犯误食了致幻剂,于幻觉中看到自己的养父,于是误杀了沉睡中的室友的片段。那段剧情集血腥暴力于一身,加之成愿把角色再次看到养父的那种绝望和崩溃演得太过淋漓尽致,不仅观众看了难受,审查的人看着也难受。 “制片方觉得太压抑了,”成愿解释说,“而且过不了审。” “哎,你们这片子整个都快他妈压抑死了,还怕这一下?越压抑后面反转越强懂不懂?”周耀指指点点道,“审核的事也无所谓,我直接交到电影节,管它过不过呢。” “还要参展啊,”成愿笑了起来,“没必要吧?” “这有什么,能不能入围另说嘛。”周耀说着,那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捂着话筒跟来人说了几句,才重新对成愿说,“好了不跟你聊了,一会儿团队里试映,我再打磨打磨,到时候剪好了你一定要来现场看啊。” 电话挂断后,成愿盯着手机屏幕,半晌都没说出句话来。隋星看着他轻微翘起的嘴角,笑了一声,问:“高兴?” “嗯。”成愿如梦初醒般抬头,也笑着说,“高兴。” 他也不管动作会不会牵到伤口,猛地扎进隋星怀里,心里仿佛有一股萦绕许久的郁气被轻轻拨散。他把脸埋在隋星颈窝,笑意一点一点往外溢。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隋星被他撞蒙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担心对方的伤,但很快便被对方脸上灿烂的笑容堵了回去。他伸手揉了揉成愿的后脑勺,说:“好了,别撒娇。” 成愿埋着脑袋,把隋星没能发现的那滴眼泪蹭进隋星的衣服肩上,然后猛地抬起头,站起身,转身拉上窗帘,冲隋星伸出手:“我要奖励。” 这下隋星是真蒙了,并直觉对方拉窗帘这个事非常有要白日宣淫的嫌疑,但还是挣扎似地问了一句:“什么?” “上两周,你惩罚过我了。”成愿说的是隋星两周没来看他一次的事,“现在我要奖励,不过分吧?” 这要是换成陈简意个世界观有限的直男站在这儿,听完成愿这句虎头蛇尾的话,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是,那我都惩罚你了,你凭啥觉得我还能给你奖励啊? 但站在这儿的是隋星,是一位见过无奇不有大千世界的刑辩律师。他知道成愿并不是真的在乎那段毫无交流的两个星期,只是此刻他在为了一件等待已久,终于被他等到的事情而快乐,多巴胺也跟着疯狂分泌。那些激素在血液里乱窜,隋星作为他的恋人,没理由不回应。 他把名为理智的情绪当个毯子一样叠起来收起来,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逆光下的剪影带着说不出的张望和生命力。成愿说:“我想看你穿我送你的那套西装。” 隋星:…… ——我就知道! 十分钟后,隋星在VIP病房的豪华浴室里换好了西装,黑衬衫黑领带加深灰色法兰绒两件套。他穿西装就像穿居家服一样,根本扭捏不了一点,但马甲上的那条银色链子又稍显浮夸,显然是成愿那点“私人审美”的体现。 推开浴室门,看向成愿,对方立刻由端坐变成了翘着二郎腿坐。好歹是恋人送的礼物,隋星也知道这人脑瓜子想的什么好歹,于是扯松了领带,解开最上面一粒扣子。 “满意了?”隋星无奈道。 于是成愿不装了,彻底笑出来。他站起身,脚步带着点急切,一路扑到隋星面前扯着那条银色链子重重吻下去。这一刻什么“恢复期不宜剧烈运动”的医嘱都被抛之脑后,所谓人有心理上的三急,对洞房花烛夜的迫切自然也有强烈的生理学依据。 “穿个西装给你激动成这样。”隋星在紧贴的嘴唇中间找到缝隙,笑了一声。 “你对我真好,”成愿也笑了,“这么荒唐的请求都能答应。” 他现在整张脸红得能跟好几斤下了肚有得一拼,羞得眼角都染上了层粉色,显然是《日冕》里充沛的拍摄经验都没能给他留下任何实战本能。不知不觉隋星已经把他带到了病房门口,他被抵在门上,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去,“咔哒”一声,门被上了锁。 成愿顿时不行了。 那车引擎都响了,这车就不得不开了。 本来隋星没想真干啥的,毕竟成愿还在恢复期,药也没停。他就是怕两人亲热着亲热着突然有人进来,发现他一个绿色健康且正直的人正在欺负病患,才好心锁了个门,没想到成愿根本不领他好意,直接拽着他到床边,把他推到了床上。 “你……”隋星狐疑。 “可以适当运动。”成愿说。 “不是……”隋星无奈。 “我从前天开始停药了。”成愿说。 隋星震惊了:“为什么?” “李检不是说出院了就得二审吗?”成愿笑了起来,“我得抓紧时间。” “你这样不行啊,”隋星坐直了身子,“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擅自停药。” 成愿赶忙伸手制止隋星的说教:“我今晚就重新开始吃。” “……行吧。”隋星不得不接受这种说法,主要也是没办法穿越回两天前拷打对方,“下次不允许了。” “隋律师,”成愿最终无法忍耐这漫长的对话,直截了当地问,“我能上你吗?” 他看到隋星缓慢瞪大了眼睛,数秒之后,眉眼又柔下去,答应得很爽快:“行,你别牵到伤口了,动作轻点。” 隋星虽说不是真的性冷淡,但也是已经搭上了通往性冷淡的火车,所以对这种事是真的不在乎,反倒是把成愿整得一阵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别这么平静,”成愿压下来,恶狠狠地咬上隋星的嘴唇,“我还在酝酿气氛呢。” “那我配合一下。”隋星挑挑眉,笑了起来。虽说他是已经搭上了那火车,但人在该急的时候总会急,身体又不是尸体一具那急火都攻上来了还给不了反应。他按着成愿的脑袋下压,顺理成章把咬着他下嘴唇不放的狗嘴撬开。 危险化为西装被包裹得刚刚好的模样,看着就很想让人犯错。成愿今天是真有点急了,手里动作也不管不顾,某个瞬间隋星似乎是被捏疼了,倒吸了口凉气缓了缓,才说:“我还以为你也是性冷淡呢,之前那么会克制。” “怎么可能,”成愿笑着说,“这毕竟是世俗意义上用于表达爱的最直接的方式,不是吗。” 隋星看着对方,思考了一阵,说:“所以你之前一直那么克制是因为不爱我啊。” “错。”成愿干脆地堵住了他的嘴,眉眼一弯,“不是不爱你,是没意识到我有这么爱你。” 【作者有话说】 隋律内心:你是在告诉我我这么香香软软的一个对象其实是1吗? ◇ 第86章 窗外夕阳斜下,日落余晖把世界染上色彩。那色彩太过张扬,肆意生长,就连伊甸园的苹果也逃不过去,被这一笔浓墨重彩潇洒的挥墨染成了金色。 诶,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 废话,那特么伊甸园的苹果本来就是金色的,跟那什么日落啊余晖的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总之,那禁果闪着金光,诱着人踏进失乐园的大门前去偷尝。人类天生就是充满好奇心的动物,在规则的限制下肆意妄为,本身就是一种突破限制的行为,是人类从远古时期就有的本能。理智让人不要伸手,但身体比理智更诚实,颤抖的呼吸和恋人耳边的呓语亦也是其诚实表现的一部分。爱河温柔又湍急,带着人于小船上浮沉,直到小船靠岸,再望曾经闪过白光的眼前,已经变成了病房的天花板。 都说人在天花板下是没有尖叫的权利的。但隋星认为,能不能尖叫都次要,主要是病房里不允许抽事后烟,就很让人憋屈。 此时一辆大卡车已经撵着马路轰隆隆地开了过去,但由于规则限制,后面跟着辆呜嗡呜嗡的警车,它只能在路边停靠,熄灭引擎,留下一屁股车尾气。隋星闻着车尾气低下头,捻了捻粘在西装外套上,已经有些干掉的诡异白斑,觉得这新世界的大门一定是还没彻底为他敞开——不是,舒服是舒服爽是爽了,怎么爽完之后居然只剩下疼了呢?这玩意儿咋能疼成这样啊? 难道片儿里都是骗人的? 再说回此刻,隋星依旧西装革履穿戴整齐,只有西裤被褪了几度,反倒是成愿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的,上衣和裤子这个男团组合有要就地解散的趋向。究其根本,也就是隋星要脱衣服时成愿那句“穿着吧”,导致隋星只好又努努力发展了一下成愿这个兴趣爱好。虽说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尚未向他敞开,但另一扇已经完全敞开,开得够够的了。 新世界的大门后,隋星倚在床板上,成愿大字仰躺在床上,两人没有对视,皆喘着粗气,直到成愿蓦地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搂住隋星的腰,一笑就停不下来。 “干嘛,傻了?”隋星无奈地摸了摸成愿的后脑勺,“我腰疼,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伺候一下。” 成愿立刻翻身起来,给隋星脱衣服,换衣服,端茶倒水,又扶着人趴下,勤勤恳恳地给隋大爷按腰。影帝的按摩技术隋星实在不敢苟同,但让一个病人来伺候他也算是自己没脸没皮,所以他话没多说,只是让人力道再轻点,别扯到左肩的伤口了。 刚刚在小船上那么荡漾,可把隋星憋坏了,又要忍着不出声又要提醒成愿注意点,最后说得成愿受不了了,把隋星的嘴一捂就举起了自己反抗的军旗。好在是够听话,知道乖乖把左手背到身后,尽量不用上劲。 “只准你闹这一次啊,”隋星说,“从今晚开始好好吃药,不许再乱来了。”还得守护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职业道德。 “你好烦啊,”成愿压下上半身,凑到隋星耳边小声说,“我都给你表白了,你怎么不给我表白?” 隋星咂摸了下嘴,不出声了。 那俩人大卡车都开过了,革命感情必然也是更加稳固了,这还有啥好说的啊。 “好吧,没事,反正我知道你爱我。”成愿没听到答案,也没难过,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之前我对你那么坏,你还对我不离不弃,你一定特别爱我。”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隋星皱着眉转过头看他,“我当时想的是再见面的时候你要还那么对我,我就直接摔门走人知道吗。” “骗人。”成愿笑了一声,收回左手,光用右手按着隋星的腰,力道重了点,“我最近在想一件事,隋律师。” “嗯,”隋星眯着眼,颇为享受,懒洋洋应了一声,“你说。” 成愿没有立刻回话,闭着嘴组织语言,思绪又被拉回了那天那个咖啡点的玻璃外。 那一瞬的他是被剥夺了所有美好幻觉的局外人,隔着透明的玻璃,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塌成无数碎片,以为这世界再也无法重塑。于是他在路上浑浑噩噩的走,在后来的生活里浑浑噩噩的过,没有一瞬感到真正的幸福。 一个人的价值真的能被外面的世界所完全定义吗?其实不是,只是那时的他提不起劲,不愿去思考,甘愿堕落,是他把自己活得不清不醒,用沉默认同否定,把世界交出去,也把自己交出去。 池老板告诉他,人类是群居动物,社会性动物,接纳自己加外部肯定,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自我概念。如果仅因为那些外头的声音,就把自己的价值贬到一无是处,那不叫谦逊,那叫自我毁灭。 别人眼里的他,真的是真实的他吗?他很脆弱,被大多数人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打倒,并不无辜。这些都好,但最令人难过的,是他相信了那个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假象。 人总要面对一个冷漠的世界。看到了,面对了,才会发现那背后其实没有什么深渊,也没有什么神,只有人自己的倒影。 “我在想,如果我把所有幸福的来源都寄托在他人身上,”成愿说,“那我就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世界里,永远不可能幸福。” 隋星转过头,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别人看我笑,我就以为我快乐,别人看我哭,我就以为我该难过。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没法跟自己和解,仅此而已。” 他说到这,顿了顿,回望向隋星。 “想明白这点,应该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吧?我想快乐,想走出这个病房,想要以最好的模样去爱你,这过程谈不上痛苦,因为我知道结局会更好。”成愿笑了起来,“所以现在我可以真心实意地说了,隋律师,我很幸福。” 金色苹果的外壳开始融化,褪色,露出它原本的面貌,一颗普通的苹果。见过正常的苹果,也见过坏掉的苹果,就以为坏掉的苹果会腐烂直至化为杂质。但果核会落地,种子会生根,春泥孕育雨水浇灌,再一个轮回,会长出一棵新的苹果树。 窗外风掠过枝头,光线从云隙落下,穿过透光的窗帘,金色的余晖打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隐秘连接的线。隋星伸出手,轻轻覆上成愿的肩,没有说“我也是”也没说“你真笨得可以,现在才想明白”,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把空气都融化,成愿心尖动了动,福至心灵俯下身,嘴唇贴上隋星的,交换了一个过分纯情的吻。 “成老师,”隋星说,“你值得一切最好的,你本来就应该幸福。” ——如果没有现下的这一堆破事。 白日宣淫干过了,接下来就得干正事。时间毫不仁慈地流动,等隋星从卷宗里抬起头,看向日历时,距离二审只剩一个星期。 这期间,一名曜川高层以买凶杀人罪被捕,即将接受审判。此人对自己设局谋害刘庭州的罪名供认不讳,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人不过是被他们推到阳光下的挡箭牌,供人围观、议论,然后被系统性地遗忘,就像刘庭州的“遗书”里写得那样,承认自己愧对公司,把一切都归结为个人恩怨与误入歧途。 网上的舆论寂静得反常,新闻一出便被压下,相关词条统统搜不到,连娱乐记者都像是被提前打了招呼,一个字都不敢提。那些曾经把刘庭州名字挂在热搜上的人,如今仿佛从没听说过他。 背后的大手终于耐不住性子,经历了刺杀成愿的失败,只能另寻他路,换些更干净的法子,在司法程序掩盖人血的罪证。 “误入歧途”,这四个字还真是万能。一条生命就此陨落,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不免令人唏嘘。 这天隋星一如既往地去上班,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但没有翻看任何文件。这是他的习惯,庭审前一周除非有重大变故,否则一般不会回去重看卷宗,以免影响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这次二审,说白了就是走个形式。成愿的罪基本已经洗清了,要不是这案件的大众关注度高,有社会意义,大概现在早就已经有了不予定罪的决定,不会再开这个二审。 如今搜查令依旧没备案,真凶没抓出来,谁心里都憋得慌。赢了这场官司,也只是赢了一时,危险远不可能就此结束。所以隋星和李逸行默认了一个共识——他们要做一场秀。观众是社会舆论,舞台是法庭,剧本由他们亲手写,无论如何,把那些人拉到台前,让所有观众看到,逼迫法庭重视,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晚上的时候律师几人闲来无事,提了几袋外卖来成愿的病房里聚餐。后面加完班的李逸行也来了,美其名曰探望被告,实则就是来蹭饭的。几个人围着一张小茶几吃得不亦乐乎,后面还在被医嘱控制着饮食的成愿看得眼神都幽怨了。 “我又不是一点都不能吃。”他小声嘀咕。 “成老师,举国上下等您健康出院呢,”陈简意夸张地上下比了个手势,“可不敢胡来啊。” “这要搁我指定造反了,”李逸行嚼着串,乐了,“堂堂影帝被迫看别人吃烧烤,传出去多丢人啊。” “来,成老师。”隋星把烤白菜往水里涮了涮,等香料都涮下去了才喂到成愿嘴边。对方郁闷地看他一眼,还是乖乖张嘴,把那“水煮”大白菜咬进了嘴里。 “哎哟喂,”林佳玉一脸揶揄,“别整这些甜蜜的行不?” 隋星瞪她一眼,回到座位继续干饭。陈简意用胳膊肘捅了捅李逸行的腰,问:“庭审你们检方打算怎么弄,能不能透露一下?” “那指定不能告诉你啊,”李逸行拿纸巾抹了把嘴,“反正我肯定是不会帮隋星的,也不会拦他,具体怎么把事儿抖出来,你就等着看操作吧,你要相信我和隋星当年作为室友的默契……” 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李逸行放下手里的烤串,擦了擦手,跟桌上几人打了个招呼,便走到病房另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于队,”打来电话的是市局刑侦支队长,“这么晚打来有急事儿啊?” “诶,李检,确实是出了个事儿。但这个事儿,怎么说呢,有点诡异。”电话那头的人犹犹豫豫组织了会儿语言,“刚有人来自首了,承认自己是谋杀钟与烨的真凶。” “……”李逸行反应系统短暂失灵了两秒,“啊?” 小茶几边的几人同时回头看向他。 不是,李逸行没懂。感情他们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好不容易要有大动作了,这一下给他们干回了解放前这是? “还没完呢,”刑侦支队长继续道,“他说他跟成愿一起策划的,他们是共犯。” “……什么??” 这下李逸行的反应系统彻底失灵了。 【作者有话说】 Ok了进主线 二审是个大工程。这两天跟学法的朋友整理二审,光初稿纯重点对话无描写就干到了快八千字,真没招了。 ◇ 第87章 不同于病房里的五脸懵逼,警局里,刑警们已经训练有素地开始动作。调试讯问室录音设备,调取档案核对人口信息,办公室里忙忙碌碌,不多时便有位刑警找到支队长,说:“于队,这人的身份信息之前有录过。记得成愿被潜规则的那个饭局吗?他也在那饭局里,来咱们这儿做过笔录。” “拿来我看看。”于队接过刑警递来的资料,和坐在铁板凳上的人比对了一下,“哟,还真是老熟人。” 姜继,性别男,长相普通,属于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类型。此人确实因为那次饭局进过几次警局,但后来被查出是整个事件的最外围人员,跟潜规则的事基本没什么太大关联,就帮忙攒了饭局,也因此最后录了个笔录就把人放了。 没想到这还没多久,就是再次见面。不同的是上次他是被传唤的,这次他是自己来的。 “姜继是吧,跟上,”于队招呼了一下身边的人带路,“咱们去屋里慢慢聊。” 审讯室内一片昏暗,最顶上的灯光呈现冷白色,墙上挂着的摄像头闪着红光。姜继被引到金属桌前坐下,表情平静,看不出半点慌张。 记录员报了一声时间:“录音开始。” “来,把你刚刚在咱们接待处说的话再复述一遍。”于队敲了敲桌子。 “我要自首,我和成愿共同策划谋杀了钟与烨,”姜继翘起二郎腿,“没有理由。硬要说的话,我替天行道。” “我就当这话是跟他有仇的意思。”于队摊开手,“这理由写不进去,能不能具体点?” “这个你们自己去查不就行了?无非不就那么几个理由。”姜继不耐烦地说,“钱,命,秘密,三选一” “作案时间和地点呢?” “那新闻上都报道过的事,非得再问一遍?” 闻言于队身旁负责唱红脸的审讯员当场就有点坐不住,正欲拍案而起,被于队挡了回去。 “姜继,”于队上半身后仰,揣起手,“自首的时候你挺积极,让你招供了你又这不乐意说那不乐意说。你是诚心来自首的,还是来妨碍公务的啊?” 姜继眼珠子在对面两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蓦然笑了一声:“我明白了,于队这是觉得我在这儿瞎闹呢是吧?”他说着,支起身子,道,“我家卧室衣柜第二层的抽屉里有保存好的凶器,你可以派人去找找。” 于队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玻璃外几名刑警立刻被动员,电话接连响起,几分钟内一队人就带着搜查令和便衣奔出了警局。 “咱们双方都认真点吧。”于队重新看向姜继,“说说作案时间和地点。” “9月27日,下午四点十分差不多吧。” “手法呢?” “割喉,”姜继抬起手,往颈前方偏右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反手一刀划过去的。” 于队和身边的审讯员对视一眼——这倒是和非公开的法医报告对上了。 “一审过去三个多月了,马上二审都要开庭了,从头到尾咱们警方就没往你脑袋上查过。现在来自首,你意欲何为啊?”于队问。 眼看成愿的罪马上要洗清,半路突然杀出来个非得拖人下水的程咬金,这种“天上掉下来的真凶”,他们没法不多留几个心眼子。 “这还需要理由?我良心发现不行吗。”姜继说,“你们不是最喜欢这种主动投案的吗?赶紧写上‘态度良好’,将来法庭上我也能多求个从轻。” “你想得倒挺周全。”于队嗤了一声,“你说你和成愿一起策划的,证据呢?” “就知道你们会问,还好我留了一手吧。”姜继咧嘴一笑,“我手机里,我和成愿的通话录音,9月27号下午四点五十二分的,你们就查去吧。” 这次于队连脑袋都没回一个,审讯室外的人便已经迅速行动了起来。几分钟后,一只塑料物证袋被拿了进来,袋里是姜继随身的手机。值班技术员用一次性手套接过,连同警方的取证流程一起走完,录音设备接入电脑,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姜继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带着压低气息的男声,赫然是成愿:“确认没气了?” “脖子上划过去的么,还能有气吗?”姜继的声音响起。 “现场你也都收拾好了吧?” “这你怕什么,你的生物信息出现在那不是很正常?” “行,你确认过就好。”成愿说,“挂了。” 值班技术员眉心一跳,立刻敲着键盘把文件命名为“录音证据一号”。 “原始录音?”于队皱着眉问姜继。 姜继双手抱胸:“当然。删了怕你们不信,留着才有意思。” “谁录的?” “你觉得呢?”姜继挑眉道,“当然是我。那天干完正事儿后他给我打了电话,我就录下来了。” “录音时间、音源、信号来源我们都能查。”于队压着声音说,“你要敢造假,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你尽管查。”姜继耸耸肩,“我这手机,前后壳都没动过。你要不信,就做频谱对比呗。” 闻言,审讯室外的技术员当即调出软件,开始比对波段数据。屏幕上成愿的声纹样本与录音声波重叠,十几分钟内,拟合率的初步结果就已经爬升到了惊人的93%。 一阵低低的惊呼在控制室里炸开。 音频合成,就算是AI的拟合率都做不到这么高。要到这种精度,唯一的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伪造者用到了极高质量的原始素材,要么就是真人真事。 这事非同小可,几位刑警已经怀疑地窃窃私语了起来。技术员立刻把音频调出来发给技术科办公室,跟身后的几人说:“别急,这就是个初步判断,还得让我们的人复检。” 关于音频检测,哈希值、时间戳、原始记录、基站证据、镜像备份、频谱分析、人工复核,这些全都得上链存档,全部过一遍,才能出具正式的司法检验报告。这根本不是一条几分钟内就能下结论的录音,而是一份很可能撼动整个司法走向的证据。 李逸行赶到警局的时候,于队已经离开审讯室,换了个人进去接着审,里面正聊到姜继是如何进入和离开案发现场的。去姜继家找凶器的刑警队刚刚回归,正在跟于队交换信息,见李逸行来了,于队跟人打了个招呼,转头让刑警们先把凶器送到技术科法医队做个快检。 “现在什么情况?”李逸行喘了口气。 “隋律没来?”于队问。 “我先来了,”李逸行手比划了一下,“他在医院陪成愿。” “那也好,”于队点点头,“他要是来了,估计得给庙都炸了。” 李逸行惊愕道:“这么严重?” “各种各样的证据证词吧,实质性的证据倒是不多,但都踩在点上了。”于队扔了副耳机给对方,又把记录员手记的前半段供述递给李逸行,说,“你也一起听听吧。” ◇ 第88章 听了十几分钟,李逸行摘下耳机,转头看向于队,脸上有要红温的迹象:“这特么态度也太恶劣了。” “是啊。”于队无奈地摊开手,“我觉得这人要么就是硬来拉人下水的,要么就是不怕死乱发疯的神经病。” “感觉他是两者兼具,特别全面的一个人。”李逸行翻了个白眼,重新戴上耳机。 拍摄当天,现场周边一圈都被封了路,但由于拍摄地本身就很偏远,道路也狭窄,警力安排其实并不算充沛。姜继声称自己是钻了个空子,绕了远路走了外环的临时放行通道,从架空层后面的排水通道一路摸进的休息室。 “那片荒地?”李逸行忍不住插嘴,“那地方车不通人不去的,狗都不走,真要走了脚底不得刮烂啊?” “但他说的那路线也确实存在,”于队翻开地形图,指着一处标注说,“这一段没有高速和主路,也没有监控。最后一段通道是野路,监控死区。” 也就是说姜继到底在说真话假话,全凭他心情,但凡他嘴硬,他们根本没办法推翻。 “还是过去看看吧,万一能找到什么。”李逸行说。 “那肯定的,我一会儿亲自带批人过去。”于队说完,转头招呼了一下其中一位警员,随口嘱咐了一句“审完之后你们记得带人去录一下生物信息”。 此时此刻众人忙忙碌碌,都有各自的事要做,谁都没预料到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录生物信息”,会在几个小时后让整个刑警队炸开锅。 李逸行抵达警局后不过半个小时,隋星也到了。他没有旁听审讯的权利,本来是没必要来的,所以来这儿的真正原因,是吴振声称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他看。 “来,看这儿。”他前脚刚踏进技术科大门,后脚就被吴振按在其中一张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偷拍视角的视频,隋星分辨了一阵,才想起这是他自己拍的那个疑似跟踪他的人。 “咋了?”隋星回头看吴振,对方立刻又调出另一个视频,是那条长达五个小时的电影花絮视频。 “王君为,”吴振指了指花絮视频上的人,又指了指偷拍视频上的人,“王君为。懂了吗?你懂我意思吗?” 视频上的两人——又或者说,如果吴振判断得没错,一人——皆是包裹得严严实实,跟木乃伊相比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没把眼睛也缠上。隋星眯着眼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来这俩人凭啥是同一个人。 “这怎么认出来的?”他皱着眉问。 “不敢说百分百确认,但至少有百分之八十。”吴振拉出一个数据分析表,伴随动态叠图,“面部骨骼、步态重心、肩距、手指弯曲角度,这些都是冷信息,错不了,全都在安全误差范围内。尤其是这儿,”他用鼠标点了一下画面,“手腕的旋转角度。人的旋转幅度是肌肉记忆,除非故意矫正,否则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隋星震惊了。不是对吴振一通数据分析,而是对那个“王君为”——不是哥们儿,我不就跟你聊过一次天吗?什么仇什么怨啊? 冷静下来,隋星盯着屏幕开始思考。这是一个身份信息全部造假的神秘人,也因此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很可能带有一定目的性。想想每次这人出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吧。第一次,钟与烨死了。第二次,成愿被刺了。虽然这几个事件之间的关联性有待商榷,但顺序也是巧合吗? “还有呢,看这。”吴振又拉出另一段画面,那是成愿还没被转入VIP病房前的病房门口监控视频。画面右上角,一道模糊的影子闪过,仅几秒,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算法提取之后,”吴振说,“步态数据有相似波动。” 隋星蓦然冒了一身冷汗。 “同一个人?” “不能确定,”吴振说,“但有这个可能性。” 屏幕上被噪点掩藏的身影像个赛博幽灵,于人眼前无影无踪,在数据里尽情游走。隋星不敢想那时病房前如果没有那些伪装充分的便衣们,如果那人真的是王君为,成愿会遭受怎样的危险。 这可真是危机四伏啊。 “这人,”隋星抬头看吴振,“能抓吗?” “没有名分啊。”吴振摊开手,“身份假,户籍假,指纹录不进系统,连面部识别都匹配不到有效人像,你说我们拿什么名义抓?抓空气?” 隋星沉默了。那一瞬间他想起法庭辩论中刑辩律师们最爱反复质问检方的话:“没有法律依据的行为,都是滥用职权。” 法律之外有影子在行走,信仰规则的人却束手无策。这世界是不是疯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吴振伸手拍了拍隋星的肩,安慰道:“这人跟你无冤无仇,但有组织有纪律地跟踪你们,唯一的解释就是受人指使。子弹从来都不会自己飞,抓一把枪还是抓那个开枪的人,这道理你肯定懂,对吧。” 又过几个小时,天光亮起后,对凶器的快检出了结果。鉴于姜继承认自己犯案时戴了手套,刀柄上不出意外没有检测出姜继的指纹,但刀刃上检测到的血液又确确实实和钟与烨的DNA编号对上了。至此,新的侦查程序正式启动,姜继很快便被带出审讯室,送到了信息采集室做生物信息采样。 早些时候,另一批人马已经趁天亮前赶往了医院。一部分人去比对钟与烨遗体残留血样与凶器血液的匹配性,并确认是否存在二次污染或样本调包的可能,另一部分人则抵达了成愿的病房门口。 新的证人,新的线索,基本等于将之前的侦查方向全部推翻。李逸行和刑警们一同抵达,隔着一条立场不同泾渭分明的线对隋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拦不住的”。 成愿坐在沙发上,神色异常平静。基本情况他已经知道了,但无辜的人就是无辜的,再怎么搬弄是非也不可能给自己背上变出条人命来。所以他很淡定,隋星也很淡定,在被要求离开病房时只俯身在成愿耳边嘱咐了一声“机灵点,我就在门外”,便施施然地走了。 “成先生,”其中一位刑警一边调整录音设备一边说,“根据新的线索,我们需要就姜继的口供对您进行一次补充讯问。例行公事,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成愿冲人笑了一下,“你们问吧。” “好。”刑警翻开资料,“昨晚姜继自首,声称自己是杀害钟与烨的真凶。根据口供,他在五月初的饭局上知晓你和钟与烨之间的矛盾,并在之后和你联系,共同策划杀害钟与烨。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成愿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摇摇头:“我见过他,但没讲过话,也没私下联系过。” 通话和聊天记录都能查,要是真有不用通讯设备的私下联系,警方也不一定能查得出来。对于这点,刑警们也就没过多纠缠,只在记录纸上写了几笔。 “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十分左右,你在什么地方?”刑警避重就轻地问。 根据姜继的口供,成愿此刻应该是在案发现场,休息室门口。用他的原话说,就是“成愿看着我杀的人,不然你以为他的脚印为什么在现场”。 这是个可以在时间线上把人定死的问题,刑警们面上无异,心里却很警觉,要看成愿怎么回答。 “四点十分?姜继是这么说的吗?”成愿歪了歪脑袋,“这时间太具体了,我不记得了,可能在去休息室的路上吧。” 两名刑警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看成愿怎么回答”,结果对方就给了这么个答复,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堪称完美的法律安全区间。去休息室的路上正好是监控盲区、时间模糊、证人缺席的区域,换句话说,成愿这句挑不出毛病的回答是个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的答案。 其中一名刑警立刻追问:“你确定只是可能在路上?不是已经到门口了吗?” “那我也可以说我当时就在门外喝水,根本没进去,不是吗?”成愿笑了笑,“刑警先生,我离开片场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过,离开和返回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既然你们说四点十分‘左右’,就说明是姜继那边的时间不清晰,对吧?那不如先把他的时间线弄清楚,再倒回来跟我的时间线盘一盘,对得上还是对不上,不就一下清晰了吗。” 顿了顿,他继续道:“当然了,我说的弄清楚,光凭姜继自己说的不算。我希望你们能出具同步过且经过鉴定的物证,否则口供之间是不能互证的。”他说完,又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隋律师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下,两名刑警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皆是一阵语塞。旁观的李逸行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心说不愧是隋星带出来的兵,找人语言漏洞的方式都一套一套的。 这都不是单纯的心理素质好了,而是真的聪明,天性使然。这种用规则反制规则的良好品质,成愿从第一次被传唤时就已经初有展现,现在干脆是直接发扬光大了。 但对于成愿来说,这都不是他聪不聪明的问题,而是其中的逻辑实在简单。姜继根本不可能说得出一个具体时间,因为成愿离开片场的时间是人尽皆知的,但抵达休息室的时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段区间是所有人的盲区,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部分。既然姜继在撒谎,那他唯一能编的就是一个听上去合理的时间点,而这类时间往往越具体越假,越容易出纰漏。 刑警拿笔在笔录纸上敲了敲,干脆利落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姜继提到他在案发后和你有过联系,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成愿说,“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他提供了一段和你的通话录音,准确时间我们还在核实,但根据录音内容可以判断为案发之后的对话。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倒是没有被他预料到的事。成愿皱了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病房门,又看向李逸行。对方赶忙撇开脑袋,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成愿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数。这录音大概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刑警们在诓他。 他将视线重新放到刑警身上,问:“我能听听吗?” “我们只负责讯问,”刑警说,“不具备展示证据的权限。” “哦。”成愿点了点头,上半身后仰靠上沙发椅背,“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之后我跟朋友说,我给成愿写得有点太帅了哥们儿。 ◇ 第89章 病房外,刑警看守下,隋星和林佳玉人手一杯豆浆,聚在一起看今日财经新闻。据悉曜川部分人被捕后,剩下的管理层正在协商重组方案,外部投资方在尝试接管财务与审计系统,但曜川仍保留原法人架构与运营主体。最后主持人说道:“曜川影业将继续履行既有合同与法律责任。” “我都能想象到网上会怎么骂了,”林佳玉嘬了口豆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这不是,现在拍电影的谁还敢找他们啊,还不如注销算了。” 隋星读完屏幕底端的小字,“曜川影业未就内部财务问题发表评论”,收起手机耸了耸肩,说:“随他们闹呗,法人结构没换就行。” 站在病房门口的刑警看着这两位当事人在里头被讯问还有闲心对社会实事发表意见的律师,不禁心中感慨,这年头真是啥样的人都有啊。 但不得不说无知者轻松,这两位律师是真淡定,装不出来的从容。看他们俩的样子,对病房里那位身份精贵的当事人大概也是放了一百个心。 过了没多久病房门就被从里推开了,两位刑警和门口等着的几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叮嘱了几句让成愿最近不要离开病房,会派几个同事来看着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看守的刑警小跑几步跟上,压着声问了一句情况如何,其中一位刑警叹了口气,说:“态度良好,逻辑自洽,根本找不出问题来。” 另一位刑警捂脸道:“问他觉得姜继突然自首,这样栽赃他的原因是什么,他说他要是知道现在就该改行去当读心术大师了。” 看守的刑警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两位刑警默契的眼刀射过去,当场抿嘴收声,讪讪摸了摸后颈。 信息采集室内,桌上摆着整齐的封装袋、编号贴纸和检材登记表。法医戴好手套,整理了一下用具后便让姜继站到指定位置。这会儿姜继倒是好说话,毫无怨言,闪光灯接连亮了三下,正面和左右侧面依次录入。 指纹、口腔拭子、声纹、手掌与体貌特征一一录入。法医在工作单上写好记录,转手递给姜继,正要让人确认完签个字,采集室的门被人敲了敲。一名刑警从外探出头来,对法医说:“高法医,于队说案子特殊,让你把虹膜信息也录一下。” “虹膜?”姜继一皱眉,看向法医,“为什么还要录虹膜?” “你没听我同事说的吗,案件特殊。”法医收回工作单放在一旁,“上面要求重大刑案采集全套生物信息,虹膜是新增项,标准流程。” 姜继沉默了一下,仍不情愿地皱着眉。 “怎么,你心里有鬼?”法医回头看他,用眼神喊人站到桌子前。 “那不会,就是觉得麻烦。”姜继立刻起身走到桌前。 法医从柜子里拿出虹膜识别仪,调整好角度,说:“头抬起来,看前面,不要眨眼。” 蓝色的光束一闪而过,仪器蜂鸣一声,屏幕上很快显示出“采集完成,数据上传中”的字样。 “行了,签字吧。”法医将工作单递过去,转头对等在旁边的刑警说,“都登记完了,可以带人走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法医随手接起,公事公办地报了个口:“喂,法医队。” “高法医,”打来电话的是后台技术科,“你刚才上传的这个虹膜样本,是哪个案子的嫌疑人的?” “927剧组案,”法医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嘶,那就是姜继?”电话那头的人停顿片刻,说,“你再确认下,我们系统这边的匹配不对。” “哪里不对?” “数据库显示这组虹膜特征在出入境系统里有一条登记记录,登记人叫李霖沛。” 闻言法医一愣,问:“你确定?” “确定啊,系统给的记录还能有假吗?”那头答道。 “那你等等。”法医将话筒搁在一旁,让姜继重新站到桌前,“后台说信息没录进去。” “你们行不行啊?拍个照的事儿都整不明白?”姜继翻了个白眼,把脑袋怼到设备前。又是一道蓝光闪过,屏幕上再次亮起“采集完成”,姜继退后一步,说:“可以了吧?” 法医没理会他,拿起听筒问对面:“现在呢?” “这,”那头沉默片刻,“还是一样的啊,你那边是不是录错人了?” “那我一个人能搞错,全刑警队的人也能搞错吗?你们——”法医说到一半,突然兀自停了下来,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姜继的身份信息,包括身份证号、户籍地址、工作履历、乃至体貌特征在公安系统中都完整存在,且早就过了多轮核验,而虹膜特征又是唯一的,按理说就连双胞胎都不可能有重复。 他强压下想要回头看姜继的冲动,压着声音跟对面说:“去找于队。” “于队去跑现场了,他——”对面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一阵交谈声后,那边才重新开口,“副队说他知道了,让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 “高法医,那我们先走了。”身后传来刑警的声音,法医立刻强装镇定转过身,笑着跟对方说:“行,辛苦你们了。” 消息的传播速度在警局里堪称光速。不出半分钟,内部通讯频道就被突发信息占满,刑警队的群聊、法医队的内部系统、出入境数据中心的同步信息,全都炸了。 “怎么回事?”走廊里,警员们纷纷探着脑袋,“你也收到了?” “这谁的案子啊,怎么发到我们这儿来了?” “李霖沛?咱们局里有抓这号人吗?” 几分钟后,副队从技术科回到刑警支队,立刻喊了全队人进会议室。 “来,我总结一下。”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现在姜继的虹膜特征和一个叫李霖沛的人对上了,记录来自五天前,海城国际机场入境通道,使用护照编号为EK59327的护照,出发地为黑山。”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众人皆是没想到刚在公共区域里吃了这么久瓜,这瓜竟然就在自己的脑门顶上。 “黑山?”一位刑警掏出手机,“还有这个国家呢?” “你抓重点的能力还能再差点吗。”身边的刑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重点在这儿,”副队指了指屏幕角落的红字,“海城机场这条入境记录来自虹膜识别系统,也就是说不是人工录入,是机器比对。我刚问了一下,海城机场属于新启用虹膜识别通道的试点口岸,没宣传过,刚在一个月前开启,而且只对部分国际航班开放,摄录信息直接同步到国家出入境的生物识别库。” “我的老天奶,”有人忍不住感叹,“这啥意思,双重间谍啊?” “我现在怀疑,”副队认同道,“姜继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的虹膜信息已经被采进系统了。” 从黑山到国内的国际航班,基本上就只有几个大国际机场的排班算多,而这些机场大多都已经在几年前开始实行了虹膜识别。海城机场是另一回事,它属于是国内最冷门的那一梯队,从黑山到国内的航班基本一个月都凑不出几趟,选择这个机场入境,很难说姜继不是有意为之。 “这虹膜信息确定没错吗?”一名刑警问。 “错不了,”副队摇摇头,“后台那边做了两次校验。” 虹膜匹配不像声纹或者DNA,是实时比对的物理特征,误差几乎为零。而且李霖沛,又或者说姜继的数据走的是入境系统,不经过人工手动输入,机器采集、自动上传、时间戳链上同步,连机场的人都动不了。 一个虹膜检测出两个人的信息,这种事属于十年难得一遇,基本上只有在电影里才会频繁出现。现在这故事活生生地发生在他们眼前,众人都有些不敢相信,会议室内顿时一阵议论纷纷。 其实这个案子的严重程度远不及需要做虹膜登记的程度,按照正常程序,刑侦取样做到DNA和声纹就已经足够。但偏偏于队今天心血来潮,一来想着技术科最近刚配了新设备,二来他总觉得姜继不对劲,便顺嘴吩咐了多采一项,按他原话来说,就是“反正机器都在这儿,不采白不采,就当留个底”。 于队的突发奇想,海城突然开始试行虹膜识别,再加上黑山的航班那天刚好列入测试名单,这其中所有巧合但凡有一件没凑上,系统都不可能匹配出异常。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命运垂青——就是不知道这青色到底是发亮的翠青,还是黑得发青。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副队扬起手,压下议论的声音,“所以得查,兄弟们一定要认真对待。先把消息同步给总队和出入境管理局,让他们核对李霖沛的护照真伪,锁定他在海城机场的行动轨迹。我们去查他的身份信息,所有线索都不要放过,包括生活轨迹和银行流水,到底是双重身份还是盗用护照,这点必须弄清楚。” “那姜继这边——” “先别动,”副队打断道,“审讯继续照常走,任何人不要提到‘李霖沛’三个字,所有行动都要走内部通道,请求文书一律走‘紧急情报’标注。咱们一定要把消息压下去,别让外面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拖到成愿二审,明白了吗?” ◇ 第90章 此时的病房,暂且不知警局里正在上演风起云涌的几人聚在茶几边。医院今天的病号早餐是白粥配咸菜,那清汤寡水看得隋星一阵没胃口,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成愿倒是接受良好。把碗底扒干净后,他抢了口隋星的豆浆,餍足地拍了拍肚子,起身去浴室里二次洗漱。 林佳玉翻看了一下隋星根据成愿所说做的笔记,总结道:“所以根据姜继的供述——” “编排。”隋星打断。 “OK编排,”林佳玉睨他一眼,继续说,“成愿负责定计划和踩点,姜继负责把人约到现场然后动手,没问题吧?” 隋星点点头:“没问题。” 林佳玉摸了摸下巴。这里头细节太多,光凭警方在讯问时故意留白的三言两语,他们根本没法还原出姜继那的完整流程。问题是姜继的供述大方向又没出错,甚至一些除警方、检方和他们,外人不可能知道的非公开细节他都能答得上来。而警方又没理由这么快就怀疑姜继在栽赃,录音和凶器都真实存在,他们自然得先走流程。 这都一晚上过去了,对证物的初步核查应该也已经有了,警方还是选择了来讯问,而且引用这些证物,那只能说明凶器和录音至少在表面上通过了真实性核实。 换句话说,录音是能过频谱检的,刀上的血也能确定是钟与烨的。照这么往下想,姜继这人,要么是有人把所有重要节点都喂到了他嘴里,要么他就是个单纯报复社会的神经病,他们追查已久的真凶。 唯一能确定的是至少确实是有人给姜继提供了技术支援。AI拟声、频谱合成、噪点重构,这些不是靠单机软件能搞出来的东西。要造出这种精度的录音,得用到音频指纹匹配库,那是只有专业实验室或者大型传媒机构才有的。鉴于最近发生的种种,隋星很难不强烈怀疑,甚至干脆确定姜继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那高人到底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隋星接过林佳玉递来的笔记本,一边翻阅一边喊了声“成老师”,成愿敷着面膜的脑袋立刻从浴室里探出来,小跑两步到隋星身边,问:“怎么了隋律师?” “你坐下。”隋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伸手抚平对方脸上翘起的面膜一角,“刚刚他们问你话的时候,有提到那个录音的内容吗?” 成愿想了想:“他们不给我听,只说了能判断出是案发之后的对话。” “也没说具体时间?”隋星问。 “对。”成愿点点头。 身边林佳玉没忍住“嘶”了一声,隋星看向她,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案发之后,这范围太大了,设定也足够精巧,时间模糊,情景合适,符合一切常理。“之后”到底是几分钟之后,还是几小时之后,又或者是几天之后?更别提合成的音频根本没有时间概念,时间戳都是人为输入的,想定哪天几点全凭人家心情。 “隋律师,”成愿试探性地问,“问题很大吗?” “嗯?”隋星回神,赶忙说,“不大,再真的音频只要是伪造就肯定会有破绽。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警方肯定会复核音频的,放心吧。” “那就行。”成愿笑起来,半晌突然凑到隋星耳边压着声音说,“隋律师,我个人认为你对象身上还是不要留任何案底或者污点记录比较好,不然你对象会很难过的,对你声誉也不好,你觉得呢?” 这话说得就像绑匪威胁人质,从口袋里掏枪结果抓出来一把糖一样。隋星先是一愣,随后觉得成愿真是可爱得没道理,最后他也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说:“用你废话?我对象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成愿垂下头,摘了面膜手背抵在嘴边偷笑。隔壁莫名其妙被绑架着喂了一嘴人工糖精的林佳玉面无表情,心说都要诺曼底登陆了你俩还搁这儿谈情说爱呢?特么合适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是我这个功劳最多的月老不能听的? 这俩人太坏了。 很快成愿便发现了隔壁一脸嫌弃的林佳玉,赶忙笑着赔罪:“抱歉啊佳玉姐,忘了你也在。” 林佳玉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隋星反应过来,一阵莫名其妙。 “不是,你等等,”他一伸手,看看林佳玉又看看成愿,“这个佳玉姐的称呼是哪来的?” “噢,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林佳玉双手一揣,翘起二郎腿,“你当时不肯来见成老师的日子里,我们几个人打得那可叫一个热火朝天啊,现在已经是可以分享小秘密的关系了。” 隋星茫然地看向成愿,对方坦然地点点头,说“对”。 ——啥意思?孤立我? 怎么他这个亲夫还在“隋律师”的阶段,林佳玉都已经进化成姐了? “那我不都为了逼你一把吗。”隋星眉毛一挑,手指着自己的耳朵,“来,你有啥小秘密没跟我分享的,现在就告诉我。” 成愿没立刻回答,还真仰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半晌他看向隋星,笑着说:“我没告诉你,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放屁,”隋星想都没想就反驳,“对我一见钟情还把我当狗耍。” “所以只钟了一点点的情,”成愿将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比了个手势,“主要是看脸。还没喜欢到那个地步。” 隋星没话说了,林佳玉在旁边笑得不行。 等她笑完,手指碾过被笑出眼泪的眼角,八卦之心又熊熊燃起,问道:“那成老师现在为什么喜欢咱们隋律,方便透露一下吗?” “倒也没那么多理由,”成愿思考半晌,说,“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就这么简单。”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屋子里一时静了。林佳玉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下意识瞥了一眼隋星,不出意外看到一只红了半边的耳根。 “那照你这么说,”隋星清清嗓,“当时换个律师来,愿意这么被你当狗耍,你都会喜欢上人家啊?” “首先,其他律师都没你长得帅。”成愿严肃指正,随后眉眼又柔下来,说,“其次,我遇到的人就是你也只有你。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吗。” 这下隋星本就过分正直的语言系统彻底失灵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成愿就笑着看他,也不说话,眼神里的柔和近乎鲁莽,横冲直撞着给隋星的小心脏撞了个稀巴烂。 这一刻什么结论都不重要了,隋星觉得自己是真能给成愿摘颗星星下来。 “哎呀,”林佳玉目光乱飘着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吧。” 彼时屋内空气循环刚刚好,也不知道林律这气到底有什么可透的。总之根本没人理她,等病房门在身后合上时,隋星捧起成愿的脸吻下去,低声说:“知道了,我也爱你。” 原来把这句话从隋星嘴里逼出来也没那么困难嘛。成愿眯起眼笑,睫毛擦过隋星的脸颊,心里一阵刺挠。要不说谈恋爱误事儿呢,这会儿是真要诺曼底登陆了,他们居然还有空在这谈情说爱。都怪多巴胺和岛叶,它俩的立场但凡再坚定一点,隋星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泰山崩于前胃也缩心也跳的。 没脸没皮的眉目传情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现在成愿的医护们已经养成良好习惯,有话就在门口说,绝不开门以免撞见什么大秘密。此时一位护士在门外冲里面喊了一声:“成先生,医生喊你去做体检。” “好,我马上来。”成愿应道。隋星也是被自己刚刚说的话矫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推他一把,说快去吧。 闻言成愿回头看他,眼神突然变得很狡黠。隋星心觉不好,后退半步,又被成愿一手拽了回来。 “哥,”他凑近隋星耳边,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气声说,“我去去就回,等我。” 他说完,也不等隋星有反应,干脆利落地起身施施然地走了,留下隋星呆坐在沙发上,整个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半晌才指尖一动捂着脸往后一仰。 全完了。 这辈子能给舌灿莲花的隋星说语塞的没几个,成愿必须得在这几人中排到第一名。 新的加害人出现,二审并未因此推迟。原因有二。第一,姜继身上疑点重重,警方还有太多东西没查完,没法在短期内移交,只能把与案子有关的部分材料当作补侦线索,交由检方备案,由检方决定要不要让姜继作为证人出席。 二来目前物证还未完全被复核清楚,成愿案又已经进入法定审限的关键阶段,延期开庭必须由上一级法院批准,法律框架下这些新线索又并不足以中止审理。于是案件只能边查边审,等待警方的补充侦查结果再行处理。 开庭两天前,隋星和李逸行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两人的眼圈皆是有些发青。 “你怎么也睡不好?”李逸行问他,“不是胜算很大吗?” “废话,那录音到底是什么时候录的你们又不肯放进卷宗。”隋星撑着太阳穴揉了揉,“我天天去走访,就为了把成愿所有时间点都在干什么搞清楚,我容易吗。” 李逸行叹了口气,喝了口快凉透的意式浓缩:“补侦还在做,卷宗现在是半封存状态,我们也没法动。” “所以你们不打算把姜继列为证人了?”隋星说,“也是,程序上不允许吧。” 李逸行没回话,默认了这个说法。姜继的事现在还算是另案处理,没有定性。检方要是让他出庭,就等于把证人和嫌疑人混在一块,法院肯定不给批。 “没事,我可能会在庭审上申请传唤的,”隋星用竹签搅动了一下拿铁,“到时候你们别拦着就行。” “放心,肯定不拦。”李逸行摆摆手,“哥们儿放你一马,你送我个大政绩,咱们都稳赚不赔OK?” “照你这么说,”隋星眼睛一眯,“姜继身上真有问题?” 距离姜继自首又是几天过去了,警方自然不是吃白饭的,该查的东西一个都不会落,只是隋星现在没有知晓的途径而已。李逸行和他表面立场分明,不可能主动给他透露任何事,所以这次咖啡馆一聚,说白了就是一个隋星主动套话,李逸行主动等他套话的文字游戏局。 “隋律,”李逸行故作严肃地抬手,“我是检察官,说多一句都是泄密。” “那你少说半句,”隋星说,“我能听懂弦外音。” “行。”李逸行手往嘴边一撑,压着声音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听起来可能会毫无关系,但你回去仔细想想这其中的逻辑。姜继的身份有问题,很大的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不能说,但你可以往之前咱们查的那个买凶钱的方向想想。” 隋星一愣,直起上半身:“外包服务费?” 李逸行没回话,只抬手将十指的二指节紧紧扣在一起。 “全串上了。”他用眼神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二审! ◇ 第91章 天意集团的总部大楼处在四环,税务局的眼皮子底下。金碧辉煌的玻璃大楼直通云霄,从最底端往上呈现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形。而在那弧形的最顶端,一间私人会所在大白天里拉紧了窗帘,里头灯火通明,十数号人围坐于卡座,一个个脸上都显出着和环境不符的严肃。 “到底怎么回事?”首席官将杯子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无辜的玻璃杯登时四分五裂,“为什么二审会照常开?” 余下的人里有的噤若寒蝉,不敢出声,有的则皱眉看首席官,似乎认为他突如其来的暴躁行为多少有失身份。助理垂头站在首席官身边,额角冒汗,眼神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人有要说话的意思,才低声在首席官身边开口:“严总,听说是因为警方没有把姜继移交给检方。” 严佑,天意集团总部的“总经理”,又或者说天意集团实际意义上的掌权人。十一年前他的父亲严铎接受了Deva Consuling的资助,被要求换取股权与海外账户的操作权,一家在破产边缘岌岌可危的建材公司就这样重获新生。 短短三年,天意从一家本土承包企业蜕变为横跨多领域的综合集团。后来严铎隐退,严佑接管过公司,为防止引人瞩目,甚至只在公司里做了个名义上的小小的总经理。这其中的所有趋利避害或避人眼线的手法,他们早就玩得炉火纯青。可现在呢?连一场原本该被他们轻易操控的二审都开始脱离掌控。 “严总,往好了想,至少到现在为止都没人往我们这儿查不是吗?”桌上有人小心开口道。 “你当检方的人都是傻子吗?”严佑双眼一闭,气得嘴唇都抖了,“那是因为法院里有我们的人在拦着!你猜事情要是闹大了他们还拦不拦得住?” 那人当即不说话了,嘴一撇看向别处。 “曜川那边好像有动静,”另一人说,“听说他们在考虑重组,包括清算那百分之三十的隐形股份,要跟我们切割……” “你说那批分散在外的?”严佑皱眉道。 “大难临头开始六亲不认了。”另一人揣起手,“他们想得倒挺美啊,孩子大了有野心,把刀往我们脖子上架啊这是。” “听说他们内部在做自主经营的文件,准备拿出来糊弄外头。” “他们董事会里十几来号,有六个都是我们的人。一个附属伞形公司,哪来的底气搞自主经营?” “但万一他们真要动手清算怎么办?那岂不是我们之间的资金回流都会暴露?” 这话一出来,整个卡座都沉默了。远处为显格调的黑胶机还在兢兢业业地运作,严佑抬起手,不耐烦地跟助理说:“给它关了。” 曜川要清算股权,必定会核查股权结构,公开确认那三成真正的持有人是谁,天意和Deva的账线就藏不住。偏偏他们的位置还就在税务局眼皮子底下,属于是被上门调查都方便得不行。 “严总,怎么办?”其中一人问。 “什么怎么办,当然不能让他们清算了。”严佑朝法务部主管招手,“起草一份合同,先稳住他们,名义写联合投资,实际内容无所谓,能拖几天算几天,拖到二审之后再找他们算账。” “二审?”另一个人说,“真能拖到那个时候吗?”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曜川背地里的小动作都是次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警方,检方,还有没有朝他们预想中发展的二审。 隋星会在庭审上使出什么花招来,他们没人能预料得到。 “严总,”助理俯下身,“要不先出去避避风头?” 严佑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不要不打自招,先想办法搞清楚姜继为什么没被移交。把路线准备好,一旦风声不对,我们立刻撤。” 由于最近发生的种种,成愿最后还是没出院,被警方以监视居住为由留在了医院里。所以二审当天,他是从医院出发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床帘落在床头,成愿眯了眯眼,很想再赖会儿床。 别人赖床是不想上班上学,他赖床是不想坐被告席。这种“赢在了起跑线”上的想法让他没忍住笑了一声。前一晚说什么都不肯跟他一起睡觉非要回家,此时正等他起床的隋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从包里掏出一套简单的常服扔到成愿身上,说:“醒来了就赶紧换衣服,法警马上到了。” 成愿捂着脸“呜”了一声,下一秒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抱着衣服进了浴室。很快病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陈简意和林佳玉一人手提一袋医院食堂的统一早餐,一边吃一边跟隋星用眼神打招呼。 “你俩纯没良心,”隋星评价道,“要上庭的又不是你们,给我们带份早餐有那么难吗。” “这话说的,你是没手没脚啊自己不会买。”陈简意根本不理会隋星翻过来的白眼,等成愿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后,立刻换了副表情,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成老师来吃早餐啊,给你们带了粉。” 隋星觉得无语。这不带了吗?非得跟他呛两声。 吃早餐的途中又来了好几个人,李清,池老板,周耀,梁卫。最后一张小茶几被围得满满当当,几人对着成愿一阵慰问,颇有种一家乡亲父老们送孩子进城读书的滑稽感。隋星个亲夫被所有人挤在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这幅景象,终于熬到众人议论着一会儿估摸得堵车,要赶紧去“观众席”抢个好位置,隋星才得以送走这群祖宗们。 房门合上,成愿又站着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隋星把风衣披到他身上才反应过来伸手。“怎么,”隋星一边帮人系带子一边笑着问,“紧张了?” 成愿“嗯”了一声,低着头说:“有点。” “又不是第一次,怕什么。”隋星拍拍成愿的肩,又伸手理了一下成愿的刘海。一审之后成愿就没剪过头发,差不多都快长得齐肩了,平时得扎成个小揪揪在后面。昨天李清直接带了个专业理发团队来,说是马上要上战场,形象必须端正得体给围观的网民们帅死,于是咔嚓几刀就把那些碍事的——隋星觉得还挺好看的——长发们剪了个干干净净。 “上次光顾着发呆了,没念想。”成愿伸手环住隋星的腰,“这次有念想了。” 不想上庭,是因为不喜欢那种被万人注视评头论足的感觉。但又不可能不上庭,让身上的污点和案底像滚雪球一样发展下去。 “这次也可以没念想,你负责发呆就行,”隋星笑着说,“剩下的交给我。” 成愿也笑起来,应了声“好”。 今天隋星果不其然穿了成愿送的那套西装——当然是干洗过的。成愿跟人抱了一会儿就不安分,眼神开始在隋星身上游走,他拉开隋星的外套往那马甲上一看,突然不满地抬头:“链子呢?” “拆了。”隋星理直气壮,“那东西太浮夸,戴着上庭不合适。” “好吧,也是。”成愿嘟囔一声,把下巴搁上隋星的肩,“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隋星摸摸他的后脑勺,“我上庭的次数比你拍过的戏都多,别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这次事关他对象的自由,隋星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前所未有的焦虑。成愿是被告,要跟法警的车走,隋星就得自己开车过去,中途在律所门口接上了自己的助理。上次一审在中级法院,这次他们待遇升级,要去高级法院,路途更近一些。不出半个小时,法院巨大的建筑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 “哇,”坐在后座的助理探出头,“好多人啊。” 法院外人潮涌动,主干道上的司机们全在看热闹,给车流逼得又慢了几分。媒体记者隔着警戒线扎堆儿,长枪短炮对准出入口,粉丝们依旧举着字报,和来砸场子的人舌战群儒。 成愿比他早出发几分钟,在医院楼下上法警车的照片已经上过了一轮热搜。此时那辆法警车在停车口泊车,门被从内推开,成愿一只脚还没碰地,闪光灯已经密集地照了过去。 影帝不愧是影帝,去法院的路给他走出了走红毯的气势。他没戴口罩,偶尔微笑看一眼镜头,维护的法警活像给他开路的保镖。有人敏锐捕捉到他手腕上没来得及摘下的住院腕带,将这一幕拍下发到网上,评论区立刻被“心疼”之类的评论刷满屏。 这招还是隋星教他的,适时展露出可以被同情的一面。“被诬陷的病美人”,民心之所向,抓住舆论趋势就等同于在牌桌上先手加注一样,牢牢掌握住了优势。此刻这套策略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场秩序因此失控。法警不得不连拉三次警戒线,才终于将人群推回。有记者踩着护栏高声喊:“成愿先生,请问您今天有信心吗?” 成愿回过头,看了那人一眼,脸上带着笑。“我相信法律。”他说,声音清晰地越过喧嚣。 “成老师状态真好啊,”几分钟后,坐在旁听席上网吃瓜的陈简意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评价,“跟一审时完全不一样。” “几点了?”林佳玉往他那边瞟了瞟。 “快了快了,马上九点。”陈简意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来。不多时法庭的侧门便被推开,隋星和李逸行两拨人同时出现,刚刚还在吵嚷着的庭内倏然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肃静。”书记员站起身,压下闪光和窸窣,“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 话音落下,庭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主门被推开,法官团的五人依次入场。审判长走在最前,手里拿着卷宗,目光扫过整座法庭。 “要开始了。”陈简意紧张道。 林佳玉下意识看了一眼隋星,只见他神情淡定,手背在身后,活像公园里散步的老大爷。 “请坐,现在开庭。”审判长点头示意,敲下法槌,橡胶和木制底接触发出一声摩擦响,似在每个人心中刺挠了一下。 成愿的案子大概是近几年里最受瞩目的新闻之一。从第一次被传唤到今天,接近半年的时间里,这件事不像其他娱乐新闻,热度只增不减,持续在网络和人们茶余饭后的交谈中。如今法槌一敲,仿佛象征着一道里程碑的开始和结束,一个薛定谔的猫箱于眼前展现,往后的结局也将在这扇门被合上后彻底揭晓。 隋星心中不免泛起一点涟漪,知道从现在起,接下来的每一字一句都足以决定一个命运的去向。 书记员宣读完庭审纪律,审判长点头致意:“本案为公众关注案件,庭审过程将依法全程录音录像。现在请被告入庭。” 侧门被缓缓推开,哪怕法警已经警告过禁止拍照,依旧有人本能举起了相机。成愿被法警带入法庭时,步伐不急不缓,肩背笔直。看到隋星时,他眉眼一弯,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在寂静的法庭里像一道光,短促地照进所有人的胸口。隋星突然就没那么焦虑了。 “双方当事人到齐,”等法庭静下去,审判长开口,“请公诉人宣读起诉意见。” 李逸行站起身,向审判长点头致意:“原审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未作出实质判决,决定择日再审。经本院全面审查案卷材料与新增证据,认为原审事实认定不清、证据评价错误,依法提起上诉。现对主要证据重新陈述如下—— “被告人成愿,涉嫌在电影《杀人记忆》拍摄结束当日,于拍摄地休息室内与被害人钟与烨发生肢体冲突,后者因颈动脉被割伤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案发现场的化妆间内提取到一枚鞋印,经比对与被告人成愿拍摄期间所穿道具鞋鞋型一致。经物证鉴定,该鞋底附着有死者血迹,与现场血样DNA一致,且道具鞋上仅检验出成愿与道具组成员的生物痕迹。同时,成愿离开片场的时间与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区间高度重合。该鞋印虽非直接证据,但与被告人的出现场所、时间具有高度一致性,足以证明其具备在场条件与作案可能。 “第二,根据证人陈述及九天阁餐厅提供的监控录像,被告人成愿与被害人钟与烨在案发前发生过激烈争执,矛盾明显。该事实已由多名证人证实,且录像经检验未见篡改痕迹。行为人与被害人存在矛盾纠纷,可作为认定其具有主观加害动机的间接证据。 “综上,现有证据虽存在部分瑕疵,但仍相互印证,能够形成指向被告人成愿实施杀人行为的合理论据链。原审以证据不足为由未予判决,违反《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关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方可宣告无罪’的规定。故此,首都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审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裁定,改判被告人成愿犯故意杀人罪。”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远在澳洲学法的朋友为我们二审提供的专业相关支持!! 一想到这次榜单任务一万五千字,还要一直写法庭抗辩,我就头疼,胃疼,手指疼,心里疼,眼睛疼,耳朵疼,鼻子疼,嘴巴疼,哪哪都疼。 一斤鸭梨助我! ◇ 第92章 检方意见不变,隋星这边自然也是。陈述意见的环节冗长还催眠,昨晚熬了个大夜的陈简意差点听睡着。被林佳玉一巴掌拍醒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睡着了,前方隋星仍在发言,陈简意赶忙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口水,压低声音问林佳玉:“聊到哪了?” “在聊鞋印和血迹,”林佳玉也凑到他耳边,“基本就是一审那些,马上讲完了。” “行啊,”陈简意打了个哈欠,“我就说嘛,这阶段就是复读机环节,十分钟能说的非要展开成一个小时。” “你接着睡,”林佳玉面无表情,“信不信我让书记员给你赶出去。” “不敢了不敢了。”陈简意立马端正坐姿,“我保证好好听。” 法庭另一边,暂且不知自己的其中一个同事正在威胁着要把另一个同事赶出法院的隋星仍在兢兢业业地发表最后意见:“综上,我请求法院确认案发现场鞋印仅能证明我方当事人成愿到过案发现场,不能证明其实施杀人行为。作为剧组主要人员,道具鞋上提取到被告及其他工作人员的信息属于合理事件,不能证明其与死亡行为存在因果关联。” “记录在案,本院将在庭后结合物证复核意见综合评议。”审判长翻阅了一下卷宗,抬头说,“刚才检方提交了新的证据材料,证据为九天阁南海包间门口的监控记录。检方认为此次争执事件为被告人具有主观加害动机的间接证据,请辩方围绕此事件简单发表意见。” “感谢审判长,”隋星站起身,“我方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检方所指的争执事件确实存在,但发生距今已经超过半年。辩方认为单凭一场半年前的酒后冲突,不足以认定我的当事人有持续性报复动机。不知道检方是否也同意行为人是否具有杀人动机应当结合案发前的现实关系和心理状态,而不是仅凭一场半年前的旧争执?” “辩方明显是在避重就轻,”李逸行摇摇头,“我们当然不会仅以时间判断动机延续,监控显示被告在离开餐厅包间后去而复返,与被害人发生肢体冲突,并且在被害人离开包间后,被告仍旧滞留数分钟,在门口处蓄意破坏监控探头。结合证人证言等材料综合评估,我方认为被告这一系列行为具有明显的情绪延续性,存在针对被害人的持续敌意。” 话音落下,旁听席里一阵躁动,无数震惊的眼神看向法庭中央的被告席。成愿毕竟一向风评良好,自出道起就没有过人品上被证实过的黑料,而那场饭局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从未向大众披露过。此时李逸行的陈述看似合情合理全是事实,实则狠狠给成愿脸上抹黑了一把。隋星面无表情,瞟了一眼神色不动的成愿,心里已经骂了李逸行一百遍。 审判长抬手示意肃静,转头看向隋星:“辩方。” “请控方不要偷换概念。”隋星抬眸看向李逸行,“以行为推断心理的方式并不符合动机证明的逻辑。我需要提醒各位,当时被害人对被告提出以资源交换为条件的不当要求,被告拒绝并离席,这属于正常自我保护与拒绝侵害。我方并不否认暴力行为存在,但如果控方坚持要据此推定持续性报复动机,恐怕就得承认被侮辱者还得对侮辱他的人感恩戴德才正常。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的逻辑就是你们控方的法律判断吗?倒不如说是受害者苛责还差不多。” “辩方,”李逸行猛地一皱眉,“这是法庭,请注意措辞。” “当然,”隋星冲他笑了一下,“辩方始终尊重法庭和法律事实,只是希望公诉人也能同样尊重一下证据之间的逻辑关系。” 这一顿暴言给李逸行噎得不轻,他清了清嗓,重新调整了下表情管理才看向审判长:“辩方的解释太过理想化。暴力行为的存在就是事实,情绪冲动不能成为合理化暴力的理由。” “但刑法也区分暴力行为和杀人意图,请控方不要混为一谈。”隋星立即接话,“当晚冲突的全部证据表明没有预谋、没有后续发展。事件后双方继续在同一项目中合作,半年多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摩擦。如果控方认定动机持续存在,就请提供客观证据说明被告在半年间如何‘保持恨意’。如果没有,那控方所认定的动机也就只是你们单方面的假设罢了。”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公诉人,辩方意见已明确。请说明检方是否有能证明冲突后,双方存在敌对往来的证据?” 李逸行沉默片刻,合上卷宗:“没有直接证据,但检方认为行为习惯与心理延续足以构成间接证据链。” 隋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于是干脆就不回话了。 法庭内陷入短暂静默,只剩书记员和前排记者们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和纸笔摩擦的声音。坐在法庭正中央的成愿默默掰了掰手指,这段被公开重提的旧事让他心口一阵烦闷,已经能想象到法庭外李清正在如何焦头烂额地写澄清。 他吐出口气,转头看向隋星。对方正俯身跟助理低声讲话,感知到被告席上传来的视线,他嘴上依旧没停,但眼眸已经稳稳落在了成愿身上。 于是成愿双眼一眨,轻轻笑了一下。 隋星的嘴角随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语速没变,神色也没变,只是一个微妙的动静,就让成愿心安了下去。 半晌后审判长轻敲法槌:“双方发言本院已记录,动机作为主观心理因素,本院将在事实证据的基础上综合评议。双方是否还有补充说明?” 李逸行摇摇头,答了声“没有”,眼神却已经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隋星,意思分明是“考验咱俩默契的时候到了哥们儿”。隋星眉尾一挑,心领神会,举起手说:“有。” 审判长朝他示意:“请说。” “感谢审判长。”隋星点头,“为进一步说明案件的动机链条存在断裂,辩方请求出示并说明被害人钟与烨和云澜科技有限公司签署的电影项目对赌协议复印件。” 全场鸦雀无声。 旁听席前两排的写字声停了整整两秒。谁都没想到隋星会在这个时候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经济协议硬生生扯进案件里,就连陈简意和林佳玉都没忍住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不知道隋星打算如何把这件事解释为“动机链条断裂”。 审判长微微皱眉:“辩方,请你说明这份文件与本案的直接关联。” “当然。”隋星一边将复印件递给书记员一边说,“请允许我简单为各位说明一下协议条款。被害人钟与烨为该协议的出资方,协议直接绑定《杀人记忆》电影项目。如果该项目达到预期,被害人将会获得利益分红,反之被害人也同样可以通过云澜科技有限公司的回购行为获得可观收入,可以说这份协议对于被害人来说基本就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顿了顿,隋星话锋一转:“但根据云澜法务代表的证言,被害人在案发前一周突然单方面提出终止协议。这一行为违反合同约定,需支付高额违约金,具体条款位于协议最末页。在遭到云澜方拒绝后,被害人又在当天傍晚订购了一张前往开曼的单程出境机票,并于案发前联系物业经理和租房房东安排房产后事。根据以上种种迹象,辩方有理由相信被害人在案发前可能已存在规避商业纠纷或潜在经济风险的意图。” “先不论推断,辩方的意思是被害人在案发前可能有离境计划?”审判长沉思片刻,“这与本案有何具体联系?” “联系在于动机。”隋星说,“根据电信运营商提供的通话记录,被害人在案发前一周乃至三个月内都并未和我的当事人有任何私下联系或者经济往来。如果被害人正在谋求撤资和终止合同,那么所谓私人恩怨这一假定动机就不成立,反倒能说明被害人案发前的主要矛盾并非与我的当事人有关,而可能源自他自身的资金与项目压力。 “换句话说,既然被害人已经有了离境计划,那和他没有任何私下联系的被告,又如何在无接触无利益冲突的前提下产生所谓预谋加害的动机呢?” “辩方的意思是,”审判长复述道,“案发前的主要矛盾可能源自被害人的经济活动,而非与被告人的私人纠纷有关?” 隋星点头:“我方认为这是本案动机链存在断裂的关键原因。” 旁听席里,众人皆是屏气凝神,主要是这事太玄乎,光靠辩护人一个人口说无凭可不行。审判长自然想的也是同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李逸行:“公诉人,对于辩方刚才所说的,检方是否知情?” 李逸行忽地被点名,立刻装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我方知情。” 现场这才泛起一阵低语。 “辩方提到的几项证据确实是我方调查到的,”李逸行继续道,“但辩方所说的出境计划并无实质证据,仅凭一张机票,检方认为并不足以证明其存在逃避或撤资意图。” “也就是说,”隋星接过话头,“这些材料确实出自检方卷宗,只是你们选择了不引用,对吗?” 李逸行一挑眉:“因为它们与案件事实无关,是辩方擅自拔高推测,试图混淆案发动机。” “公诉人竟能把因为证据事实对你方不利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实属不易。”隋星摊开手,“你说推测?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检方自己认定的报复动机同样只建立在主观推测之上?” 审判长眉头一动,立刻敲了敲法槌:“双方的论证本院已记录。此处不作口头争辩,等质证环节再行说明。” 此时的网络世界,庭审实时直播的弹幕里是一阵哄笑,其中“怎么说着说着还吵起来了”一条被无数人跟评,很快淹没了整个弹幕区。等复读机们的乐劲儿过去了,终于有人开始理性讨论:“确实前段时间云澜不是才刚出事吗?隋律这是故意把这件事扯进来的吧。” “感觉有点像,我听前半部分的时候还以为隋律师在胡扯。” “但我怎么感觉提起这件事就把事情搞复杂了呢?上次一审那么顺利,我还以为二审也很快就会结束呢。” “隋律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嗯。” 屏幕那头弹幕翻动,好一出赛博聚会,法庭内却是落针可闻的寂静。审判长翻阅了好一阵卷宗,终于抬起头:“公诉人,请说明上述证据位于卷宗哪个部分。” 李逸行立刻起身:“位于补侦备案附录第三项,属经济合同纠纷线索,不在本案主要证据之列。” “补侦备案?”审判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我记得这一附录是和另一案件并行提交的,对吗?” “对。”李逸行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闻言隋星抬眸看了李逸行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这另案指的就是姜继。警方选择不移交,李逸行只备案了部分证据,而最关键的那一部分,隋星知道,就藏在那份备案里。 于是他花了半秒钟就作出决定,举起手:“审判长,既然备案材料与本案存在交叉线索,我请求法院调阅以查明事实。” 法庭一时陷入短暂寂静。审判长若有所思半晌,看向李逸行:“公诉人,请说明该备案的性质。” 李逸行深吸一口气:“该备案确实含有和本案同源的线索,但因为涉及在侦案件,内容还没有定性。” “所以检方确认该备案确实存在交叉部分?”审判长追问。 “确认。”李逸行点点头。 “备案是否涉及姜继自首后的关联材料?” 李逸行一愣,显然没料到法官会直接点名,他下意识去翻卷宗,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报告审判长,”他斟酌了下措辞,“备案确实包含姜继的部分讯问记录,同时还附有其指认的凶器样本检验报告和一段通话录音,但嫌疑人尚未被移交,部分证据仅作为关联线索暂时留存。” 此话一出,旁听席里一阵窸窣,最频繁出现的一句话是“姜继是谁”。警方将消息压得很严实,一点风声都没走漏出去,此时众人议论纷纷,无非都在想一件事:有人自首了?那成愿不就无罪了吗?无罪了还开什么二审? 审判长沉思半晌,看向隋星:“辩方意见呢?” “辩方认为该备案材料和本案事实存在直接关联,应当当庭调阅。”隋星站起身,“如果其中确实包含被他人指认的凶器与录音,那么这部分内容对于查明我的当事人是否为真正的行为人具有决定性意义。” 这是个很大胆的决定,基本等同于走钢丝,因为隋星也不知道这备案里的内容是什么,有多少和成愿直接相关,更不确定其中证据能否被他拆解,但凡迈错一步路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但他也同样清楚另一点,成愿离开片场的那十几分钟,那个没有目击证人的死角地带是一切真相的埋藏地。缺乏这部分内容,他们和检方的所有辩论都只是空中阁楼的猜测而已。把那部分的证据推翻,即成愿无罪得光明磊落。既然李逸行已经明示,那隋星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审判长又看向检方席:“公诉人,能否当庭调取该备案目录或相关副本?” “需要联系公安机关,”李逸行答道,“备案存放于市局的技术档案科,如果由警方送副本到庭,最快需要半小时。” 审判长点了点头,敲下法槌:“好。本院认为该备案与本案存在高度交叉性,决定暂时休庭三十分钟,由检方协助通知市局,调取备案材料副本。同时,为核实备案内容的来源与真实性,本院传唤负责该补侦备案的刑侦支队民警以及技术科人员到庭说明。” 短暂的休庭时间,法庭内依旧人潮涌动。部分记者在走廊上就地而坐发新闻稿,法警推着成愿经过旁听席时,人群立刻自动让出了条路。不知谁起头喊了一声“成老师加油”,紧接着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法警立刻喝了好几声肃静:“这里是法院,不许喧哗!” 声音焉焉儿地被压了下去。成愿这才回头看向刚刚说话的人,眉眼一弯笑着说:“应该说隋律师加油才对吧?” 身后还没离开法庭的隋星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借着瓶口抵在嘴边的动作掩盖了上扬的嘴角。对面的检方席上,李逸行正在打电话,面色却不显焦急,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是预料到了隋星今天会整这一出,早就提前通知好了相关人员。隋星带着助理亦步亦趋走过去,等人打完电话,朝李逸行抬了个下巴:“都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你怎么样?” “还行,”李逸行收起手机耸耸肩,“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隋星挑了挑眉:“你今天攻击性有点高啊。” “废话,你太欠了,说话跟他妈开机关枪一样,”李逸行瞪他一眼,“法庭上看到你这张脸就烦。” “噢,原来是真情流露,我以为你跟我打配合呢。”隋星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行,你继续保持,我去休息室了。” 说完隋星便施施然地带着助理走了。李逸行看着对方的背影,脑子里全是“该死的杀千刀的”。身边助理检察官很有眼力见地扶住李逸行,捏着嗓子说:“李检,在这倒下可不行啊!” “扶我起来,”李逸行当即捂住胸口开始演戏,“我还能打十个。” 又过几分钟,陈简意和林佳玉匆匆赶到了休息室。门一被推开,三双眼睛一对视上,林佳玉就频频摇头:“冒险,太冒险了。” “警方到现在都没消息,说明那个录音很有可能没被查出篡改痕迹啊,”陈简意挠了挠头发,“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隋星仰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等他们人到了我就申请传唤。” 林佳玉愣了愣:“这节奏会不会太快了啊?” “晚了就没意义了。”隋星说,“假的东西真不了,总会有破绽的。想查出来,现在就是唯一的最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这庭审真给作者写玉玉了,写得作者是头疼,心脏疼,眼睛疼…… 但是看到评论区又满血复活,扶我起来我还能打十个。 ◇ 第93章 半小时后,法警再次推开大门,领着成愿回到被告席。走廊里聚集的人群攒动着回到法庭内,法官团、检方和辩方依次入场就坐。审判长朝书记员示意,对方立刻起身,宣读复庭通知。 “经检方协助,本院已调取市局备案材料副本,并传唤负责该补侦备案的刑侦支队民警张烁、技术科鉴定员卢森到庭说明。”审判长向法警点头。 不多时便有两人被法警带入证人席。走完宣誓程序后,审判长看向张烁:“张警官,请你说明这份备案的形成过程及主要内容。” “报告审判长,”张烁说,“该备案来源于姜继自首后的同步侦查。根据供述,姜继主动承认其与被告成愿共同犯案,并指认了案发现场可能使用的凶器。备案中包含其自述、现场指认照片、通话录音及凶器样本检验结果。材料由我本人负责整理,交由上级签字后存档。” 此言一出,法庭内一片哗然。前排记者们写字的动作都慢了,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共同犯案”四个字成了议论中出现的高频词。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公诉人,补充?” 李逸行站起身:“就如证人所述,该材料目前仅作为线索备案。内容尚未经检方核实,不具有定案效力。” “审判长,”隋星举起手,“辩方有问题。” 审判长朝他扬手,示意他问,隋星便看向张烁:“张警官,请问姜继供述中是否出现所谓共同预谋的具体内容?” “是。” “姜继是否提供过任何关于两人密谋细节的客观证据,如通讯记录、会面记录、财务往来?” “没有。”张警官摇摇头,“但如我刚刚所说,姜继在自首后提供了一段其与成愿在案发后的通话记录。” 审判长问:“你们是否确认过录音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确认过。”张烁回答,“包括其他证据,我们都确认过。我们根据姜继供述还原了其作案手法和流程,同时对凶器和录音进行了全面检验,检验结果显示,凶器刀刃上的血迹成分与被害人DNA完全吻合。通话录音经技术科人员比对,声音为姜继和成愿本人,未见明显剪辑或合成痕迹。” 旁听席后排,终于得到答案的陈简意和林佳玉脸上皆是一副痛心疾首。林佳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评价道:“他们有这伪造技术不去造福人类非得祸害社会,马斯克听了都该流泪了。” “审判长,我申请播放该通话录音。”隋星看向法官席。 审判长略一思索,点头道:“准许。” 书记员接过张烁递来的文件袋,从里面取出标注文件递给法警,插入播放设备。短暂的电子噪声后,录音开始播放: “喂。” “确认没气了?” “脖子上划过去的么,还能有气吗。” “现场你也都收拾好了吧?” “这你怕什么,你的生物信息出现在那不是很正常?” “行,你确认过就好。挂了。” “嘟——” 录音戛然而止。 短短六句话,二十一秒的录音,就让法庭内的空气短暂凝滞。实在是这录音听起来太真实,甚至通话背景里微妙的嘈杂音都被精准保留,直播间的弹幕滚动堪比速度与激情,无数问号和“卧槽”飘了过去,黑粉一句“看你们现在怎么狡辩”直接引爆众人情绪,网络世界顿时沦为大战场。 法庭的视野中央,成愿微微皱起了眉——像,太像了。没有AI合成的卡顿感,每句话的逻辑重音都在点上,甚至连呼吸习惯都被完美还原。如果不是成愿知道自己从没说过这些话,他大概也会信。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隋星,对方立刻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对审判长说:“我申请再听一遍。” “可以。”审判长抬手示意了一下法警。 录音在空旷的法庭内360度环绕式地再次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隋星皱着眉侧耳倾听,想要捕捉其中破绽,但很可惜,光凭人类的耳朵并不足以和高科技抗衡。 录音播放完,隋星思索半晌,看向张烁:“张警官,请问这份录音的检验报告是否包含生成时间?” “报告里有时间戳。”张烁看向书记员,对方从文件夹里翻出标注文件宣读:“9月27日下午4点52分17秒。”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 “辩方是有异议?”审判长问。 “有。”隋星思索片刻,其实并没想好有什么异议,只能暂时先挤出了一句,“我方认为未见剪辑痕迹并不等同于录音真实完整,这份录音的合法性值得怀疑。” “完了,”陈简意手往双眼前一捂,“隋星已经开始没话找话了。” “闭嘴。”林佳玉扯了一把陈简意,“案发当天4点52分17秒,记住没?” 就在不到半个小时前,休庭时间内,隋星吩咐过他们,一旦知道录音的确切时间,就想尽一切办法搞清楚那个时间段内成愿在做什么。陈简意立刻反应过来,跟林佳玉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于是悄咪咪地掏出纸笔开始记录,准备等休庭时间一到就去联系庭外的人脉。 “我方有异议。”李逸行举起手,在审判长点头同意他发言后,继续道,“辩方的质疑我们理解,但我方已向市局技术鉴定中心复核,录音文件经过完整性、剪辑痕迹、频谱连续性、环境残响比对等多项检验,结果显示该录音未被篡改,且与姜继供述时间相符。因此,检方认为录音具备充分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隋星皱了皱眉,说:“我还以为控方刚刚已经承认过备案材料不具有定案效力。” “但既然我们已经公开在庭审上援引此证据,自然意味着它具备引用条件。备案只限定流转程序,不影响证据本身的效力。”李逸行不慌不忙地答道。 “那好,”隋星缓缓点头,短短几秒,他已经想好了对策,“录音的真实性指它确实存在且未经剪辑,这点我们不否认。但真实性不等于关联性,比如录音中的‘现场’二字,是指案发现场、拍摄现场,还是姜继自己编造的现场?语境不明,主语不定,仅凭二十秒就能断案,这是不是不太符合刑诉法对证据的严格要求?” 李逸行回道:“辩方不能任意否定所有不利证据。录音内容结合姜继的供述及时间线,可以形成证据链条。” “那请问你们所谓的‘证据链条’能否闭合?”隋星摊开手,“凶器与录音由同一人提供,同样是这个人,现在仍处于被侦查阶段。且不论法院现在还没质证,如果姜继的供述尚未被核实,录音作为其供述附属证据,真的能直接用于指控他人吗?” 李逸行皱了皱眉,正要张口反驳,被隋星抬手制止,断了话口:“控方不必多说,我明白这份证据的关键性。既然如此,”他看向审判长,“我方申请在庭审结束前复核录音的合法与真实性。” “好,双方的意见本院已记录。”审判长点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隋星,“鉴于该录音系关键证据,且与在侦案件存在交叉,本院认为有必要由辩方与检方在庭审结束前共同核实其法律效力及证据适用范围。相关申请将在休庭前一并受理。” “感谢审判长。”隋星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看了一眼成愿,是要对方安心的意思。对方很快也回头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双眼轻巧地眨了眨。 庭内此起彼伏着键盘敲击和压低的讨论声。在庭外打配合的李清退出微信界面点开直播软件,依旧是那个网络世界,依旧是那片战场,只是此时比起早些时候多了些哭丧的声音:“完蛋了,隋律师为什么要申请听录音啊,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都说了要核实合法性的,弹幕能注意听讲吗?” “这份证据很关键啊,要是能推翻就好了。” “题外话,有人看到影帝看隋律师的样子了吗?好可爱。” 如果此时隋星能看得到直播,一定会给这条弹幕疯狂点赞。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执业回避不允许辩护人和当事人发展不正当关系,其他的原由倒好说,主要是在庭审上但凡看对方一眼都能被人可爱到,确实是挺耽误事儿的。 隋星深吸一口气,硬是挪开了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庭审上。 审判长翻阅了一会儿备案材料,看向张烁:“张警官,既然姜继自称和被告共同犯案,证物也已被核查,为什么没有及时将材料移交检方?” “报告审判长,姜继身份复杂,存在多重线索交叉,并有异常出入境行为。上级认为须谨慎核查,以避免误导办案方向,因此警方决定暂不移交。” 此言一出,李逸行当即抬头看向隋星。好在对方根本不用他提醒,直接对审判长说:“我申请进一步问询证人。” “可以。”审判长点头示意。 “证人刚刚提到姜继身份复杂,”隋星看向证人席上的两人,“请问是哪位负责这一部分的侦查的?” “是我。”卢森举起手。 “请说明一下您的身份以及案件中的工作内容。” “我叫卢森,是首都公安局刑事技术科民警,负责本案自首人员的身份核验工作。主要包括指纹、虹膜及DNA比对。” “卢警官,”隋星便对方点了下头,“姜继的身份问题,能否请你具体说明一下复杂在哪?是身份不实还是有其他情况?” “姜继的身份经过我们多次核查,没有异常。”卢森顿了顿,眼神下意识瞥向李逸行,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但我处对姜继进行虹膜识别采样后,系统自动比对结果显示该虹膜样本在公安出入境管理局数据库中出现两次匹配,一次为姜继本人,与户籍信息一致。另一次为一名名叫李霖沛的男性,匹配记录来自十二天前从黑山飞往海城国际机场的航班虹膜识别试点。两者虹膜特征完全一致,相似度为99.98%。” 旁听席传来一阵愕然和困惑的反应,还有法警们维护秩序的声音。隋星置若罔闻,眉心微动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 黑山,那不就是Deva的所在地吗。 他下意识看向李逸行,终于明白对方的良苦用心,心里一阵风起云涌,有种隐秘的丝线从案件初始开始一路向后贯通的清明感,一副完整的卷宗正在眼前一点一点缓缓浮现。隋星看着李逸行,几乎称得上感动,心中默默给对方一通好评——好兄弟,一辈子。 突破口有了,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出姜继和Deva之间是否真的存在关联,有多少关联。既然李逸行提到了外包服务费,那么答案一定跟钱有关。 金钱,利益,这还真是这个案子里永恒不变的课题。 李逸行回望向隋星,眉心略有些骄傲的一挑,仿佛在说“你终于懂了”。等眉毛回到原位,李逸行立马倒回去开始行使检方的义务:“异议,我方认为该事实与本案无关,姜继的身份问题不应该影响本案现有的判断。” 审判长抬起手朝李逸行一摆,示意他暂时坐下:“异议驳回。供述人身份的真实性直接影响到供述及相关证据的采信效力,辩方的问题合理,本院允许继续问询。” “感谢审判长。”隋星重新看向卢森,“卢警官,请问系统是否能显示两份身份的完整登记信息?尤其是那位李霖沛的。” “系统显示李霖沛于1991年在山城登记户籍。但经我们调查,李霖沛在近五年内没有社会生活痕迹,并且没有亲属登记其为失踪或死亡人口。” “也就是说,姜继可能在使用一名疑似失踪或死亡的身份进行境外活动?” “根据目前的比对结果以及海城国际机场提供的监控视频来看,”卢森点点头,“是的,基本可以确定。” “他是以哪个身份完成自首登记的?” “以姜继名义。” “那么请问,”隋星顿了顿,飞速地组织语言,“警方是否核实过姜继与李霖沛的财务及通信往来?若存在资金流交叉,那这就不只是身份问题了,很可能说明供述主体并非单一自然人。”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请我的同事回答。”卢森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张烁。被点名的张烁立刻翻阅了一下文件,说:“我们确实对两人的账户进行了追踪。姜继名下账户流水正常,多为国内工资与生活支出。李霖沛的账户存在异常,该账户原本已在银行系统内冻结,去年三月突然被重新激活,最近一次交易发生在十七天前。” 闻言隋星瞳孔一缩,知道自己已经抓到了真相的尾巴,语气也跟着抬高了几分:“请问汇款方和汇款数额是?” “来自境外机构Deva Securiy Consuling,金额为49万3704人民币。” ——来了。那个在云澜的账本上找到的,数额奇怪到连会计都解释不清的流水。那笔“买凶钱”。 换算成黑山的货币汇率,也就是六万欧元整。 隋星只觉得自己激动到连指尖都在抖。这倒是新鲜,毕竟一般来说他这个法庭常客不可能会有这么生疏的反应。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互相牢牢握住,强迫自己慢下来:“请问张警官,该机构是否与姜继本人或他以李霖沛名义的账户存在长期往来?” “有两次。”张烁翻了翻报告,“第一次是去年八月,第二次就是十七天前。” “请问这两笔资金是否有相同的汇出方或合同备注?” “是的,备注均为安保服务顾问费。” “顾问费?”隋星眉眼一抬,“一个没有注册公司、没有固定雇佣关系的个人能收到两笔来自同一境外机构的顾问费?请问警方在调查中有没有找到相关的安保项目、合同、发票或工作记录?” 张烁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辩方,注意本庭审重点。”审判长皱眉道,“请说明询问这两笔汇款细节的理由。” “抱歉,”隋星朝审判长颔首,“我认为汇款方与姜继之间的关系对本案有重大决定性。如果我没记错,Deva Securiy Consuling在国际刑警数据库中已被标注为高风险金融实体,是专门提供外包灰色活动的雇佣公司。” 这是大众接触不到的消息,先前还在疑惑的旁听人员们当即恍然大悟,议论纷纷。“我去。”林佳玉身边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跟同行者小声议论,“之前不是出了曜川买凶杀人的事儿吗?他们有钱人玩挺花啊,雇凶2.0嘛这是。”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辩方,请注意你的发言分寸。你提到的公司是否已被警方确认?” “报告审判长,”张烁起身答道,“该公司在我国司法协作系统中确实存在备案,属于高风险监控对象,过往曾涉及境外情报买卖与雇凶纠纷,目前未被列入制裁名单。” “我方认为,”隋星举起手,“因时间上的巧合,姜继很有可能被雇佣并指使其自首,故意栽赃我的当事人。” “我有异议,”李逸行也紧跟着站起身,“先不论这一点只是辩方的主观推测,就算事实如你方所说,我方也依旧认为不能排除成愿的作案可能性。按照你的逻辑,我方同样可以推测被告是姜继为行方便找的帮手。请不要忘记姜继也是九天阁饭局中的一员,既然他了解被告人与被害人的纠纷,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推测也是可行的。”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止住两人的气势交锋:“双方的观点本院已记录。关于供述与资金来源的关联问题,将由本院在核实资金记录后再行评议。” “审判长,”张烁举起手,“我们已对该笔交易做过SR*。” “好,”审判长点点头,“请说。” “交易发生在境外机构Deva Securiy Consuling与李霖沛账户之间。由于是境外交易,金额庞大,系统自动预警后,我们向上级提交了报告。后续在外汇管理系统中追溯时发现,Deva收到的上游付款方为云澜科技有限公司。” 听到这,林佳玉长出了一口气,和身边的陈简意对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旁听席被法警们凶神恶煞地盯着,不敢造次,只能把声音压了又压,几乎是用气声议论。直播的弹幕区已经翻滚出了残影,有人甚至直接投了付费评论:“我靠,我就知道隋律师先前突然提起云澜是有原因的!” “太牛逼了隋律师!” “我要气死了,我家好多家电都是云澜的,现在就全扔了。” “翻案啊翻案,伤天害理的资本家们都快去见阎王爷吧。” “但据检方了解到,”李逸行开口,扯回了旁听席的注意力,“云澜的汇款记录发生在案发前三天,距今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仅凭相同的金额数,警方应该不能如此草率地下定论吧。” “是,我们一开始也怀疑两者无关,”张烁答道,“但经过银行反洗钱中心协查,我们确认了两笔交易使用的是同一境外中转账户。” “那么,”隋星立刻接过话头,“Deva在收到云澜汇款后,有没有继续经营性支付?” “没有发现和国内账户的交易记录。”张烁答道,“这也是反洗钱中心标记为高风险的原因之一。资金在中转期间长期沉淀,没有产生任何外包、薪酬、税务申报记录。我们尝试调取Deva的境外账户流水后发现,该账户仅在收到云澜汇款以及向李霖沛转账的两个时点出现了与国内账户的境外资金往来记录。” “但也不能就此认定为犯罪行为。”李逸行立刻接过话头,“企业之间的预付、冻结、延期支付在国际贸易中非常常见,辩方不能仅凭时间跨度和金额相同就主张其具有雇佣或行贿性质。” “我同意,”隋星点点头,“不能‘仅凭’,但我们可以查清,如果这笔款项的唯一流向就是那位供述人,说是巧合会不会也太勉强了一点?我方请求警方继续说明,李霖沛账户收到款项后,有没有再向他人转账或取现的行为?” “有。”张烁答道,“我们追踪到这笔款项在到账后48小时内被分为两笔转出,流入境外虚拟币交易平台账户,账户使用的实名认证信息我们还在核查。” 审判长垂头思索数秒,说:“警方,确认你们目前掌握的资金追踪线索已与本案多项证据产生交叉,对吗?” “是的,审判长。” “好。”审判长合上卷宗,“由于云澜科技有限公司是该笔交易的首付款方,本院认为其资金来源与流向对查明事实具有直接影响。现决定休庭四十五分钟,由检方协助通知云澜科技的法务代表或财务负责人到庭说明资金用途。” “审判长,”隋星立刻站起身,“我请求同时传唤曜川影业的负责人。”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曜川和云澜毕竟是同时出的事,对于两者会扯上关系,旁听席的众人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都有些好奇这其中的理由是什么。审判长也不例外:“请说明理由。” “我方现提交云澜科技有限公司与曜川影业签署的《影视项目外包服务协议》复印件、电子函件记录及银行流水明细。”隋星朝身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从桌上翻出一沓文件,递给书记员,“这份协议显示,那笔金额为49万3704人民币的费用并非云澜方独立支付,而是由曜川方发起。 “因此,我请求法院调阅核实该笔款项的实际付款来源,并传唤曜川影业财务负责人到庭说明。” *SR:可疑交易报告 【作者有话说】 本次榜单任务结束! 作者要闭关锁国,开始修养身心攒大招了。下个榜单见! ◇ 第94章 事实认定不清,几项证据叠加,互相勾缠着已经隐隐超出了这次的庭审重点。其实到这里,审判长敲槌休庭,就已经该是准备进入质证环节了,而不是绕了个远路,略显多此一举地去传唤云澜的负责人。 隋星很清楚,这是审判长给他特赦开的口子。 这次庭审他格外收敛,处处透露着讨审判长欢心的意思。这要换作他往常做无罪辩护的习惯,说话早就该夹枪带棒,恨不得每句话的句尾都带点冷嘲热讽。 但他今天也不是在装,只是在算。算审判长的脾性、耐心、注意力,把每一句话都说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里,不多不少,既能推进自己的目的,又不会激起法官对他的反感,尽力表现出辩方端正且良好的态度。可以说从庭审一开始,他就在不动声色地引导庭审的方向。 审判长顺着形势要求传唤云澜负责人,这其中有多少是最近李清和林佳玉造势出的舆论导向的功劳,大家都不得而知。但隋星突如其来的“好说话”,审判长当然也感受得到。首都高级法院的审判官不多,坐到这张席位上的个个都是人精。隋星这种级别的辩护人,他们见得也不算少,大多都知道他那副“不爽你也得听我说话”的性子。如今忽然变得这么礼貌,不免让审判长也多给了他几分耐心,心中判断,这个律师今天有所求,而且求得有点急。 只是耐心再多,程序还是得走。隋星要求同时传唤曜川方的负责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挑战法官团的底线。如果换作平时,他这话才刚开头,审判长就会以“偏离争点”为由直接驳回。毕竟把两家舆论中心的公司一起扯进来,就意味着庭审范围陡然扩大,不仅影响进度,如果形势没按大众预想中走,还要承担舆论压力。 好在是今天隋星难得态度端正,不争不抢,规规矩矩陈述依据,按程序请求。审判席上几个眼神交换,确认完彼此的想法,最终才答应在休庭期间核查那份外包服务协议的合法性,并决定是否同时传唤曜川方的负责人。 对此,第一个不服的就是李逸行。 他痛心疾首地表示:你是在告诉我其实今天隋星的表现是刻意收敛过的吗? 当然了,这话并没有被及时传达到当事人那边。法槌一落下,李逸行便拉着检察官团队的人去了休息室。几人表情严肃地交换了会儿信息,最终李逸行一锤定音:“去催针对天意的调查令。如果法官团决定让曜川出庭,就必须在下次休庭前把调查令申请下来。顺便也通知下公安,他们那速度比我们快。” “法院继续拖怎么办?”助理检查官犹豫着问。 庭审直播是舆论造势最好的时机,同时也是把双刃剑,节奏一把控不好,就能给未露面的敌人一个逃脱的机会。隋星今天摆明了打算把事情连根拔起,而舆论又已经开始串联,只差临门一脚。天意要是想跑路、灭证、销账,也就是这几个小时的事。 “把这个给他们。”李逸行将一份股权结构图递给助理检察官。那是曜川百分之三十的隐形股份,最初是陈简意查到了雏形,检方没有他那么乱七八糟的民间关系网,但有了基础,往上顺着工商信息继续查证,基本上已经得出了结论。 答案显而易见,那三十个百分点的隐形股份像蚂蚁洞一样分散在十几个壳公司和子公司中,而最终的指向全部都是天意,这个持股率比曜川最大股东都要高的幕后控制者。 “这是——”第二公诉人倒吸了口气。 “调查令的核心理由,防止重大证据毁损。”李逸行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进入作战模式,“告诉法院,这不仅是资金流异常,而是存在重大且系统性的隐性控制关系。法院再拒绝我们的申请,就是严重失职。” 这也是隋星的计划。 他们很清楚天意是块硬骨头,啃不动。现实也不可能允许他们在一个刑事庭审里把这个幕后黑手直接拉出来示众。所以他们只能在今天的庭审上,无所不用其极地把目光往那个方向靠。他们不需要今天就让法院承认天意涉案,但他们必须要让法院意识到,不立刻开始调查天意,就是渎职。 没有时间了。再让那些人拖下去,他们今天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于是助理检察官接过文件,二话没问就开始往外跑。 庭审内和庭审外,仿佛是两场同时进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隋星大步流星走到休息室,里面是提前离席的律师助理和林佳玉还有陈简意。他们已经收到了何芸收集来的多视角现场视频,此刻人手一部电脑,正在一个一个考证,忙得一双眼睛恨不得分成十对。只是不知道他们在隋星不在的时间里究竟考究出了什么,一个个的脸上的表情看着都不怎么明朗,甚至有点郁结的迹象。 “怎么样?”隋星感到有些不安,赶忙走过去,将助理的电脑屏幕调转向自己。 屏幕上是那条长达五小时的现场花絮,播放器的进度条密密麻麻布满了小点,都是助理标记过的疑似关键帧。 画面停在最后半小时某一刻。剧组杀青宴刚露了个雏形,背景里道具组在搬蛋糕架,灯光组的人踩着苹果箱清点灯光架。前景里,导演和主演们正围着监视器讨论最后一场戏的镜头点。 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成愿。隋星有些困惑,杀青宴的时间点,成愿也该从休息室回来了。助理便贴心地伸出手,指向画面左侧。 隋星顺着看过去。在背景板的角落,一个靠像素点堆出的画面里,他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单肩靠着小木屋的墙的人影。 ——疑似正在打电话的成愿。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隋星的脊背一下绷紧了。他回头看向助理,板着声音问:“这是几点?” 助理焦虑地揉了揉头发:“4点52分,不确定几秒。” 视频本身没有时间戳,助理将进度条拉回到约94分钟前。屏幕上,一部手机被怼到镜头前,锁屏背景上显示着时间,有人在背景里说了一句:“现在是3点18分,终于开始拍最后一场了!” 手机上的时间清晰地落在隋星眼里,难捱的光斑。 没有秒数,正负时间差异就被缩小在了三十秒内。 成愿所在的位置视频清晰度不算低,毕竟剧组摄像头,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成愿本人背对着镜头,无论是嘴型识别还是声源同步,都根本无从考证。 “把这段给我放一遍。”隋星说。 助理看着隋星面无表情的脸,不敢多说话,直接将进度条回溯,拉回到最前面。前景里热闹非凡,隋星视而不见,紧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他摆弄手机,怼到耳朵边,背过身去。 只是还没等他得出结论,镜头便残忍地移开了。 隋星一怔,直起身。 成愿在那个时间点居然真的在打电话,这事对谁来说都是不小的冲击。虽然心里知道没可能是真的,但可能性摆在那,谁都不能轻易推翻。陈简意少见地有些沉默,只是专注于眼前的视频,林佳玉则回头问隋星:“只要找到他在跟谁打电话就可以了吧?我现在在联系所有可能会跟他通话的人。” 隋星摇摇头:“不够。” 他相信,确信,肯定成愿不可能在联系姜继,这个可能性在他脑子里根本就不是个选项。但成愿拿着手机、背对着镜头、动作含糊不清的那几秒,只要镜头不对准他,现场噪音够杂,那就是眼见为实,在法律意义上永远是存在合理怀疑。 隋星当然可以直接提交运营商提供的详单,证明成愿在这个时间段并没有和姜继通话。但检方同样可以在下一秒反击,被告完全可能使用第二个手机、临时手机号、境外号、物联卡号,或者任何不在实名制体系下的通信工具。至于那个“跟成愿通话的人”?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提前串供。 只要可能性成立,那么录音真实就不会被直接推翻。隋星需要的是铁证,无法被反驳的物理事实。 同一个角度的视频,就算放一百遍也不可能挖得出新东西,于是隋星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这个视频,拿过林佳玉的电脑。 “不知道是不是成老师那个时候确实太少言寡语了,可能跟剧组里的人关系都没到特别好的程度。”林佳玉说,“何芸说她把那个时间段里所有的视频都收集过来了,但很多工作人员说看到成老师当时在打电话,就都没好意思往那边拍,你看看这些视频里能不能找着有用的吧。” 文件夹里堆满了视频,从预览来看大多都在拍导演和其他主演。隋星略微定了下神,大概算了算还剩多少休庭时间,够不够他把这些视频全都看完。 还差三十五分钟。如果今天攻不破录音,下午继续审,还得连夜准备另一套方案。隋星可没打算把战线拉长到两天的程度,谁都等不了。 只是鼠标还没挪到第一条视频上,外头便响起了一阵急促声。 “怎么回事?”陈简意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有些茫然。 “我去看看。”助理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刚拉开房门,就见到门口多了两个人。 “小杨?”隋星赶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小杨站在门口,被正要敲门的法警领着,动作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但显然此刻的喧闹肯定不是小杨和这法警两个人闹出来的,隋星招呼她,让她先进来,自己探出头去,看向走廊后面,试图找到那吵闹的源头。 “警官,”隋星问那位法警,“这是怎么了?” 法警看他一眼,似乎也有些为难,最后权衡利弊一下,还是说了:“被告身体不适,我的同事在叫值班医生。” ◇ 第95章 身体不适。哪方面不适?哪种程度的不适?如果仅仅是“不适”,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所有问题在脑内一闪而过,隋星来不及思考,抬手扒开法警便往被告休息区跑。 结果人站在门口了,里面被人团团包围的成愿却啥事儿没有,就是脸上写满了问号。 “怎么回事?”隋星刚被悬起的心叮铃哐啷地落了地,几步跨到成愿面前,半蹲下来。 此情此景,最懵的其实是成愿。他没想到自己就提了个小小的要求,竟然被法警们整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脸上也多少有些难为情,小声跟隋星解释说:“我就是想找他们要一片止痛药。” 他眉头还紧皱着,嘴唇有些发白,显然是在忍痛,但也着实没到要大动干戈叫医生的地步。 医生摸着听诊器,一脸无奈:“哪儿痛?” “开胸刀口那边,”成愿小声说,“早上没吃止痛药,有点抽。” 医生看向法警:“……你们是当他要猝死了吗?” 法警立即正经回应:“他是被告!你敢担保他等会儿庭上没事?” 医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份高压工作,不要跟神经质的人争论。 最后医生得出结论,没大碍,停药反跳而已,补一片止痛药就行了。等人都离开后,法警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尴尬得耳朵都红了:“那个,隋律师,你要是想和当事人说几句话就请便吧。他身体不适,程序上允许短暂沟通。” 隋星冲人笑了一下表示感谢,然后看向成愿,握住对方的手,有些心疼地问:“很痛吗?” “痛一下而已,”成愿摇摇头,“不危险的那种,你别紧张。” “你痛我怎么能不紧张。”隋星揉了揉成愿的腕骨,“能忍吗,要不要我去申请把休庭时间延长?”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成愿坚定道,“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隋星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尴尬而躲到门边的法警,再看向成愿时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他压着声音说:“宝贝,你仔细回忆一下,案发当天4点52分,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声“宝贝”属实突如其来,但鉴于每次隋星这样喊他都是在他对案件作出重大贡献的时候,成愿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这是要他把自己的脑细胞都抽干的意思。 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脑细胞真抽干了,大脑还是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清晰地记得自己五个月前的某一时刻在做什么,还要精确到分秒。 “你给点提示呢?”成愿可怜兮兮地问。 “杀青宴,你在小木屋边。” 成愿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啊。” “想起来了?”隋星期待地问。 “嗯,”成愿点点头,“如果是小木屋旁边的话,应该是助理给我发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我当时在读消息。” “确定没在打电话。”隋星说。 “确定,”成愿抬眸看他,“我当天下午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 闻言隋星垂下头,额头抵着座椅把手边缘开始思考。没打过电话,为什么没打过电话?成愿当时说了什么无从考证,但他把手机放到耳边的动作又是事实发生过的。仔细想想,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在没有打电话的情况下以打电话的姿势把手机怼到耳朵上? 成愿看着皱眉思考的隋星,没多打扰,就捏着对方的指骨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半晌后,隋星似乎想通了什么,突然抬头问他:“你助理给你发语音了吗?” 成愿愣了愣,还是点头:“发了。” “那条语音有多长?” “不记得了,可能有三十几秒吧。” “当时环境很吵对吗?”隋星仿佛抓住了通往事实的绳子,语调也跟着陡然升高。 成愿被他这语气吓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背:“很吵,大家都在收拾清点道具,还要清场摆蛋糕,而且那个时候起风了,麦田一直呼呼乱响。” “所以你是——”隋星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这种时候还顾及下职业习惯,不做引导性提问。但成愿已经懂了。 “对,”他点点头,给出了隋星想要的答案,“外放听不清,我是用听筒听的。” 话音落下,隋星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极速跳跃的鼓动声。他低头蓦然一笑,缓了缓被拔高的情绪,慢动作似的站起身。成愿的目光便随着他向上,仰起头,脸上绽开笑容:“是能再叫我一次宝贝的意思吗?” “宝贝,”隋星深呼吸一次,压低声音说,“我现在真的很想亲你。” “隋律,到时间了。”身后法警终于整理好情绪,走过来提醒两人。成愿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他胳膊肘抵在座椅自带的小桌板上,手撑着下巴脑袋一歪,笑着说:“那就先付个定金吧,等庭审之后再兑现。” “嗯,”隋星也笑着应道,“一会儿见。” 再次坐上辩方席,心情已不同早些时候。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出的真相,虽然多少可能夹杂主观意愿,但在隋星眼中已经足够完整无缺,从五个月前延伸至今,一条清晰的脉络。 法庭侧门准时被推开,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重新入席。书记员站起身宣读庭审恢复。 “请坐。”审判长敲下法槌,环视法庭一圈后开口,“休庭期间,本院已初步核实辩方提交的材料,并已收到检方关于同意继续传唤相关责任人的申请。鉴于下一阶段问询可能涉及企业资金流向与商业隐私,本院根据检方意见,决定自此刻起终止本案庭审直播,庭审将继续进行,但直播画面将被关闭,现场旁听维持不变。” 闻言隋星整理文件的手一顿,抬头望向检方席。对面的人直直看着他,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眼神一对上就冲他高挑了一下眉。 隋星心里“啧”了一声。休庭前审判长没有正式回应是否传唤曜川方负责人,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帮他们拖延时间,现在在宣布结果之前,李逸行又申请了终止直播——真是好事坏事都给他做尽了,隋星都没法光明正大地骂他一句。 旁听席里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曜川和云澜的事在网络上不是秘密,格路财经和相关博主早就把两家公司的财务和业务结构扒得七七八八。这时突然因为所谓的商业隐私终止直播,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播间里画面定格,随后跳出大字提示:“由于庭审进入涉及商业敏感内容部分,直播已暂停。”显然网民们和旁听席里的众人也是同样困惑,一排排问号在弹幕框里飞速滚动。 审判长铁面无私,根本不顾网民们的不满,直接宣布:“传唤云澜科技有限公司法务代表于凌,曜川影业财务总监蒋衡入庭。” 听完后半句,隋星心下了然,心情也不自觉变得明朗。 随着命令落下,法庭后门被拉开。被带进来的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是知道今天这趟不好走。但于凌好歹是跟隋星说过话的,虽然猜不准隋星今天会不会故意为难他,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辩方席。 隋星和他对上视线,略一点头,意思是照实说就行,搞不好对量刑还有帮助。 “二位,你们将接受与本案相关的司法询问,请如实回答,虚假陈述将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审判长说完,看向于凌,“休庭前辩方提交了一份你方与曜川方签署的外包服务协议,请简要说明该协议内容。” “好。”于凌毕竟是法务总监,该到他说话的时候,专业性也丝毫不减,“《影视项目外包服务协议》,合同编号YL-24-003。合同条款约定曜川影业作为该项目的主投方之一,委托我司代为支付一笔外包费用,以便后续在财务结算中统一冲账。” “证人,”隋星立刻接上话头,“你是否了解该笔外包服务的具体内容?” “合同中描述为‘海外市场宣传及影像剪辑辅助服务’,但没有提供服务清单或成果文件。我司多次催促对方提供对账资料,对方未予回应。” “是否了解这笔款项的最终流向?” “不了解。”于凌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款项是项目代付,曜川方声称‘无需追查’,我们就没有做进一步调查。” 话音落下,隔壁蒋衡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怎么美丽,旁听席里也是一阵窸窣的交头接耳。隋星眉头一皱,说:“也就是说,你们在明知去向不明的情况下,依旧执行了转账,是吗?” 于凌太阳穴一跳,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跳了个陷阱。他沉默半晌,还是硬着头皮承认:“因为曜川是主投方,我们需要依照合作协议履行付款义务。” 他双眼一闭,等待隋星的进一步质问,对方却已经干脆利落地撇开脑袋不再看他,而是对审判长说:“证人已确认付款发起方为曜川影业。从合同条款可见,‘服务内容’模糊且无交付义务,合同附注的电子邮件中也有明确写到此笔费用请由云澜代付,项目结算后由曜川统一核销。请法庭确认这笔资金的实际意志来源并非云澜,而是曜川。” 审判长点点头,看向李逸行:“检方有什么要问的?” “证人,”李逸行立刻起身,“你是否确认合同签订时并未核验外包对象身份?” “没有,”于凌答道,“通常来说审查外包方背景的工作都是由主投方确认的。” “也就是说,该笔转账的所有具体执行信息都来自曜川?” “是的,完全由曜川提供。” “是否知悉这笔所谓的外包服务费在实际操作中并未产生任何对应服务?” “就我司目前留存资料来看,”于凌点点头,“确实没有任何成果文件、服务报告或发票可以佐证实际服务的发生。” “谢谢。”李逸行冲他一颔首,看向审判长,“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旁听席里一阵恍然大悟的感叹。林佳玉身边的路人用胳膊肘怼了怼同行人,小声说:“这么看来,云澜是无辜的啊,原来买凶的是曜川啊?” “无辜个屁,”同行人面无表情,“这么快就把之前发生的事忘了?他俩充其量只能算沟通不畅的共犯。” “这位证人,都听到了吧?”审判长看向蒋衡,“请你说明是否存在与云澜传媒之间签署的《影视项目外包服务协议》。” 云澜那边提供的证据非常齐全,连包括曜川影业公司域名的付款申请函都交了。蒋衡没法抵赖,咬了咬牙,坐直身子:“是的,我司确实和云澜科技有限公司签署过该协议。” “为什么需要云澜方代表贵公司支付这笔费用?” “这是行业内常见做法。我们和云澜是联合投资方,为了方便项目资金核算,就由云澜先行支付,后续我司会在结算中返还。” 审判长点点头,示意隋星可以质证。 “感谢审判长。”隋星微笑致意,看向蒋衡,“证人,协议中提到款项用于宣传和剪辑服务,你们是否能提供具体的成果证明?” “目前我手上没有,当时时间紧张,后来因为主演出事,”蒋衡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告席,“项目停摆了一段时间,合作方就提出了先付款后补资料。” “所以发起令来自贵司,这点你方也确认,对吗?” “对。”蒋衡点点头。 “那么,”隋星话锋一转,“贵司是否有确认过该笔款项的最终收款方是谁?” 蒋衡一愣,明白了过来。这招先礼后兵,先提出两个温和的问题,再把身后的大兵们乌泱泱地全请上来。 他喉结滚了一下,尽量保持镇定:“按照正常流程,我们当然要确认收款账户的合规性。但——” “证人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隋星打断他,“贵司是否确认过最终收款方?” 这一次蒋衡沉默更久。 审判长抬眼提醒:“证人,请如实回答。” 蒋衡呼吸一滞,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无处可逃。这是法院,所有证据经过层层审核,一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在早就知道真相的检方面前根本无处遁形。蒋衡咬了咬嘴皮,最终两眼一闭:“……没有。” 庭内一片震惊的哗然,法警都压不下长久的议论。前排记者笔下生烟,恨不得当场离开庭审就地把新闻稿发出去。 “这笔近五十万的付款项,云澜方认为你方已经确认收款人,你方承认没有确认过收款人。那么我想请问,”隋星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说,“到底是谁做的审计?” 这下蒋衡彻底不敢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绝对回答不了,因为只要他说出那个名字,曜川内部的责任链就会瞬间暴露。 还是被逼得不够狠。隋星心想。 “既然你们不知道收款人是谁,我就假设你们也只是在走项目的流程。如果这是流程,那付款申请是哪个电影合作方提出的?”隋星语调平稳,甚至带了几分耐心,“不要给我口头回答,我需要书面证明。” 蒋衡仿佛被扔在岸上的鱼,心里无数能辩解的话一闪而过,嘴张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答不上来?”隋星扬起嘴角,露出个轻蔑的笑,“没有书面证明,对吗?那我只能默认这份付款申请就是你方提出的了。现在请证人回答,你方知道这笔款项最终流入了哪里吗?” “……不知道。”蒋衡挣扎着说。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笔钱流入了一家专承灰色活动的雇佣公司,并最终以雇佣形式流入了一个私人账户。这个账户的主人,前段时间刚刚自首承认是杀害钟与烨的凶手。”隋星盯着蒋衡,“对于这点,你方是否知情。” 蒋衡嘴角一抖,一句话没说出来。 说知情,等同于自杀。说不知情,逻辑上又没可能。但是天意弄出来的这些事,那些什么流入个人账户,有人自首,他和其他所有曜川的知情人是真的,今天在早些时候的庭审直播上第一次听说。 “需要我提醒你吗?买凶杀人,尤其雇凶者主观恶性更强,被害人死亡的情况下最低处十年以上,最高可达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就目前情节看来,后两者可能性还不小。”隋星的语调忽地冷了下去,“所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方是否知道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位自称与成愿共同杀人的供述人名下?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并不打算让这笔钱的去向被查出来?” 蒋衡被“买凶杀人”四个字吓得彻底变了脸色,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审判长皱了皱眉,出声提醒:“辩方,注意措辞。”但也没否认隋星的话,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蒋衡。 隋星立刻恢复了笑容,礼貌得体地说:“当然,我并非在说贵司买凶杀人,而是证据链就是这么指向的。我想提醒证人,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以及相关司法解释,只要付款流程、付款目的、资金最终的实际去向你方无法解释清楚——” 他举起手中的协议和流水:“那么无论是故意还是过失,都将由司法机关继续追查。” 法庭内一事静得落针可闻。前排记者的笔停了,后排打瞌睡的路人们也醒了,从房间最后的法警视角看去,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同一个地方,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证人席。蒋衡浑身僵硬,额头上沁了细汗。他从得知自己被传唤到真正上庭不过半个小时,所有法务和高管们在短短几分钟内给他提出的应对方式,天意的人传下来的警告,在此刻全都被踢出了空白的大脑。这场形势庭审的走向,没有一个人真的预料到了,也就没人提前为这局面准备过。 “控方希望证人明白,”就在此时,李逸行幽幽开口,又给蒋衡的心上补了一刀,“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正在被法院记录,并且这些沉默会被法院当作事实不明与重大疑点的组成部分。” 这一下,终于让蒋衡的心理防线彻底破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架在了怎样的位置。走在钢丝上,左右脚都有可能踩空。左边是所有参与过这个协议的人和他一起在这个庭审上完蛋,右边是背后那只紧紧攥着他脖子的大手。无论往哪走都是死。 隋星双手负在身后,冲审判长微微一笑:“辩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检方也没有问题。”李逸行接话道。 审判长点头,准备宣布证人退庭。就在这一瞬间,蒋衡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喘,身体猛地向前弯折,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椎一样颤抖起来。 旁听席吓得一片喧哗,法警立刻上前,按住椅子以防他摔倒。 “证人情绪严重失常!”书记员站起来提醒。 “法警,带两位证人暂时离开法庭。”审判长果断敲槌。 两名法警扶着蒋衡,他整个人像失去方向的纸片一样,步伐虚浮,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蒋衡忍不住回头一眼。那一眼恐惧得像是望向了万丈深渊。 证人离席后,法庭内依旧是一阵止不住的喧闹。李逸行皱着眉跟身后的人交流,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隋星依旧站得笔直,表面波澜不惊,眼底却闪着满意的光。他视线略微下移,和从刚刚起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的成愿对上视线,嘴角略微一扬。 “我说过会还你清白。”他用嘴型道。 “本次证人问询中止,”审判官哐哐敲着法槌,终于把喧闹声压了下去,“庭审继续。双方说明意见。” “辩方认为,本案真正的凶手已经明了。”隋星说,“证据链清楚表明,雇凶资金的源头并非被告。被告既未参与资金往来,也未从中获益,更未与自首人有任何接触。检方指控的成愿因私人矛盾犯案缺乏事实基础,法庭应改判被告无罪。” “检方有不同意见,”李逸行站起身,“我方承认刚才的证人证言确实揭示了新的资金流向问题,但我方认为刚刚的证人询问只能进一步佐证姜继的犯罪事实,不能推翻被告作案的可能性。辩方说被告并未与自首人有任何接触,请不要忘记通话录音依旧存在,且法院已经在刚刚确认它的合法性。换句话说,即便存在雇佣链条,也依旧不能排除被告参与其中并与自首人通谋的可能性。” 法庭内又是一阵窸窣。 审判长点点头,看向隋星:“检方意见明确,辩方对此有何回应?” 隋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旁听席,视线穿过人群,停在坐在陈简意身边的小杨身上。 小杨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激动地朝隋星点点头。隋星笑了笑,重新看向审判长:“辩方申请调阅卷宗第17号证据,《片场综合花絮视频》原始文件,并在庭上播放。” 李逸行皱眉:“辩方调阅此视频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很简单,”隋星说,“通话录音的合法性虽然已经得到初步确认,但录音能否指向被告,还必须结合被告案发当日的实际行为。而这段花絮视频是案发当日下午片场的同步影像,记录被告在关键时间点行为轨迹的现场证据。既然在卷宗中存档,自然具有质证义务与对比意义。” 他说着,看向审判长:“辩方认为,只有将录音与现场影像结合比对,才能判断所谓‘通谋’是否成立。” 审判长翻到卷宗相应位置,确认了一眼,然后问李逸行:“公诉人,是否有异议?” “……没有。”李逸行摇摇头。 “好,”审判长敲下法槌,“准许调阅,书记员,准备播放设备。” 这大概是距离真相最近,最直观的证据。旁观席内屏气凝神,皆盯着亮起的大屏幕。隋星缓缓坐下,手指扣在桌沿,双眼望向也正看着大屏幕的成愿。 成老师,他心想,我把这一刻送给你。 “书记员,”隋星说,“麻烦您播放视频的第三个小时27分15秒。” 书记员立刻拉动进度条,定格在工作人员举起手机展示时间的画面上。 “我请求各位确认,这是视频内唯一能提供绝对时间的画面,对吗?”隋星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点点头:“双方确认,这是合法证据。” “很好,”隋星看向书记员,“请您继续播放,跳转到94分钟后,也就是姜继供述过称通话发生的时间,下午4点52分。” 书记员埋下头,一边计算时长一边缓慢拉动进度条。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随着那进度条被拉动,期待值越来越高——会是什么呢?会看到怎样的画面?隋星如此笃定,那一定会是个无法被反驳的铁证吧。 随着进度条被拖至相应的时间点,整个法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呼吸。直到画面开始重新播放,众人全部屏息观看,结果越看越愕然,最后干脆直接议论出了声。 画面角落里的成愿背对镜头,单手将手机贴在耳侧,姿势完全符合通话的动作。 旁听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辩方,”李逸行眉毛一挑,没理由相信隋星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是打算亲自证明被告确实在打电话吗?” “辩方当然也不是傻子,本视频的重点并不在这。”隋星笑了一下,看向书记员,“麻烦您放大视频左上角。” 书记员立马照做,隋星看向审判长,问:“请问我可否向各位亲自说明?” “可以。”审判长冲他扬手。 于是隋星走下辩方席走到书记员旁边,接管过书记员的鼠标,用视频功能自带的标注笔在成愿前方不远处的某个背影上画了个圈。 “诚然,本视频显示被告确实在打电话的可能性。被告背对着镜头,我们无从通过口型判断声源同步,镜头也在被告将手机放在耳边后十秒后移开了画面。故此,我相信大家很难从这短短几秒钟的视频里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隋星说着,话锋一转,“所以我找到了第二个拍摄角度。”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席:“这段现场花絮视频由剧组自带摄像设备拍摄,视角有限,时间段也有限。而被圈出的这个人,当时正在用手机拍摄同一时刻的成愿。” 旁听席瞬间炸开。 李逸行蓦然挑了下眉。 他已经猜到隋星要干嘛了。但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两个背身,就算这个人真的在拍摄,也很难说这视频能不能推翻成愿并非在打电话的事实,即使视角更近。 审判长也敏锐地觉察到了:“辩方的意思是,这段记录当时现场情况的影像,可能比庭审展示的视频更加完整?” “是的。”隋星点点头,抬手示意旁听席,“审判长,我申请调阅——” 他话还没说完,小杨已经倏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隋星目光随着动静转过去,嘴角一扬,继续道:“调阅这位拍摄者本人的原始视频文件。” 【作者有话说】 已经到二审最后了,这场盛大的折磨马上就要结束了! 来都来了,分享一则和朋友聊天过程中的小趣事吧。本周一,作者在写庭审途中突然感慨万千,于是和朋友说:天呐,真的要完结了,反而有点惆怅。 朋友:为什么?写完了你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啊。 我:因为要跟隋星和成愿告别了。 朋友:为什么?对我来说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呢,我还在等你的番外和福利。 我:。。。OK ◇ 第96章 后来成愿无数次回忆这次庭审,只有最后半个小时的记忆总有些模糊。高涨的多巴胺充斥大脑,留给海马体运作的空间就不多了,隋星说了什么,李逸行说了什么,他都得靠一遍遍反复观看那次庭审视频,才能勉强拼凑出那时自己混乱的脑海中正在上演什么风起云涌。 小杨的经历跟他正好相反。这场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进行到晚上,她从姜继供述成老师在案发当天4点52分正在跟人打电话开始,脑子里就一直浑浑噩噩。她几次离开成愿团队聚在一起看直播的房间,蹲在厕所角落里翻出手机,反复点开那段视频,拉出手机自带的时间戳又拖回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直到又一次悄声离开房间,终于被李清注意到了异常。李清跟着小杨出去,看到对方手撑着墙半晌,终于没忍住蹲下低声开始啜泣。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人扶稳,低声安慰说形势不是很好吗?成愿不会有事的,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小杨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敢说她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可能会毁掉成老师一辈子的秘密。李清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惊异的目光看过来,她只好把人拉进旁边的储物室,一边安慰一边问对方到底发生什么事。 最终在她的鼓励下,小杨还是掏出了手机。她知道清姐跟她一样,不会做出伤害成愿的事,于是下定了决心,一边抽泣一边把视频调出来给对方看。 李清定着神看完那视频的最后一秒,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沉默地盯着静止在最后一帧的画面。寂静难捱又冗长,小杨狠抹了把泪,问李清:“清姐,怎么办?” “交给隋律师。”李清回过神,看向对她的提议还有些抗拒的小杨,“这视频到底是什么性质,我们自己想破脑袋都不会想明白的。所以交给隋律师,让他来判断。” 此时此刻的庭审里,小杨在旁听席的目送下,成愿震惊的目光下快步走到证人席,先毕恭毕敬地将手机递给了书记员,才回头看向不远处仍困惑地看着她的成愿,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个多小时前,她把视频交给隋星,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成想隋星在看完那个视频后一脸痛心疾首地看向了她,说:“你手上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小杨震惊地抬起头,还想问些什么,对方已经凑到了助理身边,把手机架在电脑旁边,开始一帧一帧地比对。 未经核验的证据出现,审判长理所应当地对小杨进行了一系列的形式审讯。没过多久书记员便抬起头,对审判席说:“视频文件SHA-256校验值与原件一致,无剪辑、压缩与二次编码痕迹。” “时间戳呢?”审判长问。 “创建时间为当日十六时五十二分,符合拍摄者陈述。” “好,”审判长点头,朝书记员扬手,“准予播放并进入质证环节。” 大屏幕开始播放那段视频。不出李逸行所料,成愿在画面里依旧是背身,整个视频说白了就是那段花絮视频的放大高清版,硬要说的话,只是拍摄成愿的时间比那花絮长了十几秒。 视频开头,镜头对准了成愿捣鼓手机的背影。小杨大概是在偷拍,一声憋不住的偷笑从扩音器里溢出来。 又过四秒,成愿背影一动,将手机放在耳边,略有些晃动的镜头诚实地将这一副画面记录下来。这一刻,整个法庭的心都像被揪起来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大屏幕,直到画面开始和花絮视频有所不同,在视频的第32秒,成愿突然回头看向左侧,好像被谁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回应了一声“诶”。下一秒,画面轻微抖动了一下,是小杨下意识收起手机,按下了停止录制键。 视频到此为止。 隋星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似乎觉得这视频能说明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懒得再开口解释什么。然而正因他什么都没说,法庭内的安静更显得压迫。 这声回应,既然相隔几米远的手机都能拍到,那么那段所谓的通话记录,在手机和成愿的嘴只有几厘米距离,成愿也没有按话筒静音动作的情况下,又有什么理由没记录到呢。 李逸行皱着眉在纸上计算,得出结论后,他立刻开口:“我知道辩方想表达什么,但请注意被告打电话的动作总共持续28秒,该视频不能证明被告前21秒没有在通话,也不能证明被告在此之前没有与姜继进行通话。辩方不能以一个后置动作,否定一个先前已经完成的对话。” 隋星眉毛一挑:“控方是没有打过电话吗?” “什么?”李逸行一愣。 “从拨打电话到被接起,该动作难道是瞬间就能发生的吗?”隋星摊开手。 法庭内响起一些憋不住的轻笑。 “这纯属辩方的主观猜想。”李逸行脸色难看地说,“就算供述人花费了几秒才接起电话又能怎样?辩方如何证明这声回应的确发生在通话期间?” “那么控方如何解释这个动作?”隋星歪头看向审判长,询问可否操作视频,对方点头示意,他便走下辩方席到书记员身边,操纵着鼠标放大成愿的身影,定格在回头那一瞬间,然后拖动进度条,一帧一帧地往后拉。 旁听席里逐渐有恍然大悟的感叹传出来。 拍摄者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稳,但在成愿回头,到视频停止的短短一点几秒内,画面仍然捕捉到了那个细节。 成愿的右手下落,拇指在手机屏幕下缘轻轻一点。 隋星没急着解释,只是把那一帧放大再放大,让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那是一个太熟悉、太日常的动作。拇指位置精准落在屏幕下方,大部分手机挂断按钮的位置。 他知道成愿没在打电话,根据成愿所说,这个动作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他暂停了语音播放。但是此情此景,这份“谎言”明显更有效率。 “控方刚刚问我,”隋星终于开口,“如何证明那声回应发生在通话期间,这就是证据。只有通话界面存在时,这个动作才有意义,只有在挂断之前,通话才可能存在。” 他说完,一边踱步回辩方席一边继续道:“检方坚持录音真实,别忘了根据录音,主动挂断电话的人是被告。那么请解释,如果被告的动作不是在挂断电话,通话界面为何提前七秒自动终止却仍能保持完美音频连续?为何挂断动作与录音时长完全无法对应?为何真实的物理动作与音频文件时间线完全不符?” 隋星在辩方席上站定,看向检方席:“控方无法解释的时间差,即是录音伪造或拼贴的直接证据。” 话说得有理有据,但隋星承认,他这一通辩论多少有点诡辩的意思,逻辑基点全部建立在成愿是那个挂断电话的人身上。但人的基本常识不可否认,说“挂了”的人是成愿,这句话音刚落通话便被切断也是事实,在这样一个所有情绪和注意力都被绷到极致的场合,这份经过计算的误导比任何真相都更有杀伤力。 那天夜里,守在法院外的人群终于如愿以偿,爆发出了一整天以来的最响亮的欢呼声,成愿被撤销原判,改判无罪的消息很快随着网线传遍大街小巷,网络世界上是同样一副欢庆的画面。 漫长的休庭讨论后,审判长的法槌终于稳稳落下,宣布了一个无数人所期盼的结果。成愿从法警俯身帮他解手铐开始便死死盯着隋星,等手铐“咣”地一声落在桌上,他不顾法警高喊“注意场合”的劝阻,于众目睽睽之下冲到辩方席,猛地蹦起扑进了隋星怀里。 隋星被这当头一下撞得有些懵,庭审一结束便泻下去的力气又全部涌上来。闪光灯四起,记者蜂拥而上,欢呼声也如雷贯耳,隋星却置若罔闻,只专注于怀里的重量。他双手稳稳托住成愿的大腿,感受到落在他肩头的滚烫湿意,不禁轻笑说:“怎么有好事发生,还哭出来了?” 成愿没说话,只是伏在他肩上,以一种失而复得后的全身力气抱着他。 再望向对面,李逸行正一脸无奈地注视着这个场景。隋星和他双眼对望之间,李逸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有空了call我,随后便带着自己的团队乌泱泱地走了。 想起当初两人在法院里那些无意义的对质,隋星心想,真得请人吃饭吧。 “宝贝,你别忘了我右手还缺根肌腱呢,我要抱不动你了。”隋星不易察觉地用脸颊蹭了蹭成愿。对方一愣,赶忙抬起头,从他身上下来,却站在隋星面前没动,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尖叫。他的双眼通红又亮晶晶的,仿佛把所有激烈情绪都被吞进了喉咙里强压着,只有双眼藏不住。 那对目光缓慢下移,最终落在隋星的嘴唇上。 “注意场合。”隋星低声警告他,“回去想干什么都行。” 成愿被这声扯回神,看到旁听席里法警们拦不住的记者,还是没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隋星。 他的目光越过隋星的肩头,落在法庭的白墙上,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被投射出了具象化的景色。他看到一搜沉默行驶的巨轮,承载着恐惧、污蔑、阴影与绝望,在时间的洋流中一点点倾斜、龟裂,终于在今时今日这一瞬间,于眼前轰然倒塌,坠入望不尽的冰川之间。 “我爱你。”他说,“全世界只爱你,最爱你。” 法院上方,时钟上的指针肃然地移动。这场漫长的庭审迎来了他的结局,一如成愿的人生仿佛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在这场庭审前,他对记者说,他相信法律。他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到死也会这样盲目地相信。因为在他眼里,隋星就是他的法律,是他不完整的世界观中最有序的那一部分,为他树立秩序,给他风暴中得以直立的轴心。他毫不怀疑与他紧拥的这具身躯,这个人,他会抓着不放一辈子。 ◇ 第97章 在隋星不知道的时候,庭审中途,针对天意集团的调查令已经悄无声息地批了下来。那份调查令是李逸行在休庭刚开始的那十分钟里递上去的,厚厚一叠附带股权结构和资金链条示意图的材料,审判长和几名审判员简短对视后,直接转发给了旁边的院领导。 三分钟后,签发顺利完成。检察院与市局经侦支队的人员悄然集结,待庭审直播一切断,两辆便衣车,三辆警车立即从法院地下层驶出。车上的人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调查令扫描件,连墨水味都还没散开。 与此同时,天意集团的部分中层人员接到了法院配合法庭询问的通知。措手不及之下,他们完全不敢拒绝,只能加入传唤名单,被“请”去了附近的执法中心。 当然了,传唤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行动发生在另一边。证人质询最后,曜川的人收到蒋衡的消息,明白局势逆转,天意自身难保,更保不了他们,于是直接向经侦提交了更完整的内控材料,以求撇清买凶责任。核查完毕后,经侦立刻查封了天意旗下数个二级和三级子公司的财务部门,技侦同步调取了他们“永远不外泄”的内部通讯系统,几名关键财务人员被带走的时候,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被捕。 又过了几天,刑警队跨省协作,在某个偏远机场的候机区抓获了企图潜逃境外的严佑和他的亲信们,还有那个所谓的“王君为”。他们使用的是假身份证,买的是临时加开的红眼航班。若不是提前锁定了行程,这些始作俑者很可能早就已经消失在了海关之外。 随着这次抓捕行动完成,一场针对天意集团的围剿正式拉开帷幕,皇城脚下的人民们也的确有幸,见证了这座曾经气势如虹的商业帝国坍塌前的瞬间。 不过这些事就跟隋星无关了。 天意的命运是另一场庭审里的事,是经侦、检方和更高一级司法系统的工作。被切断的联系再如何奔涌也汇集不到隋星这,那是他人的战争,未来几个月会席卷新闻头版的一场大案。于隋星而言,都是后话。 他的战斗已经结束,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比那些金融犯罪买凶杀人的破事要小上很多。 庭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那辩方席上坐着站着,耗费口舌一整天,又被媒体围堵了近一个小时,此刻隋星累得路都走不动,活像被榨干了一样,一到家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当然,他还不是最惨的。早些时候,成愿前腿刚踏出法院大门,后腿就被李清抓走,连轴转着开了好几个新闻发布会。看着手机屏幕里正面带微笑听记者问题的成愿,隋星眨了眨发软的眼皮,不禁对艺人恐怖的工作量和精力产生了敬畏之心。 本来这些发布会隋星也应该去的,但成愿心疼他家隋律师累了一整天,一下庭审便力排众议,说什么都要让隋律师回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他自己扛着就行。 隋星很感动,但主要还是有点心疼自己。 开他妈的国际玩笑。完成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大案子之后奖励不是跟自家对象手牵手一起回家,甜甜蜜蜜地调会儿情再美美促成一场生命大和谐,居然是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跟特么空巢老人一样当个望夫石。搁谁不生气? 都怪他家成老师太优秀,名气太大。这都快第二天凌晨了,还得被记者们追着问问题。 隋星把手机往枕头边一盖,颇有些幽怨地扶了下额头,还是起了床,换下身上自家宝贝送的“战袍”,强撑着意志力去浴室里洗了个澡。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眯着眼睛给成愿发了一条“我先睡了,早点回家”的语音。 第二天早上,隋星是被身上的动静吵醒的。 这一觉他睡得不太安稳,尤其是后半夜,总感觉被鬼压床了,有个几十公斤重的色鬼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他被压得有点喘不上气,终于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才刚恢复清明,就被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吓清醒了。 “你醒了?”成愿笑了一下,重新低下头,亲昵地吻上隋星的颈侧。 隋星张开嘴,正要说“都被鬼压床了还能不醒”,就被下身一个狠狠的拿捏止住了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早上你发什么情。”隋星当即摁住那只作怪的手,但显然成愿不止拿捏住了他的命门,还拿捏住了他醒来后的反应。此时他的左手正被人压在头顶,只能用断了肌腱的右手去推成愿,不仅毫无作用,看起来还很像在欲拒还迎。 哎,尊敬的审判长。隋星心想,我真的冤枉。 “一晚上没见,我好想你,隋律师。”成愿含糊地嘟囔道,嘴唇已经往下移,挪到了锁骨上,张嘴留下一排排齿印。隋星闭上眼平复呼吸,没成功,最终接受了必须要白日宣个淫的美好现实。反正这个案子结束,他就要休长假了,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工作,不用担心被媒体或者律协盯上。 陈简意是劝过他要不趁热打铁,好好给自己的声誉造势一下,但隋星坚定拒绝,谁都不能阻止他的年休之路。 本人意志不坚定,身体器官也跟着不坚定,在成愿变换着手法折磨他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分钟,隋星终于肩膀一抖,短暂去见了他太奶几秒。他望着天花板,喘着粗气进入了贤者时间,待呼吸平缓后,才皱着眉看向窝在他怀里的成愿,说:“你是什么很不体面的处理器吗?” “也可以是,”成愿也不看他,就用气声笑着应道,手指在他胸前画圈,“所以你得好好利用我啊,隋律师。” 隋星被这声“利用”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严重怀疑成愿的那些特殊癖好已经发展到了无人之境。他冷酷无情地推开对方,下床说要去洗漱,走出去几步路又倒回来,指着成愿的鼻子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睡觉,熬不死你。” “知道了,”成愿笑着说,“我也爱你。” 成愿现在的最新兴趣,就是把隋星各种各样的话解读成“我爱你”。他知道隋星脸皮薄,让他说一次跟要他半条命差不多,所以强势开始实施脱敏治疗。不过孩子叛逆归叛逆,听话也是真听话,等隋星洗漱完回来,成愿已经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睡着了。 隋星放轻脚步,缓慢走到他身边,想给人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又怕吵醒对方,最终只是掖了掖被角,俯身在成愿眉心落下一吻,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 庭审结束了,后续工作还没结束。律所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前段时间因为生意惨淡差点抑郁的陈简意现在已经笑嘻了,甚至很有精神地在上班前把隋星要处理的文件亲自送到了隋星家。 拿到文件后,隋星先赶去市局递交了《国家赔偿申请书》。办案人员归还成愿的个人物品时,吴振就倚着门框打量他。半晌他出声问:“你怎么突然戴围巾了。” 隋星便把围巾扯下来,吴振惊愕:“还穿高领。” 隋星这人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一年四季无论外搭怎么变,工作日的内搭永远都是西装三件套,穿高领的情况少之又少。这会儿对方突然换了风格,吴振一下还真没反应过来。 对于吴振不无道理的震惊,隋星只是无语地瞥他一眼,说都是成年人了你装什么装。于是吴振也不装了,立刻摆正乱飞的表情,说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吗。 这才几分钟没往外看,市局外头已经聚满了人,个个端着相机准备捕捉庭审第二天隋律师本人的第一手行程资料。吴振往门口瞥了一眼,回头问隋星:“你想去说两句不?” “不想。”隋星办完最后一项手续,直起身,“你能带我摸出去吗?” “能啊,咱们走后面。”吴振说着便抬腿把人往后门的方向领。 走到一半,隋星也不知道是不是此刻才终于有了一件大事尘埃落定的实感,突然有点感性。他伸手拍了拍吴振的肩,说:“这个案子你也帮我们忙前忙后了这么多,谢了兄弟。明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你说这些多生分啊。我明晚还得加班呢,算了吧。”吴振摆摆手,“给我两条烟就行了。” “那你一会儿直接在我后备箱拿,想要什么自己挑。”隋星说。 “我靠你随身携带这么多?”吴振震惊道,“烟贩子啊?” 恰巧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隋星便拿车钥匙开了后备箱。箱门自动升上去,那一排排烟就展露出来,吴振被晃了下眼,差点闪瞎,下巴一下还收不回去。 “平时总得拜托人干事,就在车里屯了,我烟瘾没那么大。”隋星解释道。 “嗯嗯,不大不大。”吴振已经挪不开眼了,敷衍了他两句就凑上去挑了起来。他挑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难以抉择,最后痛心疾首地抬头,问:“我能拿三条吗?” 隋星没忍住笑了:“想拿几条拿几条。” “好兄弟。”吴振感动地拍拍隋星的肩,“一辈子,都记心里了。” 离开市局,隋星又去了趟法院签收无罪判决书。回程中途他跟林佳玉通了个电话,本来是打算讨论一下成愿的名誉恢复相关事宜的,结果对方就来了一句:“这些你别管,我和李清来处理。你就安心准备去澳洲度假就行了。” “还真去啊?”隋星挑了挑眉。 “是啊。你说巧不巧,”林佳玉说,“我之前跟周导聊天,他说他下一部电影要到布里斯班取景,让成愿去客串。我说这不就都对上了吗,你们正好去那休假,太方便了。” “你们都安排好了就行,”隋星打着方向盘拐进检察院,“我听组织安排。” “行,我忙去了。”林佳玉笑着说,“你也早点忙完回家,庭审结束第二天就把当事人一个人扔家里算什么事。” “马上了,见完李逸行就回去。”隋星说着,挂断电话,摇下车窗看向等在停车场的李逸行。他用胳膊肘撑着车门,朝人扬了扬下巴:“黑眼圈又深了?” 李逸行冲他比了个中指。 “长话短说,我忙着呢。”李逸行手撑着他车顶俯身说,“针对Deva,上头已经联系国际刑警了,一个月内吧,应该会有消息。” 隋星“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之前拖着不放调查令的,就中院那副院跟合议庭里几个人,今天准备接受上头调查。之前参与隋阳保外就医流程的人也已经处理一批了,过段时间全国通报。隋阳的庭审下个月开,你来不来当证人?” “不来。”隋星摆摆手,“我休假去了。” “那也行,证据确凿,他跑不了,天意也跑不了。”李逸行耸耸肩,直起身想了想,确认该说的都说完了,于是低下头,“行了,就这些事,你忙去吧。” “我没什么要忙的了,你这儿是最后一站。”隋星笑着说。此时工作堆满了办公桌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李逸行最听不得这话,正要扬手再给对方一个中指,又被隋星叫住:“诶,李逸行。” 这人难得这么严肃认真地叫他全名,李逸行也收了闹腾劲,看向对方。 “谢谢你,”隋星说,“真心的。” 李逸行看着他半晌,嘴角一扬,一拳锤在了隋星肩膀上:“不用谢。等我到时候拿下了天意的大案子,你就送几瓶茅台过来,多瞻仰瞻仰你爹我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剥蒜的情谊 作者掐指一算,应该还有两章完结 ◇ 第98章 在外头一通奔波,等隋星到家的时候,距离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推开门后他才发现家里不止成愿一个人。就见李清、小杨、还有几个助理都在,正围着坐在沙发上的成愿说着什么,见隋星到家了,又都纷纷转过身来跟他打招呼。 “你们怎么来了?”隋星将公文包放在鞋柜边,换了鞋走过去。小杨无奈地说:“隋律师,你家成老师一点也不听话,又闹着要退圈。” 隋星挑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成愿无奈地开了口:“没有要退圈,我就是想休息一年。” “现在休息,案子造势出来的热度不就全白瞎了吗?”李清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好好考虑一下。既然要跟公司解约自己出去单干,肯定就要让大众看到就算单干了你也不会受影响。我手里现在还有好几个挺优秀的剧本,再拿个奖没问题。你就看一眼,好不好?” “不好。”成愿固执地摇头,“我话都放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反正我休息归休息,你们的工资我会照常开的。” “不是工资的问题……”李清头痛地扶额。 什么叫话都放出去了?隋星掏出手机看了眼微博,这才发现他家成老师今天下午又接受了个采访,简直比陀螺还会连轴转。也就是在这个采访里,成愿发出了在接下来两个小时内被顶在热搜榜首,声称要短暂休息一年的暴言。 评论区里支持的声音占一半,剩下的也不能说不支持,单纯是粉丝们知道接下来一年都见不到对方,所以哭得一个比一个起劲。 而成愿更是个不嫌事大的,干脆在自己微博发了一句:“这半年在新闻上看我还看得不够多吗。” 翻到这,隋星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客厅几人看过来,他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机,说:“成老师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隋律师!”小杨愤愤道,“亏我在庭审上那么帮你!” “关于这点,”隋星认真指出,“我肯定是不会亏待你的。但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上我得尊重成老师的意见。” 小杨嘴一撇,心想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回过头一个人默默生闷气。 “好了,你们快走吧。”成愿冲众人摆摆手,“没看到我要跟隋律师过甜蜜二人世界了吗?怎么一点眼力见都么有。反正今晚还要见面,我们到时候再说吧好吗?” 李清痛心疾首地看了成愿一眼,无奈成愿确实说得有道理,她只好作罢,挥了挥手叫上成愿那庞大的助理团队。 “隋律师,”助理们换鞋的时候,李清走到隋星面前,说,“律师费已经按照账单打过去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感谢您为成愿做的一切,包括从前还有以后。” 隋星跟她握手:“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 李清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前段时间我对您态度不好,您见谅。” “护子心切嘛,我懂。”隋星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行,”李清点点头,“那我们今晚见。” 说完便带着她的人离开了。隋星疑惑地看着合上的门,又看向成愿,问:“什么叫今晚见?” “池博士邀请我们去他酒吧。”成愿一边说着,一边踱步过来揽住隋星的腰,“记得周导重新剪的那版《黄昏》吗?今晚在酒吧试映,仅供内部人员观看。” “啊,这回事——” 话还没说完,成愿已经迫不及待地吻了上来。似乎是为了补偿庭审结束后没亲到的那一嘴,这一吻亲得又深又久。隋星好歹还记得呼吸,强吻的人倒是激动过头,差点没给自己憋死。两分钟后,成愿终于慢半拍地松开隋星,平复呼吸半晌,脑袋抵着隋星的肩头低笑得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知道你高兴。”隋星摸摸他的狗头,“见过你爸妈了吧。” “这么高兴的时候,”成愿嘟囔道,“别提他们。” 说到底,成愿并不讨厌他的父母。只是成长过程里父母这个角色一直在他的生活中是被动缺失的状态,没有伤害,他们只是永远在忙,导致他直到不久之前都对“家”这个概念感到模糊不定,像光线照不过去的一段阴影。 他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又已经来不及。家对他来说,就是存在但总感觉缺少了点什么的东西。 “没事的,我跟他们聊过了。”成愿贴着隋星的颈窝说,“他们很好,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那样也行。”隋星说,“你不欠任何人一个完美儿子的形象。” 话是这么说,隋星心里却有些恶劣地想,哈哈成教授,跟你斗了一整个学期,这次是我赢了。 “但我也想有个家。”成愿突然低声说。 闻言隋星一愣,心里啥想法都没了,赶忙低头看向成愿。他正要把人扶到沙发上安慰,就见成愿蓦地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笑着说:“所以我买了套房。” “……”隋星一下反应不过来,“啊?” “不许说我乱花钱。”成愿拽着人到沙发,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张房产证递给隋星,“你看啊,我家不能住了,你家地址也被曝光过,我们迟早得搬。所以我上个月就开始物色房子了,今天中午刚过户。” “不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隋星扶了扶额头。照这意思,成愿基本上是从状态恢复开始就在盘算买房的事了,他要是没记错,那会儿他俩应该已经和好如初了吧。 “因为我觉得你会说我乱花钱。”成愿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说你乱花钱。”隋星差点被他噎死,“这是买房,不是买衣服买裤子,能一样吗?” “还说不会说我乱花钱。”成愿委屈巴巴地眨眨眼。 隋星:…… OK。他一直知道成愿很会撒娇,并且他也一直对成愿的撒娇没什么抵抗力。但买房,这是大事,原则性问题,夫夫之间应该先有讨论后有决定。放任成愿做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所以不能心软。但是话又说回来,成愿真的很会撒娇,他是真的没有抵抗力。但话又又说回来,这是原则性问题…… “不只是买了房,我还找了设计师,到时候他会联系我们,我们可以一起设计。”成愿迫不及待地继续道。 隋星:…… “我还问了陈律师,他说他家的地暖效果好,让我们也买同款。”成愿继续认真汇报,“我还问了清姐,她说厨房不能太小,我就挑了一个你抱着我转三圈都没问题的那种。” 不是。隋星震惊了,怎么陈简意都帮着成愿瞒他? 他忍不住捏住成愿的后颈:“你气死我算了。” 成愿却像被夸了一样,眼睛更亮了点:“你喜欢吗?” 隋星:“……我还没看过。” 成愿“哦”了一声,但一点也不气馁,继续往隋星怀里挤:“那你看过之后就知道了。我买的时候就想——”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隋星手里那本房产证。 “——想你会不会喜欢,住着会不会舒服,会不会觉得那是我们共同的家。” 隋星看着房产证上清晰印盖着的两个人的名字,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共同的家嘛,”成愿笑着说,“会不会就是有一扇门,一推开我就能看到你坐在客厅里。有一个厨房,你在那里做饭,我就能从背后抱住你。有一间卧室,也只有一间卧室,我们吵架的时候我赌气睡沙发,你会过来把我抱回去。” 他说着,轻轻抓住隋星的手,五指慢慢扣进去。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家,你会给我的对吗。”成愿说。 这句话落下时,隋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成愿最后一句话用的是陈述语气,倒也符合现实。他知道隋星会满足他的一切愿望,无论好坏。这种时候他会觉得他的父母给他起了个好名字。 愿你所想一切心想事成。 “哎。”隋星叹了口气,“成老师,你真要了我命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随手扔给成愿:“你这样不就显得我的礼物很平凡了吗。” 那东西落在成愿怀里,一个红丝绒首饰盒,不用看他都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成愿垂眼盯着那东西半晌,猛地伸手抱住隋星,说:“隋律师,我们去上床吧。” 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于直白了。隋星给了他脑门一巴掌:“不是一会儿就要出门吗?” “不急,我是主角,他们得等我。”这会儿成愿又耍上他不爱耍的大牌了。他郑重地将婚戒盒打开,抓着隋星的手给自己戴上,又给隋星戴上,然后利落地扯下身上的卫衣,俯下身在隋星耳边笑着说:“等不及了,就在这里吧。” 网络世界里,庭审结束后被拍摄到的照片热度只增不减。热衷于牵红线的赛博月老们通过数十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分析编排,故事线从半年前延续至今,从他们关系好像很好一路进阶成什么时候结婚。各种“证据链”被赛博审判长们一一传阅,最终总结成了一句“辩护人与被告人不得发生不正当关系,真家属不算,他们十年前就不清不楚了”。 而现实世界中的两人关系也确实早已飞升,交换了对戒,完成了洞房花烛夜,接下来就是要奔着一辈子去了。 晚上,隋星和成愿不出意外双双迟到。他们被池老板堵在门口,先被迫自罚了三杯,池老板才勉强满意,准许他们入场。只是门还没进去,被包场的酒吧里突然发出“咔”一声,下一秒,断电了,只剩写着酒吧名“如山倒”的灯牌还在门口亮着苦苦挣扎。 “哇哦,这可真是,”池老板点开手电筒对准还在门口的两人,“真相如山倒啊。” 成愿仿佛被酸到了一样吐了吐舌头,隋星着实被人可爱到了,搂着对方的腰往脸颊上亲了一口。 “行了,先进去吧,少在我这撒狗粮。”池老板痛苦地撇开眼睛,“我去看看总闸。” 又过几分钟,酒吧里终于回电,成愿这才看清里头坐了多少人。林佳玉、陈简意、李清他们、周耀,还有《黄昏》的几位主演,以及一位他没想到会来的人。 “哟,被告。”李逸行冲他摆摆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成愿笑了起来,上前跟对方简单地拥抱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隋星踹了人一脚。 “关注被告庭审后身心健康,我是个很负责任的检察官。”李逸行一本正经地说,被隋星一个质疑的眼刀射过去,“啧”了一声说,“那有热闹为啥不凑啊?包场诶,免费酒水诶,那还不是林律一句话我就来了。” “迟到罚酒啊二位,”坐在吧台的陈简意冲隋星和成愿喊道,“至少三杯啊!” “刚刚已经罚过了陈律师!”成愿冲人喊过去。 “啊?”陈简意一副没听清的样子,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胡乱地点点头说“okok”,俨然是酒精已经有点上头了。 “来,二位看镜头。”林佳玉举起手机,“我朋友圈文案都编辑好了,就等个一手照片。” “你敢。”李清眼疾手快地遮住摄像头,“今晚是试映会,不是喜剧专场。大家都坐好行吗,待会儿有媒体朋友要进来,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和宣发部。” “行了行了,”跟陈简意坐一块儿、又一个正事还没干就已经微醺的周耀冲吧台后面喊道,“池老板上片,呃不是,上盘,不是,上U盘!” 【作者有话说】 天呐真的快完结了谁敢信 不过隋星和成愿的故事不会因为本书完结就结束的,所以顺便提一嘴最近可能会开新文,同一世界观,隋律和成小愿随机客串(隋律戏份还算挺多,可以期待一下) 最后小笑话一则:隋律在成愿这赚的律师费全都用来买钻戒了,一分没赚着 但赚了个听话又漂亮的影帝回家 ◇ 第99章 (完结) 当天夜里,媒体们争相报道《不要走进那黄昏》的重制版,“由好莱坞著名华人导演周耀参与剪辑”的通稿被顺利顶上了热搜,参与过内部试映的影评人还没等到官方发声就已经迫不及待在各个平台开麦:“这才是完成形态的《黄昏》,感谢周导挽救了一部杰作,原导演的遗愿终于得到了尊重。” 当然也不乏影评人感慨,如果不是有影帝这起冤案,也许大众永远无法看到如此精彩的版本。看过原版的人则说其实原版也值得一看,剧本很好,就是剪得有点乱,可以感受到导演的概念和工业水平没完全对上,但总体并没有当年舆论所说那么不堪。还有影评人分析道,这部片子不只是成愿演技封神,它其实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导演之死作品。尹导剪到后期抑郁症恶化是公开事实,新剪辑版更符合他生前构想的可能性非常高。 短短几句话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这部消声近三年的电影也终于被重新热议。于是当晚,买下这部电影版权的视频平台当机立断重启宣发,看着不断上涨的观影数,迅速追加了首页推荐、开屏广告和全站推送,又给电影加了一波热度。 更多人则跑到制作公司的评论底下询问重制版排期。制作公司很官方地发了一句“已经送往审核,但大家不要太期待,流程审批尚需时间。” 话说得已经够委婉,但还是有人猜测,这大概是剪得太狠审核过不了的意思。对此周耀的表示是: “对啊,没错。” 制片人“啪”地一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头疼地撇开脑袋不愿面对现实。其他几位主演面面相觑一阵,接受的速度倒比制作人要快很多。这电影会被周耀重制本来就算是偶发事件,是周耀的灵光一闪。反正导演全程用的都是旧原片,他们也没被要求补拍镜头,电影重制他们还能白蹭波热度,怎么想都稳赚不赔。 “没事的陈制片。”周耀拍拍他的肩,“你想啊,我的《杀人记忆》到现在都还是搁置状态,我都不难受,你就别难受了。” 陈制片回头,幽幽道:“真不难受吗?” 周耀盯着他数秒,“靠”一声:“妈的当然难受了。” 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成愿“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周耀急火攻心,嘴里又放了几个洋脏话。现在《杀人记忆》由法院托管,项目等新投资人接盘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最重要的是一大堆尾款拖欠着没结,他每天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醉死在酒精里。 “不说这个了,”周耀平复下呼吸,“许可证拿不到无所谓,我准备把《黄昏》递到欧洲三大。柏林最喜欢这种批判性题材,我觉得有戏。” “那样也行啊。”陈制片立刻来了精神。“国内上映不现实,但要是能先在国外拿奖,话语权就回来了。” “对。”周耀“啪”地一声盖上电脑,“只要在那边起势,国内想挡都挡不住,那时候看谁还敢动我剪辑的东西。” 他说着,看向成愿话锋一转:“当然,前提是你别再被扯上什么花里胡哨的舆论。你们今天晚上飞澳洲是吧?赶紧跑——” “——别回头。”成愿看向隋星,“周导是这么说的。” 彼时两人坐在机场VIP休息室的沙发上,中间隔着半米宽。隋星一手刷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偶尔刷到关于成愿演技的影评还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看到夸的就点赞,看到喷的就拉黑,主观意识极其强烈。 林佳玉上完厕所回来,一眼就看到中间隔着条海沟的两人,觉得莫名其妙:“你俩吵架了?” “没有啊。”成愿困惑地抬起头,又看看隋星,“噢”了一声,“清姐让我俩在公共场合注意避嫌。” “呃,”林佳玉觉得无语,“你俩委托结束还同出同进的,已经没有任何避嫌的必要了好吗。谁信你俩没一腿啊?” “所以这不是把你也带上了吗,”隋星朝她扬了扬咖啡,“有你在就能解释成一起出游了。” “可惜少了陈律师,”成愿还是没忍住,手撑着身子一挪,凑到隋星身边,“要是大家都能来就好了。” “要他们干什么,”隋星笑着捏了一下成愿的脸颊,“打扰我们度蜜月啊。” 林佳玉翻了个白眼,将转椅转到另一头,耳机一塞两耳不闻窗外事。 是的,命苦的陈简意作为律所唯一一个在职合伙人,这次自然无法和几人一起同行。他一人挑起三个合伙人职位的重担,属实伟大无需多言。 对于此事,陈简意律师发表了重要意见:“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不带我,我也要休假。” 当然了,也不用过于担心,因为隋律和林律已经当场把他哄好了。几人约定等今年国庆节时再一同重游澳洲,也算是弥补了陈简意这次无法到场的遗憾。 这一趟澳洲之行不长不短,总共两个月。林佳玉大方地借出自己名下一个小独栋给隋星和成愿住,又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什么大堡礁潜水、悉尼歌剧院参观、袋鼠岛一日游,总之是恨不得把旅游网站首页的所有项目都插进日程表。 结果等人真的都到了,这对狗情侣又突然发现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旅游,最热衷的事就是在小别墅能看到海的后花园里躺着,啥也不干。 两周过去了,行程表上依旧只有零星的几个勾,林佳玉差点没被气死。她叉着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后院躺平的两人,“你们来澳洲就是为了当海滨废物?” “纠正,”成愿摘下墨镜,往隋星怀里又躲了躲,“我们是珍贵的海滨废物。” “……行。”林佳玉说着就往外走,又一步三回头,“我走了,别说我没尽地主之谊啊,我很给你们面子了。” “再见啊林律,”隋星背对着她招手,“周末来找你。” 就在这时,隋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正处于休假期间,本来不想管,还是成愿坐起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递过去:“是李检。” 李逸行的电话就没理由不接了。隋星慢吞吞地坐起身,接通电话:“喂?” “哟,隋律,逍遥着呢?” 隋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时间,说:“还没,五个小时之后才开始逍遥。” 李逸行掰着手指算了下澳洲的时差,五个小时之后,就是晚上十点…… “你大爷的隋星,”他怒骂,“谁他妈问你这个了?” 隋星没忍住笑了一声,说:“打电话来干嘛?” “就是告诉你一声,”李逸行平复好情绪,开始说正事,“天意里有人招供了。当初是钟与烨拿合同去找他们对质,要求获得自己应得的那份收益,天意不同意,他就偷摸带着天意洗钱的证据想去举报,打算跟天意鱼死网破。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们比他先动了手。还有那个王君为,我们查明了他实际上也是Deva手下的雇佣者,现在怀疑他才是真凶而非姜继。不过这也就是个怀疑了,不好查证。” 林佳玉也不知何时摸回到了太阳伞下,正俯身倾听通话内容。隋星回头看了成愿一眼,对方依旧懒洋洋地躺着,没什么情绪变化,似乎认定所有从前都留在了从前,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隋星嘴角扬了扬,伸手揉了一下成愿的头发,问电话那头:“大概的我明白了。天意买凶的证据呢?” “在补,但八九不离十了,方向和动机是明确的。”李逸行说,“曜川那边也挺配合调查,总之都是好消息吧。” “行,”隋星笑着说,“谢谢。” “这么客气。”李逸行也笑了,“茅台收到了,你爹我很欣慰,送你句祝福,以后好好跟你宝贝过日子吧。” “你也是,”隋星说,“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一把年纪了也不怕没人照顾。” “隋星我日你大爷——” 对面话还没说完,隋星便迅速挂了电话,把对方的恼羞成怒隔绝在了大洋之外。 林佳玉直起身。通话内容她听了个大概,基本也把案件始末搞明白了,于是她伸手拍了拍隋星的肩:“放心了吧。” “嗯。”隋星将手机放回小茶几上,脑袋枕着双手感叹一声,“悠闲啊。” 等林佳玉离开后,两人又枕着躺椅腻歪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晚,隋星才终于放弃拖延,起身准备做晚饭。成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说:“隋律师,我下周开始拍摄了。” “是吗?”隋星皱着眉回头,“怎么这么快?” “周导看我只在这边待两个月,就说先拍我的戏份。”成愿走上前,双手从后环住隋星的腰,委委屈屈地说,“怎么办啊,一想到见不到你我就难受。” 隋星叹了口气,一边处理蔬菜一边说:“能怎么办,总不能罢工吧。” “你得补偿我。”成愿把脸埋进隋星的肩窝。 隋星给了成愿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要走的又不是他,凭什么是他补偿。 但隋星这个律师着实是人帅心善,还是很宠他家成老师地问了一句:“想要什么补偿?” “你还问。”成愿一脸嗔怪,凑到隋星耳边压着声音说,“穿西装给我看吧,来这边之后你还一次都没穿过呢。”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隋星无奈道,“知道了,就今天一次。” “好。”成愿笑了起来,在隋星的脸颊上夸张地亲了一嘴,“就今天。” 什么今天不今天的。他想让隋星天天穿西装给他看,那还不就是他撒个娇的事。 成愿默默想着,并不打算把他客串戏份很少,一天就能拍完的事实告诉隋律师。跟他在一起嘛,成愿心想,不会让隋律师好过的。 接下来的一年里,成愿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说休息就休息,除了一次在布里斯班被人偶遇客串了周耀的新电影以外,基本等同于物理意义上从娱乐圈蒸发了。 但虽然成愿本人不露面,他的名字倒还得在网络上营业。具体表现为隋阳的案子开庭,成愿上一次热搜;《杀人记忆》宣布新投资人接盘,成愿上一次热搜;洗钱案开庭,成愿上一次热搜;买凶案开庭,成愿上一次热搜;成愿上一次热搜,成愿上一次热搜…… 但成愿的微博依旧安静如鸡,他的工作室更是寂静。后来大粉干脆为成愿单独开了个号,每天发布的内容只有一句:“影帝今日未露面,心碎。” 第二年开春,成愿本人终于难得登上了一次微博,发了张照片。内容是一片普通的星空,定位却不普通,在柏林。 彼时《不要走进那黄昏》入选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成愿再次入选最佳男主提名的消息已经上过好几轮热搜,电影节的直播转播更是由于汇入人数太多一度短暂崩溃了几秒。弹幕区的滚动几近光速,一条“成老师大满贯”被无数人跟评,偶尔冒出来几句其他的,都是在问隋律师有没有一起去。 商务加长车里,小杨和几名助理动作迅速地整理着成愿的西装和妆容,旁边李清正在给媒体打电话吩咐注意事项。隋星和周耀瘫坐在最后面,一人手里捏着一杯香槟看着眼前忙碌的光景,俩人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恭喜你啊周导,”隋星跟人碰了个杯,“听说有机会拿金熊奖?” “可能性不大,这次的竞争对手都有点强,成愿拿银熊奖的几率更高。”周耀撇撇嘴,“你真不进去?我都说了能随便给你安个剧组人员的名义了。” “不进去了,曝光风险太大。”隋星摆摆手,“我就当个普通观众,在直播里看他就挺好。” “也是。”周耀点点头。 前方导演助理高喊一声:“十分钟后入场!”助理们立刻停了手里的工作,李清也把电话挂了,几人都有些紧张,反倒是成愿心态良好,甚至有闲心跑到后头来跟周耀换个位。 “池博士的电话。”成愿兴奋地把手机递到隋星面前。 视频通话里,池老板正睡眼惺忪地窝在床上,只有一张稍微还有点活动的脸表明他正醒着。 “恭喜啊成小愿,”池老板打了个哈欠,“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好敷衍啊池博士。”成愿不满道。 闻言池老板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双眼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地说:“恭喜你,成小愿。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拿到大满贯的。加油!你可以的!” 成愿忍不住笑出了声,说:“还没大满贯呢。” “戛纳已经有了,今晚你努努力,明年再争取个威尼斯,不就大满贯了吗。”池老板又卸了力,软趴趴地倒回床上,又跟旁边的隋星打了个招呼,“哟隋律师,你这么忙也跑柏林去了啊?” “不忙,”隋星笑着说,“我休假还没结束。” “啊啊啊可恶啊。”池老板痛苦砸床,“我昨晚忙到六点才关店,困得想死。” 电话这头的两人笑成了一团。 半晌后,成愿扶正手机,郑重道:“池博士,谢谢你。” 池老板从被子里探出头:“这不还没拿奖吗,怎么就感谢上了。” “不拿奖也要感谢你啊。”成愿笑着说,“这几年来多亏有你一直帮我。” “嗐,”池老板摆摆手,“什么多亏有我。我只是协变量,究其根本还得是你这个自变量的个人意志。你很坚定,我的存在才有意义不是吗。” “那也要谢谢你,协变量也是改变因变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是吗。”成愿说。 “不跟你争这个。”池老板重新把被子蒙到脑袋上,“好了快挂吧,我睡个回笼觉一会儿起来看你直播了。” “好,”成愿朝他挥手,“晚点见。” 挂断电话后,成愿低着头摆弄手机。隋星随手撩了一下成愿的刘海,问:“感觉怎么样?” “紧张,”成愿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说,“还有激动。” “别紧张,拿不拿奖无所谓,”隋星说,上半身往后一仰,“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骄傲的。” “隋律师,你要对你家属有信心。”成愿凑上前跟人咬耳朵,“我觉得我能拿奖。” 说着说着,微醺的两人就有点控制不住,准备车帘子一拉来个激吻。好在前排的小杨还是清醒的,当即朝着车尾大吼一句:“不许亲!妆会花的!” 成愿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退开一点,伸手抓着隋星的手,五指扣进去,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话在今晚都突然显得太小,太浅,承载不了他胸腔里鼓动的东西。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未来会拥有的一切,某种程度上都是隋星给他的。他即使能爬上塔顶摘星星,那星光也不会无缘无故落进他手里,他知道那是隋星硬塞给他的。所以无论失败或荣耀,一切美好都归于他找到了隋星。 隋星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失笑。他收紧两人相扣的十指,认真严肃地说:“如果你一会儿得奖了,千万不要感谢我。” 成愿蓦地抬起头:“为什么?” “呃,”隋星说,“因为我怕被你粉丝骂。” “谁敢,”成愿皱眉道,“我帮你骂回去。” “不是,我开玩笑的。”隋星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柔和,“这是你的荣誉,成老师,不是我给你的。你经历过我无法替你承受的事,也独自面对过我无法参与的那些过去。就像池老板说的,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从没放弃过自己,我只是恰好在你身边而已。所以你的荣光不用分给任何人,包括我。” 成愿怔愣片刻,半晌都说不出话。车外闪光灯四起,欢呼声越靠越近,灯光从窗外投进来,染亮了他的眼底。 李清掀开车窗帘,观察了一下外头,然后冲后面喊道:“成愿,准备入场了!” “好。”成愿应了一声,回头看向隋星,“那我走了。” “行。”隋星点头。 “真的走了?”成愿一步三回头。 “快走。”隋星佯装嫌弃地摆摆手。这要再这么磨蹭下去,今晚他俩就都别下这车算了,当着媒体的面在车里来一炮得了呗。 成愿笑了一声,站在原地两秒,又义无反顾地退了回去,不顾小杨和李清的阻拦捧着隋星的脸吻了下去。 于是隋星也毫不犹豫地伸手揽住他,另一只手稳稳落在成愿的后颈。这一吻绵长又简单,分开时,已经有人在车外催促。成愿充耳不闻,额头抵上隋星的额头。 “隋律师,接下来是我的获奖感言。”他闭上眼睛,轻声说,“感谢最高院给予我的判决书,感谢审判团公正的判断。感谢一路走来帮助过我的朋友们,感谢池老板,林律师,陈律师,李检,吴队,周导。感谢我的团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依旧不离不弃。 “最后,感谢我的辩护律师,感谢他愿意让我跟在他后面走,感谢他恰巧就在我身边。”成愿睁开眼,“无论荣辱得失,隋星,我把这一刻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至此,全文完。居然正好就是第99章 ,那还说啥了哥们儿祝你们天长地久吧。 写到这里也是有点小感性。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其实写得过程中我就已经能清晰感受到我的能力不足,也有很多再倒回去看会觉得可以写得更好的地方,特别是专业方面,多少有点没有金刚钻的意思。但写都写完了,成品就在这,诸位看官就吃好喝好看好吧,希望你喜欢,也感谢各位这段时间来的陪伴,每条评论和弹幕我都看到了,内心感激无以言表。 番外不定期更新(因为还没写),下一本书前两天刚开。成愿到底能不能大满贯的答案就在那里寻找吧~ 最后,隋星,成愿,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你们也一定要永远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