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迁徙》作者:一盒雨   作品简介   心机绿茶攻x人间清醒受   姜屿x付雨宁   在职场卷到身心俱疲的付雨宁躲去东南亚小城琅勃拉邦度假放松,结果刚到酒店就发现包丢了,人赃俱获才发现“小偷”竟是阔别多年的初恋姜屿。   一场drama的偶遇,两个在成年世界各自揽了一身伤的旧人,十日倒计时的旅程中,旧回忆重燃新感情,叠满谎言与试探,牵扯心意和苦衷。   最终,付雨宁还是决定回到没有姜屿的生活。   但曾经冷漠固执的姜屿,早就学会了主动占先机,撒谎博同情,卖惨骗心软,一次又一次闯入他的人生。   阔别多年的真心早已白骨累累,再度相爱的冲动却仍然冲动。   蝴蝶飞不过沧海,   但岛屿却终于学会了迁徙。   迁徙去最温暖的经纬,   长出最丰茂的植被,   迎接他的蝴蝶降落。   攻:心机绿茶,嗜睡幻视,是个搞艺术摄影的散仙   受:人间清醒,失眠ED,是个做商业广告的卷王   开篇就重逢,重逢就追妻,会追很久,没有大篇幅过去时,甜多酸少。   标签:破镜重圆开篇即重逢追妻有点公路文大写双箭头酸甜口久别重逢公路文职业    第1章 抓小偷抓到了初恋   一月末,临近中国新年,热带季风气候下的老挝小城琅勃拉邦,温暖干燥,天晴无雨,正是适合错峰度假的好时候。   傍晚,法式南洋风格的顶奢度假酒店大堂内,温柔的夕阳正越过薄荷绿色的木格窗,洒到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把一切都拢进东南亚特有的暖调光之中。   付雨宁站在酒店大堂门口,却暂时无心欣赏这漂亮优雅的建筑空间。   他又握着手机在讲电话,而且情绪激动,完全不似之前在跨国高铁上和合伙人聊工作时那般运筹帷幄,说话的音量也控制不住越来越大,搅乱了本该静谧的黄昏。   “我现在在酒店大厅,我包丢了,只剩一个手机!”   “不不不,行李还在,但是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全在包里……我他妈就不该出来休假还回工作消息!”   开开心心出国度假,结果刚到酒店就发现自己包丢了,换谁遇到这种情况都得抓狂,关心的发小打来问候电话,正好接收到付雨宁十足的怨气。   只是话还没说上几句,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瞬间吸引他的注意。   不是,背影眼熟就算了,怎么连背的包也有点眼熟?!   “哎我操……那不是我的包吧?我好像看到偷我包的小偷了?”   怕打草惊蛇,付雨宁立刻压低了讲电话的声音,跟着那道背影转了个身,看他拉着行李箱,大大方方往check-in的前台走去。   “啊不对,他是住这里的客人……应该是撞款了。”   “我就说嘛,能进你那个酒店的人,怎么可能会偷东西!”   包可能撞款,但那道背影越看越眼熟,熟到他实在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结果就这两眼,让他一下看清了那人包上有个亮晶晶的挂件。   确认的这一秒,他火速拉起行李箱,长腿一迈,顷刻从大堂门口闪现到这个背影的身后,抬手就死死拽住了包的背带,被拽到踉跄的人立刻转身回头。   “……付雨宁?”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屿……?”转过来的这张脸让付雨宁瞬间双眼大睁,耳鸣乍起,分不清眼前梦中,只能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里如奋力求生般挤出一点嘶哑干涩的声音。   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就是如此雷同的场景。   那是在波士顿,一个稀松平常的十八岁课间,当年的姜屿就是这样背对人群站在走廊上,举着相机在拍对面墙上的倒影。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突然转身回头。   转过来的那张侧脸骄傲也冷峻,像查尔斯河上的日落。   那是一种介于意气风发与庄严沉静之间的美,让付雨宁怔在原地,再感觉不到课间的热闹嘈杂,只剩一颗过于活跃的心脏,像吃过跳跳糖那样噼里啪啦。   他对姜屿,毫无疑问是一见钟情,当年一瞬的怦然心动直接把他整个炸成了烟花,烧出的灰烬直到今天都没能扫完。   这么多年里,他无数次梦到他的背影,无数次喊过他的名字。   可是无论如何用尽全力,声嘶力竭,梦里的他都只如冰山般岿然不动,一次也没转身回头。   怎么会……   怎么会现实比梦还好?怎么现在轻轻一拽,这个人就回头了?   办理入住的柜台前,姜屿还被他死死拽着,也没挣脱,只用像发现了什么奇观一样的眼神盯住他的脸。   两个人之间这点动静吸引来周遭几道好奇目光,率先回神的付雨宁赶紧松开拽着姜屿的手,脸上“抓到小偷”的怒色和“久别重逢”的震惊混到一起,搅乱了他自成年世界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就出的冷静与淡然。   发小冯严听到“姜屿”这个关键词,在电话那头发出超越人类认知的鸡叫鹅叫,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直接挂断了语音通话。   收了手机,他仍心如擂鼓,显然被这出猝不及防的偶遇搞得措手不及。   一句句已到嘴边的“怎么是你”,“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跟着眼中突然涌出的热意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句轻飘飘无关痛痒的陌生质问:   “我包怎么在你身上?”   “啊……?什么包?”姜屿从付雨宁的脸上回神。   横在两人中间的,是一只深棕色大号牛角包,法式知识分子风格,内敛文艺。   而站在这里的付雨宁:巴黎世家卫衣,Celine牛仔裤,脚穿一双LV的限定款球鞋,明显和这个包有壁。   姜屿下意识把包拉开,满是logo印花的钱包才露出一个角,就清楚地证实了这包确实不是他的。   他手动了动,快速拉上拉链,赶紧把包取下来递给付雨宁,随即推断道:“可能……入关过安检的时候拿错了?这款包这个颜色,我刚好也有一个。不过,你怎么能一眼确定这是你的包?”   接过包的付雨宁根本不敢也不想和眼前人多聊,只用手指勾起包上的金属挂件,上面画着个正在啃饭团的小八。   他在千头万绪中强行冷静下来,只审问嫌疑人关键问题:“你也是刚到的琅勃拉邦?从昆明坐跨国高铁来的?”   “是。”   “那我们是一趟车?”   “大概吧……”   “那还真是巧。”付雨宁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见了鬼了。”   到底得有多巧,才能让两个分手十年的人,在这种旅游淡季里恰好选了同一天出发,又恰好前往同一个小众到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顺的东南亚小城?   然后还恰巧搭乘同一趟高铁,前后脚走出海关,恰巧一个人错拿了另一个人的包,最后还都入住了同一家度假酒店?   如果换一个人,付雨宁绝不可能相信这是巧合,但这人是姜屿……   他心下百转千回,站在他对面的姜屿又在用一种“见了鬼了”的表情盯着他看,不过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右眼角的位置,甚至看得有点出神。   害得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以为那里蹭了什么脏东西,但摸了几下什么也没摸到。   看什么看?   付雨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姜屿被瞪得心跳直接慢了半拍。   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当他们是结伴来旅行的朋友,给两个人一起办了入住,还“贴心”安排了相邻的套房。管家领着两个人往客房走去,边走边介绍说这家顶奢度假酒店的前身是一座法国殖民时期的旧医院。   付雨宁只埋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什么,落后半步的姜屿正好在侧后方大张旗鼓地打量他。   付雨宁瘦了,和以前比实在瘦了太多。   曾经稍显稚嫩的少年面庞如今被岁月雕琢成骨骼分明的线条,衬得下巴更尖了,整个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生动活泼,像冬天还没结束、春天还没开始时湖面的碎冰。   房间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付雨宁站在房间门口,谢绝了管家介绍房间的服务,抬手就利落地把钥匙插进门锁,准备开门。   姜屿就是这时候注意到他左手中指戴着枚白金戒指,那耀眼的白光让他心下一怔,冷不丁说出句:“既然赶巧遇上,等下一起吃个晚饭吧?”   付雨宁拧钥匙的手明显一顿:“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我晚点客房服务叫个沙拉就好。”   下意识拒绝是因为真的不想和姜屿叙旧,如果不是知道付出去小十万人民币定的房间不能退改,他大概在大堂办入住之前就已经随便找个借口拿着包跑路了。   好在姜屿好像也只是随口客套,没再继续争取,只冲他又笑了笑,率先打开了自己那间房门。   看起来比自己云淡风轻游刃有余多了,付雨宁有些懊恼地把钥匙拔出来,结果已经走进门的姜屿转眼又支出半边身子,手上还拿着个东西冲他晃了晃:“晚饭我请客,真不来?”   然后在付雨宁下意识说出的一声“操”里,迅速关上了房门。   他手里晃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付雨宁那个满是logo印花的钱包。   要不是管家还在旁边端着一脸得体的微笑,付雨宁真想冲上去踹那扇门两脚。   当年不是你提的分手吗?不是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吗?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玩什么小学生手段!   琅勃拉邦黄昏灼热的落日余晖落到他眼中,融化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付雨宁刚从潮湿阴冷、气温只有5度的C市,途径下雪的昆明,来到30度往上的热带地区,一时难以适应。   所以跟管家道过谢,关上自己的套房门之后,他第一时间走到洗手间里,拧开冷水洗了把脸。   再抬头的时候,能从镜子里看见被手搓到泛红的脸颊和一双被冷水激红的眼睛。   别误会,没想哭,只是水太凉了。   电话突然响起,房间里信号不太好,付雨宁举着手机走去了套房内的私人露天花园。   心乱如麻间,甚至摁了两次屏幕才顺利接通。   电话那头首先传来一阵机麻自动洗牌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紧跟着才是发小冯严的八卦拷问:“你龟儿子到底啥情况?包包找到没得?”   “找到了。”回答声音有点低哑。   “我咋个刚刚在电话头听到你喊‘姜屿’呢?你又遇到他了?”   “嗯,碰巧遇到。”   冯严生在C市长在C市,说一口标准的C市方言,不像付雨宁,在外上学工作多年,平时习惯了说普通话。   他一听付雨宁真的又遇上了姜屿,立马就问:“你俩好多年没见了吧?再见到他有啥子感觉?”   “没感觉。”回答地斩钉截铁。   多少年没见了?   其实分手之后还在学校或者各种留子局里碰见过几次,但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算来也有六、七年了。   “你现在就是死鸭子嘴硬,等过几天又要来我面前哭。”   “我哭过?”   “哭没哭过你自己心里没数?”   “好好打你的牌,小心今晚把把下不到轿。”   被诅咒了牌运的冯严立马回击:“你俩现在住一个酒店,不会立刻旧情复燃干柴烈火起来吧?今晚打算怎么睡?”   “睡、你?”付雨宁很无语地回答。   住在相邻套房的姜屿,刚走到私人花园里准备透透气,人还没站定,就听到从隔壁花园传过来的这句话,尾调上扬,透出一股曾经很熟悉的亲昵。   他摸出烟盒,看着庭院里芭蕉投下的阴影,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第2章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挂了发小电话,付雨宁顺势瘫倒在露天花园的沙发上,仰头看着琅勃拉邦的夕阳放空。   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简单用“复杂”两个字来形容,毕竟马上要30岁的他,这么多年就爱过姜屿这一个人,只爱过这一个。   姜屿是个“惯偷”,不止今天偷走付雨宁的包,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轻轻松松偷走了付雨宁的心和全部感情。曾经在付雨宁这里,他享有最高的豁免权,一切行为都能被合理解释。   所以此刻,付雨宁下意识又开始帮他合理化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合理。   首先,姜屿一个小有成就的艺术摄影师,满世界采风很正常;其次,自己今天背的包确实是姜屿一直喜欢的那种看着跟优衣库差不多但是价格会多出两三个零的牌子;至于酒店,姜屿这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少爷出来度假采风不住最好的顶奢度假酒店还能住哪儿?   综上,姜屿应该不是故意来这里找自己的,一切只是巧合之中的巧合,意外之外的意外。   晚餐时间,不情不愿的付雨宁还是和姜屿一起坐在了酒店餐厅。   晚餐区被精心布置在花园露天泳池边,点着蜡烛,微风轻拂,碎星铺满夜空,月亮悬在天边,chill的度假感说来就来。   但付雨宁一点chill的心情也没有。   他换了身凉快的衣服,从头到脚依旧是各大奢侈品牌的热门单品。他不是什么第一眼大帅哥,长相毫无攻击性,只是因为平时工作的场合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所以才习惯了兢兢业业捯饬自己。   坐在他旁边的姜屿就完全相反,一派的慵懒自得,一身浅色亚麻松松垮垮又皱皱巴巴,再有他那张经久未变的硬帅脸顶着,是不讨好任何世俗标准的矜贵。   层次分明的自来微卷比上学时长了点,从冷硬里又中和出一点成熟的柔情,一入座就引得隔壁几桌客人频频友善回头,以为是撞见了某位悄悄出来度假的电影明星。   这张脸,付雨宁曾用目光、手指和嘴唇描摹过千千万万遍。   所以被这张脸注视着,付雨宁需要在心里反复跟自己申明这不是一场约会,才能确保在坐下后立即煞风景地伸出手:   “钱包还我。”   姜屿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你怎么这时候出来度假?”大有一副不叙这个旧不会还他钱包的架势。   付雨宁见势只好先认命收回手,反问道:“这时候不能出来度假?”   “不是……现在不还是工作日吗?”   “再继续工作,我可能就要死了。”付雨宁冷冷回答。   姜屿眉头如预料般皱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这几年工作压力太大,总是焦虑失眠,医生和朋友都说我再不停下来喘口气说不定哪天就得去自杀了,所以被迫休了个长假。”   听到这,姜屿眉头皱得更深了,忍不住追问一句:“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广告啊,一直都是广告。”付雨宁脸上不自觉浮出一点自嘲,“不是你给我指的路吗?当年可是你说的,我们以后唯一有交集的可能,就是我去做广告,你去当商拍摄影师。结果我广告都做了七八年了,还是一点没能跟你交集上啊,姜大摄影师。”   突然地往事重提,像扔出一个深水炸弹,姜屿没敢接。付雨宁也没期待他能有什么反应,又接着继续讲自己的工作。   “我们这种local的广告公司就是忙,也很卷,没有集团依靠,更没有平台撑腰,全靠勤勤恳恳卖命。刚刚下午过海关的时候都还在跟客户扯已经改过八百遍的投放内容,所以才让你有机会把我的包偷走。”   “是不小心拿错。”   “好好好。”付雨宁放下酒杯,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那你毕业之后就直接回C市了吗?”姜屿问。   “是啊,不然还能去哪里?B市吗?”   虽然但是,付雨宁毕业之后还真是去了B市,进了全世界最出名的那几家广告公司之一,从Intern做起,干过Account,做过Planner。   为什么去B市?   因为B市有最好的广告公司。   还因为……姜屿是B市人,他说过毕业后会回B市。   所以付雨宁对姜屿彻底死心并不是在分手那天,而是在分手五年之后,他决定离开B市的那天。   在那之前,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付雨宁有天偶然刷到B市东二环一个由美国著名建筑师设计的高档小区,楼下配置着经常举办文艺片首映礼和经典老片重映的电影院,不少业主都是文艺界知名人士。   虽然跟姜屿家在B市的那些豪华房产没法比,但付雨宁那时候觉得,那是他努努力能给姜屿最好的、也是能和姜屿匹配的未来。   那个小区当时的房价是6万出头一平,有时上课无聊偶尔走神,付雨宁就会在草稿纸上算,算一套大平层需要问爸妈掏多少首付,剩下的月供需要每个月赚多少才够还。   但等到他毕业又工作了两年之后,首都B市的房价疯长,他看上的那个小区已经涨到了12万一平,再不是当年草稿纸上算出的那个他垫垫脚就能够着的数字。   而他和姜屿那时候也早就失去了联系,偌大的B市,两个人连面都没见着过一次。   一切都像荒诞喜剧一样事与愿违。都说青春没有售价,但现实的明码标价终于教会他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必奢望。   离开B市的前一夜,付雨宁最后一次站到那个高档小区的马路对面,看了一宿那栋像艺术品一样的漂亮建筑。当时是秋天,夜里很冷,他看着那栋楼里的灯亮了又暗,心里其实没太多情绪。   就这么一直站到天亮,在心里悄悄说过一句再见,然后把少年心事就此封藏。   付雨宁陷进回忆的沉默里,姜屿看出他没有主动要问自己什么的意愿。其实从重逢到现在,他表现出的回避与疏离都太过明显。   姜屿知道,这些切切实实落到身上的冷漠和抗拒,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见到付雨宁之前,他总担心付雨宁早就已经忘了他,也忘了两个人共同有过的曾经。但真的见到他,见到一个不再生动活泼的付雨宁,又恨不得他忘了个干净才好。   “你在这里待多久?”姜屿再次主动挑起话题。   “十天。”付雨宁双肘靠在餐桌上,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上的戒指。   姜屿就这么看着他把戒指来回转了好几下,终于没忍住发问:“我能问一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单身吗?”,“家里有人等?”。   这些年,在工作场合,亦或是在些成年人社交的声色犬马之地,付雨宁经历过太多这样或直接或委婉的试探。   但他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被姜屿这么试探的一天。   他甚至先睁着眼睛愣了片刻,然后才驾轻就熟般四两拨千斤道:“你不是看着我一个人办的入住吗?”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现在此刻是孤身一人,留下无限暧昧周转的余地。   是应付陌生人搭讪的满分答卷。   但这种态度显然不是姜屿想要的,被付雨宁当成冷漠敷衍的陌生人或是礼貌叙旧的旧情人都让他难受,他只想把付雨宁拉进一个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处境,不给他留任何周旋的余地。   “我也是一个人,这十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你一个人关我什么……”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屿打断。   “付雨宁,你说过的,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你就会在,这句话还算数吗?”   “砰”,高脚杯被付雨宁无意识牵动的餐布带倒,闷声砸向铺着厚亚麻布的餐桌,没喝完的酒液全泼了出来,弥漫出一股涩味,是酸度很高的夏布利。在某种惊惧里,付雨宁终于第一次望进姜屿眼中。   这双实在深邃的瞳孔倒影着桌上的烛光,明明灭灭令人捉摸不透,一闪一动地蛊惑人心。   坏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句“还算数吗?”撞出去一部分,飞到旁边挂着月亮的高树梢上,清醒而悲悯地围观一场沦陷。   但这场沦陷里,哪才只他一人。   他下意识张口就要说“你他妈需要我这么多年怎么没找过我”,最后却没能说出口,因为姜屿太过专注地盯住了他微微张合的湿润嘴唇。   付雨宁看不见,但姜屿的视线里,有只闪动的蝴蝶,正引诱着他越靠越近。那只蝴蝶好小好小,停在付雨宁的嘴唇上,需要贴近才能看清。   姜屿突然越界的靠近带来一股久违又熟悉的无花果混雪松的清苦气息,顷刻把付雨宁定在单人沙发上,不能退,也不能避。只能放任缓缓靠近的火焰把自己整个吞噬进去,他感到自己在被灼烧。   在说出反驳的话语、做出抗拒的动作之前,他竟然觉得无限靠近的姜屿是要吻他。   这一判断让他心慌马乱了个彻底。   直到远处某桌客人起身离席发出响动才让他终于回神——   疯了吧,姜屿怎么可能会主动吻自己。   他被自己这个离谱的错觉尴尬到咽了咽嗓子,赶紧拙劣地转移话题:   “钱包可以还给我了吗?”   姜屿从付雨宁的嘴唇收回视线,暗自叹了口气。   明明两个人已经靠得如此之近,付雨宁却仍旧只想着他的钱包。姜屿看向他那双实在漂亮的眼睛,无奈地笑笑,说:“十天之后再还你,好不好。”   那低沉的嗓音竟然让付雨宁听出一点小朋友无理取闹的意味,不自觉就被他带进了沟里:“那我没钱怎么办……”   “可以用我的,让我跟你一起吧。”   一句卖乖示好的玩笑话,却让那双漂亮的眼睛冷了下来。   付雨宁一下用力推开姜屿靠得实在太近的脸,也推开了两人之间那点暧昧拉扯的氛围,随即起身,只丢下一句“精准扶贫呢你?”,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第3章 你是不是有病?   付雨宁跑了,其他客人更是早就走了,露天座里就剩下姜屿一个。姜屿摸了摸自己刚被付雨宁推开的半边脸,泛起一点苦笑。   其实没用多大劲,但一想到付雨宁从前从来不会拒绝自己,脸上又还是辣到像挨了他一巴掌。   另一头,冲回房间的付雨宁反锁上门,连灯都没开,就靠着门板站在一片漆黑里,他的心跳已经乱得没边了。   曾经那段不长不短十个月的恋爱里,向来都是他付雨宁积极主动,姜屿被动承受。甚至有不少时候,付雨宁都觉得姜屿只是出于教养和礼貌,才被迫对他有所回应。   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重逢以来姜屿怎么现在跟变了一个人的对他积极主动,还想和他十日同游。难道是来陌生之地采风放松,恰好遇到知根知底的老熟人,觉得玩儿起来刺激又安全?   还是说姜屿主要是无聊想确认下是不是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依旧像个傻逼一样喜欢他,还拒绝不了他?   付雨宁丧气反思自己竟然又被姜屿拿捏的同时,心下又生出一点异样。   很奇怪,以前姜屿从来不会盯着他出神,也从来相机不离身。但今天的姜屿,盯着他出神了不止一次,而且一直没看见他拿相机。   跟着回了房间的姜屿还在回想付雨宁那落着蝴蝶的潮湿嘴唇,那是他曾经熟悉和想念的柔软。   但一想到漫长而空白的这些年里,这一切早就不再属于他,再加上那枚刺痛他神经的戒指,还有傍晚在花园里不凑巧听到付雨宁对着电话语气亲昵说出的那句“睡你”,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慌乱打翻在他心中。   是嫉妒吗?   他沉默着瘫倒在床上。   情绪涌动的高点,天花板上的暗处,突然就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黑色长腿蜘蛛,在姜屿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秒,立刻迅速移动起来。   姜屿瞳孔瞬间紧缩,死死盯住它爬行的轨迹,八条长腿快速交错的样子让人看了头皮发麻,浑身难受。   下一秒,这只巨大的蜘蛛直接纵身一跃,直朝着他的脸张牙舞爪扑来。   那冰冷的肢节,黏糊的绒毛,好像马上就要落到他的脸上,用蛛网缠住他,张嘴啃噬他的眼睛。   姜屿直直坐起身,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太多次了!这些莫名奇妙的恐怖幻视总是突然就闯进他的视线,干扰他,甚至恐吓他,根本甩不掉,也无从躲。让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避,蜷缩,紧闭双眼。   房间里静得只有一点空调声,过去很久,他才努力调整好呼吸,重新睁开眼,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那只不存在的蜘蛛仍然存在,只是回到了天花板上,悠悠晃着那恶心的长腿,像在挑衅示威——   你摆脱不掉的。   姜屿放弃了与它对峙,低头却看见床头柜上付雨宁的钱包。   他微微发抖的手轻易就摊开了那个没有拉链的一字型折叠钱包,钱包最外面的透明卡槽里,放着付雨宁的身份证,上面有他标准干净的免冠照。   隔着卡槽透明的保护层,姜屿用指腹轻轻在付雨宁的脸上蹭了蹭,接着拿起钱包,贴上仍然汗湿的脸,像溺水的人渴求氧气那样,深呼了一口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陈旧的书,被随意摊开的那一页上,有被划了线的句子——   “我以为我在爱,但我从来就不曾爱过。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站在那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   书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有新消息提醒:   【Kevin:你又不在家?跑哪儿去了?】   【Yu:东南亚】   【Kevin:大艺术家干嘛去了?】   【Yu:热带雨林抓蝴蝶】   一墙之隔,一无所知的付雨宁已经窝到沙发里,还是没开灯。   今天折腾了一路,好不容易到酒店之后,又经历了一系列drama经历,让他的情绪起伏了个彻底,度个假搞得比上班伺候客户执行项目还累。   身心俱疲时,只剩脑子格外亢奋,就像这几年里每个加完班又失眠睡不着的夜晚。   其实说实话,单就凭姜屿这张脸,不管当初还是现在,别说十天了,就是问他要一辈子,要他的命,他也说不出个“不”字。   只是他和姜屿之间,如今实在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当年离开B市那天的飞机上,他就已经彻底放弃了年少时的热望与渴求,放下了这个人。   他原谅了奋力过但无声,也就意味着再也不想为这个人付出任何。   所以他们不是可以重修旧好的感情,更不是可以胡乱亲密的关系。   只是姜屿十八岁时的脸与刚刚在餐厅里无限贴近的那张脸重合,飘散在时间之海的尘埃才重新汇聚碰撞,凝结出一场短暂的雨,下到他心里,遥远陌生的心动从十年前波动而来,激得付雨宁一下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决定去冲个澡。   浴室里,花洒一开,热水落下,朦朦胧胧的水雾中,迟来的季风开始翻动,某种热意从心口抵达四肢百骸,终于让他久违地精神放松,身体紧绷,洗了一个时间漫长却无法尽兴的澡。   姜屿……   希望明天别再见了。   操,钱包还在他那儿!   这一晚上,本该心乱如麻的付雨宁竟然没吃药也顺利入睡了,甚至睡得还很沉。   但感觉才没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急促地敲门声。   敲门声持续响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带着一股不敲开门绝不罢休的气势,实在让人没法忽略。   被吵醒的付雨宁只能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走去开门。   一万多块钱一晚上的酒店连个觉都睡不安稳,难道是起火了地震了?敲门的人最好是真的有事,不然一律绑起来丢湄公河里喂鱼。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先看了眼,外面站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屿,火更大了。   付雨宁一把拉开房门,张口就要骂人。   结果姜屿反应更快,先下手为强,一手按住他后背,一手揽上他的腰,直接把他整个抱住。   一片宁静的黑暗里,付雨宁瞬间又被那股无花果混雪松气味扑了满脸,直把他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和姜屿差不多高,所以姜屿一抱住他,那头半长的自来卷自然而然就落到他的侧脸上。姜屿头发浓密,发质很好,贴到脸上的触感很舒服,迷糊中尚不清醒的付雨宁甚至下意识蹭了蹭。   感觉到付雨宁的细微动作,姜屿心里一怔,也下意识就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把:“起床气散了吗?”   这一捏,立刻把付雨宁捏清醒了,他推开姜屿站直,尽管睡眼还是惺忪,但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善。   “你到底他妈的有完没完啊姜屿?”   “起床气还这么大呢?”姜屿笑了,看着付雨宁生气也漂亮的眼睛,完全不介意自己被凶了。   付雨宁只是瞪着他,没有再接话。   你还记得我有起床气。   好学生付雨宁,从学生时代就有起床气,一直延续到现在。当初和姜屿刚睡到一起没几天,就被姜屿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后来,尽管摄影系没有那么多需要早起的课,姜屿仍旧会在每个付雨宁有早课的清晨,承担哄他起床的重任。   姜屿实在很会哄他的起床气。   只要闹钟一响,付雨宁就会耍赖把头蒙进被子里,姜屿会先帮他把闹钟摁掉,再把他拖起来整个抱住。充其量不过三五分钟,他就能彻底清醒回神,接着心情愉悦地下床洗漱收拾去上课,这时候姜屿就缩回被窝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付雨宁曾经很眷恋这样的拥抱,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会由姜屿主动发起的肢体接触。而和姜屿分开之后的这么多年里,再也没有人哄过他起床。   但不管再怎么会哄,此刻手腕上显示的时间都是炸裂的五点过三分。   “这么早你抽什么风?凌晨五点睡不着突然来兴致了?”   姜屿一笑,顺着他的话问:“我要是真来兴致了,你会放我进你房间吗?”   “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啊。”他回答地无限诚恳,而且,你就是我的药。   ……   姜屿大清早来敲门当然是有原因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追付雨宁。现在知道他一共就在这里待十天,手上戴着个意义不明的戒指,电话里还有一个暧昧对象,这属于是追妻剧本拿了个天崩开局,时间紧任务重,只好步步紧逼,胆大心细,快准稳狠。   姜屿这么多年从没追过人,跟付雨宁分手之后连感情都没弄明白的他再没谈过恋爱,等有一天终于通了七窍、明白了感情这回事,他心里就只有把付雨宁追回来这一件事。   所以尽管他主观能动性空前高涨,但对于追人他却是一无所知。   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追人不外乎就是约会,就是带他去经历一些浪漫特别的时刻。   而琅勃拉邦最浪漫特别的moment就是清晨的布施和傍晚的湄公河落日,他来之前特意刷了三天小红书攻略,肯定不会有错。   所以今天,没别的事,唯一目标就是绑也要把付雨宁绑去参加这两个浪漫特别的项目。   再争取和他做点浪漫特别的事。    第4章 幻光蝴蝶   “你快洗漱一下吧,带你去看布施。”姜屿站在付雨宁房间门口,好声好气地说。   付雨宁一头雾水:“布施?什么布施?”   “你也有出门不做功课,旅行不写计划的时候?”   “为什么要写出行计划?”付雨宁着实有点无奈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里吗?”   “为什么?”   “我那天闲得无聊一时手贱,就在书房里往世界地图上扔飞镖,结果就刚好扔中这里。我什么目的地都没有,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就纯度假。简单点说,就是来躺平睡觉晒太阳的。所以,能不能别这个点敲我的门了?”   说完,好像还不够似地又补了一句:“说起来,什么叫‘度假’,你不是应该最懂了吗?”   这把刀补的,直插心脏。   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一起度过一次假,就唯一一次,最后还闹得很不愉快。   当时是美国大学三月份放春假,付雨宁提前斥巨资定好三餐全包的豪华度假酒店,把姜屿带去了几乎所有美国留子都必打卡的墨西哥度假胜地,坎昆。   本以为是趟晒太阳吹海风的轻松度假游,结果被付雨宁拉出长长的excel表格,排了满满当当的出行计划,甚至连每顿饭的用餐时间都精确规定到了分钟。   姜屿几次表达不满,说付雨宁根本不懂什么叫“度假”,这样一个景点一个景点挨着打卡,跟穷大学生特种兵旅游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在晚上关灯上床之后,企图通过增加某些运动的强度,让付雨宁第二天一早下不了床,以此来打乱这种“特种兵军训”。   就这样,直到有一天,付雨宁开了四个小时车,把姜屿带去一片网上很火的粉红盐湖,两人之间的小分歧终于彻底爆发。   当时的姜屿,站在全靠滤镜在社交媒体上撑着、肉眼看实则像死水滩的人造湖边,不满地呛了付雨宁几句,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跟他出来“度假”,然后丢下他一个人开着车就走了。   在墨西哥那种地方,没了车的付雨宁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安全回到酒店。   等他打开房门之时已是深夜,结果房间里还没人。   姜屿一个人裹着酒店的毯子,孤零零躲在酒店沙滩的海岸边喝啤酒,那张本就轮廓冷硬的脸,因为心情欠佳而更显冷硬。   明明被丢下的人是付雨宁,但最后率先低头的也还是付雨宁。   他好声好气在姜屿面前蹲下:“嘿,宝贝,还在生气呢?”   姜屿偏了偏头,不搭理他,他没办法,只好凑上去吻住姜屿。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晚夜浪翻涌,海风湿咸,他从姜屿那里摄取到一个带着青柠和啤酒味道的吻。   时至今日,一切竟是风水轮流转。   轮到了姜屿做功课和制定行程计划,大清早来叫他起床,轮到了姜屿主动试探、主动示好甚至主动哄他。   付雨宁像是想起了什么,用视线把姜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之后问他:“你现在出门都不带相机了吗?”   这一问让姜屿福至心灵,突然就想到了或许能让付雨宁答应与他同游的办法。   于是低声说道:“我……已经很久不碰相机了。”   “为什么?”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得了幻视,经常被一些奇奇怪怪的幻象干扰。视线里有时候会出现巨型蜘蛛,有时候又是错乱线条,就像电脑卡机那样。”   “你好好的怎么会得这种病?”   付雨宁突然加快语速暴露出的关心与急切被姜屿捕捉到,他斟酌片刻才继续吐露:   “大概三年前吧,我和好友Kevin在国外旅行搭火车,当时我和他在站台上看地图,结果一个人突然冲出来,从背后猛推了Kevin一把,火车高速进站的时候他正好掉到轨道上,当场就被撞得血肉模糊,没了呼吸心跳……”说到这里姜屿甚至停顿了片刻,才声音微颤地接着说,“那天之后,我就开始幻视了。”   “啊?”   “嗯。”   付雨宁一下想到之前看过的国外新闻报道,没曾想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姜屿的身边。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订了十年的摄影期刊,从某一天开始,就再没有出现过姜屿的作品……   一直盯着付雨宁的姜屿,从他颤动的睫毛下,发现一瞬明显的心疼。   从重逢以来一直疏离又回避的付雨宁,这时候竟然抬起了手,像朋友之间那样,下意识捏了捏姜屿垂着的手臂,传达出某种无言的安慰。   果然,心疼会引发心软,心软会指导行动。   姜屿被付雨宁的安慰鼓舞,立刻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表现得像下意识找人分担情绪,并不显得多暧昧,所以付雨宁没动,任姜屿抓着。   “你这个病,不能治吗?”   姜屿笑了笑,想让紧绷的付雨宁轻松一点:“你知道吗?一见到你,我就发现了一件特别神奇的事情。”   “什么事?”   “我不是有幻视吗?昨天在前台等着办入住的时候,还看到一只巨型蜘蛛在酒店大堂里阴暗爬行。但很奇怪的是,你拽住我,我转身一看到你那瞬间,它立马就不见了。你一出现,那蜘蛛就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幻象,是小小的,很美丽的幻光蝴蝶。”   “幻光蝴蝶?”付雨宁的注意力明显被转移了。   “就类似阳光下的泡泡那样,透明的,反射五颜六色的光。我发现你在的时候,我就只会出现这一种幻视。”   “你确定吗?”   “确定啊,从见你第一面就确定了。你在的时候,真的就只有蝴蝶,它们还经常围着你转,落到你身上。”   “所以你老盯着我出神,其实是在看蝴蝶?”   “是。”   付雨宁直直看向姜屿眼底,里面有那并不真实存在的蝴蝶扇动翅膀掀起飓风。   “那现在呢?现在有蝴蝶吗?”他问得很认真。   这人好傻,这种无法证实的话语,只要是姜屿说的,他就毫不怀疑地相信。   姜屿认真看他片刻,接着抬起手,用食指在他嘴角上无限温柔地轻轻抚了抚,像是怕惊扰幻视中的蝴蝶。付雨宁被他摸得颤了一下,但没动。   “它现在就在这里。”   修长微凉的手指离开他嘴角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突然就红了,就算不在一起了,不爱了,他也希望姜屿健康,快乐。   他一下握住姜屿正抬起的手腕,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已经带上哽咽:“你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哗”,蝴蝶被这一连串动作吓得飞走了。   姜屿的世界里,只剩下付雨宁透红的双眼和从手腕那里传来的体温。   灼人的温度提醒着姜屿他这些年到底错失了什么。   内心安眠已久的火山突然一下就烧开了,许多话像滚烫的岩浆,顷刻间喷涌而出:   “付雨宁,我好想你。”   “我也想看看没有巨型蜘蛛和错乱线条的琅勃拉邦。”   付雨宁像被烫伤了一样,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沉默中僵持片刻,又拉开一点房间门。   姜屿知道,自己猜对了。   自己可能的确拥有这场较量的制胜法宝和通关秘籍。   付雨宁身上仍然有一个开关,只要他姜屿一按,付雨宁就会忍不住地对他心软。   搞这么一出,付雨宁也不打算继续睡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房间,却把门留在那里没关。   姜屿跟着往门里迈了一步,但又摸不准他的意思,没敢再往前,就在门前立着。   “能不能把门关好,等下蚊子全飞进来了。”付雨宁丢下这句话,径直去了卫生间洗漱。   虽然没搞明白姜屿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但事实上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架得住姜屿这一连串的积极主动又装乖卖惨。   毕竟对方是姜屿,是他一见钟情又主动追求过的初恋,是他学生时代遗憾的意难平,更是他到如今也还是看一次就会没出息地心动一次的人。   付雨宁也不过是具肉体凡胎,此刻尚存的困倦悄无声息就瓦解了他自重逢以来的种种防备,姜屿传达出的积极主动与痛苦经历又像海浪一样,适时卷走了这些本就不牢靠的防御工事的残骸。   琅勃拉邦清晨的凉风没能吹醒付雨宁,反倒吹乱了他的心,果然热带还是不够冷。   他想,既然飞镖丢到了这里,既然没做任何准备,也没存任何期待,那要不就把这场随意放松的度假之旅交给命运和缘分安排吧。   虽然不知道姜屿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反正满打满算,也就十天而已。十天之后,他会继续回到C市,做他的“付总”,卷他的工作伺候他的客户,忙他的项目赚他的钱。总之,继续过没有姜屿的生活。   而十天之后的姜屿如何打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这么久了,堆出的疲惫和思念早已高耸入云,岌岌可危。   就让它们全部倒下吧。   疲惫困倦的付雨宁终于伸出手,亲自推翻了这座主要由眷恋累积而出的高塔。   他想,人世很长,人生很短,我在中间,应该休息。   休息十天,就好。   只是十日限定版的同游。   整理好心情,洗漱完毕的付雨宁清清爽爽从卫生间里出来,翻出件短袖,宽大的睡衣T恤才被掀起一个角,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个转身,只留下背影给坐在沙发上的姜屿。   付雨宁身材保持得很不错,他平时工作很忙,基本没时间没精力去健身,只有周末才有机会借着和团队拉进关系或者和客户搞搞人情,约人组局一起打打球。壁球网球羽毛球乒乓球,付雨宁雅俗共赏,什么都能打,什么都打得不错。   所以就算没有刻意训练出来的那种结实,他依旧有薄肌有线条,腰窄且韧,不像当年十八岁时那么青涩。   换完衣服又接着换裤子穿外套,等到他穿戴整齐再转回身,这么短的时间里,姜屿竟然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饶是付雨宁这时候也得想一秒,自己到底是多没魅力?   睡着的姜屿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头和脸微微侧着。   这个季节的琅勃拉邦昼夜温差大,他穿了件毛茸茸的套头毛衣,一看质感就很好。   半长的头发被他扎到脑后,颈侧露出一截短短的、乱七八糟的马尾。   付雨宁凑近了,居高临下欣赏几秒他的睡颜,接着抬手就拽住他的马尾往下拉,把他整张脸都拉得抬了起来。   姜屿一下就醒了,看着近在咫尺的付雨宁,这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但付雨宁双眼微阖,只是问他:“你大清早把我叫起来,自己又开始睡觉,到底是想喊我去看什么布施还是单纯找个借口来我房间?”   “对不起,我一直有点嗜睡的症状,有时候会突然一下就睡着,对不起……”   “啊……”付雨宁毫无防备的心瞬间被这个回答戳破,本来还是煞有介事地质问,这下却立刻偃旗息鼓,赶紧放开了姜屿的头发。   看过心理医生的他知道,情绪不好和压力过大会把人带向失眠,就像他自己,也会把人带向嗜睡,就像姜屿这样。   他站直了身,脸上冒出许多歉色,对还坐在沙发上的姜屿友好伸手,想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走吧,重温旧梦,穷大学生特种兵一日游。”   但这手一拉上,姜屿就没再放开。   付雨宁就这么一路被他拉着,走出了酒店,走进了琅勃拉邦微凉安静的清晨。   天悄悄亮了,就像付雨宁又悄悄地、不自觉地对姜屿心疼,对姜屿心软。   而姜屿,早就看穿了这点。   付雨宁是他的蝴蝶,而他是付雨宁停歇过的岛屿。   尽管这座岛屿曾经冰雪封冻,甚至还掀起风暴残忍地驱逐过他的蝴蝶。   但时至今日他变了,他迁徙到最温暖的经纬,长出了最丰茂的植被,只为了找回他的蝴蝶。   他要让他的蝴蝶一辈子都只降落在他这片岛屿。    第5章 未送出的戒指   在琅勃拉邦将亮未亮的清晨中,付雨宁和姜屿各怀心事,沉默地走着,未醒的小城静谧,一直到拐过一个大路口,周遭突然热闹了起来。   街边墙角铺上草席,空气里飘出糯米饭的清香,几声庄严深远的钟响后,琅勃拉邦大大小小寺庙里修行的僧侣,纷纷在清晨结伴,穿着橙黄色的僧袍,赤着脚,手持钵盂走上街头,沿路接受信众布施的食物,再还以祝福,人们则通过这样的布施来积累功德与福泽。   这场安静神圣的仪式,每天都会发生在琅勃拉邦的清晨,成为虔诚往复的日常。参与仪式的人,无论僧侣还是普通人,每个人都有所施,亦有所受。   姜屿没有带付雨宁买街边4万基普(老挝货币)一竹篓的糯米饭,坐到墙边直接参与这场布施,而是带着他站到僧侣步行的街道对面。   不出三米的距离,是观察者的视角,是摄影师的视角。   但是姜屿并没有带任何一台相机,两个人就只是这么站着,看着。   只见那些僧侣排着队,在渐渐升起的朝阳里,沉默着行进,像一条蜿蜒流动的橙色小河。   他们面色平静,绝不带任何鼓励的期许,也绝不拒绝任何友好的布施。   遇到第一次参与布施的游客,慌张地从竹篓里掏出糯米饭或饼干,他们还会礼貌地驻足等待片刻。   但若你无所布施,他们便无所求,只是默然地,直直地,从你面前经过。   这种缓慢凝迟的宁静让付雨宁的心也久违地安静下来——   生活如此静美,平凡琐碎皆庄严而伟大。   佛教世界里的施与受,莫名很像付雨宁和姜屿曾经的关系。   付雨宁是手忙脚乱参与布施的游客,姜屿是修不悲不喜、修心无挂碍的僧侣。   他给,姜屿就接。   他给得莽撞冲动,姜屿却接得平和礼貌。   他不想给了,姜屿便不问也不要。   他给姜屿爱,所求是爱能功德圆满。   但功德圆满已是痴念,已是妄想。   付雨宁看着眼前流动而过的橙色,思绪飞去很远。   姜屿却只在看他,晨光熹微里,一只小小的幻光蝴蝶正停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姜屿向来不信神佛,但这一刻,他也不得不承认:神佛或许无法求证,但整条街上涌动的虔诚和爱是真。   眼前的付雨宁是真。   他不要神佛保佑,他要自己争取。   时光注定无法倒流,但总有些爱可以重来。   这场布施一结束,付雨宁没给姜屿任何增进感情的机会,只说“穷大学生现在困得只想睡觉”,立刻就要回酒店。   于是这天傍晚,姜屿只好继续生拉硬拽,卖惨求荣,终于又把在酒店补够了觉又加了一下午班的付雨宁带去了湄公河边,参加必打卡项目:湄公河SunsetCruise,还跟付雨宁预告说会有惊喜。   SunsetCruise,落日巡游。顾名思义,就是在黄昏时分,跟着优雅洁白的长船,载入夕阳余晖的湄公河之上,欣赏暮色中薄雾四起的如黛远山,和近处橙色晚照落在水面的粼粼波光。   为与美景相配,酒店还在船上准备了法国香槟,下午茶点,和用老挝本地传统乐器即兴演奏的舒缓音乐。   但这一切都没能触动付雨宁。   这些年里,他一个来去匆匆的旺季“旅游特种兵”,已在黄昏之时,独自爬上过巴塞罗那奎尔公园的露台,巴黎蒙马特高地的高阶,佛罗伦萨半山的米开朗基罗广场,菲兹山顶的国王陵墓……经历了不少顶级浪漫的黄昏,也看过了不少落日余晖下无限壮阔也柔美的城市。   与这些黄昏同时出现的,总是街头卖唱的艺人,预谋已久的求婚和游客的起哄欢呼。   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有太多令他心中鼓胀、眼眶发酸的时刻,姜屿丝毫未参与,全部都错过。   起码有一秒钟里,付雨宁也曾幻想过——   要是姜屿在就好了。   永恒就能成其为永恒了。   其实波士顿的落日也同样美得动人心魄,只是学生时代的黄昏,不是付雨宁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里赶due,就是姜屿在外面东奔西跑的采风。   他们谈恋爱的那十个月里,甚至都没能相约一个普通的黄昏,到学校旁边的Fenway公园里走走。   谁能说没有遗憾呢,遗憾太多了,回想起来,都是这样小小的,未能尽善尽美的时刻。   船在湄公河上徐徐缓行,明明是姜屿非要拉着付雨宁来,还跟付雨宁说有惊喜。   结果此刻夕阳无限好,坐在他身边的姜屿却又一次睡着了,还歪着头枕上他的肩膀,随着船行波动,跟着轻轻地一摇一晃。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个年轻女生,也是安缦的住客,眼看风格各异但又实在养眼的一对年轻帅哥肩并肩坐着,还一个靠在另一个身上睡觉。   强光一闪,在付雨宁反应过来之前,其中一个女生已经大大方方举起拍立得,迅速按下了快门。   一张即显相纸跟着就从相机里钻出来,转眼就被伸手送到了付雨宁面前。   付雨宁接过来一看,半个巴掌大的照片里慢慢显出来画面:背景是远山和夕阳,中央是诧异看向镜头的他自己和在他肩头熟睡的姜屿。   姜屿微卷的头发被别在耳后,完整露出了那张完美无缺的侧脸,夕阳落在上面,硬朗的轮廓顿时也无限温柔,让人想到伦勃朗的画。   这竟然是时至今日,付雨宁和姜屿的第一张合影。   付雨宁拿着它,用口型对女生说了谢谢,女生也用口型回他“不用谢”,接着还古灵精怪眨了眨眼睛,指了指睡着的姜屿,又指了指付雨宁,八卦地用手蘸着玻璃杯里的柠檬水,在木头桌子上留下两个英文单词:howpay。   没一会儿,两个女生就跑去船头拍夕阳去了,船舱这边的沙发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付雨宁悄悄把合影收了起来。   一片黄昏的宁静中,他的手机又响了,划开屏幕看了眼是语音通话。这次不是工作,也不是发小,而是王嘉玮,他迟疑了一秒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年轻男声:“宁哥,你哪天回?”   “还不确定。”   “冯严哥说大家好久没聚了,趁着过年放假大家一起找个温泉民宿玩几天。”   “那可能得等等,过完大年三十再约吧。”   “嗯好。”   付雨宁以为话说到这里就可以收尾了,但是电话那头显然还没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宁哥,你最近……还好吗?之前是我话说重了……”   赶在王嘉玮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之前,付雨宁立即出声打断:“嘉玮,我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行吗?”   “噢噢好,那宁哥你先忙,回见。”   “回见。”   挂了电话,姜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但没坐起来,头还靠在付雨宁肩上,眼神盯着他随意搭在膝盖上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   这枚从重逢就一直刺痛姜屿神经的戒指叫CocoCrush,付雨宁很久以前就跟姜屿说过一嘴喜欢,当时随处可见的品牌广告语写着:有些遇见,是你永远的印记。   一模一样的戒指,姜屿也有一枚,用链子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他戴不上,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买给他自己戴的,而是给骨架比他小一点点的南方人付雨宁准备的。   他本想趁着夕阳找个机会送出这份十年前就准备好的礼物,但现在看着付雨宁中指上的戒指,又不得不去思考它或许和电话里这个叫“嘉玮”的人有关。   看来,付雨宁很可能也跟别人聊过他最喜欢的戒指,也有了新的堪称“永远印记”的遇见。   只是付雨宁如今的戒指戴在中指上,而他给付雨宁准备的,是无名指的尺寸。他甚至还在戒指内侧刻了自己名字的缩写,是什么含义其实不言而喻。   但它十年前没能戴到付雨宁手上,而现在……   现在,好像也不是送出的好时机。   最后他只是轻轻动了动,一头自来卷故意在付雨宁纤细的脖颈上蹭了又蹭,收好情绪,也学着电话里的叫法问付雨宁:“宁哥,嘉玮是谁?”   付雨宁听见他发问的声音有点哑,只当是他刚刚睡醒的缘故。瞥了眼桌上,见先前女生用水写的那两个单词已经蒸发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回答:“你醒了啊。”   “嘉玮是谁?”姜屿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方便说吗?”   “真想知道?”   “嗯。”   “那你先告诉宁哥,Collin是谁?”   姜屿一下坐直了,一头雾水中还有些迷茫:“Collin……是谁?”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确实一时没搜索出来这个人。   付雨宁脸上没太多表情,只说:“算了,你就装不知道吧,我不问了,你也别问了。”   姜屿低头,又看了付雨宁戴着戒指的手一眼。   算了,暂时还是先不要惊喜了吧。   付雨宁也低着头,也盯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其实Collin是谁,他到今天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在姜屿同他妈妈的电话里和姜屿朋友的口中,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   只知道这个人跟姜屿一样,是个B市富二代,在他们隔壁学校学音乐,长得很好看。   应该……跟姜屿很登对。    第6章 《情人》和宽檐帽   船靠岸了,落日巡航结束。   夕阳接近尾声,半边天都被染成了橙红色,河岸边的咖啡店里有人在唱歌,声音悠悠扬扬,是很欢快的旋律。   周遭气氛正好,万物喜悦,连姜屿也没注意到付雨宁的情绪不高。   付雨宁还在想着那个未曾谋面,却成了压死他和姜屿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的Collin。   毫不知情的姜屿在街边小店找到一顶米色的呢帽,宽檐,上面还有一圈黑色的宽饰带,和电影《情人》里那个法国女孩戴的帽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拿着帽子往付雨宁头上一扣,欣赏几眼玩笑地对付雨宁说道:“你这样就很像那个法国女孩了。”   那个法国女孩……   站在同一条湄公河边,身处同样曾是法国殖民地的东南亚城市,付雨宁当然知道姜屿在说杜拉斯的那本小说,在说梁家辉出演的那部电影,《情人》。   《情人》讲述的故事关于一个法国女孩,随家人生活在西贡,身世动荡,家境窘迫,还未成年就做了中国富商儿子的情人。   付雨宁曾陪姜屿看过那部电影,但只记得那部电影湿漉漉汗津津的。   当时他刚熬完一个考试周的通宵,还没补够觉。这部节奏缓慢悠长的文艺片他没能坚持太久,可能看到一半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是被姜屿摸醒的。   电影里正在上演爱/欲交织,他和姜屿也在客厅的沙发上交织。   但他没想到,时至今日,姜屿竟然会说他像那个女孩。   天快黑尽了,太阳在遥远西方的山头浓缩成一个规则的小球,很红。   付雨宁盯着那白日里不可直视的太阳,心和脑子也被烧得通红。   “我像她?你能不能别瞎比喻?”   故事里的法国女孩爱上了一位家境比自己好太多的中国富商之子,结局难堪。   很不凑巧,付雨宁也是。   故事里那个法国女孩的爸爸早早去世,由此开启了家庭的种种不幸。   很不凑巧,付雨宁的爸爸也去世了,就在两年以前。   也许是因为确实如有雷同,再加上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Collin。   总之,付雨宁的情绪一下炸开了。   付雨宁再说不出什么,只是撇下姜屿,迈开大步就往马路上走,姜屿跟在后面追:“嘿,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不管姜屿是什么意思,付雨宁现在都只像被触了逆鳞,应激炸毛的小狗,他使劲甩开了姜屿想要抓住他的手,随便跳上了一辆马路边刚停稳的突突车。   车在路上摇摇晃晃地突突着,夜风阵阵,心中狼奔豕突。   操,去他妈的杜拉斯,什么三流法国作家,去他妈的梁家辉,最重要的是,去他妈的姜屿!   那顶帽子被付雨宁扔在了湄公河岸边,不知去向。   姜屿比付雨宁晚了一会儿回到酒店,他在付雨宁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但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他磨磨唧唧半天,最后还是没敲响这扇门。   一门之隔,付雨宁其实也没在房间里,他一回酒店就闷头跳进套房独立花园的私人泳池里,怒游了几十个来回,精疲力竭,把体力和情绪发泄了个干干净净。   伏在泳池边上喘气的时候,他才终于恢复了冷静。   杜拉斯对不起,您不是三流作家,您是20世纪法国文坛的瑰宝,是极具个人风格的激情创作者。梁家辉对不起,您是香港演员之光,是华语演员的骄傲。   至于姜屿……姜屿维持原判,还是去他妈的姜屿!   这天晚上,把体力和情绪全发泄干净了的付雨宁还是没能顺利入睡,一整天起起伏伏的情绪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最后只能认命爬起来吃医院开的助眠药。   结果还是没能睡太好,半夜迷迷糊糊间,只觉外面闹哄哄的,仿佛还听见行李箱的底轮在地砖上拖动的声音。   然而药物的作用让他分不清梦里梦外,转眼又昏睡了过去。   后来他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潮乎乎湿漉漉的姜屿在摸他,把他也摸得潮乎乎湿漉漉的……   他从这个梦里惊醒,醒的时候出了一身大汗。   难道是因为昨晚没给姜屿道歉,姜屿跑到梦里报复来了?   还真是去他妈的姜屿。   等起床冲完凉,已经快踩到酒店自助早餐的闭餐时间,这时候付雨宁才想起来,又一天过去了,他的钱包依旧还在姜屿那里,忘了要回来。   他叹了口气,什么“想见不能见最痛”,我看明明是“不想见还得见最痛”。   结果一拉开房门,慷慨地阳光还没来得及落到脚边,付雨宁就率先看见法式门把手上挂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个logo印花的钱包,正孤零零地在门把手上一晃一晃。   好好好,非常好,你也知道我不想看见你,估计你也不想再见到我,就这样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想是这么想,锁上门去餐厅之前,付雨宁还是看了眼隔壁那间套房紧闭的大门。   等付雨宁吃完自助早餐回房间,再路过隔壁套房的时候,只见房门大敞,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整理房间,姜屿不在,也没看见任何私人物品。   人去楼空的套房让付雨宁心里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但地上有个洞,于是那石头只是无限地坠落下去,没有尽头。   心被牵扯地空落落的,像这房间一样。   他一下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听见拖行李箱的声音,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就因为他发了通火,姜屿就这么连夜收拾行李跑了?   还说什么“想你了”,“需要你”,果然还是少爷的自尊心才比什么都矜贵。   自嘲的苦涩还来不及翻涌而出,Maggie就打来急电:“付总,江湖救急,快上腾X会议和客户开个会!”   挂了电话,他吸了口气,返身就回了自己房间,摆好电脑,戴上耳机,甚至还抽空换了件衬衫。   Maggie是他多年的战友,是公司的项目总监,也是执行团队最能干最资深的一把手。   至于所谓的江湖救急,原来是那个合作多年的手机客户,因为换了大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签新年的年框之前,要求他们区域品牌总来和供应商提一提关于明年合作的新要求与新指示。   付雨宁的团队和他们区域品牌总的团队早就是多年的老熟人了,自然聊得默契又愉快。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希望在维持年费不变的前提下,多做两场活动,多要点kol矩阵和平台资源,物料质量再提高提高云云。   最后还不就是在他们自己的大小项目里拆东墙补西墙,常规操作了。   毕竟是年前的最后几个工作日,两边工作人员都很放松,聊着聊着,一堆年轻人就天马行空起来,不知不觉,这个会就开了两个多钟头。   等付雨宁收了电脑再出套房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过了,他本来就没什么行程计划,吃了自助Brunch到现在完全不饿,那个拉着他打卡景点项目的姜屿也已经消失。   刚才突然进入的工作状态,让付雨宁短暂地忘记了姜屿不告而别的事实,现在解决完工作,他心理又变得空落落的,无事可做,只能跑去酒店花园散心,尽量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个人。   他一个人散步到酒店露天泳池,在泳池bar点杯调酒,找个阳伞下的躺椅,瘫着晒起了太阳,毕竟等回了C市估计又是几个月见不到阳光。   因为是旅游淡季,酒店的入住率并不算高,再加上这个又晒又热、不尴不尬的午后时间,更没什么人在酒店花园里闲逛,周遭静得只能听到一点鸟叫虫鸣。   昨晚一宿没睡好,到这会心脏都突突直跳,所以付雨宁也没打算在公共泳池里游泳,就这么喝了点酒,被太阳晒得晕晕乎乎,没一会儿就在躺椅上睡着了。   琅勃拉邦的午后阳光炽热,但穿堂风还是有点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紧闭的眼皮上强光一闪,对光敏感的付雨宁一下醒了过来。   他坐起来先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室外睡着了。   面前站着个眼熟的女生,正戴着一顶跟昨天傍晚被他丢掉的帽子一模一样的宽檐呢帽。   还是昨天在船上遇见的那两个酒店住客,她俩这会儿正在酒店里找景拍照,走到泳池边刚好看到落单熟睡的付雨宁,那个女生抬手就拿拍立得给付雨宁摁了张睡颜。   女生见付雨宁盯着她的帽子看呆了,伸手到他面前晃晃,然后大大方方地说:“好看吧?这是我昨天从船上下来之后在路边捡的,本来这次来老挝就想拍一套《情人》同款写真,结果捡到的这顶帽子,比我自己在X宝上买的还像女主同款!你知道那个电影吧?”   又是《情人》。   听女生这么一说,付雨宁才发现,她俩都穿着米色亚麻背心裙,戴着宽檐帽,扎着俩麻花细辫,确实像电影《情人》里的那个法国姑娘,生机勃勃,辛辣纤细,如热带雨林里的绿植。   如此美好的形象,干嘛一听到就反应那么过激?付雨宁开始反省自己昨天傍晚对待姜屿的言辞和行为,反省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和脱口而出的话语……   但人都已经走了,萍水又相逢一阵,连个联系方式都没交换,此刻才泛起的一句“抱歉”,在他心里成了空响。   他抬头认认真真看了看两个女生,衷心地赞美道:“真好看。”   女生大大方方收下帅哥的赞美,很自来熟地问他:“你男朋友呢?”   “啊?”付雨宁反应过来,这两个女生应该是误会了他和姜屿如今的关系,正要开口解释,结果微风吹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这儿呢。”   听到这句话,付雨宁睡了一觉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直接骤停,紧接着,又开始突突突地猛跳起来,穿堂风吹得他汗毛竖起。   这话当然不是付雨宁回答的。   声音从躺椅背后传来,是姜屿的声音。   他诧异回头,对上满脸春风和煦的姜屿,心想:你不是连夜跑了吗?怎么又回来诈尸了。   姜屿竟然没先搭理他,反而看向那个正拿着拍立得和照片的女生,声音低沉友好,震得付雨宁耳膜嗡嗡作响。   “拍了什么,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哈哈哈,偷拍你男朋友睡觉,送你啦!”   姜屿接过那张即显相纸,上面显出有点过曝的付雨宁的睡颜,五官精致,皮肤在强烈的光线下几乎透明,真的好像幻视里的幻光蝴蝶。   付雨宁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照片挪到自己脸上,一下有点不自在起来。   姜屿只深深看他一眼,就把相纸往裤兜里一装,转头对另外那个脖子上挂着富士X100的女生说:“相机给我,礼尚往来,我帮你们拍几张。”   一直没插上话的付雨宁这时才在旁边下意识顺口一问:“你不是从来不拍人像吗?”   姜屿转头看他,嘴角勾出摄人心魄的一笑:“怎么不拍人像,不是拍过你吗?”   “你的幻视,不会影响你拍照吗?”付雨宁不放心地小声又问了一句。   姜屿一下又把脸凑得很近:“要不你亲我一口,蝴蝶说不定就会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付雨宁脸一红,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你别太得寸进尺。”   姜屿笑了,边笑还边抬手帮他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刘海。   两个女生高高兴兴带着姜屿拍照去了,留付雨宁一个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着。   这是没走,还是走了又回来了?谁是你男朋友?你什么时候拍过我来着?   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我管他干嘛?!    第7章 谁发sao了?   大概半小时后,帮两个女生拍完照的姜屿回到泳池边上,发现躺椅空了,旁边小桌上的酒杯也空了。   他又走去付雨宁套房的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门口罚站十分钟,再敲了一次,这次门开了。随着门一拉开,一股清新的马鞭草香味跟着扑了出来。   付雨宁穿着一件宽大T恤,头发湿漉漉的,正往下滴水。   原来是洗澡去了,不是故意不开门。   T恤的领口有点大,姜屿只得被迫多欣赏两眼他的锁骨,突出的骨结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视线里,又有一只幻光蝴蝶停在上面。   感觉到姜屿的视线,付雨宁不自在地往上扯了扯衣领,没好气地问:“又找我干嘛?”   “钱包拿到了吗?”   “拿到了,真是谢谢你。”   “别生气了,男朋友。”姜屿笑得一脸无辜,甚至大方沿用了刚刚女生讲出的称谓。   “谁他妈是你男朋友。”想了想昨天发的火,付雨宁语气还是友善了一点,“对了,你没住隔壁了?”   问完这句,又立马觉得自己有病,姜屿住哪里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昨天半夜水管爆了,我被连夜发配到离你最远的那间套房去了。”   “哦。”   姜屿又问:“我俩就站这里聊天吗?不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付雨宁叹了口气,不情不愿侧了侧身:“请。”   先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递给姜屿,又才随口问起刚刚在泳池边突然涌现的某些疑问。   “你什么时候拍过我?你不是从来不拍人吗?”   “拍过的,之前搬家收拾东西翻出几盒没洗的胶卷,洗出来一看,全是在波士顿的时候拍的你。”   姜屿确实不拍人,他是个艺术摄影师,作品里永远只有各式各样的光影、静物和意象,从不直接出现人。   这和他的审美哲学与表达取向有关,他喜欢抽象的事物,偏好概念的美学,还在上学的时候他的导师就提醒过他这样很容易钻进死胡同里,迟早有一天会走进创作瓶颈。   结果果然被导师说中,他已经进入瓶颈期很久了,想不出新的拍摄主题,拍不出能让自己激动的作品,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自己,无形中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焦虑,所以才出现了幻视和嗜睡的症状。   但付雨宁是他的例外。   从不拍人的姜屿确实拍过付雨宁,还不少。被翻出来的胶卷一共有四盒,是最普通的柯达全能400,一卷能拍36张。   所以付雨宁一共被姜屿拍过144次,用的是同一台35mmf/2.8的奥林巴斯u2。   这台相机问世于1991年,比姜屿都大,是小时候爷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它是姜屿摄影生涯的源头。   姜屿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关着闪光灯偷偷抓拍,因此付雨宁并不知情,只是经姜屿这么一说,付雨宁突然想起来有一次。   那是个难得清闲的周末下午,两个人在只拉着纱帘的卧室里亲密,付雨宁情动,姜屿看起来还游刃有余。波士顿大好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到仰面躺着的付雨宁脸上,实在好看。   于是姜屿中途停下,下床去拿了那台奥林巴斯u2放在枕边,对付雨宁说:“我想拍你。”   付雨宁正勉力调整呼吸,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要。”   姜屿哄道:“只拍脸,不拍别的。”   付雨宁总是很难拒绝姜屿,那天到最后,还是默许姜屿用这台相机拍下了他紧闭双眼,眉头紧皱的侧脸。   姜屿从取景器里看到他微微冒汗的鼻尖,细小的汗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按过快门之后,一个吻落在了上面。   想到这,付雨宁竟然有点脸热,但这一刻好奇还是大过了一切,他问姜屿:“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   “都洗出来了,在我家里,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看。”   这样直白的邀请,意味着以后,意味着交集,付雨宁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又换了个话题问姜屿:“你家怎么搬家了?”他知道姜屿家原本住在B市人人皆知的地标豪宅盘里。   他看见听到这个问题的姜屿皱了皱眉,心中暗道不好,是不是又问到了什么伤心事。   但姜屿脸上还是笑着,挺无所谓地说:“家道中落,不景气了,就搬到便宜一点的地方。”   说完,姜屿如预期中那样,听到付雨宁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知道,付雨宁又开始忍不住心疼他了。   果不其然,付雨宁接着就问他:“好朋友遭意外,创作瓶颈,生病幻视,家道中落……我请问呢?你这么些年就没什么好事吗?”   姜屿突然起身凑近,一把抱住付雨宁,把头埋进他湿漉漉的颈窝里,付雨宁果然没有立刻推开他,又一次破例默许了他的亲近。   他脸上贴着付雨宁还没干的头发,只闷闷地说:“没有,你走之后,没什么特别好的事。”   两个人贴得很近,状似温馨的氛围里,付雨宁却很清醒。   他咬了咬嘴皮,对姜屿说:“所以你现在就是把我当缓解你恐怖幻视的特效药了?但是有病得上医院,得靠医生和吃药。你靠我哪靠得住,等你回国了怎么办?”   姜屿没回答,他用一个脆弱的拥抱回避了付雨宁现实又尖锐的质问。   当天晚上,姜屿死缠烂打约到了心软的付雨宁去街上喝一杯。夜晚热闹的主街上,行人如织,多是白人,沿街的每家店都放着欢快明朗的音乐。   琅勃拉邦的夜晚很干净,空气里只有干燥夜风和本地香料的清爽味道,不像某些东南亚城市,一到晚上只会飘出大麻和荷尔蒙的气息。   付雨宁的酒量很好,毕竟是从无数商务饭局和酒局里练出来的,至于姜屿……   反正学生时代的姜屿酒量很差,最多只能喝点水啤。如今的姜屿酒量好不好,付雨宁就无从得知了,他只看见姜屿手里的调酒下得很快,一杯接一杯。   转眼已经空了三个杯子,他终于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桌子:“差不多得了,别再喝了。”   姜屿闻声抬头,看起来脸色如常,倒是丝毫没有醉酒的晕红。   “没事,高兴嘛。”到这时候,姜屿都还表现得尤其清醒,看着像丝毫未醉。   直到第四杯酒,才喝下去一半,姜屿毫无过渡,直接就晕了,付雨宁拉着他起身的时候,他整个人偏偏倒倒全靠在付雨宁身上。   姜屿这样子,打突突车是不可能,估计连车都爬不上去。付雨宁只好给安缦前台打了电话,最后是酒店派商务车来接他们回去的。   站到姜屿房间门口的时候,付雨宁问他:“你门钥匙呢?”   姜屿埋头靠在他身上,没答。   付雨宁只好去摸他的裤兜,但才刚上手,姜屿立马动了起来,回身抱住付雨宁,顺便揽住了他找钥匙的双手。   大概是真的醉了,舌头都捋不直了,呼吸的温度很烫,全喷在他脖子上。   他听见姜屿模模糊糊又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去你房间睡?”   “别闹。”无语地回答。   喝醉了的姜屿还会讨价还价,他一个一米八八的大男人,此时竟然黏黏糊糊地说:“你在的时候,我才看不见别的幻象。付雨宁……我想睡个没有巨型蜘蛛压在脸上的安稳觉。”   行吧,算你赢了。   想着让醉鬼姜屿一个人过夜也确实不放心,付雨宁最后还是好心地把姜屿带回了自己房间。   姜屿终于如愿以偿钻进了付雨宁的被窝,他翻身侧躺,得寸进尺。   付雨宁感到身后的床垫塌陷,一具坚实而温暖的身体从背后整个圈住了他,黑暗剥夺了视线,感官被放大,他很快感觉到了身后人的变化。   不是说喝醉了…不起来吗?!   但付雨宁没回头,只在黑暗里冷清清地说:“你总不要告诉我,要这么抱着才能看不见那些幻象吧?”   闻言,姜屿只好老老实实把手收回去,一片黑暗里,背对他的付雨宁看不见他清醒的双眼。   他盯着付雨宁黑乎乎的后脑勺,还有那个浅浅的发旋,跟以前睡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付雨宁爱他,只是那个时候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付雨宁的呼吸平缓规律起来,竟然比他先睡着了。   说来也怪,常常失眠,有时候甚至要靠药物才能顺利入睡的付雨宁,这一晚突然睡眠强悍,睡得挺好,而一直嗜睡的姜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是付雨宁先醒的,他有个毛病,喝了酒睡觉就一定会早醒。而且,喝得越多,醒得越早。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身后的姜屿紧紧抱着,姜屿身体温暖,但他只觉得冷。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伴随着动作,一种状似撕裂的头痛随之而起。   姜屿跟付雨宁贴得实在太近,因此付雨宁一点细微的动作就弄醒了他。   他睁开眼时显然还没醒透,迷迷瞪瞪之间,看见付雨宁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冒出很多汗,姜屿抬手往他额头上摸了摸。   这一摸,手心立刻传来一股不正常的烫意,他脱口而出的话带着没睡醒的黏糊:“你发烧了?”   付雨宁也是迷迷糊糊,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这会儿平翘舌也不分了,回了句:“谁发sao了?”   “宁宁。”姜屿语气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你叫我什么?”   这声“宁宁”,直接把两个人都叫清醒了。   姜屿一下坐起来,又摸了摸付雨宁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确认道:“你真的发烧了。”   付雨宁头疼欲裂还有心情开玩笑:“昨晚我睡着之后你把我怎么了?”   姜屿没搭理他,直接翻身下了床,说:“我去找前台要个体温计来。”   没几分钟,姜屿带回一个体温计,给付雨宁量了体温,39度3,高烧。   付雨宁拒绝了姜屿说要送他去医院的提议,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的状况,除了发烧,头痛和身上酸痛之外,没有别的症状。   最近正是流感盛行的季节,大概率是中了招。   姜屿只好又跑出去给他买药,酒店附近的药店选择实在有限,流感特效药是不用想了,只买到退烧药和感冒药。   付雨宁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自从工作以来,他就像个陀螺一样几乎没停过,根本不敢生病。   工作最辛苦那几年,也正是他二十来岁的身体最经造的时候。经常前一夜陪客户喝到抱着马桶吐半宿,第二天还能9点半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精神抖擞地给全体同事开大会。   不仅如此,他还有过早上刚开刀拔完智齿,下午就揣着“多休息少说话”的医嘱,一边举着冰袋敷肿了半张的脸,一边唇枪舌剑比稿两小时的壮举。   有些人就是贱,天生过不来好日子。忙的时候靠一口仙气儿吊着就能万里长城永不倒,但一闲下来,过不上两天舒坦日子,立马就被生病和高烧放倒了。   付雨宁从床头柜拿过手机,还想着要看一眼工作群,结果刚一摁开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一照,头立刻更疼了。   那种刺痛感没能让付雨宁坚持过10秒,又把手机锁屏放回去了。   算了,认命吧,老天让好好躺着,那就躺着。   付雨宁这个病号是只管在床上躺着,姜屿一个人却跳上跳下。先从街上给付雨宁买了药回来,发现感冒药和退烧药不适合空腹吃,又去酒店餐厅从自助早餐里给付雨宁挑拣了点热乎好消化的吃的。   等付雨宁吃过早饭和药之后,他又监督付雨宁躺回床上,然后问酒店要了柠檬和冰块,给他泡柠檬水补充VC恢复抵抗力,又用毛巾裹着冰块给他敷在额头上物理降温。   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从哪儿学了这么多伺候的人的招数,可能是从前任们身上吧。   想到这儿,躺着的付雨宁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跟姜屿泡的柠檬水一样酸。果然是烧糊涂了,什么邪门儿醋都喝得下。   退烧药和感冒药的副作用都让人犯困,吃了药才没过多久,付雨宁又顶着冰敷毛巾睡着了。   姜屿就坐在沙发上看付雨宁睡觉,看他的脸被高烧烧得潮红,像极了亲密时候的样子。幻视里,又出现一只小小的幻光蝴蝶,停在他熟睡的鼻尖,跟着他的呼吸微微扇动翅膀。   虽然对着一个病人肖想这些属实不该,但眼下姜屿实在也找不到别的事,况且付雨宁这幅病容也确实是好看到有些诱人。   但姜屿也没肖想多久,就又一次发挥他随地大小睡的“本领”,在沙发上歪着头也睡着了。    第8章 持续高热   等付雨宁再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他一睁眼,就发现姜屿那张斧砍刀削的帅脸悬在他头上,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又上了床。   姜屿盯着他,又在出神。   这几天里,付雨宁已经适应了他幻视时的样子,只用刚睡饱那股懒洋洋的嗓音问他:“这次蝴蝶又是在哪里?”   姜屿伸手,轻轻摸了摸付雨宁宽大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下一点的那一小片皮肤。   付雨宁皮肤白皙,触感滑腻,因为气候原因,C市人大都皮肤很好,他也不例外。   只是在这没开灯也没开窗、仍然暗着的酒店套房里,两个人还是重新睡到一张床上的旧情人,气氛立刻就变得暧昧起来。   付雨宁轻咳一声,把脸侧向一边,姜屿却没客气,伸手又把他的脸掰了回来,直直望进他眼里。   他看清那漆黑似海的眼睛里突然有很浓的欲望与渴求,又听见姜屿小声说:“我现在真的很想亲你。”   这句话很耳熟,当年十八岁时急切而莽撞的付雨宁就是这样,刚和姜屿认识没两周,就把姜屿按在厨房门上大胆直接地说“我现在真的很想亲你”。   当年的姜屿一动没动,让他轻易得逞。   而他一个翻身,就把毫无防备的姜屿摁住:“姜屿,你也别太过分。”   接着下了床,拿起手机就给发小冯严发了条消息。   【YU:感觉他想找我睡一觉。】   【小严在一号线:老情人相见分外眼红,打个p也正常,顺便还能试试看他能不能治你的那个病,不都说“老配方疗效好”嘛?坏笑.jpg】   睡过一个回笼觉,药效也起了作用,付雨宁感觉轻松不少,头不疼了,身上也不酸痛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想赶紧去冲个澡,冲掉被高烧烧出的一身汗。   但才刚要往浴室走,姜屿立刻站了起来,长腿两步迈到他面前,一把又把他摁回了床上。   看着又一次悬在自己脸上的这张脸,付雨宁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已经曲起膝盖做好了随时踹姜屿一脚的准备:“你还来是吧?”   结果姜屿只是好声好气地说了句:“你先再量下体温。”   水银刻度显示在37.2,基本算是回归正常。   付雨宁甩着温度计,对姜屿说:“你看,没事儿了,出了这么一大身汗,我得去洗个澡。”   听到这话,姜屿立刻俯下头,在靠近付雨宁的地方嗅了两下,像大型犬小心翼翼闻自己喜欢的人类那样,只闻到了马鞭草沐浴露的清香味。   “不用洗,很香。”   被姜屿这样闻着说很香,付雨宁感觉自己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外面阳光大好,退了烧的付雨宁状态也大好,能感觉到饿了,甚至还有精神闹腾。   先是说想出去吃午饭,想去吃老挝清爽酸辣的汤粉,然后看着外面日光猛烈微风和煦,又说想坐在套房自带的花园里喝下午茶。   姜屿听完只觉得头疼,生怕付雨宁晒了太阳吹了风又烧起来,只好跟付雨宁磋商协议,他出去给付雨宁打包汤粉回来,但付雨宁只能打开门窗乖乖待在房间里面。   姜屿前脚一走,付雨宁怎么可能乖乖听话,等姜屿再拎着两盒汤粉回到房间的时候,房间里根本没人。   私人花园里,付雨宁已经自作主张洗好澡,换了件铺满logo的印花衬衣,戴着他的骚包墨镜,优哉游哉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旁边还放着喝到只剩半瓶的冰矿泉水。   这画面直看得姜屿冒火,他站在门边,充满警告意味地叫了声:“付雨宁!”   付雨宁好像病好了,晒着太阳,心情也跟着大好,根本没在意姜屿的怒气,甚至还逗他:“你今天早上还叫人家宁宁,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付雨宁了?”   其实最开始,姜屿是只叫付雨宁大名的,但是有天不知道付雨宁发什么神经,就非要缠着姜屿给自己一个专属爱称,冷脸的姜屿说什么也不答应,付雨宁就只好到床上做些偏门努力。   等姜屿终于被他那张嘴搞到满头大汗、忍无可忍的时候,只能缴械认命,像平时付雨宁跟家里打电话时听到他父母叫他那样,叫了声“宁宁”,从此以后“宁宁”就变成了付雨宁强制要求姜屿执行的爱称。   今早的姜屿也是睡迷糊了,才会在睁眼就看见付雨宁这种“yesterdayoncemore”的瞬间,脱口而出这个不合时宜的称谓。   老挝的汤粉很好吃,汤底清亮醇香,加入香茅草、薄荷、豆苗和生菜,点睛之笔是挤两个小青柠汁,再加一个掰碎了的本地鲜辣椒。   酸酸辣辣,让无辣不欢的C市人付雨宁胃口大开,三下五除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但姜屿就不怎么能吃辣,汤粉滚烫的温度又额外加重了辣意,让他吃得很慢,脸也被辣得通红,还热出一头汗。   付雨宁看着被辣到有点狼狈的姜屿,心情更是愉悦,忍不住又逗他:“姜屿,你抬头看看我。”   姜屿不明所以,抬起一张汗湿的脸,看着一脸春光明媚的付雨宁。   “现在还有小蝴蝶吗?小蝴蝶不会也怕辣吧?”   “付雨宁!”在付雨宁的大笑中,姜屿又愤怒地叫了一次他的大名。   但是老天也没让付雨宁嘚瑟太久。   当天半夜,本来已经熟睡的他,又一次在姜屿强制的怀抱里发起高烧,姜屿是被付雨宁一声模模糊糊的“小屿”叫醒的。   他醒的时候,付雨宁还在梦中,微微发抖,眉头紧皱。姜屿收紧手臂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感觉他浑身冰凉,出了很多汗,只好先轻轻拍了几下他单薄瘦削的背。   这一拍,一下把付雨宁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付雨宁猛地睁开双眼,在黑暗里大口呼吸着,下意识伸出手,紧紧回抱住姜屿。   这还是重逢以来,付雨宁第一次对姜屿有所回应。   两个人面对面紧紧贴着,姜屿能感觉到付雨宁混乱狂动的心跳,付雨宁也能感觉到姜屿平和安稳的呼吸。   两个人就这么紧密地抱着,好像中间从来没隔过什么分手,什么10年,什么1800公里。   一直到付雨宁混乱的呼吸渐渐平息,姜屿才揽住他的肩膀,把两个人的距离稍微拉远一点。   这时他才又抬手抚上付雨宁的额头:“付雨宁,你又发烧了。”   付雨宁脸色苍白地回敬道:“姜屿,你又…了。”   姜屿没法否认,但叹了口气,打开夜灯下床先拿体温计给他,然后又去倒水拿药。39.1,甚至比白天烧得还厉害。   因此尽管已经很晚了,姜屿还是只能打电话给前台,请客房服务送冰块过来。   他开门接冰块的时候,跟服务员道歉又道谢,额外拿美元付了慷慨的小费。   付雨宁吃完药,脸上被姜屿盖着冰毛巾,一时没了睡意,只能闭着眼跟他聊天。   “你还不回自己房间去睡吗?”   “我要不是睡这都不知道你大半夜能烧成这样。”   “那你房间空着多可惜啊,一晚上一万多块钱呢。不是说家道中落了吗?怎么还这么铺张浪费。”   姜屿没接话,付雨宁又自顾自继续说:“也是,我瞎操什么心,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对吧?”   “你少说两句吧。”姜屿一只大手覆上冰毛巾,冰得付雨宁“嘶”了一声,终于老实闭上嘴。   第二天,姜屿说什么也不同意让付雨宁继续作,付雨宁自己也消停了,就乖乖待在房间里,不吵着要洗澡了,也不往外面跑了。   反反复复的发烧会让人没精神,付雨宁恹恹地靠在沙发上,跟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姜屿大眼瞪小眼。   “早知道就不来琅勃拉邦了。”   姜屿听到这话很不乐意,第一反应是反问付雨宁:“就这么后悔见到我吗?”   “不是……就感觉,来这儿也挺累的,先是早起,然后又生病,这一下又要荒废几天,感觉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上班呢。”   “你昨天晚上做什么噩梦了?”   “忘了。”付雨宁回答得斩钉截铁。   但是他怎么可能忘了。   他只是又一次梦到了川西,阴天,下着大雨,那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国道,一侧是高山,另一侧是悬崖……但是他不会告诉姜屿。   聪明如付雨宁怎么可能不知道,自从重逢,姜屿就一直在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心软,他也确实控制不住地要对姜屿心软,但那点心软,给了也就给了,他什么都给过姜屿,也不多如今这点。   但他不想要姜屿的心疼,姜屿的心疼,对他来说只会是毫无意义的负担。   “你还在梦里叫我小屿了。”   “是吗?可能是梦到你又给我摆脸色,我又在努力哄你吧?再说了,你今天也叫我宁宁了,这下算是扯平。”   宁宁和小屿,属于十八九岁的波士顿。   付雨宁和姜屿只是两个二十九岁的琅勃拉邦过客。   付雨宁这陡然一病,反反复复发烧,拖了三四天才好全。   期间冯严又发过短信来关心付雨宁,问他玩儿的怎么样了,和姜屿又发生了什么,甚至问两个人睡上了没?   付雨宁看着他的一大堆八卦,只拍了张38度7的体温计过去,那边很快回过来消息。   【小严在一号线:你俩干柴烈火这么狠呢?都给你干高烧了?】   【YU:……】   【小严在一号线:对了,你是不是快回来了?带不带姜屿回来过年?】   【YU:……】    第9章 亲密未遂   一场感冒终于好的七七八八,稳定不发烧之后,付雨宁再提出要出门,姜屿就没理由拦了,只能陪着他。   付雨宁去街边小店买了很多冰箱贴和手工织品准备拿回去送同事,毕竟年前正是忙的时候,他一个人拍拍屁股出来度假,把活儿全丢给了团队。   而自从病了之后,他更是没再管过工作群里的各种消息。   像陀螺一样转了太久的付雨宁,现在真的变成一只幻光蝴蝶,落在某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气候变暖的岛屿,只休憩,做梦,偷懒。   反正也快要放假了,公司没他“付总”几天不至于会倒闭。   两个人还一路闲逛到一家叫“HerWorks”的店,专门售卖由老挝不同民族的女性纯手工制作的工艺品,有编制的包袋,围巾茶垫,衣物鞋子,发圈挂件等等,每一件上都有标签详细介绍这件工艺品的民族特色和制作工艺。   更特别的是,整个店的半空像一场影展一样,垂挂着大大小小的纪实摄影作品,每一张都是老挝女性的人像,她们在笑,在田野山间,在认真创作。   欣赏半天,连做商业广告的付雨宁也不得不感叹:“这样好有意义啊,既传播了老挝的民族文化和手工技艺,又帮助本地女性创造了更多工作机会和赚钱途径。”   出了这家店,也就才刚逛过半条街,感冒初愈体力不支的付雨宁就已经被日晒和高温热的发晕,姜屿赶紧把他带进了街角一家咖啡店。   姜屿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又给感冒才刚好的付雨宁点了鲜榨橙汁,甚至还有板有眼跟付雨宁介绍:“这家店可是小红书上必打卡咖啡店Top1。”   呵呵,你也有会打卡网红店的一天。   付雨宁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就感觉到嘴里突然钻进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鼻腔里有液体滑动的触感。   意识到是被热出了鼻血,他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伸出手。   却不是去抓桌上放着的餐巾纸,而是先抬手捂住了姜屿的眼睛。   一被捂住眼睛,姜屿立刻就明白付雨宁肯定是流鼻血了,还在波士顿同居的时候,付雨宁就经常这样。   他流鼻血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医生说就是鼻腔里的毛细血管缠在一起太多,所以比正常人容易破。   姜屿晕血,不光晕血,他甚至还是付雨宁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怕疼的一个,他的疼痛忍耐度相当之低,顺带还附赠晕针晕高。   姜屿不是矫情,他是真的怕。   曾经有次,姜屿削苹果皮时不小心把手割出道口子,等付雨宁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满脸苍白、满头冷汗还双腿发软的坐到了地上。   甚至连姜屿这个“1”,都是靠晕血怕痛怕来的。   当年两个刚上大学的小年轻在一起之后,很快就滚到了一张床上,都是第一次。   本来一开始是付雨宁摁着姜屿,氛围正好,本能支配下,付雨宁说上就要上。   但关键时刻姜屿说了一句:“付雨宁,我不要在下面,我怕疼。”   因为知道姜屿的状况,所以他一说怕疼,付雨宁就心软,一心软,就没出息地让了姜屿。   付雨宁对姜屿就是这么没原则,一心软什么都能让出去。   那天晚上到最后,付雨宁自己疼到后槽牙快咬碎了都没敢抽口气,就怕吓到姜屿。   姜屿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委委屈屈,还红了双眼。   他说:“付雨宁,你要对我好。”   痛得龇牙咧嘴的付雨宁回答他:“妈的你才该对我好。”   姜屿被付雨宁捂着眼睛,乖乖坐着没动,只是偶尔眨眨眼用睫毛轻扫几下付雨宁的手心,关心道:“还好吗?”   “没事,马上就好。”   等付雨宁松开手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一切,没让他看见一点血。   他盯着付雨宁堵着卫生纸的鼻尖,脱口而出:“你还是心疼我。”   付雨宁的否认也跟着脱口而出:“并没有,只是不想照顾一个见血就晕的1米88大汉罢了。”   姜屿为眼前人的嘴硬笑了。   时间过得飞快,除了逛逛琅勃拉邦古城里大大小小的美丽寺庙,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待在度假酒店里贯彻落实付雨宁的“躺平度假”。   付雨宁的旅行已近尾声,他妈给他发来消息说不想在阴冷的C市过年,已经提前跟外婆小姨一大家人去了三亚,让他也直接飞去三亚过年。   收到消息的付雨宁立刻就把自己来时刻意为了“慢旅行”定下的折腾动车票取消了,换了第二天飞三亚的机票。   他当时只笼统的跟姜屿说10天,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确切会在哪天离开。   于是这最后的一餐,他主动提议去吃了琅勃拉邦最好的一家法餐厅,点了瓶红酒,结果餐和酒都不尽如人意。   就像他和姜屿的结局。   当天晚上,付雨宁说什么都不让姜屿再进自己房间了,在姜屿又一次准备对他发动心软攻击之前,他赶紧说:“我等下来你房间,你这房间空了太多天不住,你不心疼我心疼行了吧。”   等洗漱好上床,姜屿凑过来又要抱他,付雨宁没躲,把灯关了,任他抱着,反正让不让抱也已经抱了这几天了。   明天就要走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尽可能回避和姜屿聊到触及真心的话题,十年来他的确攒过太多话想说,但时间太久了,这些话都缠到一起,彼此反应,陈年发酵,早已理不出话头。   这场实在意外的偶遇之后,他和姜屿应该不会再见了。   黑暗里,一点不该有的温馨把他带进回忆,迷蒙中想起十年前从姜屿家搬走的那天。   当时他只小声说过一句“再见”,再没别的。   所以此刻,心里一阵翻箱倒柜后,他终于还是翻出一些能说的话。   姜屿在黑暗里先听几声他的鼻息,然后才听见他语气温柔地说:   “以前十几岁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幻想你能像现在这样对我主动、黏着我。但那个时候,你好像更沉浸在自己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你的摄影和创作,但我和恋爱对你来说好像可有可无。”   “不是的……”姜屿想解释,但付雨宁没让。   “我没有要和你翻旧账的意思,只是这几天的相处证明了一件事,原来你是会爱人的。”说到这里付雨宁甚至笑了,“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能体验一下被你爱是什么感觉还是挺好。其实你很会爱人啊,比我想得还会。”   “我不是只有这几天……”   “不止这几天,那你还想说以后吗?可是我跟你都马上30,不适合折腾了。这几天听到你说这几年的遭遇,说实话挺难受的,你肯定看出来我对你心软,但你总不能因为我能帮你把幻视变成蝴蝶这个事,就把我当成救命稻草。”   姜屿不接话,头还埋在付雨宁的颈窝里,付雨宁觉得自己脖子上湿湿凉凉的,让他狠下心的剖白又瞬间没了气势。   他只好放低声音问:“姜屿,完全黑的时候也能看见蝴蝶吗?”   听到这个问题,姜屿抬起头来,迅速拉着他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一双深邃的眼睛湿湿亮亮,在一片漆黑里望向付雨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又说了一次之前说过的话。   他说:“我现在真的很想亲你,宁宁。”   话音刚落,付雨宁就感到带着热意的气息慢慢靠近。   姜屿一直盯着他,不准他躲闪。执着固执地,仿佛一定要从他眼里挖出点他已然再次心动的证据。   良久,付雨宁认输般闭上了眼,姜屿湿凉的嘴唇就是这时候贴上了他的。一开始只是贴了几下,像小狗的亲近,然后才慢慢加重了这个吻。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一只插进了付雨宁的头发里,一只捧住了付雨宁的脸,不让他逃走。   但付雨宁根本没想逃。   他甚至终于放纵了这个不合时宜的亲吻,任姜屿轻咬过他的下唇,又去咬他微微凸起的唇珠。   在他的纵容下,姜屿越咬越来劲儿,直到他被咬到吃痛地“嘶”了一声,姜屿立刻抓住这个空档,搅进了付雨宁的嘴里。   下意识轻哼的一声让姜屿听去也成了鼓舞,用舌尖轻扫他的上颚,顶他的牙关,付雨宁就是在这时候,才尝到这个吻里有眼泪的涩味。   姜屿是真的哭了,涌出来的全是当年没说出口的挽留和道歉。   姜屿在吻他,姜屿在哭。   这个认知突然就燃断了付雨宁一直拉着的保险丝,他抬手把姜屿落到他脸上碍事的头发拂开,他的手指也插进姜屿那一头柔软的卷发里。   付雨宁终于回应了姜屿的吻,得到回应的姜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原本捧着付雨宁脸的手现在改为掐住他的下颌,让他大张开嘴,方便自己更深入的侵犯。   这吻太急也太深,像溺水的人在争夺仅存的氧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屿才轻轻撤开。黑暗里,两道呼吸都急促,付雨宁的下巴亮晶晶的,沾着唾液,姜屿抬手轻轻帮他擦去。   而另一只手,大胆向下。   但下一秒,姜屿就有些泄气又委屈地开了口:“付雨宁,都亲成这样了,你都对我没点反应吗?”   黑暗凝滞了,付雨宁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次,他不得不感谢姜屿的嗜睡,因为也就片刻的光景,姜屿就这么伏着,就着这个姿势就睡着了。   不需要他绞尽脑汁解释和想方设法拒绝。    第10章 再见,再见   安静的套房里,付雨宁平复好自己的呼吸,轻轻把姜屿挪开,轻手轻脚下了床又关上了门,趁姜屿陷入熟睡,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却并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先打电话给前台,预约了一台车明早送他去机场,接着便开始收拾行李。   不出十分钟,一个被摊开了快十天的行李箱,又被原封原样的合上,像付雨宁的心事一样,规整明确。   之后,根本没有困意的付雨宁就这样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收好的行李箱出神。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对方是姜屿,他当然有遗憾,当然有不舍。不然他不会这样大半夜偷偷跑掉,不然他一定会大大方方的跟姜屿道别。   他甚至还放任自己在内心设想,能不能不计前嫌地回到姜屿的房间,一巴掌把他拍醒,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C市定居,问他能不能像这几天一样再跟自己好好爱一场。   付雨宁甚至也问了自己,问自己舍不舍得放弃在C市打拼多年的一切,再去冲动猛烈的追爱一回。   能不能悄悄飞去B市,站到姜屿家楼下给他打电话,说:   “小屿,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来你家看你当年给我拍的照片吗?”   “我在哪儿?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   但他只能想,只能想。   他跨不过那些现实的问题,十八九岁的时候跨不过,现在更跨不过。   那些现实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时间、距离、心结、阶级的鸿沟、三观的差异还有各自如今的事业与生活。   这些问题永远客观存在,并不会因为他们年龄渐长,或姜屿发生了一些改变就消失不见。   过去的十天,是一场真空里的温柔幻梦。是突然硬凑出来的童话和黄金八点档,但付雨宁本不是剧中人。   他不是慢速镜头中被一束追光照着,在煽情bgm的伴奏之下坚定跑向爱人的主角。   他不过是个如此平凡的人,梦醒了要继续生活,没有主角光环,没有爱情奇迹。   就这么在沙发上枯坐很久,直到后半夜才靠着沙发后背小憩了一会儿。   天一亮,他就坐上酒店的商务车去机场赶早班机去了。   琅勃拉邦没有直飞三亚的航线,他得先飞回C市,再转机去三亚。   他没跟姜屿道别,也没给姜屿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但离开姜屿房间之前,他仓促留下道别礼物:那枚戴在他左手中指上的CocoCrush。   他把它轻轻丢进了姜屿行李箱中的随便一个袋子里,然后用戒指换走了一本书:放在姜屿床头,藻绿色封面的,杜拉斯的《情人》。   他还轻轻摸了摸姜屿的脸,在心里说了句“小屿,要快点好起来。”   他想,一切就到这里。   很多回忆,很多情绪,很多甚至来不及仔细分辨的感情,就留在这个终年温暖的东南亚小城琅勃拉邦。   如此就好。   不必再见。   等天大亮,昨晚才迈出一大步的姜屿睁眼就意识到身边空了,没有人。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快步走出去,连房间门都忘了关。他走到付雨宁房间门口,见门开着,一颗心刚要往下放,却发现门里站着的人不是付雨宁,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在整理房间。   他脱口而出:“付雨宁呢?”   酒店工作人员听不懂中文,但还是用英文礼貌地回答他这间房间的客人一早已经退房,她是来打扫房间的,还问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姜屿退出来,重新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付雨宁的电话,更没有付雨宁的微信。   他无奈又恼怒地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却发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书不见了。   这感觉很奇怪。   付雨宁拿走他一本书,像许仙借走白素贞一把伞。   脑海中这个无厘头的想法瞬间取悦到他自己,他再次拿起手机。   大海捞针是太难了。   但在C市广告圈捞个付雨宁还不简单吗?   另一头,付雨宁已经登上了第一程航班,从琅勃拉邦飞往C市。   离开这天,阴。   一直到飞机穿过厚重又黯淡的云层,才重新见到猛烈的阳光。安静的机舱里,几乎一宿没睡的付雨宁很快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光线让人难以进入深度睡眠,所以付雨宁在云上,跟着飞机轻微的颠簸,做了个梦,梦里回到19岁那年夏天的尾巴。   他梦到一个黄昏,波士顿的夕阳把天空烧成玫瑰色,他站在和姜屿同居公寓的走廊上。   那天他在走廊上站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天光一秒比一秒暗,是相当漫长的过程。   那时的他心存幻想,还期待门里的姜屿能拉开那道他亲手合上的门。他以为姜屿总会对他服一句软,总会开口挽留他一次。   但是没有。   他终于决定转身离开的那刻,整个走廊,连同那个暗红的黄昏,都很安静。那扇门一直没打开,一个夏末就这样被两个别扭又固执的少年人轻轻扯碎。   但此刻,在万米高空上,颠簸明亮的梦里,29岁的付雨宁又重新站到这扇门前。   十年前,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只看见了伤心愤怒和心存幻想的煎熬焦灼。十年后的梦里,他却站在那扇门外想,门里的姜屿在做什么?   生气?难过?还是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如释重负,终于给一段于他而言并不匹配的关系画上了休止符?   以前付雨宁是有确定答案的,但是现在他动摇了,不确定了,哪怕是在梦里。毕竟他已经重新见过姜屿,知道了他这些年过得不够好,不如他设想的那么好。   梦中的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道门,但机舱里突然响起的提示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尊敬的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预计将于30分钟后抵达机场,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紧……”   付雨宁艰难地睁开眼,不知道是因为睡觉姿势不对,还是飞行偶尔起伏导致的高低变化,刚睁眼的他立刻感到一阵剧痛,甚至痛到需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出疼痛的源头来自右耳鼓胀的耳膜。   他用力做了几次吞咽的动作,想以此缓解不适,右手不自觉地想要去摸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但摸了个空。   左手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飞机重新飞回云层之下,疼痛才消失。   云层之上的烈日已不得见了,目之所及处,云厚,铅灰,C市的冬天有一种格外心灰意冷的消沉,是和琅勃拉邦截然不同的经纬,截然不同的气候。   一切都在提醒付雨宁,属于热带季风的那场热梦结束了。   落地走出机舱,走上廊桥,迎着湿润的寒潮,同一趟航班的旅客都赶紧套上早就准备好的羽绒服,只有要接着转机飞往三亚的付雨宁仍穿着单薄的黑色牛仔外套。   距离后续航班登机的时间还早,付雨宁只能在航站楼里找了家咖啡店,顺便拿出随身带着的电脑,看了眼几天没管、消息提示已经红成一片的各种工作群。   公司已经放假,除了一个白酒客户的CNY项目执行群,其他的群早都安静了下来。   付雨宁拿过手机,挨个点开每个群消息,以此消除掉那些99+的消息提示,又顺手往每个群里丢了大额的拼手气红包,结果本来消停了的工作群们不一会儿又纷纷挂上了新的99+的红色消息提示……   飞第二程的航班上,付雨宁睡不着了。随身携带的包里除了电脑,只有那本从姜屿床头顺走的旧书:藻绿色封面的《情人》,大名鼎鼎的王道乾译本,开篇就是那句耳熟能详的:“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么文艺,明显不是付雨宁平时会看的书,百无聊赖的飞行中,他也只是硬着头皮翻过几页。因为耐心实在不足,所以没能翻到姜屿划过线的段落。   为什么要拿走这本书?付雨宁也说不清楚。他留给姜屿那个戒指,便下意识地想要换走点什么。   刚好这本书躺在显而易见的床头柜上,陈旧,不昂贵,只是一本旧书。   再次落地已经是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重新回到和琅勃拉邦一样温暖适宜的热带季风气候。   这个城市规整漂亮,没有随处可见的低矮木质建筑,没有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寺庙,有海。   总之,是不会再偶遇姜屿的地方。    第11章 新年快乐   飞机平稳落地,付雨宁刚走出通道,就在接机口看见他妈林清和他小姨林静。   谢天谢地,两位女士这次没有给他准备夸张艳红的花束,更没有拉欢迎横幅。   以前在美国上学的时候,每到假期回国,付雨宁就得在机场大规模社死一次,直到今天回想起来都头疼。   中国人取名,一般都讲究命里缺什么,名字里就补什么。他妈和小姨凑一块,随时能把房顶掀了,所以外婆给姐妹俩取了“清静”二字。   但显然,没什么显著成效。   从付雨宁见到他妈和小姨那一秒开始,耳朵就再没闲过。   这次全家来三亚过年,他妈林清女士直接租了一辆骚气的橙色坦克500代步,非说这个颜色在海边拍照好看。   一到停车场,付雨宁放好行李,立刻打开后排的车门钻了进去,把副驾的位置留给小姨。但前后排之间的这点距离根本救不了他,两位女士一句接一句的问话像海浪一样直往他身上扑。   “宁宁,你是不是又瘦了?”   “小姨,你也就半个月没见我,别这么夸张。”   “琅勃拉邦好玩吗?”   “还行。”   “你一个人去的啊?”   “那不然呢”他妈直接帮他抢答了,“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恋爱是不谈的,朋友嘛,除了他那个合伙人小梁,也就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冯严了。要说忙,小梁不是一样忙,怎么人家都有时间谈恋爱,就你没有?”   “他那也是赶巧遇上的……”   “宁宁之前不是有个在接触的男生吗,叫什么玮……对,王嘉玮,还是小冯的学弟。怎么,没成?”   “不合适。”   他妈闻言直接冲着后视镜翻出一个白眼:“不合适不合适,我看你跟谁都不合适。”   “那我就跟你俩过呗,怎么,不乐意啊?”   “不乐意,我们和你玩不到一块儿。”   “具体是哪里玩不到一块儿?”   “你都不帮我们拍花开富贵的合影。”   “……”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在“清静”姐妹花没消停过的一句接一句里,一眨眼就过去了。   半道上林清女士甚至还想在清水湾停一会儿,下去去拍拍照。难得小姨成熟冷静一把,提醒说今晚要团年,还是早点回去准备年夜饭比较好。   付雨宁的外公外婆年纪大了,C市潮湿阴冷的气候实在不适合养老,尤其外公还有呼吸道方面的慢性病,常年咳嗽气喘。去年付雨宁就索性和他妈来三亚附近买了套养老房,既可以给外公外婆休养避寒,也方便他妈和小姨时不时过来旅居一阵子。   两位老人有段时间没见自己外孙了,付雨宁刚到家,就拉着他一阵嘘寒问暖。先问他工作顺不顺利,然后又一直叮嘱他平时多吃点,说他现在实在是太瘦了。   再有,就是关心他的感情状况,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什么时候结婚。   他的情况,他妈和小姨能理解、尊重并支持,但对于已经过了90大寿的两位老人来说就实在还是太超前了。所以为了不折腾,只能周旋应付打马虎眼儿。   这时候,小姨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他大喊:“回家就坐着,不知道来厨房帮忙?就我和你妈活该做饭是吧?”   付雨宁听到这句话,立刻起身走到厨房里,麻利地接过小姨手里的洗菜篮,顺便弯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小姨。   “谢林静女士救命之恩。”   小姨白他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有老人,年夜饭就开得早,饭菜上桌的时候,甚至连春晚节目都还没开始。付雨宁陪外公喝了会儿白酒,然后视线就没从手机上挪开过。   他得盯一盯白酒客户CNY项目今天的投放,还得给各路领导、大小客户以及各种供应商你来我往地拜年问候。   一直到晚上九点过,冯严打来电话,问他人在哪儿。   “在三亚陪我外公外婆过年,有事?”付雨宁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去了阳台。   “什么时候回来?还等你一起出去玩呢。”   付雨宁一下想起之前在琅勃拉邦的时候接到的王嘉玮的电话,于是回绝道:“你们去吧,等我回来就得忙了,毕竟年前就提前溜去休长假了。”   “我感觉你创业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休长假,你自己就是老板,就不能批准自己多休几天?多少钱挣不完啊!”   “开年有重要项目要赶着执行。”   听完付雨宁的说辞,冯严停顿一会儿,思索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问了句:“是不是以后有王嘉玮的局你都不参加了,你俩到底咋了?”   “没怎么,就是相处了一阵发现彼此不合适,而且主要是我的问题。但是谈不成恋爱也不耽误做朋友,他不是你亲爱的小学弟吗?我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   “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会还是因为姜屿吧?”   付雨宁没接话,冯严又接着问:“你们在琅勃拉邦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后续吗?”   问了这么多,最后付雨宁只笼统回了一个“没”字,再搪塞一句“回来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楼下已经有不少人在放烟花,很是热闹。他妈走出来,和他并肩站着。   “还忙工作呢?”   “没,冯严的电话,问我哪天回去。”   “宁宁,你是真不打算谈恋爱了是吧。”   付雨宁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调侃起自己亲妈:“林姐你呢?不打算再谈个恋爱?”   “你别往我身上扯,我都结过婚生过你了。我知道你这情况没法结婚要小孩,但恋爱总要谈一个的吧?找一个能聊到一起的两个人过日子不更有趣一点吗?就像我和你爸一样。”   “那也要有合适的……”   “你一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是在家就是在公司,上哪儿找合适的?等着天上掉下来?”   “妈,我这次去琅勃拉邦遇见姜屿了。”   “啊?你那个初恋?这都多少年了,合着你一直不谈恋爱就是为了封心锁爱等着跟他破镜重圆?”   “不是……妈,你这些话都跟哪儿学的?”   “抖音短剧啊,现在不都是这种套路吗?”   “……”   “怎么,真要和初恋再续前缘?”   “不是,只是碰巧遇见了,联系方式都没留。”   “那他还单着吗?”   “应该是吧。”   “你们当初怎么分手的?”   怎么分手的。   十九岁时具体的生气、伤心、愤怒和遗憾,不管再怎么浓烈,经过十年,早就抽象成雾一样的尘埃,很难分辨了。   见付雨宁没回答,林清换了个话题,从睡衣兜里摸出个大红包,递到付雨宁面前。   “压岁钱先给你,你呀,长这么大,学习工作事业都没让我们做家长的操过心,我现在就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   付雨宁看着厚实的红包,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妈,你说爸能原谅我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清一巴掌拍在付雨宁后背上,“我早说过了,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爸肯定希望你幸福,健康,他在天上看着呢。”   付雨宁抬头看了看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仍有几颗过于闪亮的星星清晰可见。   “你现在还得每天吃药吗?”   “吃得少了,偶尔实在睡不着才吃,放心吧林姐。”   接了红包,他妈立刻又从另外一边睡衣兜里掏出一条手串,红色编绳上配着黄金的转运珠,还有一颗草莓粉水晶。   付雨宁略带嫌弃又无奈地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只说:“这就有点夸张了吧,还是粉色的……”   “哎呀,粉色的就一颗,再说你皮肤白,戴粉色绝对好看。这是我和小姨之前专门去庙里给你求的招正缘的,你就当戴着我和小姨对你的美好祝愿吧。”   说着一把拉过付雨宁的手,给他套了上去。   你别说,现在的手串设计得都很精巧,配付雨宁纤细白净的手腕当真好看。   林清送完了压岁钱和手串,拍了拍付雨宁的背,转身回屋继续看春晚去了。   又剩付雨宁一个人在阳台上,看着在半空中朵朵炸开的热闹烟花。   他竟然又想到姜屿,可能是因为今晚冯严和他妈都反反复复提起了这个人。   姜屿现在在哪儿呢?已经回B市了,还是还留在琅勃拉邦。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告而别,应该会很生气吧?   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过年这天让姜屿生气了。   以前隔着时差,大年三十举国欢庆的日子在美国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留学生们还得上学。只能在放学后聚到一起,集体包饺子煮火锅看看春晚重播。   姜屿和付雨宁对外只是室友和朋友,谁都没刻意公开过彼此的关系,所以才有了除夕聚会后一个女生把付雨宁拦在朋友家的阳台上告白,结果被站在厨房里的姜屿听了个一清二楚的乌龙。   那天姜屿应该是真的有点生气,一开始付雨宁还没察觉到。   等聚会散场,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先洗漱的付雨宁刚站到花洒下,就被就被突然走进来的姜屿一言不发压在了浴室隔间的玻璃上。   花洒开着,姜屿身上甚至还穿着T恤。   很快,那件湿透的T恤就缠到了付雨宁的手腕上,蒸腾的水雾把他的耳朵熏到发烫。   姜屿站在他身后,左手稳住他的腰,右手扶着他的额头,怕他磕到玻璃隔断上。   突然混乱起来的狼狈里,一贯不爱出声的付雨宁也少见地开了口,想让姜屿慢点。   结果姜屿置若罔闻,直至感知到付雨宁实在难耐的颤抖,才惩罚性质地一口咬在他滚烫通红的耳朵上。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你有对象了?”   到这时候,付雨宁才终于明白过来姜屿突然的反常是为了什么,于是喘匀了气才问他:“你都偷听了,没听全吗?”   当时女生的告白大大方方,付雨宁的回答也大大方方,姜屿明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付雨宁说的“实在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他存心找事,明知故问:“明明是你没说清楚,你喜欢的人是谁?”   付雨宁也不正面回答,生了玩笑的心思,只假意催他:“你快点儿,我等下还要赶回家陪他。”   结果,他就为自己开出的玩笑付了惨痛的代价。   浴室里的热水放了很久,一整晚,蒙着浓重雾气的玻璃上只能看见两道纠缠至深的影子。   付雨宁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水蒸汽中的一部分,缓慢地蒸发,轻飘飘地旋转,再被姜屿强硬地拉回,禁锢。   最后,实在受不了的付雨宁终于偏头,认输示好般地蹭了蹭伏在他颈窝里的侧脸,央求道:“慢点儿……”   姜屿偏还要装无辜:“刚刚是你让我快点的。”   那个遥远异国除夕的最后,付雨宁终于躺进被窝,困倦到即刻要睡着之前,听见姜屿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新年快乐。    第12章 紧急联络人   春节假期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又到了复工的日子,付雨宁和合伙人梁煜算是两个不错的老板,在法定的假期之上又额外延长出10天的假期,除了必须要回来执行新项目的人,其他人都还不用回公司上班。   开年第一个项目,就是年前敲定的手机客户的新机推广项目,客户这次的新产品主打“摄像头升级带来的极致拍照体验”。   这几年各个手机品牌在“拍照”这个领域可谓是卷出了花,争相和各专业相机品牌合作,赞助名导拍短片,找巨星代言……   客户这次的需求也简单明确:新款手机目标客群是中高收入的成熟消费者,切的是“旅行户外”的使用场景,所以项目计划集结一队各个领域的优秀摄影师到川西,从人文、风景、艺术、人像和vlog拍摄等多个角度,来诠释这款手机在摄影摄像领域的超强性能。   本来像这样的大客户,付雨宁只要忙得过来就一定会亲自去盯线下执行,但本次项目的拍摄地定在了川西,一个叫云丹措的地方,那里能看见雪山,有高原湖泊和草甸,有古老的寺庙,离云很近,是很美的地方。   因为有无法解开的心结,所以川西是付雨宁绝不会踏足的地方。从项目策划开始,整个公司就没人问过他,等确定要执行的时候,Maggie自然而然就带队去了。   虽然没去川西,付雨宁也没闲着。他和梁煜飞了趟杭州,去见他们最大的媒介供应商,一是联络感情,二是谈谈新的合作。   这天傍晚,和供应商聊完工作的付雨宁和梁煜终于谢绝掉他们一连几天的热情招待,刚走出办公楼,就走进了一场仍称不上温暖的春雨里。   梁煜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又侧头看了眼黑眼圈和天色差不多深重的付雨宁。   付雨宁也转头回看他一眼,说:“我一下午右眼皮直跳。”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你确定?”   “解释权归我所有。”   “放屁。”   两个人闲扯了还没两句,付雨宁的电话就响了,来电的不是别人,是正在云丹措带队执行项目的Maggie。   老话“右眼跳灾”可能真的有点说法,电话一接起来,Maggie连铺垫都没有就直说核心:“付总,项目出事故了。”   听到向来冷静的Maggie语气不稳,付雨宁赶紧停下脚步,并递给梁煜一个“等一下”的眼色。   “怎么了?”   “有一个摄影师踩空摔下山了。”   听到项目发生意外,还是摄影师摔下山,付雨宁头皮一紧,立刻追问电话那头的Maggie:“人救上来了吗?严重吗?”   “救上来了,已经送到这边卫生站了,人暂时还没醒,医生检查说主要是脑震荡和肋骨多处骨折,卫生站的医疗条件做不了这种手术,说要是断了的肋骨伤到肺就更麻烦了。”   “联系上摄影师家属了吗?赶紧安排转院。”   “付总……”Maggie说话的声音有一秒的迟疑,“你认识一个叫姜屿的摄影师吗?”   听到“姜屿”的名字,付雨宁脑子瞬间嗡地一下,旁边的梁煜看见他的脸一下全白了。   “……什么?”   “我刚准备给这个叫姜屿的摄影师家属打电话,翻出出发前填的资料表,才看见他在紧急联络人那一栏写的‘付雨宁’,但后面留的不是你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个空号。”   “是不是130xxxxxxxx?”付雨宁肌肉记忆般地报出一串数字。   “对,就是这个号码!这个摄影师你真认识?”   “操……”付雨宁觉得自己这一秒连呼吸都困难,他努力让自己的脑子重新运作起来,“我来,等我来,我来带他转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脸色煞白的付雨宁盯着眼前扑簌落下的雨丝,对梁煜说:“我现在得立马去趟云丹措。”   “现在去云丹措?你疯了吧?!项目出什么事了?”   “有人摔下山肋骨骨折了。”   “只是骨折?那转院做手术不就好了,Maggie他们都在那边,你现在赶过去干什么?”   “是姜屿。”   “姜屿是谁?”   是校友,是初恋,是前男友,是明明分开很久却把自己十年前的电话号码准确写进紧急联络人里的那个人。   “是认识的人。”   “你确定你能去川西?”没人比梁煜更清楚付雨宁对川西的心结,“再说都这个点了,你就算买最近的航班飞到附近城市,落地之后还得开好几个小时的车才能进山,再把他接出来,一来一回需要多少时间你想过没?真着急,给他摇个直升机救援,估计一两个小时就能从云丹措飞到华仁医院楼顶的停机坪了。”   付雨宁听完,竟然点了点头,真的站在路边就开始搜直升机救援的电话。   远在云丹措的Maggie也被眼前的状况搞晕了,怎么这个摄影师的紧急联络人还真是自己老板,但自己老板显然对项目里有这么个熟人毫不知情。   而且,本来她打电话只是想跟老板汇报一下紧急情况,接着就准备安排救护车转去附近县城的三甲医院。怎么现在一转眼功夫,老板就联系了直升机救援来接这个摄影师?   虽然但是,一个骨折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吧?   姜屿是在被推上直升机的时候醒的,他睁眼后看见旁边的Maggie,有点震惊之余竟然还扯出一个微笑问她:“你们公司这么有钱的吗?”   Maggie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姜屿的摄影师是真的帅,哪怕受伤狼狈落魄成这样,也还是一张电影明星般的帅脸。   她清楚自己老板的取向,但摸不准眼前这个帅哥和老板究竟是何关系关系,因此只是回道:“不是公司安排的,是你紧急联系人安排的。”   “你联系到我紧急联系人了?”帅哥的脸色明显变了。   “对啊,你受伤了,按照流程我得先告知你紧急联系人。”   “电话能打通?”   “你也知道自己写的是个空号?!”说到这个Maggie瞬间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你这样瞎填表有多危险吗?还好你紧急联系人刚好是我老板,是他给你安排的直升机救援,要把你转运回C市最好的医院做手术。”   “你老板是付雨宁?”   “必须是啊,你都能把他写到紧急联络人里,你不知道这是他公司的项目?”   Maggie虽然对这个叫姜屿的摄影师和自己老板之间的种种感到诧异又好奇,但这其中的诸多疑点也不是不能想通。   项目最初确认摄影师邀请名单的时候是给付雨宁看过的,但是后来临到项目快启动的时候,受邀的一位摄影师却因为滑雪摔断了手,给Maggie推荐了姜屿来顶班。还跟Maggie说这位叫姜屿的摄影师比自己贵多了,平时绝少接商业拍摄,他肯来是Maggie赚到了。   Maggie当然欣然接受,当时付雨宁还在休假,这点小事她犯不着再告知自己老板一次,所以付雨宁并不知道姜屿成了自己项目的替补摄影师。   但是姜屿不知道这是付雨宁公司的项目就比较奇怪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两人曾经认识,并且很熟,但又很久没联系,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想到这里,Maggie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浓烈的八卦味道。   付雨宁站在路边联系直升机救援的时候,梁煜已经给两个人买好了最近一趟回C市的航班的机票。   飞机落地之后,付雨宁刚关掉飞行模式就收到Maggie的微信,说已经安全把姜屿转到了华仁医院,医生正在给姜屿做术前检查。   两个人出差从C市走那天,是付雨宁开车捎梁煜一起来的机场,现在梁煜却不放心付雨宁开车,自己主动坐上了驾驶位,付雨宁很顺从地绕去了副驾,他也自知现在的状态绝不适合驾驶。   C市也在下雨,而且一下雨就特别堵,两个人在路上走走停停,多堵了半个小时才赶到华仁医院。   梁煜知道付雨宁着急,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打算先让付雨宁在医院门口先下了车,再自己去找停车位。   结果车才刚刚停稳,一脸惨白的付雨宁拉开车门,人都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先把头伸到车外吐了。   他和梁煜跟供应商开了一天会,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好不容易忙完又着急忙慌赶回C市,所以这会儿的付雨宁根本吐不出什么,只是一味地干呕。   梁煜见他这样,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又从车上翻出矿泉水递给他,付雨宁伸手接矿泉水瓶的时候,梁煜才发现付雨宁的手心里多出好几道小小的血印子,那是他在极度紧张害怕的时候无意识的攥紧手,掐自己手心掐出来的。   付雨宁这幅模样,梁煜见过,那是两年前。    第13章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付雨宁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梁煜的确见过,那是两年前,也跟今天一样,是个雨夜。   那天也是他开车,付雨宁坐副驾,目的地是川西。   只是当时,是去确认付雨宁爸爸的意外。   所以梁煜忍了一路没开口,就是怕付雨宁过多联想起不好的回忆。但看他如今这幅样子,还是不得不出声安抚付:“付雨宁,你别自己吓自己,只是骨折,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付雨宁听了并没有没太多反应,只是努力撑起上半身,僵硬地点了点头,说:“又麻烦你了,梁煜。”   一个“又”字听得梁煜也难受,所幸这个姜屿是没真出什么大事,不然他都不敢想付雨宁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下了车,付雨宁跟着Maggie发来的指路消息,一路小跑到住院部。   刚抵达楼层,走出电梯,就看见医生拿着一叠纸在走廊上跟Maggie沟通什么。付雨宁快步走过去,Maggie见他来了,冲他点点头,他站到Maggie身边,看清医生递给她的那叠纸,是一份术前同意书。   他想也没想,就从Maggie手里抽过同意书,对医生说:“我来签。”   医生看了眼这个匆匆赶来的年轻男人,只惯例问他:“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付雨宁拿着那叠纸的手一紧,Maggie赶紧接话:“付总,姜屿人是清醒的,让他自己签吧。”   “他醒着的?人在哪儿?”   Maggie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老板眼中是从未见过的空洞,他仅仅只是根据外界刺激,下意识做出些反应和回馈。   她带着付雨宁去了姜屿的病房,按照付雨宁之前的要求,她把姜屿安排进了华仁医院的特需病房。   华仁医院价格昂贵、条件优越的单人病房很安静,灯开得暗,姜屿躺在病床上睡着,身上除了被子,还搭着一件外套。   那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外套,从袖标能看出是件加拿大鹅,他们上学那会儿,波士顿的冬天寒冷漫长,留学生几乎人手一件。   付雨宁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躺着悄无声息的人,一时竟没敢往里走。   还是Maggie站在他身后催促说:“你赶紧进去看看他,让他把字签了。”他才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   Maggie没跟进来,还贴心把门关上。昏暗的病房里,只剩下付雨宁和躺在病床上的姜屿。   付雨宁立刻两步走到病床边,凑到姜屿跟前,像是很急切地想要看清这张脸,确认眼前这个人没事。   因为凑得太近,过于急促的呼吸全落到了姜屿脸上。   他就着昏暗灯光仔细确认着,确认姜屿呼吸平稳带起轻微起伏,确认他合上的双眼仍然微微颤动,确认他身上还带着鲜活的热气。   一切的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向他证明:“姜屿还活着”。   他的视线像CT一样把姜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昏暗里响起那道实在是太过熟悉的声音:   “付雨宁?”   叫他名字的这一声,仿佛一下触到了什么开关,下一秒,尚平躺着的姜屿就感到一阵湿凉的液体突然接连不断地砸到他脸上。   窗外是C市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夜雨,窗内这间病房里,付雨宁和姜屿之间,也下起一场雨。   安安静静,铺天盖地,又凉又涩。   刚醒的姜屿被落到他脸上的眼泪砸懵了,他想也没想就开口道歉:“对不起,我随便乱填的紧急联络人,真的不知道这是你公司的项目。”   付雨宁捏着纸笔的手又攥紧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你不知道这是我公司的项目?”   “我真不知道,本来是我的一个摄影师朋友接了这个活儿,结果他过年去北海道滑雪摔断了手,我是为了还人情才顶替他来的。”   付雨宁还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门一开,Maggie和梁煜一起走了进来,付雨宁背对着病房的门,用力闭了闭眼,又深呼一口气,努力把混乱强烈的情绪全部逼了回去。   Maggie看了两人一眼,说:“姜屿,你快把字签了,医院这边马上要安排你去手术了。”   付雨宁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找姜屿的目的,赶紧把手上的术前同意书和笔递给他,姜屿接过来,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就着平躺的姿势,用左手拿着笔胡乱鬼画符地签了。   边画还边逗付雨宁:“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帮我签了吗?”   签好的同意书刚递回付雨宁手上,就被站在一旁的梁煜熟稔地抽走,梁煜拍了拍付雨宁的肩膀,给自己找了点活儿:“我给护士送去就行。”   付雨宁转头回看他一眼:“我跟你一起去吧。”说完,两个人就一起离开了病房。   尽管华仁医院放到全国也是最顶尖的医院之一,但付雨宁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再去问一问医生手术方案和风险。   付雨宁和梁煜一走,病房里一时只剩下Maggie。   姜屿盯了好一会儿梁煜和付雨宁肩并肩离开的放向,然后才收回视线,继续勉强扯出那个迷惑人的微笑,问Maggie:   “刚刚那个人,是叫嘉玮吗?”   “嘉玮是谁?”Maggie一脸疑惑地反问。   进手术室之前,付雨宁的手被躺在病床上的姜屿悄悄拉住,手心里的细微伤口被蹭得又疼又痒。   “你能不能表情别这么难看。”姜屿用了一种让付雨宁很陌生的哄人语气,但付雨宁这时候能笑出来才是有鬼了。   “嫌难看别看。”付雨宁没好气地说。   姜屿看着他一点没缓和的脸色,又说:“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姜屿!”   “真的好疼。”   听到这句真的好疼,付雨宁立刻认命,半蹲了下来,视线和在病床上躺着的姜屿齐平,眼中无比郑重。   “这是C市最好的医院,你的主刀医生也很有经验,不用害怕……”付雨宁都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姜屿听的。   姜屿先是握紧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接着又稍稍用力捏了两下:“别担心,没事的。”   明明受伤的是他,要做手术的也是他。   姜屿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付雨宁还在跟护士嘱咐:“他晕针晕血,麻烦你们多关照。”   直到“手术中”的指示灯亮起,付雨宁开始把跟着忙了一天且明天还要工作的梁煜和Maggie都赶回家休息。   梁煜不放心,走之前还是给冯严打了个电话。   冯严接到电话很快就来了医院,他已经从梁煜那儿得知手术室里躺着的人是姜屿,又看了看付雨宁通红一双眼睛,孤零零站在医院走廊里。冯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付雨宁身边拍了拍他:“你看,我就知道遇上姜屿你迟早得在我面前哭吧。”   “我没哭!”   “好好好,别紧张,只是个骨折手术,还是在华仁医院,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手术进行了多久,付雨宁就在外面走廊上站了多久。冯严也没劝他坐会儿,就让他站着。他和付雨宁是从小长到大的交情,他知道付雨宁这时候肯定坐不住。   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之间,话说多了矫情,他就这么陪着付雨宁,只在中途出去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还给付雨宁带了瓶红牛。   一直到手术室亮起绿灯,姜屿终于被推出来,医生说手术成功,付雨宁才觉得自己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因为麻药的缘故,被推回病房的姜屿一时还没清醒。   付雨宁趁这个时候又赶紧去找医生聊了聊手术情况和术后注意事项,再回到病房,姜屿醒了。   刚刚做完手术的他看起来实在虚弱,但一看见付雨宁还是立刻强打起精神。   “你过来点儿。”   姜屿这么一要求,付雨宁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都贴到了床边上。   付雨宁问他:“疼吗?”   姜屿没回答,先往付雨宁身后张望了两眼,没看到刚刚一直跟在付雨宁身边的梁煜。但就他张望这两眼,病房门开了,又进来一个新的不认识的男人。   冯严进门就对付雨宁说:“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吧?我刚刚太困了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手术室都空了。”   付雨宁转头冲冯严点点头,又走回他身边说:“你也快回去睡觉吧,已经好晚了。”   一场手术做了4个小时,冯严陪着付雨宁熬到了凌晨。   “你呢?就在这守着?你不用休息?”   付雨宁没吭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就这一点沉默的空档,让冯严察觉到从不远处病床上传过来一道盯住自己且谈不上友善的目光,冯严脑子一转,突然就敞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付雨宁。   那道目光还是盯在冯严身上,没有回避。   背对姜屿一无所知的付雨宁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直男发小为什么突然发神经,但看在他在手术室外陪自己度过了如此难熬的一晚,也不好吐槽他这份突如其来的肉麻。   冯严也不多话,抱完付雨宁,转身就走了。    第14章 不会再跑了吧?   冯严一走,付雨宁轻手轻脚把门关上,又回到病床边,问姜屿:“你跟家里说了吗?”   姜屿没正面回答,只说:“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我一个人没事的。”   眼前的病号本来看着就惨,不光肋骨断了几根,右手也骨折被打了石膏固定。再配上这样的话,看着更惨了。   付雨宁听他这么说,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度:“你伤成这样不需要告诉家里吗?你父母知道不得担心死?”   “他俩都忙着赚钱,没工夫关心我。”姜屿脸上是一点无所谓的表情,“有事我可以叫护士,明天再找个护工就行。”   付雨宁没接话,心想你这时候倒是跟我客气上了,都把人从云丹措运到C市来了,还能把人丢医院里不管?   姜屿见付雨宁没说话,又解释一次:“付雨宁,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项目,更不是故意受伤……”   “你怎么摔下山的?”   “幻视发作,没看清脚下。”   “你……”   “什么?”   “算了。”付雨宁也分不清心里涌出是心疼还是生气,眼下这混乱的情绪他全一股脑忍下。   “快睡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我……”   “别说话了,闭眼。”付雨宁打断他还想继续说的话,抬手把灯关了,房间里顿时只剩一片漆黑。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就覆到了姜屿的眼睛上,构造出一片比夜色更温柔的夜色。   “宁宁,你这是哄我睡觉吗?”   姜屿的睫毛从付雨宁手心里微不可查的伤口扫过,很难讲清楚,到底是谁安慰了谁。   麻药持续的作用,手术带来的虚弱,还有挂着的消炎药水,都让姜屿困倦,很快就在一片被付雨宁拢住的静谧里睡着了。   那件黑色羽绒服又盖回到姜屿身上,这件品牌的经典热门款已经更改过很多细节,因此不难看出姜屿这件这是很多年前的旧款,而且十有八九就是付雨宁当年送给姜屿的那件。   安静的病房里,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付雨宁无意识地用手摸着帽子上的那圈狼毛,摸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情变得和这圈狼毛一样,蓬松,柔软。   他在想,分开的这些年里,姜屿怎么这么倒霉,他想问问他妈上次说的是哪个庙最灵,要不也去给姜屿求一个护身符吧。   这么想着,终于困倦的付雨宁就这样靠在床沿,手里还抓着衣服上的狼毛,就睡着了。   同样熟睡的姜屿还不知道,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日子,都仰仗于这件他留了十年的外套。   还好他把它穿到了云丹措,又穿来了C市。   还好付雨宁认出了它。   付雨宁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半身伏在床沿上,在姜屿身边睡了一晚,睡得竟然很沉。   天擦亮的时候姜屿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付雨宁侧头睡在自己手边。   他的视线里,一只小小的幻光蝴蝶又停在付雨宁的鼻尖。   他轻轻抬起手,想摸一下付雨宁的脑袋。   结果掌心才触碰到付雨宁的发顶,付雨宁一下就醒了。他猛一抬头,正好撞上姜屿伸过来的手。   姜屿右手骨折打着石膏,就剩完好无缺的左手扎着输液的留置针,付雨宁撞到姜屿手的那一秒,刚睁开的睡眼立刻不迷蒙了,他下意识拉过姜屿的手,小心翼翼给他放好。   “你别乱动!”接着又问他,“这么早就醒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秒,姜屿当即决定还是要卖这个惨:“有点痛。”   付雨宁立马坐直身站起来,想去摁呼叫护士的按钮。   不是真的想麻烦护士的姜屿赶紧伸手想拉住他,又被他一个眼神瞪住,乖乖把手放回原处。   姜屿看了他一会儿,才问:“你这次不会再跑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在我公司项目上出了意外,我当然会负责到底。”   见付雨宁此刻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姜屿眼底涌出一点细碎的失望。   一提到项目,姜屿一个搞艺术摄影的,之前一直都专注自己的创作,这次才是他第一次参与商业项目。之前在琅勃拉邦,他只是听付雨宁说自己忙,但直到这次真的参与了,他才对付雨宁口中的“忙”有了切切实实的认知。   比如早上7点就得准时在酒店楼下集合出发,开启一天的行程,每天的拍摄点位都排得满满当当。   姜屿见过了带队的Maggie每天忙上忙下,除了负责安排每天的行程,人员的对接,确认拍摄计划与每日验收,还要处理某个摄影师酒店房间里的空调坏了,谁和谁吵架不对付了,甚至还得应对像自己摔伤这样麻烦的意外。   不知道付雨宁平时工作是不是也这样,忙得像个不会停下的陀螺,所以——   “现在还早,你赶紧回家再睡会儿吧,你工作不是很忙吗?”   付雨宁确实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守了姜屿一夜,确定他没什么术后不良反应之后,他赶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准时准点出现在公司。   执行项目出了意外,他作为老板必须要给客户汇报情况。   对这个在商言商的项目来说,最不幸中的万幸是姜屿出意外那天已经是项目拍摄的尾声,整个项目所有点位的拍摄计划都顺利完成,对项目执行结果的影响不算大,而且姜屿也没有摔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   但付雨宁还是过不了自己这关,他不能接受自己的项目出现这样的意外。   他的自责不会因为出意外的人不是姜屿而减少,只会因为是姜屿而千倍万倍的增长。   从得知姜屿摔下山那一刻,他脑子里就一直在反反复复自我谴责:如果他在项目执行前再跟Maggie确认一次最终人员名单,他绝对不会允许有幻视的姜屿参与这种外拍项目,如果他能和团队在出发前更仔细地规划每条路线点位,做好更周密严谨的安全预防,可能就根本不会让摄影师团队去到那种危险到可能踩空摔下山的地方。   Maggie也是因为自己难得休次假才没再跟自己确认这样微小的人员变动,而且在意外发生后Maggie的迅速反应已经做得相当完美。付雨宁不会苛责自己的团队,只会苛责自己。   所以他先给客户打了通电话口头汇报情况并再次道歉,助理Amy敲开门把外卖来的加浓冰美式放到他桌上时,他刚挂掉和客户的电话。   接着,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针对本次项目意外的复盘。这既是对客户和作为合作方的姜屿的交代,也是对公司内部的警示与优化,更是对自己的批评与检讨。   快十点半的时候,合伙人梁煜走进付雨宁的办公室。   广告行业基本都是弹性工作制,整个公司里,除了固定坐班的中后台,大概只有付雨宁一个人会雷打不动,只要不出差,没和客户约早会,就一定准时准点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   梁煜刚进付雨宁办公室,就看见桌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你这胃是真不准备要了是吧?”   “一晚上没怎么睡,没办法。”   “姜屿还好吗?”   “应该还行。”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怎么不在医院陪他,跑回来上班了?”   “还需要我24小时陪着吗?作为甲方,给他直升机送到华仁医院,住特需单人间,请最贵的专业护工,摸着良心说,够负责了吧?”   “这不是你初恋男友吗?”梁煜笑着打趣他。昨晚给冯严打电话的时候,梁煜就从冯严那里把姜屿的身份盘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不是现男友。”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了。”   “?”   “初恋帅成这样,换我我也得念念不忘。”   “我没有念念不忘……”   “好好好,你没有,他有。”   “他有什么?”   “你是没看见他昨天看我那眼神……”    第15章 首先可以排除是父子   梁煜正调侃着姜屿,Maggie敲门进来。   她也是憋了一肚子的八卦,才进办公室,就立刻精准嗅到已经弥漫开的八卦味。   她先叫了声“付总,梁总”,接着下一句就直冲付雨宁去了:   “付总,这姜屿到底是谁啊?紧急联系人填你的名字,关系肯定不一般吧!这除了填父母,一般就只会填配偶了。”   梁煜在旁边打趣:“首先,可以排除是父子。”   Maggie很上道地接了句:“那就,只能是夫妻了。”   付雨宁无语也无奈,只能赶紧打断两个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Maggie,你来找我有事?”言下之意就是“没正事就可以滚了”。   “噢噢,川江醉的CNY项目不是执行完了嘛,今天要去给客户做结案汇报,你去不去?”   “几点?”   “和客户约的下午一点。”   “谁去讲结案?”   “当然是我了……”   “好,结案PPT的final再发我看下。”   眼看付雨宁彻底回归工作状态,彻底没了八卦的机会,Maggie和梁煜对视一眼,互相做了个鬼脸,前后脚走出了付雨宁的办公室。   午休之前,全公司都收到了付雨宁关于云丹措意外的复盘和对今后项目线下执行改进办法的邮件,同样的邮件也抵达了客户的邮箱。   下午,付雨宁和Maggie还有川江醉CNY项目组的几个同事一起去给客户做结案汇报。   果然不出所料,一场结案汇报的会开了三个钟头,走出客户会议室的时候,Maggie感觉自己被盘问到嗓子冒烟,暗自庆幸还好叫上了付雨宁。   作为C市老牌白酒品牌,川江醉品牌营销部的风格不太像现在兴起的新消费品或者快消品牌。他们传统保守,所以是最好伺候也最难伺候的那类客户。   好伺候是在于他们的投放渠道稳定,在营销内容上总是打与自己品牌和产品高度相关的安全牌,难伺候则是在于从提案开始到结案报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据他们都非常锱铢必较,对于一点点新的投放方式和内容都谨慎过头,需要反复询问和论证很多次。   一行人出了客户的会议室,下到停车场。   来的时候Maggie是坐付雨宁的车来的,所以这时候也顺理成章就走到了付雨宁的车边,正准备拉开副驾的车门,结果却遭到了付雨宁的拒绝。   “你跟他们的车回公司吧。”   “你不回去?还要去见哪个客户?”   “不回,还有事,今天就先走了。”付雨宁只答了前面那个问题。   既然老板先溜了,Maggie和剩下几个同事就理所当然美滋滋去了公司附近新开的奶茶店。   人手拎着个奶茶袋子有说有笑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正赶上梁煜往外走,几个人嘻嘻哈哈的招呼梁煜也来一杯。   梁煜没客气的接下一杯果茶,问Maggie:“付总不是一起去了吗?人呢?”   “付总有事先走了。”   梁煜听完,点点头,丢给Maggie一个“我懂了”的眼神。   梁煜没自己开车,坐电梯下到一楼,况野已经在电梯口等他。   况野见他从电梯里出来,看都没看自己,一手拎着杯饮料,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自顾自埋头傻乐,立刻有点不高兴地问梁煜:“跟谁聊天,这么高兴?”   梁煜大大方方把跟付雨宁的微信聊天框递到况野面前:   【煜煜煜煜煜:你是不是去医院陪姜屿去了?】   【煜煜煜煜煜: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念念不忘”!】   【煜煜煜煜煜:口是心非也是你们男人的通病了哈~微笑.jpg】   况野伸手捏了捏梁煜的脖子,顺手抽走他手里那杯花里胡哨的饮品:“少管别人家事,少喝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另一头,付雨宁暂时没空回梁煜的微信轰炸,因为他在开车。   但不是去华仁医院的方向,甚至完全相反。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家以养生膳食闻名的老店门前,付雨宁停好车径直走去柜台点外带单。   等车再次启动的时候,车里原本法国小众品牌的车载香薰已经闻不到了,全被打包餐盒里透出的那股掺着当归黄芪的味道替代。   赶在C市晚高峰最堵的高峰到来之前,付雨宁顺利把车停进了华仁医院,今天运气不错,碰见一辆车前脚走,刚好给他腾出来一个停车位。   付雨宁到病房的时候,先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轻手轻脚打开门,房间里很暗,拉着窗帘,也没开灯,姜屿还在睡觉。   把外卖随手放在桌上,付雨宁走到床边,看见姜屿那头半长的自来卷散着,落到他高挺的鼻梁上。   付雨宁抬头轻轻帮他捋了捋头发,然后在病房里的写字台前坐下,拿出电脑,开始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期间付雨宁还收到了冯严的消息:   【小严在一号线:今天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YU:没有,昨天谢谢你了。】   【小严在一号线:跟我瞎客气啥,有事随时喊我。】   【YU:少跟梁煜乱说话。】   【小严在一号线:哪句话是乱说的?】   【YU:……】   姜屿睡醒睁眼的时候,发现黑漆漆的房间里竟然有一片光亮,是不远处桌上正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房间里充斥着一阵轻微而快速的键盘敲击声,还弥漫着一股温暖的中药味道,一切都让人觉得很安心。   姜屿不用想也知道坐在桌前的人是付雨宁,以前每到考试周的时候就是这样,深夜的卧室里总有一道屏幕光,和付雨宁时不时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姜屿都睡醒一觉了,付雨宁还在卧室里抱着电脑背重点或者改小组pre要用的PPT。   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两个人还住在一起的时候,还没分开的时候。   他舍不得打断这样跟回忆无限重合的场景,于是睁着眼睛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几分钟之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付雨宁在黑暗里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中甚至带着点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姜屿很诧异,因为他确信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发出任何响动。   “因为你的呼吸变了。”   睡着时的呼吸深而缓沉,醒了之后呼吸反而变得又轻又浅,不愧是多花了很多钱的特需病房,安静到这样的变化都能听出来。   确认姜屿醒了,付雨宁站起来先开了灯,然后走到桌边摸了摸打包盒,还是温热的。   “你现在要不要吃饭?”   “你做的吗?”   “不是,医院楼下随便买的。”   “噢。”   正是晚饭点,照顾姜屿的护工不知道有人给病号送饭,去医院食堂打了饭给姜屿送来,刚一开门,就看见姜屿病房里站着个人,又看了看桌上大大小小几个外观精美的打包盒。   付雨宁跟护工道了谢,接过塑料袋里摞着的三个泡沫饭盒,放到他带来的打包盒旁边,对姜屿说:“你要是嫌弃我楼下买的……”   “想吃的。”姜屿眨了眨眼睛。   直到把外卖盒都拆开摆好,再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准备递给姜屿的时候,付雨宁才意识到现在的姜屿根本没法儿自己吃饭。   他看着姜屿打了石膏的右手,姜屿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他只能认命地拿着筷子坐下来。   两个人好的时候他都没喂姜屿吃过饭,如今这不生不熟的关系更是尴尬,天知道付雨宁有多想把护工叫回来。   偏偏现在这个姜屿还不是个省心的,付雨宁一筷子菜才夹起来刚送到他嘴边,他却是先盯着付雨宁端着饭盒的手,没忍住好奇问了句:“你戒指呢?”   付雨宁早就空了的左手中指这时候下意识一蜷,看样子姜屿是完全没发现自己留下的戒指……   “关你什么事,赶紧张嘴。”   好不容易“伺候”姜屿吃完饭,付雨宁把桌子收拾干净,收起电脑就准备走。   姜屿问他:“你就是来给我送饭的?”   “嗯,顺便确认一下你还活着。”   “你忙你的,不用每天这么麻烦。”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什么?”姜屿没想到付雨宁明早还准备给自己送饭。   “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早饭我上班之前能给你送来,晚饭下班之后也能给你送,最近我不会安排出差。只是公司午休时间不长,经常要和客户开会,时间很难把控,所以午饭你只能凑合吃医院食堂了。”   这种时候不顺杆爬就不是姜屿,他思索一秒,对付雨宁提了需求:“我想喝粥,就是以前你做过的那种。”   “好。你今天还疼吗?”   “疼,特别疼。”   付雨宁还没来得及接话,姜屿接着又说:“但是看看你就好多了。”   ……我又不是止疼药。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精神,付雨宁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护工送来的那份医院食堂的饭菜。   刚走出病房,付雨宁就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YU:清姐,想喝你熬的青菜粥。】   十几分钟后,付雨宁和他妈就在他家门口碰上了。   老C市人都这样,生活不出1.5环,自己家、父母家、公司和朋友家都在开车10分钟左右的生活半径。   “妈。”   “哟,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嗯。”   “你这是哪里不舒服提前回家了吗?”   “现在是正常下班点。”   “稀罕了,你也知道这才是正常下班点。”   林清第一反应是付雨宁生病了也不奇怪,因为付雨宁从小就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说想喝青菜粥。如今又见付雨宁这么早就下班回家,下意识就以为他是不舒服才提前回来。   林清的青菜粥熬起来很讲究,先炖骨汤,然后再用骨汤熬粥,粥快好了再切一把青菜下去,喝起来又香又清爽,非常适合生病没什么胃口的人。   以前在波士顿的时候,有次姜屿被冻感冒了在家发烧躺着没胃口,付雨宁就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追问刚睡醒的林清怎么熬这个青菜粥。   两个人一进门,林清就去了厨房,边忙活边问付雨宁:“你真没事?”   “没事。”   “没哪儿不舒服?”   “没有。”   “工作没不顺利?”   “没。”   “那就是感情的事儿?”   “我就是单纯馋了行不行!”   “好好好。”   林清从厨房探出头,这才看见付雨宁往餐桌上放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三个叠在一起的泡沫饭盒。   她露出一点一言难尽地表情问:“你晚上就吃这个?”   “嗯。”   “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亏钱了吧?”    第16章 带我回家   被林清这么关心,付雨宁突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听见姜屿说想句想喝粥就脑子一热把林清请上门,这下是真的很难解释,好在一通电话拯救了他。   林清接完电话立马就回了厨房,等粥一熬上,她拿起厨房定时器,给付雨宁交代下青菜沫的时间。   付雨宁说:“我今晚不吃,明早吃。”   林清听了,又把定时提前了一点,说:“那定时器响了你就关火,明早再把青菜沫倒进去热就行。”说完,风风火火就收拾东西要走。   “你这么着急干嘛去?”   “姐们团约我去一个新开的咖啡店打卡,你小姨也去。”   “这个点喝咖啡?”   “我们睡眠好得很。”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赶紧吃了晚饭早点休息吧。”   走到门口边换鞋,林清边又加了句:“就算吃外卖也吃好一点的吧。”   第二天一早,姜屿如愿吃上了他想吃的早饭。   然后,全公司都知道付总破天荒地迟到了。   明明算好了时间,也已经提早很多出门,但等姜屿吃完早饭,付雨宁把车开出医院,再开进早高峰最夸张的车流里时,才知道自己失算了。   华仁医院矗立在堪称C市大动脉的主干道上,这个点车流量本来就大,更不凑巧的是还遇上了交通管制。   短短几公里的路程,硬是堵了快一个小时。   等付雨宁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和他门对门的梁煜正靠在门边上,满脸调笑地看着付雨宁:“难得啊付总,昨天早退,今天迟到。”   “怎么,你要查我考勤?”   “不不不,我只想八卦。”   “那你还是严查考勤吧。”付雨宁无情地关上了办公室门。   梁煜嘴上调侃,其实早就给Maggie还有公司其他几个部门的leader分别发了消息:   【煜煜煜煜煜:最近付总家里有事,公司的事就尽量先找我吧。】   从全公司破天荒见到付雨宁迟到这天开始,一直以来以劳模著称、就差住在公司里的付总,竟然就此开始了每天迟到早退的生活。   其实也不是迟到早退,付雨宁只是每天踩着上班点来,再踩着下班点走,但和他之前的工作时间比起来,就显得太不正常了。   连公司里最迟钝也最不八卦的“网管”,在帮同事修电脑的时候都要忍不住打听一句“付总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付雨宁每天给姜屿送两次饭,不是他做的,也不再是他妈做的,但也都是每天不重样的高级餐厅外带。   医院不是不能点外卖,哪真用得着付雨宁每天这么劳神费力,但梁煜不会提醒付雨宁,姜屿更不会,为什么费这功夫,可能只有付雨宁自己知道。   这一周里,付雨宁每天晚上基本都抱着电脑坐在姜屿病房里加班,偶尔从屏幕里抬起头,看见靠在病床上看书的姜屿,或是睡觉的姜屿,明明是充斥着并不愉悦的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付雨宁却莫名奇妙感到一种温馨,比他自己空荡荡的家温馨多了。   每当这种错愕的温馨感涌出,付雨宁都觉得自己有病。   姜屿看他总是在忙,也不怎么找他说话打扰他。   付雨宁埋头忙工作,姜屿就半靠在床上看自己的书。   一本书翻着翻着,姜屿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问付雨宁:“你是不是把我的书拿走了?”   当时放在姜屿床头上的那本《情人》,如今正在付雨宁家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   自从姜屿出意外,两个人再次阴差阳错重逢以来,两个人都没怎么提上次重逢的事,尤其付雨宁,更是不想提。   那段旅程中他默许发生的种种,本来在他离开琅勃拉邦当日就已经是“全剧终”,结果如今又有了后续,这让他有点难堪,他无比希望姜屿不要提,就当琅勃拉邦的那几天根本不存在。   但显然,怎么可能。   虽然心里闪过很多想法,但表面上,付雨宁敲键盘的手都没停,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否认:“我没事拿你书干什么。”   姜屿挑了挑眉,放过这个话题,又问:“你跑什么跑?”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付雨宁仍然盯着电脑屏幕,脑海里却一下回想起那晚的事——   姜屿吻住了他,而他,给出了明显主动的回应。   “我没跑,是你先睡着了。”付雨宁耳朵都悄悄烧红了,说出的话却还是佯装理直气壮:   “那我要是没睡着,还可以继续吗?”   啪——   付雨宁站起身,拍灭了房间里的所有灯。   “你不是很容易困吗?睡吧。”   一片黑暗里,又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线,姜屿盯住那唯一被拢进光亮里的侧脸,叫了一声“宁宁”。   付雨宁实在受不了这语气里莫名其妙的缱绻温柔和突然奇奇怪怪的氛围,一下又把灯全拍开。   两下合上电脑,收好东西,落荒而逃。   跑之前,付雨宁再次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重归黑暗的房间里,姜屿盯着付雨宁落荒而逃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但付雨宁逃不了多久,因为第二天就是姜屿出院的日子。   华仁医院床位实在紧张,即便是昂贵的特需病房也有大把的病人排队等着。   姜屿术后恢复良好,人又年轻,身体素质本来也不错,医生早就在跟付雨宁沟通出院的事,还是付雨宁实在不放心才好说歹说让姜屿住满了一周的院。   这天一早,付雨宁来给姜屿办出院手续。   在医生办公室里仔仔细细听了半天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医生要求姜屿好好静养,能不动就不动,饮食清淡,营养要跟上,到时间了再回医院来拍片复查。   办完手续,听完医嘱,付雨宁拿上医院开的药,拿上姜屿的行李,护工找了个轮椅把姜屿推到车旁边,付雨宁小心翼翼把姜屿扶上副驾坐好,又弯腰进去帮他扣安全带。   他细心地把手手垫在姜屿前胸和安全带之间,把安全带扣好之后才慢慢把手挪出去,边挪还边问:“这样会不会紧?疼不疼?”   付雨宁整个人半身都横在姜屿面前,头发不经意扫过他的鼻尖,姜屿轻轻皱了皱鼻子:“你身上好香啊。”   听到这话,付雨宁立刻抽身,关上副驾门,绕去了驾驶位,很快就把车开出了华仁医院的大门。   姜屿坐在车上,没问付雨宁要带他去哪里。   他猜想付雨宁可以会把他暂时安顿到酒店,或者最差把他丢在大街上,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到付雨宁把车开进市中心的一个豪华小区,开进地库,停在电梯口旁最近的车位。   付雨宁又小心翼翼把姜屿扶下车,扶进电梯,一直到了门口,抬手准备指纹解锁。   姜屿这时候才乖乖站在旁边问了句:“付雨宁,你这是带我回家吗?”   这话问得有点暧昧,付雨宁手一顿,抓着门把手反问:“要不我送你去住酒店?”   姜屿站在付雨宁身后,用左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站着还是有点疼。”   付雨宁无奈摇了摇头,赶紧把门打开。   付雨宁家是套叠拼,很大,但也很空,空到一眼就能望到头,没什么人气儿。   房间是早就让阿姨收拾好的,姜屿不太能走动,所以腾出一楼的一间给姜屿做卧室。   付雨宁没给姜屿参观房间的机会,赶紧把他带进房间就让他躺下,生怕他动一动又让没长好的骨头错了位。   “家政阿姨每天会来家里做两顿饭,收拾打扫卫生,但是不住家,还是继续找个护工住家照顾你?”   “我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   姜屿倒是挺不把自己当外人。   “那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   “我每天工作很忙,可能没什么时间照顾你……”   “付雨宁。”姜屿打断他。   “啊?”   “你天天这么卷干什么?”姜屿的眼神往房门外看去,那表情显而易见地代替了姜屿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你都住这么好的房子了还需要这么拼命赚钱?”   付雨宁也跟着转头,望着自己这套空荡荡的大平层,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   他没回头,只答非所问:“我还有事要回公司,等会儿阿姨来给你做午饭。”   顿了两秒,他还是再次转回身,很认真地看向姜屿:“一定要特别小心,有任何事都先给我打电话,你得答应我,你不能再出意外了。”   “那我答应你的话,能要一点奖励吗?”   “你自己的健康你跟我讨价还价!”   “宁宁,你叫我有事打电话给你,可是我连你现在的电话号码都没有。我只记得你以前那个手机号,早就是空号了,我想找你的时候,上哪儿找你?”   付雨宁理亏,姜屿大度,把自己手机解锁了递给付雨宁:“宁宁,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吧。”   付雨宁接过手机,先输了一遍自己的电话号码,但没立刻把手机还给姜屿,只问他:“能开一下你微信吗?”   “这就要查我岗了吗?”   付雨宁没搭理姜屿,又用他的微信给自己发了条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还给姜屿。   “电话和微信都能找我。”   “好。”    第17章 没想和好   傍晚下班点,阿姨做好饭前脚刚走,付雨宁就回来了。   这次付雨宁没再打算继续伺候姜屿吃饭,只递给他一把勺子,说地义正言辞:“你现在这个情况总得适应适应用左手吧。”   “我都要30岁的人了,还用勺子吃饭,是不是有点丢脸。”   “你都要30岁的人了,还要人喂饭,是不是更丢脸。”   姜屿选择了适可而止。   吃完饭,付雨宁又要把姜屿赶回房间躺着,人都躺麻了的姜屿最后争取到去沙发上靠着看会儿电视。   姜屿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台,付雨宁一个人在书房里忙工作。   突然,姜屿听到动静,大门外传来一阵输入密码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接着,有人熟练地拉开门口的鞋柜,拿出拖鞋换上,边换还边觉得奇怪,难得付雨宁家能听到点吵吵闹闹的电视声音。   等这人换好鞋,绕过门厅,才看见沙发上靠着一个人,不是付雨宁,正是姜屿。   梁煜立在原地,瞪着眼睛看了姜屿两眼,很快反应过来:“哟,你怎么在付雨宁家?”   姜屿看着这个刚进医院那天一直跟在付雨宁身边晃悠的陌生男人,满脸戒备地问:“你是谁?”   付雨宁听到动静走出来,看见梁煜,也不惊讶,只问:“你怎么来了?”   梁煜大大方方往旁边的沙发上一瘫,捏起嗓子学林黛玉:“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接着,他又问付雨宁:“你还不给介绍下,他问我是谁呢?”   “我合伙人,梁煜。”   梁煜对着姜屿一笑:“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前夫哥……”   听到这个称呼,姜屿还没什么反应,付雨宁先急了:“梁煜,话多就从我家滚出去。”   梁煜也是顺嘴就这么叫出口了,这一周以来,付雨宁每天迟到早退,梁煜天天和Maggie在背后蛐蛐,说姜屿就是那个让付总“从此不早朝”的狐狸精,结果蛐蛐多了就顺口这么说出来了。   姜屿对这个称呼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可能,还有点满意。   梁煜也是没想到这狐狸精都已经住进了付雨宁家,要是早知道姜屿被付雨宁接回来,他是绝对不会来打扰别人的二人世界的。   他认识付雨宁这么多年,和付雨宁做了这么多年事业上的战友兼人生中的挚友,从来没见付雨宁往家里带过人,所以才敢每次来付雨宁家“避难”都大大咧咧地自己开门,自己入住。   付雨宁也早就习惯了,自打他买这套房那天起,二楼就专门给梁煜留了一间房。   只是这两年,梁煜谈恋爱了,才来得时候少了。   如今,对梁煜来说,付雨宁家已经从他的单身公寓(顶配版),变成了避难所。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每次来付雨宁家,只能是和况野闹矛盾了。   付雨宁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他把姜屿和梁煜留在客厅里,自己折回书房继续工作。   付雨宁一走,姜屿立刻问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梁煜:“你和付雨宁是合伙人?”   “啊。”   “那为什么他那么忙,你这么闲?”   “……咱们付总对自己要求高呗。”   付雨宁为什么这么忙,一直是未解之谜。   早年梁煜拉着付雨宁创业,一开始,公司纯纯是个梁煜渣男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凡事都得两个人亲力亲为,事必躬亲。   后来踩准电商风口,公司业务一下发展起来,公司越做越大,员工越来越多,钱也赚了不少。   按理来说公司发展到这个程度,两个老板完全可以抓大放小,不必再亲自这么卷,事实上梁煜也是这么做的。   付雨宁对梁煜这样丝毫意见也没有,但自己还是数年如一日,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也就是经年累月这么苦着自己累着自己,才卷出失眠抑郁的毛病。   付雨宁家不缺钱,能去波士顿自费留学的家庭怎么可能缺钱,最多只是和姜屿这样的真少爷家“比上不足”。   但你说是因为爱钱吧,这么多年却光见付雨宁赚钱,不见他怎么花钱。   他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就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不谈恋爱,也没什么享受生活的计划。   你说他是单纯因为事业心吧,每次谈下一个大客户,执行完一个大项目,大家兴奋欢呼的时候,也没见他脸上有太多骄傲和笑容。   最后梁煜只能总结到:“付雨宁平时就是个没太多欲望也没太多喜乐的人,他的人生太空白无趣了,只能拿忙碌的工作填补。”   姜屿听完没说话,梁煜口中这番评价里的付雨宁陌生得像另一个人,但又确实很符合付雨宁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   但从前的付雨宁绝不是这样,从前的付雨宁像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有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蓬勃欲望,有很多生动的喜乐,怎么可能会空白无趣。   梁煜跟姜屿在沙发上坐着消停了没两分钟,他还是没忍住凑近姜屿,小声询问:“你俩当年为什么分手的啊?”   姜屿看了梁煜一眼,只说:“付雨宁没跟你说过?”   “说实话,我认识付雨宁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你。”   从来没有吗……   既然付雨宁没提过,姜屿也不知道怎么接梁煜这话,当年为什么分手这事,付雨宁和姜屿两个人之间都不一定三两句话能讲清楚,更别提跟梁煜说明白了。   等付雨宁忙完,再从书房出来,梁煜立刻很有眼力见儿地起身就要往楼上走,绝不当碍眼的电灯泡。   跟姜屿简单聊了几句后,梁煜算是看出来,姜屿对如今的付雨宁近乎一无所知,所以上楼之前,还要故意使坏给姜屿添点堵地对付雨宁说:“宝贝你先忙,我上楼等你。”   那尾音拖了个山路十八弯,付雨宁懒得搭理梁煜一贯的不着调,只是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出两条消息。   他懒得管,但另能有其人能治得了梁煜。   付雨宁靠着单侧的沙发,站着在那儿低头发微信,姜屿还是乖乖坐在沙发上,幽幽说了一句:“你没说你家里还有别人住。”   付雨宁头都没抬:“怎么?你都能住,别人不能住?”   姜屿被哽到没话说,也就不再说话。   付雨宁让他去洗漱,他就乖乖跟着付雨宁回了自己房间的卫生间,付雨宁挤好牙膏伸手把牙刷递给他,他就乖乖接着。   直到意识到需要帮姜屿洗澡,付雨宁后悔把受伤的姜屿接回C市来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说是洗澡,其实整个上半身都穿着固具的姜屿也没法真的洗澡,付雨宁只能先帮他洗了头发吹干,再帮他把衣服脱了拿毛巾擦洗。   姜屿被安排坐在浴缸的边缘,付雨宁拿着湿毛巾一言不发给他擦完脖子和手臂,又蹲下来准备帮他擦腿。   但付雨宁才刚蹲下来,姜屿就立刻用自己唯一完好的左手拉着带了一下付雨宁。   付雨宁一下被拉到与姜屿咫尺之隔的距离,场面顿时就暧昧了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姜屿想干什么,就听见姜屿问他:“你合伙人跟你睡?”   “……关你什么事。”   姜屿的眼睛里一下暗了,冒出许多付雨宁避之不及的情绪,然后他轻轻叫了声:“宁宁。”   像示弱,像讨好,也像警告,像胁迫。   “我家这么大,房间够多,谁也不跟我睡。”   “我要跟你睡。”   “你……”   “在琅勃拉邦我都跟你睡了那么多天了。”   付雨宁没吭声。   姜屿接着说:“所以你当时就是跑了,琅勃拉邦只是一场意外,你只是想跟我玩一玩,压根没想过再见我。”   那你呢?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付雨宁心里多出些莫名其妙的委屈和酸楚,混在一起变成某种烦躁。   但姜屿看他的眼里没有质问,更没有责备,姜屿只是深深看着他,又像在看世界上的某种奇观。   他不确定姜屿是不是幻视又发作了。   下一秒,姜屿用左手再次把付雨宁往前带了一把,带过了最后的安全界限。   嘴唇和嘴唇,冰凉和灼热,就这样,又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起。   如果只是见到,姜屿还可以忍耐。   但在琅勃拉邦最后那晚,他已经和付雨宁交换过一个深入、长久又意乱情迷的吻,尝到过甜头后,便再没了忍耐的理由。   他就这样扣着付雨宁的后脑勺,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一秒,完全不讲道理地吻上他。   付雨宁下意识伸手想推开他,但又害怕伸手碰到浑身是伤的姜屿。   他在姜屿强势地亲吻里,终于挣扎着摸索到浴缸的边缘,借着推力拉开自己和姜屿的距离。   浴室里没开换气扇,空气里漂浮着刚刚放过热水的潮湿闷热。   姜屿哑着嗓音,又叫了一声“宁宁”。   付雨宁还蹲在姜屿身前,两个人仍然贴得很近很近。   他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姜屿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表达怎样的欲求。   付雨宁自慌乱中起身,气息尚不稳地说:“我没想和好。”   接着把毛巾往姜屿身上一扔……   姜屿轻轻地“嘶”了一声,付雨宁就在这声轻响里摔门而去。    第18章 “宁宁,可以…了”   第二天是周末。   梁煜在付雨宁家睡到自然醒,下楼就钻进厨房开始捣鼓早饭。作为C市行走的美食攻略,梁煜大概是付雨宁见过的最爱钻研“吃”,在吃上最讲究的人。   连付雨宁这近乎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厨房,梁煜也有办法东拼西凑一顿看起来像样的早饭出来。   等梁煜把早饭折腾上桌,姜屿都坐到饭桌边上了,付雨宁还没下楼,姜屿和梁煜只好大眼瞪了会儿小眼。   姜屿酝酿半天才开口对梁煜说:“你住付雨宁家不合适吧,你知道他取向……”   梁煜点点头:“我知道啊,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也喜欢男的啊。”   “……”   “这几年,钱都是我和他一起赚的,就说这房子有一半是我的都不过分。”边说,梁煜边冲着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付雨宁抛了个媚眼,“你说是吧?”   桌上坐着的梁煜和姜屿,此时的付雨宁是一个也不想搭理。   他拉开椅子坐下,悠悠对梁煜说了句:“况老板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来接你。”   听到这个,梁煜脸色顿时一变,也不逗姜屿了,只问:“啊?什么时候?哪儿接我?接我去哪儿?”   付雨宁拿起餐刀往面包片上抹黄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地下停车场了。”   一听说人已经到楼下了,梁煜站起来就要跑:“我从你家花园翻出去你看能行吗?”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付雨宁把面包丢回面前的盘子里,也站起身,拽着梁煜的手腕就把人往门口带,比付雨宁矮一头的梁煜根本挣扎不开。   门一开,门口站着脸色阴沉的况野。   况野跟付雨宁打招呼,从付雨宁手里接过梁煜。付雨宁不跟这两口子客套,直对况野说:“况老板,把他看紧点吧,少让他来烦我。”   梁煜一声没吱,表面梗着脖子,实则乖乖被况野拽着就走了。   送走梁煜,吃过早饭,付雨宁换了身运动装备,背上球拍准备出门。   姜屿问他:“你要出去?”   “和客户约了打球”,他想了想又接着说,“你想都别想跟着去球场,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付雨宁一走,空荡荡的大平层里只剩下姜屿一个人。   昨天从进付雨宁家那一刻开始,姜屿就觉得他家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他昨天到现在他还没时间和机会细想。   但这会儿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终于可以仔细打量付雨宁的家。   家是非常隐私的地方,装着一个人最真实的性格、过往、爱好、习惯甚至欲望。   而付雨宁家里……   客厅对着花园的落地窗边搁着一把包豪斯风格的黑色瓦西里椅,旁边是一排同色系的USM边柜。电视旁的地毯上还摆着一个大型的落地音箱,圆形的,这款昂贵又造型独特的音箱在网上被很多人戏称为“猫抓板”。   姜屿坐在沙发上,细细审视着这一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付雨宁家虽然空旷,东西不多,但显然摆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彰显着好品味。   姜屿觉得一切眼熟。   是了,怎么可能不眼熟。   这些全都是属于姜屿的“好品味”。   以前在波士顿,和付雨宁一起同住过十个月的那套学校附近的高档公寓里,姜屿也在窗边放过一把黑色的瓦西里椅,椅子旁边也是一排黑色的USM边柜。   当时的客厅里没电视,但姜屿也在墙角立了一个巨大的,像猫抓板一样的音响,总是播放他那时候最喜欢的德沃夏克。   一天晚上,他窝在椅子里,只留了阅读灯在看书。   音乐播放到《自新大陆》的时候,付雨宁从图书馆回到家。   他把书包丢进沙发,接着就伸手把正在椅子上坐着的姜屿拉起来,转眼就把人抵到旁边的边柜上,和他接吻。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付雨宁总是喜欢主动拉着姜屿,一遍又一遍,做这些亲密的事。   边亲,付雨宁边黏黏糊糊在姜屿耳边抱怨:“这音乐好吵。”   姜屿没理他,只用一双手握着他的腰,带着他调转了个方向,把他抵死在边柜上……   向来以稳固著称的USM边柜这时候也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细微而规律的震动,姜屿一只手揽着付雨宁,看着付雨宁早没了焦点、却依旧漂亮的眼睛,又伸手帮他。   这时候姜屿才出声回答付雨宁刚才的抱怨:“谁让你听音乐了……”   音乐行进至第二乐章,在一段双簧管的演奏声里,前后都被同时牵动的付雨宁也抵达一片新大陆。   是坚硬,滚烫的,也是温柔,悱恻的。   他游荡在神思的雄浑,沉湎于陌生的怅惘,在颠簸中抱紧属于自己的岛屿。   姜屿却恶劣心起,他的手并不用来解放付雨宁,只是吊着他。   动作,停下,再动作。   直到很久之后,付雨宁的抗议变成哀求,又再没有声音。   这时,姜屿才伏再他耳边叫他:“宁宁,可以…了。”   付雨宁连睫毛都在跟着颤动,整个人靠在姜屿身上,因此感知到他胸腔震动带出的低笑。   姜屿压低声音说:“好多啊,宁宁。”   付雨宁气急败坏,一口咬上他的侧颈。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柜子上,拥抱了很久。   然后,姜屿湿漉漉的手心又一次裹住付雨宁的。   “别在这里了,这柜子好硬。”   姜屿收回盯着柜子的视线,拿起手机给付雨宁发微信息:   【Yu:可以进你书房吗?】   等了十几分钟才收到付雨宁打球休息间隙的回复:   【YU:好,注意安全】   很意外,也不意外。   两个人的微信名一模一样,只有大小写的区别。   得到付雨宁的准许,姜屿从沙发上起身,慢慢走去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进门就看见一把舒服的人体工学椅,书桌上只有笔记本电脑支架和无线鼠标。   靠墙放着个大书架,书并不算多,全是付雨宁专业和工作相关的书籍。   最上面一层,则是整整齐齐一排杂志,杂志书脊上的字很小,姜屿随手抽下来一本,才发现是摄影杂志。   他手里拿着杂志,又抬头仔细看了眼书柜,发现那一排杂志从左往右,前面的杂志内页都贴着五颜六色冒出来的标记贴,靠后的则没有。   他放下手里那本,又抽出排在靠左第一位的那一本,看清封面的那一瞬间,姜屿愣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封面,是一位纪实摄影大师的作品:一片被轰炸之后的废墟,一个脏水坑的倒影里,一个羸弱的小孩正拿着一只脏兮兮的红气球,跳跃起身。   那是姜屿的摄影作品第一次发表,第一次见刊的那期摄影杂志。姜屿顺着标记贴翻开内页,看见自己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照片。   那幅作品只在杂志内页里占去半个巴掌大的豆腐块,正是他和付雨宁第一次相遇那天,他在教室走廊拍下的对面教学楼墙上的树影。   当时正有鸟群飞过,留下一片掠影,飞扬在墙上的树影之间,像黑白灵动的板画。   姜屿收到样刊那天晚上,付雨宁带姜屿去吃了波士顿很出名的那家巴塞罗那风格的finedining,以示庆祝。   聪明如姜屿,不用再看后面的杂志现下也能猜到,那整整齐齐的一排,一定都是发表过自己作品的各种摄影杂志。   付雨宁比他自己还收集的齐全。   而那些没有贴标记贴的,大概是自己这几年再也拍不出作品,但付雨宁不知道,依然还在习惯性地订阅这些买起来很费劲的外刊杂志,在等待自己的作品再次出现。   今天之前,他总以为付雨宁对他的创作丝毫不感兴趣,就连多年后两个人在琅勃拉邦重逢,付雨宁离开前夜还在说自己曾经“心里只有创作”。   但如今付雨宁客厅里的家具,书房里的杂志,都像空无一人房间里的响亮耳光。   这么多年,他的“以为”总是错的,全是错的。   他以为十八九岁的付雨宁追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他以为自己当年并不如何爱付雨宁。   迟钝也好,固执也罢,一个人活在“自以为”的世界里,终是要吃够苦头。    第19章 你“帮帮”我   自从姜屿住进了付雨宁家,付雨宁早上就没再迟到过。但他依旧还是每天准点下班,六点过一分都不可能在他办公室里再看见人。   付雨宁每天准时回家,和姜屿一起吃晚饭,吃完饭,会给姜屿切盘水果,然后才回书房里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姜屿有时候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跟着付雨宁待在书房。付雨宁在书桌前噼里啪啦敲键盘,或者和同事客户打电话,他就窝在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看书。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再次生活出了某种默契。   但是每晚睡前,付雨宁再也没进过姜屿的房间,更别提再帮他洗漱了。   拜姜屿所赐,付雨宁每天吃饭睡觉规律了许多,虽然回家之后还是会加班,但整体强度比起之前大降不少,也不再频繁出差。   而且很神奇的是,自从姜屿住进他家,他的睡眠状况又好了很多。这段时间以来,医生开的助眠药他一粒也没动过,像之前在琅勃拉邦一样,入睡顺利,半夜也很少惊醒。   当然,付雨宁生活的变化不止这一点。   等他意识到姜屿每天都在往家里买东西的时候,家里已经多出了很多没见过的家具、摆件和快递盒。   付雨宁每天出门上班,姜屿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干就在网上购物。   这几天以来,姜屿除了往付雨宁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添置小家具和摆件,还买了很多很多衣服,光看拆出来的快递盒就知道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牌子。   付雨宁看着家里突然多来出的这么多东西,有点头疼,问姜屿:“你现在又不能出门,你买这多么衣服什么时候穿?”   姜屿一脸无辜地说:“都是给你买的,你什么时候有空试试?”   “你给我买这么多衣服干嘛?”   “你照顾我还收留我,我表达一下感谢,也算是礼尚往来。”姜屿说得合情合理。   但付雨宁并不买账,他在这件事上依旧坚持公事公办的态度:“不需要,你本来也是因为我的项目才受伤的,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你是因为我在你的项目上受伤才这样对我的?”   “那不然呢?”   “那换一个人呢?如果摔下山骨折的摄影师不是我,你也会摇直升机把他送回C市手术?也会每天给他送饭,每天到医院陪他,再在他出院之后把他接到自己家里住着?”   姜屿这一番质问把付雨宁问住了,他终于无情地拆穿了付雨宁一直糊弄自己也糊弄别人的话术。   付雨宁显而易见僵在原地。   是啊,如果换个人——   如果意外受伤的人不是姜屿,付雨宁可能也会叫救援直升机把他运回华仁医院治疗,安排特需病房也没问题,他也肯定会去医院看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怎么可能每天变着花样送饭,亲自去医院陪着,更不可能把人接回自己家……   这一切都只因为对方是姜屿。   这一切都是只为姜屿。   见付雨宁愣着不说话,姜屿继续进攻。   “付雨宁,你看看你自己家里,”姜屿边说边指,“椅子,音响,都和以前我们波士顿那个家里的一模一样,甚至你连厕所里的洗手液都还是海盐混鼠尾草的味道,还有书房里的杂志……”   如果不是姜屿此刻的诘问,付雨宁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些原本与姜屿有关的种种——   黑色瓦西里椅,USM边柜,“猫抓板”音响,海盐混鼠尾草味道的洗手液,摄影杂志……   所有这些,早就已经变成了付雨宁呼吸的一部分,骨骼的一部分,已经变成这个家里建筑的一部分。   是凝固的时间与记忆,是付雨宁的下意识。   有本书里说过,“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眼前这一切,就是付雨宁身上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就是付雨宁不停回到的那个世界,只是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那个世界里没有姜屿,却处处都是姜屿。   姜屿的喜好,姜屿的审美,姜屿的味道……连付雨宁自己都没主动意识到。   直到他把闯入者“姜屿”放进这个世界,让姜屿撞见了已经凝固的他自己。   付雨宁再开口的时候,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说:“只是习惯了,懒得改罢了。”   姜屿听见他这番说辞,笑了,不肯放过地继续问他:   “什么习惯用十个月养成就能保持十年?”   “所以从我们在琅勃拉邦遇上开始,你对我心软,心疼,担心我晕血,允许我进你的房间,上你的床,和我接吻,甚至到现在照顾我、收留我,都只是因为‘习惯’,对吧?”   付雨宁又不说话了。   姜屿还在继续,他说:“付雨宁,我要的不是你的习惯,你应该明白。”   应该明白什么?   付雨宁不想明白,不愿明白。   于是他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激动,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上楼,留姜屿一个人在让他无处遁形的客厅里。   第二天姜屿起床,走出房间的时候,付雨宁已经出门了。   直到晚饭时间,付雨宁也没出现。   姜屿不得不想,是不是自己昨晚一番话把人逼太急了,今天付雨宁躲着自己不愿意再现身。   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用左手拿着筷子灵活夹着阿姨做的丰盛晚餐时,付雨宁正独自在一个商务局上陪客户吃饭。   梁煜出差去了不在C市,所以今天这酒,全得付雨宁自己喝。   /   商务局大多都是雷同的流程,第一台吃中餐的时候喝白酒,第二台则转到KTV或者会所里喝洋酒。   这么多年,付雨宁不光练出了酒量,也练出了躲酒的本事。   但饶是再有本事,陪客户的局也是不可能不多喝。   等代驾把付雨宁安全送回自家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付雨宁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仅凭肌肉记忆刷卡进电梯,再指纹解锁进了家门。   付雨宁到家已经很晚了,家里全黑着,一点光也没有。   他晕叨叨的,但还是先走到姜屿房间门口站了会儿。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姜屿应该已经睡了。   认知到这一点之后,喝醉了的付雨宁轻手轻脚,打开姜屿的卧室门,慢慢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姜屿的脸,付雨宁却没太敢凑近。   原本就对这张脸毫无抵抗的他,这会儿醉了酒,约束自己的意志更是早就涣散。   看了良久,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上了姜屿的脸,像月光照在脸上那样轻。   从眉弓,到鼻梁,再到嘴唇。   昨天姜屿质问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一直以来对自己,也对姜屿逃避的问题。   该怎么面对这个再次突如其来,闯进他回忆,乱揭他伤疤的“闯入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点想亲姜屿。   或许是喝混了的酒精作祟,或许是昨天姜屿质问他时脸上闪过的无奈与委屈。   又或许,抛开这所有一切,他就是很想亲眼前这个人。   没有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但付雨宁只是想,只是站在姜屿床前,稍稍俯身低头,用手轻轻碰了碰姜屿的嘴唇,独自在内心天人交战地愣了半天。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手,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但下一秒,他才刚收回去的手就被另一只手准确抓住。   付雨宁条件反射般在黑暗里抖了一下,像受到惊吓的蝴蝶。   但那只手强硬地把他拽到跟前,等到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他已经被姜屿吻到呼吸都要连不上。   他想推开姜屿,但残存的理智又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浑身是伤,不能下手。   姜屿亲了他很久,绝不是和风细雨的吻。   是暴烈的,平铺直叙所有欲求的,一定要在冰雪荒原里点燃火焰的吻。   喝醉后迟钝的付雨宁很乖,被姜屿拉住,张着嘴任姜屿动作。   只有姜屿亲得实在狠了,他才发出一点点类似呜咽的声音。   等姜屿终于松口,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贴在付雨宁滚烫的耳朵边轻声蛊惑:“宁宁,好人做到底,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手不方便。”   边说,边拉着付雨宁的手往下带。   付雨宁下意识要挣扎,却又被姜屿再次抓紧。   “别怕,明天你可以装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姜屿挠了挠他的手心。   “帮你什么?”   “你说帮我什么?”   “姜屿,我没想和好。”   “那就不和好。”姜屿哄道。   “不和好你亲我干什么?”   “付雨宁,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对我动的手。”   一片绝对安全的黑暗里,姜屿边说话,边又拉住付雨宁的手带了一下。   这次是灼热滚烫的温度,坚硬为实质的情感。   姜屿再没放开付雨宁的手,只用自己那称不上熟练的左手,带着他动作。   这对他来说,像是某种甜蜜的酷刑,令人忽上忽下,却无法最终抵达。   直到冒出的微汗打湿鬓角,某一刻起,付雨宁突然挣脱开他的桎梏,主动接管起这场游戏。   比姜屿的左手灵活多了。   黑暗中,姜屿视线朝下,看见一片幻光蝴蝶,正跟着付雨宁起伏的手翻飞。   蝴蝶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在某种溺水般的窒息中,无限收拢。   姜屿忍不住发出叹息,付雨宁则因为这点响动而愈发加快。   蝴蝶是潮湿的,滑腻的。   良久,终于疲惫地停止了飞行,落在付雨宁的手背上。   又只剩唯一一只,小小的,发着光,安然睡去。   夜深了,房间里有一道安睡的呼吸声。   喝醉的付雨宁正熟睡在姜屿的身边,姜屿清醒的双眼却在黑暗中透亮。   是真的有点不对劲,两个人都这样那样了,付雨宁对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因为喝多了?   可是……上一次在琅勃拉邦也是这样。    第20章 我该走了   第二天,喝过酒的付雨宁惯例又醒得很早,他头疼欲裂睁开眼,从窗帘没拉好的那一点缝隙里看见透出来的天色依旧是暗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迟钝地思索几秒,先确认自己是睡在家里,但紧接着又发现并不是睡在自己的房间。   而且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屿。   意识到这点,他困意全消,立刻清醒,猛地坐起身,一溜烟就下了床。   站在床边,看了一眼仍然在熟睡的姜屿,付雨宁甚至还回忆了几秒昨晚发生的事。   脑子里接连蹦出的声音和画面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于是他逃一样出了姜屿的房间。   昨晚的酒局,说是客户,其实也是同行。   方林,比梁煜和付雨宁年纪大一轮,入行也更早,是做文旅营销起家的广告人,手里捏着C市很多政府和文旅客户的资源。   近年市场营销发展迭代太快,这类客户的营销需求也跟着日新月异,不再满足于传统媒介和常规手段。   作为这类客户供应商的方林也不能再守旧,比起扩张自己的公司和业务,寻求在线上整合营销更有经验、更年轻化的广告供应商共谋合作是更优的选择。   所以方林这才找到梁煜和付雨宁,想牵线搭桥,聊聊合作的可能。   结果这个时间节点梁煜又刚好出差不在,于是只能付雨宁一个人应付。   其实对付雨宁来说,谈这种合作不难,喝商务酒也简单,反正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昨晚喝完酒回到家之后发生的事……   付雨宁站在主卧浴室的花洒下,终于肯复盘——   面对自己,他不得不承认,昨晚的确是自己先动的手,是他先主动摸上姜屿的脸。   他得承认,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接着姜屿又吻了他一次,他也没拒绝,甚至还乖乖配合。   或许他根本没想拒绝。   然后,姜屿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做了很过界的事情。   总之……不是两个已经分手多年的人该做的事情。   但这一部分是姜屿强硬要求,连哄带骗。   算是他不情不愿。   但是……   但是他最后为什么推开了姜屿的手,还自己主动握着……?!   想到这里,付雨宁低头看了眼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心,又狠狠搓了两下。   疯了吧……   这下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自己对姜屿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旧情复燃了?   从这天开始,虽然两个人还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但姜屿就真的再没有见过付雨宁。   因为姜屿意外住院才罕见“迟到早退”偷懒了两周的付雨宁,这下已经重新回归忙碌的高强度工作。   要么出短差直接不回家,要么就是在办公室里忙到半夜,到家就直接上楼洗漱睡觉。   同样跟着付雨宁天天加班的Maggie,到了傍晚还端着一杯刚外卖来的冰美式,看起来依旧活力满满,甚至还有心思八卦老板:“付总,你不回家陪病号啦?”   “他那么大个人,不需要吧。”   Maggie点点头:“也是,也不是谁都跟梁总家里那位一样,多大个人了,还离得不人。”   聊到这个,付雨宁从一堆杂事里抬起头,回想了一下前几天况野来他家里抓人的场面,问Maggie:“那这几天梁煜出差……”   Maggie再次点点头:“当然是也跟着去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姜屿一开始还准备先放付雨宁躲自己几天,但是突然快一周都没见到人,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把人惹急了。   付雨宁忙是事实,但是借着工作回避也是事实。   回避姜屿,回避他和姜屿如今的关系,更是回避他自己的心和感情。   很多事情他明白,清楚,但就是没准备好如何面对。   从琅勃拉邦偶遇开始,姜屿出现的太突然,太意外了。   最初,他以为最多就是往自己早就平静如水的惯常生活里投入一颗石子。石子落入水中,留下一点点漂亮的涟漪,荡一荡就该再次归于平静。   可如今的场面,早就超出他的预想。   姜屿要的,很明显不只是那一点点漂亮的涟漪。   姜屿不想放任付雨宁就这样躲着自己,但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他在如今的付雨宁面前,在主动也仍然被动。   直到这天中午,他正站在付雨宁每天上上下下的旋转楼梯口,盘算着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堵住付雨宁的时候,接到一通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他去云丹措就没告诉过家里,所以意外受伤的事情家里更是不知道。因此电话一接起来,只是他妈董婧劈头盖脸地一顿强势输出:   “你又跑哪儿去了天天家也不回,不知道在外面搞什么。你爷爷下周90大寿你要是敢不回来……”   “我回。”姜屿打断董婧倒豆子一样的话语,但这也只能止住一点麻烦。   “那回来顺便再见一下你王叔叔家的小儿子,他刚博士毕业从波士顿回来,你俩应该能聊得来。”   “妈,我一学艺术的本科生,跟一理科博士能有什么好聊得来的?”   姜屿18岁跟家里出柜,从那一年开始,他妈就热衷于给他介绍各种“门当户对”、年龄和条件相仿的男生。   他一开始见过,敷衍过,后来也吵过,抗争过。   但董婧女士依旧我行我素,比如——   “姜屿,这由不得你,不乐意见也得见。你都快三十岁了,这么多年我管过你什么?想学艺术就让你学艺术,毕业想当摄影师也随你。前几年你还好歹有点作品能上上杂志,进进美术馆和画廊,这几年呢?还有,你说你是同性恋,我和你爸都没数落过你一句,够对得起你了吧?但在咱们家,找对象必须要找门当户对的,这点没商量。”   好笑吧,是男是女都没那么重要,但门当户对那天条件很重要。   “是啊,这些年你管过我什么?”姜屿隔着电话笑了,反问他妈,“我前段时候摔下山多处骨折,做了个手术,刚出院没一周。”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董婧才问:“你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医生靠谱吗?”   “华仁医院。”   董婧听到“华仁医院”四个字,一下反应也快,开口就问:“姜屿,你在C市?”   “是。”   “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你说的是哪个他?”   “别给我装傻,就是你家里那些照片上那个人。”   “是他。”   “姜屿,我不同意你跟他和好。”   “挺巧,”姜屿脸上露出一些董婧看不见的讽刺微笑,“他也不同意。”   说完这句,他直接挂了电话。   但是电话立刻又响了起来,伴着震动发出的声音。   嗡——   蜘蛛,视线里再次出现了巨型蜘蛛。   自从受伤被付雨宁接管之后,姜屿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被恐怖的幻视们找上过。   付雨宁家,仿佛是他的绝对安全屋。保护着他,也遮隔着幻视的伤害。   但此刻,原本坚固安全的防线被这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打破。   姜屿左手握着手机,一下没站稳,摇摇晃晃中,直直跌坐到台阶上。   落地这一瞬,顿挫带来的力量震地他骨折过的骨头和手术过的伤口立刻剧烈的疼痛起来。   痛得他两眼发黑,紧闭上双眼。   他蜷缩着,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大理石地面带走原本的体温。   很久很久之后,有一道着急又温柔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姜屿,你怎么了,你怎么坐在这里?”   早上出门忘了带文件的付雨宁,回到家刚进门,就看见在台阶上坐着、双眼紧闭的姜屿。   他尽管蜷缩也挺拔,气质使然,但脸色苍白,像一颗了无生气的树。   听到付雨宁的声音,姜屿才缓缓睁开眼,他以为视线里等着他的还是那些巨型蜘蛛,是碎成蛛网、变成利刃、向他扑来,要刺伤他的天花板。   但是没有,他眼前只有一个付雨宁,一双满是关切的漂亮眼睛。   姜屿的眼底是红的,开口说话时嗓子很涩,他说:“付雨宁,你在躲我。”   付雨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被姜屿睁眼这一瞬的眼神看痛了,因此他只是轻声温柔地解释:“我没有,只是最近工作忙。”   “你是生气了?不好意思了?还是两者都有?”   “你明天该去医院复查了。”付雨宁没回答,只是开始转移话题。   “嗯,复查完我就该走了。”   “去哪儿?”   “回家,回B市。”   “噢,那……我明天陪你去复查。”    第21章 别走,求你了,就今天。   一大早,付雨宁早早出门,避开最堵的早高峰,开车把姜屿送去华仁医院复查。   等医生看完片子,说康复得不错,付雨宁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医生又提了一些新的医嘱,比如在接下来的康复过程中,要开始准备复健。   即便姜屿马上就要走了,但站在姜屿旁边的付雨宁还是听得比病患本人还认真。   从医院出来,付雨宁把姜屿送回家,但两个人还是没能一起吃上一顿午饭。   因为付雨宁才刚把车倒进车位,车都还没下,就被刚出差回来的梁煜一通电话叫回公司开会去了。   虽然忙,但付雨宁没像前几天那样熬到太晚。   九点一刻,他回到家里,姜屿的行李已经在阿姨的帮助下收拾妥当。一个不大的出差行李箱,规规矩矩立在门厅。   姜屿在云丹措意外受伤那天穿在身上的那件加拿大鹅,此刻正搭在餐厅的椅背上。   但姜屿本人不在客厅,他在自己房间里。房间门虚掩着,从没合上的门缝里透出光,暗示地很明显:我不主动出来找你,不再给你施加压力,但我没睡,你可以随时推门进来。   但这次,付雨宁没再推门进去。   上次他推门进去之后发生的一切,到今天两个人都还没聊清楚。   所以眼下,付雨宁只是站在餐桌椅子跟前,手又无意识地摸上帽子周围那圈狼毛。   依旧柔软,依旧温暖,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这件衣服,当年到底是姜屿根本就没随手拿去送给别人,还是后面又要了回来?   该问吗?   还有必要问吗?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好像没人再需要一个解释。   付雨宁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楼上主卧洗漱。   他才刚上楼,姜屿房门的门缝就被拉开了,黑暗的一楼,一片光倾泻出来,像黑暗中一道伤口。姜屿站在光线构出的那一点阴影,往楼梯方向看了很久。   二楼主卧里,付雨宁睡前还是拧开一个药瓶,吃下一粒助眠药。   第二天,付雨宁照旧早早出发,车还行驶在路上,就接到冯严的电话。   电话里的冯严难得严肃地问他:“要不要我来陪你?”   “我上班呢今天。”   “今天还要去公司?!那你下班我接你,一起吃个饭?”   “那倒是可以。”   “那正好,好久也没见了……”   “别叫人,清静点。”   “放心,就我俩。”   等早早出门的付雨宁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梁煜和Maggie还有几个同事正相约下楼去吃午饭,见付雨宁来公司,梁煜很震惊,又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问他:“你怎么今天还来上班的啊?”   付雨宁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结果转头捂着嘴就跑到公司前台,拉出脚下的废纸篓,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梁煜赶紧跟Maggie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几个同事先下楼去吃饭。   接着他又走去前台桌面前,拿了纸巾递给正蹲在地上的付雨宁,问他:“你还好吗?”   付雨宁没说话,只能看见他瘦削肩膀因为胃部痉挛带起轻微起伏的背影。   梁煜想缓和一下气氛,才逗了他一句:“这不是喜脉吧?不会是姜屿的吧?”   付雨宁转过脸来,脸色还很难看,但神色已经缓和不少。   梁煜又看他一眼,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吧,今天就别忙了,回去休息休息,要不下午我陪你?”   “晚上冯严约了吃饭。”   “得,那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陪。”   梁煜开车送付雨宁回家,一路上天很阴沉,付雨宁看起来就不怎么想说话。   一直开到小区门口,付雨宁才开口,说:“你别把车开到地下了,进进出出挺麻烦。”然后就在小区门口下了车。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梁煜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跟他再次确认:“真不用我陪你?”   付雨宁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当然不用啊,没那么夸张。”   梁煜思索片刻,与其让付雨宁在自己面前装乐观装坚强,确实还不如让他自己在家待会儿。   梁煜开车走了,付雨宁一路魂不守舍进了小区楼栋,走到电梯面前,按下上行键,上行指示灯变红的那一秒,外面炸起一声惊雷,是C市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春雷,意味着春天的到来,解冻复苏,万物生长,是极好的寓意。   但这一声雷,却震得付雨宁浑身汗毛立起,像一颗钉子敲进他脑仁。   雷声结束,电梯“叮”地响起,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个人,正是推着行李箱准备去机场的姜屿。   外面开始下雨,突如其来,听起来很吵,应该是场大雨。   姜屿发现站在电梯门外、脸上盛满悲伤的付雨宁,心直接被深深狠狠地拽了下去。   付雨宁这样子他见过,就是他们分开、付雨宁跟他说“再见”,然后拖着行李箱推门而去的那个黄昏。   当年他没有拉住付雨宁,没有开口挽留,眼睁睁看着付雨宁离开他们两个人同住的公寓,也离开了他。   这一离开,就是10年。   现在明明是他自己拖着行李要走,但付雨宁与往昔如此雷同的表情,令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心也没来由地就猝痛起来。   姜屿下意识朝着付雨宁迈出一步,没人管的行李箱被遗落在电梯门中间。   姜屿忘了自己身上处处是伤,忘了医生的种种医嘱,抬手就把眼前的付雨宁揽进怀中。   付雨宁站在原地,没动,没有拒绝这个拥抱,也没有接受这个拥抱。   姜屿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你可千万别动。”   电梯门合上,碰到行李箱,打开,再合上,再碰到行李箱,再打开……不知道来回了多少次。   高档小区的物业果然很负责,很快就发现电梯不对劲,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确认情况,结果刚进楼栋大门就看见两个帅哥站在电梯前,一个抱着另一个,被抱住的那个还是她熟悉的业主。   她看了半分钟,纠结挣扎了一下,还是不得不开口打断这状似温柔的画面:“那个……您好,行李箱挡住电梯门了。”   付雨宁听到熟悉的工作人员的声音,立刻要从姜屿怀中脱身,但姜屿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摁了摁,像是不准他起来,也像是安抚,接着对工作人员说了声“不好意思,马上就挪”。   工作人员走了,姜屿放开付雨宁,先用自己唯一完好的左手把箱子拉出来,让电梯门成功合上。   然后再次认认真真看向付雨宁,问他:“你怎么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付雨宁愣愣地盯着姜屿脚边的行李箱,答非所问。   问完,他又接着说:“下雨了,怎么又下雨了。”   他突然抬头看住姜屿,问出一个新的问题:“你能不能别走?”   “啊……?”   姜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没料到躲了自己这么多天的付雨宁会突然这样挽留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付雨宁见他没立刻回答,直接抬手抓他的手腕,甚至抓得格外用力,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只剩完全干涩的气音:   “你能不能别走?别今天走。”   直到窝进自己家里舒服可靠的沙发,付雨宁才找回一点状态。   因为下雨而晦暗的客厅里,没开灯,付雨宁窝在沙发这头,姜屿不近不远坐在沙发另一头。   付雨宁或许是终于不堪重负,也或许是终于敢放松了。   总之,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今天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晴天。”   姜屿知道他一定是有话想要倾诉,没出声打断他。   “那天也是个雨天,本来我爸不该那天出发的。”   “我早就答应了那趟要陪他一起去川西,他想去拍银河。其实他完全可以和朋友一起组队去,他也是看我天天工作压力太大了,才想着一定要带上我,让我出去放松放松。”   “结果那几天临时进来了一个项目,他为了等我处理工作,就把出发时间往后推迟了两天,结果两天之后,项目的事情没完没了,我还是走不了,他就只好自己出发了。”   “这个季节明明不是川西的雨季,但那天就是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就像现在这样。本来泥石流冲断道路在川西也是常有的事,但谁知道他被堵在路上的时候还会再遭遇一次泥石流。”   “后来现场的人告诉我,本来不应该是他,他是为了救人,才被冲了下去……”   听到这里,姜屿心里倒抽一口气。   他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琅勃拉邦开玩笑说付雨宁像《情人》里的女主角,付雨宁的反应会那么大。   他很想出声安慰,但不知道该从何安慰。   眼前的付雨宁根本让人无从安慰。   他不是在表达悲伤,他只是陷在沙发里,陷在没开灯的阴影里,陷在一种巨大的、带着悔恨的痛苦当中。   此刻的他是悲伤本身。   这样一个暴雨弥漫的午后,雨滴颇有气势地敲在落地玻璃上,营造出一种令人困倦的白噪音。   天色仍旧晦暗,说了很多话,起伏过很多情绪的付雨宁,此刻疲惫至极,窝在沙发里就这么睡着了。   姜屿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旁,单手拉过沙发毯给他盖上。   他看着付雨宁睡着了仍是悲伤、仍皱着眉的脸,不敢想付雨宁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爸爸去世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陪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坚实的怀抱,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告诉他“哭出来吧,没事的”。   他第一次希望、甚至是无比希望,付雨宁这几年有好好谈过恋爱,有人真真切切爱过他,陪伴他,给他支撑。   能在他痛苦的每一刻里安慰他,在他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哄他,陪他熬过这人生里实在漫长而沉重的雨季。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付雨宁无从稀释的痛苦,全部困在身体里,一遍又一遍,辗转往复,被搅得碎了,熬得烂了。   姜屿看着付雨宁,甚至有那么一秒,他想叫醒付雨宁,他想说:“再爱我一次,求你了。”   因为爱和痛是一体两面,一个人只有能跟你分享爱,才能跟你分享痛苦。   只有能跟你分享最亲密无间的爱,才能跟你分享最深邃切肤的痛苦。   他想要付雨宁最亲密无间的爱,也想要他最深邃切肤的痛苦。   这晦暗的宁静最终还是被付雨宁的电话铃声打断,听见响动的付雨宁睁开眼,模模糊糊从衣服兜里摸出手机,一看是冯严的电话,他一下翻身坐起来。   “喂。”   “我快到你家楼下了。”   “啊?”   付雨宁刚被吵醒,脑子慢半拍,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早上的确是和冯严约了要一起吃晚饭。   不过明明约的是在公司见,他怎么已经马上要到自己家楼下了?   冯严主动解释道:“梁煜跟我说他中午送你回家的,所以我就直接往你家开了。”   冯严也是自己输密码打开的付雨宁家的大门,姜屿和付雨宁还坐在沙发上。   姜屿听见大门那里有一次传来熟悉的动静,又看从玄关那边走过来一个眼熟的冯严,这次他终于没忍住问了付雨宁一句:“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家密码?我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天都不知道!”   付雨宁一脸黑线:“你这段时间门都不能出,根本用不着自己开门。”   姜屿又指了指冯严,问付雨宁:“这人又是谁?”   冯严看见姜屿在付雨宁家倒是一点也不奇怪,还跟姜屿说:“久仰啊,你不认识我,但我可是听说你很多次。”   “说我什么?”   冯严看了看付雨宁,又看回姜屿:“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姜屿顿时闭口不言了。   冯严和付雨宁两个人的“约会”,最后变成三个人一起出门吃饭。   冯严开车,付雨宁坐副驾,姜屿一个人坐后排。   路上,冯严问付雨宁:“今天去看你爸了吧?”   “嗯。”   “阿姨最近怎么样?也好久没见她了?”   “她好得很,每天就是和我小姨跟着她们的姐妹团一起到处玩。”   “你就应该像阿姨学习,也多出来跟着朋友一起到处玩。”   当着姜屿的面儿,冯严故意说:“这周末一起去竹海山上住两天吧,那边新开了一家民宿,环境挺不错,嘉玮说了好几次了。”   过年时候的他们组织聚会活动付雨宁就没参加,这次不好再拒绝,便点头答应,说:“你们安排就好。”   嘉玮,听到熟悉的关键词,独坐后排的姜屿冷不丁插了句嘴:“嘉玮是谁?”   付雨宁正要开口,冯严抢答道:“他dating对象,我学弟,长得可好看了,特别特别喜欢付雨宁。”   付雨宁想出口反驳,但想了想,除了最后一句略显夸张、真实性存疑之外,前面说的倒也算是事实。   只不过严格来说,王嘉玮不是他的dating对象,是前dating对象。   但其实,说是dating对象也没那么准确,只是那阵子付雨宁状态实在不好,医生和身边家人朋友都劝他多出门放松,尝试开启新的亲密关系。   冯严听了立刻就开始执行医嘱,高频率组局,花样百出不带重样:打球、攀岩、徒步、钓鱼、露营、射箭。C市周边各种能玩能聚的,那阵子都被冯严挨个收罗来。   有几次冯严的学弟王嘉玮也在,一来二去,付雨宁就和王嘉玮也熟了。   王嘉玮喜欢付雨宁,明显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每次聚会他都只往付雨宁一个人跟前凑,只围着他转。   他也是土生土长的C市人,家里情况和付雨宁差不多:父母和睦,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他和冯严都是搞金融的,工作体面,收入丰厚,甚至连工作加班都是跟付雨宁差不多的强度和频率。   谁都觉得他俩合适,能成。   付雨宁对他绝不反感,所以也就和他单独见过几次,吃过几顿饭,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至于两个人为什么不了了之,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付雨宁本人和王嘉玮知道。   任冯严问两个人中的谁,都是缄口不言。    第22章 改密码,现在就改!   冯严直接带着两个人往南开,准备去吃金融城一家很出名的台州菜。   南边是冯严工作的地方,餐厅是他选的,点菜的事情自然也就落到他头上。   服务员看见来的是熟客,直接招呼三个人去了靠窗的风景位,窗外正好能欣赏夜晚亮灯的地标建筑:双子塔。   才刚落座,付雨宁便起身说去一下洗手间。   他前脚刚走,冯严立刻就收回表面友好的态度,对着姜屿摆起一副“娘家人”的姿态:   “你现在见到付雨宁有点儿后悔了是吧?又觉得如今的他配得上你了?到处上赶着找他,从琅勃拉邦追到这里,你也真是够闲的。琅勃拉邦那趟,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偶遇,是你故意跟着去的吧?”   冯严一个搞金融的,脑子里只有理智没有情感。   再者,他对姜屿又没有“初恋”滤镜,更不可能相信什么分手十年后老情人还能在如此小众的地方上演“久别重逢”这种戏码。   而且重逢一次就算了,还短时间里又在同一个工作项目里再重逢一次?   他在付雨宁面前老拿姜屿开玩笑,但如今姜屿本人坐到他对面,他绝不可能把姜屿当朋友。   冯严对姜屿有敌意不奇怪,谁会对曾经辜负过自己好朋友的人友善?朋友的“前夫哥”,那只能是敌人。   因此付雨宁一不在,他对姜屿说话立马就变得很直接。   但姜屿有点在状况外,他显然不明白冯严话里话外的意思,因此很疑惑地回问:“什么配不上?”   冯严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没接这话,只说:“我劝你最好还是少招惹付雨宁,他这几年状态不怎么好,最近才好不容易缓和一点,你就又出现了。你俩分手这么多年,分得干干净净,这时候回来算什么意思?”   姜屿听完冯严这话,一秒都没犹豫,脱口就出:“我后悔了。”他看向冯严的眼神很直白,很坦然。   “你后悔了?”冯严这下是真绷不住了,“你后悔了,你自己在家抱着回忆哭不就完了?找付雨宁干嘛?他又没后悔。”   “我……”   姜屿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面向过道坐着的冯严脸色一改,转眼又变成乐乐呵呵的友好模样。   付雨宁从洗手间回来,冯严和姜屿之间不算友好的谈话戛然而止。   他一坐下,立刻感受到桌上两个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便问冯严:“你俩聊啥呢?”   冯严嘻嘻哈哈打岔:“没啥,就瞎聊了两句。”   很快,服务员开始上菜。   姜屿住在付雨宁家这段时间,已经让付雨宁适应了照顾病号。因此当着冯严的面,他也顺手就拿过姜屿面前的碗,先帮他盛了一块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家烧东海大黄鱼,还是最嫩的那块鱼腹。   碗轻轻放回姜屿面前的时候,冯严怒其不争地瞪了付雨宁一眼,坐在付雨宁身边的姜屿却颇有点小人得志地冲冯严扬了扬眉。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解释了,心里柔软得跟这块鱼腹的肉一样轻盈。   付雨宁关心他,在意他,甚至还需要他。   他敢肯定,付雨宁绝对不会对像冯严这样的好友说出“你别走,留下来陪陪我”之类的话。   但付雨宁愿意在他面前这样。   他在付雨宁心里,还是不一样的。   一顿饭的时间,付雨宁没再离席,姜屿便和冯严装得也算是兄友弟恭。   吃过饭,冯严提议再找个地方坐会儿,喝点酒。因为有谨遵医嘱不能沾酒的姜屿在,付雨宁就说还是算了。   冯严又开车把两个人送回家,再自己开车走了。   付雨宁和姜屿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一路沿着小区里的绿化往家走。   付雨宁走在前面,姜屿慢一步跟在后面。   直到走出电梯,到了家门口。付雨宁刚用指纹解锁打开家门,身后的姜屿突然上前一步,把他往里顺势推了一把。   接着,就把人紧紧圈在了玄关的墙壁和自己中间。两个人一下贴得很近,近到付雨宁能感觉到姜屿的体温,近到姜屿能闻到付雨宁身上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没开灯的一片黑暗里,姜屿凑近,付雨宁头下意识往一侧偏了偏,企图躲开他在黑暗里灼灼的目光。   姜屿感受到了付雨宁的躲闪,开口的语气有点委委屈屈地埋怨:“你怎么又躲我?明明是你让我留下来的,不需要我陪你做点什么吗?”   最后这一句,姜屿故意流露出点不那么正经的语气。   但话音才刚落,付雨宁家才关上的大门,一下又被人输入密码打开了……   这次开门的,不是付雨宁的哪个朋友,而是他妈,林清。   林清打开门,见屋里黑着,先还以为付雨宁不在家。   结果一下又发现黑暗里有两个正抱作一团的大男人,顿时吓了一大跳。手一松,手上的东西跟着叮铃哐啷掉了一地。   黑暗中的付雨宁和姜屿也被吓了一跳,姜屿赶紧在付雨宁面前站直,付雨宁跟着往前走了一步,这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叫了声:“妈。”   林清东西都被吓得掉一地了,但一看见付雨宁家里有人,面上还是强行维持住了长辈的波澜不惊,只是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家里有人,下次一定先敲门。”   姜屿听见付雨宁叫“妈”,立马也开口打招呼,乖巧地跟着喊人:“阿姨好。”   林清循着声音抬头,仔细打量姜屿,说:“你好你好。”   又转头问付雨宁:“这位是?”   “姜屿。”   “哦,这就是你的前夫哥……真帅啊。”   “妈!”付雨宁一脸黑线,有点无奈,“你能不能少看点短剧!”   旁边被称呼为“前夫哥”的姜屿却什么话都不敢再说,只是乖乖站着。   之前梁煜管他叫“前夫哥”他甚至心里还美滋滋地,有点沾沾自喜。现在被付雨宁妈妈叫“前夫哥”,他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了,只想着怎么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付雨宁蹲下去捡掉了一地的东西,都是吃的,他妈也是担心他状态,所以这么晚还来看看他,顺便帮他填补一下近乎空白的冰箱。   其实今天不只是付雨宁一个人的伤心日,对林清来说也是一样。   但付雨宁是她亲生儿子,她知道付雨宁这两年如一日,一直在自责内疚,那是悲伤之外还叠加了更多痛苦的情绪。   付雨宁是幸运的,有梁煜和冯严这样的朋友,有妈妈,今天还多了一个姜屿。   看付雨宁一个人蹲着,林清也跟着蹲下来,母子俩一起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只有姜屿这个骨折过的病号不方便蹲下,所以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林清冲付雨宁扬了扬眉毛,递过去明显八卦问询的神色,付雨宁当即冲林清狠狠摇了摇头。   东西捡完,一大袋子吃的被换到付雨宁手里,林清又看了一眼姜屿,说:“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们了。”   付雨宁见林清是真作势就要走,赶紧上前把她往家屋里拉,像生怕被误会一下着急解释道:“妈,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妈也张口就来:“那你们是哪种?”   说完,看了看付雨宁,又看了看姜屿。   姜屿接受到林清眼神传递出的疑问,用手指了指付雨宁,立马接到:“是哪种关系,他说了才算,他说是那种关系,就是哪种关系。”故意摆出一副伏低做小被“糟蹋了”还不敢要名分的姿态。   林清只知道这位叫姜屿的帅哥是自己儿子的初恋前男友,至于两个人之间当年发生过什么却什么一概不知。   所以她对姜屿显然没有任何敌意,不像知道两个人恋爱所有经过的冯严。   付雨宁摁开灯,三个人一起进了客厅。林清刚在沙发上坐下,就问姜屿:“你怎么受伤了?”   “接了个项目在川西,结果工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   林清瘪瘪嘴:“一个不小心摔成这样?谁的项目搞得这么危险?”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付雨宁这时候接了话:“妈,我的项目。”   姜屿赶紧帮忙找补:“阿姨,跟他们公司没什么关系,完全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说付雨宁已经把我接来C市手术,还这么照顾我,已经够负责了。”   说到“照顾”,林清一下回忆起付雨宁前几天突然摇自己来家里熬粥这件事,脑子里一下把所有蛛丝马迹联系起来,转头就问他:“噢?所以你叫我来熬粥,并不是你自己想喝,是带去医院给小姜喝的?”   “什么?原来粥是阿姨熬的?我还以为是付雨宁的厨艺又进步了呢。”   被夸厨艺好,林清脸上顿时乐乐呵呵的。   付雨宁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放弃挣扎。觉得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痛定思痛,先把家门的密码换了。   林清还问他:“家里有伤员怎么不告诉我,让我来帮忙照顾多好,你又不会照顾人。”   姜屿:“宁宁把我照顾得很好好,他挺会照顾人的。”   林清听到“宁宁”两个字,立刻又冲自己儿子意味深长地抬了抬眉。   付雨宁招架无能,选择开溜:“你俩聊,我去处理点工作……”   付雨宁一走,林清和姜屿也没闲聊多久,只小坐一会儿,想着付雨宁是有人陪着的,就放心走了。走之前还跟付雨宁说,让他有空带姜屿回家吃饭。   付雨宁还没做反应,姜屿先赶紧应了声:“好。”   付雨宁在心里小声嘀咕:“什么关系?还想回我父母家吃饭!”   林清开门要走,付雨宁立刻跟着要换鞋。   “妈,我送你?”   “我自己开车来的,用不着你送。”   “那你自己晚上开车小心点。”   “知道知道,我天黑开车的技术好得很,以前送你上学不都是天没亮就出门,大晚上再接你下晚自习嘛!”说完,又热情地对姜屿发出邀请,“小姜再见啊,有空来家里玩。”   “好的好的,阿姨再见。”   两个人站在门口,目送林清离开。人走了,门合上,就这样僵了几分钟,谁都没动。   然后是姜屿先动的。   林清走了,之前在玄关里被打断的暧昧一下就又都聚了回来。   姜屿先转头认真严肃地对付雨宁说:“你家门密码太多人知道了。”   “嗯,回头我改一个。”   姜屿忍无可忍:“别回头了,现在就改!”   听到这,付雨宁竟然顺从地打开门,调出重设密码的界面,却迟迟没下手,不知道新密码该设置成什么好。旧密码其实也并不复杂,没有深意,只是他正式搬进这个家的日期。   姜屿看他还在思索犹豫,像是不耐烦一样,抬手就利落帮他输了一串数字。   付雨宁:“你输了什么?”   姜屿狡黠一笑,推着付雨宁重新进了房门,只说:“放心,你肯定能猜到。”    第23章 付总这是恋爱了?   改好密码,姜屿终于心满意足地推着付雨宁重新回到客厅里,又拉着他肩并肩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一下又贴得很近。   想到这个人前科累累,付雨宁很想往旁边挪一挪,但怕一躲又被姜屿说“明明是你让我留下来的”。   所以只好继续不自在地坐着。   姜屿这会儿倒是挺一本正经,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倒是认认真真建议:“我教你拍照吧,付雨宁。”   “啊?教我?……拍照?”   “你知道摄影的功效吗?”   “摄影的功效?”   可能是实在没想到姜屿突然搞这出,脑回路一时没跟上的付雨宁只是一句一句,带着疑问重复姜屿的建议。   见付雨宁这样子实在有点可爱,姜屿有点好笑地他:“付雨宁,你是复读机吗?”   “……”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基本见不到我爸妈,他俩天南地北满世界飞,偌大个家里,只有我和爷爷。但爷爷也不怎么陪我玩得动,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电视面前的沙发上打瞌睡。他每天只看戏曲频道,最爱听着《锁麟囊》入睡。”   “我唯一能同时见到我爸妈的时候,就是他俩盛装打扮携手出席各种会议和活动的时候。而我的作用,基本等同于我妈那几柜子的手袋和我爸那几抽屉的领带夹:主要用于点缀和装饰,彰显这个家庭依旧稳固,依旧牢靠,依旧幸福得其乐融融。”   “后来我爷爷送了我台相机,相机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成了我所有情绪的出口。”   “相机有时候很像一把枪,快门类似扳机。通过取景框的每一次定格,其实都是你发射出去的子弹。里面其实没有他人,没有世界,有的只是你的情绪,你的感情,你的判断和你的偏见。”   付雨宁和姜屿谈恋爱那年,两个人都才刚刚成为崭新的大学新生。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太年轻,从没像今天这样聊过天,聊自己的过往,童年,父母家庭,甚至伤痛。   一方面,在各种美好激素的作用下,那时的他们只会更看重未知而美妙、关于未来,关于梦想的一切。   另一方面,少年人的自尊心总是太强,不愿意展露自己脆弱的内心,沉闷的童年,或者原生家庭里不够完满的一面。   且在关系越亲近的人面前,越要强。   更别说和付雨宁同住那十个月里,姜屿总是能频繁地听见和看见付雨宁的父母一起给他打电话、打语音、打视频。   一家人永远其乐融融,无话不谈,家庭氛围一看就很好,所以那时候的付雨宁才像个小太阳一样又积极又活泼主动。   有时候甚至隔着时差、正是国内深更半夜,付雨宁的妈妈也会在手机那头不厌其烦地解答儿子幼稚好笑的烹饪问题。   那些都是姜屿从来没得到、不曾体会过这一切。   但是他过着物质条件极好的生活,所以他没资格抱怨,他必须时时刻刻让自己表现得“满足”、“幸福”。   这是一个从小被用于点缀和装饰的小孩,所必须拥有的品质。   当然,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当一只手袋或者领带夹。   一直到今天,付雨宁跟他交换了自己的伤痛。他才终于肯在错失如此多年之后,交换出一些隐蔽的伤痛。   他发现,开口说这些,远比他想象中简单。   只要对象是付雨宁。   付雨宁好像听入神了一样,问他:“所以你拍照的时候,都是很难过的时候?”   姜屿用自己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推了一把付雨宁的脑袋,付雨宁的头发划过他手心,痒酥酥的。   他实在没忍住笑着调侃付雨宁:“你这是什么日式青春伤痛物语?我只是想告诉你,拍照也是一种可以发泄情绪的方式,你要不要试试?”   说到拍照,付雨宁想起来家里其实有不少相机。   “说起来,我这儿还有很多我爸留下的相机。”   他边说边站了起来,带着姜屿进了书房。   拉开书房角落的柜子,姜屿这时才发现,原来实木柜子里竟然内嵌了一个专用相机防潮柜。   姜屿往防潮柜里扫了一眼,认出那些相机都是很常见、但价格不菲的御三家高配热门款,同时还搭配很多长枪短炮。   他冲付雨宁摇摇头说:“这些你用不了。”   “那我用什么?”   “你买个小小的,便携的就好。”   “好,那回头我研究研究。”   他也没料到,付雨宁居然如此轻易就接受了他的提议。   “对不起。”付雨宁靠在书房里自己的办公桌上,看着姜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   “对不起,今天叫你留下来,耽误你回家了。”   “噢。”听到这话,如今喜欢顺杆往上爬的姜屿立刻又凑近了,近到几乎把付雨宁抵在桌子的边缘。   他把头垂下来一点,说出的话离付雨宁的耳朵很近。   他问:“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耳朵敏感的付雨宁小幅度偏头,躲了躲。   姜屿看着他那截修长的脖子,一句话又实在没忍住——   “宁宁,我想要你。”   付雨宁还是偏着头没看他,可能因为正是没看姜屿,他才有招架还嘴的力气。   他说:“就你现在这样,你要得动吗?”   姜屿挑挑眉:“我动不了,你可以动……”   “姜屿!”   姜屿低低地笑了:“宁宁,你可以等等我吗?”   “等你干什么?”   “你说等我干什么?”   “等不了一点。”   “这么急?”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付雨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不过是被逗急了,瞪向姜屿的一双漂亮眼睛里全是气急败坏。   再仔细一看,还有点不好意思。   姜屿没有立刻见好就收,但也没太得寸进尺,只说:“反正我有点儿急。”   说着,他又凑近了点,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付雨宁的鼻尖。   这样一个暴雨骤来骤去后的夜晚,有点凉。   这一刻他们竟像两个躲进命运夹缝的十八岁少年,为彼此擦去淋湿的痕迹,彼此依靠,彼此温暖。   第二天一早,付雨宁要去客户那里开早会先走,只能提前预定宽敞舒适的商务车,到点儿送姜屿去机场。   走之前,他又仔仔细细叮嘱姜屿一遍:“一路上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回去要好好复健,定期去医院做检查。”   姜屿一一应下,一直到付雨宁拉开大门走出去,大门即将完全合上之前,又从还没合上的门缝里幽怨地看着他,问了句:   “没有告别吻吗?”   然后,他如愿以偿,得到了付雨宁重重合上家门的反馈。   行李箱是昨天就收好的,姜屿随时都能离开。   这一趟云丹措来对了,对姜屿来说收获太多。   他在川西高原因为高反带起的轻微晕眩与心跳起速中,竟然重新慢慢找回了一点摄影的感觉。   接着又阴差阳错,踩空摔下山,把自己摔来了C市,摔进了付雨宁家里。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仅得到了付雨宁的照顾和关心,重新闯进了付雨宁的生活,还仗着自己是病号,强行跟付雨宁亲昵了几番。   这意料之外的一切,实在远超他预期。   姜屿登机的时候,刚好是午饭点,付雨宁正跟客户在写字楼里吃工作餐。   客户吐槽孩子难带吐槽地正慷慨时,付雨宁手机振动,收到姜屿的微信:   【Yu:我登机了。】   付雨宁抱歉地跟客户示意之后,快速拿起手机迅速回了句:   【YU:起落平安。】   【Yu:记得等我】   直到飞机起飞,姜屿也没再等到付雨宁的回复。   但在他看不见的餐厅里,客户看见自己一贯淡然地青年才俊供应商竟然难得一见,看着手机眉飞色舞地笑了。   本来也是老客户,和付雨宁非常熟悉,因此见状就直问:“付总,你这是谈恋爱了?”   付雨宁闻言赶紧收起手机:“没有没有,工作这么忙,哪有功夫谈恋爱。”    第24章 习惯一个人   姜屿走了,付雨宁依旧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站在家门口习惯性抬手准备用指纹解锁之前,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姜屿设置的新密码。   转而调出输入密码的界面,思索过几秒,付雨宁不抱什么希望的随手输入了一串日期。   然后,门直接就打开了。   付雨宁愣在原地,没动。   他输入的那串数字不是别的,是他和姜屿正式在一起那天的日期。   其实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确定关系”的事件,所以对于付雨宁来说,他们正式在一起的那天,就是姜屿第一次进入他的那天。   那天是中秋节,10月4日。   学校是8月开的学,付雨宁第一次在教室走廊外面遇到姜屿也是在8月,那天姜屿是来等付雨宁同专业的中国同学Jason。   Jason和姜屿都是B市人,两个人在国内是一个语言班的同学,一起来了波士顿上学,合租在学校旁边租金昂贵的高档公寓。   当时的付雨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一见钟情之后,好学生付雨宁立刻就开始有意识地刻意接近Jason,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分享给他,主动拉着他一起做小组作业,还细心教他改PPT。   付雨宁原本只是想通过这些糖衣炮弹从Jason那里套到姜屿的联系方式,或者借着Jason认识上姜屿。   但没想到的是,课还没上两周,一次课间,走去学校星巴克买咖啡的间隙,Jason突然问起付雨宁是不是住学校宿舍,然后又说自己现在和朋友合租,但是谈恋爱了准备搬去和女朋友同居,房子马上空出来,问他想不想搬过去。   “租金已经付了一整年,没人住空在那里也怪可惜的。只是我是合租的,还有一个室友,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在我们学校学摄影,叫姜屿。”   “租金多少钱?”   天大的馅饼砸到头上,务实的付雨宁还记得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加零花钱够不够付那栋高档公寓的昂贵房租。   “不用你付房租,是我自己的原因要搬走,而且总共也没多少钱,就当谢谢你的笔记啦。”说着,Jason还用自己的冰拿铁碰了碰付雨宁手里那杯冰美。   付雨宁没骨气地答应了下来,绝不是因为他有多想住进那个高档公寓,只是因为他实在想跟姜屿做室友,能做整整快一年呢。   很快,一周之后,付雨宁就告别了他宿舍里的俄罗斯室友,搬进了Jason空出来的那间卧室,和姜屿住到了一个屋檐下。   波士顿是个中国留学生扎堆的美东城市,这里中国留子们的经济状况是天差地别。   有纯靠拼奖学金拼出来的来自普通家庭的好学生,也有像付雨宁这样大城市中产家庭出身的小孩,还有像Jason和姜屿这样货真价实的富二代。   姜屿人很好,和Jason差不多,只是话少,显得没有Jason那么热情。可能因为他学艺术的缘故。不像付雨宁和Jason,学着最万金油的Marketing,班上人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社交悍匪。   从和姜屿第一天认识、做室友开始,付雨宁就猛烈地发挥出自己“社交悍匪”的全部本领,每天和姜屿没话找话,嘘寒问暖,送花送唱片,早上咖啡三明治晚上三菜一汤。   十八岁的心动说来就来,冲动猛烈,付雨宁第一次追人没什么经验,就比着发小冯严追姑娘那套,给姜屿全来了一遍。   姜屿也是头第一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入室抢劫般地示好,没什么应对经验。   直到有天被付雨宁摁在房间门上亲得七荤八素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来得及抵抗就已经被敌人攻城略地了。   没过多久,两个刚上大学的小年轻就滚上了一张床,都是第一次。   其实说实话,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经验,所以那场经历称不上十分美好,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付雨宁能记一辈子。   但那种疼痛是姜屿给他的,所以他甘之如饴。   后来他毕业回国,在B市工作那两年,有次周末,同事拿着两张票约他去看先锋话剧,位置很好,在剧院的第一排。   付雨宁的座位还正好在延伸台的旁边,男主角站在台上独白,顺手点燃一支烟的时候,烟甚至会飘到付雨宁的脸上。   那场话剧看得没太多文艺细胞的付雨宁恹恹欲睡,到最后只记得舞台上下过一场湿红的大雨,还有一段莫名其妙的台词:   “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弃了,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暗淡了,我就怕了。”   所以疼痛,但仍然选择不忘记。因为——   “爱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男主角如此说到。   所以付雨宁也永远记得,那个留下疼痛的、远在波士顿的中秋。   那晚有无限温柔的月光,笼在两个刚刚彼此坦诚,彼此探索,交叠至深的身影之上。   月光在视线里轻柔的摇晃,让恍恍惚惚的付雨宁觉得人生太好,青春太好。   尽管当时已是凉爽的秋天,但那个夜晚却依旧潮热。   姜屿在他耳边沉闷又渐渐急促的呼吸,像是某种立竿见影的止疼药。   让他飘飘然,渐渐地,什么都感觉不到,或者说再顾不上。   他的世界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热情、欲望、呼吸和汗水。   温热的潮水从某一点激荡而起,奔涌,往复,终于彻底淹没过他。   他觉得呼吸困难,想挪一挪被姜屿死死抵住的膝盖。   姜屿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竟然一下伸手握住他的腿。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付雨宁的睫毛上,一句话也轻轻落进他耳中。   姜屿竟像在哄他一般地说了句:“乖,别动。”   搞不清楚让付雨宁神思崩溃的到底是那句“乖”还是“别动”,总之,姜屿话音刚落,就感到付雨宁整个人里里外外都不正常的紧缩了起来……   姜屿腾出手摸了一下,然后低笑着问他:“舒服了吗?”   付雨宁眉头紧皱着把脸侧向一边,小声抗议:“不要了。”   姜屿低头亲了亲付雨宁正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的耳朵,但是动作没停。   付雨宁没想过姜屿竟然也还记得这个日期。   姜屿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仍然记得,全部记得,也仍然怀念。   用这串日期打开门的付雨宁,站在自家门口,却一阵脸热,甚至有点近乡情怯般地不敢推门而入。   这个家已经恢复了长久以来的冷清,没有灯亮着,没有电视节目播放的声音,没有人,没有姜屿。   付雨宁本来是如此习惯这样的家,这样的生活。   但今天格外冷清的寂静却突然有点突兀,让他一时间难以适应。   他拿起姜屿丢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想让家里有点响动。   随手切换,跳过去几个台,翻到戏曲频道。好巧不巧,屏幕上正在播放《锁麟囊》,姜屿说他爷爷最喜欢听着睡觉的那个。   付雨宁听不懂这些京剧,只看清字幕闪过一句唱词,说什么“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天晚上,付雨宁没有上楼。   他躺在姜屿住过的房间里,睡在姜屿睡过的床上,姜屿身上好闻的味道仍然在,就好像姜屿也还在。   黑暗中,他企图像喝醉那晚触碰姜屿那样触碰上自己,最终却还是没能成功调动出自己的热情。   在一片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气味里,付雨宁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Maggie端着冰美式刚走进会议室,就发现C位坐着的付雨宁和平时不太一样。   时间没到,参加会议的其他人还没来,因此Maggie还有空和付雨宁闲扯两句:“哟,付总,你这是换风格了?”   “什么风格?”   “当然是穿衣风格。”   付雨宁一早从姜屿的房间醒来,看着姜屿房间里挂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新衣服,全是姜屿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网购买给他的。   他随手拿了件衬衫,上楼洗漱换上,就来公司开早会了。   现在听到Maggie说他风格变化,他立马低头审视自己一眼,觉得看不出什么问题,又抬起头来问Maggie:“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感觉……柔和了很多?”   付雨宁做了个“不懂”的表情,Maggie却脑子反应很快:“你不是穿的前夫哥的衣服吧?!”   “不是……但确实是他买的。”   听到这,Maggie立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前夫哥的品位,你俩这是要和好的节奏?”   付雨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开会时间逼近,参会的同事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打断了两个之间闲扯的八卦。    第25章 你在外面开房?   姜屿走了之后的这一周里,C市的雨越下越多,但气温却渐渐回暖了。   他人虽然不在C市,但阴魂不散,有事没事就跟付雨宁发微信,要么事无巨细汇报自己的生活日常,要么就是没话找话,没天硬聊,付雨宁回复的并不频繁。   姜屿发出去的各种消息里,只有一种能让付雨宁必定每条都回复,那就是他汇报自己的康复情况,跟付雨宁说自己哪哪觉得好多了,或者抱怨哪哪儿又疼了。   付雨宁也认真地贯彻落实了姜屿的提议,一天,他在太古里和客户喝完下午茶聊完工作,路过一家相机店,进店没多久就被店员说动,买下了一台“可乐标”家新出的全画幅便携式数码相机。   之后还稀里糊涂进了一个机主群,因为工作原因加了太多群,付雨宁已经习惯一进新群就立马设置消息免打扰。   提回家的相机盒并没有被立刻打开,而是和这个机主群一样,被付雨宁暂时“闲置”了起来。一直到周五晚上,他才得空拆开盒子研究一下这台新相机。   拿出相机的同时,他也顺手打开机主群看了一眼。消息还不少,全是群友们积极发布的“大作”,扫过一眼,内容大致分为两类:   要么就是核心主体为消防栓、电线杆、垃圾桶、红绿灯、出租车、广告牌、人行天桥和共享单车的“纪实摄影”,要么就是出镜女生穿得特别“清凉”的人像写真。   看着这些“大作”,付雨宁有点头疼地觉得自己打开“摄影”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好像乱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组织,怎么这个“摄影”和姜屿的“摄影”之间竟有如此巨大的鸿沟?   被付雨宁晾在B市的姜屿难得一次,收到付雨宁主动发来的微信,点开一看,是两张图片,一张是新相机的照片,另一张是机主群的聊天截图。   这两张图直接把姜屿看乐了,他没回复消息,而是直接给付雨宁拨去语音通话。   付雨宁很快接起来,姜屿在电话那头笑他:“付总,你的钱怎么这么好骗?”   “……这机主群里怎么奇奇怪怪的?玩摄影的都这样?”   “反正我不这样,”姜屿有点好笑地质问付雨宁:“你买相机之前为什么不能先问问我,就这么不想和我联系?”   “不是,我只是顺路走进了一家相机店……”   “顺路就买了台几万块的相机,付总真大方。”   “……”   “你那相机应该还能退,赶紧拿去退了吧,我重新送你一台相机。”   “不要你送,直接告诉我买哪个好,我退了重新买就行。”   “我想送你,就当感谢你了。”   “又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帮我忙。”姜屿故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   隔着电话,付雨宁还是一秒就解码了姜屿说的是什么忙,耳朵跟着“蹭”地一下烧起来,他抬手无意识地挠了挠。   然后没再给姜屿继续发挥的机会,转而问他:“你最近恢复的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看了我的片子还说不愧是华仁医院的水平,手术做得很漂亮。而且,我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下次可以帮你忙了。”姜屿分分钟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不需要!”付雨宁忍无可忍。   姜屿隔着电话笑了笑,收拾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说:“付雨宁,有件事儿我想问问。”   “什么事?”   但可惜的是,姜屿酝酿许久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妈董婧在楼下喊他的声音就打断了他和付雨宁之间的通话。   付雨宁听到电话那头的姜屿冲着远处应了一声,立刻就说:“你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两个人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也就第二天傍晚,付雨宁就收到姜屿光速从B市寄来的“顺丰次日达”。   拆开快递箱子一看,是一台小小的黑色的,和手机差不多轻重大小的数码相机。仔细看看,不像一台全新的相机,但成色很好。付雨宁又拿起说明书看了几眼,才知道这是一台理光GR2。   他拿着相机,礼貌地给姜屿发过去条微信:   【YU:相机收到了,谢谢。】   姜屿很快回复:   【Yu:现在有空吗?我教你怎么用。】   【YU:有空】   “有空”两个字才刚发送成功,姜屿的视频通话已经拨了过来。   只是一接通,姜屿并没有如自己预期般从手机屏幕里看到付雨宁本人,镜头里只有冷冰冰的天花板。   很明显,是付雨宁把手机丢在地上,任前置摄像头直直冲着天上去了。   赶在姜屿质问之前,付雨宁率先解释到:“我在看说明书,手不空。”   这相机小小一个,说明书却是厚厚一本,活像一本小词典,看得付雨宁眼花缭乱,摸不着头脑。   姜屿说:“别看说明书了,我教你比较快。”   “哦,怎么教?”   “你先把手机立起来。”   “……”   付雨宁才不想这么轻易着了姜屿的道,就说:“这么小个相机,应该不需要麻烦大摄影师专门教学了吧。”   怎么能被一台小小的数码相机难倒。   挂了视频通话,付雨宁把相机先放到一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收拾行李。   明天是周末,他之前答应了冯严要跟他们一起去竹海山上新开的民宿住两天,因为要留宿过夜,所以需要带点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   好在是自驾,付雨宁图方便索性拿了个登机行李箱,把东西收拾好,合上行李箱之前,又顺手把姜屿送他的相机连带电池和充电器都丢进了行李箱里。   从C市开到竹海山上的民宿需要四个多小时,冯严安排大家早上八点半集合准时出发,这样就能赶在午饭点之前顺利抵达竹海山脚下的市区,可以在市区吃过午饭,再往山上开。   等开到山上就正好到了民宿的入住时间,大家可以停好车待在民宿里休闲娱乐、吃吃喝喝,不必再挪动了。   这天的天气难得的好,一大早就放了晴,天色湛蓝,没什么云。   付雨宁自己开车,冯严和王嘉玮一个小区,所以王嘉玮搭冯严的车,况野和梁煜一起,还有几个经常参与冯严组局的朋友,大家彼此都早已相熟。   几辆车同行,隔得不远不近。   路上,王嘉玮向冯严打听:“宁哥最近有什么感情动向吗?”   冯严一下想起那天跟姜屿一起吃饭时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立刻怒气不争地反问王嘉玮:“你俩到底怎么回事?给你们创造了那么多机会,你都没有拿下付雨宁,付雨宁那么好说话的人,有这么难拿下吗?”   王嘉玮只说:“宁哥没给你说过我俩之间的事吗?”   冯严瞥了一眼王嘉玮,表情无语地说道:“他嘴比你还严,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就不明白了,你俩有什么事还需要瞒着我这个媒人!我懒得再多管闲事!”   “所以宁哥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新动向,师哥?”   这声“师哥”都叫了,冯严又回想了一眼姜屿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前夫哥不算什么新感情动向。于是,斩钉截铁地——   “没有!”   “谢谢师哥。”   中午在市区吃过饭,在往山上开之前,梁煜又提议先顺便去打卡一家网红咖啡店。   这座城市里有中国最出名也最顶级的白酒品牌之一,而那家咖啡店正好以加了这款白酒的dirty和生巧闻名。   考虑到大部分人都要开车,于是开到咖啡店附近,梁煜让大家把车停在路边就别下车了,自己则拉上况野去店里打包了八杯咖啡和几大盒生巧,拿回来放进车载冰箱,准备到民宿正好当下午茶。   论吃喝这一块,没人能比梁煜安排得更明明白白。   虽然气候已经向暖回温,但等真开到云雾缭绕的山上,潮湿的寒意还是立刻扑面而来。   冯严拿着一行人的身份证在前台办好入住,又拿回一叠房卡开始给大家分配房间。   成双成对的最简单,至于剩下的人,虽直男但人精的冯严当然懂基本法,现在这样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情况,他不可能把付雨宁和王嘉玮分到一间睡。   所以只好安排自己学弟和自己同住一间,付雨宁则被分去和一个干it的话少事少的i人朋友一间。   发完房卡,大家原地解散,先各自回房间放东西。   付雨宁从行李箱里拿出冲锋衣套上,顺手也拿出放在行李最外面的那台理光相机。   他按下开机键,正准备试一下相机,却发现屏幕上只有一片虚焦的画面,怎么轻按快门也对不上焦。   付雨宁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相机屏幕,然后发给姜屿,问他相机是不是坏了。   姜屿收到消息,并不回复,又是一个视频通话弹过来。   这次付雨宁立马接通,姜屿终于如愿以偿,在手机屏幕里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付雨宁本人。   “让你昨天晚上不要我教吧,现在不会用了?”   “不是不会用的问题,”付雨宁申辩道,“是对不上焦,一开机就是虚的,轻按快门也没用。”   付雨宁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举起相机准备给电话那头的姜屿看。   结果,姜屿还没来得及回答,屏幕里,付雨宁身后突然冒出个陌生男人,一边穿衣服,一边凑到付雨宁跟前,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相机,然后没什么感情地说道:“这里,微距模式被打开了,再按一下把它关掉就好了。”   闻言,付雨宁赶紧摁了下自己热心室友指出的那个微距按钮。果然,相机立刻恢复正常,显示屏里不再是虚焦画面,轻按快门就能准确对上焦了。   这位i人朋友好像只是刚好很懂相机,帮付雨宁指出问题之后便很快撤开,也不欲继续社交,只是礼貌地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就开门出去了,留付雨宁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打电话。   付雨宁再次看向手机的时候,屏幕里那张确实很好看的脸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冷。   姜屿见人走了,问他:“付雨宁,你没在家,在外面开房?!”   “啊……对。”    第26章 睡一觉很简单   付雨宁听见姜屿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解释两句,结果姜屿等不及先问了:“你跟别人开房?”   “不是……”   “付雨宁,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准备给我。”姜屿颇有点无可奈何地又把那口气叹了出来,“你说不想和好,是认真的对吧。”   那声叹息让付雨宁听去,像无形的拇指和食指合拢,用力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揪了两下,是一种酸楚的疼痛。   他想解释,姜屿却直接把通话挂了,但又立马发过来一条消息:   【Yu:没事,别担心,我就是有点难受,想自己消化一下。】   付雨宁抓着手机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结果一条消息还没编辑完,冯严又在他房间门外死命敲门:“付雨宁,你快点给我滚出来,叫你出来玩,你又给我躲房间里加班?!”   付雨宁这个人前科累累,每次冯严特意为他组局,带他出来玩,结果他永远是那个抱着电脑或者抓着手机躲在一边加班和回客户消息的扫兴之人,所以冯严对他忍无可忍,直接跑来房间缉拿他也是该的。   解释的消息还没编辑完,他也只好起身先去给冯严开门。   门一开,冯严看了他一眼,眼疾手快就把他手里握着的手机抢过来,往自己冲锋衣胸前的口袋里一丢,拉链一拉:“手机先没收了,晚上睡觉之前再还你!”   “哎,我有急事!”   “你妈的事?”   “不是。”   “那是你小姨?”   “也不是。”   “那就没事了,天王老子的事也不还。”   说完,冯严揣着付雨宁的手机转身就走,付雨宁只能赶紧跟上。   远在B市的姜屿,烦躁地捏着手机等了半天,竟然没有等到付雨宁的任何解释和回复。   他甚至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查今天从B市飞C市的机票,但这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给他爷爷过90大寿,再想走也确实根本走不了……   付雨宁追着冯严跟到庭院里,民宿在山上,从庭院望出去,远处是繁茂的竹海和云海交织成一片。微风拂到脸上,周遭弥漫着植物的香气,万籁寂静,万物各得其所,很美。   但这些东西现下显然安抚不了付雨宁,他当即伸手准备再次问冯严讨要手机,冯严却顺手把刚刚梁煜在市区打包的白酒dirty递到他摊开的手心里,他刚接下,冯严又塞过来一瓶红酒。   “你最近喝点儿没问题吧?”   “……倒是没问题,但是你能不能……”付雨宁讨要手机的话还没讲完,王嘉玮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直接出现在付雨宁的身边,看了看付雨宁两只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冯严硬塞给他的那瓶红酒,说了句:“我来帮你拿点吧。”   冯严见王嘉玮过来,打量两个人一眼,摇摇头,揣着付雨宁的手机又往露天座那边走过去。   付雨宁也只好跟着过去,身旁的王嘉玮这时候问他:“宁哥,最近还忙吗?”   “一直都那样,你呢?”付雨宁客套一句。   “也一直都那样。”王嘉玮笑了笑。   付雨宁无计可施,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在庭院里老老实实坐下。   一片松风竹海中,他从堆满东西的大桌上翻出根吸管,插进那杯从市区打包来的白酒dirty,依旧是冰的,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他咬着吸管喝起来。   梁煜抬头看见,一脸无语地冲他大喊:“谁教你用吸管喝dirty的?!”   付雨宁拿起手里透明的外带杯看了一眼,冲梁煜举起来,一脸无辜地回答:“早就被摇成拿铁了。”   这一下午,在冯严的管控下,付雨宁真就再也没摸到过自己的手机。   一大桌子人先是喝着茶打了会儿掼蛋,接着就开始从勃艮第白喝到小农香槟,从天气聊到房价。   边聊边喝,不知不觉就把天色聊暗,到了晚饭点。   晚饭就在民宿里吃,是冯严提前跟管家预定好的酸菜老鸭汤锅,在山上这微凉潮湿的天气,大家又喝了一下午茶和酒,这会儿吃点酸酸辣辣暖呼呼的,很是舒服与惬意。   喝了一下午,本来大家都已经有点进入微醺的状态,晚饭时况野又拿出两瓶茅台,高度数白酒一下场,直接把大家喝得状态更进一步。   饭桌上推杯问盏,来来回回变着花样喝了几轮之后,大家开始拿起冯严最近的感情生活打趣。   冯严这人,追姑娘相当有一套,当年付雨宁追姜屿就全是从冯严这里照搬全抄。   从学生时代开始,冯严的每一任女朋友都是非常优秀的姑娘,可惜到最后总是欠缺一些缘分。   这一次,冯严喜欢上了自己的一个同行,还是个成熟稳重的姐姐,虽然都说干他那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和同行。   但现实是,冯严十八般武艺使尽了,姐姐也还只是对他客客气气,不冷不热。   一大桌人围着他说事,酒也喝过一杯又一杯。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被灌的还是被说的,总之,冯严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红温的冯严才终于放松了警惕,让付雨宁逮住机会,走到他身后,趁着他面对大家的八卦招架无能,迅速伸手,摸进他胸前的口袋,夺回了自己的手机。   付雨宁拿回手机,第一件事就是解锁屏幕,赶紧先扫了一眼。没有电话,但有一些工作消息,不多,也不是什么十分紧急的事情。   再往下拉,才看见和姜屿的对话框。   从姜屿挂断视频通话到现在,他没发过去任何一句解释,但姜屿竟然还挺沉得住气,只在下午差不多付雨宁跟大家打掼蛋的时间点,发过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喝过酒的付雨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动态的委屈表情包,连带觉得手机那头的人有点可怜兮兮的,一时竟有点说不上来的心情。   鬼使神差间,他抬手就点了下上一次语音通话的记录,微信立马自动拨出一条新的通话邀请。   下午挂断的那条,是通视频通话,当时付雨宁是为了给姜屿看对不上焦的相机。所以现在,姜屿按下接通之后,便如愿以偿地再次看见了付雨宁的脸。   屏幕里的付雨宁一看就喝过酒,其实付雨宁属于喝再多也不怎么上脸的类型,面上依旧还是白皙的云淡风轻,看不太出什么。   但姜屿知道,付雨宁只要喝过酒,眼尾就会微微发红,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除了眼尾发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会因为眼皮微微阖,显出点他清明时完全不会有的散漫。   有点勾人。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对方,都还没说话,结果饭桌那边快喝大了的冯严不知道干嘛突然大声在喊王嘉玮的名字,其他人更是闹哄哄地笑作一团。   姜屿顿时明了,也用不着付雨宁再解释了,这一看就是付雨宁跟着一大帮朋友周末来山里玩而已。   那么下午出现在视频里的男人应该只是和付雨宁拼房的室友,他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叫王嘉玮的人也在。   但是好在,跟付雨宁睡一个房间的人不是王嘉玮,不然姜屿可能真的要立马买机票飞回来抓人了。   所以,他又问了付雨宁一次:“王嘉玮到底是谁?”   看了眼饭桌上闹作一团人,付雨悄悄溜出包间,独自返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付雨宁立马觉得有点热,他一只手抓着手机跟继续跟姜屿视频,另一只手使了点劲儿,把冲锋衣拉链拉开,再把外套脱掉。接着,又开始解里面那件衬衣最上面的三颗纽扣。   喝过酒的付雨宁脸虽然不会红,但脖子连着胸口那片会。   镜头一直随着付雨宁的动作忽近忽远,画面一会儿在付雨宁脸上,一会儿在付雨宁的锁骨那片。   姜屿看了半天,终于有点口干舌燥地提醒:“付雨宁,你别招我。”   付雨宁可能是心情不错,也可能是喝过酒,竟然少见地接了招:“我招你什么了?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没错,是我的问题,我就是心术不正。”姜屿好像也无所谓,在这深夜里隔着电话,大大方方对付雨宁坦白自己,接着又不甘心地继续问,“所以王嘉玮是……”   “你想知道什么?”付雨宁打断他,直接把话挑明,“想知道我和他好没好上?睡没睡过?那没有。也就喝过几次咖啡,吃过几次饭,喝过两次酒。”   “你问这些干什么?很在意?还是说,你很介意?”   “你说呢?我现在在追你,宁宁。”   “说实话,我有时候有点搞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想要和我上床,睡一觉?”说到这个,付雨宁先抬手摸了摸鼻尖才接着说,“倒也不是不可以,睡一觉是很简单的事,至于其他……”   “我不是想和你睡一觉的意思。”姜屿的语气一下又变得很正经。   “哦,你不想。”   “不是……不是想和你睡一觉。”   付雨宁被姜屿绕得有点晕:“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和你睡很多觉的意思,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付雨宁重复着姜屿口中的“以前”,睫毛跟着轻轻扇动了几下。   这个停顿姜屿却懂了,所以他又说:“我也别提以前了,宁宁,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好吗?”   “然后呢?重新在一起?重新一起生活?”   “姜屿,”付雨宁特别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说“那还不如单纯睡一觉呢。”    第27章 双标的付雨宁   一听付雨宁说“睡一觉”,姜屿立马不管三七二十一回答:“先睡一觉也不是不行。”   付雨宁摇了摇头,往后一仰,瘫进沙发。他是真的觉得有点累,平时工作都用不着他像今天这么早出门。   人一懒进沙发里,声音也跟着放松下来,稍显低沉地说:“姜屿,你先赶紧康复了,然后再来说这些有点没的吧。”   疲倦的他并不想去思考姜屿所说的事情,关于两个人,关于感情,关于未来。   但是姜屿只听自己想听的——   “所以,这是答应给我机会的意思了?”   付雨宁闻言,只是侧了侧身,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从手边刚刚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摸出相机,按下小小的开机键。   “你不是要教我用相机吗?”   看见付雨宁拿出相机,姜屿立马说:“那你等我一下。”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立到桌上,人就走了。过了片刻,再回到手机画面里时,他手里也多了台和他送给付雨宁一模一样的理光gr2。   姜屿是真的很爱摄影,只要一拿起相机,哪怕只是一台巴掌大小的数码相机,他也立马变得很认真,很专注。   他先给付雨宁仔细讲解了机身上每个按键代表的功能,和每个功能对成片的影响。他讲得很简练,也很形象,比那本厚厚的说明书容易理解和接受多了。讲完基础按键,他又给付雨宁介绍这台相机的特点和适用于它的一些拍摄技巧。   付雨宁收到的这台理光gr2面世价格并不算昂贵,但是停产之后,价格在二级市场却越炒越高,甚至一度到了一机难求的地步。   因为它单靠“直出”就能拍出“胶片”的颜色与质感,不再需要额外叠加滤镜或者费时费力的修图,而且它仅仅只有一部手机的大小和重量,相当便携。   但所谓的“直出”也必然有一定的门槛,除了依靠理光出名的“正片模式”buff,还需要根据环境光线实时调整白平衡偏移等一系列参数。   刚才姜屿介绍相机按键时,付雨宁还听得津津有味,但现在一说到有点抽象的“调参数”的部分,他的注意力就有点跟不上了。   于是云里雾里的他懒洋洋出声打断姜屿:“能不能先让我消化摸索一下,下次再讲这个‘飘蓝飘绿’?”   这语气传到姜屿耳朵里,竟然有点像是在撒娇。   付雨宁跟他撒过娇吗?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没搜索出什么结果,于是他只好幻想一下会冲他撒娇的付雨宁……   见他没说话,付雨宁又说:“那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你这会儿就要睡觉了吗?”   付雨宁看了眼时间,才刚九点过一刻。   “谁这么早睡觉,我是从饭局上悄悄溜出来的,他们应该还在喝呢,我得回去看看,不然不太好。”   “那你就别喝了。”   “我酒量很好,不像你,三杯就倒。”   “你酒量的确很好,”姜屿先肯定了他的酒量,“但你喝过酒之后,格外好骗。”   也是了,不然怎么上次喝多酒之后,就被姜屿抓住连哄带骗的这样那样了一番。   付雨宁挂了电话,想着几步路就能走到民宿餐厅,所以没套外套又出了门。   果不其然,餐厅包间里依旧闹哄哄一片。   早就喝多了的冯严,见付雨宁回来,立刻歪歪倒倒站起来,一只手拉着付雨宁,另一只手拉上王嘉玮,大着舌头说,“你俩怎么就不能好了?”   大家都喝得有点多,因此没人在意冯严拉着付雨宁和王嘉玮在说什么。   付雨宁对各式各样的醉鬼早见怪不怪了,根本不搭理冯严的醉话,只顺手一把扶稳他,说:“你这是喝了多少,喝成这样?我先扶你回房间睡了吧。”   冯严另一只手拉着的王嘉玮也顺势扶住他另一侧,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架着冯严,把他护送回了房间。   把冯严往床上一扔,付雨宁立刻站直身,往门外走去,包间里还有别的“醉鬼”等着他去善后。   结果才刚走到走廊上,王嘉玮又紧跟着走出来。   他今天也喝了不少,所以此刻四下无人的深夜,方才借酒壮胆对付雨宁说:   “宁哥,之前真的很抱歉……”   付雨宁听到这个赶紧摆摆手,就是不想聊的意思,回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是很合适谈恋爱,做朋友没问题的。”   王嘉玮不甘心,又问:“宁哥,你现在有在约会的对象吗?”   付雨宁倒是也不撒谎:“没有。”   “那我可以追你吗?”   差不多的话,十分钟前姜屿才刚刚在视频通话里对他说过,当时他是怎么回答姜屿的?   但,不管他是怎么回答姜屿的,现在对王嘉玮,他只会明确地拒绝道:   “抱歉,请别浪费宝贵时间在我身上了。”   民宿黑漆漆的走廊上,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虫鸣。   月光和星光都照在付雨宁脸上,那双好看却淡漠的眼睛让王嘉玮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十分孤单,但这孤单里没有丝毫脆弱,更没有哀伤,这是一种没有漏洞可钻的孤单,只有决绝的淡然。   付雨宁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另一个人。   “宁哥……”   “麻烦你回去照顾一下你师兄,一定让他保持侧躺,我先回包间去看看其他人。”   付雨宁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末结束,回到C市,大家回归各忙各的生活。   付雨宁和方林又见了两面,敲定了一个关于C市非遗项目的合作。   可以预见,付雨宁和他的团队又要过上一段不眠不休、不知双休为何物的日子了。   而远在B市的姜屿,此刻正在爷爷的生日宴会上,继续充当他父母的精美挂件和整个家庭幸福稳固的象征。   好笑的是,他甚至还在宴会上见到了他爸妈如今各自的“玩伴”。   这些人换过多少茬姜屿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些年来,他眼看着这些人从“叔叔阿姨”变成“哥哥姐姐”,再变成“年龄相仿的同辈”。   到今天,甚至变成比他还小的“弟弟妹妹”。   他无心应酬奉承,也无心打破他父母精心维持多年的一切,因此只是待在爷爷身边,陪爷爷安安静静吃了会儿饭。   等祝寿的人一波接一波,端着酒杯前来,姜屿便悄悄离了席,一个人走上宴会厅二楼,靠在走廊上一根柱子旁躲清净。   楼下觥筹交错,交谈声混着音乐声远远传来,姜屿浮在一片热闹之上,放空地盯住了某一处。   回到B市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和他妈董婧吵过很多架。   姜屿有时候觉得董婧也挺可怜,她和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早已无架可吵。两个人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只是因为利益纠缠至深所以不得不彼此客气的合伙人。   而她的男伴们,只是依附于她,对她有利可图。或许其中不乏有人对她也有几分真情实意,但她不会在意,更不可能相信。   所以姜屿是她唯一的出口,是她对家庭内部掌控权的唯一指向。   姜屿就这么想着,盯着某处出神,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董婧熟悉的笑声混着楼下的一片嘈杂传进他耳朵里。   其实这笑声也称不上熟悉,毕竟董婧在家、在姜屿面前已经几乎很多年没这么笑过了。   随着一阵阵涌来的笑声,姜屿放空视线所锚定的不远处,另一根柱子背后,竟然缓缓露出几条巨型的蜘蛛腿。   姜屿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闭上眼,顺着柱子缓缓蹲了下去,直到坐在地上。   他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死死盯住这些幻视,和它们较劲,尤其今天这种场合,还需要他扮演一个精致完美的挂件。   所以他只是闭上眼睛缓了缓,随即从口袋里摸出卡包。卡包透明卡槽里装着他当年的校卡,他用拇指推了推,校卡滑动出来,背后竟然还有一张别的卡。他把后面那张抽出来,认认真真看了半天。   依旧是张校卡,顶部是红色,右侧却是付雨宁的白底证件照,应该是他十七岁或者十八岁的样子。   校卡背后还有一张照片,是付雨宁的侧身照。   画面里的付雨宁被一片温柔的西晒拢住,正在啃一个和西晒的阳光一样深红的苹果,另一只手垂着,在忙碌地敲着键盘。   那是姜屿曾经最熟悉的,付雨宁写作业或者整理笔记的样子。   当年无比琐碎的稀松平常,如今都成了他的解药。   就这么看了不知道多久,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额发早已经湿透了。   但视线的远处,并没有蜘蛛或碎裂的乱码再次出现。   显然,付雨宁又拯救了他一次。   他正调整呼吸,准备扶着柱子站起来,突然,一道阴影出现在他脚边,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个温柔的声音又在他头顶响起。   “你是……姜屿?你怎么坐在这里?”    第28章 姜屿在相亲!   叫出他名字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一边关切地问他“你还好吗?”,一边向他伸出手,看起来是想拉他一把。   姜屿顺着声音抬起头,眼前的青年看见他抬起来的脸直接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没再继续往前伸,也没放下,只是盯住了他的脸。   王奕文完全没料到抬起来的这张脸能好看到这个份上,他挡住的光线在姜屿身上留下阴影。但这点阴影非但没有湮没掉姜屿身上的任何一点璀璨,还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迷人。   微微汗湿的额发,眼角眉梢透出的一点疲惫和因为久坐地上而发皱的亚麻裤子,都正恰到好处构成他迷人气质的一部分。   姜屿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问刚刚叫出他名字的年轻男孩:“你认识我?”   “嗯……”听到姜屿的问话,王奕文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愣住后不算礼貌的目光收回,“我见过你的照片。”   姜屿瞬间了然:“我妈给你看的?”   “是。”   “哦,那你是我相亲对象。”   “啊……”被姜屿这么直接的点明,王奕文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问姜屿好点没,需不需要出去透透气。   姜屿点点头,径直往通往露台的方向走去,王奕文赶紧跟上。   姜屿打算在露台上抽根烟透透气,但只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没找到打火机。   王奕文见状赶紧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打火机递给姜屿,他没选择直接给姜屿点烟。   这些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往姜屿身上贴的人也不算少,所以王奕文这样有边界感的礼貌举动倒是让姜屿对他有了点作为陌生人的好感。   他点燃烟,把打火机还给王奕文,随口问了句:“你也抽烟?要来一根吗?”   王奕文摇了摇头,客气地说不用,姜屿也就没再继续客套,转过头去专心抽自己的烟。   一点星火在夜空里随着呼吸明明灭灭,王奕文用视角的余光看着薄烟后的姜屿的侧脸,又看愣了。   四下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人发现董婧正站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后。   董婧在寿宴上发现姜屿不见了,问过好几个服务员,才顺着找来二楼的露台,正想把躲清静的姜屿抓回去,结果没想到竟然王奕文正站在姜屿身边。   从她的视线看过去,两个年轻人的背影靠得很近,好像相谈甚欢。   董婧悄悄看了一会儿,又悄悄转身下了楼。   姜屿烟才抽到一半,手机突然响起一连串的震动,应该是有人发来一连串的微信消息。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Kevin对他狂轰乱炸,解锁屏幕后一看,竟然是付雨宁。   他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聊天界面上立马跳出来一串图片,是付雨宁周末去竹海玩的时候用理光拍的照片。   姜屿把付雨宁发过来的每张照片都点了下载原图,放大仔细看完,才回道:   【Yu:你这是交作业吗?】   【YU:……】   【Yu:拍得真好】   【YU:你别诓我……】   付雨宁拍了清晨云雾缭绕的竹海,树上的野生小松鼠,山顶眺望远处的落日余晖,还有民宿养的小猫。   【Yu:拍照好玩吗?】   【YU:还可以。】   【Yu:那就好,可爱.jpg】   一旁的王奕文发现,自从姜屿的脸被手机屏幕发出的白光照亮的那一刻起,他脸上就突然出现了一种非常柔和的表情,之前眼角眉梢上挂着的疲惫现下全变成某种过于温柔的笑意。   他又看向姜屿夹在手指间没抽完的那半支烟,因为长时间回复消息,已经快烧到尽头,他赶紧出声提醒:“小心你的烟。”   姜屿听见他说话,转过脸来看向他,那温柔的笑意也顺带递到他面前。那一瞬间,王奕文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慢了。   好看成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他妈拿着照片到处给他相亲啊?   姜屿不知道王奕文心里在想什么,收了手机,抖掉烟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吧,回去了。”   爷爷的寿宴结束才没两天,董婧就非要拉着姜屿陪她去逛街。   坐在某奢侈品店的VIP室里,姜屿能看出董婧今天明显对于“买东西”这事儿有点心不在焉,但见她心情看起来又还不错,也就什么也没问。   在VIP室里一直坐到快午饭点,董婧从一直忙活的柜姐拿进拿出给她展示的一大堆衣物里随便挑了几样,又让柜姐再帮她挑一个适合送给年轻男生的礼物。   柜姐眼神立即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姜屿,董婧说:“不不不,不是给我儿子的。”柜姐点点头出去了,姜屿只当是董婧是要给自己的哪个伴儿买礼物。   出了店门,董婧又带着姜屿进了旁边高奢酒店的餐厅,经理看见董婧来,先问过好,然后径直就把董婧往风景最好的座位上带。   姜屿这时候就是再迟钝也该感觉到今天这顿饭是董婧别有目的了,逛街明显只是幌子,这顿饭才是重点。   果不其然,服务员带到的座位,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不是别人,正是姜屿在爷爷寿宴上发病时遇到的王奕文。   王奕文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小茶几边上,见董婧和姜屿来了,立刻起身,站得笔直,问董婧好,又冲姜屿叫了声“哥”。   姜屿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董婧倒是非常热情地招呼王奕文,一定要让他坐主座,又安排姜屿坐在他旁边,之后,自己才十分满意地落座。   刚落座,董婧又拿出之前让柜姐帮忙挑选的礼物,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包装精美的橙色盒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还偏要做出一副这是自己精挑细选非常重视的态度,直说得王奕文又站了起来。   姜屿在旁边看着董婧,挑了挑眉,觉得王奕文有点可怜,平白无故就成了董婧折腾自己儿子中play的一环。   菜是提前定好的,经理见人到齐,就开始安排走菜。姜屿坐着不张嘴,董婧就在旁边努力扮演平易近人的长辈,给王奕文介绍姜屿的情况。   王奕文规规矩矩听着,一直听到董婧说姜屿刚从C市回来,之前为了拍摄在云丹措受了伤,这才第一次开口接了话,说自己对C市很熟悉,堂哥一家一直在C市定居,小时候每年夏天他都会被安排到C市和他堂哥共度暑假。   王奕文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挺喜欢C市,竟然还拿出手机要给姜屿看他远在C市的堂哥的朋友圈。   可能因为之前在露台上已经和姜屿彼此认识,发生过交谈,所以王奕文对姜屿反倒比对董婧要少了点客气,多了点亲近。   他把手机伸到两人中间,姜屿也就礼貌地稍稍往他那边凑过去一点。   这不看不要紧,王奕文堂哥最近的一条朋友圈,发了满满当当的九宫格,里面好几张照片,怎么看怎么眼熟。   再仔细一看,正中间那张大合影里,竟然有付雨宁,而且不光有付雨宁,还有付雨宁的发小冯严和他关系好得不行的合伙人梁煜。   姜屿转头看向王奕文,问他:“照片里哪个是你堂哥?”   王奕文指了指,正是站在付雨宁旁边的男生,长得和王奕文有点像,一看就是偏秀气的南方面孔,比付雨宁矮一头。   姜屿又看了两眼照片,继续问:“你堂哥叫什么?”   这下王奕文有点懵了,从第一次见到姜屿到现在,姜屿都没问过他叫什么,对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好奇。都是刚刚董婧给两个人互相介绍的时候,才在姜屿面前提到“王奕文”三个字。   王奕文本来觉得搞艺术的姜屿可能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结果现在却对他堂哥叫什么如此感兴趣?   但心里嘀咕归嘀咕,王奕文还是赶紧礼貌回答:“王嘉玮。”   听到这个名字,姜屿的眉心瞬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这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相亲相到了情敌的弟弟……   姜屿拿出手机,对王奕文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扫码添加好友。   坐在旁边的董婧看见这画面高兴得不行,给姜屿相亲找对象这事一直让她头疼不已,她知道姜屿不可能乖乖配合他,况且姜屿又才从C市回来,董婧摸不准自己儿子现在跟他那忘不了的初恋到底是什么情况。   昨天在露台见到姜屿和王奕文还没相亲已经聊上,本就是意外之喜,今天借着逛街的名头把姜屿骗来和王奕文吃饭,董婧一开始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   这会儿看见两个年轻人聊得尚好,姜屿还难得主动要对方微信,董婧心里终于落下一口气,眼瞅着这事儿八字有了一撇。   但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只隔了一个过道的另一张大桌上,正坐着冯严。   冯严这趟来B市出差,回公司亚太区总部汇报工作,这会儿总部领导正带自己team的人和冯严跟一个客户吃饭,一行人坐了张大桌,大家都穿着雷同的正装,所以姜屿并没有发现冯严。   但自从姜屿被服务员带到座位的那一秒,冯严就锁定住了他,毕竟长到姜屿这个身高,再顶着他这张脸,走到哪儿都很难不让人一眼发现。   所以冯严围观了董婧带着姜屿来,姜屿从冷淡不熟到跟年轻男孩聊起天,再到两个人凑到一起亲亲密密加微信的全过程。   冯严是个人精,看着这点阵仗,几下就能脑补出人物关系和大致剧情。   于是饭局的间隙,冯严抽空掏出手机,毫不留情地给付雨宁发过去一条消息。   【小严在一号线:姜屿在相亲!】    第29章 单向失联   冯严眼瞅着姜屿跟王奕文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付雨宁正在给姜屿发消息,问他用理光怎么拍人。   因为可以预见即将开启的非遗项目会让整个公司大忙特忙一段时间,所以梁煜决定先组织一次团建,让大家放松调整好心情和状态,再全情投入到磨人的新项目。   自从竹海回来,梁煜就在公司里大肆传播付雨宁最近莫名其妙开始捣鼓相机玩摄影的消息。   这下连Maggie都找上付雨宁,问他能不能在团建的时候帮大家拍拍照片。   听到这个请求,付雨宁手指向内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   Maggie回说:“对啊,我们公司平均颜值如此高,很利于你磨练摄影技术,你去小红书上互免摇人都不一定能摇到这么多好看的。”   付雨宁本想解释自己没准备搞“人像摄影”,但想了想还是忍住没说,帮大家拍拍团建照也不是什么多为难的事情。   付雨宁编辑完消息点了发送,退出和姜屿的聊天框之后,才看到冯严发来的消息,说姜屿在相亲。   他问冯严上哪儿知道姜屿在相亲,冯严很快回复过来:   【小严在一号线:我本人正在相亲现场!】   【YU:你在和姜屿相亲?】   看到付雨宁如此回复,冯严一瞬间对自己发小的脑回路有点哭笑不得。   【小严在一号线:谁要跟他相亲啊!我跟客户在外面吃饭,正好遇见他妈带着他在相亲!】   【YU:你确定是在相亲】   冯严被付雨宁这反问搞得很是无语,听到姜屿在相亲,付雨宁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问姜屿在哪儿相亲、跟谁相亲,而是问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他搞不懂付雨宁是对姜屿太过于信任还是对姜屿的感情状况根本无所谓,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显得他此刻的举动有点多余。   总部的领导、同事和客户都还在饭桌上,冯严也不太方便一直拿着手机回消息,他只能偏头再审判一眼对面桌坐着的姜屿,暂时作罢。   结束和冯严的对话,付雨宁才看到姜屿的回复:   【Yu:你要拍谁?】   拍谁?!我还没问你在跟谁相亲呢……付雨宁把微信对话框关掉,在一旁默默整理文件的助理Amy发现自己老板敲击键盘打字的力度突然变得比刚才重了不少……   但并不是付雨宁主观意愿上想要借敲键盘撒气,他稍稍用力不过是为了克制住想攥紧拳头的下意识。   这几年来都是如此,每当他紧张、焦虑或者烦躁的时候,他的躯体就会不自觉做出这样的反应。   付雨宁生气吗?并不。   没什么气好生,姜屿不是他男朋友,他和谁相亲,跟谁亲密,甚至准备与谁永结同好,全都是他的自由。   久别重逢后姜屿说看见他的时候幻视就会变成蝴蝶,付雨宁想想,竟也贴切。他觉得自己之于姜屿,不过就是只蝴蝶。   十年前觉得新奇好玩,十年之后大概也不过如此。   付雨宁早就冻结成冰的心还没有被搅动成一池春水,依旧坚硬,仍然泛着冷光。   不细看很难发现,那坚冰之下的条条裂纹。   谁会觉得那是春风解冻的信号?   那都是经年未愈的伤口,过往里种种不想回望的遗憾和不甘。   付雨宁冻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心和对姜屿的感情,他冻住的更是那些反反复复让他钝痛的回忆。   那十个月多短,短到都不能完整经历波士顿的一轮四季。   而这十年又是多长,长到所有伤人的场面和话语都像空谷回响,在漫长岁月里一遍遍叠加。   付雨宁甚至也曾想,要是没有过那十个月。   但是怎么能没有过那十个月。   姜屿不是别人,姜屿是姜屿。   爱过姜屿,为姜屿付出过这件事,到今天付雨宁也不后悔。   甚至姜屿如今能再与他发生状似亲密的桩桩件件,哪件又不是他自己亲自默许。   但他对姜屿不再抱任何幻想,不再存任何期待,这并不冲突。   所以现在,这些细细密密缠住自己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付雨宁分辨不清。   被风莫名其妙抛得忽高忽低的蝴蝶,该是什么样的情绪?   这天晚上,付雨宁留在公司,和策划部的同事一起加班加点赶方案。   凌晨1点依旧大亮的大会议室里,一帮疲倦又亢奋的年轻人终于过完方案的final。之后,大家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收拾好东西,光速撤退。   即刻空无一人办公室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头顶一连排灯管里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长时间盯住电脑屏幕,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的付雨宁还没走,他一个人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去。   四周的写字楼早就黑了,只剩零星几格窗户亮着,要么是下班忘了关灯,要么是跟他一样这个点还在加班。   他和这些亮着的小小窗户格子们一起组成了这样寻常的工作日里安静凌晨的补丁,是城市里最微弱的星光。   下到地下停车场,发动车子回家之前,为免疲劳驾驶,付雨宁决定先在车上休息15分钟。   睡眠本就不好的他,这会儿在车里睡得更是不安稳。   所以即便只是恍恍惚惚的15分钟里,付雨宁又做了梦。   梦中又再次回到波士顿初秋的黄昏,红得像血一样的落日,他拎着行李箱,离开和姜屿同住过的家,像一场逃亡。   他拉着行李箱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背上是一片被灼烧的烫热温度。   他就这么一直跑着,直到力竭,直到被烫伤,直到和行李箱一起跌坐到地上。   然而背后空无一物,没有人在追他,甚至没有眼神在追逐他。   他在逃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是跌坐到地上的那一秒钟惊醒的,醒来才发现手机亮着,梁煜在微信上找他。   今晚他在公司里和团队一起加班,梁煜也没闲着,去了一个客户的酒局,这会儿也不知道完事没有,但还记得关心付雨宁加完班没,看来是没喝太多。   付雨宁先用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然后才回复梁煜的消息,问需不需要自己开车过去接他。梁煜很快回复说等会儿况野会去接他,顺便帮他把车开回家。   也是,梁煜是有人管的,有人心疼,有人照顾。   驱车到家,洗漱收拾完已经凌晨两点过,付雨宁疲惫至极却睡意全无。   他仍然有些烦躁地用视线在客厅里来回打量了很长时间,终于确认了让他烦躁的来源——   是姜屿在他家客厅里留下的种种痕迹。   当时在家里卧床养病、闲着不能出门的姜屿,网购过不少摆件放在付雨宁家的客厅里:台灯,花瓶,酒杯,无火香薰,甚至造型奇特的纸巾盒。   付雨宁用视线把它们一一凝视过一遍,然后转身就从储物间里找出一个大纸箱,把这些东西收起,一股脑丢了进去。   但这才仅仅只是客厅,姜屿住过的房间里,让付雨宁烦躁的东西更多。   首当其冲,就是那整整齐齐挂了一排,姜屿买给他,他甚至还穿过其中两件的那些衣服们。   他看了它们几眼,接着就抬起手,毫无章法地把它们连着衣架直接连抱带拽下来,丢进纸箱。   房间里还有姜屿盖过的被子,睡过的枕头,喝过水的杯子……   浴室里,还放着他用过的牙刷、剃须刀和穿过的拖鞋。   付雨宁累极了,深深叹出一口气,又在房间里站了半晌,沉默地像此时三点过的天色。   良久,他掏出手机给阿姨发去一条消息,让阿姨明天来收拾姜屿住过的房间。   然后他又看了眼放在地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大纸箱,想把它们拖到楼下垃圾站扔掉。   但转念想了一遍它们的价值,付雨宁受过的教育又让他实在做不出这样暴殄天物的事。   于是到最后,他认命般,只是把纸箱拖回暗无天日的杂物间。   这个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付雨宁自己也不知道。   他没有上楼,也没回主卧,就蜷在楼下客厅的沙发里,靠着扶手睡了过去。   阿姨一早就来了,等付雨宁睡醒睁眼的时候,阿姨已经打扫收拾完姜屿住过的那间房。   姜屿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专业而规整地清理掉,干干净净。   阿姨见付雨宁醒了,先关心他两句,问他怎么在沙发上就睡了,接着又问他:“小姜不来家里住了?”   这几年来,付雨宁家一直留着梁煜的房间,阿姨还以为姜屿也会有相同的待遇,付雨宁也会留着他的房间。   听到这个问题,付雨宁迟疑了一秒,又思索了一秒,然后才说:“不来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划开手机看了一眼。   昨天听冯严说了姜屿相亲之后,他就把姜屿的消息设置了静音。这会儿看一眼,姜屿意识到他失联后,在不同时间尝试联系过他几次。   付雨宁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想过要拉黑姜屿,但是最后作罢。   姜屿也没做错什么,只是眼不见心不烦,不想看见他消息,更不想回复他而已。   一直没等到付雨宁回复的姜屿,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终于忍不住给付雨宁打去一个电话。   接到姜屿的电话的付雨宁正带着同事和方林一起,在非遗处的会议室里,等着给领导们提案。   他看见姜屿的来电,下意识点了接通,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姜屿闷闷的声音:“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坐在对面的领导看了一眼接电话的付雨宁,突然咳了一声,付雨宁赶紧说了句“有事儿,在外面忙”就把电话挂了。    第30章 相亲对象秒变盟友   姜屿彻底联系不上付雨宁了。   自从付雨宁说自己“有事儿,在外面忙”把电话挂了之后,除了一直不回复他的消息,也没有再接过他的电话。   姜屿很想直接飞去C市找付雨宁,但他这趟回来,是准备等应付好董婧,处理好自己在上海的工作,再彻彻底底搬去C市,所以他一时也走不了。   走不了的姜屿留在B市,被迫又和王奕文再见了一次面。这次“约会”没有董婧,只有他和王奕文两个人。   约在东城胡同里一家只在周末营业的咖啡店,因为预约制,所以店里人并不多,倒也清静。   他本来是没想见这一面的,但转念一想——   王奕文认识王嘉玮,那么王奕文就是他现在能打探付雨宁情况的人脉。   于是当两个人面对面坐到咖啡店里,有点着急上火的姜屿打开窗户就说亮话,直接表明来意:   “你能不能再给我看看你堂哥的朋友圈?”   上次姜屿问王嘉玮名字的时候,王奕文就已经感觉有点不对劲,这次姜屿直接点名还要看王嘉玮的朋友圈,王奕文也是实在忍不住直接问姜屿:“你对我堂哥感兴趣?”   王奕文这么一问,着急过头的姜屿终于恢复点理智和风度,再开口就先道歉:   “对不起,我没准备相亲,估计你也是被家里逼着来见我的吧?”   王奕文听了点点头,也很坦然:“一开始确实是被迫的,不过那天意外偶遇你之后就不是了,是真的想认识一下你。”   “我得说的再明确一点,我有喜欢的人,正在追。”   “我堂哥……?”   “不是,”姜屿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喝了口咖啡才接着说,“你堂哥是我情敌。”   “啊……?”王奕文哽了几秒,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竟然……是下面那个?”他不清楚姜屿,但他清楚他堂哥。   姜屿一脸黑线赶紧澄清:“不是……”   “哦,那我懂了”王奕文又一脸了然,“你喜欢的人是个0.5。”   姜屿被他说得有点懵,他只和付雨宁一个人谈过恋爱,彼此都是第一次。当初最开始好像付雨宁是想过压他来着,但很快就被自己怕痛加晕血给混过去了,所以他也没细究过付雨宁的偏好。   他正回忆着,王奕文又问他:“所以,我哥和你喜欢的人在谈恋爱?”   “那倒没有!”   “噢!那就是你俩正在竞争上岗?”   姜屿不是很懂,这个王奕文听到自己相亲对象秒变自己堂哥情敌怎么这么乐呵?   王奕文还接着说:“哥,那我站你这边!你这不得分分钟秒杀我堂哥。”   “到底谁才是你哥……”   “说起来,很少有人能见了你不喜欢吧?对你一见钟情的人是不是特别多?但是吧,我觉得你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有距离感,很难被讨好。说实话,真要和你相亲我还挺有压力,现在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可以做朋友吗?我来帮你打探敌情!”   不等姜屿回答,王奕文说干就干,拿出手机就开始旁敲侧击王嘉玮,问他最近有什么感情新动向,和谁约会没?   远在C市不明真相的王嘉玮也没觉得自己堂弟“突然的关心”有什么不对劲,如实说自己最近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加班,人都要废了。   姜屿在B市找到了自己的盟友,付雨宁在C市带着团队加班加点,终于和客户敲定了非遗项目的整体方案。   赶在执行周期开始前,公司见缝插针安排好为期两天的团建活动。   才从B市出差回来、正在调休的冯严,像往年一样,惯例申请作为“家属”参加,付雨宁也顺便也叫上了妈妈和小姨。   公司团建选在C市南面的一座避暑名山,有原始森林有温泉,山顶上还有香火鼎盛的古庙。而且,就算现在已是春末夏初,但山上的温度依旧适宜泡露天温泉。   大家一早在公司楼下集合出发,车行不到三个小时,一行人已经到达半山温泉酒店的大堂。   分配好房间之后,就先各自解散回去放置行李,顺便休息一下,团建活动安排到午饭之后。   冯严自然和付雨宁住到一间,下午的团建活动林清和林静不参与,两姐妹自己出门找地方喝茶去了。   付雨宁作为万年的游戏黑洞,最终选择了像之前每次团建那样,让冯严代替他参与,他则拿出相机,履行之前答应了Maggie的托付:帮大家拍点照片。   整个公司从老板到员工都非常年轻,日常管理扁平得不能更扁平,所以团建也就没有先开个会,放ppt,再由老板讲点鸡汤、灌点鸡血的环节。   一整个下午,付雨宁都在旁边兢兢业业帮大家拍照,几个女同事一开始还时不时过来找他看看照片,后面玩疯了也就顾不上了。   付雨宁眼瞅着照片拍得差不多,就拿了瓶冰可乐,独自找了个树荫坐着吹吹风。   姜屿一直在找他,那些消息他都看见了,但还是没回。   一开始是不想回,后来则是觉得没必要回。   反正,姜屿相亲顺利的话,两个人应该也不会再见面,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只是他还是有点担心,想知道姜屿的骨头都长好了没,伤口都恢复得怎么样了。但想了想又觉得姜屿应该也不缺他这点关心。   团建游戏结束,接着就是晚餐的露天烧烤party。   这也是梁煜的“showtime”,论吃喝,论做饭这块儿,梁煜确实很权威,不然他也不能把搞新式餐厅投资的幕后大佬况野吃得死死的。   他一个人霸占了个烤炉,颇有架势的操作着。旁边的同事时不时就跑到他们这桌来“偷”烤串,一开始还只是象征性从盘子里客气的顺几串走,到后来就演变成“明抢”,连火上正架着烤、还半生不熟的都不放过。   眼看着梁煜一个人忙活实在辛苦,付雨宁几次想凑上去帮忙,结果都被梁煜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梁煜嫌弃付雨宁,因为在他眼里,像付雨宁这种几年不下厨的人,站在旁边只会添堵。   哪怕和付雨宁关系好到这个地步,他都不知道付雨宁其实会做饭,甚至以前还隔三岔五在波士顿做饭给姜屿吃,三菜一汤,基本不重样。   站在梁煜身旁的况野反倒很懂他,绝不开口说要帮忙,也绝不碰梁煜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领地”,只是时不时帮他擦擦汗,或者帮他拧开一瓶冰矿泉水劝他喝两口。   吃过晚饭,大家又看起了露天电影,电影是Maggie早就选好的,最近很火的一部动画片,叫《机器人之梦》。   一看电影就容易犯困的付雨宁和冯严两个人远远躲在后排,一人一瓶冰啤酒,瘫在懒人沙发里。   两个人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投影幕布,这动画片竟然不是什么搞笑合家欢,看得坐在前面的同事都眼泪汪汪的。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冯严早察觉到付雨宁情绪有点儿微妙,这会儿终于逮住机会问他:   “你和姜屿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你不都看见他在相亲了吗?能有什么情况。”   “哦,他相亲你没意见?不生气?”   付雨宁淡淡笑了一下,“我生什么气?我为什么要有意见?”   “行行行,新人不要,旧人也不管,你这是打算出家?”   付雨宁往懒人沙发里又陷了陷,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冰啤酒,终于决定跟冯严袒露一点实话:   “说实话,我和他分开这么多年,中间一点联系没有,当时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长,我当初再有什么想法现在也早就淡干净了。但现在他一出现,我整个人就好像还是会被他牵着,不自觉就要看他,听他说话,为他考虑替他心疼,我都搞不清楚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那你是还想跟他和好吗?”   “不想。”付雨宁回答地斩钉截铁,看了看头顶被云雾遮住、看不见星星的夜空,暗地迷迷蒙蒙,话又变成了——   “说实话,我根本没想过这事。”   “没想过就对了!你可别脑子一热就跟他再续前缘,他那天和我说跟你分开后悔了,结果转头回B市就去相亲,这人真靠不住!”   “知道了。”   “那王嘉玮……”   “我和你小学弟是真的没可能,你能不能别再拿我和他开玩笑了,你有这闲心多去追追你的姐姐行不行?”   “不行,姐姐会嫌我烦。”   “我也嫌你烦!”    第31章 被撞破的贴面吻   团建第二天的行程是爬山,说是爬山,但这边的旅游业早就相当发达,大部分路程都可以靠缆车直达,只有抵达金顶前的最后一截陡峭步梯需要步行攀登。   本来爬山这种事情付雨宁是完全不感兴趣,要让他选,他更愿意留在酒店里多赖会儿床,然后起来回回客户的消息,再顺便优化一版执行规划。   但他妈林清和她小姨非说金顶上的古庙很灵,一定要拉着付雨宁一起去拜拜。   之前姜屿受伤的时候,付雨宁还想过要找个灵验的寺庙求个护身符给他,现在想来也是再没什么必要。   但付雨宁拗不过自己亲妈和小姨,最后还是陪着她俩爬上了金顶,拜了古庙,求了一个平安扣。   已经是春末夏初的季节,但因为海拔,山顶庙宇漂亮庄严的银色屋顶上还仍然积着雪。   古庙的香火确实很兴旺,付雨宁跪在大殿前,被人们烟熏火燎的愿望熏得头晕,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心愿,后面等着烧香拜佛的人还排着长队,他只好赶在起身前仓促许了个愿——   那还是祝姜屿健健康康吧。   姜屿……   姜屿伤好彻底了吗?准时去医院复查了没?现在在干嘛呢?跟相亲对象约会?   啊不是,关我屁事,我管这些干嘛……   付雨宁思绪乱飞间,差点踩空台阶,被他妈一把拽住:“走路专心点!”   林清拽住他之后没有立刻松手,顺口问付雨宁:“小姜走了?”   “走了。”   “你和他这是……?”   林清平时其实很少过问付雨宁感情的事,准确说是很少过问付雨宁任何事,除非他自己主动提起。   付雨宁从小就是那种不需要父母操心的类型,这次要不是林清去付雨宁家正撞见姜屿,可能这会儿也不会多嘴问这一句。   “我和他没什么。”付雨宁简短回答。   他妈拽着他的手抬起来,看了眼付雨宁仍然戴在手上的粉水晶手串:“都说这手串很灵,你都戴了好几个月了,正缘到底在哪儿呢?”   这时候旁边的小姨搭了话:“你说他天天除了见同事就是见客户,和同事客户谈恋爱也不合适,上哪儿认识正缘去,要不给他安排点相亲得了。”   “对哦,”林清赞同地点点头,“要不我们帮你安排点相亲局好了。”   相亲,听到这两个字的付雨宁心里忽然窜出一股没来由的鬼火,这点鬼火撺掇着他稍稍用力甩开了林清的手,话也跟着不过脑子地往外蹦:   “我不相亲,你们别闲得没事给我找事。”   说完,他迈开步子,也不等林清和林静,一个人就往山下走,留下两姐妹,站在台阶上面面相觑。   付雨宁走远了,林静才问林清:“孩子这是怎么了?难得见他发回脾气。”   林清笑着摇摇头:“估计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他现在也就只能在我们面前还发发脾气了。你都说他平时见的不是客户就是同事,都不是他能发脾气的人。”   “你说这孩子一天天就钻工作里,这家里从小也没给他什么压力吧?”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看说句安排相亲他都烦,还是少管他吧,他自己有自己的主意。”   付雨宁一个人闷闷往山下走,他从小就不是会跟父母顶嘴的人,他们家亲子关系向来和谐。自从爸爸出意外之后,他和林清的关系甚至更紧密了。   他知道,刚刚心中翻腾出无名鬼火的源头就是“相亲”两个字。   怎么可能不生气!这个姜屿强行拉着自己跟他亲密,摆出一副深情款款要重头来过的样子,怎么转头又去相亲了!   承认吧,自己分明就是生气,就是介意。   但是情绪归情绪,付雨宁并不会做出什么实际的举动。   刚坐缆车下到停车场,付雨宁就接到他同小区邻居Franois的消息,Franois是个中法混血模特,身高1米92,一身练得相当得体的肌肉。   付雨宁跟他认识是在一次执行泳装品类的线下活动,后来发现Franois和他住一个小区,两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   因为工作原因,Franois经常出差满世界跑,但他有个爱好:养秋海棠,各式各样的秋海棠。自从知道和付雨宁住一个小区之后,他每次出差之前都要把自己的一花架秋海棠托付到付雨宁家里。   显然,付雨宁一个大忙人不可能有闲心帮他照顾好秋海棠,但是付雨宁的阿姨很会养植物,把付雨宁家大大小小的绿植和花卉都养得生机盎然。   相较之下,Franois自家阿姨只会勤奋浇水,每次等他结束工作回到家,他的心肝秋海棠都要被浇死一两盆。   等大家集合,大巴把大家送回C市,付雨宁再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Franois拖着他的花架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付雨宁家门口。   他已经习惯了拖着秋海棠们来来去去,花架下甚至安装着滑轮,方便他从自己家挪到付雨宁家。   付雨宁把家门大大拉开,让他把花架拉进来。   Franois进了门,拉着自己花架就直奔付雨宁家采光最好的主阳台,找了块风水宝地安置他的宝贝秋海棠们。   安顿完秋海棠,Franois回身就冲正靠沙发站着的付雨宁吹了声口哨,问他:“你家怎么还是没有一点别的男人的痕迹呢?”   付雨宁看觑他一眼,没搭腔。   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早被阿姨收拾干净了。   “再话多我明天就给你的秋海棠们浇开水。”   Franois“嘁”了一声,“你就做不出来这么心狠的事。”   Franois恋恋不舍看了自己的一架子秋海棠,然后对付雨宁说:“走了走了,明天得赶早班机,等我回来再找你喝酒。”   “这趟要走多久?”   “也就一周,回来跟你说。”   “我家阿姨的工资你得付一半。”   “好说,跟阿姨说我回来额外付小费给她。”   两个人边说着边折返回大门口,付雨宁拉开门送客,Franois惯例一把揽过付雨宁给他来个法式贴面告别吻。   Franois的脸才刚礼貌贴上付雨宁,走廊那头就传来电梯的响动,紧接着是脚步声,跟着行李箱在地上滑动的声音。   Franois面对门里站着的付雨宁,背对走廊,看不见有人往这边走来,但感觉到站在他咫尺之内的付雨宁突然整个人僵硬了起来。   接着,背后传来一个男声,叫了一声“付雨宁”。   Franois冲付雨宁做出一个鬼脸,然后礼貌的贴面礼突然转了个弯,嘴唇替代脸颊,在付雨宁脸上重重地亲下一口,甚至发出明显的声响。   亲完,Franois一转身,就看见拖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里的姜屿。   这么帅啊……   他挑了挑眉,转头冲付雨宁又吹了声口哨,那意思他和付雨宁都懂,但姜屿不懂。   做作地亲完付雨宁,Franois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路过姜屿的时候,姜屿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木质调混皮革的香水味道。   本来经过梁煜和冯严,姜屿应该早就已经适应了付雨宁家时不时会出现他的好友们,但可能Franois这个混血法国佬身上的香水味实在是太呛了,把姜屿骨子里那些恶劣的脾气一下就呛出原型。   姜屿面上没什么表情,拉着行李箱走到付雨宁面前,利落把行李箱推进门内,接着反就扣住付雨宁的手腕,强硬地把他拉进玄关。   大门关上的同时,付雨宁被姜屿死死抵在了门上。    第32章 贴身对峙   被抵死在门上的付雨宁一双漂亮的眼睛大睁,完全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姜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一下离自己如此之近?   姜屿没做任何预告,低头就直接叼住了付雨宁的下唇。   他一只手捏着付雨宁的侧脸,迫使他张开嘴接纳自己,另一只手则顺着付雨宁宽大的T恤摸进他的腰侧。   付雨宁下意识连躲带反抗的动作激怒了姜屿,他使了点劲,用力掐住付雨宁的腰不让他动弹,喘着气问他:   “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付雨宁也喘着气,语气里有隐隐怒意:“你凭什么管我?”   姜屿不想在两个人之间拱火,再惹付雨宁生气,于是他顺着付雨宁的话轻轻回答:“我没资格管你。”   那尾音堪称缱绻,堪称温柔。   话虽如此,但他手上却并不消停。   他拉着付雨宁,迫使他调转方向背过身去,掐在他腰上的手也跟着直直往下,只隔着一层他今天为了爬山专门穿的质地柔软的运动裤。   可能是姜屿握上去时力气太大,疼得付雨宁倒抽了一口气。   他刚开口想让姜屿放开他,但姜屿抓住这个机会,两根修长的手指直接就塞进了他嘴里。   姜屿两只手同时动作,付雨宁挣扎只换来更用力的钳制。   两个人就这么十分亲密地贴合着对峙较劲了几分钟,然后姜屿突然有点泄气地停下所有动作。他呼吸早就乱了,喘息着,有些不甘地在付雨宁耳边问:   “宁宁,你现在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手指抽离,付雨宁终于得到机会调整呼吸的节奏。   他仍旧被迫用背抵着姜屿,因此姜屿看不到他脸上此刻的苍白和惨淡。   四下安静极了,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对峙了好一会儿,付雨宁才回答:“对啊,一点感觉都没有,你感受不到吗?”   他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姜屿肯定会就此作罢,赶紧放开他。   但是姜屿没有。   他只是放开了付雨宁的身前,但转而立即又往后面探去。还说:“前面没感觉也没关系。”   被触碰禁忌之地的付雨宁又羞又恼,耐心全失,低声警告他:“姜屿,你给我放手!”   “不放。“姜屿手上做着强迫的事,语气却依旧只有讨好的意味。   付雨宁曲起手肘想顶开他,但才刚抵住胸膛,姜屿就轻轻抽了口气:“疼。”   只这一句“疼”,就让付雨宁立刻放弃了所有抵抗,他的确十分害怕碰到姜屿断过的肋骨。   趁着他担心的这一秒,姜屿顺势从他宽松的裤腰轻松摸进了内里。   他还变本加厉拉过付雨宁的侧脸,继续进行这个充满强迫意味的吻。   这个吻延续了很久,他仔仔细细舔过付雨宁口腔里的每一寸,一直到空气里都弥漫出黏黏糊糊的响动。   被迫交缠的唇舌分开的那一刻,姜屿的手指戳了戳某处,略微得意的话语带着热气落到付雨宁耳边:   “宁宁,你看,你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下一刻,门铃响了。   门外传来付雨宁妈妈和小姨的声音:“宁宁不会还没回家吧?”   “应该在的吧?你看,家里灯都是亮着的。”   突然听到长辈的声音,付雨宁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挣扎着要脱开姜屿的钳制。   但姜屿并没有放开他,甚至还用食指指腹重重地摩擦,又按压两下。   付雨宁想着一门之隔的妈妈和小姨,被姜屿搞得又羞又急,张嘴就要咬姜屿扶着他脸侧的手。   姜屿见好就收,适时放开了他,扶着他站直,甚至还帮他理了理衣服,只是最后又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拍。   那是很暧昧,很亲昵的意味。   付雨宁眼下管不了这些,他赶忙调整了一下状态,把门打开,林清立刻看见付雨宁旁边站着的姜屿。   “小姜,你也在啊?”   林静没见过姜屿,但也听林清说起过不止一回,现在见着了,正好奇地打量。   姜屿稍稍侧着身,挡住自己并不雅观的反应,嘴里应了声:“阿姨好。”   付雨宁当然知道林清和林静为什么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还不就是他白天在山上因为“相亲”破天荒发了点脾气。   姐妹俩回家之后肯定是越想越担心,越担心越愧疚,最后一合计,还是决定大晚上来看看。   但谁也没想到,付雨宁家竟然有人,还是姜屿。   付雨宁看见自己一脸担心的亲妈和一脸八卦的小姨,不管姜屿死活,开口就说:“我知道你们来干嘛的,还是想说相亲的事对吧?白天是我态度不好,现在我想明白了,相吧,你们觉得合适的我就见。”   付雨宁说完,三个人都转头看向他,表情各异。   这时候林清突然拉了林静一把:“你刚刚说晚场电影几点开始来着?”   “啊?噢噢,快了快了,现在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林清把手上拎着的一大袋水果递给姜屿,冲付雨宁挥挥手,拉着林静转头就走了。   付雨宁靠在门边,目送她们离去。   直到听见电梯门合上,他才站直身,斜眼看了姜屿一眼。   那眼神看着不带什么情绪,却看得姜屿有点不自在。   付雨宁抬手关上门,这次换他主动往姜屿面前走了一步,抬手就摸上姜屿的裤腰,还挑衅地问他:“不继续了?”   姜屿心思早就不在这里,只问他:“你要相亲?”   付雨宁勾了勾嘴角:“你管不着。”   “那我先排个号行不行?”   “凭什么?”   姜屿低头,看着付雨宁攥着自己裤腰的手,太阳穴突突起跳,隐隐预感自己又有抬头的趋势。   他用空着那只的手握住付雨宁的手,轻轻磨蹭着:“就凭这个。”   然后他抓起付雨宁这只挑衅的手,细细密密地吻过他的手指,从指跟到指腹,连指间的缝隙也不错过。   付雨宁没动,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姜屿的嘴唇在他中指上来回刮蹭了两下,又问了一次之前问过的问题:“付雨宁,你戒指呢?”   他脑海中早就闪过去无数不宜展示的画面,比如他想让付雨宁用戴着戒指的中指在他面前自己扩,就算那枚戒指是别人送给付雨宁的,那也没关系。   他可以把那枚戒指弄脏,丢掉,再顺理成章,给付雨宁换枚新的。   但付雨宁没接话,只是凑近,狠狠在姜屿手腕上咬了一口。   “咬吧,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的话。”   姜屿伸手,一把把付雨宁揽进怀里哄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气什么。”   手上拎着的那袋水果跌落到地上,泛出一些很甜的葡萄气味。   “真的不继续吗?”付雨宁在他怀里没什么感情地问。   “继续什么?单纯睡一觉?”   “不然呢?”   “那不要。”姜屿轻轻咬了咬付雨宁发烫的耳廓。   “不要?”付雨宁偏头躲了躲,“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应该好好待在B市,好好相亲……   “付雨宁,我搬到C市来了。”   听到这话,付雨宁一下挣脱开姜屿的拥抱,站直了问他:“什么意思?”   “就是,搬来了,不回B市了。”   付雨宁听完一个头两个大:“你这不是开玩笑?你做事过脑子的吗?”   “我认真的。”   “那你住哪儿?”   “……”   “哦,还没地方住,这也叫‘搬过来’了?”   “我只是还没来得及找房子。”   姜屿看了眼付雨宁,又解释说:“我着急来找你,你这么久不回我消息,打电话也不接,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应该不会再见面,用不着再联系。”   “我……”   “姜屿,现在很晚了,我明天还要工作。”   这明显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但反正来日方长,所以——   “那我先走了?”姜屿作势拉起行李箱,门再次被打开。   但……付雨宁站在玄关,一动没动。   姜屿一看就是下了飞机直奔他家而来,这会儿又拉着行李箱一个人走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落寞,付雨宁有点想开口叫住他。   反正都收留过他那么多天了,好像也不多这一个晚上。   付雨宁这么想着,但直到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又关了,他也还是站在玄关那里,什么都没做,更没叫住姜屿。   什么叫搬过来了?   付雨宁心里没来由的鬼火却彻底平息了。   姜屿心情复杂地出了付雨宁家小区,转头只好奔着王奕文住的酒店去了。   他跟付雨宁说自己搬来C市,但这一切确实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   是王奕文帮了他一把,两个年轻人谎称要结伴出门旅行,才骗得董婧放松警惕,轻易放姜屿走了。   姜屿悄悄处理好自己在B市的工作室,把工作要用的相机和日常所需的物品打包装箱,来不及带走,也不方便带走,只能托Kevin后面再给他发快递到C市。   独自抵达酒店,姜屿开了间房。人才刚到房间,王奕文跟着就来了。   他埋头先从姜屿房间的minibar里拿了瓶冰可乐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拉罐被拉开发出“嗤”的一声。   “哥,你这出师也太不利了吧。明天我可陪不了你住酒店了,得住我哥家去。等我深入敌营,帮你打探打探消息。”   第二天一早,王奕文跟姜屿在酒店吃过自助早餐,就收拾收拾去王嘉玮家住去了。而另一头,结束了团建的付雨宁闷头扎进非遗项目又开始忙碌起来。   这个项目要在C市著名的文化街区落地一场非遗集市,活动线上线下要求同步开启:线上搭建VR展厅,小程序和直播间,拉通从曝光到成交的链路。线下落地集市活动,要把“娱乐”“非遗文化”和“美育”做三位一体的融合,光这些需求听起来就很复杂。   所以付雨宁和Maggie分工协作,付雨宁在公司坐镇,负责推进线上,Maggie则去盯线下落地执行。   毕竟之前阴差阳错服务过付雨宁的项目,姜屿按照早就得知的付雨宁公司地址,拎着一大堆咖啡就去了。   忙碌的公司前台远远见人拎着一大堆咖啡走来,头都没抬,只习惯性指了指门口的玻璃茶几:“咖啡放这边台子上就好,谢谢。”   姜屿拎着咖啡站定:“我来给付雨宁送咖啡。”   Amy正好来前台取付总的快递,听见姜屿这话,很疑惑地看了眼那两大袋子咖啡,脑海里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付雨宁如果要请员工喝咖啡,肯定会让她统计点单,还别说现在正是执行大项目的“非常时期”,付雨宁怎么可能会有闲心亲自来做这种事。   这时候她疑惑中抬头,才发现拎咖啡的人个子很高,穿着也绝不是外卖员常见的红黄蓝三原色,最关键的是……还是个大帅哥!   Amy盯着他,迟疑地问:“你找付总?”   姜屿立刻点点头,Amy说:“你先坐这里等一下。”然后拿着快递疾步就去了付雨宁的办公室。   进了付总办公室,她先专业地把快递规整放到付雨宁桌上,然后才轻声问他:“付总,你点咖啡外卖了?”   付雨宁从电脑屏幕上的一堆表格文档里抬起头看向她,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外面好像有个送咖啡的人找你,是个……高个帅哥。”    第33章 腻腻歪歪   来送咖啡的……还是个帅哥。   付雨宁听Amy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往后滑了下椅子,站起身迈腿就往公司前台走去。   不出所料,送咖啡的不是姜屿还能是谁。   昨天晚上在自己家玄关,付雨宁没功夫仔细打量姜屿。或者说,当时太过混乱的一切都在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没能察觉到姜屿的变化。   但现在,此刻。   姜屿站在付雨宁亲自和设计师反复沟通出来的前台布光下,付雨宁才发现,姜屿的头发已经重新修剪过,正层次分明、神采奕奕落到他肩头,完全不是在云丹措受伤后的狼狈模样。   他今天穿一件奶油杏仁色的polo衫,泛着低调优雅的珠光,一看就是桑蚕丝混纺质地。下身搭一条同色系亚麻休闲长裤,从头到脚的一身像质地精良的浅色背景布,把他深邃挺立的五官衬得熠熠生辉。连他手上正拎着的、楼下大厅用券9.9就能买一杯的牛马快乐水纸袋,都变得像冷峻的时尚单品。   付雨宁当时和设计师沟通修改过无数版的灯光效果,竟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打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停在距离前台两米远的付雨宁心砰砰直跳,活像高中生被恋爱对象暗戳戳等在教室门口,既雀跃又胆怯。   他强咽下突然起速的心跳,暗自庆幸,还好梁煜不在,Maggie不在,只有前台女同事和Amy。   两个人看看他,又看看姜屿,没人敢出声调侃。   付雨宁也就愣了片刻,快步上前去接姜屿手里的咖啡,问他:“你现在可以拎重物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姜屿从善如流,把手里的咖啡袋子递过去一个,只说:“这也不重。”   付雨宁觑他一眼:“你幼不幼稚。”   姜屿耸耸肩:“我就来送个咖啡,顺便看看你,咖啡送到,人也看见了,这就走。”   说完把另个一袋子放在前台的玻璃茶几上,潇洒转身就要走。   “姜屿。”付雨宁叫住他。   他回头,挂出一个貌似乖巧的微笑,温言细语地问:“还有什么吩咐?”好像昨天强势把付雨宁禁锢在门前上下其手的人根本不是他。   “既然都回C市了,我让Amy给你约个你主刀医生的复查吧。”   姜屿听了,非常配合地点点头:“好。”然后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屿前脚刚走,公司八卦群就炸了,他拎着咖啡站在公司前台的照片正在群里传阅。   这个极度扁平化的八卦群里,Maggie在,梁煜也在。群里没有上下级,没有职能部门划分,不分彼此,只专注与工作无关的八卦。   所以付雨宁没在这个群里。   Maggie和梁煜看到照片,还没来得及舞到付雨宁面前。第二天,姜屿又一次出现在了公司前台,这次拎的是最近很火的那家排队王奶茶。   见又是他,这次前台直接把他领去了付雨宁办公室门口。   赶巧,Maggie也正风风火火往付雨宁办公室走,要找他说工作的事儿。   结果一走到门口,看见姜屿也在,她脸上立刻露出喜色,急问:“你这会儿有事吗?”   “除了跟我们付总腻腻歪歪。”赶在姜屿回答之前,Maggie又补充到。   “谁跟他腻腻歪歪?”付雨宁坐在办公椅上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亲爱的付总,你先别说话,”Maggie禁言了付雨宁,又转向姜屿,“说真的,你这会儿有空没?”   姜屿看了看付雨宁,付雨宁没什么表示,他只好回头冲Maggie点点头,“有。”   “那真是太好了!”Maggie高兴地拍了拍她还没别人胳膊粗的大腿,“走!去器材室选机器,然后跟我去现场拍点素材。”   “又不是没请摄影师。”付雨宁在一旁反驳道。   “摄影师急性肠胃炎倒下了,我这不回公司来找人救急了嘛。”   “来不及了!”Maggie冲姜屿招招手,“走走走,赶紧跟我选器材去。”   付雨宁还想继续阻拦,但姜屿已经转头跟着Maggie一溜烟走了。   Maggie只知道之前云丹措那个项目是姜屿帮一个叫汪海的摄影师顶了班,所以她理所当然认为姜屿也和汪海一样,是个到处接活儿的商业摄影师。   她不知道姜屿得了幻视,已经很久拍不出东西,更不知道姜屿哪怕没生病的时候也一直拍的是艺术摄影。   他的作品以前只会出现在摄影杂志、画廊和美术馆的展厅里。   姜屿能干跟场拍素材这么接地气儿的活儿?   接地气的非遗集市搭建现场,曲高和寡的摄影艺术家姜屿,正往他泛着低调优雅珠光的奶油杏仁色polo衫外套上件大红色的工作人员专用小马甲,还挂上了“临时工”的通行证。   这要是让付雨宁看见,绝对会以为是自己产幻了。   但姜屿好像还挺乐在其中,很自来熟地hold起拍摄现场,带着工作人员就地取材,拉起黑色绒布当背景,准备给参加非遗集市的每位传承人拍“定妆照”。   他手里端着摄影师日常出活儿最常用的索尼alpha,布景也只简简单单在居中位置摆了把C市最常见的竹编椅。   第一位传承人坐上去,姜屿驳回了他面对镜头露出的标准微笑,也拒绝他展示自己擅长的非遗技艺,眼见气氛越来越尴尬,站在一旁的Maggie习惯性准备打圆场。   但姜屿却开口问了坐在椅子上的人几个问题:   “你第一次接触到这项非遗技艺是什么感受?为什么会接触到?”   这天下午,每个被问到的传承人最初都愣了一下,他们一开始只是收到通知来拍宣传照而已。   他们历来都被隐在极具魅力的非遗文化背后,人们很容易就能列举出几个非遗项目,却很难能叫出一个传承人的名字。   别人会问及他们所传承的非遗文化的历史、工艺和价值,但很少有人会关心他们本身。   他们像是非遗的影子,存在花团锦簇的背面。   但姜屿却非要揪住这些影子,用显影的药水浸泡,让他们曝光,留存。   这些非遗传承人,有些年轻时没有机会条件接受太多教育,有些住在大山高原,连普通话都不怎么习惯说。   好在姜屿这些年里去过不少地方采风,习惯了从各种口音里抓关键词猜大致意思。   他面带鼓励地耐心听着,听这些传承人回忆自己的因缘际会或生活所迫,听他们讲非遗文化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那些切切实实的改变和机遇。   在这些个人叙述的回忆里,文化艺术像河流经过土地那样经过漫长曲折的人类历史,在土地上发生着最真实而具体的价值。   姜屿总在他们陷入回忆、轻轻抚摸自己吃饭的“家伙什”或者像姜屿展示他们第一次接触到这项技艺的样子时举起相机,快速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笑意和陡然而出的柔光。   拍摄进行的不疾不徐,旁边的工作人员想出声提醒姜屿加快进度,向来以快速高效著称的Maggie却拉了工作人员一把。   “没事,让姜屿慢慢拍就好。”   Amy遵照自己老板的指示,很快帮姜屿安排好华仁医院的复查,付雨宁把预约信息转发给姜屿,姜屿很快回复:   【Yu:你不陪我去吗?我都帮你公司忙了。】   【YU:我明天下午得去和客户领导开会。】   姜屿帮Maggie解了燃眉之急,自然和Maggie一来二去混熟了,现在Maggie已经成了他打探付雨宁动态的新晋人脉姐。   Maggie和付雨宁一起在负责非遗集市这个项目,他看Maggie的工作强度就能知道付雨宁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也不是真的要让付雨宁从觉都睡不完整的百忙之中再抽身陪他去医院复查,他这么说,只是为了铺垫出别的目的:   【Yu:那我复查完了晚上来给你送宵夜。】   他知道这样付雨宁就没法再拒绝自己。   第二天晚上九点过,公司一整层依旧灯火通明。   敲键盘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嘻嘻哈哈聊天的声音,和光闻着就香香辣辣的各种宵夜香气混在一起,颇有一种苦中作乐的祥和。   付雨宁为了图沟通方便,没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办公,抱着电脑跟大家一起坐在大开间里。   姜屿刚出现在公司门口,前台依旧问都不问就给他开了门禁,还顺手给他指了付雨宁在的方向。   所以姜屿出现的悄无声息,直到四周敲键盘、打电话和聊天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一直埋头打字的付雨宁才疑惑地抬起头来,发现他面前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姜屿正一手拿着华仁医院装片子和报告的袋子,一手拎着一提宵夜,正格外温柔地看着付雨宁。   一阵热意顺着姜屿的眼神爬上付雨宁的耳根,他迅速起身,合上电脑拿在手里,往自己办公室走去,姜屿快步跟上。   两人一走,办公室里立刻又恢复了热闹。   甚至,比刚刚姜屿来之前还热闹。   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们开始交头接耳:“付总这是谈恋爱了吗?这么晚还来送宵夜!”   “这不就是上次八卦群里发的那个送咖啡的帅哥吗?也太帅了吧!感觉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第34章 向前看,别回头了   姜屿跟着付雨宁走进办公室,回身关上门。   付雨宁坐回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对桌子对面的姜屿伸出手,姜屿知道他是要看检查报告的意思。   但他只是把报告随手丢在桌子一侧,先从装夜宵的手提袋里抽出餐具,往付雨宁摊开的手心里一放:“付总,先吃东西吧。”   他的指尖不小心划过付雨宁的手心,但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付雨宁看他一眼,收了手心接下递来的一次性餐具,接着又主动拿过搁在桌上的宵夜手提袋,里面有一碗海鲜粥和几份精美可口的小菜,袋子上印的广式餐厅的logo直接泄露了姜屿正住在哪家酒店。   付雨宁吃得很快,也不和姜屿说话。直到海鲜粥少了一半,他才放下一次性餐具。   姜屿顺手递过去餐巾纸,他很配合地接下,这时才抬眼又问他:“现在可以给我看你的复查结果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姜屿现在这样子,一看就恢复得很好,但付雨宁就是要主治医生的诊断确认,才能把心里这块石头完完全全地放下。   他不能接受再有重要的人在他面前出事。   重要的人……   姜屿还算吗?   见付雨宁拿着检查报告仔仔细细读了半天,姜屿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说:“我现在真没事了,这下你信了吧?”   付雨宁点点头:“没事你就早点回去吧。”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姜屿听了立即站起身,但不是要走,而是绕过桌子,走到付雨宁那侧,抬手扶上他正坐着的椅背,带着椅子转了180度的圈。   接着,他顺手抓住两侧的扶手就弯下腰,把付雨宁困在了椅子上,也圈进了自己怀里。   又是那股久违又熟悉的无花果混雪松的清苦气息,付雨宁全身戒备,他怕姜屿又更近一步凑上来。   但姜屿没有,自从在付雨宁家的玄关处,付雨宁用行动表示了他只愿意“单纯睡一觉”之后,姜屿就不愿意再跟付雨宁有过多的亲密接触,他不能把事情搞砸,不能和付雨宁变成只是“单纯睡一觉”的关系。   所以他仅仅只是离得很近,看着付雨宁扑腾的睫毛,低声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之前不都好好的吗?”   付雨宁偏了偏头:“没怎么。”   “没怎么?”姜屿把付雨宁的下巴轻轻抬起,望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门突然开了,是刚刚去复印文件没看见姜屿来了的Amy。她以为付雨宁还在外面办公,没在办公室里,所以没敲门就进来了。   门一拉开,从Amy的角度看去,姜屿正把付总圈在椅子上挑着下巴,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不管是在干什么,都不是她一个助理该看的。所以Amy手比脑子快,一下又把门拉上。   付雨宁听见动静,立刻要转身,姜屿摁着肩膀把他摁回座位上:“没事,是你助理。”   什么叫是助理就没事?   付雨宁伸手推开姜屿摁在他肩膀上的手,起身和姜屿拉开距离,往前一步就是落地窗,窗外可以俯瞰C市热闹又遥远的夜景。   姜屿看着付雨宁背对他的身影,竟被那一瞬的孤单落寞搅了个心碎,他想要向前一步,走到付雨宁身边去,然而他才刚准备抬腿,付雨宁就背对着他问:   “你又来C市干什么呢?”   在姜屿回答之前,付雨宁先帮他回答了:   “还来追我?”   “姜屿,你能对你自己负点责吗?别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我能对你负责的。”   “我要你负什么责?”付雨宁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负什么责都可以。”   “你还幻视吗?”   “好多了。”   “Maggie说你最近拍的东西都很不错,能重新拍作品了吗?”   “遇到你之后幻视好了很多,之前在琅勃拉邦,你走了之后,我还尝试去拍了一些……”   “你以前都不拍人的,”回想起上次姜屿说拍过他,付雨宁又补充一句“现在集市上拉块布就能创作人像了?”   以前……   “我以前……是不是挺讨厌的?”   “什么?”付雨宁没想到姜屿冷不丁问出这句,转头看了看他。   姜屿往前一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付雨宁盯着他完美的侧脸,这样的人能跟“讨厌”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对你不好。”   “那……倒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了?”   我为什么走了?   付雨宁觉得有点好笑:“姜屿,你是不是摔一跤连脑子都摔不好使了?当年明明是你他妈提的分手。”他说得很轻,虽然少见说了脏话,但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   毕竟已经过去如此多年,这些事他本没想过能有机会再和姜屿谈及,但现在非要谈,他也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口。   “我当时只是急了口不择言,谁谈恋爱还没过吵架闹过分手,我也就只说过那一句,然后你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姜屿说的也没错,他们谈恋爱期间,姜屿话少也不怎么主动,付雨宁则是心大又活泼,平时没人闹过分手,连架都没起来吵过。   最后一次吵架也是他们之间发生的唯一一次争吵,姜屿吵上头说了“分手”,然后付雨宁就真的收拾好东西,拖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彻底搬出了两个人的家。   见付雨宁没说话,姜屿又自顾自地继续:“所以我就是对你不好,所以你才一点留恋也没有。”   不好吗?付雨宁到今天也还是能想起来很多两个人的亲密时刻。   好吗?那硬要数,也能数出不少姜屿对他冷硬不近人情,甚至有点漠然的时候。   付雨宁从来不怪姜屿,因为姜屿就是这样的人。他对姜屿动心,喜欢姜屿,上赶着追求的时候,姜屿就是这样的人。   十几岁的少年人,第一次经历感情,幼稚青涩,不尽完美,现在想来都是自然。   付雨宁突然问他:“你知道B市那家百老汇电影院吗?”   “知道,”喜欢文艺片的姜屿怎么可能不知道,每年B市电影节都会在那家电影院安排大量放映场次,“楼上小区住了很多艺术家,建筑灵感来自于马蒂斯的画。”   果然,姜屿对那一片很了解。   “我那个时候,刚毕业那几年,根本买不起那里的房。”   姜屿不明白付雨宁怎么突然没头没尾说起B市的房价,他一头雾水,“为什么要买得起那儿?”   “你喜欢那里吗?”   “挺好的,怎么了?”   “没怎么。”   姜屿不知道,二十出头的付雨宁曾经一个人幻想过多少次两个人住在那里的生活。   他幻想过傍晚时分和姜屿并肩在水上步道散步,B市壮阔灿烂的夕阳会把脚下的水面映成玫瑰色。他会帮姜屿抢电影节的票,会陪姜屿去看那些文艺老片和新片,哪怕他会在旁边直打哈欠,但只要是陪姜屿,就没问题……   但这些,姜屿都不知道。   他和姜屿之间,如果拍成一部电影,那么开头是他一个人穷追不舍、感动自我的独角戏,结尾也还是他一个人圆不出圆满结局的独角戏。   姜屿的戏份可能只够作为一个过程,一段经历,一个配角。   “姜屿,我们能不能都向前看,别回头了。”   反正,我不想回头了。   因为也回不了头。   姜屿还想再说什么,付雨宁却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短暂碎裂而出的情绪,他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你先走吧,我应该要加班到很晚。”   “我不走,在这里陪你一会儿。”   付雨宁小幅度侧了下头,做了个“那你自便”的表情,然后真就一秒专注地埋回电脑里那堆表格和对话框。   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姜屿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幕最近对付雨宁来说已经过于熟悉,像在琅勃拉邦的时候,也像在华仁医院病房里,睡着了的姜屿和加班的他。   他轻轻走到沙发面前,搭了件外套到姜屿身上。   等姜屿醒的时候,付雨宁正在收拾东西,见他醒了,付雨宁只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姜屿看了眼手机,已经是0点过后,他来的时候还热热闹闹地办公室,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只剩几排还没关掉的灯。   他跟着付雨宁乘电梯直达停车场,坐进付雨宁的车,付雨宁都没过问他现在住哪里,抬头就在导航里输了国金中心某高奢酒店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的宵夜不就是在酒店自带的广东餐厅里打包的?”   C市深夜,路上空旷,付雨宁终于把他的modelS开得像台赛车。不出10分钟,已经稳稳停在了姜屿酒店门口。   姜屿下车前,付雨宁对他说:“早点回去吧。”   姜屿不知道付雨宁是让他早点回房间还是早点回B市,但已经很晚了,他不想再耽误付雨宁回家睡觉的时间,很快下了车,目送付雨宁开车离开。    第35章 关心你相亲对象去   姜屿被Maggie临时抓去救场拍摄的成片效果出奇的好,在客户群里被非遗处领导看见了,立马给Maggie增加新需求:要求找记者来,以人为本,从“传承人”的角度出发,做一期专题采访,就配姜屿拍的图。这让Maggie顿时有种哭笑不得,搬起石头错砸到自己脚的感觉。   付雨宁也在群里看见了姜屿被抓去拍的成片,说实话,和他家书房里的那些摄影杂志和画廊影展里挂着的那些姜屿的作品比,这一组人像未免显得太过临时和粗糙,但这是付雨宁第一次看到姜屿拍摄的人像。   虽然之前姜屿说他拍过自己,但那些照片到今天他还一张都没见到过。   不得不说,姜屿确实天生就在摄影上有太多天赋,虽然他之前不碰人像,也因为幻视太久没出过什么作品。但这组临时起意的人像却依旧抓人,每一张都好。   这一次,姜屿在作品里抓取的不再是自然的光影和抽象的意向,而是那些充斥着回忆和过往叙述的眼神中所透出的光晕和身体所表达出的密语。   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具体的生活与经历。   他拍的不是抽象为技术的非遗,艺术的非遗,而是交织在每一个个体命运之中的非遗。   所以尽管粗糙也如此动人。   看到这里,付雨宁甚至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和Maggie的聊天对话框,他突然想看一眼之前姜屿帮朋友顶班儿在云丹措为手机客户拍的成片。   消息才刚发过去两秒,作为一个拎得清的老板兼领导,付雨宁又立刻意识到Maggie现在应该忙到键盘都要敲起火,自己不该在这种紧要关头还丢给她提一些与项目根本无关的需求,于是他立刻又补充一句:   【YU:不着急,等你方便的时候再帮我找找就好。】   Maggie大概是真的很忙,并没有立刻回复。   但过了一刻钟,付雨宁还是收到了一个名为“姜屿”的压缩文件,多的话Maggie一句也没发。   双击压缩文件解压,里面照片并不多,最终交付给客户的只有20张精选作品,还全是用客户提供的手机而非专业相机拍摄。   付雨宁看了一遍,又返回开头,再看了一遍。   接下来这段时间,付雨宁持续忙着跟进非遗的项目,姜屿除了偶尔来付雨宁的公司给大家变着花样送送咖啡奶茶甜点,给大家忙碌的工作增添一点八卦之外,其余时间两个人完全见不上面。   付雨宁不知道姜屿一个人待在C市每天都在忙活些什么,也确实暂时无力关心太多。   一直到冯严生日前几天,他们日常组局的微信群突然热闹起来,开始积极讨论怎么给冯严过生日庆祝。   大家最近工作都很忙,包括寿星本人。冯严这个月里已经拖着登机箱从B市到港市又到海市,内地出差巡回了一大圈。   所以最后,大家商量来商量去,统一意见,挪出本周五的晚上,一起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欢度冯严的30大寿。   王嘉玮在群里说他堂弟最近也在C市,想顺便把弟弟也带上热闹热闹。大家自然都很欢迎,冯严还说他弟弟就是大家的弟弟。   结果等到周五傍晚,大家都还没出发,天竟然下起雨,还不小。   周五晚高峰加上大雨天,简直就是堵车buff叠满。于是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迟到了半个小时以上,才终于在冯严预定的私房菜馆里凑了个七七八八。   私房菜馆的环境非常好,在一个临江的四合院里,应该是哪位历史名人的故居。院外是一道古朴不起眼的小木门,连招牌都没有,隐私性极好。院内只设雅间,没有大堂,所以总共也没几间,接待不了多少客人,清净雅致。   付雨宁临出发前又紧急接了个客户的电话,聊了半天,所以到的更晚了一点。等他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大家已经喝着茶聊开了,热热闹闹的,好像正在谈论谁的相亲对象。   付雨宁一来,大家先停下聊八卦的劲儿,跟他打招呼。   他找了个单人沙发一靠,接过梁煜递给他的茶杯,虚举了举说:“你们继续。”   冯严说:“我们正聊王嘉玮他弟弟呢,等会儿要带相亲对象来。”   被交通事故堵在路上的王奕文,此刻还不知道他堂哥王嘉玮给他和姜屿捅了个多大的篓子。   他只是想帮姜屿多制造点见付雨宁面,走进付雨宁生活和社交圈的机会。所以一听说王嘉玮要带他去朋友的生日聚会,而且付雨宁刚好也在,也没多想,赶紧就跟堂哥说自己还要带个人去。   但他跟姜屿的关系,姜屿和付雨宁的关系,以及付雨宁和他堂哥的关系全搅合在一起立马显得过于复杂。所以最后,王奕文选择只简单跟堂哥说姜屿是他妈妈介绍的相亲对象。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堂哥一定要保密,对外只说姜屿是他朋友就行。   但王嘉玮显然也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复杂的关系,就没太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堂弟一个小屁孩儿害羞,再说他觉得自己这帮朋友也没一个人认识王奕文,更别说他相亲对象了,所以也就没替王奕文保密,当着这帮朋友的面儿,把自己堂弟卖了个干净。   付雨宁明显对陌生人的八卦不感兴趣,悄悄跟冯严说:“你生日礼物在我车后备箱,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自己去抬。”   他准备的生日礼物非常简单直接,冯严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是投其所好,一整箱的茅台。   但冯严没猜到的是付雨宁准备的还是年份茅台,非常配得上冯严和他的多年友谊。   茶又换了一泡,从蜜兰王喝到慧苑坑的时候,服务员敲响包间门,领进来两个人,先走进来的正是王奕文。   看见自家堂弟来了,王嘉玮跟着站起来,向大家介绍:“这我弟,王奕文。”   冯严转头看向王奕文,一时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一直到王奕文身后的人也跟着走进包间,冯严一下实在没忍住,嘴里直接蹦出一句“我草。”   梁煜看着来人也愣了,旁边的况野见状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姜屿是王嘉玮的表弟王奕文的相亲对象?!   冯严在B市出差时偶遇姜屿相亲局的另一位男主角,正是眼前这位王奕文!   在座的除了冯严和梁煜,其他人都不认识姜屿,更不知道姜屿和付雨宁之间的往事,所以还都热情地招呼王奕文和姜屿就坐,梁煜和冯严同时看向窝在沙发里无所事事喝茶的付雨宁。   王奕文还不知道自己堂哥已经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还傻乎乎地跟大家热情打招呼。   冯严回头,直问王奕文:“弟弟,你在和姜屿相亲啊?”   “什么?”王奕文听冯严开门见山就这么问,一脸懵逼地看向自己不靠谱的堂哥王嘉玮,完全不知内情的王嘉玮还接话:“怎么?世界这么小,你还认识我弟弟的相亲对象?”   冯严冲姜屿冷笑一声:“那确实认识。”   付雨宁眼看气氛不对,赶紧站起来拉了拉冯严,岔开话题:“人是不是到齐了?”   “我……”王奕文转向这个只听姜屿说过,只在自己堂哥朋友圈大合影里见过的付雨宁,张了张嘴准备解释什么。   但可能是付雨宁没听见,也可能是付雨宁根本不想搭理他。   总之,付雨宁甚至都没看作为王奕文“相亲对象”的姜屿一眼,只说:“人到齐了就上桌吧,我去叫服务员开始走菜。”   然后拉开包间门,径直走了出去。   包间门在身后合上,付雨宁无意识间又攥紧了手心。   他之前只是听冯严说看见姜屿在相亲,但是后来姜屿很快又跑来C市找他,还乱吃他和朋友的醋。   一直到现在,真正见到姜屿的相亲对象,“姜屿在相亲”这件事才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到付雨宁脸上。   服务员很快进来开始上菜,只是直到冷盘全都上齐,付雨宁还没回来。   冯严担心,想出去看看。但今天他是寿星,坐在主位,丢下一大桌不明所以的朋友离席不太礼貌。好在梁煜很快接受到了冯严递过来的目光暗示,他起身刚打开门想往外走,准备找的人正站在门口准备进来,看起来神色如常。   梁煜说:“巧了么不是,我正准备出去看看你是不是掉河里了。”   付雨宁边往自己座位走,边说:“刚游了八圈回来。”   刚回自己座位坐下,冯严立马凑上去小声关心:“没事儿吧?”   付雨宁笑着小幅度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儿?你不是早看见,也早告诉我了吗?好好过你的生日吧,寿星。”说着还拍了拍冯严的肩膀,冯严便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大家平时忙,难得凑一起吃顿饭,最主要肯定还是要喝尽兴,今天依着寿星喜好,必然是喝白酒。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盘子里的菜没见少了多少,但话聊了很多,酒瓶空了不少。   这种饭局付雨宁一向话少,只负责跟着大家一次又一次的举杯。不是商务局,不存在逃酒一说,每杯都喝得扎扎实实。   王奕文是今天的新面孔,又是王嘉玮的弟弟,所以席间的话头老是不自觉地抛到他身上。   他本人和他“相亲对象”都在,一桌子“体面人”也不开口八卦他的感情生活,只东拉西扯了点有的没的。   轮到王奕文站起来跟大家敬酒的时候,一个跟冯严和付雨宁的老同学突然拉着他问哥儿几个:“你们觉不觉的,王嘉玮这弟弟有点像付雨宁?”   王嘉玮听了觉得挺有意思,问:“哪里像了?”   老同学笑说:“跟现在的付总肯定不像,但他当年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这样。话特别密,整个人特别欢腾。”   “付雨宁以前是这种性格?”   被讨论的付雨宁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没有吧?”   “怎么没有,以前上学时候出去聚餐,哪轮得到冯严组织,都是付雨宁张罗,一张桌子上但凡有付雨宁在,话就没有掉地上的时候。”   冯严瞪了老同学一眼:“你是不是喝多了。”   这位老同学说的是实话,他印象里的付雨宁,正是姜屿最熟悉的那个付雨宁。   以前的付雨宁是个春风和煦的小太阳,主动积极又热情,比波士顿的春天还耀眼。   不像现在,哪怕坐在饭局的中心,也带点落寞疏离的结界,不说话,也不怎么笑,只是安安静静地喝酒。   这一晚上,正巧坐他对面的姜屿看见他举了很多次杯,今晚喝的全是53度的白酒,但喝到现在付雨宁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他酒量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喝酒没变的脸色,在别人说王奕文像他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变化。   王奕文好奇的打量他,他也无所谓地大方回看王奕文。   难道说姜屿确实是有喜欢的特定类型,就是当年的自己和现在的王奕文这种?   付雨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阵胃酸翻涌上来,他一下皱起眉头捂住了胃。   站起来比了个失陪的手势,拔腿就往门外冲。   怕自己万一真要吐太败大家的兴,付雨宁甚至周到地都没往包间里的厕所冲,而是直接去了外面院子里的洗手间。   他跑进隔间,正在反手关门的瞬间,一只手从外面拉住了门。他强压下不适回头,结果看见了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姜屿。   姜屿一脸着急地问他:“你还好吗?”说着好像还准备抬手帮他捋一下被冷汗沾湿的额发。   但付雨宁立刻偏头躲了一下,喉头又泛起一阵苦涩,他艰难开口:“我缓缓就好,你回去吧。”   “付雨宁……”   “说了没事,就是酒喝急了。”   话说到这儿,姜屿却还是没放手,他好不容易抓到个机会,本想赶紧跟付雨宁解释清楚。但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一只手就从背后扳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拉出了隔间。   冯严很不客气地出声:“回去关心你相亲对象去。”   付雨宁趁着这个机会,从里面反锁上隔间门。    第36章 上了别人的车   冯严把姜屿拉出了付雨宁所在的隔间,又接着把他推出了洗手间,两个人站到院子里,冯严立马松了手,姜屿回头,憋了一晚上的话这才立刻出口:“他不是我相亲对象。”   冯严看他一眼,有点不屑地摇摇头:“你骗付雨宁就算了,骗我有什么意思。”   “我没骗人。”   “我都看见你跟他相亲了,就在B市王府中环酒店的餐厅,那天你妈也在,我没看错吧?”   “你早就知道了?”   冯严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仿佛觉得他过于无药可救:“付雨宁也早就知道了,我们只是今天才知道你相亲对象是王嘉玮的弟弟而已。”   姜屿深深叹了口气。   这怎么解释?   这都什么跟什么?!   冯严叫上姜屿重新返回包间,姜屿知道他这时候不可能会放自己再去找付雨宁,只能回头往洗手间里看一眼,跟着冯严回去了。   这一晚上推杯换盏好几轮,时间已经不早,冯严趁机招呼大家散了,还专门叮嘱王嘉玮别忘了带上自己弟弟。   不明所以的王嘉玮只当冯严是担心自己弟弟人生地不熟,才特意嘱咐他。不过就算冯严不说,两兄弟本来也是要一起走的,作为被王奕文“带来”的那个人,姜屿也只能跟着王奕文走了。   包间里的人很快就散了个七七八八,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冯严,梁煜和况野。   这时候梁煜才赶紧问冯严:“付雨宁还好吗?今天这都什么修罗场啊。”   两人又急匆匆走去洗手间敲付雨宁所在隔间的门,付雨宁听见响动单手拉开门。他没吐出来,但是缓了一阵,整个人已经状态好了不少。   冯严看见他一脸惨白的鬼样子就来气,开口直说:“以后别再跟他来往了。”   梁煜也站在旁边悔恨地摇头:“亏我之前还天天和Maggie磕你俩破镜重圆的cp!”   付雨宁站直身体,谁也没搭理,只推了两人一把,有气无力地说:“别站在厕所门口当门神。”   几个人叫好代驾,一起走出私房菜馆,等代驾来的功夫,付雨宁指了指自己车后备箱,让冯严把他的生日礼物抬走。   冯严不放心地问:“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   “你想醉驾?”   “你真没事?”旁边的梁煜也问他。   付雨宁被自己两位好友弄得有点想笑,不就是偶遇姜屿的相亲对象——   “不是,我能有什么事?”   从傍晚开始下的雨一直没停,甚至还越下越大,车飞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甚至能溅起水花。   代驾开着付雨宁的车,目的地是他自己家。行程已经过半,他盯着车窗玻璃上不停划过的水痕,突然对代驾说:“师傅,不好意思,我得改个目的地,等下多给你发红包。”   代驾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只问他要改去哪里,他很快熟练地报出一个小区名字。   按过门铃之后,林清是顶着一张大黑脸来开的门。   付雨宁见了脸上也不由地露出点笑:“妈,你这大晚上的,有点吓人。”   才刚打开门,林清已经闻到了付雨宁身上扑面而来的一大股白酒味道。   她没搭理付雨宁的调侃,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问他:“你今天晚上又跟客户应酬去了?这是喝了多少?”   刚刚在车上都没觉得,这会儿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付雨宁才感到有点头晕,“不是,今天冯严过生日。”   “噢噢,小冯过生日呀,那你们也应该把握一下度,朋友聚在一起喝点酒,开心就行了,喝那么多干什么!”   “这不就是开心了,才喝了这么多嘛。”   话是这么说,但林清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开心的样子。   付雨宁很少半夜回家,更是少有喝多了半夜突然回家。   看看窗外的大雨,再看看付雨宁的状态,知子莫如母,林清当然能看出自己儿子心情欠佳。   进了门,林清直奔厨房而去,付雨宁跟过去,晕乎乎靠在门框上。暖色灯光下,他看着林清拿出苹果和橙子削皮切块,雨夜顿时显得温馨不少。   这样的场景在付雨宁的回忆里经常发生,付雨宁还小的时候,他爸爸付砚中每次应酬完回家,林清也是像现在这样,把苹果和橙子切成块,和冰糖一起煮成醒酒汤。   这糖水是不是真的能醒酒不好说,但酸酸甜甜实在好喝,每次付雨宁都会缠着林清也要喝一碗,交换条件是他来洗碗。   林清很快煮好醒酒汤,付雨宁被迫喝下两碗之后,直愣愣盯着空碗,没头没尾跟林清说:“妈,我好想爸。”   林清听了也不意外,只握了握他的手臂回答:“你爸肯定也想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付雨宁和林清坐在客厅里都能听见雨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看了眼窗外,也想起一些跟雨有关的往事,于是转头对付雨宁说:“宁宁,你爸原来很喜欢下雨天,所以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她又摸了摸付雨宁的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和你爸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付雨宁手还扶着空碗,无意识地转了转。   “那时候我和你爸都在C大上学,有天我从图书馆自习出来碰上大雨,你爸那时候刚好也出图书馆,我就借了一半他的伞,两个人一起从图书馆走到食堂,就这么认识了。”   “所以我爸对你是一见钟情?”   “准确地说,应该是互相一见钟情,看对眼了。”   “真好。”   “宁宁,我们都只是希望你这辈子能快快乐乐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开心心爱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妈,这真的好难,无论我怎么努力都……都好难。”   “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的。”林清拍了拍付雨宁的背,“人生太无常了,只能尽量别给自己留遗憾,结果没那么重要。”   付雨宁迟钝地脑子不知道怎么突然灵光一闪:“你和小姨不是说要给我想亲吗?”   他眼神坚定地看向林清:“妈,我要相亲。”   林清想起了在付雨宁家见过两次的姜屿,试探性问他:“你确定?”   “确定!”   这个雨夜,付雨宁最后睡在了他妈家,也不知道是酒精还是醒酒汤的作用,总之,这一晚上他竟没有睡眠障碍,很快入睡。   这一整晚手机也很安静,除了和冯严和梁煜跟他互道“平安到家”的微信,再没收到别的消息。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他直接把姜屿拉黑了。   林清和林静的执行力超强,还没过一周,就给付雨宁物色到了合适的相亲对象。   付雨宁在忙非遗节项目的同时还跑去隔壁G市出了趟差,接触一个新客户。在加班和出差的缝隙之间,他硬挤出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和相亲对象见上一面。   他一直都很忙,好在他的相亲对象也很忙,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对方执意要付雨宁方便,最后约在付雨宁公司楼下况野开的茶室。   毕竟是约在自己公司楼下,付雨宁提前半个小时就去等着。他一推开茶室门,店长见是他来了,直接就把他往况野不对外的专属包间里带。   走到包间门口,付雨宁并没有进去,只跟况野打了声招呼问了个好,回头才对店长说说:“麻烦给我安排个包间。”   况野听了放下手里拎着刚烧开的银壶,问:“约了客户?”   付雨宁摇摇头:“相亲对象。”   况野挑了挑眉,起身亲自给付雨宁安排了一个私密性极佳的位置,又给他选了款香气高扬、滋味甘冽的单丛。   陈嘉映很守时,甚至出于礼貌,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抵达。到了茶室门口,他也没直接贸然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给付雨宁发消息,问他到了没。   付雨宁看见消息,直接从包间走出来,到门口接他。   陈嘉映穿一件黑色的T恤,戴细框眼镜,举手投足都透出一股高智的儒雅,是科技行业很常见的精英风格,他也确实是。   名校工科背景,在国际知名科技公司工作十年,之后带着团队回C市创业,投身智能投影和激光电视领域,才用了两年时间,就把公司做到了行业第一,付雨宁都想不明白林清和林静上哪儿搞到这么优秀的男青年,还单身。   两个人一起走进包间,陈嘉映很自然地选了主泡位坐下,烧水,温杯,洗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还跟付雨宁解释:“年纪大了就爱搞点这些。”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付雨宁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岁月的痕迹和生活的磋磨。   “三岁还是有的。”   “那倒是也不算大很多。”   两个人先聊了会儿彼此的工作,陈嘉映说自己公司正在和C市最大的现当代美术馆合作,用自己公司的新产品去展示一些当代艺术家的新媒体作品,说完还开半玩笑地问付雨宁:“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你公司是不是擅长做这个?”   “确实是,”付雨宁也笑着喝了一口陈嘉映泡的茶,“难道你其实来是要和我谈合作?”   陈嘉映拿起公道杯,先给他添茶,放下公道杯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才问:“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需要相亲?”   在陈嘉映看来,付雨宁外貌条件极好,个人事业也好,家庭条件也不错,怎么可能需要靠相亲找对象。   但在付雨宁看来,陈嘉映也差不多,所以他反问一句:“那陈总不也沦落到需要相亲了吗?”   付雨宁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同时都笑了,陈嘉映忙说:“别叫我陈总。”   “那叫什么,嘉映哥?”   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陈嘉映把聊天节奏把握得很好。   喝茶闲聊个把钟头,一泡茶喝到淡的时候,陈嘉映说得去美术馆看看布展情况和设备调试,问付雨宁有没有兴趣一起。   付雨宁本就是专门为这个相亲局腾了一下午时间出来,现在反正也没别的事,就点点头跟着一起去。   他起身先去买单,况野在收银台等他,他毕竟不是梁煜,不会八卦太多,只关心付雨宁一句:“聊得怎么样?”   “挺好。”   陈嘉映让付雨宁在门口等他,他自己去地下停车场把车开上来。   付雨宁站在门口等着,被他拉黑找不到他人的姜屿正好来公司找他,路过况野的茶室时,恰巧看见付雨宁一个人在路边站着。   他刚准备走过去,一辆豪华suv停在付雨宁面前,姜屿看见一个男人下了车,还绕到副驾打开车门,付雨宁跟着上了车,两个人很快驾车离开了。    第37章 被套话了   C市的现当代美术馆新址坐落在二环上的艺术公园里,这个新建的公园占地面积很大,除了美术馆,还有一片餐饮集合体。   陈嘉映停好车,带着付雨宁往他合作的展览所在的展馆走去,一路上甚至还能给付雨宁介绍湖边放置的巨型雕塑,一看就是来过不止一次,对这边很熟。   聊着聊着,他随口问付雨宁有没有去过市中心的旧馆,付雨宁点了点头。陈嘉映很惊喜,问他平时爱看展吗?   付雨宁回说:“倒也没有。”   只是好几年前,付雨宁在姜屿的个人官网上看到姜屿有一组作品会在C市举办的一场摄影双年展上展出,地点就是在现当代美术馆位于市中心的旧址。   当时的付雨宁进了展馆后,因为不熟悉,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姜屿的系列作品,也没看多久,有突然涌来一大堆人,还扛着摄像机和收音设备,付雨宁见状便赶紧走了。   一个月后,付雨宁才在姜屿的个人网站看到一段采访,姜屿正站在自己的作品前,付雨宁那天站过的地方,显示的采访日期正是付雨宁去看展的那天。   也就是说,那天的付雨宁如果没走,就能和姜屿相见。   当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拿着鼠标的手怔住,不知道该遗憾还是该庆幸。   有时候比心酸更心酸的,就是“不知道”。   “在想什么?”   陈嘉映把付雨宁拉回神,付雨宁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太忙了,有点累。”   “要不先送你回家?或者我带你找个咖啡店休息?”   “不不不,没那么夸张,我也想去看看你的展。”   展厅已经布置的七七八八,工作人员正在往展出的作品旁边贴文字讲解的展示牌。这个展厅面积不算太大,20分钟就能走完一圈。   看完展览,陈嘉映很贴心地提议去美术馆自带的咖啡厅坐坐,休息一下。   两个人来到咖啡厅,工作日下午这里依然很热闹,有不少在这边工作的年轻人和趁着工作日错峰来逛展的游客。   走到一个双人位旁,陈嘉映没落座,示意付雨宁先坐,然后问他:“你喝什么?我去点单就好。”   “那要冰拿铁,减一个shot,谢谢。”想到最近胃疼的频率增加,付雨宁决定还是对自己的胃和睡眠善意一点。   陈嘉映听完点点头,去吧台排队点餐去了。   和朋友坐在咖啡厅最里面那桌的王奕文一抬头,正好看见付雨宁。付雨宁侧身对着王奕文那边,并没有发现他。   看见付雨宁,王奕文先是有点诧异,没想到竟然这个时间点会在美术馆的咖啡店里遇见,然后下意识起身就想走过去找他。   上次冯严过生日,他哥王嘉玮给他和姜屿在付雨宁面前闹了个大误会,他一直想跟付雨宁解释一下。但他才刚起身,就看见有个男人端着两杯咖啡到付雨宁对面的空座位坐下。   王奕文仔仔细细看了付雨宁对面的男人,客观说,能长得比姜屿还好看的男人应该不多了。但是陈嘉映更成熟一些,风格也和和姜屿完全不一样,一个是艺术家,一个是科技精英。   不得不说,陈嘉映看起来也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对付雨宁关心有加,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绝不像是简简单单的朋友。   陈嘉映把拿铁推到付雨宁面前,“我得去开个短会,你是在这里休息还是我帮你找个导览讲解,你去别的展馆继续逛逛?”   付雨宁拿过冰拿铁喝了一口,对陈嘉映笑笑:“不用管我,我自己到处瞎逛逛,你忙完微信我就行。”   见陈嘉映走了,王奕文又想起身去找付雨宁。结果这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学长顾青,让他一起过去开会。   王奕文上学的时候学的就是策展专业,这趟来C市,他学长顾青正好在现当代美术馆策划一场新媒体艺术展,知道他来C市玩,又没什么事,就把他叫过来当志愿者帮帮忙。   收到学长的召唤,王奕文只好拿着还没喝完的咖啡快步往会议室走去,边走,他还边跟姜屿发消息,说自己在美术馆意外遇见了付雨宁。   他一手拿着咖啡,另一只手快速打字,注意力几乎都在手机上,人都进了会议室才抬头。   结果,一抬头,刚刚在咖啡厅里坐在付雨宁对面的男人,现在竟然正站在顾青身边,两个人还有说有笑。   见王奕文进来,学长热情地向王奕文介绍:“这是我们这个展的品牌赞助商的老板,陈嘉映,快来打个招呼。”   王奕文先有点诧异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看见付雨宁的身影。   学长又接着跟陈嘉映介绍:“这是王奕文,我的学弟,现在在这个项目当志愿者,帮着一起布展。”   陈嘉映冲王奕文礼貌点点头:“幸会,麻烦你们了。”   王奕文本来性格就过分开朗,直接主动凑近陈嘉映,大大方方说自己刚刚在咖啡厅看见了他,还问他:“你是不是还带了朋友一起?”   顾青和陈嘉映很熟,王奕文作为他关系很好的直系学弟也不是外人,于是他在旁边一脸打趣地八卦道:“嘉映刚刚跟我说是带了相亲对象来。”接着又八卦地问王奕文:“你刚刚在咖啡店看到人了吗?看起来怎么样?”   王奕文点点头:“很好。”   接着,他又问陈嘉映:“相亲相得怎么样?”   陈嘉映好像也没介意王奕文的唐突,被他们八卦还接受良好,实话实说:“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先互相认识一下,了解都还谈不上。我比较喜欢慢慢来,从朋友做起。”说完这些,陈嘉映又诚心实意地夸了相亲对象一句:“当然,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各个方面。   闲聊这几句,学长和陈嘉映又聊回展览本身,王奕文趁机站在一旁给姜屿继续发消息:   【王王仙贝: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王王仙贝:付雨宁在相亲!!】   【王王仙贝:对象还是个科技公司大老板!!!】   【王王仙贝:人也长得不错!!!!】   姜屿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回王奕文刷屏的消息。   短会也就开了个二十来分钟,结束后王奕文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给洗手区做保洁,王奕文没太注意,结果一个不小心就脚下打滑,整个人顷刻直往前扑去。   下一秒,他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一抬头,是陈嘉映,吓得他赶紧扶住水池边缘,一秒站得笔直,又往后撤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结果,这一退,地上还是滑,他一个不小心又往后倒去。   陈嘉映反应很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头看了看他的鞋,问他:“你这鞋是不是不太防滑?”   短时间里跟陈嘉映“亲密接触”两次,就算是王奕文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现在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小声跟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赶紧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陈嘉映还在身后冲他说:“扶着点,小心。”   “诶!”王奕文只应了一声,头都没好意思再回。   陈嘉映去跟付雨宁汇合,付雨宁还在刚刚那家咖啡店坐着,但也没闲着。手机上挂着黄色的共享充电宝,陈嘉映走了多久,他就坐在那儿回了多久同事和客户的消息。   看见陈嘉映来,他收了手机站起身。   “等得无聊吗?”陈嘉映问他。   “没有。”付雨宁扬了扬手,“玩了会儿手机。”   陈嘉映伸出手,付雨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手机电充了多少了?”   “啊?”付雨宁下意识看了眼屏幕,“89%”   “充电宝拔下来给我吧,我先去帮你还掉。”   正好差不多晚饭点,陈嘉映和付雨宁就近在艺术公园里的一家融合川菜餐厅吃晚饭,餐厅里人并不多,两个人选了个靠窗座位。   陈嘉映点菜前先询问付雨宁的偏好,得到付雨宁一句“没有忌口,什么都吃,特别好养活”。   把陈嘉映听笑了,从菜单里抬头认真看付雨宁一眼。   菜差不多上齐的时候,从大门处热热闹闹进来一群年轻人。付雨宁面窗,背对着餐厅大门的方向,所以只有陈嘉映看见走进来的一行人。   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才见了的顾青,旁边还跟着他的学弟王奕文。   顾青看见陈嘉映,赶紧走过来打招呼:“好巧,你们也在这里吃饭?早知道就一起了。”   说完,又跟付雨宁寒暄:“你好,我是顾青。”   陈嘉映赶紧介绍:“这是我合作的策展人,顾青。”又指了指旁边跟着的王奕文,“这是顾青的学弟。”   付雨宁看到王奕文,也没太惊讶,过于漂亮的眼睛露出点微笑:“你们好。”   王奕文冲着付雨宁友好地套近乎:“哥,你也在这里啊?”   陈嘉映看了看王奕文,又看向付雨宁,问:“你们认识?”   “嗯。”付雨宁点了点头,“算是吧…”顿了一秒,他才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朋友的弟弟。”   总不能说,是前任的相亲对象。   王奕文还想说什么,但顾青显然只想打个招呼就准备撤退:“那我们先失陪了,今天团队聚餐,下次再聚。”   陈嘉映点了点头,顾青拉着王奕文就往包间去了。   顾青和王奕文走了,陈嘉映还盯着他们去的方向,付雨宁回头看了一眼才问陈嘉映:“怎么了?”   陈嘉映过于优秀的大脑只转了三秒就得出结论:“我被套话了。”   “什么?”   “王奕文之前就认识你,对吧?”   “对。”付雨宁依旧不明所以。   “刚刚我去开会见到他了,他说之前在咖啡馆就看到了我们,但他没来跟你打招呼,也没跟我说他认识你,还套我话,问我和你的关系。”   “那你怎么说的?”   陈嘉映摊了摊手:“实话实说,相亲对象。所以,我这么说合适吗?”   付雨宁还是淡淡一笑,一边继续盛汤,一边冷不丁地说:“没什么不合适,他是我前任的相亲对象。”   说完还抬头冲陈嘉映挑了挑眉,问他:“巧吧?”    第38章 你对谁感兴趣?   在艺术公园吃完晚饭,陈嘉映开车送付雨宁回家,只很有边界感地把车停在了付雨宁家小区门口。   付雨宁下车前,陈嘉映还对他说:“今天很愉快,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付雨宁回道。   下了车,付雨宁正准备往小区里走,结果就在小区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被付雨宁拉黑的姜屿正笑得一脸春风和煦,和保安不知道交谈了两句什么,就看见保安客客气气帮他刷开了门禁。   付雨宁这才想明白,姜屿再次回C市那天为什么能直接出现在他家门口。   姜屿之前受伤在这里住了并不短的一段时间,还能准确说出房号和业主的名字,再看他的打扮和气质,怎么也不像个坏人,非常有欺骗性。   不能怪小区保安不负责,只能怪姜屿太狡猾。   付雨宁眼睁睁看见姜屿进了自家小区,他知道这个家今晚是不能回了,姜屿去找他肯定是要跟他解释点什么。   但付雨宁今天才又见了王奕文,现在根本不想看见姜屿,更不想听姜屿的解释或者别的什么话。   于是他转身拐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给冯严拨去一个电话。   “喂,你这会儿在家吗?”   “在在在,有什么吩咐?”   “你的姐姐在你家吗?”   “姐姐从来不来我家,而且,姐姐现在在巴黎出差。”冯严的语气颇有点抱怨付雨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那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行。”冯严先一口答应,然后才觉得不对,“你今天下午不是相亲去了吗?怎么?不顺利?”   “不是,跟这事儿没关,到了说。”   “行行行,那你到了给我发微信。”   “好。”付雨宁挂了电话就打车直奔冯严家去了。   一到冯严家,刚拉开门,门都还没进,冯严就已经迫不及待打听付雨宁这是怎么了。   付雨宁跟冯严向来没什么不能讲,就直说了自己把姜屿拉黑,姜屿找不到他,直接去他家堵他的事。   冯严听了相当来气,义愤填膺地说:”要不我现在去你家帮你教育下这小子?”   付雨宁知道冯严是说着玩儿的,摇了摇头:“少爷应该就是图个一时新鲜好玩,过一阵就好了,就不找了。”   “他不是说要追你吗?为什么又去相亲?”   “可能因为家里吧,你也知道,他那家境……”   “豪门联姻,门当户对,身不由己…我懂我懂,当年不也是这样!”冯严翻了个白眼,“真想不明白他还招惹你干嘛!”   吐槽一阵,冯严又看了眼付雨宁,确认他心情状态还不错,才问他:“你是不是很介意姜屿相亲这事儿?你突然相亲不会是因为一时赌气吧?”   本来付雨宁去认识新的人是好事,但冯严还是有点担心付雨宁只是因为姜屿才做出如此反应,他害怕这些莽撞的决定最后又把付雨宁的状态搞得更差劲。   付雨宁回答地很坦诚:“刚看到王奕文的时候,可能心里确实是有点儿不舒服。但相亲这事跟姜屿无关,不然我之前也不会答应你介绍王嘉玮给我认识。”   付雨宁比谁都清楚明白,自己需要更健康的人生,也应该去尝试新的感情。   “那你这个相亲对象呢?怎么样?”   “挺好的,搞科技公司的,人也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很成熟,挺有礼貌和分寸的。”   “帅吗?”   付雨宁想了想,“帅。”但确实没有姜屿帅……   “其他呢?”   “拜托,我跟他今天才第一次见,也就先互相认识了一下,更深的了解还完全没有。”   “听起来……这个陈嘉映还挺有戏?”   “不知道,先了解一下再说吧。”   “那也行。你今晚就住我这儿呗?省得半夜再跑了。”   付雨宁在冯严家住下,所以在他家门口堵人的姜屿站了一晚上,等到凌晨一点,也没有等到回家的付雨宁。   他下午亲眼看见付雨宁上了别人的车,后来又被王奕文告知那是付雨宁的相亲对象,而付雨宁直到此刻还没回家。   这一切是不是意味着,付雨宁相亲相得很顺利?   但姜屿实在不愿意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下想。   或许付雨宁最近真的很忙吧,他从Maggie那里知道付雨宁最近又加了很多班,出了不少差,守过几次现场。   他一直着急想见到付雨宁,想跟付雨宁解释清楚,但付雨宁拉黑他,不见他,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完全可以想象付雨宁的心情,毕竟今天的他感同身受,深有体会。   比起付雨宁介意,生气,他更怕付雨宁完全不在意。   他不敢细想太多,他现在得按照心理医生的要求,时刻调整自己的状态和情绪,努力减少幻视发生的概率和频次,降低这个怪病对自己生活和摄影创作的影响。   下午王奕文给他发了好几次消息他都没立刻回复,是因为他当时正在打包行李,明天一早他就必须得离开了。   现在春末夏初,正是川西天气最好的季节。降雨少驾驶安全,阳光好能见度高,万物峥嵘,是最适合进山采风的时候。   他人还在B市的时候就和已经几个画家朋友计划好了这趟一起去川西采风的行程,现在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去临时改变时间。   再说,往后推迟就会赶上雨季,一下雨,路上出现塌方泥石流的风险就会大增。更别说绘画和摄影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光影的艺术,如果没有阳光,采风的意义也将大打折扣。   所以现在,连在付雨宁家门口都堵不到人的姜屿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王奕文还宽慰他说找机会帮他解释,姜屿听了赶紧拒绝:“别再给我添乱了,等下越抹越黑。”   “付雨宁都在相亲了,你一点不急?”   “我急有用吗?我连人都见不到。”   “那你什么都还没解释清楚,这趟是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从重逢到现在,付雨宁一直觉得他只是图新鲜,三分钟热度,闹着玩。连搬来C市的行为也被付雨宁评价为”做事不过脑子,想一出是一出。”   但是这一次去川西,姜屿写了非常详细的项目书,他准备去拍新的系列作品,尝试新的创作主题和表达方式,他甚至还计划在C市重新开一个新的摄影工作室。   他得让付雨宁知道,他来C市不是闹着玩,是有计划的,是认认真真打算重新振作起来,开启摄影生涯的新阶段。   他需要用这些切切实实的行动来向付雨宁证明,他想和付雨宁重新开始的决心和改变。   所以这场采风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必须去。   周五傍晚,陈嘉映来接付雨宁下班,中间没隔几天两个人就再次见面的一大原因是来自两边家长的push。   第一次见面之后,双方给家人的反馈都比较正向,所以家长们都鼓励他们赶紧趁热打铁多见几面。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陈嘉映公司合作的展览将于本周六开幕,陈嘉映提前来给付雨宁送邀请函。他到时候需要去参加开幕仪式,没办法和付雨宁一起,只好提前把邀请函给他。   两个人在付雨宁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顿便饭,饭后陈嘉映依旧很有边界感地没提出要约才第二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去喝酒。   于是吃完饭陈嘉映就走了,付雨宁返回公司停车场开车回家。   陈嘉映给了付雨宁两张票,冯严早就想见见付雨宁的相亲对象,主动申请要跟着付雨宁一起去看展。   周六上午十点,付雨宁和冯严准时在展馆门口集合,今天开幕仅设媒体预览场,只能凭邀请函入场,暂不对外展出,但人依旧不少。   两个人进展馆逛了一圈,展出的内容很新奇,可看性很高。陈嘉映公司的智能投影和激光电视看起来也是真的很厉害,效果相当出彩。   冯严边看边跟付雨宁说:“这激光电视也太牛x了!你帮我问问有没有内部价,我也买一台。”   “你想要直接去官方旗舰店下单不就好了。”付雨宁白他一眼。   “这以后都是自家人了,要个内部折扣怎么了?我这钱赚得也很不容易……”   “闭嘴吧你,跟谁自家人。”   付雨宁没在展馆里见到陈嘉映,也没见到王奕文,出于礼貌,他还是给陈嘉映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还带了个朋友,但陈嘉映应该很忙没时间看手机,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没回消息的陈嘉映正和顾青在后台聊天,等下的开幕仪式他们一个作为策展人,一个作为品牌合作方,都是主角,需要上去发言,这会儿正在候场。   结果开场前顾青临时被馆长叫走,说要带他去跟一个很出名的藏家打个照面。   顾青一走,陈嘉映这边刚落单,就被王奕文找到机会,赶紧凑上去问他付雨宁今天来了没有。   已经知道王奕文和付雨宁关系的陈嘉映这次没再被轻松套话,他反问王奕文:“你怎么对付雨宁的事这么关心?”   接着还饶有兴趣地逗他一句:“你是对付雨宁感兴趣?”   王奕文听到陈嘉映这么问,赶紧用力摇头否认。   陈嘉映看着他摇头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又逗了他一句:“那你这是对我感兴趣?”    第39章 替姜屿捏把汗   “什么!”   王奕文完全没想到陈嘉映会问自己是不是对他感兴趣,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头摇得比刚才还用力:“当然不是!”   陈嘉映这时收干净脸上的笑,审视他一眼才说:“可是付雨宁跟我说,你是他前任的相亲对象。”   “这是个误会!”   陈嘉映显然对他的说辞抱有怀疑:“那你这是?”   王奕文刚要脱口而出,说自己只是想帮姜屿追付雨宁,但转头又一想,付雨宁正在和陈嘉映相亲,那么陈嘉映就是姜屿的情敌,那么四舍五入,陈嘉映就是自己的敌人!   怎么能跟敌人讲大实话。   于是他只能装傻,继续打探敌情:“所以你们相亲相得怎么样?你还会接触别的人吗?”   陈嘉映见他依旧问得如此直接,倒是有点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了。这么怕自己不和付雨宁好,然后付雨宁再回去抢他的相亲对象?   他相亲对象是有多好?   这么想着,陈嘉映突然弯腰凑近,在王奕文耳边说:   “我不喜欢同时和很多人date。还有,你打听的有点太多了。”   王奕文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只能说:“总之,我真的没什么恶意。”   陈嘉映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顾青这时回来了,时间也差不多,展览的开幕仪式即将启动,大家都一窝蜂往展厅去了。   开幕仪式很成功,活动结束后,顾青张罗着说要搞庆功宴,于是大家又一起去了上次那家融合川菜餐厅。   这次几个人终于坐到了一张桌上,王奕文坐在顾青旁边,付雨宁坐在陈嘉映身边,王奕文的座位刚好能看见这一整顿饭的功夫陈嘉映是如何周到细致照顾付雨宁的。   陈嘉映和顾青都是今天的主角,饭桌上自然也有无数的话题递到陈嘉映这里,陈嘉映不愧年纪轻轻就已成名的企业家,无论是恭维还是想谈合作要资源的话头,他都接的滴水不漏,然后在谈笑风生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地帮付雨宁夹菜、盛汤,添茶。   陈嘉映这样子,连王奕文看了都要替姜屿捏把汗。   除了王奕文,旁边的冯严也发现了,用手肘撞了撞付雨宁,调侃他:“我看你这相亲对象是真不错。”   饭吃到一半,王奕文终于在开幕活动的线上小程序里下载到结束时的全员大合影,顺手就发给了姜屿。   但是姜屿根本没回他消息,姜屿还在去往比云丹措还偏还远的深山村落的路上,天都擦黑了,还坐在越野车里被一大群牦牛包围住,寸步难行。   王奕文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陈嘉映这里再套出什么有效信息,但他又想多了解付雨宁一点,于是只好转向自己堂哥王嘉玮打探。   王嘉玮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弟弟相亲对象姜屿是付雨宁前任这件事,只当王奕文是好奇八卦自己的感情生活,就很实诚地讲了他和付雨宁是学长冯严介绍认识,之后两人的确还单独约过几次会。   王奕文问:“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王嘉玮做了个实属无奈地表情:“因为你哥我没追到人,人家对我根本没兴趣。”   “付雨宁当面拒绝你了?”   那天是个周末,王嘉玮和几个朋友约在一起喝酒,喝到半夜,大家都已经有点上头。当时在座的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都知道王嘉玮有一个正在约会的对象,喝得晕晕叨叨的他在大家的起哄下,真的给付雨宁打去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问:“宁哥,我好像喝得有点多,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付雨宁真的来接他了,开车送他回家,还把他送上了楼。   那段时间,他们已经见过几次面,聊得也不错,而这样的深夜,付雨宁还来接他,这一切都让王嘉玮理所当然觉得两个人可以更进一步了,于是就在付雨宁把他扶进玄关的时候,突然转头凑上去。   他原本只想和付雨宁接个蜻蜓点水的吻,结果付雨宁的反应太大,直接下意识防御,一把把他推开,甚至推得有点太过用力,直接把喝醉后本来就发晕的王嘉玮推到了地上一屁股坐着。还好玄关处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没把王嘉玮摔着。   付雨宁站着,王嘉玮在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眼神清明,另一个迷迷瞪瞪,但显然都懵了。   付雨宁肯定不是故意的,他着急想解释,但又找不出什么更合适的理由,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   然后付雨宁才反应过来应该先把人拉起来,他伸出手,扶着王嘉玮站了起来,然后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有点生理上的障碍,可能不太适合现在谈恋爱……”   王嘉玮也是喝昏了头又被推懵了,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情绪一时也有点上头,说话不自觉很呛地回问付雨宁:“不是,哥,你的意思是你阳痿啊?”   付雨宁没再说什么,只让他去沙发上坐下,甚至还在他家开放厨房里找出杯子,给他接了杯温水,然后才关门走了。   这事儿王嘉玮从没跟任何人讲过,哪怕是在介绍他和付雨宁认识的学长冯严面前,他也只字未提。因为酒醒后的他明白,这是付雨宁的隐私,绝不适合随便告诉人的那种。   但这件事也实在是在他心里憋了太长时间,所有人问他和付雨宁为什么最后没在一起,他都不能如实讲出那晚发生的事。   而那天之后,付雨宁选择了当那个晚上的事都没发生过,不再和王嘉玮更进一步,也更是没有再和他聊过关于那天晚上的一切。   但王奕文不是别人,王奕文是王嘉玮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是他的家人,而且都问到这里了,他才终于第一次说出这件事。   王奕文本来只想随便打听打听,没想却意外听到了这么劲爆的八卦,付雨宁这是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姜屿知道吗?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和姜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过去的大合影,一大群人里,付雨宁站在陈嘉映身边,陈嘉映礼貌地把手搭在付雨宁肩头。   王奕文突然觉得姜屿想和付雨宁和好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他。摇摇头,暗自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等姜屿从川西回来再细说。   冯严终于结束了他阶段性的忙碌工作,付雨宁的非遗节项目也顺利结案。终于缓过劲儿来的冯严急需放松,便找借口说自己生日的时候大家就凑一起吃了个饭,没玩儿尽兴。现在有空了,又想组织大家进山,露营。   组局之前,冯严还先发消息问付雨宁:   【小严在一号线:要不这次就不叫王嘉玮了?或者让他别带王奕文?】   【YU:千万别,我对谁都没意见。】   冯严脑瓜子转得飞快,转眼想出了一个更优解:   【小严在一号线:那你把陈嘉映叫上呗】   【YU:合适吗?】   【小严在一号线: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人越多越好玩!】   【YU:那你刚刚还说不叫你学弟。】   【小严在一号线:你看我想理你吗.jpg】   【YU:那我先问问他有没有空。】   付雨宁一问,陈嘉映答应得竟然很爽快。他是玩户外的老手,平时就经常出去露营和徒步。出发前还细心跟付雨宁嘱咐,说他车底盘太低通过性不好,让他到时候跟自己的车走,还说他有很多露营装备到时候可以带上。   周六这天艳阳高照,这个露营地是冯严选的,付雨宁没去过。他坐在陈嘉映的车上,快抵达之前还真路过一片石滩,显然是付雨宁自己那辆车绝对开不过去的地方。   前面几辆车都开得小心翼翼,而陈嘉映却完美没当回事,只随口叮嘱付雨宁一句“坐好了”,就一脚油门稳稳冲了过去。   顺利抵达营地之后大家就开始着手准备分工干活儿,由于“最懂吃、最会吃”的梁煜每次都被安排做饭烧烤这种活儿,于是这次他主动提议要公平起见,抽签分配。   他从车里随手抽了几张卫生纸,用圆珠笔写好,揉成团丢在草坪上,一人捡了一个,梁煜先打开自己那张,是搭帐篷,本来正高兴。   结果看了一圈,发现付雨宁和王奕文都抽到了做饭之后,又立马开口对王奕文说:“要不我跟你换一下吧?做饭这事儿还是我熟。”   王奕文好不容易得到和付雨宁相处的机会,当然不愿意接受梁煜的“好意”,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对做饭挺感兴趣的!”   接着又转向付雨宁“表忠心”:“我会好好打下手的!”   在座的只有王嘉玮了解王奕文,在家是个被宠上天的小少爷,生活技能几乎为“0”,连在国外上学的时候都是他妈给他找了个中国阿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王嘉玮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问自己堂弟:“你确定?”   大家都看向王奕文。   最后还是付雨宁出来打圆场,对梁煜做了个“我ok”的表情:“抽到什么就是什么,别换来换去了。”   陈嘉映抽到了他很擅长的搭帐篷,跟着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干活去了。   付雨宁和王奕文支好炉子开始做饭,午饭很简单:煮泡面。   王奕文确实是个完全不会做饭的人,付雨宁一眼看出来了,于是只让他在旁边干点把泡面袋子和里面的调料包撕开的活儿,自己则在一旁非常麻利地备菜。   洗蔬菜和海鲜菇,把火腿肠切成薄片,再煎鸡蛋。   王奕文撕完包装袋,就看着付雨宁烧水煮面,到时间捞起来浸到冷水里。接着再重新起锅烧水,把调料包丢进去,再额外加入韩式辣酱、辣白菜和切开的小米椒,等一锅汤底煮出香味了,把配菜都放进去,再加入过了冷水的面和煎蛋,最后铺上芝士。   王奕文站在炉子边都要被香迷糊了,正午阳光正好,打在付雨宁穿着的白色运动外套上,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对付雨宁的赞美丝毫不吝啬:“你太厉害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泡面!”   付雨宁觉得有点好笑,盛了一小碗递到王奕文面前:“你还没吃上呢。”    第40章 “哥。”   露营的帐篷搭好,大家简单吃过午饭,同行的朋友提议说既然这次分工都是抽签,那晚上住帐篷也按抽签来分好了。   况野和梁煜是这次唯一一对一起出来露营的,自然要睡在一起,不用参与抽签,所以最后又是梁煜用卫生纸做的签。   这趟出来,老天就像把付雨宁和王奕文锁死了一样,继分工抽到一起之后,连住也抽到了一块儿,陈嘉映则和冯严抽到了一起。   大家休整片刻,就准备动身前往附近著名的原始森林徒步。这片山野被高大挺直的杉木覆盖,地上满布青绿苔藓,政府修建规划有供观光的步行木栈道,让这段徒步的难度系数几乎降到了0,有人只需沿途轻松欣赏风景,呼吸新鲜的空气。   一开始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着,但时间一长,大家的脚力差别就显现出来,便三三两两拉开了距离。   付雨宁这次也带着相机,但不再是姜屿送他的那台理光,而是他自己花高价买下最后也没退掉的那台徕卡Q3。   一路上他时不时停下来四处拍照,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最后。等他追着一只花尾巴松鼠拍了半天,停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脱离了栈道,也脱离了队伍。   他往前看,只有一望无际的森林,视线所及是层层叠叠的树。   “嘿!”   背后有人突然出声,结结实实吓了付雨宁一跳,差点连相机都没拿稳。   他回头一看,没想到竟然是王奕文。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看你一个人。”王奕文回答地理所当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觉就会亲近付雨宁,可能因为自己堂哥喜欢这个人,自己变成好友的相亲对象也喜欢这个人。   虽然这种爱屋及乌有点抽象,但事实可能就是如此。   两个平时都不怎么户外运动的人并肩走着,步行的速度倒是差不多。野路比栈道要难走一些,但此时天光大亮,两个人没有户外经验的人也一点不着急,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么多天,王奕文可算找到个可以和付雨宁独处且好好说话的机会,他先像倒豆子一样,跟付雨宁倒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你喜欢摄影吗?”   “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就想跟着,来陪陪你。”   真是自来熟和热情到连付雨宁都觉得他像个小太阳,也有点像当年的自己……   王奕文觉得从中午一起做饭到现在,自己和付雨宁也算关系预热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没有旁人,难得是能认认真真聊会儿天的时候,于是他赶紧开始说正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和姜屿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确实是因为相亲这事儿认识的,但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付雨宁看王奕文一脸真诚又热切地解释着,觉得他有点可爱,对他说话的语气也友善:“其实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你刚刚也说了,你俩是因为相亲认识的。”   王奕文听到这里,不明所以,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但付雨宁接下去说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付雨宁说:“所以他还是去相亲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和他确实谈过恋爱,不过是十年前的事了。所以他现在相不相亲,和谁相亲,都用不着来跟我解释。”   “那你是不想跟他和好了吗?我觉得两个人分开十年还对对方有执念是件相当难得的事情,你真的不想再试试吗?”   付雨宁没回答王奕文这个问题,两个人在一片沉默里一起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王奕文忍不住,又继续问付雨宁:“那你觉得陈嘉映怎么样?”   付雨宁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挺好的。”   “那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付雨宁又笑了:“这谁知道。”   两人就这么聊着走着,山区里天气变幻莫测,突然飘起了小雨,两个人谁也没当回事,以为这雨下下就会过去。   最后这雨确实下下就停了,只是停之前下得又大又急。等雨一停,山上更是起了大雾。一片弥漫蒸腾的水汽里,天朦朦胧胧阴着,前路和方向无从辨别。   王奕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但时间还早。   他问付雨宁要不要往前再走走,付雨宁想了想说:“我们还是留在原地先不动了吧。”   付雨宁追松鼠出来,再和王奕文聊了几句天,这点时间,按他俩的步行速度,肯定步行栈道没有特别远。   现在这个情况,两个人又分不清方向,如果继续盲目往前,等会儿越走越偏离主路,往深山里去就麻烦了。   停在原地,等雾散了容易找路,或者最差,等冯严梁煜他们发现自己和王奕文走丢了,倒回来找人也能找得更容易一点。   果不其然,付雨宁和王奕文在原地才坐了没半个小时,雾还没散,但远远已经有一手强光手电往两个人这边照了过来。   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王奕文已经兴奋地对着光的源头大喊起来:“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从浓雾里钻出个人影,正是陈嘉映。   陈嘉映见到王奕文,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到处乱跑什么?没户外经验还敢不沿着路线好好走。”   “奇了怪了,明明他跟我一起的,”王奕文边说边回头指了指还靠在石头上坐着的付雨宁,“你怎么不说他,光说我!”   陈嘉映摇摇头:“他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好好好,你相亲对象你舍不得骂也是应该,我多余当这个电灯泡!”说着就怒气冲冲一个人往前走去,付雨宁一句“你小心点”话音还没落地,王奕文已经一脚踩上一滩稀泥,滑出了结结实实的一跤,人直接摔到了地上。   付雨宁赶紧起身,走过去扶他,被摔了一身泥的王奕文半靠着付雨宁站起来,试探性动了动脚,抬脸惨兮兮对付雨宁说:“好疼。”   一看就是不小心拧伤了脚踝。   付雨宁扶着他,顺着陈嘉映指的栈道方向走了几步,下过雨的山道路滑,拧伤脚踝的王奕文走得更是费劲。   陈嘉映跟在两个人后面,看王奕文痛苦,付雨宁也痛苦,于是出声对王奕文说:“要不我背你得了。”   王奕文头都没回,立刻回嘴:“谁要你背!”   扶着他的付雨宁看他这么走路实在困难,提议道:“那我背你?”   王奕文挣扎片刻,还是妥协让付雨宁背了,他比付雨宁和陈嘉映都小一圈,但付雨宁平时除了周末打打球,也没太多的运动量,更没经受过专业的体能训练,耐力并不好,背了没多久,王奕文和陈嘉映都肉眼可见付雨宁累了,最后还是换给了陈嘉映。   陈嘉映不愧是经常户外的老手,这时候背着王奕文,边走,还有力气数落他:“你说你何苦折腾付雨宁?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故意?!”王奕文趴在陈嘉映背上还冲付雨宁喊:“我建议你干脆谁也别要,咱俩过得了!”   陈嘉映掐了王奕文大腿一把,示意他消停点,别越说越离谱。   付雨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摇了摇头,决定不参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斗嘴行为。   三个人回到营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付雨宁赶紧给大家都发了消息,人都陆陆续续回来。   陈嘉映直接把王奕文背回了他和付雨宁的帐篷,然后转身就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医药箱,里面有扭伤喷雾,甚至还有踝关节固定带。   王奕文很诧异,问他:“怎么这你都有?”   “经常户外习惯了,车上一直备着这些。”   冯严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付雨宁坐在床边帮王奕文喷药。上好药,趁王奕文换摔脏了的衣服的间隙,   冯严一把把付雨宁拉到一边空地上,问他:“你俩咋回事?”   “谁俩?”   “你和王奕文!”   他不懂,付雨宁和王奕文的关系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挺可爱一弟弟,有什么问题?。”   冯严一言难尽,选择不评价。   王奕文换完衣服,陈嘉映又进去了一趟,如他所料,脚踝固定带被完全没经验的王奕文捆得歪七扭八,根本起不了一点效果。   陈嘉映看了眼,有点头疼:“你这样不行,不固定好明天会更严重。”   陈嘉映很有经验,因此手很快,他手指握一双大手有力的固定住王奕文的脚踝,一点非必要的接触都没有,三两下就完事。   绑好之后,陈嘉映又看了王奕文一眼,说:“你脸还没擦干净,还有泥。”   王奕文听见胡乱抹了两把,又问:“哪里?”   一张湿巾直接摁在了他的鬓角处,陈嘉映转身出了帐篷。   付雨宁在外面跟大家道歉:“抱歉,我乱跑迷路害大家担心,还辛苦大家费劲找我们。”   冯严摆摆手:“谁能想到这好好的大晴天突然下雨,起了这么大的山雾,人没事就好。”   陈嘉映在旁边小声问他:“真的是你乱跑,不是王奕文?”   第二天一早,付雨宁继续按照分工给大家准备早饭,崴了脚的王奕文还不消停,依旧想来凑热闹帮忙,直接被付雨宁拒绝了,让他就乖乖在帐篷里待着。   陈嘉映睡醒出来洗漱,看见付雨宁,问他:“王奕文脚肿了没?”   付雨宁说:“不知道,你是专业的,你快去看看。”   陈嘉映站到帐篷外还先问了一声,得到答复后才进去。他也没跟王奕文寒暄,直说来意:“你把脚抬起来,我看眼肿了没。”   王奕文不是很想搭理他,只说:“没啥事,不用看了。”   陈嘉映懒得跟他废话,图省事上手抓着他小腿拉了一把。结果这一拉,把王奕文带着往前滑了一截,两个人一下离得很近,近到超过了社交距离。   陈嘉映只是想他老实点,但没想到王奕文压根儿没往后躲,反而就着这么近的距离直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直看到陈嘉映都觉得氛围有点奇怪了,王奕文竟然轻轻地对着他,叫了一声:“哥。”   那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以至于陈嘉映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问了:“什么?”    第41章 被发现的纹身   因为王奕文拧伤了脚,大家提前便结束行程,下山返回C市。   王嘉玮带王奕文去医院,陈嘉映把付雨宁送回了家。   就这么过了几天之后,一天下午,王奕文突然收到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是付雨宁问他怎么联系不上姜屿。   付雨宁为什么会给王奕文发这条消息?   因为那天露营回来之后,他一上楼就看见自家门口整整齐齐摞了四个大快递箱。   一开始他还很疑惑,以为是物业送错了房号,仔细看了眼箱子上的快递单,上面分明写着:寄件人姜屿,收件人姜屿。   付雨宁不知道姜屿搞的什么鬼,但想着这人既然都能跑自己家来堵人,应该还会再来找快递吧,就放任那几箱快递就那么堆在了那里。   王奕文跟他解释两个人不是相亲关系之后,付雨宁嘴上跟王奕文说不关他的事,但心里那点情绪还是被消解了不少。   但姜屿自从出现在付雨宁家楼下被付雨宁撞见躲去冯严家之后,就再没来找过付雨宁。   那堆快递箱在家门口放了好几天,放到最后,连物业都来提醒付雨宁记得收门口的快递。   付雨宁没办法,只能打开微信,把姜屿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给他发过去条消息。   结果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回应。   他只好又把姜屿从联系人黑名单里放出来,给他打电话。   电话倒是打通了,但直到提示音变成一片忙音,也没人接。   他没办法了,只能问问王奕文。   王奕文看见付雨宁的消息直接给他回过去电话:   “我最近也联系不上他,他信号时好时坏,又经常手机没电,很正常!”   付雨宁没太明白这算什么正常,问他:“什么?”   “姜屿没跟你说吗?他和几个画家朋友去川西自驾采风去了。”   “去哪儿?!”   “川西啊,我听他们说要去看什么雪山,还有格桑花……哦对了,”王奕文声音突然远了一点,像是拿着手机看了眼什么,然后又凑近道:“他应该就是今天回来。”   “他住哪儿?”   王奕文报出个酒店名字,还是上次付雨宁送姜屿回去的那家酒店。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事,谢谢你了。”   挂掉电话,付雨宁从位于高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往下看,一场暴雨正把C市市中心堵得水泄不通。   今年的天气很奇怪,明明还没到雨季,但最近几天市政已经暴雨蓝黄橙红预警各轮了一遍。   王奕文不是C市人,自然没太把这样的暴雨预警当回事。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出门带把伞,或者今天干脆就别出门在家点外卖的区别。   但付雨宁却知道,只要暴雨下到这个份上,川西方向出现滑坡泥石流和车祸事故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毕竟他爸爸当年就是因为这样的大雨才出了那场意外。   楼下马路上凝固的车流红成一片,堵得连付雨宁都开始心慌。   他拿过手机,再次拨通姜屿的电话,这次却连电话都没再打通,直接变成了机械冷漠的“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付雨宁挂断电话的手不自觉开始发抖,他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坐回电脑前,他企图通过工作分散掉这些突然而来的焦虑,他知道自己的种种反应只是创伤应激。   像这样的暴雨预警C市每年会发布很多很多次,绝大多数时候也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严重事故。   他这么宽慰自己,电脑屏幕的右上角却很快弹出一条言简意赅的快报:“Y市发生泥石流,有车辆和人员被埋。”   短短一行字,看得付雨宁的手瞬间又抖了起来。   Y市是C市往来川西的必经之路。   这下付雨宁是真的坐不住了,但他也不知道姜屿现在人究竟在哪里,他又能做点什么。   联系不到姜屿,持续的心慌层层叠加,付雨宁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在症状变得更严重之前赶紧吃点减缓焦虑的药。   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药了,早就没随身携带,办公室里也没有,于是他只能收起电脑回家。   上一个大项目刚结案,又是这样的大雨天,大家早早下班,梁煜也不在,因此没人发现他此刻状态已经反常到根本不适合自己开车回家。   下到停车场,付雨宁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手都还在抖,焦虑和恐慌在他的血管和神经里不受控地乱窜,惶惶然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像以前那样,抬起手往自己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咬得格外用力,疼痛和出血成为暂时的宣泄,帮他控制自己,用理智将自己死死定在崩溃的边缘。   最后他平稳汇入缓慢猩红的车流,终于平安把车开回了家。   到家之后直奔二楼卧室,在装药的抽屉里翻了好一阵子才翻出很久之前没吃完的药。   他甚至都没看保质期,倒出两粒,不用水就熟练地咽下。   这些年里他实在吃过太多药了,最严重的时候每天都是一大把,早就吃成了熟练工。   吃过药后,他重新回到楼下,先把姜屿那四大箱快递拖进玄关。   按常理,药物的作用应该很快会让他犯困,但他依旧心慌得根本睡不着。   药物只让他的手暂时不再发抖,所以他又把车开进了大雨中。   最后,车停在了姜屿一直住着的酒店门口。   酒店工作人员撑着黑伞来接他下车,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付雨宁回说:“谢谢,我等人。”   他本来也可以在车里等,但车里那点逼仄的空间让他呼吸困难,根本待不住。   酒店大堂也不行,里面弥漫的那股优雅高级的意大利香薰味道熏得他更是坐立难安。   最后他还是来到室外,站在酒店大厅门口漂亮的玻璃屋檐下。那屋檐根本挡不住今晚的狂风暴雨,错乱的雨点纷纷扬扬砸到他身上。   中途工作人员还又过来询问过一次,问他要等的人住哪间客房,需不需要帮忙联系。   工作人员见他开的车体面,穿着也体面,却一个人狼狈地站在雨幕前,被浇得失魂落魄,像失恋后来蹲人又没蹲到的样子。   付雨宁脑子里木然想起姜屿去他家堵他而他跑了的那天。   那天姜屿在他家门口等了多久?   太久了,雨依旧下着,没有要停的迹象。   对于疲倦至极的人而言,任何声音都是压在神经上的难以承受之轻。   雨声,风声,下水道持续努力排水的翻动声。   付雨宁觉得自己随时能被击倒,被压垮。   阴沉沉的天际开始泛出灰白,是快天亮的迹象。   这时候雨幕里传来一阵轰鸣,接着开过来一辆越野车,停在酒店门口。   接着一双长腿迈下车,下车的人背着个比他还高的登山包,半长的头发潦草绑在脑后。   还能是谁。   是付雨宁等了太久,害怕等不到的姜屿。   刚下车的姜屿还没发现酒店门口站着的人,跟车上的人又说了几句话,道过别才转头往酒店走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时间点,怎么有个人站在屋檐下淋雨?   再走近一点,他才发现这个浑身湿透的人是付雨宁。   付雨宁已经隔着这场暴雨看了他许久,看见他往自己这边走过来,付雨宁连眼神都是僵直的。   他把姜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这个人是活生生的,全乎的,完好的之后,他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终于能顺畅呼出那口气。   姜屿大步往付雨宁这边走过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把他拉黑了的付雨宁会这个点站在自己住的酒店楼下。   这是怎么了?   付雨宁也向他的方向走来,等两个人都终于走到彼此面前的时候,付雨宁却没停下,径直往暴雨里继续走去。   姜屿手比脑子快,一把抓住付雨宁。   握住他小臂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付雨宁整个人都在发抖,浑身更是冷得像雨一样。   被抓住的付雨宁僵硬转头,没看姜屿,但叫了他一声:“姜屿……”   他再多说不出什么,所有情绪在这冷雨里泡了一夜,早就泡胀了泡烂了,混杂成一团,又冷透了。   姜屿没再说什么,先拽着失了魂的付雨宁回到酒店房间。   背包落到地上的那瞬间,付雨宁也被姜屿揽进怀里。   他浑身都湿透了的,凉得一点温度也没有。姜屿却相反,干燥温暖,像这个季节川西原本该有的阳光和温度。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姜屿就这么抱着付雨宁,用这样真切的拥抱,安慰被自己吓坏了的付雨宁。   直到付雨宁身上的雨水都洇到姜屿身上,直到姜屿用自己的体温把两个人都圈进同一片温暖的潮气里。   付雨宁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安安静静靠在姜屿怀里。   姜屿这时才轻轻贴着他耳廓,问他这个点等在这里做什么?   付雨宁语气像是累极了,说:“还能干什么?半夜睡不着,出来看雨。”   姜屿笑了,气息扫在付雨宁耳边,让付雨宁觉得很痒。   “是不是王奕文出卖我了?”   “你去川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把我拉黑了。”   “……”   “我走之前还去你家找你,等到大半夜你也没回家。”   “……”   姜屿越说越委屈,越委屈抱付雨宁越紧,甚至还变本加厉,毫无依据地质问:“你是不是跟你相亲对象过夜去了?”   付雨宁挣了一下,发现姜屿一双手臂结结实实箍着自己。   姜屿说的都是事实,他没法否认。他偏了偏头,只能否认他能否认的那个问题:“我没有。”   “那你突然拉黑我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吃醋吧?”   姜屿一边问,一边动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付雨宁的衣服实在太湿了,感觉都能拧出水。   “付雨宁,你太湿了。”   “……”   姜屿一边说,手还一边往上移,直接开始帮付雨宁解湿透衬衫的扣子。   付雨宁没躲,也没拦他,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姜屿读懂他的目光,轻声哄他:“你先把湿衣服脱下来,然后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   付雨宁意外顺从地点了点头,姜屿放开他,去浴室里给他放热水。   等姜屿放好热水出来,付雨宁还在那儿站着,一动没动,扣子也只是刚刚姜屿帮他敞开的那两颗。   姜屿见状,挑了挑眉毛问他:“这是等我帮你的意思?”   付雨宁听见姜屿说话,才回过点神来,站在原地就要继续脱衣服。   姜屿看出他还是没完全回过神来,直接把他带进热气蒸腾的浴室,然后才退了出去。   付雨宁机械地执行姜屿的指令,脱掉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蜷进热水里,终于不抖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屿才在外面敲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付雨宁先是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点头,接着才迟钝地意识到姜屿看不见。   “嗯。”他应了一声。   姜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毛巾和酒店的浴袍,“我叫客房服务把你的衣服送去洗了。”   他边说边走到浴缸边,然而下一秒,他直接看愣了。   付雨宁过于白皙的胸口上,什么时候多了个纹身?   那纹身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图案,只是一圈深粉色的不规则线条。   但搞艺术的姜屿不傻,当然能看出来那个图案分明就是一座岛屿。   今夜的付雨宁脑子完全不在线,还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为了隐藏连在热带都不当着姜屿面游泳的秘密如今已经轻易暴露了个干净。   姜屿蹲到浴缸旁边,视线和付雨宁持平,他的手伸进热水里,轻轻碰上付雨宁胸口处的纹身,付雨宁这时才意识到该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42章 旋转蝴蝶   “付雨宁,这是什么?”姜屿摸着他胸口的图案,明知故问,诧异中夹着一丝惊喜。   “没什么。”付雨宁努力要躲,但酒店的浴缸就这点空间,没给他太多余地。   姜屿的手强势摁在上面,用食指顺着纹身线条的走向又细细摸了一遍,问他:“没什么?”   他实在忍不了了,不着寸缕的付雨宁此刻就在他眼前,丧失了一切防备和伪装,只剩一双被热气熏得水雾弥漫的眼睛和胸口上显露出的那个明显与自己有关的印记。   他下手更重了一点,声音也像被水雾漫过似的低哑:“宁宁,你把这个图案纹在这种地方,你知道你这是在找c吗?”   姜屿难得把话讲得如此直白粗俗,付雨宁有点吃惊地瞪向他。姜屿大方迎上他的目光,直接从热水里抬起手,揽过脖子就吻上他。   付雨宁下意识的挣扎带起水花,姜屿立刻抬起另外一只手按住他的腰,把他死死摁在了浴缸边上。   浴室里一时只响着水声,和鼻息间的抗议。   付雨宁在雨里等了他一整夜。   付雨宁身上竟有这样的纹身。   付雨宁在意他,甚至比他想象中最好的可能还在意他。   以上所有事情同时在姜屿心里点火,那火烧得纯粹而澄澈,烧得姜屿燎燎又痛苦,痛着他自己的,也痛着付雨宁的。   这些痛楚眼下全变成了迫不及待想要亲近的欲/求。   被摁在浴缸边的付雨宁还在企图和姜屿对抗,姜屿也不恼,一只大手握着他的脖子和他拉开点距离,浓黑的瞳孔也对上他的。   他轻声威胁:“宁宁,你再这样,我现在就在这要你。”   谁分得清这是威胁还是调情。   付雨宁就是被这样轻轻一句话治住,一动不动,任由姜屿重新覆上来。   姜屿吻得很深,手却规矩,只在那块纹身上来回抚动,反复流连。亲吻更像是某种深切的安抚,以便让付雨宁确认他存在。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松开付雨宁,让两个人都能完整喘口气。   付雨宁还是被姜屿揽在怀里抱住,他已经被热水泡得浑身发烫,脸上终于泛出点血色,之前苍白的嘴唇被连吮带咬后也变得艳红。   姜屿明知自己今晚是在利用付雨宁送上门的恐惧和脆弱,但他没得选,他必须把握住难得的机会,   谁让这个心狠的付雨宁,平时嘴上一点不松口,还拉黑他,跟别人相亲,夜不归宿。   想到这里,他有点愤愤又心酸,轻轻咬了一口付雨宁细白的肩头:“你明明很在意我。”   牙齿细细地磨着,付雨宁被热水泡得连脑子也发胀,矢口否认:“我没有。”   “我真的没想相亲,更没有别人。不只是现在,这么多年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过别人。”姜屿嘴唇贴着付雨宁的皮肤,说话声音黏黏糊糊,付雨宁的心也跟着胡乱震动。   “什么意思……?”   姜屿感觉到怀里的人明显一僵,促使他继续把话说得更明白:   “意思就是,这么多年里,哪怕不得不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我脑子里也只幻想过你一个。”   “我这么说,你能原谅我吗?”   付雨宁的头埋在姜屿的颈窝里,脸被姜屿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扫得痒乎乎。他蹭了蹭,闷闷地说:“不能。”   姜屿早预料到付雨宁会这样回答,他又咬了付雨宁一口:   “不原谅也没关系,试着重新接受我好不好。”   “求你了,付雨宁。”   没人再说话,姜屿一边膝盖抵到大理石砖上,把热乎乎的付雨宁揽得更紧一些,反反复复用嘴唇蹭他的耳朵和鬓角。   熬了一宿的付雨宁这种时候竟然困了。   可能是积压在体内的药效被热水全蒸了出来,也可能是紧绷一整夜的情绪终于放松。   总之,付雨宁就这样泡在热水里,被姜屿抱着,靠在坚实的怀抱里,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11点,付雨宁又很久没睡过这样完整的长觉。他撑着半坐起来,身边的姜屿依旧闭着双眼,好像还在沉睡。   付雨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的肤色晒得比之前深了,颧骨上甚至还有一小片晒伤。但天生的宠儿是这样,瑕疵不能衰减姜屿这张脸上丝毫的魅力,反而显出一些别具一格的美感。   付雨宁仔细大胆地看了半天,姜屿突然动了动,没睁眼却出了声:“看够了吗?”   见姜屿醒了,付雨宁收回放肆打量的眼神:“你又装睡。”   姜屿这时候才睁开眼,侧头看他一眼,接着突然起身压到他上方,手撑在他身侧。   昨晚还有太多话没说尽,还有太多事没做尽。   “付雨宁,你都敢在身上纹这种图案,有什么不敢看我的?”   “我纹什么了?”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付雨宁睡了这么久,昨晚胡乱帮他裹上的浴袍早就散开,胸口处大敞,纹身正非常显眼又招摇的展露着。   姜屿又一口咬在付雨宁的纹身上,他问付雨宁:   “你相亲对象知道你胸口上纹了这个吗?”   再咬一口。   “你准备怎么跟他解释?”   姜屿咬得有点狠,那片薄薄的皮肤未免脆弱,逼得付雨宁轻轻哼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姜屿的胳膊直接穿过宽大的浴袍,揽到付雨宁腰上,未着寸缕的付雨宁被迫和姜屿紧紧贴到一起。   胯骨抵着胯骨,腿缠着腿,付雨宁感到一片坚硬的灼烧。   姜屿最后咬了一口,那不大的纹身上已经布满痕迹。他一把拽过付雨宁企图推开他的双手,举过他头顶。   “付雨宁,你再敢去相亲,我就把你关起来,像这样绑在床上。”   付雨宁看着他,他又说:“别不信,你试试。”   说完一口叼住了付雨宁的双唇,付雨宁吃痛地闷哼一声。姜屿放开他的双手,奔着他一双长腿而去。   付雨宁抵抗全无,姜屿周身干燥温暖,舒服得他几乎准备就范,什么也不想了,不顾了,混沌的脑子甚至在想酒店里有没有东西。   姜屿抓着付雨宁的手环上自己某处,他往下看了一眼,却看见环住他的虎口上有一排很深的牙印。   心蓦地又被刺痛一瞬,他有些负气地舔了舔付雨宁的虎牙,“下次难受的时候,咬我吧,别咬自己了。”   付雨宁被他搞得糊作一团:“现在就想咬你。”   “想咬哪里?”   姜屿脑子里甚至天人交战几秒——   就这样让付雨宁帮自己咬一咬,算不算趁火打劫?   这么一想,他立刻觉得自己几乎要炸个彻底。   电话突然响了,是姜屿的手机,但他没动。   付雨宁的手还环着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点儿地方。   好像故意使坏一样,付雨宁用巧劲仔仔细细捋了他一把,然后语气嗔怪地说:“吵死了,快接。”   姜屿皱着眉头,伸长手臂捞过手机,屏幕上跳着三个大字:王奕文。   付雨宁用眼神示意他接电话,却丝毫没松手,大有一副:“你接你的,我动我的”的意思。   电话还持续响着,姜屿无奈,付雨宁冲他挑了挑眉,松开手,脸上露出一副“算了”的表情,作势要下床。   姜屿一把把他捞回怀里,认命按下接通,再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王奕文的声音:“你电话终于能打通了!”   付雨宁的手重重地,从下往上,害得姜屿要努力调整下呼吸才能回答:“什么事?”   “昨天付雨宁找你。”   “我…跟他联系上了。”   “噢噢,对了,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付雨宁他……”   听到自己名字,付雨宁曲起手指,存心用指腹在姜屿最敏感的地方来回打圈摩擦。   姜屿咽了咽嗓子,赶紧打断,说话间的呼吸也有点乱:“他就在我旁边。”   听到付雨宁就在旁边,王奕文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雀跃,他很快对姜屿,也像是故意对姜屿旁边的付雨宁说到:   “他相亲对象有点讨厌,你加油努力!”一股脑说完,王奕文利落挂了电话。   一阵忙音里,付雨宁懒懒散散又动了两下,松开了手。   姜屿对上付雨宁的眼睛,那里面分明还浮动着点昨夜那种惶然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付雨宁还没有被完全哄好。   但付雨宁好像不想要他继续哄了,整个人坐了起来,看样子像要下床。   姜屿一时摸不准,到底是自己去川西还是这种时候接到王奕文的电话更让他生气。   结果付雨宁根本没想下床,只是用膝盖在床上跪着移动了两步,然后轻轻拍了拍姜屿的腿。   姜屿瞬间就明了,他配合着伸长双腿,把付雨宁圈进他最亲密的领地……   付雨宁埋下头,鼻尖轻轻蹭在了上面。   姜屿是滚烫的,付雨宁的鼻尖是凉的。   姜屿先被他蹭得轻轻颤了一下,接着手重重按在他的发顶上。   付雨宁接着便伸出舌头舔了起来,像小猫小狗舔自己喜欢的人类那样,让姜屿发出一些明显低沉的喘息。   那些声音明显故意地,完全不加掩饰,像是为了鼓励他,也引诱他。   但等到付雨宁真张嘴的那一刻,姜屿却舍不得了,轻轻抓着他的头发,令他整个脸都抬了起来。   付雨宁望向姜屿的眼神湿漉漉的,里面有很多疑惑。   姜屿心里求之不得,想狠狠闯进他柔软潮湿的口腔,甚至咽喉。但最终却只是用手拨了拨付雨宁的嘴唇,很温柔地对他说:”不用,宝贝。”   但他的宝贝看向他的眼神里竟然出现一丝病态的执拗——   付雨宁说:“可是我想。”   姜屿没接话,也没动,还是看着他。   他又重复一遍:“我想。”   然后不再管姜屿的反应,直接埋头张了嘴。   姜屿仰头看向酒店的天花板,那片滚烫湿润的柔软好像诱发了他的幻视。   天花板开始缓慢地旋转,一只幻光蝴蝶出现在天花板上,忽高忽低,他涣散的视线根本抓不住那只蝴蝶。   后来蝴蝶越飞越快,从一只变成无数只。   跟着天花板一起旋转,最后混合成一片白光……   很久之后,付雨宁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角挂着一点白。   他咽了咽,眼神像是在哭,声音也像是在哭。   他说:“姜屿,事不过三,你能不能别再吓我了。”    第43章 一直追,追到为止。   姜屿想把付雨宁重新捞回怀里,但付雨宁却直接翻下了床,站在床边先把酒店浴袍仔仔细细穿好。   姜屿还想继续投桃报李,却被付雨宁拒绝,付雨宁躲过向他伸来的手,说:“你不是说要追我吗?追人没有这样动手动脚的。”   “那你刚刚还对我……”   “我又不追你。”付雨宁丢下这句话,也丢下姜屿,径直去了浴室。   姜屿跟到浴室,靠在门边上看付雨宁漱口刷牙,想这张嘴刚才如何的舔弄吮吸……   不能再往下想了,姜屿现在光想想付雨宁刚刚吞咽那一下时喉结滑动的样子都觉得臊得慌。   正好这时候门铃响了,客房服务来送干洗好的衣物,付雨宁昨晚被雨淋透的衣裤现在被干净规整的叠好,装在防尘袋里。姜屿把衣服拿进来递给付雨宁,付雨宁接下,然后顺手关上了浴室门,把姜屿关在了外面。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姜屿坐在沙发上,付雨宁刚一走近,他就一把把付雨宁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接着又立刻拉过付雨宁的手,轻轻触碰那片咬伤的痕迹。   “昨天吓到你了,”他从背后把付雨宁抱紧,轻声道歉:“是我不好,对不起。”   “你能不能别再去川西了?”   姜屿没答,转移话题:“付雨宁,再亲一下吧。”   “刚刚才说追人没有这样的!”   “出这扇门前。”姜屿边说,边轻轻带着付雨宁的脸侧向他,他没用什么力气,付雨宁如果不愿意,随时可以轻松躲开。   但付雨宁没动,就这样被姜屿抱在腿上,又结结实实亲了一回。   经过刚刚由清醒的付雨宁主导的那场亲密接触,这个吻终于跟重逢之后发生过的所有亲吻都不再一样。   两人之间虽然仍有许多话没说清楚,仍隔着些陈年旧账,但两人之间笼着的那层雾气却好像已经被蒸发得干干净净,一切细微的动作终于都能得到对方的回应。   姜屿越来越用力地抱紧付雨宁,付雨宁感觉到姜屿的体温。   终于也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燃起久违陌生的热源,那火苗缓慢而温吞,在努力燃烧,试图融化冻结已久的僵硬神经。   他放任姜屿在他身上点了半天火,一直到姜屿的手往下探去,他才推着姜屿的肩膀从他身上站起来。   姜屿深深看他,又问他:“刚刚王奕文想跟我说你什么事儿?”   付雨宁瞥了他一眼:“你俩的事,我怎么知道。”   姜屿还坐在沙发上,但又拉住付雨宁垂着的手,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细细磋磨,他看着付雨宁血色弥漫的脸,语气却郑重,他说:“付雨宁,跟我去趟川西吧。”   付雨宁听到他这么说,手立刻动了一下,姜屿知道付雨宁不是要把手抽走,他是下意识地又想攥紧拳头。   这是他的恐惧和抗拒。   姜屿没再继续强求,只是拇指又在他虎口上轻抚片刻,“我好好的,你已经确认过了。”   这话一说出来,付雨宁的脸更红了。   姜屿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强求那场亲密,他需要另一个人真切滚烫的温度和跳动的坚硬来熨平他心里层层叠叠的害怕和不安。   姜屿什么都知道。   姜屿大大方方全都给他了。   他知道,他问姜屿要什么,姜屿大概都会给他。   他竟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心,这种安心连曾经的姜屿本人都不曾给过他。   付雨宁走去床头柜拿过手机,时间已经中午,他顺手点开通话记录看了眼,看见早上的时候Maggie打过来一次电话,显示是已接通,通话时长34秒。   付雨宁拿着手机,抬头看向姜屿:“你接了我电话?”   姜屿坐在沙发上,表情相当自然地点点头:“我怕有什么急事,看你还睡着,就帮你接了。”   “你们说什么了?”   “Maggie问你怎么还没到公司。”   “然后呢?”   “我就说你还在睡觉,让她有事晚点再打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就等于变相告诉Maggie姜屿和自己睡在一起了吗?!   姜屿怎么可能不懂,姜屿就是故意的!   离开酒店房间之前,付雨宁看了眼姜屿昨晚胡乱丢在玄关的行李,问他:“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在酒店住着?”   “在酒店住着比较方便。”   “去我家吧。”   “什么?”姜屿像是没听懂付雨宁的提议。   “去我家住吧。”   “是跟你睡一张床吗?”   付雨宁瞪他一眼,没说话。   姜屿摇了摇头,很有原则的样子:“不去。”   “……?”   “我要筹备新工作室,可能会忙一阵子,应该得住到工作室附近去。不过……你需要我陪你睡觉的话,我随叫随到。”   “新工作室?”   “对,我把原来的工作室关了,打算在这里重新开一个。”   “你不回去了?”   “回哪儿?”   “你家。”   “宁宁,”姜屿带着笑意看进付雨宁的眼睛里,“我还没有家呢,要不你给我一个?”   付雨宁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你就一直在这儿了?”   姜屿做了个”那不然呢”的表情。   “那我们要是不和好呢?”   “那我就一直追,追到为止。”   付雨宁下午回到公司,才刚在办公室里坐下,Maggie闻着八卦味道就来了,她还不空着手来,给付雨宁捧了杯热榛果拿铁。   进来之后,站在付雨宁办公桌对面,她放下咖啡,先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才问他:“你跟前夫哥和好了?”   付雨宁没答这句,警告她:“别跟梁煜瞎说。”   Maggie从办公室出去之后,付雨宁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嘉映打电话约他见面吃个晚饭,陈嘉映正好也想约他,两个人一拍即合,约在市中心一家吃omakase的日料店里。   在付雨宁看来,虽然他跟陈嘉映没相出个什么所以然,但既然答应了要让姜屿追,无论结局如何,都得先跟陈嘉映说清楚,“两头吊着”这种事绝不是付雨宁的风格。   再说,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也不知道两个当事人自己有没有察觉,但付雨宁总觉得陈嘉映和王奕文之间有点若有似无的氛围。   虽然是omakase,但为了说话方便,付雨宁并没有选择板前的座位,而是订了个包间。   付雨宁下班赶到的时候,陈嘉映已经在包间坐下,又是礼貌周到的提前了15分钟。付雨宁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每天都不忙的吗?”   陈嘉映还打趣他:“不是谁当老板都像你这么尽职尽责。”   刚坐下,陈嘉映帮他添了杯茶,开门见山就说:“你今天肯定是来给我判死刑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付雨宁听到这话笑了,陈嘉映也跟着笑,付雨宁说:“明明是互相都没看对眼。”   陈嘉映挑了挑眉表示认同。这段时间以来,陈嘉映能感觉到付雨宁身上冷冰冰的距离感,付雨宁也能感觉到陈嘉映过于周到礼貌的客气,明显都是没有产生奇妙化学反应的现象。   但两个成熟的人,相亲不成,也不耽误做朋友。   吃完饭,陈嘉映执意要买单,把付雨宁送到他车旁边,才问了一句:“你能把王奕文的微信推给我吗?”   付雨宁没想到陈嘉映会这么直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已经挂在脸上。   但陈嘉映很坦然,他说:“我只是有点事情想问他。”   其实这时候,陈嘉映是真的只是有点好奇,他好奇那天王奕文为什么会突然失神叫他一声“哥”,但后来却再没机会问。   付雨宁坐进车里,先拿出手机把王奕文的名片推送给陈嘉映,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给王奕文通个气,却立刻又接到了姜屿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在外面,刚吃完饭,跟陈嘉映。”付雨宁报备地仔仔细细,大大方方。   姜屿听完在电话那头炸了毛:“付雨宁,我告诉过你不准相亲了!”   “你在哪儿?”   “你家门口。”姜屿没好气地说。   付雨宁心情不错,决定哄一哄人:   “怎么不先进去?”   “我怎么进去?”   “密码不是你设置的?”   “你还没删?”   “忘了。”   “你知道那个密码是什么吧?”   “我不知道。”付雨宁嘴上说着不知道,脸却悄悄热了。   有了付雨宁的指示,姜屿用自己设置的密码打开门,大大方方进了付雨宁家。付雨宁家跟之前没太大变化,还是空荡荡冷清清,没什么人味儿。   他先走去自己之前受伤时住的房间,发现已经被阿姨收拾还原,他当时留下没带走的生活用品和他给付雨宁买的那排衣服全不见了。   再往客厅里打量一圈,发现自己给付雨宁家添置的大大小小的家具摆件也全都不见了。   整个家里可以说是把他姜屿住过的痕迹抹杀得干干净净,但好消息是,也没发现有别人的痕迹。   付雨宁回到家,一打开门先吓了一大跳,姜屿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就站在玄关处等他。   他一进门,姜屿立刻把他堵在门口审问:“你答应我不去相亲了!”   付雨宁存心逗他:“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姜屿这次倒是记得付雨宁说的“追人没有动手动脚的”,但自从知道付雨宁身上的纹身之后,他就像得了什么免死金牌尚方宝剑,于是他隔着付雨宁的衣服指了指他胸口的纹身处,酸溜溜地又重复了一遍那晚的话:“这样还出去相亲?被相亲对象看见,你准备怎么解释?”   付雨宁听了竟然点点头,恍然大悟般一笑:“还是你考虑周全,我赶紧预约一下,明天就去把纹身洗了。”   听见付雨宁要洗纹身,这下姜屿是真急了,他双手握着付雨宁的肩膀把他轻轻往门上一推:“你敢?!”   付雨宁懒得再逗他,换了鞋往里面走,姜屿穷追不舍:“我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给你买的,放这儿的,那儿的,那么多衣服,还有我的牙刷,拖鞋!”   姜屿这么一说,付雨宁才想起来,当时知道姜屿在跟王奕文相亲之后,他把这些东西全部一股脑收起来,本来准备丢掉,现在应该都还堆在暗无天日的储物间里吃灰。   见付雨宁没接茬,姜屿立马换了副嘴脸,“是不喜欢吗?没事,我重新再给你买点别的。”   “你都是这么追人的?”   “给喜欢的人买礼物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反正自己家大,付雨宁倒是想看看这位少爷到底有多能买。   大概付雨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直空空荡荡的家,已经在满心欢喜地等着被人填满,他心里也是。    第44章 回家吃饭   付雨宁和姜屿的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之后,姜屿反而不再天天有事没事追着付雨宁跑了,这几天以来,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姜屿说要在C市开工作室并不是心血来潮,这趟去川西之前,他就已经找好中介提过需求。   回来之后,他立刻跟着中介把C市东南西北都跑了个遍,中介推荐的地方他都亲自实地考察过一遍,然后才把他筛选出来的几个地址发给付雨宁,意思是让付雨宁选。   付雨宁收到资料的时候正在公司跟策划过方案,只回了句:   【YU:你自己的工作室,你让我选?】   【Yu:搞不好以后有你一半呢。】   【YU:……】   话是这么说,付雨宁当然不可能帮姜屿做决定,但他认认真真帮姜屿分析了一遍这几个地方的利弊。   当然……过程是他被某些人强行拉着坐在腿上揽进怀里,非要跟他看着同一台电脑听他分析。   最后,姜屿把新工作室定在了市中心一片老改新街区的创意园区里,选了个闹中取静的上下两层底商。   工作室的位置一定下来,姜屿就更忙了,新工作室需要装修,他直接让付雨宁推荐设计他们公司办公室的设计师。   付雨宁很奇怪,问他:“装修办公室和装修摄影工作室能是一回事?”   “我很喜欢你们公司的灯光设计。”   姜屿这么一说,付雨宁一下想起姜屿第一次站在自己公司门口灯光下的样子,再想象一下姜屿意气风发站在自己新摄影工作室里的样子,突然觉得脸有点热,赶紧拿过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设计师和装修的时候,Maggie就坐在付雨宁对面,被迫听了个七七八八。   等付雨宁电话一挂,Maggie眼睛睁得大大的,立刻问他:“付总,你不是跟前夫哥装修婚房吧?”   付雨宁轻轻敲了两下桌子,“闲事少管,执行方案改好了吗?”   设计师人常年在T市,卖付雨宁面子专门飞来C市给姜屿设计方案。   沟通几轮之后两个人达成一致,要把一楼做成展厅加会客区,二楼则设计成私人空间,按照姜屿的需求,设置一个办公区域,一间小小的暗房和一个独立带卫浴的卧室。   当然,除了装修,还有更需要姜屿费心的事。   他计划用一场开幕展览来宣告新工作室在C市成立,所以最近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整理这一趟去川西采风拍出的作品。   远在B市的好友Kevin听说他终于计划开全新个展很是兴奋,立马给他推荐了一位base在C市的策展人顾青,Kevin跟他介绍这个策展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大大小小策过很多好展,尤其擅长摄影类型的展,可以说是C市最优秀的年轻策展人代表。   既然Kevin都这么热情推荐了,姜屿便很快联系上顾青。顾青对姜屿并不全然陌生,好几年前,早在姜屿生病、创作停滞之前,他就关注到姜屿这位年轻却才华横溢的艺术摄影师,只是后面还没来得及结识,姜屿就销声匿迹了。   两个人很快约在顾青的工作室里见了一面,见面之后没多聊什么,先一起靠在沙发上,用顾青工作室墙上的超大屏幕上仔细过了一遍姜屿从这趟川西采风精选出来准备展出的作品。   看完之后,顾青盯着放映已结束的黑色屏幕沉默良久。   然后,他先摸了摸鼻梁才不确定地问姜屿:“你真要把工作室开在C市?”   这组作品实在太好了,好到顾青作为一个策展人和一个艺术经理人,第一反应是很现实地觉得姜屿把工作室开在C市、把这组作品放在C市首展有点可惜。   顾青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C市人,不是觉得C市不好,只是作为从业者,他最清楚C市艺术市场的体量和消费能力。客观来说,的确和B市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但姜屿回答地却很轻松:“确定,不然我找你干嘛?”   “你之前几年为什么没出作品?”顾青不确定地继续询问。   “拍不出来。”姜屿答得很坦然。   “没灵感还是……?”   “一开始是没灵感,后来是病了。”   “抑郁?”   姜屿笑了,“如果只是抑郁,我大概还能继续拍,”姜屿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得了幻视,简单来说就是视觉经常被幻觉干扰。”   “天!”顾青当然明白,摄影师视觉出了问题,和钢琴家坏了手,运动员断了跟腱没什么区别,他不由一问,“那现在好了吗?”   “正在干预,现在有好转,但还没完全好。”   顾青听罢,双手在大腿上拍了拍,对姜屿说:“给我点时间,我先给你出一版大方向的方案。”   姜屿点点头:“我之前看过你给宁唯策的那场《茧》,我很喜欢,印象深刻。所以我这场展交给你我很放心,只是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山山而川》。”   “山山而川”,顾青在嘴里念了这个名字一遍,随即赞同道,“好,太好了,就叫《山山而川》!”   很快,不到一周的时间,姜屿就收到了顾青的策展方案,顾青建议姜屿的部分作品采用新媒体设备来展示,而不是全部传统的打印出来挂在墙上。姜屿表示认可,而且作为一个摄影工作室的展厅,本来也确实需要配置一些屏幕展示设备。   于是顾青理所当然把姜屿引荐给了做这行做得分外成功的陈嘉映,他告诉姜屿C市正好有一个主攻智能投影和激光电视的企业,而且这个企业的老板还对艺术领域有极大的热情和兴趣,赞助过不少美术馆和艺术展的设备。   姜屿相信顾青的推荐,但对他说:“可以见面聊聊,只要效果好就行,我自己的工作室不需要企业赞助,合适的话我们直接采买就行。”   顾青回想了一下自己策过的一些死抠预算和费劲拉赞助的展,心里不由也想感叹一句:不差钱的富二代搞艺术就是好啊。   顾青很快组局,把姜屿和陈嘉映约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顾青作为组局人最先来等着,姜屿是第二个到的。   作为一个职业策展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顾青的圈子能接触到海量的艺术家。通常,艺术家作为创作者天生确实会比普通人感知能力强和敏感,所以顾青接触过的艺术家里,性格古怪到五花八门的简直不要太多。   相比之下,姜屿实在算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艺术家”,他天生过于优越的脸和家境,没有让他更傲慢,反而让他礼貌且有修养,沟通起来非常顺畅。   所以即便今天是场一看就头疼的“艺术家VS企业家”局,顾青却并没有按照惯例事先给姜屿做做思想工作,给陈嘉映打打预防针。   他以为这两人一定能好好相处,且聊得愉快。   但让顾青完全没料到的是,姜屿的礼貌和好沟通从陈嘉映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完全消失了。   推门进来的这张脸姜屿只见过一次,但见过就再忘不掉。毕竟,当时躲着不肯见他的付雨宁就是上了这个人的车。   很明显,这人就是付雨宁的相亲对象。   毫不知情的顾青站起来给两个人互相介绍,陈嘉映也还不知道姜屿是谁,习惯性对他友好伸出手,但姜屿只是站得笔直,并没有伸手回握。   时间凝固了几秒,陈嘉映没太在意地收回手,顾青赶紧打了个圆场,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坐下。   顾青跟姜屿介绍说陈嘉映很喜欢艺术,姜屿扬了扬眉,捏着手里的茶杯问:“是喜欢在拍卖会上举手的那种喜欢吗?”   顾青无奈拿梗打岔:“你还知道拍卖风云?我和嘉映哥最近刚合作了C市现当代美术馆的一个项目。”   姜屿顺着顾青提到的烂梗,继续半开玩笑半调侃地说:“噢,那很高兴你也喜欢艺术并有自己的见解。”   陈嘉映好像对这些搞艺术的人特别宽容,面对这样的姜屿也没太多反应,甚至还觉得姜屿这人挺有趣。   当然,这一切能成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见面之前顾青就已经把姜屿的个人资料、过往作品和部分这次计划展出的新作发给了陈嘉映。   陈嘉映预先认可了姜屿的艺术才华,自然也就觉得他如此行为还不如很多有才华的艺术家乖张出格。   顾青不愧是顾青,即便姜屿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还是拉着两个人聊了个把钟头,把重要的事都聊得清楚明白。   陈嘉映表示自家企业最好的设备,包括目前还没商业售卖的研发产品都可以提供给姜屿的工作室和展出使用,并且丝毫没提要走采购收钱的事情。   姜屿说话的时候少,听顾青和陈嘉映聊的时候多。他不得不承认陈嘉映是个非常有商业头脑的男人,他的家用设备在市场上已经颇具口碑,现在频繁和各类展览合作,明显是在为接下来更高端的产品线和ToB的专业产品线铺路。   姜屿听两个人聊着,付雨宁突然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但没说什么事。   他答应付雨宁哪需要什么理由,付雨宁问他在哪儿,说要来接他,他赶紧就把顾青工作室的定位发了出去。   正事聊完,顾青把姜屿和陈嘉映一起送下楼,陈嘉映还客套地问姜屿需不需要送他一程,姜屿摇了摇头,嘴角勾出个微笑,说自己有人接。   他虽然吃陈嘉映的醋,但却没想过要拿付雨宁当炫耀和刺痛别人的工具,他原本打算一个人站到街边去等付雨宁。   但付雨宁来得太快了,他才刚说完这句话,一辆黑色的ModelS已经稳稳停在了三个人面前的台阶下。   停好车,付雨宁推门出来刚站定,看见面前的三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只问姜屿要了地址,没问姜屿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他要知道姜屿是和陈嘉映在一起,绝对不会这么贸然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陈嘉映见到付雨宁这一秒,突然就明白了姜屿的不友善从何而来。之前他模模糊糊听王奕文提起过几句付雨宁的前任、他的前相亲对象,现在总算是对上了号。   只有顾青一个人依旧搞不清状况,见付雨宁来了还特别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接着用手肘撞了撞陈嘉映,说:“你们相亲进度如此喜人吗?都已经到他来接你下班的地步了?”   陈嘉映没说破,还对付雨宁笑笑,回说:“可不么。”   这个笑让付雨宁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站在三个人对面的台阶下,也笑了笑,说了句:“我妈让我来带你回家吃饭。”    第45章 不敢相信   “我妈让我来带你回家吃饭。”   付雨宁这话一出,顾青乐得一脸姨母笑,陈嘉映则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只有姜屿一个人,脸都要绿了。   他看着顾青和陈嘉映的反应,听着付雨宁说的话,脑子里炸得智商都不在线了,全然忘了付雨宁是专门来接他这件事。   付雨宁往台阶上走了两步,陈嘉映熟稔地问他:“两位阿姨最近还好吗?”   “挺好,文阿姨呢?”   “不是很好。”   “怎么?”   陈嘉映两手一摊:“怨我没带你回家吃饭呗。”   付雨宁笑得眼睛都弯了,转身摆了摆手,“走了。”   姜屿还愣在原地,付雨宁这是叫谁走?   付雨宁下了一级台阶,见人没跟上来,转头眼神往上瞟了一眼姜屿,问他:“还不走?”   姜屿闻声长腿一迈,赶紧走到付雨宁旁边:“你妈让你带我回家吃饭?”   “怎么?不想去?那我跟我妈说一声。”付雨宁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掏出手机要给林清打电话。   姜屿手快一把拉住他:“没说不去。”   “那就快点。”   “啊?!”台阶上的顾青看着拉拉扯扯的付雨宁和姜屿,再看看身边泰然自若的陈嘉映,彻底懵圈了。   付雨宁带着姜屿开车走了,陈嘉映也准备走,顾青一把拉住他:“不是,你们三个什么情况?”   陈嘉映笑着摇摇头:“我只能告诉你我和付雨宁没相上,剩下的,你还是自己去问当事人吧。”   林清为什么会让付雨宁带姜屿回家吃饭?   因为付雨宁和陈嘉映相亲本来就是两边家长安排的,现在两个人决定不相了,两边家长自然也很快就知道了。   林清问付雨宁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又不相了,还热心地问他要不要再换一个相亲对象。   付雨宁为图省事,也为了避免林清和林静过于担心,就跟林清坦白了姜屿来了C市,自己想给他一个机会,考察一下。   林清知道了没显得多吃惊,更没反对,还想起上次在付雨宁家撞见姜屿,立刻要践行上次的口头邀请,让付雨宁带姜屿回家吃顿便饭。   也就只是回家吃顿饭,梁煜、冯严甚至Maggie都跟他回家吃过饭,付雨宁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答应下来,只是没想到来接姜屿会遇到陈嘉映。   姜屿坐在付雨宁的副驾上一声不吭,付雨宁把车汇进主道,余光看了眼姜屿,试探性地问他:“你怎么跟陈嘉映认识?”   没想到姜屿却开门见山:“他是你相亲对象吧。”   “你怎么知道?王奕文给你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你在你公司楼下上了他的车!”   “噢。”付雨宁也没想到原来跟陈嘉映第一次见面那天姜屿也去公司找过他。   “你怎么跟他认识?”付雨宁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我只是找顾青帮我策展,顾青非要介绍他给我认识!”   “策展?”姜屿还没给付雨宁说过自己新工作室的开业计划,所以付雨宁听到这里有点诧异。   “对,准备做个个展。”   “你幻视好了?能拍作品了?”付雨宁想起之前姜屿为他手机客户那个项目拍的照片,还有之前他被Maggie抓去拍的非遗集市线下。那些照片不能说不好,但到底还不是姜屿作为一个艺术摄影师创作的作品。   姜屿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好,但是可以拍了,这次去川西去了很多海拔更高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氧和高反,一拿起相机心脏就蹦蹦直跳,头皮发麻,倒像是回到了刚刚学摄影的时候每次拿起相机向世界对焦的那种感觉。”   付雨宁正停在一个红绿灯前,姜屿凑得离付雨宁近了一点,说:“那感觉……和第一次见你差不多。”   “什么叫和第一次见我差不多?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付雨宁有点诧异,他和姜屿谈恋爱的时候没聊过这个。在他的叙事里,他一直以为姜屿记忆中第一次见他应该是他敲开他们合租公寓的大门那天。   但姜屿很自然地开口,却说出了另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第一次见你,不就是刚开学那会儿,有次我去你们教室门口等Jason,他叫我,我一转头就看见你站在教室门口。”   和付雨宁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第一次。   “你刚刚说第一次见我什么感觉?”付雨宁仍盯着前方,但已然看不见红绿灯上流动的时间,他的手不自觉握紧方向盘,明明已经拿到了答案,却仍要再次求证。   “像高反一样的感觉。”   付雨宁像被姜屿这句话定在了原处。   一直到红灯变绿,一直到后车不耐烦地按响喇叭,付雨宁才有了点反应。他一改平日开车的沉稳风格,猛踩了一脚电门,百公里加速2.1秒的优越表现直接把副驾的姜屿砸在了车座上。   没开出去多远,紧接着又是一脚刹车,把姜屿甩得往前一倾,付雨宁打着双闪,把车临时停靠在辅道边上。   姜屿十分疑惑地转头看他,他却偏了偏头把视线躲向车窗外。姜屿怎么可能放过他,姜屿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头转了回来。   付雨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凝出一层同样漂亮的水雾。像什么呢?姜屿在脑海里搜索一阵,搜索出一些童年画面——   大概像盛夏傍晚时候的北海,夕阳把蓝色的水潮映红,闪着温柔璀璨的碎光,晚风吹过,荡起细小的涟漪。   这就是付雨宁此刻眼中的全部。   付雨宁被迫看着姜屿,过了一会儿,大概有一分钟那么长,才轻轻问姜屿:“你刚刚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再显然不过,是姜屿第一次见付雨宁,就记住了他的意思。   所以后来Jason搬去和女朋友合租,付雨宁能搬进他和姜屿合租的公寓,能有机会对姜屿示好,亲近,直到把姜屿按在门上大胆吻上去……   以上,全部都是因为姜屿本人的默许。   18岁的付雨宁从来没想过姜屿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合租室友来分担房租,他完全可以拒绝,但他却没拒绝付雨宁搬进来。   18岁的姜屿更是白纸一张,没谈过恋爱,甚至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取向,却就这样轻易地默许了付雨宁种种过界的示好和亲近。   18岁的付雨宁不敢想,如今的付雨宁不敢信。   姜屿突然懂了付雨宁现下的反应,他那张正被黄昏的轮廓光照得俊美璀璨的脸上交错着诧异和无奈,他原本轻轻搁在付雨宁后脑勺的手轻轻下滑,滑到付雨宁的手臂上,重重捏了他两把。   根本不痛,却让付雨宁的呼吸紧了又紧。   他问付雨宁:“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付雨宁没说话,这个问题像枚角度刁钻的石子儿,被姜屿狠心丢进他眼中那潭水里,震荡出一些痛苦的裂痕。   这双眼睛突然把姜屿看痛了。   他又凑近了点,手轻轻摸上付雨宁的耳廓,小心地蹭着,他的嗓子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割着:   “付雨宁,你不会从来没觉得我喜欢你吧?”    第46章 我爱你   车开进付雨宁妈妈住的小区,付雨宁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被姜屿一把拉住。   姜屿面上镇定,却问他:“我就这样去你家吃饭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我起码还能换件衣服,再给你妈妈和小姨准备点礼物,这样空手去不太好。”   付雨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善意提醒:“姜屿,我可不是要带你见丈母娘的意思。”   但话是这么说,付雨宁却没真的直接带着姜屿上楼敲门。还是先把他带出小区,带去了小区偏门附近街边支着的水果摊。   站在写着“包开包甜,甜过初恋”的水果摊前,姜屿一脸疑惑地看向付雨宁,付雨宁指指面前的水果,说:“不是觉得空手去我家吃饭不合适吗?”   姜屿看了看旁边商铺里的正规水果店,再看一眼面前的水果摊,问付雨宁:“不去那里买吗?这个就行?”   “不去。”   C市人到朋友家做客的基本礼仪的确就是楼下买点水果拎上去。   水果摊老板见两个人站在那儿犹犹豫豫,立马开始招揽生意:“两位帅哥,我们家水果绝对新鲜绝对甜,保证甜过初恋!”   姜屿听了用肩膀撞撞付雨宁:“老板说他的水果比你甜。”   “我甜个屁!”   “你甜。”   “你买不买?”   最后,姜屿在水果摊老板的热情忽悠下,简直快把摊上每样水果选了个遍,付雨宁实在看不下去了,付过钱赶紧把姜屿拽走。   两个人拎着姜屿冲动消费的大袋小袋,到家门口按下门铃,来开门的不是林清,是林静。   付雨宁叫了声“小姨”,姜屿也赶紧跟着打招呼问好,林静乐乐呵呵把两个人迎进门,看他们手里拎着一大堆水果。   “哎,这家里就我和你妈两个人,买这么多干嘛!”   付雨宁看了眼姜屿,没好气地说:“我也不知道买这么多干嘛。”   姜屿不好意思一笑,对林静说:“水果摊老板实在太热情了,没办法嘛。”   林清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响动,拿着锅铲风风火火从厨房里走出来跟两个人打招呼,还没客套上两句,惦记还在锅里的鱼,又急匆匆冲回厨房去了。   林清说是让付雨宁把姜屿当朋友带回家来吃顿便饭,但从最后饭桌上的菜色和规格来看,林清和林静明显就是拿出了接待准女婿的配置,鸡鸭鱼海鲜,简直就是年夜饭才有的待遇。   除了饭菜,林静还热情地翻出一瓶茅台,问两个人要不要喝点儿。付雨宁见了赶紧摆手拒绝,说自己等下还要开车。   林静说:“那你开车,小姜喝点儿呗?”   付雨宁想了想姜屿在琅勃拉邦那三杯就倒的酒量,赶紧让小姨把酒收了回去,根本没给姜屿说“喝”或者“不喝”的机会。   林清和林静都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见姜屿,两个人对姜屿还有他和付雨宁现在的关系虽然有很多好奇,但都忍住了没有表现出来,真就说到做到了只把姜屿当成冯严和梁煜那样的普通朋友。   只是闲聊问了问姜屿来C市多久了,习不习惯,都去哪儿玩了,父母担不担心。   姜屿一一对答如流,除了最后那个问题,他顿了顿,没答。   他这趟来C市,是借口和“相亲对象”王奕文一起旅游来的。自从来了C市之后,他就没再跟他妈联系过,现在眼看时间长了,早就长过一趟“正常旅行”的时间了,王奕文也不知道回去了没,他妈早晚能意识到不对劲,只要他妈想。   他还没跟他妈说过他已经把原来的工作室关了,打算在C市定居,重启自己的摄影创作事业。   他了解他妈,他知道这势必会造成一场惨烈的家庭冲突,所以只能先斩后奏。   但至于什么时候奏,怎么奏,他最近忙着装修,忙着备展,还完全没考虑到那里去。   见姜屿没答,林清和林静也没太当回事,话题很快就被扯到别处去了。   一顿饭到结束,全都是闲话唠家常,付雨宁这两位家长是一点没让姜屿这位“回头草”尴尬为难。   从家里出来,付雨宁才问一直把背挺得笔直的姜屿:“你紧张?”   “我说我一点不紧张你信吗。”   两个人回到车上,付雨宁问:“把你送回酒店?”   “不要,我要去你家!”   “之前让你去我家住,你自己说不去的。”   很有原则的付雨宁把姜屿送回了酒店,但却没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而是直接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直到他跟着姜屿一起进了电梯,姜屿才反应过来付雨宁这是要去他房间的意思。   于是在上行的电梯里,姜屿变本加厉,伸出食指先试探性勾了勾付雨宁垂在身侧的手,见付雨宁没躲,便更加大胆地直接勾住了他的手指。   电梯还没抵达姜屿入住的高层,在中间楼层停了一下。   门一开,进来一位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见电梯里有住客,条件反射般礼貌问好。   付雨宁见有人进来,立刻要抽手,但姜屿反应比他更快,攥住他的手指就往他身边迈了一步,两个人瞬间紧挨到一起,好无缝隙,任谁都看不到两个人背地勾缠在一起的手指。   有外人在,付雨宁不方便说什么,只能抬头没好气地瞪姜屿一眼。   姜屿一脸坦然,甚至还把付雨宁的手指抓进手心把玩起来。   姜屿把付雨宁一路牵回了房间,关上门后,又把付雨宁拉到沙发上坐下,直到这时候,手都还是没放开。   傍晚在车上的话还没说完,但姜屿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让付雨宁觉得自己根本没喜欢过他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但要让姜屿现在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付雨宁的,还真有点困难。   无奈之下姜屿只好把自己的头搁在付雨宁肩上,用发顶一下一下蹭他的下巴,“好累。”他说。   可能是因为姜屿说话的语气,也可能是因为姜屿如大型犬翻肚皮般的举动,总之,鬼使神差间,心软的付雨宁抬手环过姜屿的脖子,把手肘抵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摸他那头自然卷曲的头发。   他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这么一问,姜屿立刻用膝盖碰了碰他,带着明显暗示意味又跃跃欲试地问他:“什么忙都可以吗?”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说的是什么“忙”。   付雨宁不轻不重拍了下姜屿的头:“你烦不烦。”   “烦,就只烦你一个。”   付雨宁顺手把姜屿的头发揉乱,“你以前不这样。”   “宁宁,”姜屿再次用膝盖碰了碰他,突然没头没尾就说出一句“我爱你”。   付雨宁原本规律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停滞,酒店房间里温馨的夜间模式灯光昏暗,方便藏好两道过速的心跳。   等了好一会儿,姜屿才又蹭了一遍付雨宁的下巴,不依不饶问他:“你听到没有?”   “没有。”   “我……”姜屿还想再说一次。   但付雨宁立刻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打断了他准备再说一遍的话,再剖一次的真心。   他不知道姜屿怎么想的,但他知道自己还完全没准备好应付姜屿的这种话。    第47章 回敬一个纹身   这天晚上姜屿如愿留付雨宁睡在了他的酒店房间里,不过不同于上次,现在的姜屿乖乖遵守了付雨宁给他定下的“不动手动脚”的规矩,只是单纯抱着付雨宁让两个人都睡了个好觉。   新工作室装修和个展准备的事情同步推进着,姜屿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工地盯现场,解决各种他能解决的和没办法解决却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剩下时间,他也没闲着,还得去顾青工作室和顾青对个展的各种设计和细节。   忙碌的间隙,姜屿收到王奕文的消息,汇报他被他妈召唤回B市,而且两个人没好好相亲的事情已经被他妈看出来了,估计也已经跟姜屿他妈董婧女士通过气了,让姜屿做好迎接雷霆的准备。   姜屿听完,想立刻给他妈打个电话,直说自己打定主意留在C市不回去了,说自己根本没跟王奕文相亲,也不准备跟任何人相亲,只想和付雨宁在一起。   但是他又一直有点犹豫,不是犹豫别的,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加把火等一切生米都煮成热乎乎的熟饭,熟到董婧也没办法那天,再和盘托出。   就在他犹豫之间,管理装修现场的工长大哥又一嗓子把他叫回去确认电位了。   不得不说,拜这些规整的忙碌所赐,姜屿的疲倦也变得规整,渐渐地,他嗜睡的症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再像之前在琅勃拉邦那样时不时就来个“随地大小睡”了。   姜屿忙,付雨宁更是一如既往的忙。   他最近和梁煜忙着准备一个全国驰名的大家电品牌的年框,毕竟是个大品牌,内部产品线和其配套的营销线都划得很精细。   所以他们需要准备三套不同的年框方案,分别对接该家电品牌的冰箱洗衣机,空调空气净化器和小家电三个部门的品牌营销部。   好在是熟悉的老客户,这样的年框比稿付雨宁和梁煜每年都亲自参加,亲自拿下。只是这几年以来,品牌的kpi越定越高,预算却一年比一年卡得死。   到了现在,大家好像都只是为了保住“我还在接大品牌单子”的面子咬牙继续接这种声势浩大,执行费人又费力,最后还不怎么赚钱的活儿。   但自从付雨宁和梁煜合伙创业以来,他们每年都至少能拿下一条产品线的年框,所以不管现在形势如何,眼下也没有主动放弃一个合作多年老客户的道理。   付雨宁和梁煜对工作都是认真得没话说,每天兢兢业业盯着团队改方案,公司的资源也是盘了一遍又一遍。   竞标需要去G市,到客户集团参加线下比稿,付雨宁和梁煜向来都是一起出这趟差。毕竟有三条产品线,需要对接客户的三个部门,光靠一个人很难搞定。   到了G市,付雨宁和梁煜带着几个同事到酒店住下,同事俩俩自由分配住标准间,付雨宁和梁煜则一人一间住了个门对门。   第二天才比稿,这天晚上付雨宁先约到小家电营销部的负责人刘歆,一起吃个便饭。   刘歆是个性格直爽的明艳大美女,因为工作关系,每年都会和付雨宁还有梁煜见上几面,早就算是老熟人了,所以菜刚一上齐,她就直问付雨宁:“你们这回准备了几套报价方案?”   付雨宁答:“跟之前一样,两套。”   刘歆听了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把话题岔开了,问付雨宁:“付总,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不会现在还是单身吧?”   说到这个,付雨宁没答,但是勾起嘴角对刘歆笑了笑。   刘歆立刻会意,端起可乐冲付雨宁说:“终于不是单身了?”   付雨宁谨慎回答:“目前还是。”   说起来,他和刘歆认识那年,刚刚和梁煜开始创业,刘歆也刚入职这家家电龙头企业。   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小组长,手底下没几个人,每天都得亲自下厂去了解产品和工艺,还要出差跑全国的经销商和零售商去了解市场、摸销售情况。   付雨宁和梁煜那时候经常抱着电脑,在她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天,三个人一人一杯星巴克的冰美式,聊到冰都化干净,杯壁上凝结出的水,滴滴答答在桌上泅成一片。   那几年经济上行,一切蒸蒸日上,是广告“最好的时候”,也是实业和新消费“最好的时候”,三个人聊得天马行空,好点子一个接一个。   白天聊完,晚上付雨宁和梁煜回酒店就开始通宵写方案。那时候公司刚刚起步,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壮大,没有这么多员工可以“使唤”,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付雨宁和梁煜自己挽起袖子干。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付雨宁和梁煜的公司算是和刘歆的团队一起成长起来的,彼此之间是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战友意味。   这几年付雨宁也眼看着刘歆恋爱,结婚,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她依然在职场上活跃,璀璨,且越来越老道。   吃饭的间隙刘歆问付雨宁:“梁总呢,这次没一起来?”   付雨宁也不避讳,跟刘歆实话实说:“估计正跟你们公司冰洗的那帮人喝酒呢。”   刘歆笑着摇摇头:“那帮大老爷们儿是真的能喝。”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付雨宁借口去洗手间,从包间走去前台要买单,今天的餐厅是刘歆选的,位置是刘歆定的,等付雨宁想付钱的时候服务员却告诉付雨宁早就付过了。   付雨宁送刘歆到车上,刘歆走前摇下车窗,又跟付雨宁叮嘱几句:“你们公司的案子是不用担心的,就是今年这个报价,一定要多做几手准备,比较重要。”   提点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过硬的交情,说完,刘歆摇上车窗,一脚油门走了。   付雨宁打车回酒店,站在房间门口先敲了敲梁煜的门,发现梁煜还没回来,就先回了自己房间。   想到刘歆的话,付雨宁坐到桌前,打开那三份报价单,又仔仔细细斟酌了一遍。   姜屿突然发来消息,跟他抱怨说酒店房间的空调电路坏了,付雨宁知道少爷受不了委屈,就回了句“我家密码你又不是不知道。”   【Yu:那我真去了?】   【YU:没不要你去。】   姜屿住的酒店和付雨宁家都在C市绝对的市中心,这个点不堵车,也就是十分钟的距离。   很快,付雨宁就又收到姜屿的消息,就知道姜屿这是已经到了他家。   【Yu:我睡哪儿啊?你家客房都没收拾。】   付雨宁家客房确实都没收拾,毕竟他家平时除了他自己就没住过别人,除了梁煜。付雨宁家只给梁煜专门留了间客房在二楼,阿姨把其他房间的床品都好好收起来,放进柜子里,床上都用床罩罩好,免得落灰。   付雨宁心思还在电脑上的excel那里,随手回他:   【YU:是啊,那怎么办,要不你睡沙发吧。】   【Yu:你对我也太心狠了!!】   【YU:睡梁煜房间吧,他房间是收拾好了的。】   【Yu:我睡人家房间不太合适吧。】   【YU:那你想睡哪里?】   姜屿大言不惭——   【Yu:我要睡你房间。】   上次在云丹措意外摔伤之后住进付雨宁家,姜屿连二楼都没上过,更别说进付雨宁的主卧房间了,这次终于找到借口,得到机会。   付雨宁的主卧很大,进门先是衣帽间,穿过衣帽间才是卧室。尽头是一大片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个单独的露台,贴着窗户种了一排造景的绿竹,既照顾了隐私,又兼顾了美观。   比起付雨宁家楼下,这里的私人物品明显多了不少,有人味儿多了,准确的说,是付雨宁的味儿。   姜屿眼尖,先在付雨宁床头柜上看到自己在琅勃拉邦不见了的那本藻绿色封面的《情人》,紧接着就发现床头柜下的抽屉敞开着一半。   姜屿本来想帮付雨宁关上,但低头随便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好像码着很多药盒和药瓶。   好奇心驱使下,姜屿拉开抽屉,扫了几眼面上几样,光看名字就很熟悉,全是帮助睡眠和镇定情绪的药。   药的旁边还有一个非常显眼的橙色瓶子,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激情热感,情q体验。   姜屿拿起来看了一眼,明显拆开使用过,拿在手里感觉一下,分量起码少了三分之一。   看了一会,姜屿把东西原封不动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他眸色很深,站在窗边继续给付雨宁发消息。   【Yu:我可以用你的浴室吗?】   【Yu:我没有睡衣。】   姜屿已经进了他最私密的领地,付雨宁却对他毫无戒心防范意识。   【YU:用。】   【YU:衣帽间里自己翻。】   姜屿如愿以偿站在付雨宁主卧浴室的花洒下,用付雨宁的沐浴露和洗发露把自己洗成和付雨宁一模一样的熟悉气味。   是凌冽的草本气息中夹带一丝很难捕捉到的花香调。   洗漱之后,他裸身走出浴室,站在付雨宁的衣帽间里,挑了一身宽大的居家服套上。   躺进付雨宁的被窝,姜屿深吸两口气,给付雨宁拨过去一个视频,在盘资源报价清单的付雨宁很快接起来。   视频画面里,姜屿的脸侧埋在付雨宁的枕头上,因此电话传过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姜屿说:“付雨宁,你床上好香。”   付雨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姜屿,你是不是变态。”   姜屿把脸回正,隔着镜头看向付雨宁,他又想了想刚刚在抽屉里看见的那些东西,觉得自己追人的进度还是太慢了。   他不知道付雨宁此前有过些什么情缘,恋人也好,解闷排解的对象也罢,他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前尘往事里是他没抓住付雨宁,他认了。   但现在,他就是一张大网扑下,付雨宁这只蝴蝶必须被他捕住,只能被他捕住。   付雨宁的心结,病症,姜屿都想替他一一抚平。   他得先交出诚意,他得先让付雨宁百分百地信任他,亲近他,向他敞开自己。   所以他首先对付雨宁投诚,对付雨宁献媚,他说:“我也纹了一个纹身,你想看看吗?”   “纹身?!”   听到这个,付雨宁的视线立刻从excel表格里拔了出来,他有点震惊地看向手机屏幕里的姜屿,“你不晕血不晕针不怕疼了?”   姜屿解释说:“纹身师给我发了个眼罩,还给我一个安抚玩具让我抓在手里,而且她手法挺好,不怎么疼……你不想看看吗?”   “你纹哪儿了?”   姜屿没回答,但是手机里的画面往下移了几寸,姜屿的脸被自己移出了画面。   屏幕里只剩下姜屿骨节分明的一只大手,缓慢拉开居家服宽松裤腰,他把裤腰拉得很低很低。   付雨宁原本要张口,叫他别耍流氓。但下一秒,看清略微摇晃的镜头之下是什么图案之后,他却说不出话了。    第48章 只属于我的岛屿   姜屿的身材确实很好,人鱼线在小腹上是漂亮凌厉的深邃沟壑,暗示身躯之下的力量,随意凸起的胯骨像嶙峋山脉,有一只蝴蝶正在之上展翅。   蝴蝶的底色是和付雨宁胸口纹身一样的柚粉色,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蝴蝶翅身上又不是单一的粉色,而是很多颜色叠在一起,隔着镜头看着,倒真有点像姜屿所说的,看到自己时会发生的那种幻视。   但,姜屿为什么要把幻光蝴蝶纹在这种地方?!   那蝴蝶翅膀甚至一路向下延伸,埋进一些姜屿此刻不便展示的隐秘部位。   付雨宁看了半天,鼻尖细细抽了一口气才问姜屿:“这么大一片真的不疼吗?伤口恢复好了吗?”   姜屿笑着逗他:“你第一反应怎么是这个?显得我身材很没魅力。”   接着,姜屿就不给付雨宁看了,把视频通话切回了语音通话。   付雨宁还盯着屏幕,问姜屿:“这纹身谁给你纹的?”   “付雨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吃醋?”   “我随口问问……”   “那你的纹身是谁给你纹的?什么时候纹的?”   付雨宁没回答,这纹身是在波士顿纹的,分手之后。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付雨宁有天走在街上被波士顿满街的枫叶砸中,然后他莫名其妙拐进了街边一家纹身店。   直到推门之前,他以为所有纹身师都应该是电影里常见的那种脸上挂着钉子的大花臂,结果那天接待他的纹身师却是一位异常温柔的女性。   而且那天本来是店休,店门开着,灯亮着,只是因为她在店里处理一些私事。   但付雨宁推门进来,她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递给付雨宁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后,她仔细询问付雨宁想要纹什么图案,纹在哪里。   付雨宁想了半天才不是很确定地说:“我想要一座岛。”   纹身师问他要哪座岛,还开玩笑问了句,“长岛?”   她以为付雨宁像大多数人一样是为了纪念某个地方,或是某部文艺作品里反复提及之地。   但付雨宁摇了摇头,思索片刻说:“不是一个具体的岛。”   纹身师一脸了然:“那你是想纹一座只属于你自己的岛。”   一座只属于我自己的岛。   付雨宁之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纹身师看见这位干净漂亮的东方男孩垂下眼睑,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乎要藏不住那落寞的神情,他说:“对,我想要一座只属于我自己的岛。”   纹身师拿出纸笔,递给付雨宁,“那你自己画吧!别担心,你画完了我再来艺术加工一下。”   那天付雨宁听着纹身师放的音乐混着纹身笔嗡嗡嗡的声音一直到天色将晚,那天店里一直在单曲循环一首传奇乐队的老歌,歌名叫《WhenYou'reGone》。   走出纹身店的时候,枫叶在夕阳里烧得更红了,波士顿秋天的冷风吹在付雨宁脸上,他感到胸口纹身处泛着一片细细密密的痛,又像在浅浅的灼烧。   他想,只属于我自己的岛屿——   永远在这里了。   付雨宁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好长一会儿,姜屿那边也一直没说话。   等付雨宁自己回过神,只听到电话那头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问:“你在做什么?”   姜屿哑着嗓子,低低回答他:“想你。”   其实他在给付雨宁看纹身的时候就已经有反应了,现在除了想存心想撩拨付雨宁,他人都躺在付雨宁床上,有点想法想要纾解一下也是正常。   “姜屿!你真的……”   姜屿还有理有据:“你只说不准对你动手动脚,宁宁,我对自己动手动脚你也管吗?”   不待付雨宁回答,门铃先响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从酒局回来的梁煜,付雨宁对电话那头的姜屿说了句“等一下”,就走去开门去了。   付雨宁摁开防盗锁,但只把门拉开一条细缝。梁煜见他竟然不是房门打开请自己进去坐坐的态度,立刻一脸八卦地往里瞅了一眼,问他:“付雨宁,你屋里藏人了啊?”   “没有!”付雨宁赶紧否认。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你晚上跟刘歆喝酒了?”   梁煜自己跟冰洗部门的那几个大老爷们喝多了,完全没意识到付雨宁身上干干净净,一点酒味也没有,周遭的酒味全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梁煜看看付雨宁红透了的脸,又看付雨宁没有要现在跟他细聊的意思,便摆摆手作罢,想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抬手就帮付雨宁把门拉上,回自己房间去了。   付雨宁返回桌前,重新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姜屿的语音通话并没有挂断,电话里传来的呼吸声明显比刚才更深更重了。   他刚刚让姜屿等一下,姜屿真就乖乖地不上不下等在这里,实在受不了了才动两下。   姜屿听到动静,知道付雨宁回来了,他低声问了句:“还等吗?”   付雨宁只用轻轻的呼吸回答他,也纵容他。   姜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低喘也不再压抑,一阵一阵传进付雨宁的耳膜。   付雨宁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直到捕捉住某个临界点,付雨宁突然曲起指节,在酒店里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出两声脆响,他说:“不许s。”   电话那头的姜屿明显顿了一下,缓了几秒才再次动作起来。   付雨宁像是隔空用声音控制住姜屿,他说:   “慢一点。”   “不行。”   姜屿甘之如饴地听他恶劣的指令,心甘情愿被他牵动,但他抵抗不住熊熊燃烧且越来越失控的本能。   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他在低喘里求付雨宁:“宁宁……”   付雨宁回应了一声“小屿”。   就这两个字,这一声轻唤,足够燃烧掉姜屿的所有,沉入他的四肢百骸,侵蚀他的思想,抹杀他的理智。   他又叫了一声“宁宁”,在对付雨宁最亲近的称谓里吸光所有氧气,抵达一切。   姜屿深深叹了口气。   付雨宁还坐在酒店办公桌前,望着G市夜深的璀璨依旧。他觉得自己像被泡进一滩温热的水里,那水不从别处来,是他自己融化了自己。   像是经历一场立春,东风解冻。   碎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在付雨宁的身体里彼此推搡、彼此碰撞一阵子,纷纷扬扬的开始融化。   终于。   那些封冻了不知道多少漫长岁月的神经,触觉和欲望,此刻都翻进一片潮湿温暖的泥土,铮铮地,要冒出千万岔新绿的小苗。   宣告这具躯体仍旧年轻,莽撞,依然想爱,依然可以有充沛的欲望。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明明很适宜,他却感觉浑身燥热,出了很多汗。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久违地,明确地,感觉到自己有些抬头的趋势。   那些沉寂已久,疲惫松懈已久的神经,正在重新紧张和战栗起来,引向某种热烈。   付雨宁得以知道,药物,心理疏导和自我调整,全都不如此刻,他唯一的岛屿向他吹来一阵温暖的飓风,涌来一道温暖的洋流。   姜屿缓了一阵,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虚地对付雨宁说:“宁宁,我好像弄脏了你的床单。”   他又问付雨宁:“你不想吗?”   “嗯。”付雨宁没有抵抗,没有遮掩的承认。   姜屿还想说什么,但付雨宁睁着那双有点潮红的眼睛,电脑屏幕上仍然亮着的Excel表格像某种提示。   “早点睡吧,我明天还要竞标,记得把床单换了。”   姜屿不再得寸进尺,见好就收:“那你哪天回来?我去接你。”   竞标当天,第一轮是技术标,三个案子公司内部都已经认认真真过了好几遍,策划同事上去讲稿,付雨宁在旁边候场,提问环节时配合同事解答一些实际落地执行和具体资源配置的问题。   三场竞标的时间是错开的,付雨宁带着同事先比完小家电,又比了空净,剩下冰洗比较难伺候,由梁煜带队,付雨宁忙完也去听了现场比稿。   三场竞标结束,方案没什么问题,讲稿也没什么问题,问答环节更是行云流水,结果不出意外,以两个第一一个和一个第三的技术标评分进了第二轮价格标环节。   结果,这次的价格标和之前不同,竟然像拍卖一样每轮公开竞价。   此前都是每个公司只提交两次资源报价,两版报价之间无非就是做一些让步的折扣或者资源组合的调整。   但像这次这样的公开竞价,直接让刚刚比完的技术标和资源组合策略成了笑话。   一轮一轮的比价,只看谁的价格压得更低,免费资源出的更多,竞到第二轮时,很多广告公司都纷纷选择了退出。   最后只剩下一些体量特别大的公司,仗着自己现有的硬件和资源,以为可以做到无限的压低成本,却不想想这样一味的做低价格除了扰乱市场还有什么好处。   还有就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味的压低报价,大有一副不赚钱也要拿下这单的气势,其实背后对成本和效果把控一点经验也没有。   付雨宁和梁煜一开始时没想过要退出竞价,两个如此有经验的人坐在电脑前,一版又一版的现场改资源报价表,头脑清晰,手速之快,无论时间再紧张,Excel表格依旧整齐漂亮。   但改到某一秒,付雨宁和梁煜同时顿了,客户硬性的KPI指标在前,再这么报下去,别的公司不知道,但在他俩这里,就只能是消减资源的数量或者放弃资源的质量。   效果与成本的天平已然摇摇欲坠,再这么砍下去,梁煜和付雨宁都觉得不可能真正保质保量地完成客户定下的KPI。   所以付雨宁和梁煜一对视,梁煜立刻抬手就合上了两人面前的笔电。付雨宁也立刻拿出手机,安排Amy给大家定今晚回C市的机票。   接着,两个人就带着几个同事一起走出了正在竞标的会议室。   走出客户气派的园区大楼,几个同事还摸不清状况,怎么原本势在必得的客户现在两个老板却突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梁煜甚至笑眯眯地说车都叫好了,这就带大家去吃G市最地道的早茶。   几个同事仔细看了看梁煜和付雨宁的表情都很轻松,这才小心翼翼松了口气。    第49章 谁跟他一家?   直到在风格古朴的广式酒楼里坐下,梁煜点好菜,又把菊普泡好分进每个人的杯子。他端起茶杯自顾自先喝了一口,才跟付雨宁说:   “昨晚我跟冰洗那边的几个人吃饭的时候就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说今年竞标的形式大有变化。我当时还想能有多大变化?结果搞半天搞了这么一出,实在太恶心人了。”   付雨宁也跟着拿起茶杯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昨天晚上刘歆也明里暗里提醒我要在报价上做几手准备,我当时没多想,谁知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昨天晚上付雨宁没让梁煜进房间,两个人没能提前通上气,但这会儿谁也没觉得可惜,照今天这种竞价方式,梁煜和付雨宁都不会强求要拿下这个案子。   菜一道道上来,付雨宁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梁煜丝毫不见外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对付雨宁说:“说歆姐呢,歆姐电话就来了。”   付雨宁看了眼时间,应该是竞标结束刘歆发现他们不在。   对桌上的同事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付雨宁从梁煜手里拿过手机接起电话:“歆姐。”   刘歆在电话那头佯装不满地说:“付总,公司大了,瞧不上我们的年框了是吧?竞标还没结束就拍拍屁股走了?”   付雨宁苦笑一声:“歆姐,这情况,我们真没法儿做啊。”   “唉,现在上面斗法斗得厉害,大家都跟着遭殃。别说你们了,干完这个季度,我都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待了。”   刘歆这么一说,付雨宁一下就全懂了。   他们作为乙方对接到的这些具体客户,虽说大小也是个能定供应商生死的品牌部或营销部领导。   但天外有天,官外有官,上面的大领导要整顿招标流程,想要推新政策做降本增效,不管合不合理,切不切实,下面的人都只有闷头执行的份儿。   “你跟梁煜在一起呢吧?晚上我请你俩吃个饭。”   付雨宁早就收到了高效率的Amy发来的机票信息,只能拒绝刘歆的好意:“我们定了晚上的机票,等会儿就去机场了,还带着几个同事一起。”   刘歆没强求,只叹了口气:“行吧,总还有机会再见的,那这顿饭下次再吃。”   “下次再哪儿吃?姐夫的工作调动定了?”   “定了定了,为了孩子,还是决定全家一起搬去HK,真是伤筋动骨,劳民伤财的大工程。这时候就还是羡慕你这种单身无娃的状态,羡慕地都快哭了。”   付雨宁想了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只能笑着说:“那先提前祝你们在香港一切顺利。”   “好,也祝你小子快点脱单。”   “谢谢姐。”   一顿吃完饭,大家没在G市继续停留,一行人直奔机场。   登机之后,梁煜坐在付雨宁旁边一直拿着手机疯狂打字。付雨宁不用看都知道,梁煜肯定是在跟况野汇报,先说自己已经上了飞机,再发航班号和预计到达时间。   总之,每次梁煜一出差,就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付雨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问他:“你们家况老板分离焦虑还那么严重呢?”   梁煜继续编辑消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就没好过。”   见梁煜这样子,付雨宁突然想到什么,也拿出手机,把自己的航班信息发给了姜屿。   姜屿没有立刻回复,应该是先查了一下航班详情,然后才回过来个电话:   “今晚就回来了?马上起飞?”   “嗯。”   “那我来接你。”   付雨宁一时没考虑太多,只想着新机场离市区实在是远,都快远到澳大利亚了,姜屿过来肯定不方便,于是随口就跟他说:“我车的钥匙卡就在玄关上。”   “好,机场等你。”姜屿说完,好像还有什么事着急要处理,就先把电话挂了。   电话才一挂,跟况野汇报完行程的梁煜立刻八卦地凑上来,问付雨宁:“谁啊?来接你?不会是你那个相亲对象吧?”   被付雨宁敲打过的Maggie一直守口如瓶,到现在都还没敢告诉梁煜付雨宁已经和姜屿“睡到一起了”的事,所以梁煜还对一切一无所知。   付雨宁摇摇头,只澄清说自己没有相亲对象,其他则一概不答。   被梁煜一打岔,付雨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姜屿有幻视,他能开车吗?安全吗?   这么一想,他赶紧拿出手机想再跟姜屿打个电话嘱咐两句,让他叫个代驾开车送他去机场,但站在他面前的空姐却一脸职业微笑地提醒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飞机一起飞,梁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但付雨宁睡不着,他跟着颠簸的气流惦记了一路姜屿到底能不能平安把车开到机场这件事儿。   一直到飞机稳稳落在C市,付雨宁打开手机,看到姜屿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说自己已经在出口等他,他这颗起起落落的心才终于放平。   付雨宁和梁煜早都是出差惯了的空中飞人,一人一个随机行李箱,下了飞机就能走,不再需要多浪费时间等行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接机口走去,付雨宁寄希望于况野能赶紧把梁煜接走,也寄希望于梁煜别碰上姜屿。   但是怎么可能。   以姜屿外形条件的打眼程度,梁煜刚一走出接机口,连自己家况野还没瞅见,就已经先发现了人群中的姜屿。   姜屿今天少见的穿了件印花衬衫,象牙白的桑蚕丝底,上面是梅紫色的线条印花,印花图案致敬1970年代的调酒艺术,有樱桃,柠檬片,和各式各样的鸡尾酒杯。   怀里甚至还抱着一束招摇的蝴蝶兰,大理石纹黑纸打底,纯白的蝴蝶兰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正在开屏的雄孔雀。   任梁煜也不得不在心里嘀咕一句这付雨宁以前是吃得真好,怪不得能单身这么多年,谁也看不上,真有那么点一见杨过误终身的意思……   但是,一想到这个人一边追着付雨宁跑一边还在相亲——   梁煜快步走到姜屿面前,回头跟在后面付雨宁说:“你先跟我野哥上车。”   这是要拦着姜屿,不让姜屿找付雨宁的意思。   结果付雨宁站在原地没动,况野也没准备带付雨宁先走,反而往梁煜跟前走去。   梁煜疑惑地看了付雨宁一眼,又看况野一眼:“不是,你俩咋回事儿……?”   况野走到梁煜身旁,借着身高差伸手拎住梁煜的后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先踏实了自己,才说:“少管别人的家事。”   “不是……”梁煜一头雾水,“谁还跟他一家呢?”   况野没再多说什么,冲付雨宁摆摆手,一手强揽着梁煜,另一只手拉上他的行李箱带着他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付雨宁见状冲况野感激一笑,又向梁煜摆了摆手道别。   况野带着梁煜先走了,没了阻碍,姜屿赶紧两步走到付雨宁面前,接过付雨宁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把那束蝴蝶兰塞进他怀里。   接着,他也学着况野对梁煜那样,捏了捏付雨宁的后脖子,抱着蝴蝶兰的付雨宁浑身立刻缩了一下,白色花瓣轻轻抖动起来。   他问姜屿:“你是怎么过来的?”   姜屿答得理所当然:“开车啊,不是你告诉我车钥匙卡放在玄关的吗?”   “你的幻视对开车没有影响吗?”   “又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发作。”   付雨宁见姜屿这满不在意的态度,一下有点急起来:“你上次在云丹措就是突然发作,太危险了!”   “来这边之后,我的幻视很少发作了。”姜屿赶紧安抚他。   “真的吗?”   “真的。”姜屿抚了抚付雨宁怀里的花。   付雨宁仍然很坚持地看着姜屿:“下次别开车了。”   “好,记住了。”姜屿一边答应一边拉住付雨宁,“快走吧。”   走到自己的车门面,付雨宁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又被姜屿牵了一路。   那头梁煜先坐上车,却并没有先安抚一下好几天没见到他的况野,只顾是拿着手机低着头,给Maggie狂轰滥炸消息:   【煜煜煜煜煜:付雨宁什么时候又和前夫哥搅到一起去了???】   守口如瓶的Maggie这时候终于憋不住,先炸了一连串天雷滚滚的表情包,然后赶紧跟梁煜八卦:   【Maggie:有天付总一上午没来公司,快中午了我给他打电话,结果是前夫哥接,说付总还在睡觉……!!!】   况野不语,视线余光时不时看看旁边还在那愤填膺噼里啪啦打字的梁煜,一味地把车开快。   返程当然是付雨宁开车,这个点从机场回市区的高速一路畅通,付雨宁很快把车开进市区,姜屿坐在副驾上,问付雨宁饿不饿。   付雨宁下午在G市吃过饭,但一路折腾到现在这个点,被姜屿这么突然一问,确实觉得有点饿了。   姜屿看了看他,提议到:“我陪你吃夜宵?”   付雨宁默了默,转动方向盘调转车头,带着姜屿熟练地往另一条街奔去。   没一会儿,付雨宁就把车停在了一片老社区路边划线的临停车位上。姜屿跟着下了车,打量几眼四下安静漆黑的街道,问付雨宁:“这地方能有宵夜吃?”   付雨宁说:“你跟着我就是了。”   姜屿就真跟着付雨宁,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格外安静的街道上,昏暗的路灯倒映在路面上,每隔几步就会走进一团新的光晕。   直到转过一个弯,来到主路上,路上依旧安静,没什么行人,但路边的小店全都亮堂堂地开着。   再往前走几步,姜屿突然懂了,这是在一所高中附近,远远看去,这时间学校教学楼还灯火通明。显然,高中生们还没下晚自习。   付雨宁轻车熟路带着姜屿进了一家看起来丝毫不显眼的炸串店,那招牌甚至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欲坠。   一进门,付雨宁随便指了张靠墙的小桌让姜屿先坐,自己则走到冷柜边上选炸串。   选好之后,付雨宁端着大红色的小塑料筐走到烟熏火燎的油锅前,对老板说:“麻烦分成两份,一份要微辣。”   老板循着声音一抬头,看见付雨宁这张脸:“嘿!竟然是你小子。”   上菜的时候,老板多送来一份狼牙土豆,顺便跟指着付雨宁跟两人闲聊起来:“嗨呀,以前一到下晚自习的时间,只要他来店里,屁股后面绝对跟着一堆人,在我店里叽叽喳喳个没完,坐都坐不下。”   付雨宁被老板夸张的说辞说笑了,他眼神扫了扫十平方大小店里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板凳,“有没有那么夸张,明明是你店里太小,不是我们人多。”   老板听了,笑出一脸褶子乐呵呵地走了,转身前对姜屿和付雨宁说:“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加。”   姜屿在摇摇晃晃的矮桌边上曲着腿,坐在塑料板凳上的样子实在跟店里有些格格不入。   付雨宁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之后先把毛刺刮干净才递给姜屿。接着又抽了点卫生纸,把两人面前那点空出来的桌面空间擦了又擦,才对姜屿说:“你尝尝。”   姜屿看了看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微辣的炸串,问付雨宁:“你以前在这儿上学?”   付雨宁点点头:“对。”   他又看了付雨宁一眼,问他:“你现在怎么不这样了?”   “哪样?”   “不闹腾了,就像刚刚老板说的那样。”   姜屿稍微脑补了一下付雨宁穿着校服跟同学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吃炸串的样子,觉得应该很可爱。   “我都多大岁数了……再说,谁喜欢闹腾的?”   “我喜欢。”   “你喜欢?”   付雨宁边说边给自己也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一边掰一边问他:“以前你不嫌我烦吗?”   “我什么时候……”自打重逢以来,付雨宁难得翻回旧账,姜屿下意识否认。   “我们一起出去玩,你嫌我行程排得又满又无聊,还把我丢在……”   付雨宁总结地言简意赅,不带什么情绪,姜屿立刻回忆起来。   挨打要立正站好,认错要积极,态度要端正。   所以,不等付雨宁把旧账翻完,姜屿立刻说:“我错了,以前是我太幼稚。”   付雨宁正欲张口说点什么,手指突然被刺痛了一下,只顾着跟姜屿说话的他忘了给自己的筷子也先去去倒刺。   姜屿看他皱眉轻轻“嘶”了一声,赶紧把他的手抓过来查看。看来看去,没看到有倒刺扎进皮肤,付雨宁把手抽回去。   换了个话题,问姜屿工作室的装修和个展的策展进度。   他问:“你不准备带我去你工作室看看?”   姜屿摇了摇头:“不准备,我要留点儿悬念,给你一个惊喜。”    第50章 让我抱会儿   G市的那个家电客户,付雨宁和梁煜虽然丢的果断,但对公司并不是真的一点影响没有。   出差回来的第二天,公司里的几个核心成员就凑在一起开了一下午的会。客户可以丢,但不可以没有新的对策。   其实早在这趟竞标之前,付雨宁和梁煜就已经感觉到公司现有的很多客户都开始削减预算,且对资源要求和KPI考核越来越苛刻。   甚至连以前只要求做大声量和做出调性的品牌部,现在提需求都要首先把ROI落到实处了。   反倒是之前找他们合作非遗节项目的同行老大哥方林,这么多年一直深耕政府和文旅领域,被大家吐槽拿下的都是钱少事儿多账期还长的项目。   结果现在一方面受政策和宏观调控的影响,另一方面老百姓对民族文化、三农和非遗等领域的热情也空前高涨,方林公司的业务反倒是蒸蒸日上了起来。   眼见商业类客户的钱越来越不好拿,付雨宁和梁煜开这个会就是想让大家对公司业务转型的事心里有个数。   但转型不像开车,不是一脚油门,一把方向盘就能解决的事,一切还需要从长计议和慢慢来。   付雨宁那边在“慢慢来”,姜屿这边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工作室只耗时一个月出头的时间就全部装修结束。   最后一次除醛做完,工长把钥匙交给姜屿,拍着胸口保证说这房子现在立马给刚出生的小婴儿睡都没问题后,姜屿立刻带着顾青来了他的新落成的工作室。   顾青站在一楼空空如也的展厅里,一边畅享着自己如何大施拳脚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展览填满这里,一边感叹有钱真好。   但好归好,他转头立刻义正言辞地跟姜屿申明:“我的工作室主打一个小而美,我一共就这么几个员工,也不搞血汗工厂那套。可以给我加钱,但是加钱也不能提速。艺术的事儿,不是靠花钱就能解决的!”   姜屿憋笑憋得实在难受,一个搞艺术的人被一个搞策展的人强调艺术的原则,顾青这是把他打成了邪恶资本家了。   他实在好笑地解释说:“我给工装加钱只是为了赶工期,好多腾点时间给你们布展嘛。”   顾青嘴上说着加钱也不能快,但实际效率却是奇高。   姜屿把工作室一楼的空白展厅交给他,并不只是要做一个临时展。个展是新工作室开幕活动的一部分,但其中的一些作品,包括灯光、新媒体等设施设备和陈列布置,却是要作为展厅的常设。   所以,顾青其实是同时做了两份工作,但他干得无怨无悔。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姜屿是Kevin的好朋友,但更大的原因,则是他被姜屿本人和他作品的魅力折服。   搞艺术的人,为五斗米折腰的不少,但为才华折腰的更多。   顾青的团队才入场没几天,就把展出所需的灯光和设备安装布置好了。   姜屿工作室里的大小屏幕展示设备,顾青全用的是陈嘉映公司的产品。姜屿中途监工来看过,色彩和画质确实没得说,还有可用于与观众交互的智能控制。   但姜屿一直没收到这块的报价,他以为顾青是要等最后全部完工之后再算,就也先没再过问这事儿。   忙碌之余,和姜屿越来越熟的顾青终于鼓起勇气向他八卦了一下他、付雨宁还有陈嘉映三个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姜屿从自己当年和付雨宁谈校园恋爱开始,到被迫相亲认识了王奕文,言简意赅地跟顾青理了一遍。   顾青听完震惊之余,幽幽感叹一句:“怪不得你放着好好的B市不待,非要来C市开工作室。”   姜屿抬头,先看了眼自己工作室墙上那些即将被挂上作品的空展位,才很认真地跟顾青解释:“不在他身边,我可能再也拍不出像样的作品了。”   姜屿虽然有在B市开个人工作室的经验,但如今他一个人仓促搬来无亲无故的C市,付雨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有很多不熟悉和不方便的地方,一直有心想帮帮忙。   但不管是自己在C市的工作室还是开幕个展,姜屿对付雨宁始终是一副“你别管,我自己可以”的保密状态,从不报喜,更不报忧。   这样一来,付雨宁就想帮忙也帮不上,最后思来想去好一阵,才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先通过陈嘉映直接联系上顾青,跟顾青说明来意。   顾青早就从姜屿那儿知道了他和姜屿的关系,所以一听到付雨宁想帮姜屿忙,顾青甚至是有点成人之美地立刻全盘接下了付雨宁的好意,一点没客气,直说想要付雨宁帮他们盘一些本地的媒体资源和达人矩阵。   但顾青又想了想,付雨宁的公司毕竟是做商业广告的,和他们搞艺术的这个行当还不太完全一样,于是又委婉提醒付雨宁一句,说姜屿是一个“艺术性”比较强的摄影师,所以在筛选媒体和达人资源的时候,需要对属性标签和内容生产调性有更细致的考量。   付雨宁边听顾青说,边在Brief表格里做了标红的特别注意提示。   和顾青沟通结束,付雨宁立刻就把这张Brief表格发给了Maggie,同时也把顾青的微信推给了她,让她好好配合顾青的进一步需求。   交代完这些,付雨宁竟然少见的当面要求Maggie:“这个项目交付任何东西出去之前,都先发给我确认一遍。”   Maggie觉得诧异,但以为这是哪个和付雨宁私交不错的重要客户的项目,就也没多问。   等Maggie回到自己工位,点开Brief一看,心里更诧异了:公司这个转型是要转去做艺术传播了?   公司之前确实没接过如此风格和属性的营销传播案,怎么做资源配置确实有点难住了Maggie和媒介部门的同事。   无奈之下,Maggie只好又摇来两位策划同事,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头脑风暴半天,消耗掉几杯冰美式,才终于搞出一份合理的资源配置表发给了付雨宁。   Maggie做资源表的时候顺手就一起出了报价明细,一并整合在Excel表格里,给付雨宁发了过去。   Maggie到付雨宁的办公室时,付雨宁正盯着资源表在一栏一栏地审阅,Maggie绕到付雨宁背后,看向他的电脑屏幕,预备随时回答他的提问。   但付雨宁什么话都没说,Maggie站在一旁,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老板又往表格里加了一些她都没敢放的本地热搜和最头部的几个媒体账号,都是预算昂贵的资源。   她心中暗忖,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没看清Brief,错误估计了项目预算?   她正反思着,又看到付雨宁点到报价单那一页,看都没细看,就直接把那一页整个删除掉了。   一套行云流水的增减之后,付雨宁把他亲自改过的资源表发回给Maggie:“我这边没问题了,你发给顾青继续跟进吧。”   Maggie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他:“付总,这是哪个客户的项目?”   “姜屿。”   “姜屿?!”   付雨宁冲Maggie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Maggie脑子上立刻蹦出三个大大的红色加粗问号。   付雨宁没理会Maggie夸张的反应,想了想,又对她嘱咐一句:“这单不收钱。”   不收钱?!   Maggie脑子上三个大大的红色加粗问号变成了叹号。   “成本就从我分红里扣吧。”   之前只是付雨宁忙,现在姜屿也忙,所以两个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只在一起吃过几顿饭,而且付雨宁死活都不再让姜屿去自己家住了。   姜屿问他:“你是还在介意上次的事吗?明明玩的是我自己,我都不害羞。”   他凑近付雨宁,用自己肩膀抵着他的肩膀才问:“你在别扭什么啊?”   付雨宁不说话,姜屿还以为自己又过界惹得付雨宁不高兴,赶紧解释:“做这些只是因为喜欢你才情不自禁。”   随即又保证到:“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想着你……”   付雨宁红着脸赶紧打断他:“那是你的自由。”   姜屿说:“那你能不能跟我上楼,去我房间待会儿?”   “不去,明天一早要去客户那儿提案。”   “那能不能让我抱会儿,”姜屿转头对上付雨宁的双眼,“最近实在有点累。”   付雨宁知道姜屿这句“累”是真的,装修,备展,姜屿现在既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助理,全部亲力亲为。   这些事情当初和梁煜一起创业的付雨宁都经历过,所以他深有体会,感同身受。   再者,好事的顾青甚至还给付雨宁发过有天姜屿累极了,倒在展厅里的一堆纸板上睡着的照片。   所以姜屿从副驾探过身子来要抱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非但没有拒绝,甚至还抬手顺了顺姜屿的后脑勺。   顾青收到Maggie发来的资源表直接愣住了。   付雨宁真不愧是姜屿的初恋,这资源表给的,超乎他想象的专业,更超乎他想象的豪华。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C市最好的传播资源,几乎都在这张表里了,就算C市公立美术馆开双年展这样的年度大展,也不过就是上这样的资源配置了。   各大社媒的本地热搜,头部媒体账号,优质的艺术评论家,非遗传承人,艺术博主……这资源好是实在好,好到顾青根本不敢接。   他知道姜屿不缺钱,硬要买也肯定买得起这些资源,但这毕竟只是一个个人工作室的开幕展。   顾青拿不准,甚至都没找Maggie,而是直接给付雨宁打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先跟付雨宁客套说收到的资源配置如何专业,如何好,然后才问他:“这资源确实豪华,但是得要多少预算啊?”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付雨宁只云淡风轻地回了句:“不要钱。”   “啊?”   “嗯。”付雨宁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但是先别告诉姜屿吧。”   顾青在电话那头一连重复了三次“不是吧?”   付雨宁笑问他:“怎么了?”   顾青这才说:“你知道吗?陈嘉映给姜屿展厅配了全套的屏幕设备,里面有几台甚至是还没上市的研发产品,就算成本价都得不少钱。结果你猜怎么着,陈嘉映也跟你一样,说不要姜屿钱。嘿!果然越是有钱人越没地方花钱,要不怎么有钱人都说自己不爱钱呢?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顾青感叹归感叹,但还是没被“免费”的馅饼冲昏头脑,他又问付雨宁:“说到底,姜屿这也就是个小展,用这种资源,不怕被网友骂‘没命红硬花钱捧’吗?”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但付雨宁毕竟是个非常有经验的老广告人,他跟顾青解释:“这你放心,强势资源的内容都不会聚焦在姜屿本人甚至姜屿的摄影工作室上,重点都会尽量聚焦到摄影的题材上,比如说说少数民族地区景色秀丽,团结与发展,文化艺术与非遗……”   这倒不完全出自付雨宁作为一个广告人“老奸巨猾”的传播技巧,虽然还没看过姜屿的这组作品,但他坚信姜屿想要表达的东西一定有传播的价值。   这是他对姜屿的了解,信任,和信心。    第51章 爱具体的人   付雨宁挂了和顾青的电话,先去问陈嘉映他给姜屿提供屏显设备的事。   陈嘉映见付雨宁来问,没太在意地开玩笑说:“就当感谢你推给我王奕文的微信号了。”   “王奕文的微信号能有这么值钱?”   陈嘉映这才正经解释:“不是我个人要搞慈善,姜屿应该也不缺这点钱。我公司品牌部绝对没少跟顾青争取各种特别赞助的品牌露出权益。你想想,他们搞艺术的业内人士去姜屿那儿看展多有利于我们公司新产品线开拓市场。像姜屿工作室那么漂亮又有格调的线下产品体验店,额外花钱还不一定好找呢。”   陈嘉映这么说,付雨宁就觉得合理多了,在商言商的合作互利,对大家都好。   他放下心来,少见地跟陈嘉映多八卦两句,问他和王奕文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没有后续。   陈嘉映听他突然问这个,先迟疑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说:“总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付雨宁看陈嘉映一副不想细说的样子,只当是他们几个之间巧合又复杂的关系让陈嘉映觉得有些尴尬,就善解人意地没再继续问了。   -   这天下午,付雨宁从客户那儿回到公司,才刚进自己办公室坐下,姜屿就像踩着点一样出现在付雨宁办公室门口,怀里还抱着一盆蝴蝶兰。   这次的蝴蝶兰比上次在机场送的那束白色蝴蝶兰更耀眼,花瓣是粉色打底,其间又渲染了白色、黄色、淡紫色和淡蓝色。   付雨宁盯着这花看了半天,总觉得这颜色有点眼熟。   直到姜屿把这盆略显骚包的蝴蝶兰安放到付雨宁办公室靠窗的边柜上,一脸得意地问说:“好看吧?这是幻彩蝴蝶兰。”   付雨宁这才终于一下想起来,这配色实在有点像他隔着屏幕看过的姜屿身上的那个纹身……   想到这,关于看纹身那天晚上的回忆跟着全跳了出来,付雨宁的表情一下有点不自然起来,赶在姜屿发现之前,他赶紧挑挑眉,先问:“你是来送花的?”   姜屿摇摇头,亮出另外一只手上一直捏着的信封:“我是来送邀请函的,这花只是顺便讨你开心。”   “什么邀请函?”付雨宁装傻地明知故问。   自己公司都已经义务帮姜屿的开幕展揽了所有宣传的活儿,大概现在的姜屿都不如付雨宁清楚自己展览的各个时间节点。   “我工作室的开幕展。”   “全都弄好了?”   “大差不差。”   “还要继续在展厅里睡纸板吗?”   “顾青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付雨宁从姜屿手里接过信封,拿在手里竟然有点厚,不像一两张门票的正常厚度。   于是开玩笑问他:“怎么?这么厚,里面塞了车马费?看完得给你发两篇公关稿,帮你美言几句?”   “不是,多给了你几张票,可以请你的朋友和同事,还有你妈妈和小姨去玩。”   姜屿工作室开幕展的Opening也是媒体导览场,开幕当日不对外开放,只接受邀请函入场,时间安排在三天后的周五下午。   送完花和邀请函,姜屿问他:“你今晚有空吗?”   “什么事?”   姜屿没应声,先在付雨宁办公室里环视一圈,最后抽下了花店绑在蝴蝶兰上的常规装饰卡片,上面公事公办打印着花店logo和slogan。   姜屿把它翻了个面,随手拿过付雨宁桌上的一只黑色中性笔,站在办公桌边,稍弯下点腰,三下五除二就在卡片上画出一直展翅的蝴蝶,接着又在右下角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带着卡片在桌面上旋转半圈,变成朝向付雨宁的方向。   姜屿把卡片推到付雨宁面前,学他曲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超前点映,摄影师本人导览专场,仅对你一人开放,就在今晚。”   说完,姜屿曲起的指节没有立刻伸直,而是抬起,上移,最终落到付雨宁的鼻梁上,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   血色瞬间从付雨宁耳根炸开,漫延上脸颊两侧。   罪魁祸首还佯装不知情,只问他:“宁宁,你很热吗?”   付雨宁以为姜屿会等他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直接过去他的工作室,但是姜屿却说还有事,摆摆手就先走了,只说晚上再见。   姜屿走了,付雨宁看着他留在办公室里的幻彩蝴蝶兰和刚刚DIY的邀请函,莫名其妙笑了好一阵子。   然后一直在旁边会议室开会的冤大头梁煜就收到他的微信:   【YU:今晚的酒局只能你一个人去了,我有事。】   【煜煜煜煜煜:啊啊啊啊啊啊啊补药啊!】   晚上,忙完工作的付雨宁到姜屿工作室所在的创意产业园区里停好车,准时准点出现在姜屿工作室门口。   因为姜屿一直保密,说要给他惊喜,所以这才是他第一次来姜屿的工作室。   九点过,天已经黑尽了,C市的夏夜晚风潮湿且闷热,像一张绵密的网往人身上扑。   付雨宁站在姜屿工作室门口,发现工作室的门头像一个突出的深蓝色盒子。   宽大的全自动感应玻璃门和落地窗共同构成了一个规整的画框,框住了工作室的入口。   入口处视线的尽头是一面打着暖光的白墙,上面正中的位置挂着一幅摄影作品,远远看去像一片起伏的红色山脉。   作品前放置了一把不规则石材打造的黑色座椅,姜屿正坐在上面,背对着门口,看墙上挂的照片。   他换过身衣服,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跟他工作室的深蓝外墙相得益彰。   付雨宁静静看着,过去的如此多年里,他去过一些有姜屿作品的摄影展,但是从未去过姜屿在B市的工作室,更没去过工作室里的私人画廊。   他从没设想过有一天,姜屿会把工作室搬到C市,搬来离他家如此之近的地方。   这个画框框住的画面实在美好。   承认吧,这幅画,是他最想要的,起码曾经是。   他会把它挂进心里,正中最黄金的展示位,只留给他自己一人独享。   但那都只是想象,此时真的站在门口的付雨宁,明显有些近乡情怯。   他害怕往前迈出那一步。   活生生的姜屿和他漂亮的工作室就摆在他面前,他却不敢走近。   他怕惊动自动感应的玻璃门,他怕姜屿突然回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想落荒而逃。   曾经他爱姜屿的时候,把他神塑在心中珍爱,却从未觉得姜屿向他打开过心扉。   即便两个人交叠在柔软的床单上,亲密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也没觉得自己与姜屿贴得有多近。   赤裸相见容易,心心相应却难得。   当然,这也要怪那段青春恋爱毛毛躁躁又实在太短。   反倒是后来这些年,他和姜屿分开后已经很久没再见过。   但每次站在大大小小的美术馆或画廊里,站在姜屿拍出的那些摄影作品面前时,付雨宁反倒觉得自己离姜屿近了些。   以前的姜屿,伏在他身上,两个人的热息彼此焦灼的时候,他也猜不到姜屿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高兴还是不高兴。   可站在姜屿的作品前时,完全搞不懂艺术的付雨宁却反而能看懂姜屿的表达,能感受到彼时彼地姜屿的感受。   可能摄影师对快门比对恋人慷慨,对镜头比对爱人真诚。   所以付雨宁有点害怕走进姜屿如今全情全意的内心,他知道姜屿的工作室里,只会展出这个。   老社区改建成创意园区的时候,保留下了那些枝繁叶茂的高大老槐树,所以园区里的绿化和生态都很好。   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什么鸟突然惊叫了一声,吓得付雨宁一回神。   这动静同样也引得坐在画廊里的姜屿一下转头看过来,正好对上楞楞站在门外发呆的付雨宁。   时间好像再次回到了那个课间,转身回头的姜屿。   经过数十年的岁月,早就褪尽了十八岁时的青涩,周身却仍旧散发出轻盈的天真。   这份天真被裹在敞开的蓝白条纹衬衫里,轻而易举就在付雨宁心里又炸出一场烟花。   有人吃一堑长一智,有人只会反反复复爱上那唯一的一朵云,唯一的一朵玫瑰。   因为我每天都在注视它,长久的注视,用所有眼神和念想浇灌,所以它疯长着我的疯长。   所以他是他,他更是我。   他全然没有参与我的人生,却又参与了我人生的所有。   “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弃了,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暗淡了,我就怕了。”   因为我看待一切的目光,一切行为的目的,都被那一点疼痛影响。   “爱他,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付雨宁心里又回荡起多年前看得他昏昏欲睡的那部话剧里的台词。   转头发现了付雨宁的姜屿立即起身,向玻璃门外的付雨宁走过来。   “你怎么不直接进来?”   付雨宁眨了眨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说:“你工作室从外面看很好看。”   姜屿转到他身边,跟他的视角保持一致。   工作室沉静的蓝色墙面是姜屿亲自拿着色卡和刷墙师傅一起调出来的,玻璃橱窗里是暖色的灯光和他自己的作品。   他就这么和付雨宁站在一起,看着看着,竟然看出了某种安心。   周遭一片黑暗里,两道呼吸,两道心跳。   姜屿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付雨宁的心跳,又觉得自己的心脏早就忘了自己的节奏,也跟随着付雨宁的心跳,变成他的节奏。   姜屿满心期待中又惶惶然,这个工作室,这个私人画廊,包括这场展,都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也没有更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向付雨宁表白,向付雨宁投诚,向付雨宁展露和表达他的所有。   语言无法抵达所有地方,更不能准确描述复杂的情感。   所以敞开的作品是敞开的心。   摄影作品一经展出,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人观看。   每个观看者的解读,或者误读,姜屿都只觉得那是艺术的使命。   但唯独袒露给付雨宁看,倒像是要倒出那颗一直藏着的,反复遮掩修饰的心。   姜屿不知道它倒映在付雨宁眼中丑陋与否,不知道付雨宁心中会作何解读与反应。   观众的反馈是艺术的使命,但付雨宁的反馈却是姜屿的命。   开幕展里展出的全是姜屿之前专门去川西采风拍摄的作品。这些作品全部都拍摄于已经走进创作瓶颈多年,被幻视缠身,又重新见到付雨宁之后。   滋养艺术的绝不是艺术本身,更不可能是那些抽象的理论,虚无的主义。   唯一能滋养艺术的,只有情感。   能滋养姜屿的情感付雨宁早就给过,只是那时候的姜屿漠然,漠然是因为不懂得。   过于优越的物质条件,过早展露的创作天赋,再加上从小看到大的自己父母可笑的婚姻关系。   这一切都让年轻的姜屿偏颇地轻视了太多绝不该轻视的东西。   姜屿当年不是没爱上付雨宁,当年的他首先都没多爱这个世界,更没多爱自己。   他不是轻贱了付雨宁的情感,他是轻贱了情感本身。   一直到搬家时偶然翻出的144张胶片才让姜屿意识到这一点,也是因为重新见到付雨宁,他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付雨宁是他理解爱和世界的最小单位。   姜屿终于先看明白了自己的心,看明白了自己爱着付雨宁这个具体的人。   然后才借着他终于领悟的这份感情,看见了千千万万个具体的人,看见了他们的命运,共情了他们的悲喜。   这一切太抽象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给付雨宁听。   一切表达都是多余。   他只能牵住付雨宁的手,拉着他走进展厅。    第52章 山山而川   被姜屿拉着走进工作室的大门,付雨宁立刻发现一楼展厅在设计上有很多巧思。   本来是个方方正正的极简主义工业风的空间,却利用吊顶和曲面墙做出了高低错落又流动的空间感,甚至连灯架,吊顶的轨道和部分墙面都为了呼应外观而做成低饱和度的淡蓝色。   盯过太多线下活动搭建的付雨宁看几眼就能断定姜屿在工作室的装修上没少投入,增加的每一处细节都以为着材料和人工的成本。更别说付雨宁还没见到的二楼,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姜屿只会投入地更不计成本。   浅浅审判了下少爷的新工作室,付雨宁问他:“你这工作室的租房合同签了多少年?递增是怎么约定的?你这么舍得砸钱装修?”   被付雨宁问这个,姜屿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我买了。”   买了?!   多么陌生的词汇。   付雨宁突然什么话都不想再问,真的多余操这份心,早知道还免费帮他揽什么宣传的活儿?!陈嘉映也应该大收特收他设备的费用!!   “毕竟以后就在这里定居了,这个工作室和画廊应该能用很多年。如果只是租的话,到期了搬来搬去,还要重新装修,到时候还得花钱。所以长远来看,买下来更省钱。”姜屿分析得头头是道,表明他不是脑子一热,冲动消费。   “真的不回B市了?”   “你要是想去的话,还是可以考虑。”   姜屿领着付雨宁从进门的第一幅作品看起,就是从门外远远看很像一片起伏的红色山脉那张。   凑近了付雨宁才发现,那画面里分明是一排藏袍的裙袂,在高原的山风中烈烈翻飞。姜屿利用长曝光和对镜头的拖移,让画面移动,呈现出起伏叠嶂的红色线条。   这幅作品被精挑细选出来安放在入口处,展示在所有作品之前,显然是作为一个Intro,也是一种定调。   付雨宁看完作品,视线移到右下角,发现那里贴着的作品标上面只简洁地印了作品名称和拍摄时间。   他转向姜屿,佯装不满地问他:“不是说是特别导览场,怎么不给我仔细介绍一下?导览员态度这么敷衍,等下就去发避雷帖。”   姜屿捏了捏付雨宁的手,笑着说:“有一个观念,说当代艺术是解释的艺术,每个观看者都会得到自己的解释。”   “自己的解释?”   “所以你先说说你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了什么?”付雨宁组织了下语言,斟酌着开口:“你终于愿意拍人了?虽然不是那么直接,但是衣服应该也是人的一部分。”   姜屿点点头,再次捏了捏付雨宁的手,由衷地吐槽:“真希望那些艺术评论家也能像你这么独具慧眼。”   “什么啊……”   看过入口处的那幅作品,姜屿又带着付雨宁转进主展厅,主展厅里存在感最强的当属这个空旷空间正中摆着的那个像装置艺术一样的大摆件。   付雨宁走过去仔细一看,这大摆件不是别的,正是开幕展的主题“山山而川”四个大字。   姜屿这时候终于舍得介绍几句,但语气甚至带点嫌弃:“这完全是顾青的主意,他提议把这次展出的所有作品专门洗出来一份,全部剪碎之后再重组拼出这四个字。我说这纯粹就是没事儿找事儿给大家增加工作量,顾青说我不懂当代艺术……”   “就是拼这个拼到大半夜,然后往纸板上一躺就睡着了?”   “对,你说他多丧心病狂,他负责出馊主意,然后让我自己负责带头拼!”   付雨宁憋笑困难,勾着嘴角说:“这不挺好,本来你就爱随地大小睡。”   这之后,姜屿就放开了付雨宁,让他自己跟着规划设置好的动线参观。   付雨宁在每一幅作品前都驻足很久,他的心早就从之前站在门外的怦怦直跳到被炸到出奇的平静。这时候,又从平静里生出一些细细密密的痛。   姜屿展出的这组作品,大量运用了长曝光和双重曝光的手法,制造出异常平静的美感,让每张照片都像琥珀一样凝固住画面里流动的光线、时间和生命。   那是一种带着诗意和神性的美,就像川西本身,参观者大概都会震颤于此。   但付雨宁却知道,这些起伏曲折的画面,错乱纠缠的线条还有颠倒旋转的世界,灵感应该都来自于姜屿幻视发作时病态的视觉。   姜屿在停滞创作很久之后,终于坦然地面对和展示了他的病症。   想到这里,付雨宁还是很担忧地问他:“你这个幻视,会有彻底痊愈的一天吗?”   姜屿如实回答:“不知道。但我已经跟它和解,学会了与他共存。”   最后一个展厅在整个空间的尽头,是一间窄小细长的房间,房间尽头的白墙上独独挂了一副大尺寸的作品。   有一束光从挑高的天花板上打下来,正落到作品前,这是一张画面相当繁复的摄影作品。   镜头首先对准格桑花海中的一只白色蝴蝶,用慢门加旋焦的方式融掉了花海五颜六色的边界,让蝴蝶沦陷进一片斑斓的漩涡之中,似真似幻。   在这美丽的幻境之上,姜屿又用双重曝光把雅拉神山叠在了幻动的蝴蝶之上。   川西神山的明暗褶皱,冰雪沟壑与山峰背脊,都变成了蝴蝶翅膀上起伏的骨骼和纵横的经脉。   让它看起来柔软,又质地坚硬,神山之上笼罩的薄雾又恰似蝴蝶身上清浅的蝶粉。   于是一只蝴蝶变成一座在花海里浮动的岛屿——   蝴蝶形状的岛屿。   付雨宁盯着画面,久久没有出声,画面里的漩涡像把他的全部神思吸住。   过了很久,他才感觉到身边姜屿又牵起他的手,而且紧接着,一片冰凉就缚住了他右手的无名指。   他低头一看,是一枚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白金色戒指,菱格纹。   但它竟然严丝合缝,刚好套住自己的无名指。   付雨宁抬头看向姜屿,眼里疑惑、诧异和不解全混在一起。   姜屿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仔细欣赏了一番才说:“还好你这么多年都没长胖。”   听到这话,付雨宁的表情更疑惑了。   姜屿说:“你当年不是很喜欢这个戒指吗?当时早早买了,打算当做圣诞礼物送给你,结果还没等到圣诞节,你就走了。”   付雨宁看向姜屿的表情变得很怪异,怪异到姜屿都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良久之后,付雨宁才用像被砂纸砂过一遍的声音跟他确认:“你是说,你很久之前就买了这个戒指吗?”   “是。”   话音刚落,付雨宁被戴上戒指的右手反手就回拽住姜屿,接着猛地一拉,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跟前。   姜屿甚至都还完全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付雨宁吻住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姜屿竟然下意识想躲,心里还想着再说点什么。   但付雨宁已经强势地抓着他的头发,甚至微微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你躲什么。”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把姜屿按在厨房门上,用柔软的嘴唇追逐他时,付雨宁也说过这句“你躲什么。”   姜屿何时躲过,姜屿对付雨宁向来是照单全收。   所以此时的姜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他甚至都没试着争取一下主导权,任由付雨宁咬他的嘴唇又蛮横地顶他的牙关。他只轻轻抱住付雨宁,安抚他莫名其妙的焦躁。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先把所有未说明的话说明,把还未解开的误会解开。   但付雨宁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像一片急速旋转起来的漩涡,把姜屿困了进去,也把自己困了进去。   姜屿从来没觉得付雨宁这么缠人过,紧紧缠住他的舌头,又缠住他的所有呼吸和心神。   很久之后付雨宁才停下,脱力地靠在姜屿肩头,任姜屿的头发扫在他侧脸上。缓了好长一阵呼吸,他还是觉得有点发晕。   他黏黏糊糊地腻在姜屿耳边小声说:“我想看看你的纹身。”   姜屿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对他撒娇的付雨宁,他全无招架,脑子一下懵了个彻底,唯一残存的理智让他回想了一遍监控都安在了哪些位置,能照到哪些角度。   然后他问付雨宁:“现在吗?在这里看?”   付雨宁掐了他的腰一把,“你能不这么变态吗?”   “那要不……上楼?”   明显的不能更明显的暗示,两个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大男人,这时候上了楼要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付雨宁还有一点疑虑,无关姜屿,只关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还没跟姜屿说过这事,但现下的气氛……再又想到姜屿三天之后还有个展开幕的大事,无意这时候再让他分神。   所以他说:“不急,等你开幕忙完了再说。”   付雨宁这么说,姜屿也就乖乖叫停自己脑子里的纷纷情/欲。   姜屿还要留在工作室里忙最后的收尾工作,他把付雨宁送到停车场,付雨宁没立刻上车,而是先打开了后备箱,跟姜屿说:“送你个开业贺礼,摆在你工作室里风格应该还挺搭。”   姜屿跟着绕到后备箱来,好奇地问他:“什么好东西?”   付雨宁从后备箱抱出一个木头箱子,揭开盖子之后里面还有海绵和泡沫包裹。姜屿看他捣鼓半天,最后从箱子里抱出一个高度齐到膝盖的雕塑。   看清楚雕塑的正面之后,姜屿眼睛一下大睁,那是一个站立的纤细人像,赤/身/裸/体,垂着双手,闭着双眼却高高扬起脸庞,看起来有点忧伤,又像是满怀期待期。   “你送我这个?”   付雨宁掌着雕塑疑惑地转头看向姜屿:“怎么,你不喜欢?”   “不是……这不是项箐最出名的那个系列的作品吗?你从哪儿搞到的?”   “托朋友从一个藏家那里买过来的。”   “付雨宁,你天天拼死拼活赚钱,就为了这么花的啊?”   付雨宁被姜屿一说,倒好像真成了他拼命赚钱就是为了给姜屿花一样。   姜屿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雕塑,付雨宁一惊,“小心!”   姜屿一边说:“放心,摔不着它。”一边就把付雨宁抵在了后车门上。   “付雨宁,能再亲一下吗?”   “不要。”付雨宁一想到这是在毫无遮挡的露天停车场,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要不……”姜屿存心撩他,凑到他耳边说:“让我上车,帮你…一会儿。”   “姜屿!”   “你二选一吧。”   付雨宁没说话,只看着姜屿。   “那我帮你选了。”话说着,就直直吻了上去。   付雨宁只觉得周遭好热,又感到自己自深处泛出一股潮意。   姜屿贴着他的鼻尖,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腰,“要不今晚别走了。”   一直到开车回到自己家小区门口,付雨宁都还有点懵,他没直接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而是停在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拎了一提气泡水,付雨宁又神使鬼差走去成人专区,顺手拿了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回家。    第53章 惊喜   付雨宁回到家后,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他盯着自己的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姜屿戴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之前他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一直戴在左手中指上。从琅勃拉邦离开的那天,他把它丢在了姜屿的行李箱里。   从今天姜屿送他戒指时的状态来看,姜屿大概到今天都还没发现那枚戒指。   摘掉那枚戒指之后,他用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才适应了自己手上空空如也的事实。   但他也确实万万没想到,姜屿竟然也给他买过这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手上现在戴着的,是18岁的姜屿送给18岁的付雨宁的礼物。   他有点想问问姜屿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扔进他行李箱里的戒指,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还是等姜屿自己有天发现更好。   从便利店拎回来的东西,被他随手搁在沙发前的矮茶几上。   说实话,付雨宁其实并没有想好,在“那件事”上要怎么面对姜屿。   他应该先告诉姜屿自己有点问题,还是干脆让他直接来,等他自己发现了再说。   或许,再有一点侥幸心理,万一姜屿能让他恢复正常呢?   毕竟自从跟姜屿分手后的这么多年里,付雨宁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也没有过别人。   他甚至都不能准确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   只知道失眠,严重的焦虑发作,和随之而来必要的药物控制,有效却也有很大的副作用。   一切就像连锁反应一样,最终影响到付雨宁的身体状况上。   他在华仁医院做过详细全面的检查,主治医生说他不是客观上的问题,是主观上的问题。   医生也从专业角度给过他一些建议,包括自己对自己的刺激,接受外界的刺激,或者更直接一点,接受来自别人的刺激。   前两者,付雨宁都尝试过。无论是自己动手还是看片儿,但效果都微乎其微,近乎于零。   至于最后一项,没有建立在感情这个前提之上,付雨宁是不可能尝试的。   但是除了姜屿,他也没和谁建立过可以做这种事的感情。   所以现在,他自己也有点好奇,也想让姜屿帮帮他,给他一个答案。   三天后的周五下午,付雨宁带着邀请函去了现场。   他到的不算晚,但是等他到的时候,门口的签到板上已经五花八门签上了不少名字。   他也被门口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拦住,打扮冷艳的女生塞给他一只丙烯笔。他接过笔犹豫地看着签名板,思考要不要签自己名字,签在哪里合适。   正犹豫着,一个和姜屿差不多穿衣风格的高个男人大步流星走到签名板这边来。   他主动问工作人员要了只签名笔,还顺带赞美了一句工作人员的优雅着装,夸她裙子的颜色和姜屿工作室外墙的颜色很搭,话语间带着很明显的北京口音。   和工作人员客套完,他在签名板上随便找了块空地,潇洒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付雨宁的视线不自觉追随他在签名板上落下的笔触——   K-e-v-i-n   Kevin,好熟悉的名字……付雨宁在脑子里翻箱倒柜一阵子。   等等……Kevin?!   付雨宁一下想起来,在琅勃拉邦的时候,姜屿说自己得幻视就是因为在欧洲旅游的时候亲眼看着一个叫Kevin的朋友被推下火车轨道……   但是Kevin这么常见的英语名字,应该只是碰巧同名吧。   Kevin从B市飞来C市,下了飞机后直奔酒店,放好行李,换了身衣服就赶来姜屿的新工作室了。   他只知道姜屿关了B市的工作室搬来C市,但没想到想来佛系的姜屿竟然真的在C市开了新工作室,而且还如此神速就准备了一场个展来作为开幕。   让他好奇也迫不及待想看到的,是被瓶颈和幻视困扰多年的姜屿重新掌镜,到底拍出了什么新东西。   除开这些,他还有一个早就很想见的人,那就是付雨宁。   这么多年,他只听姜屿说过,只在照片上见过。   但可能就是因为太迫切了,反倒让他忽略了不远处就站着的付雨宁本人。签完到之后,他又大步流星就往里走找姜屿去了。   付雨宁最后随便找了个空白的地方签上自己名字,也走了进去。   展厅里人很多,因为是媒体场,所有有各大媒体和平台的工作人员,还有付雨宁公司专门请来的自媒体人,大家散在展厅各处,都在认真拍照拍视频做产出。   付雨宁用视线寻了一阵子,发现姜屿正站在“山山而川”四个大字旁边,被一群人围着,身边还站着顾青。   姜屿今天一看就有好好打理过头发,穿着一件铁锈色配淡蓝色线条的廓形荡领衬衫,做旧质感,颓然中又好像冒出生机勃勃的端倪,这种矛盾而自然的力量感跟姜屿工作室的气质还有本次展出的作品风格都很统一,放在姜屿身上再妥帖不过。   说起来,这还是付雨宁第一次亲眼所见姜屿作为一个“艺术家”出场的样子。   姜屿是今天的主角,自然是人群的焦点,社交的中心,因此他没能在忙乱终越过人群发现这边深深看他许久的付雨宁。   付雨宁没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刷存在感,他已经看过展了,现在也不用再凑这份热闹。   还没到开幕活动正式开启的时间,付雨宁转去临时搭出来的冷餐区,选了一杯造型赏心悦目的调饮,靠墙独自坐了下来。   一杯饮料才喝下去三分之一,付雨宁突然看见刚刚在门口遇到的那个Kevin也走了过来。   这个Kevin走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站在甜品台旁边工作人员问哪儿有酒喝。   两杯香槟下肚之后,他悠悠转身靠到桌子边上,正对上付雨宁悄悄打量他的眼神。   Kevin和付雨宁对视几秒,付雨宁看见他的表情莫名其妙转为一种惊喜。   他两步走到付雨宁对面坐下,满脸笑意地问他:“你是不是叫付雨宁?”   付雨宁满心疑惑中点点头,甚至反反复复想了几遍自己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叫Kevin的人。   他问眼前这个陌生的Kevin:“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照片!就在姜屿以前B市的那个工作室里。一百多张呢,都被他贴在一面墙上。”说到这儿,Kevin又仔细打量付雨宁几眼,才下判断:“你好像和照片里差不多,变化不大。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Kevin,是姜屿的发小。”   Kevin说完,拿起手里的香槟冲付雨宁举了举杯。   付雨宁回应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斟酌半天,想既然他是姜屿的发小,应该对姜屿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很了解,所以才开口跟他打听几句。   “姜屿是不是还有别的叫Kevin朋友?   “有吗?”Kevin微微皱起眉头,认真想了片刻,没什么头绪,“我知道的就我一个。”   “他说他以前和一个叫Kevin的朋友一起去欧洲旅行……”   “噢噢噢!那应该说的就是我这个Kevin嘛。”   “啊……?”付雨宁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   “啊……怎么了?”   “可是……”一脸震惊变成一言难尽,“他说那个Kevin死了。”   “死了?!”一脸震惊变成二脸震惊,“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们当时在欧洲赶火车,你突然被人推下了轨道,然后……”付雨宁简单复述了一遍当时姜屿在琅勃拉邦时的说辞。   Kevin听着听着,表情从怪异中夹杂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难道是自己好哥们儿追老婆的套路被他不小心说劈叉了?这个姜屿,跟老婆乱吹完牛逼怎么不跟自己通个气串串口供的?害得自己现在在付雨宁面前活生生“诈尸”,多尴尬,多冒昧啊!   Kevin一下变得很谨慎,生怕自己再给姜屿说穿帮什么,捅什么篓子。   但付雨宁好像没在这个事上多纠结,又随口跟Kevin继续唠家常,问他姜屿家里这几年还好吗?   Kevin这次没急着开口,先在心里盘算一番:这几年姜屿家里生意出奇地顺利,这不没两年前他父母才在市中心顶级地段璟公府又添置了一套的叠拼吗。跟姜屿老婆说姜屿家蒸蒸日上总没错吧?   盘算完,Kevin信心十足地开口,“很好,尤其他家里生意,这几年特别好。”   结果没想到,坐在对面的付雨宁听他这么说完却整个人僵住了。   Kevin这下是彻底宕机在原地了,心里大叫不好,难道自己又猜错答案了?这个姜屿到底都跟自己老婆说了些什么啊,怎么道道都是送命题!   正是尴尬的时候,突然有熟人出现在冷餐区附近,大老远就冲Kevin喊:“老K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来了来了!”   Kevin像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起身,匆匆跟付雨宁道别,然后迈着长腿就跑了。   刚和顾青应付完几个藏家和艺评人回到二楼工作间的姜屿,水还没喝上两口,就接到一通电话。   不是别人,正是王奕文。   王奕文在电话里惨兮兮地说自己最近被家里“严加看管”,没法儿赶来C市参加他的新工作室开幕,但是给他的开幕展订了一排非常有牌面的花篮,这会儿已经摆在他工作室门口了,还提醒他等会儿一定要去拍两张照。   王奕文说完这个,都准备挂电话了,突然灵光一闪,才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事儿一直忘了跟姜屿说。   “对了对了!上次想给你说件事,后来一打岔就给忘了。   “什么事儿?”   “付雨宁好像生病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什么病?”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心理上的,类似焦虑症之类的吧。”   姜屿想起之前付雨宁表现出来的一些躯体症状,倒没觉得特别震惊,只是心疼。   但王奕文又继续说:“然后可能被这个病影响,他就有点那方面的障碍了。”   “哪方面?”姜屿还在回想付雨宁发抖、把自己手心掐得到处是血口子的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方面!”   “噢噢。”   “其实这是付雨宁的隐私,不该我来告诉你,只是他好像也不太爱跟人说自己的事,我就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比较好。”王奕文说得犹犹豫豫,“总之,付雨宁是个很好的人,你要好好对他,多照顾他一点呀!”   王奕文又好心嘱咐了姜屿几句,然后把电话挂了。   姜屿拿着手机立在那里很久,直到顾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该下楼了,你要不再喝点水?开幕活动马上要开始了。”   姜屿跟着顾青重新下了楼,但是一直到姜屿上台讲话,说到想特别感谢一个人的时候,他都没在满场看向他的人群里,找到付雨宁的身影。    第54章 “别不要我。”   付雨宁从姜屿的工作室出来,初夏的日头已经很猛烈,连风都被晒得恹恹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动着树叶。   老社区改建留下的绿化实在太好,这会儿鸟叫虫鸣都很大声,那声音混杂在一起,甚至能穿过车窗玻璃,直直挠进付雨宁的脑仁儿里。   付雨宁把车开出了创意产业园,直接开回了家。   终于坐到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付雨宁觉得有点头疼,但还是强撑着在心里把和姜屿重逢后的种种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今天Kevin的说法和反应看来,显然姜屿亲眼目睹好友出意外是假的,家道中落也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从琅勃拉邦偶遇,到姜屿说自己生病得了幻视,再到作为替补摄影师进了自己公司在云丹措执行的项目。   哪件事是真的?   付雨宁搞不懂姜屿编这些谎话是为了什么。   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往西斜了几寸,付雨宁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但从天色大亮的程度推测,应该还早。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突然听到门铃响了,响完一遍,他还是坐在沙发上,依旧那个位置,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他听见了,但是不想动。   紧接着,门铃又响了一次。   肯定不是姜屿,付雨宁心想,姜屿这个点应该还脱不了身,而且姜屿有大门的密码。   想到这儿,付雨宁觉得自己应该赶紧把姜屿设置的那个大门密码改掉。   这么想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门铃也不厌其烦地第三次响起。   付雨宁把门拉开,外面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士。   可能因为保养得当,妆发精致,着装入时,因此模糊掉了年龄的边界。   而要说陌生,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眼熟的感觉。因为从那大气疏朗的眉眼间,付雨宁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的英气。   女人见他没说话,自己先开了口:“你好,你就是付雨宁吧?”   付雨宁机械地点了点头,他还没开口问对方是谁,有什么事,对方已经直接表面身份:“我是姜屿的妈妈。”   姜屿的妈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付雨宁先条件反射般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被卷进少爷的豪门家务事里了。   想了想姜屿急匆匆搬来C市这件事,再回想一下当年两个人还在波士顿同居的时候,他不小心听到董婧在电话里让姜屿去和他们隔壁学校学音乐的那个Collin见面时的说辞。   本来就有点心烦的付雨宁,现在更是厌倦,不欲和董婧出演“给你五百万,赶快离开我儿子”的戏码,开口就说:“我没跟他和好,也不是我叫他来C市的,这么多年更没联系过,所以有什么事你还是直接找你儿子说吧。”   董婧听了,先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审视的意味。   面前这个说话冷静又直接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一双眼睛尤其漂亮,让她轻而易举得出第一个结论:   “怪不得姜屿这么多年始终对你念念不忘,现在还专门为了你跑到C市来胡闹。”   说完她还笑了笑,但那笑容甚至都没能在嘴角完全化开。   付雨宁跟着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却明显带着嘲讽:“你确定他是专门为了我跑来C市的吗?豪门出情种不都是瞎说的吗?”   董婧没理会付雨宁言语间的顶撞,维持住她那点无懈可击的微笑,继续说她的第二个判断:   “你家境应该还不错,事业应该也不错。既然如此,跟你沟通倒也简单很多。”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更明白家族,资源,门当户对这些东西,不会天真到觉得有情饮水饱,感情大过天。”   董婧话虽然说的难听,但倒也是现实。   付雨宁听完皱了皱眉,觉得头更疼了,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然后送走这位不速之客。   “你知道姜屿生病了吧?”   “什么病?”董婧脸上原本无懈可击的微笑里裂出一些疑惑的神情。   “据他自己说,他得了幻视,视觉受影响,所以才再也拍不出作品。这之后,他意外发现我能影响他的幻视,这可能就是他跑到C市来的真实原因。”   董婧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姜屿说过自己有什么病,更没听过什么幻视,“这都是在鬼扯些什么?”   “是吧,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点扯……”付雨宁无奈地耸了耸肩。   开幕展上,姜屿必须在场的活动环节终于全部结束,一直没找到人的他先给付雨宁打过去一个电话,结果没人接。   他想了想,找到顾青,跟他交代了两句,说要把现场交给他,还说艺术家就该藏在作品后面。   顾青一脸无语:“你之前让我多介绍一些艺评人和藏家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想通了,要当个有企图心的艺术家了吗?”   “我真的有急事。”   “多急?能比你自己亲儿子开幕还急?”   “对。”   他正跟顾青说着话,Kevin见他终于忙完,着急忙慌地找到他面前,对他说:“不好了不好了,我刚刚见到付雨宁了!”   姜屿正愁找不到付雨宁,一听Kevin说见到付雨宁,顾不上他说的什么不好了,立马先问他:“在哪儿?”   Kevin往展厅尽头指了指,“就在冷餐区那边。”   姜屿一听就要往那边去,Kevin赶紧把他拉住:“不是现在,是活动开始之前。我看他眼熟就去跟他搭话,结果他听到我叫Kevin之后立马灵魂拷问了我几个问题。你是不是胡编乱造了什么哄你老婆没跟我提前通气?我是不是坏你事儿了?”   姜屿一下了然为什么找不到付雨宁了,他赶紧问kevin:“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家里这几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尤其这两年生意蒸蒸日上……”   姜屿心道不好,赶紧跟Kevin和顾青道别,拔腿就跑。   走出工作室,就算是此刻心急如焚的姜屿,都还是先被沿工作室外墙摆着的两大排蓝色花篮吸引走一秒的注意力,太打眼了,想忽视都难。   而且每个花篮上都夹着一张显眼的贺卡,上面整整齐齐印着两行大字:陈嘉映、王奕文祝《山山而川》圆满成功!   但是他现在完全没心思过问为什么陈嘉映和王奕文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并排出现在同一张贺卡上,只照王奕文的嘱托随手拍了张照发给他,就赶紧往付雨宁家去了。   赶到付雨宁家小区,姜屿乘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开,才刚出电梯,他就一眼先看见了站在付雨宁家门口的董婧。   “妈?你怎么在这里。”   董婧看了姜屿一眼,丝毫没表现出任何愧疚或尴尬,还大大方方说:“你来了啊,那你俩聊吧,我就先不打扰了。”说完,她跟付雨宁说了声再见,真的头都没回地走了。   董婧是这样的人,自信,且十分在意体面,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姜屿本来一路上就在想怎么跟付雨宁解释,怎么才能让他不生气,这会儿看见董婧更是一脸懵逼。   所以见他妈施施然从付雨宁家门口消失,他都没再跟他妈说点什么,只问还站在门口的付雨宁:“我妈怎么在你家门口?   付雨宁回说:“我也想知道呢。”   姜屿看付雨宁站在门口,死死把着扶手,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付雨宁先他一步:“你先别着急说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姜屿一听,付雨宁这是立刻就要审他的意思,但审他就意味着起码还愿意跟他说话,还愿意听他解释,所以他赶忙答了声“好”。   付雨宁自己在心里捋了一下午,这时候开始一桩一件地讨要说法。   “你为什么会和我同一时间出现在琅勃拉邦,还跟我住同一家酒店?你要敢说是巧合,我现在就关门。”   姜屿本来也没准备再撒谎,赶紧回说:“你还记得你是在哪儿定的酒店吗?”   哪儿定的酒店?一个定国外酒店比较方便的蓝色图标APP里。   但这跟姜屿知道自己行程有什么关系?   “你定酒店的确认邮件发到我邮箱了。”   “你邮箱?”   订酒店的APP大多都有把确认行程单发送到用户默认邮箱的功能,只是现在大家都习惯直接在APP里看确认信息,还有确认短信,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去在意那封确认邮件发没发,发去了哪里。   只是姜屿这么一说,付雨宁倒是想起来,当年春假的那趟坎昆之行,他为了给姜屿一个惊喜,提前把机票酒店确认信息的邮件接收地址都换成了姜屿的。   那个时候大家用邮箱还很频繁,姜屿每天检查学校邮件的时候一定能顺带看见。   在那之后,付雨宁就忘了这件小事,一直没再改回来。   “所以你在琅勃拉邦遇见我不是意外。”   “对。”   “那你错拿我的包?”   “那个真的是意外!我不知道你也坐高铁,而且在高铁站我要是看见你了肯定会直接叫住你!”   “那云丹措那个项目呢?你提前就知道那是我的项目?”   “不知道,这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为了还朋友人情。”   “Kevin出意外?家道中落?”   “嗯,这些是骗你的……”   付雨宁看着姜屿如今有问必答的老实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姜屿,你这幻视不会也是假的,你自己编出来的吧?连你妈都说她不知道你还得了这种病。”   说到这个姜屿立马就有点急了,“这件事情是真的,绝对没骗你。”   付雨宁听了没立即表态,盯着姜屿看了半天,把姜屿都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了,他才点点头,“合着从重逢到现在,就这句是真的对吧?”   “不是……”   “你编这么多谎话干什么?就为了骗我心软?觉得我能治你幻视?说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能影响你的幻视的?是第一次在琅勃拉邦见到我的时候吗?”   付雨宁问到了关键,姜屿不敢说话了。   但付雨宁立刻懂了姜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对吧?”   确实不是,姜屿是什么时候发现付雨宁能影响他的幻视的?   是前几年他家准备搬家的时候,他在储物间里整理自己的旧物,翻出了毕业时从波士顿搬回来的东西。   他是那时候才从一堆不起眼的杂物里翻出那些尘封的胶卷,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胶卷被用来拍过什么。   直到他把它们全部洗出来,才发现那144张胶片里,全是付雨宁。   赶due的付雨宁,在厨房做饭的付雨宁,睡着的付雨宁,跟他亲密的付雨宁……   在那间暗红的暗房里,他第一次幻视出幻光蝴蝶,那些蝴蝶围着照片里的144个付雨宁,简直像一场奇迹。   后来他把那144张照片贴到私人工作室里不对外展示的一面墙上,像读一首诗,参悟一段神谕一样,每天都长时间地看它们。   他以前从来不拍人像,他明明热衷抽象的事物,偏好概念的美学,但他竟然拍过付雨宁144次。   一个有血有肉,实实在在,具体的,爱他的,付雨宁。   他还记得那天B市的晚霞像当年波士顿的那样烧红了半边天,西晒的阳光照到他用来贴照片的那面墙上。   傍晚的阳光是金红色的,给奥林巴斯u2拍出的那些旧照片又额外打了一层光,镀了一层滤镜。   姜屿大概这辈子都很难说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受。   非要说的话,应该就是第一次看见付雨宁那双眼睛,第一次被付雨宁摁在门上吻住,第一次进入,被付雨宁滚烫又热情的接纳的那种感受。   非要隔了那么久之后,他才终于从那一张张照片里看见名为“爱”的端倪。   那天他毫无知觉地跪坐在地板上很久,呼吸急促滚烫,脑子被分泌过于激烈的内啡肽和肾上腺素激地阵阵发懵。   一只巨大的幻光蝴蝶,从经年尘封的回忆里破茧而出,压垮了姜屿此前从未想明白的思念。   就是那一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看明白了付雨宁给过他怎样的情感。   所以意外收到付雨宁预定酒店的邮件,他立刻就跟了过去。   他想见到付雨宁,他必须要见到付雨宁。   “所以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得了幻视,并不是你本来就想见我,想找我,只是因为这个幻视……”   “你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能影响你的幻视,确认了之后才想留在我身边。毕竟,没有我的话,你可能也拍不出这组《山山而川》,是这样对吧?”   付雨宁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姜屿听出了付雨宁的伤心,听出了他的委屈,还有愤怒。   但付雨宁就是这样,连对他愤怒都温柔,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一时百口莫辩,只能先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付雨宁,但不是你说的这样。”   付雨宁像是伤心坏了,委屈的语气也再抑制不住,他说:   “姜屿,这么多年了,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句对不起。”   姜屿说不出话,只能上前一步,先把浑身写满抗拒地付雨抱进怀里。   他的嘴唇贴上付雨宁的额头,他轻轻问他:“那你需要什么?”   付雨宁听到姜屿这么问,任他抱着自己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地,低下了头。   付雨宁把头低得很低很低,低到整张脸都埋进姜屿的胸口,他如果愿意,就能听到这之下有一颗正为他坚实跳动的心脏。   但他太难过了,那片沉寂多年的伤心、不甘和委屈简直要让他溺亡——   他在一片窒息里奋力地说:   “我想要你爱我,在意我,拉住我,找我,别不要我。”   姜屿只知道,有一场泼天大雨下在了自己心头。    第55章 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姜屿轻轻摸着付雨宁的头,就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抱着他,一遍一遍对他说“我爱你”。   他很想给付雨宁看那144张照片,他知道很多话靠他自己是说不清楚的,说出来付雨宁可能也很难理解,很难相信。   但他觉得付雨宁只要看到那些照片,就一定能懂。   然而此时的付雨宁,心里正是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往上顶的时候,就像被摇晃过的汽水那样,冲得他脑子发懵,根本听不进去姜屿说了些什么。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姜屿才拍了拍他的背,建议道:“要不还是先进去?”   他想把付雨宁扶去沙发上坐着,再给他倒杯水。   付雨宁没动,依旧保持闷头埋在他怀里的姿势,但说:“你先走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姜屿把他从怀里拉出来,看见他的脸被捂得有点发红,眼睛也红红的,看得姜屿没忍住,又把人拉近,想吻上他的眼睛。   嘴唇贴过来的那一秒,付雨宁伸手挡开了姜屿凑过来的脸。   手上的戒指冰冰凉凉,贴到姜屿脸上,姜屿一下抓过付雨宁的手,吻转而落到他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上。   付雨宁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拉过门把手,把门又往里带了一点,一边催促姜屿:“你快走吧。”   姜屿撑着那条门缝,对站在门里的付雨宁说:“你不会再把我拉黑了吧?”   付雨宁没回答,把门拉着“砰”的一声合上了。   姜屿没在付雨宁家门口多停留,一来他知道付雨宁这会儿是真的有很多情绪需要自己消化,二来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去解决,比如首当其冲,就是他妈董婧。   他下楼才出电梯,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妈打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   “妈,你在哪儿?”   “还在小区门口,你出来就能看见。”很明显,这就是专门在等他。   姜屿挂了电话往外走,付雨宁家小区门口果然有一辆十分打眼的奢华轿车,正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姜屿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直接坐上了车,但第一句话就是跟司机嘱咐:“先别开车,我说完话就走。”   然后开门见山直接对董婧说:“你别找他麻烦。”   他都懒得问董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C市,又是怎么找到付雨宁家,怎么进的付雨宁家小区。   只要她想,她总有办法。   “他怎么跟你说的?我可没找他麻烦。”   “那你来找他干什么?”   “就过来看看,顺便跟他聊聊。”   “是我单方面对他念念不忘还追着他不放,你找他麻烦没用。”   董婧这时候才转头完全看向姜屿,她盯着姜屿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才问他:“他说你生病了?”   姜屿无意跟董婧多聊这个,他太知道了,董婧这样从出生就强得顺风顺水的人,只会把一切心理疾病引发的症状都武断地归结为“你就是太闲了”和“你还是太脆弱了”上。   所以他只是回了一句:“死不了的病。”   “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姜屿坚定地摇了摇头。   “姜屿,有些办法虽然好笑,但是管用,你知道王奕文家里怎么治他的吗?”   “你是说停卡?”   听出董婧语气里隐隐地威胁,姜屿突然笑了,笑容在脸上荡开好几圈之后,变成一种深深地无奈,如果不快点结束这场对话,他怕自己好久不见的幻视又要冒出来。   “董女士,你这么多年但凡稍微关心下我,就会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刷过家里的卡了,而不是今天跑来这里,企图用这种方式管教我。”   买工作室和装修的钱,全是姜屿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卖出的作品和版权收入。   “别再去找他麻烦,也别自以为是劝我,说得好像你这么多年跟我爸过得多幸福一样。”   姜屿再次回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入口两旁摆着的蓝色花篮。   他掏出手机,放大对焦到陈嘉映和王奕文名字并排印着的贺卡上,拍照,点击发送。他在微信上问王奕文,怎么会跟陈嘉映的名字出现在一起,过了会儿收到王奕文的回复:   【Wen:因为花篮是我请他帮忙安排送过来的,我对C市也不熟,人又不在那边嘛。】   【Yu:你怎么会跟他认识?】   【Wen:因为付雨宁和顾青呀。】   想到“停卡”的事,姜屿又多问一句:   【Yu:你还有钱给我买这么多大花篮?】   【Wen:这你不用管!】   【Yu:有困难记得跟我说。】   【Yu:跟付雨宁说也行。】姜屿又补了一句。   一说到付雨宁,姜屿立刻想检验一下自己被拉黑了没。   他知道付雨宁现在正烦着,乱着,不想搭理他,但如果和付雨宁聊点别人的八卦,说不定付雨宁会回复?   这么想着,姜屿把同一张图又发了一次。   【Yu:你知道这两人怎么回事吗?】   消息发过去,竟然真的收到了付雨宁的回复:   【YU:我也想知道。】   【Yu:你消气了吗?不敢说话.jpg】   付雨宁没回,姜屿继续:   【Yu:已经开始想你了。吐泡泡爱心.jpg】   开幕是在周五,第二天是周六。   等姜屿应付完开展之后的诸多事项,再次出现在付雨宁家门口。   昨天自从说了王奕文和陈嘉映的八卦之后,付雨宁就再没回过他消息,现在姜屿站在门口,把门铃按了十几次,也没有人应。   他伸手划出密码界面想输入密码解锁,却被系统告知密码错误。   很明显,他之前设置的那个密码被删掉了。   姜屿又给付雨宁打电话,电话是一直能打通,但是没人接。   付雨宁不在家,他人在大理,正在洱海边上和一大堆同行参加活动。   昨天晚上梁煜在微信上跟他吐槽周末又得出差,付雨宁随口问了一句出什么差,梁煜说是被某社交平台邀请去参加他们的年度旅游之夜。   【YU:在哪儿?】   【煜煜煜煜煜:大理。】   【YU:我去,你就在家好好陪况老板吧。】   【煜煜煜煜煜:诶?】   【煜煜煜煜煜:诶!】   【煜煜煜煜煜:不过为什么啊?有什么需要小梁我帮你做的?】   【YU:没什么,正好想出差了。】   像这种行业大会,一般都是选个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的地方,把文旅行业的各路从业者聚到一起,开开分享会,互相交流下经验,再颁发一些行业奖项,比出差比稿见客户或者供应商轻松多了,适合正愁没地儿散心的付雨宁。   他当晚从衣帽间里拉出他时刻准备着的随机行李箱,第二天一大早就飞去了大理。   半个小时之后,结束一场交流会的付雨宁才看见姜屿的来电记录,他想了想,还是回了过去。   那边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付雨宁,你是不是不准备要我了!”   付雨宁深呼一口气,问他:“有什么事儿?”   “你人呢?”   “出差。”   “去哪儿出差了?!”   “大理。”   “去几天?”   “三四天吧。”   姜屿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付雨宁自己跑出去三四天,这边挂了电话,那边就已经掏出手机开始买机票。   正值雨季,大理的雨随时随地,说来就来。一到晚上,雨下得尤其得大。   姜屿搭乘的航班跟着风雨一路颠簸,甚至为了避雨还多在天上盘旋了一会儿才降落。   一落地,姜屿立刻给付雨宁又打过去一个电话,这次付雨宁倒是很快接起来。   电话一接通,姜屿开门见山就问他要酒店地址。   付雨宁莫名其妙,问他:“你在哪儿?”   “我在机场,大理的机场。”   “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啊。”   “……那你自己不会找地方住吗?”   “现在是暑假,旅游旺季,好酒店很难定诶。”   “……”   “你看看外面雨多大,这大晚上的,又下大雨,到处跑多危险啊。”   姜屿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卖惨,反正他就这点伎俩,反正付雨宁就吃他这套。   付雨宁听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姜屿还是收到了付雨宁认命发过来的酒店地址。   提前预约好的商务车把他送到付雨宁入住的酒店,就在洱海边上,和洱海之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尽管下着暴雨,一路驶过的洱海黑漆漆翻着巨浪看着有点吓人。但车把姜屿从机场直接送到了酒店大堂门口,没让他淋到一滴雨。   姜屿下了车却没立即上楼,他先站在大堂入口的屋檐下看了一阵子,赶在工作人员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前,把行李箱随手留在原地,一个人直冲冲走进了雨幕里。   他就那么站着,等倾盆大雨把他浇得浑身透湿才满意地反身重新走回到行李旁边,这番操作着实把门口迎宾的工作人员都看愣了。   姜屿一手抓着行李,另一只手往后捋了捋他那头被雨淋湿的半长头发。   原本稍被遮挡的眉眼这时完全露了出来,像雾霭散尽之后远方遥遥显露出的苍山。   姜屿迎上工作人员不解的目光,甚至还冲他笑了笑,拿出手机,再次给付雨宁拨去电话。   提示音刚响了两遍,电话就被接起,姜屿清了清嗓子:“宝贝,我到楼下了,没有门卡上不来。”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付雨宁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发尾还有点湿,裸露出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粉色,一看就是刚洗过澡。   付雨宁往酒店大堂里扫了一眼,很快找到过于显眼的姜屿。   在看清姜屿被淋得像只落水狗的那一秒,付雨宁好看的眉眼瞬间皱了起来,脚下的速度也不由得加快。   姜屿站在原地没动,等付雨宁和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一起飘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被淋成这样了?”   “外面的雨太大了!”   付雨宁这时候如果愿意稍微分一点神,就能看见旁边工作人员一脸一眼难尽的表情,还能发现姜屿都被淋成落水狗了,他那昂贵美丽的旅行箱上甚至诡异的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但付雨宁的全部注意力显然只在湿透了的姜屿身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径直拉起姜屿的手臂,把他往电梯间带。   直到电梯抵达楼层,直到把姜屿拉进房间门,付雨宁才松开手,说了一句:“先去洗澡。”   姜屿环视付雨宁的房间一圈,有些失望地说:“你一个人来出差,怎么住的标准间啊?”   付雨宁一脸无语:“你刚刚不也说了,现在暑期旺季,房间很难定。”接着再重复了一遍,“快去洗澡。”   姜屿乖乖进了浴室,直到里面响起淋浴的水声,付雨宁才在外面叹了一口气。   这个姜屿,追得未免也太紧了。   都说了不会拉黑他,就出差三四天,跟着跑到大理来干嘛!   十几分钟后,姜屿从浴室里出来,规规矩矩穿着酒店的浴袍。   付雨宁看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来的水把肩膀那块都洇湿了,赶紧伸手递了条毛巾给他:“把头发擦一擦吧。”   姜屿接下毛巾,付雨宁转身就要走,姜屿却快他一步,把毛巾绕到付雨宁脑后,兜住他的脑袋,然后两手用毛巾带着他一拉,把他整个拉进了怀里。   付雨宁被迫像那天在自己家门口时那样,把头埋进了姜屿胸口。   姜屿顺势用毛巾在他头上胡乱擦了两把:“说我?你自己头发都还没干透。”   “你来干嘛?”付雨宁被他钳制着,语气有点不耐烦的问。   “我来干嘛?”姜屿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低低地笑了,那笑带出的震动传到付雨宁身上。   “我来爱你,在意你,拉住你,找你……”   姜屿在重复那天付雨宁自己说出的话。   这话现在由姜屿嘴里说出来,听得付雨宁要多羞耻就有多羞耻。   恼羞成怒间,付雨宁就着这个现成的姿势,一口咬在了姜屿唯一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   突然的疼痛打断了姜屿还没说完的话语,他“嘶”了一声停下,付雨宁却没消停,又冲着他锁骨相同的位置,再咬了一口。   姜屿很快适应了这种疼痛,没再搭理他,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   “来要你。”   这语气说出的“要”,和付雨宁那天说的“要”,分明不是一个要。   他松开抓着毛巾的手,转而箍着腰把付雨宁紧紧抱住,嘴唇蹭上他的耳朵,他说:“宁宁,你能不能消消气,我错了。”   付雨宁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近,恶狠狠在他嘴上咬了一口,然后才问他:   “那你先说说,你错哪儿了?”    第56章 春潮带雨   “那你先说说,错哪儿了?”   被咬破了嘴的姜屿被付雨宁这样近地盯住,心跳直接起速,脑海中快速反省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并不是什么错都想认,比如撒谎的错,卖惨的错,骗付雨宁心软的错。   因为就算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如此,甚至只能如此。   毕竟,他没把握能用其他方法让付雨宁再搭理他,心疼他,接受他。   但有些错是该他认的,他必须要认。   所以他用被付雨宁咬得渗血的嘴唇说:“那天我应该拉住你,不让你走的。”   付雨宁看着他,甚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那天是哪天。   “你关门走了我也应该立马追出去。”   “我不该现在才来找你,但是很多事情,当时的我根本看不明白,更想不透……这中间实在隔太久了。”   他看着付雨宁格外认真地说:“宁宁,对不起,我把你搞丢了。”   说完,姜屿抬手勾开付雨宁宽大的衣领,带血的嘴唇落在了那个属于他的纹身之上。   但可能也就过了片刻,付雨宁突然一把推开他,一言难尽地别过头,不再看他,却问他:“姜屿你是不是变态,为什么洗完澡连裤子都不穿!”   “一进门你就催我洗澡,我连行李箱都没机会打开,怎么拿换洗衣物?”姜屿一脸无辜。   “……”付雨宁一脸无语。   姜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把浴袍的下摆撩得更开了一点,问付雨宁:“你之前不是说想看我的纹身吗?”   付雨宁闭了闭眼:“现在不想看了!”   姜屿挑了挑眉,又勾嘴角:“真不想看?”   “不看!”   付雨宁说不看,那就不看。   姜屿先松手放开了他,又走过去放倒行李箱,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拿出睡衣又进了趟浴室。   再出来的时候,酒店的浴袍已经被换下,姜屿把自己的一身睡衣规规矩矩穿在身上。   付雨宁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提醒他:“吹头发!”   姜屿再次乖乖折返回浴室,付雨宁听着吹风机工作的声音,脑子里却不自觉间真的开始回忆姜屿身上那个纹身……   以至于顶着一头蓬松头发,浑身带着干燥热意的姜屿是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的他都没太注意。   他以为两个人经过刚刚一遭,姜屿起码应该能消停一会儿。   但这种时候还消停,姜屿这个老婆也就趁早别追了。   姜屿稍微一侧身就顺势把付雨宁抵进了柔软的沙发背里,跟着吻住了他。   像是报复付雨宁刚刚咬了他,他也叼着付雨宁的嘴唇来来回回,细细啃咬一番,但没下狠口,只让付雨宁觉得痒。   一双大手落到付雨宁的腰上,轻而易举就从宽松的睡衣下摆滑了进去。   姜屿明显感觉到付雨宁有点紧张,他浑身筋骨紧绷,腰背挺得直直的。姜屿用力揉了两把,像是安抚,也像是替他放松。   亲吻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已经剥夺了付雨宁自主呼吸的节奏,一切只能听凭姜屿的指挥。   姜屿动,他就只能张着嘴任他追逐,姜屿停,他就赶紧口鼻一齐换气。   今晚的姜屿实在恶劣,根本不管他换不换得过来气。   一直到某一刻,被吻到意识涣散的付雨宁突然全身都绷直了,直挺挺地从沙发背里坐了起来。   他说话声音沙哑,带着点难以置信、害羞,甚至是有点害怕地说了一句:“你……别碰我。”   姜屿宽大有力的手捏了捏,笑的一脸坦荡,“可是我已经在碰了。”   他的鼻尖抵住付雨宁的耳廓,假装跟他商量:“今晚可能还要多碰一会儿,好不好,宁宁。”说完,又动了动手。   付雨宁像被掐住了七寸一样坐立难安,他说“不行”,但姜屿根本只当没听见。   被付雨宁审了这么多次,现在终于轮到他审付雨宁了。   他另一只手在付雨宁腰上又揉了揉,才问他:“宁宁,你怎么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被姜屿抓住一切心神和脆弱的付雨宁如惊弓之鸟一般,强忍着不适嘴硬:“就是……一直对你没有。”   “只是对我没有?”姜屿一边问,一边更用力地摩擦一番,“那对谁有?”   付雨宁不知道是被姜屿的话还是动作激的,眼尾一下就红了,整个人也跟着轻轻抖了起来。   姜屿察觉到了,却不放过他,手上的动作变温柔了一点,但还继续审问他:“对谁有过?”   付雨宁根本受不了姜屿这样温柔又残酷地对待,他只想让姜屿松手,让姜屿放开他,于是他赶紧如实交代,像是认输,也像是妥协:“没谁,谁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姜屿一下松手放开了他,付雨宁以为自己被从这样难堪的困境里释放,深叹了一口气。   姜屿却突然站了起来,一双墨黑的眼睛很深很深地看向他,“宁宁,这么多年,你……”   “没有。”斩钉截铁,确确凿凿地回答。   付雨宁明明嗓音都在发颤,这声颤颤巍巍的“没有”却像一块巨石,自山顶跌落,越滚越快,越滚越快,直到狠狠砸进姜屿心中翻腾的岩浆。   “啪”的一声,姜屿按掉了所有光源,在付雨宁有所意识有所反应之前,腰上一凉和姜屿跪到地上伏下身好像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一只尚被困在茧里安然沉睡的蝴蝶被姜屿一口含进嘴里。   温暖湿热的口腔像一个绝对安全的培育箱,茧中的蝴蝶渐渐对这样催化它的滚烫温度和外部逗弄有了感知。   微微颤动着,像是要苏醒的迹象。   姜屿并不着急,甚至非常有耐心的舔舐和安抚。   过了很久很久,蝴蝶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姜屿和付雨宁都明显感觉到了。   付雨宁的手抓进姜屿的头发,低声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姜屿深深吸了一口,像是给蝴蝶最后的鼓励。   茧中的蝴蝶从苏醒过来这一刻,就开始奋勇着,抖动着,想要破开这道困住它实在太久太久的茧房。   以至于很快,可能有点太过于快了。   蝴蝶拼命用力地挣开了翅膀,破蛹而出,被潮湿温暖的培育箱稳稳接住。   付雨宁的手突然捏住姜屿的下巴,他还在喘却有点着急地说:“你别咽。”   一片黑暗里,姜屿好像笑了,拉过他的手摸到自己的喉结处。   接着,付雨宁清楚的感受到他喉结处的翻滚。   姜屿低低地说:“宁宁,你对我有反应。”   付雨宁闭着眼睛,勉力调整着呼吸,没搭理他。   本来今晚到这里就足够了,甚至姜屿一开始都没想过能到这里,他备好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准备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今天不行就明天再说。   但刚刚付雨宁说他这么多年没有过别人,再看看他现在陷在沙发里崩溃又舒展的样子。   姜屿决定不见好就收。   姜屿起身,也坐到了沙发上,紧紧靠着付雨宁,伸手一拉,就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坐着。   在付雨宁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之前,姜屿的手已经抓住了那只才刚刚破茧而出蝴蝶,湿漉漉的。   沉睡已久的蝴蝶刚刚转醒,此时依旧兴奋着,依旧振翅欲飞。   姜屿咬着付雨宁的耳朵,说:“宁宁,我想让你舒服。”   他把头埋进付雨宁的胸口,咬他的纹身,手握蝴蝶上下翻动。   付雨宁所有的神思都找不到落点,或者说是全部落在了某一处,一直到冰冰凉凉的手指贴到他某处敏感的皮肤上。   姜屿什么时候伸手进了裤兜,什么时候把东西挤到手上,什么时候抵近,付雨宁全无知觉。   直到这时候,付雨宁才反应过来,问他:“你怎么带了这东西来!”   姜屿手上没停,嘴上也不饶:“乖一点,不然我还带了别的。”   付雨宁是一块结满冰的湖面,姜屿摸索了半天,才从冰面上找到微小的缝隙,趁虚而入。   缝隙很紧,挤压着他的手指,过了很久才融出一条通道。   付雨宁闷哼了一声,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搅动冰面之下的碎冰的动作持续带出一些水声,激的蝴蝶几欲飞走。   姜屿宽大有力的手无情地掐住了振翅欲飞的蝴蝶,开口却是讨好地祈求:“乖,再坚持一会儿。”   摇摇欲坠的付雨宁已经被他欺负到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整个人蜷姜屿怀里,无意识地拱了拱腰:“好难受……”   姜屿把脖子递到了付雨宁嘴边,付雨宁根本没客气,再次咬了上去。   这次坚持了很久以后姜屿才松手,大度地放蝴蝶逃出生天。   振过翅膀的蝴蝶终于累极了,乖乖又沉睡在他手心里。   姜屿把湿漉漉的手心贴到付雨宁的肚皮上,失神的付雨宁有气无力地让他滚。   “宁宁,不能用完就丢呀。”   谁用谁了?!   休息片刻,姜屿把付雨宁抱进浴室,清理完一切,再把他抱回了床上。   标准间的两张单人床实在太过窄小,但姜屿还是执意把付雨宁紧紧抱在怀里,硬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可能是兴奋过了头,疲惫到了极限,也可能是终于心满意足。   总之,很快,两个人都睡着了。   第二天,等姜屿睁眼的时候,怀里早空了,床单和枕头上都没有另外一个人的温度。   姜屿坐起来环视一周,没人,连付雨宁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他赶紧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给付雨宁打电话。   很好,又被拉黑了。    第57章 “那个Collin”   姜屿站在镜子前,检查昨晚付雨宁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牙印,他把人欺负得狠了,付雨宁下口自然也没收着。   这趟追过来已经两人的关系进展感人,他不想把付雨宁逼得太紧。再说,付雨宁这趟出差总共也没几天,姜屿就先回C市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付雨宁换了一家酒店,参加完文旅大会,也回了C市。   那天晚上的事,直到现在他都还有点缓不过来。   他自己都没想到姜屿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让他产生反应,还是那么强烈的反应。比心理医生,他自己,和所谓的“外界刺激”都好使。   回想一下自己坐在姜屿腿上,被他只用两只手就轻松拿捏了个彻底的样子,付雨宁兀自烧着脸又羞又愤。   明明还没和好!明明他还没说要原谅姜屿!   搭乘夜班飞机深夜回到家,付雨宁觉得头有点晕,但也没太当回事,只以为是出差来回折腾有点累。   结果倒上床之后,头晕加上那一点丝丝入扣的头疼,让付雨宁一整夜都入睡困难,迷迷瞪瞪几乎是睁眼到了天亮。   工作日的上午还有工作要处理,付雨宁强打着精神,选择了打车上班,这样能在早高峰拥堵的车流里稍微靠一会儿。   到了办公室,付雨宁立刻开始处理自己走了这几天堆积一些文件和工作事项。   他看着合同上的密密麻麻的四号字体,注意力却很难集中,视线越来越模糊,变成一些歪七扭八的线条。   他脑子里还在想:难道被姜屿传染幻视了?整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伏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了。   直到助理Amy惯例来送咖啡,敲过三次门都没听到付雨宁熟悉的一句“请进”,Amy以为他不在办公室,端着咖啡小心翼翼走进去,却正好看见自家老板趴在桌上。   这要是梁煜,Amy管都不会管,但Amy从来没见付雨宁这样在办公室里睡过觉,尤其还是一大早,昨晚也没听说有什么项目需要付雨宁临时通宵加班。   她不放心地叫了两声“付总”,结果付雨宁并没有转醒,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   这下可把Amy吓了个够呛,她把咖啡往桌上随手一丢,也顾不上飞溅出来的咖啡液是不是弄脏了合同,赶紧用手撑着付雨宁的额头想把他的脸抬起来。   Amy的手才覆上付雨宁的额头,就感觉到了极不正常的温度。再看付雨宁那张双眼紧闭的脸,惨白里面透出不正常的红。   Amy拿出手机给梁煜打电话:“付总晕倒在办公室了!”   “啥?!”   还好今天梁煜来上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点,他想着付雨宁出完差回来怎么也得休息个一天半天再返岗,公司不能“群龙无首”,就破天荒来上个早班。   一听Amy说付雨宁晕了,梁煜立马抓着在公司门口临停的况野说:“走走走,开到停车位去,付雨宁晕倒了!”   还好况野也在,两个人上了楼直奔付雨宁办公室,架着晕头转向的付雨宁就往医院赶。一路上梁煜急得先给冯严打了个电话,冯严一听立刻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调转头往医院开。   一面还嘱咐梁煜,让他先别通知付雨宁的妈妈和小姨,两位女士听了肯定要急坏了。   等冯严赶到医院的时候,付雨宁已经在病房里输上液了。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就是着凉感冒发高烧,再加上一晚上没休息好,才让付雨宁晕在了办公桌上。   为什么会着凉?   姜屿追去大理那天下午,付雨宁正在户外参加主办方举办的一个活动,正值雨季的大理天气风云变幻,尤其是傍晚,那瓢泼大雨说来就来,主办方虽然准备了伞,但发着发着,发现不够用。   付雨宁当时本来分到一把雨伞,但是立即绅士地让给了两位没有伞的女士。   大理的天气,哪怕盛夏,只要一下雨夜里就会降温,再被那呼啸的风一吹……   付雨宁当时没什么感觉,回酒店之后还立马洗了个热水澡,但是洗完澡出来头发都还没吹干,姜屿就到楼下了。   后来又被姜屿脱光了抱着这样那样,酒店里冷气十足,这一来二去,付雨宁就没抗住。   症状早就有了,但参加文旅大会的付雨宁一直也没当回事,最后越拖越严重,终于拖到现在这个地步。   输液的退烧和安眠药里有助眠的成分,本来就一宿没睡的付雨宁这会儿在病房里睡得十分安稳。   梁煜眼看付雨宁没什么大事,放下心来,让况野先去忙自己的。   想想自己跟付雨宁都不在公司,又赶紧给Maggie打过去通电话,电话里先跟Maggie说付雨宁晕倒进医院了,Maggie反应很夸张,马上就说要来医院。   梁煜赶紧说:“别别别,病房人多了再一吵等会儿护士会骂人,再说现在也没什么大问题,等会儿你们付总那个手机客户还要来公司,付总病了你得帮他接待一下。”   Maggie一听客户要来,马上说:“那等伺候完客户爸爸我再来。”   “姑奶奶,客户要紧,等下你们付总睡醒了要知道你没把客户对接好你就完蛋了!”   “知道了知道了,照顾好我们付总!”   还好手机客户那边来的不是区域总,不然Maggie这个级别来接待还稍显怠慢。   来的是区域总部门里的一位得力干将,之前执行项目的时候就已经和Maggie打了很多配合,大家也算是熟人熟面。   对方来这趟的需求也很简单:“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上这个摄影师,我们老总看了他用我们新品拍的这组照片,想买下来,说是之后做个影展之类。”   Maggie好奇地把头凑过去看对方手机屏幕,想知道是哪位摄影师的作品如此牛逼被甲方爸爸pick了。   一看,正是狐狸精前夫哥!   Maggie没忍住嘟囔了句:“怎么刚好是他啊?!”   客户一脸懵逼:“啊?”   Maggie一秒收敛好表情:“没有没有,交给我来沟通。”   这种需求对Maggie来说确实算小事,而且姜屿还是跟自家付总又“睡到一起”的“自己人”,她直接给姜屿打过去一个电话,以为这事儿肯定两句话就能解决。   电话接通,Maggie说明来意之后,姜屿先问她:“这是不是你们付总很重要的一个客户?”   Maggie听了觉得有戏,赶紧往夸张了说:“是啊是啊,特别重要,付总每年就靠这个客户喂饱我们几十口人。”   想着他都跟付总这关系了,这么一说肯定二话不说就会点头,搞不好连版权费都不要,直接白送客户爸爸了吧?   结果,她怎么都没想到,姜屿听她这么说完之后,立刻端起架子回答了一句:“那让你们付总自己来和我谈。”   这是什么小情侣之间的恶趣味啊?连客户需求都得变成你俩play的一环呗?   Maggie没好气地回了句:“付总现在晕倒在医院你不知道?!怎么找你谈!”   “什么?”姜屿那边语气立马正经且急了起来,“他在哪家医院?”   “就是你住过院那家华仁医院!”   二十分钟后,姜屿火急火燎地出现在病房门口,在门外守着的冯严和梁煜跟他对了个大眼瞪小眼。   冯严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嘛?”   还是同类的眼睛更尖,梁煜怕声音大了吵着里面病房的付雨宁,也怕招来护士教育他,捂着嘴一眼难尽地指着他:“你这脖子……”   姜屿脖子上被付雨宁咬的牙印还没怎么消,梁煜一说,冯严也跟着看了过去。   冯严的消息要滞后一点,还停留在“姜屿跟王奕文相亲”那里,付雨宁和姜屿“又睡一起了”这个消息梁煜还没跟他同步。   姜屿大大方方迎着两个人的目光,甚至还抬手摸了摸付雨宁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他还好吗?我进去看看他。”说着就要往里面走。   这情况,冯严又不笨,也算是一下就看明白了,脑子转了转,站起来拦了一下。   “他就是有点发烧,这会儿刚睡下,就先别打扰他了。”边说,又边从裤兜里摸出包烟,问姜屿:“你抽烟吗?”   梁煜看出来冯严这是有话想跟姜屿说,向两个人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冯严带着姜屿下了楼,走出住院部,两个人站到楼下花坛的垃圾桶边上,冯严先递了支烟给姜屿然后才问他:“他去出差你也去了?”   姜屿没接,但是点了点头。   冯严先点了烟才又问他:“怎么每次付雨宁跟你在一块就生病?”   上次在琅勃拉邦的时候也是,付雨宁高烧一场,还发了体温计给冯严看。   回想一下在大理对付雨宁做过的事,姜屿没好意思接话。   冯严吐了口烟再看他一眼,“我不懂两个男的谈恋爱应该怎么谈,但是如果要在一起,你能不能就全心全意跟他在一起?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王奕文真的是个误会。”   “先不说王奕文,你们当年分手,不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不就是那个Collin……”   “哪个Collin?”之前在琅勃拉邦付雨宁也提过,但姜屿根本没想起来。   “你是真不记得,还是跟我装不知道?”冯严在回忆里翻箱倒柜,找出当时付雨宁的说法,“就是你妈朋友的儿子,在你们隔壁学校学音乐那个。”   姜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但是,“关他什么事儿?”   “付雨宁当时说,你把他送你的礼物转手就拿去送给Collin了。”   “我怎么可能把付雨宁送我的东西拿去转手送人?!”   姜屿还没回忆出个头绪,冯严又狠狠抽了一口烟。   “付雨宁以前什么性格你肯定也清楚,谁什么时候见他哭过。但是他刚回C市那会儿,有次朋友们在我家聚会,我们在房间里打牌,付雨宁不爱玩这些,就在客厅里等我们。   “当时电视上在放一档很火的辩论节目,一个女辩手在电视上说了什么波士顿,说什么把所有的秋天都错过,付雨宁当时就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那时候你们都已经分开很久了吧?他是真的很伤心,伤心了很多年……”   一根烟抽到尽头,冯严把烟头捻灭,丢进垃圾桶里,再看向姜屿的眼中有很多无奈。   “不管当年你俩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你还想跟他好,那就多积极主动,对他好点儿,行不行?”   “他这几年真正开心的时候,真的不多。”   “要是做不到,就别再招惹他,算我求你了,我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等付雨宁从病床上转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姜屿一张帅脸悬在他上方,正深深切切看着他,不知道悬了多久。   他咳嗽两声,看着他那双红红地眼睛说:“姜屿,你不会是刚刚哭过吧?”    第58章 衣柜里的吻   付雨宁那天在电视上看到了什么,想知道也实在容易。   姜屿打开社交软件,输入那个很火的辩论节目名称+波士顿,一下就搜出了很多条短视频cut,他随便点开一条。   视频里是一位女辩手,说自己有天走在波士顿秋天飘满落叶的大街上,突然想到自己人生中错过的人,错过的秋天。   接着她又说:“可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切,不可以通过个人的努力和奋斗去得到。除了人,除了那个人。除了你。”   冯严说付雨宁当时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样子冯严没见过,姜屿也没见过,但姜屿能想象。   就那么稍微想一想,姜屿的心好像就也跟着付雨宁的肩膀抽了起来。   但是付雨宁还发着烧,输着液,姜屿现在不想跟他说这些。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付雨宁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脸颊。烧已经退了一些,温度不再那么吓人。   付雨宁看他确认自己状态的样子有点好笑,开玩笑说:“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姜屿听不得从他嘴里说这种字,直接落下一个吻堵住他的话:“付雨宁,你怎么这么爱跑。”   又问:“是不是我不小心把你弄感冒的?”   这个“弄”字,传到付雨宁耳朵里格外微妙,听得他偏了偏头不想搭理姜屿。   姜屿再次低头亲在了付雨宁稍侧过去的嘴角上,悄悄在他耳边说:“付总,我还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你怎么就先发烧了?”   这声“付总”倒是把付雨宁叫清醒了点,他想起来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是梁煜和况野把他送来医院的,于是先问姜屿:“梁煜呢?”   “我让梁煜和冯严先走了,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冯严也来过?”   “来了。”   问完这个,他又想起自己客户今天要去公司的事,一个电话又打去Maggie那里。   Maggie接起电话先关心了付雨宁半天,在付雨宁问到手机客户的时候,Maggie才没好气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客户那边看上了之前的一组照片,说想彻底买断,留着开影展。”   “谁拍的?”   “你要不猜猜看会是谁?”   付雨宁看了姜屿一眼:“你联系过他了吗?”   “联系过了!他说不跟我谈,只跟你谈!”   “行,我知道了。”   付雨宁挂了电话,又看姜屿一眼,眼下病房这个环境,他自己发烧这个状态,都不适合跟姜屿聊工作。于是他只是单手撑着床沿,默默坐了起来。   姜屿看他一动,立马扶着他,看了眼还剩半袋的大输液袋,“你起来干什么?”   “我去一下洗手间。”输了这么多冷冰冰的药液,想去下洗手间也是人之常情。   姜屿听付雨宁这么一说,立刻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输液袋取下来。   付雨宁下床站定之后伸手就要接输液袋,姜屿却把输液袋举远了一点。   “我陪你去。”   “不要!”   “这种时候你还害什么羞,你哪儿我还没见过。”   “我说了不需要……”   “你今天已经晕倒一次了,我答应了梁煜和冯严要好好照看你的,万一等下你在洗手间里再晕倒了怎么办?”   ……   还好付雨宁得的是感冒,不是什么大病,输完医生开的药,就可以回家了。   姜屿提前叫好车,把他送回了家。   但是一进付雨宁家门,姜屿就没有要再走的意思。   付雨宁的烧已经全退了,“我要照顾你所以必须得留下来”这种借口在琅勃拉邦也已经用过。   姜屿把付雨宁安顿到沙发上坐好,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愁眉苦脸地问他:“我怎么办啊?”   付雨宁以为姜屿的工作室遇到了什么难处,立刻强打起精神问他:“怎么了?工作室遇到什么事了?”   姜屿摇摇头,“比这更严重。”   “什么?”   “你也看见了,我把我妈得罪了,为了你。”   “哦?”付雨宁也没想到姜屿是要说这个。   “我妈威胁我,说我不跟她回B市的话,她就把我经济来源全断了。”   说到这里,姜屿抬起眼皮看了看付雨宁,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又接着说:“我的存款已经全部投进工作室里了。”   “所以?”   “我暂时没钱继续住酒店了。”   付雨宁听懂了,病恹恹地笑了笑:“少爷,要不你还是乖乖回去?”   “你舍得吗!我刚刚才弄好的工作室……”   “对诶,你就不能住工作室里吗?二楼不是有卧室?”   “那才刚刚装修完,不得透三个月气吗!”   付雨宁懒得继续逗他,“那你还住之前那间。”   姜屿立刻点头说好。   当务之急是先住进付雨宁家,住哪间不重要,只要能住进来,睡哪间还不是凭个人努力的事……   “那你重新给我个大门密码。”姜屿这时候惦记起自己那被删掉的开门密码。   付雨宁把他带到门边,划开界面操作一阵子。   姜屿以为付雨宁还是要他设密码,他都已经准备好继续沿用之前那串数字了,结果紧接着,付雨宁略显冰凉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按到验证指纹的位置,“别动。”   系统提示指纹录入成功之后,付雨宁刚松开姜屿的手,又被姜屿一把回握住。   姜屿把付雨宁的手攥在手心里细细搓磨,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之前那串密码是什么?”   付雨宁被问得耳朵一红:“你烦不烦。”   “烦。”姜屿捏了捏付雨宁的手。   付雨宁回家没一会儿就上楼继续睡了,药效还在持续发挥作用,他这一觉睡得也格外绵长又安稳。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先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醒了会儿神,想了想姜屿竟然又住回了自己家。   上一次姜屿在云丹措出意外,付雨宁吓个半死,把他接回家养伤,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但实际上满打满算也就半年不到。   时间往回拨到半年前,付雨宁怎么也不敢想自己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姜屿,而且这个姜屿还上赶着来找自己,更没想到还会和姜屿之间发生这么多事,走到今天这一步……   付雨宁正想得出神,隐隐约约听见楼下有人说话,还不止一两个人,他有些诧异地下了床。   走下楼一看,平时冷冷清清的家里此刻可真是热闹:他妈林清和小姨林静都在厨房忙活,姜屿也正在把自己行李往房间里搬。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甚至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病号已经起床下了楼。   付雨宁还有点懵,捋了一把被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走到厨房门口叫人:“妈,小姨,你们怎么来了?”姜屿听到动静也从自己那间客房里走出来。   林清指着姜屿对付雨宁说:“还好小姜给我们说了你生病的事,不然你还准备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都晕倒在办公室了,这么严重……”说着说着,林清把自己眼睛都说红了,林静在旁边拉了拉她。   付雨宁一头雾水,心想自己只是感个冒发个烧,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他转头看向罪魁祸首姜屿:“你都是怎么给我家两位姐姐通风报信的?还有,你哪来的我妈联系方式?”   姜屿站在旁边摸了摸鼻尖,“上次去你家吃饭的时候加的。”   林清看不下去,在旁边说:“你别指责小姜!你看你家里冷冷清清的,你要是一个人倒家里了谁能发现得了!还好现在小姜住到你家来了。冯严和梁煜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这么大事都一点不告诉我。”   付雨宁算是看明白了,姜屿这通风报信深得林清的心,甚至把冯严和梁煜在她心中维持多年的好形象好声誉都给比了下去。   反正姜屿都住进来了,指纹录了,林清和林静也招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付雨宁往厨房瞥了一眼,问林清:“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林清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就喝点清稀饭得了。”说着转身回了厨房。   林静在旁边偷着乐,小声跟付雨宁说:“你妈正给你炖你最喜欢的酸萝卜老鸭汤呢。”   付雨宁听了一笑,“还是我妈和小姨好。”说完转身回楼上洗漱去了。   付雨宁在浴室里倒腾自己,姜屿也跟着上了楼来,还提着一个行李箱,他站在付雨宁房间门口问:“我房间没衣帽间,可以借你衣帽间挂几件衣服吗?”   付雨宁想了想少爷矜贵的真丝亚麻绵羊绒们,叼着牙刷伸出头来点了点。   姜屿进了付雨宁的衣帽间,找了片空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付雨宁洗漱完了走过来看热闹,看见姜屿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黑色的厚外套,他没细看,刚想问姜屿大夏天的拿件羽绒服来干什么,姜屿却直接拎着衣服把付雨宁裹进了衣柜里。   付雨宁被闷在羽绒服里,没好气地问姜屿发什么疯。   姜屿把衣服松开一点,然后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干什么?”付雨宁十分不解地问。   “付雨宁,你当年是生这件衣服的气吗?”   “什么啊……”付雨宁依旧还没反应过来。   “你送我的礼物,我怎么可能拿去送给别人。”   “那个Collin,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他是我妈朋友的儿子,当时去波士顿冬季入学,就拜托我照顾,买了两件衣服让我送过去,刚好是你送我的那个牌子。”   “当时火的羽绒服,也就那两个牌子,谁知道就撞了。”   付雨宁被姜屿推进衣柜里,还被羽绒服裹着,姜屿的脸跟他就离了一指的距离,他眨了眨眼,说:“可是别人不是这么说的。”   “谁怎么说的?”   “我当时听见你妈给你打电话了,说要给你介绍一个门当户对的人,长得特别好看……有次还遇见Jason,他也说你正在和隔壁学校一个学音乐的漂亮男孩约会……”   “不是,付雨宁,”姜屿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解释,他亲了亲付雨宁那双闪动的眼睛,只能先挑最重要的解释——   “可是那个Collin,根本没你漂亮。”   付雨宁被闷到连脑子都混乱,张口就来:“那他要是比我漂亮呢?”   “谁都没你漂亮。”   付雨宁清醒了一点,自己一个男人,干嘛要和另外一个男人比谁更漂亮?!   “我才不漂亮!”   “漂亮的,你哭着要…的时候最漂亮。”   “姜屿!”   “我在。”姜屿应了一句,把付雨宁死死抵在衣柜里吻了起来。   边亲边跟付雨宁解释:“相亲我是不会去的……我妈说要还人情我才去帮忙送了一次衣服,刚好就被Jason看见了……他又不知道你已经和我睡一张床上了,张嘴就造谣。”   亲着亲着,还把自己亲委屈上了:“你怎么都不先问问我?”姜屿咬了咬付雨宁的下唇,“就给我判死刑了。”   姜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去,又亲了一会儿,他手又动了动,凑在付雨宁耳边小声说:“宁宁,想就在这里……”   付雨宁想到楼下的林清和林静,顿时紧张了起来,谁知道紧张是不是另外一种刺激,总之,姜屿说完这些话,发现付雨宁的状态更好了。   付雨宁感冒未愈,家长还在楼下,姜屿只想跟付雨宁解释清楚,再顺便哄哄他,没想做什么太过分的事。   但两个人可能在楼上腻歪了太久,林静上楼来叫人下去吃饭。   才走到付雨宁房间门口,就看见一双大长腿站在衣帽间里的一个衣柜前,姜屿半个身子都埋进了衣柜里。   她还以为姜屿是在衣柜里找什么东西,正准备上前帮忙,却听到衣柜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是付雨宁在叫姜屿的名字。   林静一听,赶紧轻手轻脚把门掩上,又轻手轻脚下了楼去。   林清见只有她一个人下来,一边盛汤一边问她:“怎么还没下来?”   林静笑了笑,只说:“在忙在忙,一会儿就来。”    第59章 “卖我吧,付总。”   最后是姜屿先下了楼,一下楼赶紧就钻进了厨房帮林静盛饭,毕竟是要当“上门女婿”的人,该挣的表现一点都不能少。   林静嘴上说着“不用你帮忙”,一面却又笑着把手里的碗递给了姜屿。   边递还边问:“付雨宁呢?怎么三请五请都不下来。”   “他正在洗漱,马上就下来了。”姜屿边盛饭边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   等饭菜上齐,收拾好自己状态的付雨宁终于坐到了饭桌前,除了嘴唇还有点过红之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小姨在他和姜屿之间来回打量两眼,最后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为了照顾病号,桌上少见没出现什么辣菜,林静问姜屿:“上次来家里吃饭就没问你,你一个北方人来C市能吃得惯辣吗?”   姜屿还没回答,付雨宁先咬着筷子没好气地说:“能,他特别能吃辣!”这是报刚刚被姜屿闷在衣柜里的仇。   “是,我特别喜欢吃辣。”姜屿没反驳,甚至还想了想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特别喜欢咬人的付雨宁……   林清又问姜屿爸妈身体怎么样,想着自己儿子和姜屿现在都这个情况了,问问姜屿父母也不算太冒昧?   上一次姜屿在林清家吃饭,林清问到姜屿父母的时候,姜屿没答,话题也一下就被岔开了。   但这一次,姜屿倒是很坦然,清了清嗓子跟林清说:   “从小我父母就不怎么管我,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是各过各的。到现在……”姜屿脸上泛出一点苦笑,“他们现在交的男女朋友,年龄可能比我都还小。”   “他们也不同意我和宁宁在一起,但不是宁宁的问题。不管对方是谁,只要不是他们选定的人,他们都不会乐意。”   “但是你看他们管我谈恋爱这事儿吧,我不告诉他们,他们自己都能查到宁宁住在哪里。”   “但你说他们真有多关心我呢?之前我在云丹措意外受伤,手术做完了康复的差不多,都从C市回B市了,他们却没一个人知道。”   “所以,”姜屿转头看向付雨宁,“我和宁宁的事儿,用不着他们同意,更用不着他们祝福,只要阿姨你同意就行。”   付雨宁一直看着姜屿,甚至没反驳姜屿说的“在一起”,“谈恋爱”这些还不是事实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听姜屿主动说起家里的事,之前他一直以为姜屿这种少爷应该是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唯一的烦恼只能是家里钱太多了和父母因为过于有钱有势而稍显强势罢了。   反观付雨宁,不管是爸爸去世前还是去世后,付砚和林清,包括他小姨林静,都一起给他维护出一个实在温馨、宽容且充满爱意的家庭氛围。   所以当年的付雨宁才能像个小太阳一样,敢付出,敢给,敢爱。   林清听完一时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毕竟是姜屿的父母,她只能拍了拍姜屿肩膀叹了口气。   反倒是林静,坐在一边听得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跟姜屿说:“这种家不回也罢,以后宁宁家就是你家!”   听到这里,付雨宁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不是……什么叫我家就是他家?我跟他又没谈……”   林静继续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好好好,没谈,没谈。”   林清听自己儿子说”没谈”,觉得实在不像话,立刻数落付雨宁:“要谈恋爱就好好谈,别钓着小姜。”   “谁钓他了?!”   姜屿乐得不行:“没事,我就喜欢被宁宁钓着。”   几个人其乐融融吃了顿为付雨宁特别准备的“病号餐”,说是病号餐,但每道菜都做的很有滋味,再加上如此温馨放松的氛围,连原本生病没什么胃口的付雨宁都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付雨宁又立刻被林清监督着吃了药,接着就被赶上楼去“卧床休息”。   林清说:“生病了就是要多睡觉才能好得快。”姜屿则留在厨房里,自告奋勇揽下了洗碗的活儿。   林清不太放心地守在旁边,谁知道姜屿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往洗碗池边一站,围上围腰,真还挺像那么回事,洗碗也洗得很熟练。   姜屿边洗边跟诧异的林清解释:“以前在波士顿上学的时候就是宁宁做饭我洗碗。”   “他做饭能吃?”   亲妈都会对自己小孩的厨艺持怀疑态度,林清也不例外。   但话说到这里,她倒是一下想起付雨宁刚去美国上学那会儿,经常隔着时差三更半夜问自己和付砚关于做饭的问题。   “很好吃。”林清看见姜屿偏冷硬的脸上一下蓄满温柔,他甚至好好回忆了一番才衷心说道:“起码,我是这么觉得。”   林清见了,突然语气很轻却又很郑重地对姜屿说:   “这一次,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接着,是一句几乎和冯严当日说的一模一样的话,“看得出来,宁宁这么些年,很少有像现在这么开心和放松的时候。”   吃过药又睡了一觉的付雨宁基本恢复了元气,状态刚好了点,铁打的付总立马想开车回公司去工作一会儿。   但这个危险的想法被姜屿拦下并搬出林清威胁,付雨宁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准备去书房开电脑工作,又被姜屿拦在书房门口,“最多一个小时。”   付雨宁无奈,连连点头答应说“好”,姜屿才放下拦在门框上的手,放他进了书房。   刚进书房还没坐下,姜屿还站在门口问他:“付总,你这是多少钱赚不完?”   付雨宁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坐下,打开电脑,姜屿又问:“养我应该不成问题吧?”   把烦人的姜屿“请”出书房之后,付雨宁打开电脑,先找梁煜和Maggie对工作。   他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刚一发言,梁煜和Maggie闻风而来立刻回复,但是很显然,没人想跟他正经聊工作。   【Maggie:付总,听说是前夫哥到医院接你回家的,真的假的?】   【煜煜煜煜煜:前夫哥还在你家照顾你呢?别照顾到床上去了吧!粉皮耗子阴阳怪气.jpg】   付雨宁选择无视:   【YU:丢了家电客户,Q3新的增长点你们怎么想的?】   一问到这个,群里立刻先安静了一分钟,之后才又响起新的消息提示:   【煜煜煜煜煜:呼叫前夫哥,把这个生病也灭绝人性的付总拖走!】   【Maggie:不敢说话.jpg】   三个人的小群,平时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但尽管插科打诨也聊完了正事。   付雨宁想起自己进医院那天,Maggie找他说的手机客户要买断摄影作品版权的事。   他起身出去找姜屿,姜屿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抱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付雨宁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姜屿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了?”说着就弯腰伸手过来探他的额头。   他少见地没躲,任姜屿宽大有力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就着这个姿势,付雨宁才说:“姜大摄影师,作品买断的事,同意一下呗。”   听到付雨宁说这个,姜屿手撑在他额头上没动,饶有兴趣地问他:“付总,就这么点小恩小惠?”   “那你还想怎样?”   姜屿的手落到付雨宁的肩膀,又用了点劲儿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付雨宁没动,任姜屿抱着,甚至从他落下的头发里闻到一股自己家洗发水的熟悉味道。   某些人恃宠而骄,得寸进尺:“付总,听Maggie说你们丢了一个大客户?”   “嗯。”   “这个客户之前的体量能养得起全公司的人?”   “算是吧……”   “那我这点版权买断费才几个钱?”   付雨宁搞不懂姜屿葫芦里卖什么药,没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姜屿把付雨宁又揽紧了点,原本停在他肩膀的手滑到他腰际掐了一把,“我们联手干票大的吧,条件就一个:付总以身相许就行。”   “干票什么大的?”   “你现在有精神去一趟我工作室吗?”   “有。”一说到工作的事,付总就是没精神也能打出十二万分精神。   最后是姜屿开着付雨宁的车,两个人很快抵达姜屿的工作室。   正是傍晚时间,一楼展厅里有不少游客正在参观《山山而川》的影展。   这场影展在姜屿自身作品过硬的基础上,加上顾青非常有经验的策展和付雨宁这边不予余力的宣传,自打一开幕,就成了C市近期“必打卡”的新展。   睽违已久的天才摄影师刚重出江湖就拿出如此高质量的个人展,在年轻同行都在玩概念博噱头的时候,姜屿的作品却用独特新颖的方式扎根进最具体的人和生活以及与生活最息息相关的艺术:非遗,这不光在业内斩获了极好的口碑,也在线上线下揽到了泼天的流量。   而且,一般来说,一个年轻艺术家如果能火到这一步,他们的工作室或者经纪人应该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给艺术家本人在全平台开通账号,接采访接直播接广告通告,甚至是各种综艺和真人秀。   更不要说这位艺术家本人还长得像电影明星。   但姜屿只在开幕当天出现了一下就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留下作品与外界产生交互。   一进工作室,为免引起注意,姜屿直接拉起付雨宁的手快步闪进了专门设置的特殊通道,工作室二楼有单独的门禁和智能安保系统。   站在门禁前,姜屿有样学样,拉起付雨宁的手,把他的手指带到验证指纹的地方。   付雨宁一下反应过来,立刻把手指蜷了起来:“这是干嘛?”   “礼尚往来。”   “哪有这样礼尚往来的?我给你录的是我家的大门,但这是你的工作室。”   在付雨宁的认知里,家,只是一个相较之下更为隐私的私人领域。但工作室就是公司,里面会涉及到商业机密,涉及到合同,公章,财务报表,甚至是更直接的,钱。   总之,不是该随意给任何人开权限的地方。   但姜屿却很无所谓地掰开付雨宁的手指,抓着他的手指直接按了上去。   系统提示新指纹录入成功的同时,姜屿说:“别担心,你把我卖了都成。”   指纹录完,姜屿放开付雨宁的手,用眼神示意他:“试试刚录上的指纹能不能用。”   付雨宁站在那儿默了默,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打开了姜屿的世界。   这是付雨宁第一次来姜屿工作室二楼,果然如他预料那般,二楼装修的花销比起一楼还要夸张许多。   付雨宁环视一圈,指了指会客厅里摆着的那张桌子,客观评述道:“你把它卖了,随随便便就能付C市一整年的房租。”   姜屿摇摇头,“那不行,这桌子可是理财产品,留着以后还能升值呢。”   付雨宁懒得理会姜屿的少爷行径,正色道:“所以,你叫我来你工作室干什么?”   “来工作室,当然是谈公事了。”   姜屿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由陈嘉映免费赞助的显示大屏,展示出的文件封面是付雨宁最熟悉的那种提案ppt的格式,上面只写着“山山而川”四个大字。   但姜屿并不急着向展示,倒是先让付雨宁给他讲讲客户。   这客户情况并不算复杂,最近一个季度出了新的高端手机产品线,想提高手机售价,但又得想办法让高收入人群买单。   高端手机市场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国外品牌把持着,抢市场份额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所以才瞄准了像姜屿这样的艺术摄影师,自古以来么,什么东西只要跟艺术一沾边,就容易叫个好价,还能顺便借摄影师之手展现他们高端旗舰机型的核心拍照功能。   姜屿听完,胸有成竹地对付雨宁说:“我问过Maggie,看上我照片的是你客户的大老板,来找你们想买断我版权的是他们B市总部的品牌总。”   “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不知道这个Maggie把公司卖得有多干净。   “所以,我现在对你客户来说,还是有点价值的对不对?”   在商言商,照姜屿《山山而川》开幕以来的反响和各项数据指标来看,姜屿对客户可能不只是“有点价值”。   姜屿绝对是一个商业价值潜力巨大的年轻艺术家,不然也不可能单靠着这些年的作品收入就能买下还豪华装修好这个带展厅的工作室了。   但付雨宁从来没想过要利用“客户对姜屿感兴趣”这件事,就试图把姜屿和项目绑到一起赚钱。   找姜屿卖版权仅仅是因为这组作品拍都拍了,影响不了姜屿后续的创作,仅仅如此。   在付雨宁这儿,姜屿就该永远做个纯粹的艺术家,由着性子发挥他的天赋和才华就好。   但如今的姜屿却好像不这么想。   “我说付总,”姜屿冲着付雨宁,笑得一脸灿烂,“为了能让你以身相许,要不我们别卖版权了,直接卖我吧?”    第60章 144张旧照片   “卖你?”   “没错,”姜屿表情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卖我。”   “你的意思是……?”   姜屿指了指大屏幕上那硕大的“山山而川”四个大字,“直接把这个做成IP你看行不行,有没有价值。”   “你知道做IP意味着什么吗?”   “全国巡拍,全国巡展,Vlog,微纪录片,开直播……”已经了解过市场的姜屿了然于心,掰着指头一一举列,然后问付雨宁:“还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你们可以后续补全。”   说完,他凑近付雨宁,单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付总,这些业务你们公司都能做吧?”   付雨宁的表情仿佛刚刚认识姜屿:“你没事吧?”   “你知道最近有多少人想通过顾青联系上我吗?里面甚至还有恋综,通告费倒是开得非常慷慨。”   “恋综找你去干什么?”   “大概是谈恋爱吧,不然还能干嘛?”   “你一个拍照的会谈什么恋爱……”   姜屿弯了弯眼睛,点头认可:“确实不会,还得靠付总提点。”   “不是……”付雨宁把话题拉回核心,“你可能不太理解商业广告,这不等于直接把你卖给手机客户了吗?”   “卖给客户?”姜屿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地说:“那不成,我本人,只卖给你,不卖给别人。”   “卖给我?”   付雨宁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感了一场冒脑子不在线还是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姜屿震惊到,总之,他已经有点无法理解姜屿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   “IP卖给客户,你收赞助广告费,作品收益拿去成立基金,用于定向扶持川西的非遗商业化发展……付总,你们公司有MCN的业务吧?”   “有。”当然有,这年头哪家做整合营销的公司手里没运营点自有达人资源。   “那,多签我一个不多吧?”   “我们太商业了,跟艺术完全不沾边……”   “宁宁,我敢跟你打赌,赌你会比我自己还爱惜我的羽毛。我的确不喜欢被资本市场定价,但我永远可以为你待价而沽。毕竟,如果没有你,搞不好我一辈子都拍不出东西了。这样就当付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说完,姜屿在依旧楞楞的付雨宁面前打了个响指。   “好了,正事儿说完,PPT发你,你明天回公司找Maggie和梁煜慢慢研究去。”   付雨宁回神,立刻伸手去拿桌面上放着的遥控器,“我想现在先过一遍。”   姜屿离桌子更近,先他一步拿过遥控器,直接关掉了显示屏。   “付总,比起看方案,你现在不想先看看我的纹身吗?”   “不想!”   “噢。”姜屿早就料到付雨宁会说“不”,所以排除干扰选项——   “那你想不想先看看那144张照片?”144张照片……?   付雨宁站在原地,没说不想。   姜屿拉起他的手:“走,去暗房。”   工作室里的暗房是一个相对封闭狭小的空间,一进门,姜屿先摸着墙边把灯打开。   他工作室里的暗房安全灯不是很多影视作品里常见的那种像杀人现场的暗红色,而是散发冷橘色的钠灯。   那几卷胶卷姜屿重新冲洗了一份,此刻正一张不差,挂在暗房的一面墙上,满满当当。   付雨宁一眼看见正中间那张,是张近景,画面里只有他紧闭的左眼和微汗的鼻尖。   “你还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儿,做什么的时候拍的吗?”   付雨宁回想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么近的景别,画面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线索可以给他提示,而照片里的他还是闭着眼睛。   或许,照片里的他连姜屿是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都不知道,更别提现在站在照片前的他了。   姜屿没卖关子,他站在付雨宁身后伸长手臂抱住他。   暗房本来就不大,同时站着两个高大的成年男性,自然不自觉挨得十分近。   姜屿从后面抱着付雨宁,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你真不记得了?我当时还征求了你同意的。”   “真的不记得了……”   “就是有天傍晚,我们在床上……”   姜屿这么已提醒,付雨宁一下感觉自己今天才退下去的烧,一下子又全烧了回来。   “哦……”付雨宁不自然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墙上144张照片的主角全是他,拍摄地点全部位于波士顿那栋他和姜屿同住过的公寓。   有他坐在书桌前,一条腿蜷在椅子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一手拿着一只红苹果,另一只手拿着无线鼠标,侧后方的窗户外悬着一颗和苹果差不多的太阳。   有他交完作业,半夜在家喝酒庆祝,喝醉了之后脸红红的,一个人抱着空瓶子傻笑。   有他在厨房里煮从韩国城买回来的拉面,不小心加多了水,面汤正噗噗往外冒,他手忙脚乱拿毛巾去擦。   还有他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修长的手臂垂到柔软的地毯上,腰那里有一道凹陷的好看弧度……   都是一些很琐碎很生活化的场景,也全都是很鲜活的,十八九岁的付雨宁。   那时的他是快乐的,雀跃的,哪怕偶尔处在一种微微的不确定中。   这些照片一下把付雨宁抓回到波士顿的公寓里,姜屿还在身后抱着他,彼时彼地的心情一一重临于心。   直到他从满墙的照片里发现一张“异类”,和其他照片的尺寸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是一张黑白照片。   明显是用不一样的相机,不一样的胶卷拍摄而成。   姜屿顺着付雨宁的视线,知道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准确来说,是张废片,因为有点糊。   但是再糊付雨宁也能认出来那是刚刚走出教室门,手里拿着笔电和装课件作业的文件夹的他自己。   他的嘴正微微张着,像看见了某种奇观。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瞬间。   摄影里有个概念叫“决定性瞬间”,指摄影者在某一特定的时刻,将形式、设想、构图、光线、事件等所有因素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那么这个瞬间,就是属于他人生,属于他和姜屿的决定性瞬间。   因为他是在那一刻见到了姜屿,并对他一见钟情。迅速地燃起一阵烟花,把自己炸成了灰烬。   但是姜屿为什么会拍过那个时候的他?他明明记得那时候姜屿转身回头只是找喊他的Jason……   “你怎么会拍了那个时候的我?”   姜屿听见付雨宁说话的声音有点微微发抖,他赶紧拉着他调转了个方向,两个人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当时我去你们教室门口等Jason,闲得无聊就在走廊上拍对面教学楼上树的倒影。”   “然后你们下课了,Jason出来叫了我一声,我一转身回头,就看见站在Jason旁边的你。”   “我的注意力当时就被你这双眼睛抓走了。”   “看见美的东西按下快门,是摄影师下意识本能的肌肉反应,但是没想到我手抖得这么厉害,我很少这样。”   “付雨宁,”姜屿看着他的眼睛又叫了他一声,付雨宁整个人又轻轻抖了一下,“你比我懂,你帮我分析分析。”   “分析……什么?”   “帮我分析分析,这张照片的意思,是不是说明其实我那时候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   “对我?一见钟情?”付雨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瞪着眼睛看向姜屿。   姜屿往前走了一步,付雨宁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背都贴到了那一整面墙的照片上。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发现的太晚了。”   “这些照片可以向你证明我爱你吗?”   “付雨宁,我爱你。”   姜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想让他回神。   但付雨宁还是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也蓄出许多泪水。   赶在眼泪真的掉下来之前,姜屿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轻轻吻住了他。   姜屿一下一下地啄他,蹭他,像是在安慰他,并没有什么欲念,因此也没有想要继续加深的意图。   就这样被亲了很久很久,姜屿好像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   他在等付雨宁给他回应,给他答案。   直到某一刻,被姜屿一张张旧照片和一句句剖白钉在原地怔愣了半天的付雨宁突然回了神,拽着姜屿互换了位置。   顷刻间,就换做姜屿被抵在一墙照片上。   付雨宁抬手,把手指深深插进姜屿的头发里,然后使了点劲儿把姜屿拽到自己面前,抬头狠狠吻了上去。   如果说刚刚姜屿的吻是春风带雨,那现在付雨宁的吻就是狂风骤雨。   这场暴雨平等地席卷着两个人,连啃带咬,牙关碰到牙关,姜屿痛,付雨宁也痛。   但两个人好像此刻都需要这点痛,因此没人叫停。   只有纵容,迁就,变本加厉,直到力竭。   终于停下的付雨宁腿软地往下滑了一点,毕竟刚刚从一场重感冒里恢复,体力不支也正常。   姜屿两只手臂一起用力,死死箍住他的腰。付雨宁顺势靠向他肩头喘气,边喘手边往下,拉他的裤腰。   姜屿按住他的手,“这是干什么?”   付雨宁不答,只用力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姜屿无奈,又把他作乱的手紧紧攥进手心里,但这个动作实在不如付雨宁的意,于是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张嘴一口咬上了姜屿衣领那儿露出来的一点锁骨。   姜屿先疼到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口气,但付雨宁根本不心疼,还是咬着不放。   姜屿有些好笑地抚上付雨宁的后脑勺,顺了顺毛,逗他:   “刚刚问过你看不看纹身,你说不看的,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被这么一问,付雨宁终于松了口,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姜屿。   “你不是问我这些照片足够证明你爱我吗?”   “不够。”   “姜屿,不够。”   听到付雨宁说不够,姜屿心里一下有点慌。   十年前的戒指送了,144张旧照片给看了,连压箱底的初见照都翻出来了。   这老婆到底还要怎么哄?怎么追?   紧接着,付雨宁给了他正确答案。   付雨宁红着双眼说:“g我。”    第61章 “叫声老公”   姜屿一时不知道该拿眼前的人怎么办好,只好又跟他接了一个吻。   在暗房里搞,这种事。姜屿不是没有幻想过,甚至觉得应该过于美妙。但是现在的付雨宁,连接吻久一点都会摇摇欲坠站不稳。   所以姜屿只是捏了捏他的耳朵,臊他:“楼下还有那么多人呢。”   接着又一本正经地替他把刚刚揉乱的衣服理好,“乖一点,你还在生病,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   到家之后,姜屿先按照林清教他的方式把饭菜热好。   两个人吃过晚饭,姜屿又立刻端来杯热水,监督付雨宁吃药,到这个时候姜屿都还没发现付雨宁的反常。   明明之前在工作室的时候付雨宁迫不及待要立刻马上看《山山而川》的IP化方案,结果回了家之后,到现在也没见他打开那个方案,也不争取要再回书房加会儿加班了。   姜屿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忙自己的事,付雨宁就跟着在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会儿手机。   中途姜屿起身,去开放厨房倒水,付雨宁立刻站起来,又跟他走到水吧台边坐下。   姜屿看了他一眼,先给自己倒杯冰水喝完,然后又接了杯温水,拿到他面前放下,接着隔着台面摸上了付雨宁的额头。   付雨宁没躲,甚至乖乖把额头抵在他手心里,像只撒娇的小猫。   “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   听到付雨宁说“没有”,姜屿放下心来,又往卫生间走去。付雨宁看他一动,又是立刻起身,跟着他一直走到卫生间。   到了门口,付雨宁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跟来了什么地方。他站在洗手间门口,顿时有点进退两难,不知道姜屿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姜屿愿不愿意放他进去。   姜屿回身看到站在门口呆呆愣愣的付雨宁,实在无奈地笑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啊……?”   “宁宁,你要是实在想看我上厕所,也不是不行。”   “噢!”付雨宁终于反应过来,帮姜屿一把拉上了门。   姜屿从洗手间里一出来,直接拉着付雨宁的手把他带上了二楼,带回了他主卧房间的卫生间。他刚刚洗过手,手心里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站在洗漱台前,姜屿拿过牙刷,挤好牙膏,递给付雨宁,付雨宁就乖乖接下。   姜屿拿这样的付雨宁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好声好气地说:“刷牙,宁宁。”   付雨宁得到指令,才把牙刷伸进嘴里。   等付雨宁洗漱好,姜屿又把他牵回房间,看着他上了床,又帮他盖好被子。   姜屿俯身亲了亲今晚乖得有点过头的付雨宁,“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全好了。”   付雨宁眨了眨眼睛,没再说什么。   守着付雨宁睡下,姜屿又下楼继续忙他的工作。   新工作室刚刚开张,《山山而川》也才刚开展,如今还得准备和付雨宁的公司合作IP化的事,任平时像个散仙的姜屿这几天也忙得没个消停。   姜屿走了,躺在一片黑暗里的付雨宁却睡不着,太多情绪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搅合到一起,变成莫可名状又难以言说的欲望,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的冲刷着他的意志。   姜屿说要帮他做项目,姜屿给他看那些旧照片,姜屿说爱他。   所有一切,像是一整道强势的洋流,从内部击穿了他。   他想要姜屿,只要姜屿。   很想很想。   好多事情他不愿再去想,懒得再去想,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还不如滚到一起,付诸行动。   但是平时瞎积极的姜屿,这种时候却不接他的招了,只说他还病着,让他好好休息。   付雨宁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姜屿不帮他,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决定自己解决,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   裤子褪下去一半,付雨宁讨好了自己半天,却没什么反应。   明明之前在大理的时候,在姜屿手里的时候好好的。   有点着急的付雨宁混乱至极,不得章法,徒劳无功。   只有姜屿才能牵动他的渴求,给他最深邃的安慰。   最后额头蒙上薄薄的一层汗,他认命地按开昏暗的床头灯,拉开床头柜,拿出那半瓶被姜屿意外发现且仔细看过的润滑。   在楼下忙活的姜屿收到林清的嘱托,上楼来看付雨宁有没有因为贪凉不好好盖被子,怕吵到付雨宁睡觉,所以他没敲门,轻手轻脚直接开了门。   但打开门之后意外闯进他眼中的画面却让他浑身上下的血都立刻只冲着同一个地方去了。   付雨宁打开床头灯找过东西之后就没再关,现在正好让姜屿看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前,另外一只手在后,刚刚没进去一个指节。   门突然被打开结结实实吓了他大一跳,慌乱间手指不知道戳到了哪里,付雨宁低低闷闷地哼了一声,又赶紧扯过被子把自己遮了个彻底。   姜屿两步走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他。   付雨宁偏了点头,躲过和他视线交错的机会,就这么任姜屿灼热的目光烤了自己一会儿。   “付雨宁,”姜屿看了眼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又看回他,“不会好好睡觉是吧。”   “我自己……好像不太行……”   付雨宁说得很直接,反正都被发现被抓包了。   他语气里没有害羞,更没有因为害羞而起的愤怒,也没有生气,让姜屿听去的之剩下委屈,一声一声,直接挠在他柔软的心脏上。   姜屿屈膝跪坐到床上,凑近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一片黑暗里,他骨节修长的手握住了付雨宁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然后拉着那只手向下,向后。   某片温热潮湿的地方早就跃跃欲试,同时接住两只手指。   一开始有一点生涩,但很快就产生了某种肌肉记忆般地回应。   等付雨宁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已经在一片湿热中痴缠到一起,付雨宁手上的戒指蹭着姜屿的手指,也蹭着他自己,又凉又怪。   但怎么动他说了不算,全由姜屿主导,他只能被牵引,他只能接纳。   姜屿一直没和他接吻,只把脸贴得很近,捕捉他的每一点反应,微微皱的每一次眉,还有每一道突然错乱的清浅呼吸,像自动对焦框。   付雨宁被他看得烦了,想把头偏过去,不让姜屿看。姜屿察觉到他的想法,一下扣住了他的下巴。   “别躲,让我好好看看你。”   付雨宁懒得理他,认命地闭上的双眼,只在舒服的时候不自觉扬起点下巴。   这种时候他总是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因此房间里只有一点黏答答湿漉漉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付雨宁感觉到姜屿把自己的手带了出来,接着紧闭的眼皮上方蓦地一亮,床头灯又被打开了。   “到底还看不看纹身?”姜屿用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问付雨宁。   付雨宁睁开眼,先适应了一下并不强烈的灯光。然后半撑着坐了起来,抬手就往姜屿裤腰上拽。   姜屿反应很快,一把把付雨宁作乱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我们先把话说清楚。”   付雨宁像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这种时候了,还要说什么?   “现在没名没分的,可不好做这种事啊,宁宁,我可不要只睡一觉的关系。”这是姜屿在翻旧账。   仿佛知道付雨宁这种时候不想搭理他,姜屿也没等付雨宁真的回答他,又直接提议:“要不,叫声老公?”   “姜屿!”   知道再逗付雨宁就要急了,姜屿大大方方亮出了自己正在急剧变化的反应,还有那个付雨宁还没见过的蝴蝶纹身。   真的很漂亮。   昏暗的暖色夜灯下,在勃发的骨骼和凌厉的线条之上,那只幻光蝴蝶正振翅欲飞,大张的美丽翅膀蔓延到姜屿的人鱼线和大腿内侧。    第62章 靠近我温暖我完整我   付雨宁目不转睛看着姜屿身上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先用目光把它细细描摹了一遍,接着又小心翼翼伸出手,又用潮湿的手指顺着目光的轨迹再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的手很轻很轻,像害怕惊动了蝴蝶。他一边描摹,一边想起姜屿刚刚见到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蝴蝶幻视时的样子,心里像突然升起一片雾。   他问姜屿:“纹在这里真的不疼吗?”   姜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付雨宁的手像在他身上放烟花,皮肤上产生的每一次摩擦都在他心里炸出霹雳吧啦的爆炸声。   当年在波士顿,把付雨宁炸成灰烬的那场烟花,终于也炸到了他的身上。   他也被炸成灰烬,和付雨宁纠缠,悱恻,直到谁也分不清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变成了嘴唇,变成了舌头。   当付雨宁无限趋近于某一处时,姜屿轻轻扣住他的脸,制止了他进一步的行动。   他细细磋磨着付雨宁柔软的嘴唇,眼里不知道闪着什么光,蛊惑住付雨宁所有神思。   他说:“付雨宁,说你想要。”   付雨宁乖乖听话:“想要。”   他变本加厉:“说你爱我。”   “……”   “宁宁。”姜屿唤他一声,唤得恳切,充满欲念,又超越了欲念。   那是爱人的要求,恳求,祈求。   付雨宁知道,他不用选,他没得选——   “我爱你。”   “我爱你,姜屿。”   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一只蝴蝶不会停止飞行,除非死。   除非死。   但他的心脏正猛烈怆然地跳动着,超出他自己的控制,超出他自己的承受。   终于,付雨宁哭了。   哭得悄无声息,像如此多年沉寂的岁月一般。只有眼泪往下掉,砸到姜屿身上。   姜屿心疼,心疼要付诸实际。   所以他松开扣着付雨宁的脸,往那并没有完全合上的抽屉里拿出付雨宁当日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的避孕套。   拆开,拿出一片,递到付雨宁面前,状似苦恼地问他:“你现在就哭了,等会儿要怎么办啊?”   付雨宁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努力想要把眼泪咽回去,他不想哭,起码不想在这时候哭。   但下一刻,姜屿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又重新扣住他的下巴,轻轻捏开了他的牙关。   “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再咬自己了?”   姜屿把付雨宁撂倒在柔软的羽绒被上,他边吻边哄付雨宁替他戴上。   付雨宁弄了两下都没弄好,嫌烦地小声抱怨说:“不要了。”   姜屿缠着他先亲了半天,才趁喘气的时候问他:“明天还想发烧吗?”然后又蹭着求他,“宁宁,快点儿,行不行。”   岛屿终于唤回了它的蝴蝶。   蝴蝶终于降落在它的岛屿。   姜屿没脱付雨宁的睡衣,只把衣摆撩到他嘴边,付雨宁丝毫不抵抗,乖乖张嘴咬住。   昏暗的夜灯下,窗外是闷热潮湿的夏夜,房间里却是春色大张。   姜屿的嘴唇同时挑动起付雨宁所有的梦,愉悦的,痛苦的,坚固的,破碎的。   阵阵起伏的海浪里,岛屿紧紧困住只属于他的蝴蝶。   一片冰冷无知的坚硬,越过了多少年,多少道褶皱,才终于变得滚烫。   岛屿每一下细微的顶动都掀起巨浪,震得蝴蝶神思涣散,浑身紧绷。   那是一段相当漫长凝迟的折磨,先是灼烧至死的温度,接着是被撑开铺平的痛楚。   就算付雨宁咬着衣角,也有难以忍受的痛哼不受控地从鼻腔里释出。   明明难受,但这种还能忍受的不适又好像终于填满了这些岁月,填满了好久不见,填满了数不清独自捱过的伤心和疲惫。   两块失散多年的拼图,终于要紧密地,完整地,契合到一起。   一想到这……   一想到这,付雨宁在疼痛里生出一种急切,这种急切令他在迫不及待里强撑起自己。   努力找寻另一片拼图,奋力挤掉最后一丝距离——   直到,不再存在距离。   直到彼此完整,彼此契合。   可能因为轨道不畅,主卧的自动窗帘没能拉严实。   仰面躺着的付雨宁从那一小片间隙里,看到窗外的夜空正被月亮照成很深的绛蓝色。   他觉得自己被这一小块天空彻底淹没了。   不知道在哪一记深埋之后,姜屿抬手扯掉了他嘴里的衣服。   付雨宁失神又灼灼地看着姜屿,眼神挂在他身上,腿也是,别的什么也是。   姜屿一遍一遍,不知疲倦也不知厌烦地叫他,叫他宁宁,叫他宝贝。   一只巨大的幻光蝴蝶,就这么在这片令人安心又完满的黑夜里,持续猛烈地起伏,翻飞,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起舞,撞击,再来,再来。   在两具年轻的,柔韧的,汗津津的,干涸过又终于再次复苏的躯壳之间。   付雨宁像着了魔一样,视线一直向下,盯着那只不停撞向自己,越飞越快的蝴蝶。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撞碎了,碎的彻底,没有一块完整,没有一块完好。   姜屿就是彻底毁坏他,他要找,他在找,他要从一片废墟里找出那个付雨宁。   只有他们知道的那个付雨宁。   直到某一刻,付雨宁全然崩溃了,崩溃之中他全身下意识般奋力地绞紧,脖子在用力,肩胛骨在用力,浑身上下,从内到外,每一处都在用力。   姜屿缓了缓,低声哄他:“就差一点了……”   付雨宁不知道那一点是哪一点,是多少点。   他只一遍一遍,崩溃中叫他:   “小屿。”   “小屿!”   “小屿……”   抵达所有彼岸,结束所有风暴前的那一秒,姜屿咬着付雨宁的耳朵叫了他一声“老公”。   付雨宁被他这陡然而出的一句惊出了一声尖细且绵长的呼救……   然而夏夜漫长,不会如此结束,不会就这么结束在此刻。   姜屿带着付雨宁转了个方向,把只属于他的蝴蝶死死扣在自己之下。   风暴根本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几乎是立刻卷土重来。   姜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悸动过,他像是回到18岁,第一次和付雨宁……   不,甚至更早,回到第一次拿起相机,第一次按下快门。   付雨宁是他对焦区域里唯一精准的焦点,他的快门和闪光,全都只为了捕捉他。   失序的哪才只是付雨宁,姜屿只觉得自己被一片无限温柔滚烫的洋流环绕。   他摇摇晃晃,把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心里,眼前,都只有一个人。   陡然而起的占有欲让他一口咬上付雨宁细白的肩头,毫无防备的付雨宁被咬得抬起头,可怜地伸长了纤细的脖颈。   姜屿在身前拘住他,限制住他最无法言说的自由。   他正义凛然:“太多次了,对你不好。”   付雨宁咬他的手:“那你倒是停下。”   “叫我一声,我考虑一下。”   “小屿……”   “嗯。”更深更深。   “……”   “老公……我不要了。”   “说你想要。”姜屿又开始教他说话。   好学生付雨宁的学习态度依旧良好:“我想要。”   “把话说完整。”   艰难中挣扎了很久很久,姜屿听到了他最想听的:   “老公,我……想要。”   “宁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午后猛烈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到一双手上。   那双手伸到双人床之外,是两个人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交握在一起。   是付雨宁先醒的,还没睁眼,他先感受到了后背贴着的一片灼热滚烫。   他只轻轻动了动,姜屿立刻醒了,下意识把他往怀里紧了紧,生怕那场春梦就这样溜走。   下一秒,一只大手覆上付雨宁的额头,探了半天。   “好像没再发烧了。”姜屿放下心来。   付雨宁还没完全醒,声音黏黏糊糊地回他:“你这样测不准吧?”   姜屿听了立刻要起身:“我去拿体温计。”   付雨宁翻了个身回抱住他,依旧黏黏糊糊问他:“你知道怎么测体温吗?”   姜屿也还没完全清醒,有点迷迷糊糊地问:“还能怎么测?”   付雨宁凑到姜屿耳边说了句什么……   就这一句话,让白色羽绒被又像海浪一样起伏波动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了下午,付雨宁手机铃响才终于再次让两个人清醒。   付雨宁从床头柜拿过手机一看,是他妈林清打来的,立刻挣扎着起身,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通键。   “妈。”   “哎,你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   付雨宁脸红面热地咳了一下,“那不是伤风感冒的后遗症都这样……”   “我等下和你小姨来你家继续给你们做饭?”   “不用了,妈,太麻烦你和小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生病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小姜也很喜欢吃我做的饭。”   付雨宁冲姜屿使了个无奈的眼色,他现在这个状况是绝对不适合迎接他亲妈和亲小姨的审视的,姜屿也知道,所以姜屿凑近电话,说了句:“阿姨,宁宁好得差不多了,晚上我俩出去吃。”   “哎哟,怎么小姜的嗓子也这么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看,付雨宁说:“他可能被我传染了。”   “那……”林清还想说什么,付雨宁一句“妈先不说了,我们准备出门了。”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姜屿把付雨宁捞回怀里,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付雨宁没好气地说。   “我高兴。”   “哦……”   “付雨宁。”   “嗯?”   “老公都叫过了,我们就算和好了吧?”   “谁叫谁了!”   “老公。”   “闭嘴!”   “和好吧,好不好,老公。”   “好好好,你快闭嘴。”   姜屿亲了亲他的侧脸,赶在他彻底炸毛前——   “我爱你。”    第63章 少年心事   感冒痊愈后的付雨宁一返岗就跟同事们约了开会,其实本来以他的状态昨天就已经可以复工了,只是现在正值盛夏,实在没办法靠高领毛衣和围巾之类的东西来遮挡某些痕迹,所以才又被迫在家多待了一天。   公司大会议室里,付雨宁跟梁煜、Maggie还有其他几个同事讲了关于把姜屿的《山山而川》IP化和商业化的设想,展示的方案是在姜屿的版本上增加和调整过的。   梁煜看了听了之后,欲言又止沉默半天,酝酿到最后开口只说了工作上的事:   “那既然反正都要做,干嘛不做票大的。先把区域文旅局拉进来,不管摄影作品本身,还是线上的各种物料宣传,线下的各种落地活动,甚至扶持的非遗艺术,本质上都是对目的地绝佳的文旅宣传。”   Maggie点点头,“这个IP的总冠名权卖给咱们手机客户爸爸,但还可以再拉点其他品牌进来赞助啊,和总冠名金主的商业权益拉开差距就行了,准备一个好几档金额的招商方案就行。”   “对咯,艺术家+文旅局+商业客户+非遗项目这个商业模式要是跑通了,就可以和更多艺术家和文旅局合作,拉更多客户了啊。”   付雨宁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手指,却摸了个空,没摸到本该戴在上面的戒指。   他清了清嗓子说:“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一致,那策略部就尽快出方案吧,要一版详细的全案,一版给文旅局领导汇报的word方案,再要一版精简的招商案。商务部同步把资源配套和报价单做好,Maggie来跟一下进度,大家没问题吧?”   一场高效的会议很快结束,同事们领了任务都迅速地出了会议室,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各忙各的去了,除了梁煜和Maggie。   大家一走,他俩把会议室门一关,就一左一右八卦地围住了付雨宁。   付雨宁还坐在座位上没动,拿着手机给姜屿发消息:   【YU:我戒指不见了……】   梁煜憋了半天,现在终于凑到他跟前,赶紧问他:“怎么回家休了几天病假回来就开始卖前夫哥了,这事儿前夫哥本人知道吗?!”   付雨宁熄了手机屏,先往左看了梁煜一眼,又往右看Maggie一眼,然后才曲起指节敲了敲会议桌的桌面,“先申明一下,卖的不是‘前夫哥’。”   “啊……?”梁煜还没反应过来,Maggie已经表情夸张地双手捂住了嘴。   “不是……你跟他又搞上了?!”   付雨宁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梁公子,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我文化程度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明天赶紧约文旅局那边的领导,这事儿有他们站台影响力和价值才能最大化。”   梁煜点点头:“交给我吧,我负责搞定领导,你负责‘搞定’艺术家。”他故意把那两个字尾音拖地长长的。   “等方案出来,资源协调差不多,我就去B市客户总部出趟差,当面提案。”   “那能少了我?我也要去。”梁煜伸手,拇指和食指碰了碰,“区区手机客户,轻松拿下。”   当年付雨宁和梁煜一起创业,面对当时一烂摊子的公司,就是靠一起拼命在G市拿下那个家电客户,才一步一步有了今天的成绩。   如今市场变化,原有的市场和商业模式疲软,一转眼几年功夫,现在又到了两个人一起并肩战斗的时候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背后不再是一个烂摊子的初创公司,而是一个运作高效、效益良好,在C市有口皆碑的top级整合营销公司。   想到这,梁煜有点激动,有点感慨,更有点跃跃欲试。   付雨宁当然懂他,但还是先打趣他一句,“出差之前,记得先跟你家况总把申请写好。”   当晚,姜屿来公司接加班的付雨宁下班。   站在门禁前,按门铃请前台帮他开门。门打开后,姜屿先点头谢过前台,接着径直就往付雨宁的办公室走去。   结果前台在背后叫住他,他一脸疑惑地转身,只见前台笑眯眯拿着一张门禁卡要递给他。   “付总让我给你准备一张门禁卡。”   “啊……谢谢。”姜屿迟钝了一秒,伸手接过。   拿到门禁卡的姜屿,刚走进付雨宁的办公室,就对眼前的人视若无物,直接走去了窗边,检查他送给付雨宁的那盆花费昂贵的蝴蝶兰。   倒不是因为什么得到了立马就不珍惜,实在是那盆前几天还生机勃勃的蝴蝶兰现在蔫儿得太要死不活了。   “付雨宁,这才几天,我送你的花为什么死了?”姜屿不是心疼花,他送付雨宁花主要是为了方便付雨宁睹物思人……   “可能……我生病这几天没人给它浇水?”付雨宁没敢看他,回答的语气也理不直气不壮。   他生病这几天虽然没来公司,但他的助理Amy每天都勤勤恳恳来帮他收拾办公室,顺便帮他照料这盆蝴蝶兰。   但Amy再怎么悉心照料也是于事无补,知道姜屿满嘴谎话骗了自己的第二天,付雨宁出发去机场飞往大理之前,先来了趟公司拿东西,当时他看着姜屿送他的这盆蝴蝶兰越看越来气,直接把手里刚接的一杯滚烫的机打咖啡倒了进去。   后来生病就彻底忘了这茬,不然他应该让Amy重新买一盆放回去。   姜屿视察完蝴蝶兰,又来视察付雨宁本人。   他下午收到了付雨宁的消息,但是没回。这会儿才拉起付雨宁的手,握到自己手里仔细揉捏了一会儿。   “送你的花没几天就死了,送你的戒指也弄丢了,什么意思啊付雨宁?用完就丢,付总为免也太绝情了。”   “不是……我这几天也没出过家门,戒指肯定就在家里,等会儿回去就找。”   看见付雨宁着急解释的样子,姜屿嘴角勾出一个大度的微笑,然后付雨宁就感觉到食指一凉。   “诶,我戒指怎么在你那儿?!”   姜屿笑得一脸无辜:“那天弄脏了,我就取下来帮你洗了。”   一说这个,付雨宁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两个人终于“床尾和”了的那天之后,顾忌到付雨宁的身体状况,两个人没再真刀真枪做过什么,但这不代表姜屿就安安分分了。   他没少打着“帮付雨宁复健”的旗号,拉着付雨宁这样那样。最过分的时候,甚至把两个人的东西都塞进了他手里。   付雨宁被他臊烦了之后也是一点不留情地绝地反击,力气下得又深又重,以至于场面就不太收得住。   到了最后,付雨宁的手被浇得没法看,戒指自然也不能幸免。   而且这戒面还不是简单抛光的款式,上面有该品牌最经典的菱格纹设计,沟沟壑壑的,可想而知,更是脏得没法儿看。   付雨宁被折腾得累到直接睡了过去,事后是姜屿先把付雨宁和自己收拾干净,又轻轻把戒指从他手上取下来,拿去仔仔细细清洗一遍,晾着晒干,现在又原本原样戴回付雨宁手上。   姜屿拉起付雨宁戴着戒指的手,先仔细欣赏一番,又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这次可戴好别再丢了,蝴蝶兰我明天再送你一盆新的。”   最后飞往B市的飞机上坐的是付雨宁、梁煜和姜屿三个人。   最想跟着来的况野被工作绊住了脚,而姜屿却是名正言顺地当付雨宁的挂件。毕竟,这次要跟客户卖的IP就是他本人的。   但是付雨宁不想姜屿在客户面前现身,企业家的事说不清楚,有像陈嘉映这样特别喜欢艺术且尊重艺术家的,但也有更多觉得自己出了钱就是真爸爸,把艺术家批得一文不值,或者拉着艺术家改这改那的。   对付雨宁来说,一个艺术家的作品,IP,甚至关于他本人的一切物料都可以在商业市场上流转,但艺术家本人必须除外。   最起码,他要把姜屿保护起来,他要把商业化之后可能会遭遇的一切负面都替姜屿遮隔掉。   飞机平稳落地B市,付雨宁第一件事先问姜屿准备住哪儿。   姜屿一头雾水地反问他:“我跟你们来出差,你们公司不包食宿的吗?”   “不是……你不用回家看看你爸妈?”   “不用,我在这里没家。”   旁边的梁煜一时还有点不适应,这两年多以来,自从他和况野在一起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况野陪他出差,付雨宁在旁边一个人寡着单着。   现在轮到他了自己,他还得适应一下“电灯泡”和“Steve”的身份。   所以一到酒店办好入住,他就跟跟付雨宁和姜屿说自己要去找朋友,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和客户的会面约在第二天上午,放好行李之后两个人就闲下来没什么事,付雨宁怕两个人待在酒店里等下又要擦枪走火,就提议出去走走。   说是在B市走走,可付雨宁竟然完全不问姜屿这个从小在B市长大的活地图,而是自己轻车熟路,一副对B市了然于心的样子。   直到这时候姜屿才意识:付雨宁怎么对B市这么熟?   他问付雨宁:“你之前来B市旅游过?”   付雨宁摇摇头,“那没有。”   “那你是刷小红书了?小红书对B市的认知如此深刻?”   “你还知道小红书呢?”付雨宁笑了笑,一边吃着网红胡同巷从北往南密密麻麻的小吃店里唯一真正好吃的吉事果搭香草冰淇淋,一边说:“我在这儿住过。”   “你在B市住过?”   “对。”   “为什么啊?”   付雨宁咬了一大口蘸着很多冰淇淋的吉事果,冰得他心和眼睛都一齐酸了一下。   “大概是为了少年心事吧。”    第64章 “下次要还的。”   曾经的付雨宁就住在附近,大部分时间他骑一辆山地车上下班。   从他住的地方到工作的地方,不远不近,骑车只需要20分钟。山地车能帮他完美避开B市市中心最常见的交通管制和管制带来的不可抗堵车。   他供职的知名广告公司所在的那条街名字实在俗气,公司所在的大楼名字也不遑多让。但那条街上是苏富比,是迈凯伦,是高阶奢侈品女装。   他的同事个个身怀十八般武艺,拿着在B市不算高的薪水,接触着最光鲜靓丽的圈子,干着琐碎疲惫却又生动有趣的工作。   后来他离开B市很久之后,和他同期的同事们,有的成了作家,有的开了剧场,有的成了乐队主唱,时不时能在电视和各种综艺里见到。   在B市的那两年,是他青春末端凭空多出来的一段幻梦。   那些日子就像他骑着山地车穿过宽敞干净的街道时,从他两侧扑倏而过的那些热闹风景。   快速闪动,模糊成漂亮光斑,裹挟着B市干燥清冽的风,和不加班时候总能遇到的夕阳。   他幻想过自己会在B市偶遇姜屿吗?   幻想过,他甚至还对着镜子说出过幻想中的那一声“嗨”。   只是没人听见,更没人回应。   所以他转头问姜屿:“你那时候在哪儿?”   在哪儿?姜屿皱着眉头好好在回忆里倒腾了一会儿。   那时候他也刚刚毕业,还没有得幻视,正在摄影艺术圈子里声名鹊起。背着一个68L的登山包,租一辆看起来有些旧的雷诺SUV,在欧洲漫无目的地游荡。   行程是密密麻麻的,胶卷是不够拍的,内存卡总是满的,他心里那时候已经空得透风了,但那时的他还不能意识到自己缺了哪一块。   无所事事的漫长旅途中,他想起过付雨宁很多次,尤其黄昏,夕阳漫天的时候。   东欧的落日时常像付雨宁手里拿过的那颗苹果,所以他也总是回想起付雨宁拿着苹果,单脚踩在地上晃晃悠悠的样子。   他想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想他应该过得很好——   “上天会善待那些勇敢的,多情的,善良的人。”   但那个时候的姜屿没想过,上天要怎么善待一个把自己的勇敢、多情、善良都给了唯一的爱人,然后和爱人相忘于江湖再不相见的人。   姜屿抬手,轻轻帮付雨宁擦掉了嘴角上那一点点并不明显的痕迹。   付雨宁站着没动,乖乖任他动作。直到姜屿的手指离开他的嘴角,他才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天尽黑的时候,B市东二环某栋像装置艺术的大楼街对面,这次站着的,是两个人。   付雨宁什么都没说,但姜屿这时候已经什么都懂了。   【“你知道B市那家百老汇电影院吗?”   “知道,楼上小区住了很多艺术家,建筑灵感来自于马蒂斯的画。”   “我那个时候,刚毕业那几年,根本买不起那里的房。”】   姜屿想起来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关于这栋建筑的对话。   于是他紧紧攥着付雨宁的手,他说:“其实这些根本没必要……”   “我知道,”付雨宁回握住姜屿的手,“那两年冯严总说我是没苦硬吃,可是我当时真没觉得苦。”   “但是我觉得苦。”   听到姜屿这么说,付雨宁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亮晶晶的,马路上路过的车灯从里面依次闪过。   一股苦味自心底深处溢出,瞬间蔓延去姜屿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连舌尖都是苦的。   只要稍微想一想,年纪轻轻的付雨宁,毕业之后只身一人从波士顿跑到B市来……   只要想想付雨宁在这个城市里一次也没遇到过自己。   只要想想付雨宁那么认真地履行过一个并不存在的,但是本该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只有他一个人。   稍微这么想一想,姜屿顿时苦得没边了。   他只好一把拉过付雨宁,站在付雨宁独自站着吹过很多次晚风的马路边,急切地吻住了他。   付雨宁是甜的。   站在姜屿旁边的付雨宁甜的没边儿了。   昏黄的路灯下,两道修长的影子叠在一起。   时至今日,他们仍旧没有过上付雨宁当年独自设想过的那种生活,不过此刻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命运比所有人都懂。   能释怀的,不能释怀的。   一个普通的夏夜就这样被莫名的情绪搅动,演变成一个失序的夜晚。   酒店里,姜屿急切地把付雨宁推进浴室里,衣服都被淋得湿透了才脱干净。   甚至等不及去床上,他只把付雨宁推到贵妃椅上趴着。   他攻占付雨宁所有高地,甚至有点无理取闹地要求:“付雨宁,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一直在努力维持自己身型的付雨宁艰难回应:“什么……?”   “别跑了,答应我你不会再跑了。你可以跟我生气,吵架,骂我,但是……”   姜屿把自己搞得也有点呼吸错乱,他先停了下来,把话说完——   他说:“无论如何,一直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付雨宁翻了个身,两个人转为面对面。   低头看了看姜屿的纹身,付雨宁一只手覆上去,温柔地抚摸着。   他说:“我不是在这里吗?跑不了。”   跑不了了。   你最好是。   有时候爱情残暴,像飓风。   带着一种终于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占有欲,他不敢想付雨宁最后真的被他搞丢了,更不敢想付雨宁如果此刻是在和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亲密。   付雨宁竭尽所能地接下姜屿的所有情绪,姜屿想要多少,他就给多少。   但今夜的姜屿却一点不给他任何抚慰。   顾忌到付雨宁明天一早要见客户,姜屿没有在他会露出的皮肤上留下任何印记,他也决定只要这一次。   但是这一次对付雨宁来说,过于漫长而折磨。   他被磨到意识混乱,张着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叫了些什么。   姜屿捂住他的嘴,说梁煜就在隔壁,小声点,他的另外一张嘴就格外紧张起来。   每一次付雨宁已经奔涌至尽头,姜屿都会把他的念头掐断。   反反复复好几次,把付雨宁折磨坏了。   以至于到最后,姜屿终于释放的时候,付雨宁却不能了。   他眼睛全红了,呼吸也已经完全跟不上。   他说:“姜屿,我难受。”   姜屿摸了摸他汗湿的脸,“宝贝,你这不是难受。”   姜屿深深埋下头,像舔食冰淇淋尖那样舔了他的x一下,他立刻抖了起来。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   又舔一下,“知道答应什么吗?”   “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宁宁,你好乖啊。”姜屿深深叹出一口气。   蝴蝶被卷进一片飓风里,飓风恶劣但又细致,缠着蝴蝶,不让它停下,更不让它飞走。   付雨宁只好揽住姜屿的头,忍无可忍,一下一下。   姜屿抬起眼皮看付雨宁,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付雨宁。   在他面前格外急躁,有些生气,又有点y求不满。   这些情绪全部盛在付雨宁漂亮的眼睛里,付雨宁终于生动。   甚至比从前还生动。   付雨宁发现了姜屿在看他,赶紧抬手捂住姜屿的眼睛,“别看……”   姜屿轻微地笑了笑,做了一个深深吞咽的动作,终于诱发了蝴蝶的全然崩溃。   一切结束,两个人还在那张单人扶手沙发上,紧靠在一起,交叠在一起,没人想动。   付雨宁没什么力气地抬手摸了摸姜屿的脸,问他:“酸吗?”   姜屿立刻逮着他又接了一次吻,才说:“付雨宁,你挺长本事。”   付雨宁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让姜屿听出一点得意的意思。   姜屿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下次要还的。”    第65章 岛屿迁徙(完)   和朋友吃完宵夜才回来的梁煜好心给两个人打包了需要排半天队才能吃上的小龙虾,可能喝过酒,他脑子里一时也没多想,直接按响了付雨宁房间的门铃。   门铃响起的时候,房间里两个人还正缠抱在单人躺椅上,未着寸缕。   听见门铃响了两声,付雨宁说:“应该是梁煜。”   姜屿头埋在他颈侧蹭了蹭,说:“别管他。”   付雨宁动了动,“不太好吧。”是挣扎着要起来去开门的意思。   姜屿抬起眼皮看看他,自己先一步起了身,“躺着吧,我去。”   拿过酒店浴袍,裹紧系好,姜屿去开了门,但只开了一点点缝隙。   梁煜见是姜屿来开的门,又一眼看见姜屿脖子上新鲜的牙印,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   “什么事儿?”   “没什么,说来给你们送夜宵。”梁煜边说边抬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打包袋,又立刻说:“算了算了,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姜屿关上房间门,重新坐回沙发,把还没完全缓过劲儿的付雨宁重新捞进怀里。   “怎么了?”   “没事儿,他来给你送宵夜。”   “那宵夜呢?”   “没给我。”   “噗……”付雨宁没忍住笑了,姜屿却没笑,惦记起了之前的仇。   “上次是不是也是他,半夜敲你的门。”害得自己被付雨宁不上不下在电话那头晾了好一会儿。   说到这个付雨宁更是乐不可支,姜屿轻轻咬他耳朵,“别笑,有你哭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付雨宁和梁煜去拜访客户,姜屿一个人留在酒店房间,接到了顾青的电话。   顾青在电话那头把姜屿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你发我这个方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帮你推了多少商业合作吗?!知道我是怎么回复怎么帮你立人设的吗?你现在就是啪啪打我脸!”   “少给我立人设,这年头,立人设死得快。”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他公司最近有点麻烦,丢了一个很重要的大客户,我就想着我或许能帮点忙。”   “他?”顾青反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他暗骂了句脏话,“还真是情种只生在富贵人家!”   “顾青,我实在欠他太多了。而且,我信他比我自己还珍惜我。”   被硬塞了满嘴狗粮的顾青愤愤回答:“你确定你能适应?”   “不确定,但是为了他我愿意试试。再说,还能做公益,多么两全其美。”   “哎……”顾青叹了一声气,把电话挂了。   一直到下午两点过,付雨宁才回到酒店房间,姜屿一看他脸色就知道应该和客户谈得很顺利。   于是先把人摁在玄关亲了个够,才问他:“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预算给的比想象还多呢。”尾音不明显地带着点骄傲。   “祝贺。”姜屿笑了笑,又亲他。   付雨宁挣扎着躲了躲,郑重跟姜屿说:“谢谢你。”   相较之下,姜屿就没那么正经,他轻轻挑了挑眉,问他:“谢谁?”   付雨宁没答,但顺势勾了勾姜屿的裤腰,却被姜屿一把摁住了作乱的手。   “付雨宁。”   “嗯?”   “没名没分的爱我不做。”   你还做少了?!   大白天的,付雨宁知道姜屿想听什么,但是他实在说不出口,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反正明天才回去,要不把王奕南叫出来吃个饭?”   “要叫你叫。”姜屿不满地说。   付雨宁抬起一只手安抚地揉了揉姜屿的耳朵,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真的给王奕南打电话,两个人还维持着刚刚接完吻的姿势。   结果电话那头的王奕文却说:“我现在不在B市,我在C市。”   电话是免提,姜屿听了直接问他:“你不是被你妈制裁了吗,怎么还能又跑到C市去了?”   王奕文一听是姜屿的声音倒也没多奇怪,只说现在不便解释,等他俩回C市了当面聊。   付雨宁和姜屿对视一眼,电话那边却突然远远传过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问王奕文,“你家里又找你麻烦了?”   王奕文立刻跟付雨宁和姜屿说了句“有事先挂了”,就急匆匆挂了电话。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我怎么觉得……那个声音有点像陈嘉映?”   “嗯。”姜屿点了点头。   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三个人回到C市。   和客户的初次提案很成功,现在付雨宁和梁煜需要带着团队根据面谈后客户给出的具体需求和报价做出可落地的执行方案。   而姜屿也不能闲着,付雨宁他们这边同步推进,他也要为了自己和接下来的商业化继续创作《山山而川》的系列作品,这次他还是和几个搞创作的朋友约着一起去甘南采风。   付雨宁在公司没日没夜加班熬夜,姜屿在路上信号时断时续,总之,两个人联系少之又少。   一直到有天凌晨,姜屿终于又抵达一个县城中转,到了酒店他先好好洗了个澡,然后收拾接下来行程需要的东西。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被收纳袋装好的硬壳冲锋衣,拿起来顺手抖了两下,一道白金色的弧线突然在他眼前闪了闪,然后就落到了县城酒店的瓷砖上,丁零当啷地在地上弹起好几次,又滚了一段距离,才终于停下。   姜屿捡起来一看,这不是他送给付雨宁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戒指吗?打哪儿又多出来一个?   他疑惑又好奇地往戒指内壁里看了一眼,才发现了端倪:   这枚戒指的内壁上简简单单刻着一个拼写的名字——JiangYu   看到这,姜屿立刻一脸难以置信地尝试把戒指往自己无名指上推。   果然,稳稳当当,正正好好地戴了进去。   正在会议室里和同事们熬夜奋战的付雨宁突然接到姜屿的电话,他的脑子也转不过来了,想也没多想,直接就按下了接听键。   然后……   会议室里的全体同事,连梁煜带Maggie,都一起收听到了姜屿那边传来的一声尤其清晰的:   “老公,我想你了”。   刚刚为了投屏一段竞品的物料,付雨宁手机连着会议室播放器忘了断开,姜屿这一声从会议室的立体环绕音箱里传出来着实给他吓得浑身一激灵,他赶紧按下挂断键,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在回忆室里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付总脸不红心不跳,但是撞了一次桌子,绊到两次椅子,才顺利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付雨宁甚至先反锁了门,才给姜屿回拨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语气可怜兮兮,”挂我电话,怎么,是在和别人约会不方便说话吗?”   “我哪有……刚刚在会议室。”   “哦。”显然,姜屿对这个解释不够满意。   “手机连在会议室音响上忘了断了……”   “那不是你同事都听见我叫你老公了?”   “……”   很好,某些人自己给了自己名分。   “老公。”姜屿又叫他一声。   付雨宁脸都烧透了,“你别喊了!我还在公司。”   “宁宁,”姜屿抬手看看自己手上闪闪发亮的东西,“我收到了。”   “收到什么了?”   “你送给我的戒指。”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好一会儿,付雨宁才回他:“你怎么现在才发现。”   “你现在在哪儿?还在会议室?”   “没,我回自己办公室了。”   “那现在能不能打视频?”   “干什么?”   “戒指都送了,可以在办公室里脱了裤子b开腿自己弄给我看吗?”   “姜屿!”   “那就叫声老公,好不好。”   “……”   “宁宁。”   “老公。”   两个人同时叫了对方。   “没听清!”   “没听清算了!”   “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回趟波士顿吧。”姜屿收起所有不正经,郑重其事地说。   “……好。”   -   一个月后,又是初秋的波士顿。   两个手牵着手的人站在一栋豪华公寓楼下,同时抬头往上看。   “你还记得我们住的是哪间吗?”   “当然记得。不知道现在都是谁住在里面,也是旁边大学的学生吧?”   “没人住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见姜屿回答地如此笃定,付雨宁转头看向他。   “你想回去看看吗?”   “啊?”   “你那天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宁宁,”姜屿从兜里掏出一把门钥匙,拉过付雨宁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那把钥匙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   “谢谢你终于回家了。”   天空又被夕阳染得血红。   姜屿抬头看了看,视线里出现一只蝴蝶,是小小的,很美丽的幻光蝴蝶。   它轻轻飞去付雨宁的胸前,轻轻停住。   那里有一座只属于幻光蝴蝶的岛屿。   谢谢你,终于回家了。   -全文完-   写在最后   谢谢我自己终于写完了!   谢谢所有追更评论互动打赏送海星的读者宝子们!   谢谢你们陪我一起讲完了小姜小付的故事,算起来也是好长的几个月,都从春天开始到夏天结束了。   之前没有写作经验,第一次完结这么长的文,心知肚明有太多不足,感恩大家对我的宽容和对小姜小付的厚爱。   祝我们都勇敢,都坚定,爱具体的人和事!   下本见(一盒雨超级大鞠躬   PS:   目前计划是有两个番外:   一个是大家应该都想看的暗房…   一个是小姜带小付去拍爸爸当年没拍成的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