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青年呛鼻火辣   作者:荒野爆爆熊   标签:网恋掉马甜宠抽象文艺风搞笑治愈破镜重圆乐队年下   一句话简介:   又纯又钓狗狗X拽但直球酷哥   编曲系男大X游戏大厂音乐总监   周锵锵X杨霁   周锵锵在网游里被大佬杨霁拔刀相助,当场心动。   杨霁:年下不谈。   周锵锵不惧,22岁男大爆改32岁高校教师。   周抽象换装。杨:害我就行,别害路人。   周弹琴唱歌。杨:音乐妲己,但我一定不是纣王!   周唐突牵手。杨:就当遛狗。   周蔫坏卖萌。杨:忍不了了,来抱抱!   爆笑孽缘,就此展开。   然而好景不长。音乐决赛那夜,二人双双掉马。   杨霁:你从大我5岁变成小我4岁?!   周锵锵:你从我的心上人变成项目负责人?!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煮熟的爱情要飞走了。   杨霁仰天长叹:我果然命犯年下!   适逢此时,丘比特显灵,尘封往事浮出水面——   原来杨霁拒绝年下,是因为四年前曾与少年有未竟的音乐旧梦。   少年如火如歌,他却顺水漂流,从此再无交集……   不,还有交集!   周锵锵:哥,我就是那个少年(挠头)。   杨霁:WTF?!   爱人如照镜,投射内心未熄火种。   食用指南:   双初恋/白月光/对抗路/马甲也会破镜重圆(?)   我醋我自己/后期川西公路自驾元素/回忆在卷4   章节标题均来自米兰昆德拉小说宇宙。    第1章 在别处:在战场   “所以说,兄弟们,谁能告诉我,该怎么把22岁的自己变成32岁?”   世界有时光怪陆离,有人想要返老还童,有人想要一夕长大。   这个故事的两位主人公,大概一个是前者,一个是后者,却都在这熙熙攘攘的世界,以梦为马,懵懂写诗。   “你们知道吗?这个罗曼蒂克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北城音乐大学外的Youth酒吧,四位青年人围坐一桌。   周锵锵,北城音乐大学编曲系大四,开始向众哥们分享他尚处萌芽中的恋爱故事:   “那一天,月黑风高,我沐浴更衣,焚香正坐,照常登录了《原基》,准备攻打50级通关世界Boss纯基精灵。”   “我打开我的全息手表,买够补给,决定去砍怪。我缓缓踏上召唤纯基精灵那庄严而阴森的祭坛,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肃杀感……”   《原基》,2024年出品的著名男同大型网络社交二次元游戏。   它的制作公司三文鱼表示,要建立二十一世纪中国互联网上最伟大的基友家园。   那天晚上,周锵锵结束了每周两次的淀淀区酒吧四小时驻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洗漱完毕立马开始上线《原基》做任务。   他当天的任务,是攻打纯基精灵,并在击败boss后获得奖励【彩虹的骄傲】,从而通过游戏的满级试炼。   周锵锵徒手在祭坛召唤纯基精灵,只听一套二次元宅舞舞曲突然将世界笼罩,纯基精灵带着他的圆寸胡渣气派登场,又见纯基精灵突然摇摆身体,俨然马上和宅舞节奏融为一体。   早已做过攻略的周锵锵顿感不妙,知道在一阵漫长的前摇后,纯基精灵便要使出其杀手锏其一:【宅舞诱惑】!   周锵锵仰仗身手矫健,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右手掏出之前已经合成的50级以上攻击道具:【十秒直男仿真全息投影】!   此物如镜花水月,10秒后将造成被攻击对象的短暂晕眩,对正在宅舞攻击中的纯基精灵产魅惑奇效,尤其对青春期时期的纯基精灵造成极高伤害,达成心碎效果。   全息投影刚放出半秒,便见正欲行大招【宅舞诱惑】的纯基精灵立刻偃旗息鼓,心花怒放奔向投影。   周锵锵一个闪身避过,左手从口袋中掏出高质量杀伤力武器【变直电击疗法】——此物系40级以上可合成道具,对纯基精灵产中幅伤害。   周锵锵按下开关,毫不手软丢了过去,纯基精灵立马被伤害困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打开手表在【物品栏】中寻找,沙里淘金找到另一道具【喝了就变直中成药】——此物同样乃40级以上可合成道具,单独存在杀伤力有限,与【变直电击疗法】共同作用,将对纯基精灵强造成有力限制效果,勾起纯基精灵青春时期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惨遭遇,从而造成致命一击!   周锵锵见纯基精灵被两种道具同时攻击,血条瞬间减半,正坐在地上状似沉痛。   他知道,此时纯基精灵将出现两种分化:   其一,【崩溃】。这种情况如果发,纯基精灵将血条尽失,立马蜕变成【伪装直男】,并彻底黑化,对他的游戏世界产持续公害,他本次攻打计划也由此流产。   其二,【认同】。一旦认同发,纯基精灵将满血复活,这意味着玩家周锵锵离【彩虹的祝福】又近一步,同时,也代表他将迎来【钮枯禄氏纯基精灵】!   适逢此时,纯基精灵的周身骤然散发着彩虹色的光辉,红橙黄绿蓝靛紫,与此同时,周锵锵听见blingbling的浪漫声响,他知道——纯基精灵走向了【认同】之路!   如此路径,先前40级的两个合成道具已经不再奏效,周锵锵不得不拿出口袋中50级的稀有道具:【洁身自好】!   此物品对【认同】后的纯基精灵起到强力威慑作用,是纯基精灵不得不面对的心理防线,将使纯基精灵进入直面孤独的内耗状态,从而制造类似中毒debuff的10秒内的持续伤害。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惊愕地发现,纯基精灵在掉血的同时,居然低头吟唱准备使出他的另一杀手锏——【姐姐妹妹站起来】!   此招一出,纯基精灵将召唤出他的六位闺蜜,有男有女,无一不拥有了得骂功!   他们将对玩家进行一波惊天地泣鬼神的围殴口遁,除非身手极其矫健,否则无人能逃脱口遁制裁,终将命丧现场。   周锵锵自知大事不妙,连忙再次抬手检索【物品栏】——只怪他为了追赶死党方乐文的进度,没有多存几天材料着急满级毕业。   他料定今日大概率无法通过纯基精灵的试炼,一只膝盖跪在地面几近放弃抵抗。   正在此时,风驰电掣中,天空被一道耀眼白光撕裂,那白光仿若利刃。   一时间,整个纯基精灵祭坛周边在照耀下宛若白昼。   周锵锵在这壮丽的轰鸣中微眯双眼、无法动弹,那纯基精灵也因此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威压之势短暂制衡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道白光中,一道白衣修长身影缓缓现出,他衣袂飘飘,凌空而降,不着烟尘,周身似是笼罩着一层淡淡银色光晕,将周锵锵眼前一切皆染上虚幻色彩。   不动声色间,他轻巧抬手,先是丢出50级道具【年夜饭局上的关爱】,只见【关爱】一出,场上立即复制出比纯基精灵的姐姐妹妹还要多出一倍的亲朋好友,双方陷入人海战术互相慰问对方全家,眨眼工夫,人多者。   周锵锵还来不及看清这群人如何互相制衡,却见那白衣男子已然在众人间锁定纯基精灵的确切位置,他一个轻盈飞身,闪现至纯基精灵上空处,使出冰系著名满级技能【正经人努力搞气氛】!   霎时间,周锵锵的周遭宛若摩西劈海般波澜壮阔,数千道冰晶从天而至,地面温度也转瞬降到绝对零度。   周锵锵敏锐低头,发觉脚下地面随着极速冰冻已呈龟裂之势,唯恐即将无处容身。   他一个跳跃,极速奔跑,跑向白衣大佬的身边。   脚步踏出之际,冰霜光速蔓延,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抽离,化作锋利的冰晶。   与此同时,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他身后延伸开来,每一条裂缝中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周锵锵一阵疾驰,形同一颗流星,他奔跑的每一寸路,伴随着身后冰封世界气吞山河般的轰然碎裂。   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大佬身边,周锵锵使出制霸50级以下世界的火系大招【我的热情就像一把火】!   一个刹那,周锵锵的火系技能【我的热情就像一把火】与白衣大佬的冰系技能【正经人努力搞气氛】彼此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眼前升腾出一颗巨大熔岩球,朝纯基精灵滚了过去。   纯基精灵显然预料到已经走向死存亡的时刻,二话不说使出终极必杀技能想要力扛。   短兵相接,反作用力震慑使然,周锵锵和白衣大佬一同被此力量荡出几米开外,由于原本二人呈大佬先周锵锵后的格局站立,回过神来,大佬竟被震倒在周锵锵怀中!   震荡发,不知是恍惚还是真实,二人光速弹开的同时,周锵锵隐约听见大佬在怀中发出一声“妈的”爆鸣,但待二人重新振作,大佬分明面容沉着,冷静如斯。   周锵锵为人海纳百川,不论是天上掉馅饼还是怀中掉大佬,他都心怀感激照单全收!   还没来得及心旌动摇面红耳赤,只闻几声纯基精灵的“哇呀呀呀”垂死怒吼后,周锵锵顿觉身上酿出一道暖光,身体也被莫可名状的神力缓缓托起,然后他听见那个熟悉的levelup声音,他再一抬头看,头顶那个熟悉的Lv.59,终成Lv.50!   他欣喜若狂,只在耳边一阵利的庆祝音乐中下意识弯腰去扶身旁正欲站起的大佬,一边忍不住兴奋分享:“感谢大佬拔刀相助,我满级了!”   白衣大佬听见他在身边鬼叫,也不惊奇,想必已是多次在他人世界出手相救。   他轻盈站起,回首瞥周锵锵一眼,并未讲话,便抬手点击手表上传送按钮,霎时间,人携白光同时消失。   周锵锵的“敢问大佬……”才道出前四个字,面前大佬的身影早已随风飘散,“能否加个好友”几字也随大佬的离去而重新咽回腹中。   徒留他点开手环上系统通知信息:   访客玩家【渚薰yq】,进入您的世界。   恭喜您,完成原基成就【冰与火之歌】!   恭喜您,完成原基成就【爱的抱抱】!   恭喜您,您从59级升至50级!   访客玩家【渚薰yq】,离开您的世界。   “渚……薰?所以这就是你大为动心的理由?”方乐文提出灵魂一问。   方乐文,周锵锵三大死党之一,在周锵锵所属乐队Tereza担任主唱兼主音吉他手,北城文化大学大四学。   此子自高中毕业起交男朋友至今,已经谈过三个班草打底级别学弟,为人奔放,常常自诩倜傥大1,正是周锵锵进入游戏《原基》的引路人。   周锵锵在《原基》中的用户名是【真嗣qq】,碇真嗣,是日本末世科幻动漫神作《新世纪福音战士》(后简称:EVA)当中的男主角。   无巧不成书,大佬的用户名【渚薰yq】,渚薰,恰巧是同动漫中真嗣的官配男男CP。   方乐文的意思是,周锵锵因为白衣大佬在《原基》中与周锵锵仿佛命定的用户名,从而产了恻隐之心。   “当然没有这么肤浅!”周锵锵摇头否认,拒绝方乐文将自己的一腔真情意随机化,再次拉开记忆幕布……    第2章 在别处:在修罗场   那天之后,周锵锵开始满世界找这个账号叫【渚薰yq】的白衣大佬。   周锵锵的人,自小无病无灾父母疼爱,家境相对优渥。   他唯一的叛逆,大概是高中和父母说自己想考音乐学院,从此靠艺术为。   正因如此,周锵锵成长路上缺少千钧一发被人于绝望之际雪中送炭的经验,一如那晚白衣大佬从天而降。   周锵锵连夜在各大社交媒体某瓣某潭发帖,急寻某日闯入ID名为【真嗣qq】的火系59级萌新世界里,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冰系满级大佬。   社交媒体喜闻乐见游戏内各种男欢男爱,何况《原基》本就是一款二次元交友游戏。   网友一面在周锵锵的帖子底下亲切留言,夸赞两人天造地设,连起名格式都凑巧雷同;一面纷纷发动《原基》内的人脉,展开地毯式搜索。   该说是好事多磨,还是白衣大佬着实高岭之花,帖子发出一周,其热度直逼论坛平民党攻略热帖,白衣大佬依旧杳无音讯。   当然,在此期间,周锵锵也没闲着。   那晚白衣大佬举手之劳助人为乐,让他径自燃了起来——他要将大佬的侠义之举薪火相传,去帮助更多在《原基》里尚未得到【彩虹的祝福】的低级玩家!   如是,他开始了漫漫《原基》扶新路。   又是一个夜晚,是他继承白衣大佬意志的第三十天,他一如既往进入一个萌新世界,看见一25级小萌新正站立于30级怪物面前,恐遭毒手。   他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徒手灭怪,势必将白衣大佬的拔刀相助精神狠狠发扬光大!   突然,他听见萌新的世界传出一个鄙夷的声音:“你怎么还没锁世界,又进来一个装X王。”   周锵锵正纳闷这人说的是谁,但音乐人的敏感度,让他不免回味一下,发现……这男的骂人的声音还怪好听的?   适逢此时,惊闻一个女声,她稀里糊涂地说:“我刚问你怎么设置拒绝陌人进入,你在那儿忘情吐槽你的坑货同事,这可不,把他放了进来。”   周锵锵这才确定,这两人说的装X王,正乃堂堂他本人是也!   且不说这吐槽哥的声音有几分让他一听如故,更不提《原基》这个基佬交友游戏居然活捉真实女性玩家,周锵锵被白衣大佬所熏陶的为人民服务精神,不容被亵渎!   周锵锵于是郑重其事自我介绍:   “两位朋友,萍水相逢,有缘相会!”   “我是最近刚满级的萌新玩家,在满级当天得一大佬助人为乐,希望将大佬的互助精神传承下去,如果打扰到两位探索,多有得罪!”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不接茬是对热情的人最残酷的惩罚。   周锵锵尬住,犹豫该不该退出这位萌新的个人世界,他熟练点开游戏手环,回到系统页面,无意间查看到系统储存的方才三人之间的对话文本:   【渚薰yq】:你怎么还没锁世界,又进来一个装X王。   【游翩翩】:我刚问你怎么设置拒绝陌人进入,你在那儿忘情吐槽你的坑货同事,这可不,把他放了进来。   【真嗣qq】:两位朋友,萍水相逢,有缘相会!我是最近刚满级的萌新玩家,在满级当天得一位大佬助人为乐,于是希望将大佬的互助精神传承下去,如果打扰到两位探索,多有得罪!   嗯……看来他们并不欢迎陌访客。   那他不如……   等等?!   不如什么?!   不如【渚薰yq】?!   周锵锵难以置信地擦一擦唯恐错看的双眼——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什么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什么叫在哪里相逢就会在哪里重逢!   周锵锵满腔兴奋勃发而出,仿佛吃了一百个五彩气球一样摇摇手就要明媚升空,他激动地大喊一声:   “白衣大佬!!!是我,你还记得吗?一个月前59级的我被你拔刀相助,现在我继承了大佬的意志,也开始在游戏内行侠仗义!”   ……   对面迎来更为漫长的寂静。   然后,周锵锵听那白衣大佬用其清冷的声音,若无其事暗示那个25级小萌新【游翩翩】:“点击你手环上右下角那个‘叉’的按钮,选择他的账号名,再点‘确定’。”   周锵锵一听不妙,这是要把他踢出【游翩翩】世界的意思!   与此同时,他听见【游翩翩】似有异议:“可是这货……好像是你的迷弟啊。”   万籁俱寂一秒后,一声清亮的“啧”声,响彻在【游翩翩】25级的小小世界里,听起来是相当嫌弃了。   周锵锵还想理论,下意识抬手张嘴喊道:“且慢!”   下一秒钟,他收到一条恼人的世界通知:您已经离开玩家【游翩翩】的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   “所以……”朱浩锋将周锵锵扯回现实:“你又一次和白衣大佬在游戏里失之交臂了?”   朱浩锋,美本四年级大学,大三下学期为了和昔日好友重聚,不惜申请回国于北城文化大学交流一年,目前正处交流期。   朱浩锋同为周锵锵高中音乐死党中的一员,与周锵锵皆是人畜无害母单群体中的一员,为人寡言少语,担任Tereza乐队鼓手,性向成谜。   周锵锵颔首垂眼,陷入回忆,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机智如周锵锵,早在被【游翩翩】踢出世界前,打开自己的游戏手环,保存了【渚薰yq】和【游翩翩】的用户ID。   “所以呢?听起来白衣大佬对你毫无兴趣,而且还有女友,就这,你还剃头挑子一头热?!”秦阳坐不住了,开启实力吐槽。   秦阳,Tereza乐队节奏吉他手兼经纪人,现实主义,北城管理大学大四。   其父母均从事房地产行业且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赚到盆满钵满,自称无性恋,扬言要将单身进行到底。   周锵锵得意地扬起嘴角,喝一口酒杯中才倒入的玻璃瓶可乐,气泡带来的呛鼻火辣直冲天灵盖,酣畅淋漓:“我当晚就在游戏里申请了他和他朋友的好友,那个ID叫【游翩翩】的姑娘先通过了我。第二天,等白衣大佬上线,我成功加上了他的好友!”   “然后呢?”方乐文同为《原基》玩家,已经知晓周锵锵这番追爱操作,他给个面子,先问为敬。   “然后……”   周锵锵得意的小脸耷拉下来,眉毛低落成“八”字,忽然卑微:“然后,我把你们聚集到这儿,不得不请你们帮忙,帮我22岁男大学爆改32岁成熟沉稳男士了!”   “哈???”众人哗然。   原来,嫌弃归嫌弃,【渚薰yq】二十四小时内便通过了周锵锵的好友申请。   刚加上好友,周锵锵看见大佬的个人简介里十分老古董地写着:“随缘交友,宁缺毋滥。”   这是哪个年代的交友宣言?!周锵锵难以置信。   大佬似乎是一个相当严肃较真的人。   被白衣大佬通过好友验证的第二天,他毫不客气闯进大佬的世界。   还好,大佬没有第一时间将他踢出世界,而是冷冰冰问:“你要干嘛?不会我带你得到【彩虹的祝福】,你从此讹上我了吧?”   看来大佬还记得他。   音乐人自然是寄情于音乐,他见大佬愣在原地不知他意欲何为,随手灭尽大佬周边的怪,便接上电脑旁的电钢琴,席地而坐于游戏内一棵老树下献殷勤:“大佬,既然你我都喜欢EVA,那我为你弹奏一曲迷幻版的FlyMetoTheMoon,聊表感谢,可好?”   大佬听见EVA,似乎松了口,问:“你会弹琴?”   “何止——”   音乐,是周锵锵最热爱和擅长的东西,惊闻大佬也喜欢,周锵锵自然得意起来。   话不多说,周锵锵十指准备,熟练地按压键盘,开始弹琴。   ……   一曲蓝调风格的FlyMetotheMoon弹完,伴随周锵锵略调皮轻快的哼唱,竟是四分钟内,二人再没有多余说话。   曲终,大佬主动开启话题:“你最喜欢哪个版本的FlyMetotheMoon?”   “那一定是FrankSinatra的版本,编曲太绝,兼具经典爵士和Swing风格,倒真像漫步月球一样孤寂又惬意。”到了周锵锵的个人舒适区,他肯定对答如流。   “有耳力!”   大佬盛赞:“你的唱法……很干净,我讨厌R&B那种山路十八弯的炫技,也不喜欢后来几首编曲里流行混爵士的油腻。古典的歌,秉持古典精神,哪怕加入当代编曲,也该保留严谨的音乐格式。”   大佬竟然是个原教旨主义音乐爱好者,兼具批判精神,定义事物惯常用“不喜欢”代替“喜欢”——周锵锵为人虽开朗豁达不拘小节,但艺术青年特有的敏锐洞察一点不少。   周锵锵听得出,大佬是真EVA迷,恐怕也是真乐迷。   他回道:“同感!现在有些流行乐太着重于炫技,很多发音咬字都显冗余做作。尽管我不是声乐专业,但还是倾向于直给派。我朋友都说我太怀旧,但的确,要我说,经典层出不穷的年代无疑是……”   “七零年代!”二人几乎异口同声说。   异口同声后,是一阵默契的发笑。   “七零年代……很久远了啊。”大佬感慨:“好像自由的年代,都很久远了一样。”   周锵锵侧目,周锵锵一脸懵:大佬为何听起来如此饱经风霜,难不成,这身飘逸白衣的屏幕后,坐着一个被计高压的胡子大叔?   那也不管,如此缘分,如此默契,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现实一些?成天玩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游戏,最后再逮着我们几个陪你喝酒哭鼻子!网上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秦阳无情吐槽。   “你永远不知道网络背后和你聊天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方乐文加入声讨队伍,毫不留情地接话。   “你们俩怎么这么俗?”周锵锵似有不同意见,故作姿态摇头晃脑说:“正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   “所以?”朱浩锋企图制止周锵锵继续卖关子:“你们一见如故,交换信息,决定面基?”   这一问,着实戳中周锵锵的痛处。   只见周锵锵方才讲到和白衣大佬亲密无间处还眉飞色舞,提及“面基”,立马斗志全无。   他猛灌一口可乐,一鼓作气咽下去,继续说。   那之后,他渐渐摸索到【渚薰yq】的每日上线时间,通常是晚十点到十二点,标准的社畜搬砖回血时间。   他于是在此时段,进到【渚薰yq】的世界当中,为他弹弹琴,唱唱歌。   偶尔,周锵锵没有及时光临【渚薰yq】的世界,对方会趾高气昂地进入周锵锵的世界,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今天不练琴吗?”   堪称非常口嫌体正直了!   【渚薰yq】的音乐知识储备量相当丰富,那日二人神交FlyMetotheMoon实属冰山一角。   一来二去,即便他们从未聊什么过界话题,气氛难免暧昧起来。   然而,当时的周锵锵不知道的是,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经为不解风情的母单标定了昂贵的价码。   转机发在如此这般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在日常约定俗成于《原基》内和【渚薰yq】“交流音乐”的两个小时内,周锵锵被方乐文强行拉进方乐文的世界做协同成就。   成就完成后,眼看幽会两小时流失了四十分钟,但正值打情骂俏黄金时间!   周锵锵别过方乐文,想也不想点击进入【渚薰yq】的世界。   就在此时,他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渚薰yq】居然不在线!   明明在方乐文的世界任务做到一半时,他还看见【渚薰yq】准时上线,只是刚才一阵猛烈锤怪,没来得及和【渚薰yq】报备自己为何约会迟到,怎么这才一眨眼工夫,【渚薰yq】就下线了?   第六感告诉他,事情有一点不妙。   当下的他立即想要打电话联系【渚薰yq】好好解释,猛地想起他们既无三次元联系方式交换,甚至连彼此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字,都浑然不知——一旦关掉《原基》,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这人!   周锵锵大呼不好,他下意识胡乱重新翻看【渚薰yq】的个人信息,不经意发现,无人在意的角落,大佬那行古早味十足的个人简介,不知何时增加了充满灵性的四个字:   随缘交友,宁缺毋滥……   “海王别来”?!   噗嗤——   周锵锵不是故意笑场,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   第二天,好在【渚薰yq】依旧准时上线,周锵锵二话不说登入他的世界,单刀直入。   【真嗣qq】:我们见面吧!   【渚薰yq】:什么?   【真嗣qq】:我想给你打电话,想和你当面聊天,想请你去我常去的酒吧看表演,想带你去我曾经的精神家园怀旧。   【渚薰yq】:不好意思,我怀疑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那种随便……   【真嗣qq】:我也不是!   【渚薰yq】:我来原基是陪我朋友休闲一下,不是圈子里那种约……   【真嗣qq】:我也是陪朋友,我也不是圈子里那种约!   【真嗣qq】:……陪普通朋友。   【渚薰yq】:……   【真嗣qq】:见面吧!   【渚薰yq】:(笑声)你都不问我多大,高矮胖瘦?你不怕碰到杀猪盘?   【真嗣qq】:你是不是杀猪盘?   【渚薰yq】:(声音怒)我他妈哪里像杀猪盘?   【真嗣qq】:(偷笑)那你多大?   【渚薰yq】:(平复身心)25,在中国基佬界已经社会性死亡的年纪。据我所知,这游戏里一大票到处约的小屁孩。   【真嗣qq】:我今年……   【渚薰yq】:我知道,你32。   【真嗣qq】:啊?   【渚薰yq】:你个人资料上不是写着吗?我看你是坦荡人,正好,我从不浪费命和小年轻说废话。   【真嗣qq】:(汗流浃背)你说的小年轻,是有多年轻?   【渚薰yq】:25岁以下吧,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满脑子浪漫情怀、一言不合谈论理想……   【真嗣qq】:(沉思:这不说的就是我吗?)   【渚薰yq】:实则除了贫穷一无所有。   实则除了贫穷一无所有。   “哐当”一声巨响,周锵锵连中数箭,轰然倒塌!    第3章 在别处:在市场   “所以,他为什么会以为你32岁?”朱浩锋冷不丁问。   周锵锵绝望伸手痛苦捂脸:“说来惭愧,当初方乐文去《原基》勾搭小0,我只是随便作陪打着玩玩,谁知里头的游戏配乐还颇具特色,砍怪手感也不错,我就留下了。”   “年龄那项,只是申请时随手打出来的,我自己都忘了我写的多少。”   面对周锵锵随口诬陷,方乐文坐不住了:“等等,你说谁是去勾搭小0的?我不说了我最近要修身养性么?”   方乐文话音刚落,他旁边的朱浩锋冷淡的脸庞往外侧出一点,轻轻一笑,顺水推舟调侃:“算了算,这是方乐文分手后空窗期最久的一次,半年。”   方乐文当即并未说话,却在一阵安静后挑衅:“哟,朱浩锋同学自己母单成性,对朋友的情史记录真是清清楚楚?”   朱浩锋许是觉得多言,未再接茬,反而将话头重新导向周锵锵身上,问:“所以你需要我们怎么帮你?”   方乐文和朱浩锋之间偶尔剑拔弩张的气氛,周锵锵和秦阳早已见怪不怪。   Tereza乐队,原名EVA,后更名为Tereza。   该乐队一行四人,都曾是EVA的忠实观众。   高中几人因音乐结缘,众人周末放风的集体活动,正是一起聚到当年那家格调别致的怀旧音像店,找认识的老板范哥,放一下午音乐,在或摇滚或流行或爵士中短暂浪漫,忘却卷卷死的烦恼。   再之后,四人逐渐亲密无间、成立EVA乐队,到乐队更名Tereza、朱浩锋出走美国、其与方乐文绝交一时间老死不相往来,此间种种皆化作过眼云烟。   而当朱浩锋大三下半年以交换的身份再回北城,回到方乐文就读的文化大学,四人才渐渐放下不愿触及的过往,重新找寻相处的舒适区。   方乐文和朱浩锋之间,也从曾经恨不得共饮一瓶矿泉水的不分彼此,形成当下这般称不上是剑拔弩张还是打情骂俏的奇幻互动格局。   瞧见方乐文和朱浩锋这般架势,周锵锵瞬间不敢讲话,他无法预知这两个人接下来一步要打起来还是亲上去。   还是秦阳见多识广、格局打开,他心如止水,咳嗽一声,无视任何干扰直捣主题:“所以,锵锵,你是向我们几个请教如何把你捯饬成32岁沉稳老哥?”   周锵锵见有人救场,连忙打蛇随棍上:   “正是!我和【渚薰yq】约好下周面基。我本想和他说实话,但他一副对25岁以下小青年深恶痛绝的模样,又憎恨海王,不知是不是有过不好的经历,又或者,他天喜欢年上?”   “我和他交流一个月,他看起来是个十足爱憎分明又沉稳保守的个性。我想,至少先求得一次见面机会,那之后,我再找机会向他坦白。”   道德楷模朱浩锋友情提醒:“如果你们要长久交往,总有一天你要说实话,迟说不如早说。”   方乐文却对此嗤之以鼻,冷哼一声,延续刚才互怼情绪使然:“我倒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明明已经互相吸引,却因为年龄、家庭、工作这些条件收回喜欢。如果这位大佬是这样,那也不值得锵锵动心!”   朱浩锋显然知道这番批判冲自己而来,毕竟他一路走来,除了从美本选择回到北城文化大学交流看起来有些意气用事,其余所有人履历皆遵循当下投入产出比最优的安排。   周锵锵抬眼发现气氛不对,意识到灭火的时候到了,连忙陪笑和稀泥:“浩锋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乐文,就像你日常自诩倜傥大1,难不成哪天碰上你的梦中情男,你也甘愿忘却条件,为爱做0?”   “我……”方乐文被周锵锵嬉皮笑脸将了一军,斜瞥旁边一眼,悻悻闭嘴。   唇枪舌剑后,众人终于回到主题——为周锵锵的32岁沉稳老哥look出谋划策。   “首先吧……是发型!”从婴儿期就被母亲装扮成潮男的方乐文锐评:“你就说哪个32岁成熟男士会做一头奶茶色狼尾?”   秦阳适时插入真知灼见:“要不你的人设,就设定成北城淀淀区洗剪吹扛把子?这样发型就解释得通了。”   朱浩锋嘴角一扬,日常沉默。   周锵锵无语:“咳,这发色还不是为了配合之前的音乐节,我明天就去理发店染回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赴约。”   众人无言,觉得这恋爱脑没治了。   “那行,”方乐文掌控节奏:“我们讨论讨论行头。”   只见秦阳满脸审度,眉头紧皱,心一计:“锵锵现在这种oversize的街头风肯定不行。我刚搜寻了一下我脑海中的样本,心里大概有谱了。”   “怎么打造?什么风格?愿闻其详!”周锵锵跃跃欲试,但求老成。   “叫做……”秦阳停顿数秒,卖个关子,然后才说:“局里局气风!”   “局里局气风?”其余三人满脸问号,异口同声。   秦阳开班授课:   “所谓局里局气,指的是一种中国中青年男人的独特style,其常区别于优雅老钱风,大厂极客风,健身KPI风,星巴克假忙风,短视频土味风而独立成为一派。”   “局里局气风的世界观,主打眉宇间皆是‘会议纪要’的忧患,步伐中散发‘不能再喝’的谦卑,气质中尽显‘接下来还有两点要讲’的清晰条理与超绝时间观念。”   “其衣着多为单一样式尖领拉链外套,以深蓝、灰黑、藏青为主,搭配简约风棉麻面料长裤与基本款黑色圆头皮鞋,擅提纲挈领、擅上纲上线,谨遵‘情绪稳定是最好的修养,不被考核是最大的福报’人信条!”   方乐文和朱浩锋一个摇头一个皱眉,可见脑海中已经形成画面。   三人将目光移向周锵锵,见此子陷入想象,面若桃花,嘴中喃喃道:“买买买!”   众人正疑惑他在发什么疯,又看他嘴角露出痴痴傻笑,一边点头,一边点评:“深蓝、灰黑、藏青,各买一件!”   周末,众人齐聚在北城音乐大学内,Tereza乐队租用的一百平方米工作室评头品足。   只见周锵锵不时蜕变为深蓝、灰黑和藏青色,其青春洋溢的面庞在厚重颜色的衬托下显出几分莫名其妙的老成。   “怎么样?”周锵锵深蓝外套加身,对着镜子悉心梳理两下已经染黑的头发:“我现在看起来像几岁?”   只见方乐文闭眼憋笑、朱浩锋冷眼旁观,秦阳托额绝望。   周锵锵提了提身上局里局气style深蓝色外套,镜中的自己尽显精气神:“我浑身上下都稳重起来了。现在这个我如果卖保健品给自己,年轻的我可能会上当!”   秦阳左右端详,当头棒喝:“看来局里局气讲求浑然一体,你这张阳光灿烂的处男男大脸,不足以支撑这套伟光正行头。”   方乐文出手相助:“这样吧,我模仿网上给你化个老妆,脸颊打点猪肝色什么的,配合日夜操劳的人民公仆形象,到时候发型再光荣三七分,嘴唇扑点白灰,两鬓再……”   “他是32岁,不是52岁。”朱浩锋人狠话不多,一说就要命。   方乐文显然不满朱浩锋的拆台,震耳欲聋地“切”了一声,不打算和朱浩锋计较,从上到下细品一眼灰头土脸的周锵锵:“搭配妆容,外型上应该差不多了。”   适逢此时,秦阳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台iPad,点开不知名视频,开班授课:   “局里局气,光在形象上着力远远不够,还需要从眼神、举止、动作和气质等方方面面对其拿捏。”   “话不要多、声不要高,但要学会意味深长;动作要克制,不要大开大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要有强烈的信念感,相信气质的本体聚集在你身上的蓝外套,切忌意气风发、切忌个性鲜明,在教人做事和点头哈腰间反复横跳,流露出时而些许油腻时而根正苗红的混杂气息!”   在秦阳的悉心描绘中,周锵锵眼神、动作、腔调各种尝试,摆出十八班武艺。   良久,他嗓音浑厚信誓旦旦地说:“我悟了!”   只见他昂首挺胸,衬衫扎腰,拉链扯紧,同手同脚,环屋内庄重地绕场一周,一改往日清澈中泛着愚蠢的眼神,目光如炬,宛若关公。   其眼神朝其他三人一瞥,声如洪钟义正辞严说道:“我约完这个会,还有一个会要去开!”   北城音乐大学练歌房中响起轰鸣般的嘲笑声。   笑毕,方乐文灵光乍现,说出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事实:“我突然想到……扮老的话,有一件事,锵锵已经露馅在起跑点上。”   “嗯?”周锵锵还未过足戏瘾,器宇轩昂朝方乐文走去,掷地有声地问:“还有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再开个会探讨解决一下!”   朱浩锋和秦阳看到周锵锵这副模样,均是无可恋。   “周锵锵,”方乐文继续说:“锵锵,叠字,你的名字暴露了你的童真。想扮成熟,名字是你的原罪。”   “岂有此理!”周锵锵身着局里局气外套仿佛黄袍加身,论辩才能都大幅跃升,他集聚力量、表达不满:“请不要搞姓名歧视!根据你的论调,那30岁以后的周锵锵难不成要原地爆炸?”   朱浩锋帮忙阐释:“方乐文的意思是,你要真是32岁,叫周锵锵,那天王老子来了都拿你没办法。但你22岁扮32岁,天劣势,‘锵锵’二字,就成为了你的软肋。”   方乐文侧目,似乎并不很想肯定朱浩锋的解读,只得含糊其辞道:“就算是这个意思吧!”   “我靠,句句在理啊。”周锵锵立马破功,如梦方醒,一鼓作气将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扯动,任其随意敞开,蹲在地上痛苦挠头。   身体发肤连同姓名皆受之父母,这回连一级智囊秦阳都直呼无解。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周锵锵抬头,望向镜中稳重的自己,脑海中分分钟鲜活地跑动起一个加班十年,身着蓝色夹克外套斜挎印有单位logo的帆布包,燃尽命追赶公交车的悲壮身影。   如此大义凛然,他觉得自己瞬间灵魂附体,想不出任何障碍阻止他成为32岁!   再预想与素未谋面的白衣大佬即将面对面畅聊音乐,他振作起来:“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周锵锵,是铿锵有力地锵!两个锵,说明双倍力量!”    第4章 搭车游戏:耳机   周六,北城市屯屯区太古里某粤菜馆外不远处的玻璃幕墙前,见一年龄难辨身份不明男子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时而雄赳赳气昂昂,时而谦卑有礼自说自话,引得路人惊吓围观、快步离去。   周锵锵提前半小时到,正对着某奢侈品牌店铺提前演练局里局气至最后关头。   终于,在约定时间六点前十分钟,他收到【渚薰yq】的短信——他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但对方的微信号码显示隐藏。   【渚薰yq】:“我到了,已经坐在八清潭里面。”   “我立刻就到。”   周锵锵手掌翻覆间回完短信,将手机装进没有平时宽松的棉麻质地黑色西装裤当中,扯了扯紧实精致的皮带,低头看见二十世纪八零年代风格衬衫熨帖地系在裤腰中,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超绝精气神。   他脚踏一双模仿黑皮鞋的黑色低帮板鞋(皮鞋穿不惯,男大最后的倔强),低头弯腰伸手再抬手,轻巧提起双肩包的其中一根包带,习惯性吊儿郎当将其随意挎在肩膀。   行走几步,反应过来差点露馅——这不该是一个三十二岁稳重男人的步态,周锵锵连忙将双肩包端正背好,再小心巩固自己板正的三七分发型,抬头,踢正步,端庄走人。   屯屯区的八清潭,这家店周锵锵第一次来,看起来人不算多,环境也比较幽静。   周锵锵放眼望去,室内泛滥着小灯橘光,再辅助以每桌一个仿隔间,加之神交算有一月,周锵锵猜测,【渚薰yq】为人喜静重私隐。   他环绕一圈,目光不由自主被最角落隔间里一颗带降噪耳机的脑袋吸引——那副森海Momentum4是他近年来最常使用的烧耳机装备其一。   周锵锵没有掏出手机再看信息,而是蒙受冥冥之中感召般,朝那个降噪耳机走了过去。   再凑近看,那人身着一件大款米灰色亚麻衬衫,一条苔绿色宽松堆堆裤,一双和周锵锵同品牌的板鞋,正专注听歌。   莫名其妙地,这个身影让周锵锵产一股熟悉感觉。   周锵锵下意识走至米灰亚麻衬衫男的对面,那人终于抬头看他。   他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神情中散发出都市青年特有的疏离感。   与周锵锵目光交汇之际,也无笑意,但那人仍然礼貌地摘下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站起身来,问:“你就是……【真嗣qq】?”   “对。我是。”周锵锵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颜值,但在这个日系性冷淡风酷哥面前,他对自己的局里局气产一丝不自信。   他抬头挺胸、瞪大眼睛、聚焦眼神,压了压原本阳光灿烂的嗓音,故作深沉道:“你好,久等了!”   “没事。”那人神色如常回应,看起来应该是真没事,他抬起手:“你好,我叫杨奇。”   “你好你好,”周锵锵意识到自己太过被动,以最快的速度伸出手:“我叫周锵锵。”   互相介绍完,两个人各自坐下来点菜,等上菜的时候,开始聊天。   没有丰富的面基经验也没有装成熟和二十六岁的人单独聊过天,周锵锵忍不住满头大汗,头脑风暴,琢磨除了开会以外,这个年纪的普适话题究竟还有什么。   孰料杨奇率先发话:“你的名字挺特别的,周qiang,是哪个qiang?”   周锵锵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吐字带吞音,导致杨奇把他名字听成单名一个“锵”字。   “不是,其实……”周锵锵连忙解释。   “不会是吃枪子儿的枪吧?”杨奇居然开起玩笑,也正是到了此时,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些许,脸上总算有了温度:“这名字听起来挺可爱。”   “可爱”?!   尚处在局里局气style封印中的周锵锵,仿佛听见关键词,脑海中回响起方乐文和朱浩锋的恶魔低语:   “你的名字暴露了你的童真。想扮成熟,名字是你的原罪!”   “你要真是32岁,叫周锵锵,那天王老子来了都拿你没办法。但你20岁扮30岁,天劣势,‘锵锵’二字,就成为了你的软肋。”   ……   周锵锵迟疑了。   “其实,不是吃枪子儿的枪……是铿锵有力的锵。”周锵锵没有再纠正,顺水推舟解释了自己的“锵”字。   “哦。”杨奇回了一个单字。   单字说完,杨奇沉寂下来,看来他并没有很擅长制造破冰话题。   周锵锵意识到,自己雄起的时候到了——局里局气的三十二岁成熟男士,理应不畏惧任何社交场合!   纵然没有各种指点江山的社交经验,但大学时跟音乐有关的联谊联欢他还是参加不少,周锵锵振作:“你常来这家店吗?我看你刚刚点菜很熟练。”   “这家店来过几次,”谈论周锵锵名字时,那抹惊鸿一瞥不甚明显的笑意转瞬即逝,杨奇回复到面无表情状态:“这里离我公寓近。”   “哦哦,”还在学校和自己家两点一线的周锵锵,唯恐露馅,不敢进一步涉猎公寓话题,连忙将公寓话题延伸向市政交通:“你是步行过来的吗?我看你说出门没多久就到了。”   周锵锵为自己宠辱不惊错开一个高危指数话题沾沾自喜,长舒一口气。   孰料,杨奇:“我今天坐地铁过来的。懒得开车。”   惊闻“开车”,周锵锵瞬间汗流浃背——他虽然考过驾照,但他的大学活实在单调,车技和车技都趋近于零。   他正欲灵光闪现再换话题,猝不及防听杨奇问:“你开车过来的?”   这个话题看来逃不过去了,周锵锵心一计,将话题抛回给杨奇:“你怎么会这么猜?”   杨奇实话实说:“你不别着车钥匙呢吗?挺明显的。”   经此提醒,周锵锵低头一看,想起秦阳的教诲:   腰上别钥匙串,乃局里局气之最高境界——即便失去了深蓝/藏青/灰黑外套和黑皮鞋的加持,每当衬衫扎进裤腰,钥匙别上皮带,局里局气的本体便从外套附着在裤腰带上,形散神不散!   周锵锵再聚精会神观察,发现杨奇误会的车钥匙,竟是他前不久刚收集的一个限量版变形金刚钥匙扣周边!   这也太暴露年龄了……周锵锵嘴上老成陪笑恭维:“你观察能力真强。”   边说着,手中连忙不着痕迹将腰上钥匙串巧妙地腾挪到书包侧边的小口袋当中去。   说时迟那时快,杨奇开始发问:“你在哪里高就?”   “……”这个问题鲜少出现在男大的聊天库存当中,导致周锵锵瞬间兵荒马乱。   他实在不擅长撒谎,寻思既然见面,也许是自我坦白的最佳时机。   他深呼吸一口,张嘴道:“其实,我现在在北城音乐大学……”   “青椒?”听见高校,杨奇面无表情的神情有所舒缓:“好巧,那你和【游翩翩】,是同行。”   “是吗……”接话太快,周锵锵脸拧成麻花,才提起的一口气,不得已又咽了下去。   “她天天抱怨高校老师狗都不当,说大厂是995,高校青椒是12127。”杨奇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接近调侃,看样子和【游翩翩】关系匪浅。   不知怎地,尽管冒昧,周锵锵忍不住问:“【游翩翩】是你女朋友吗?”   似乎并未料到对面这位老哥会如此单刀直入,杨奇在惊讶中愣住,而后轻笑一声。   这是他们见面到现在,杨奇脸上最明朗的一刻,转瞬,这明朗又化作些许趾高气昂:“你不会吃醋了吧?”   杨奇在《原基》中的确表现得爱憎分明,即便他俩常常以歌会友,说话交流并不频繁,但周锵锵直觉此人对世界有强烈的好恶,必然多少有些骄傲。   只是看见本人,眼镜耳机性冷淡风标配,让周锵锵产些许错乱,杨奇也许是个淡人。   直到对方如此挑衅地反问周锵锵,这语境终于提醒周锵锵,他在二次元世界体会到的那个杨奇,兴许才是杨奇的本体。   “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周锵锵虽未谈过恋爱,但从不吝惜表达喜欢,他回复丝毫不拖泥带水:“但如果你不喜欢男,放心,我也会是个很好的哥们。”   “哈……”大概活中从没遭遇如此直球,杨奇先是抬眉一惊,又迅速调整表情,回归冷峻:“【游翩翩】是我大学同学兼好朋友。”   杨奇的回答,无疑带有某种倾向性。   他继而开始表达他对周锵锵的想法:“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   “嗯?”   周锵锵脸上猪肝色的妆容可能慢慢僵硬,但周锵锵本人在和杨奇的交互中总算逐渐游刃有余:“那你说说有意思在哪里?”   杨奇眉头一皱,对周锵锵将问题抛回的举动格外警醒,但他沉思一下,还是老实作答:“大概是……出乎意料的清爽吧。”   清爽?   已经忘记自己身着全套局里局气装备的周锵锵,此时一定无法体会他直来直去的个性,和他身上气质鲜明年龄感的行头,对旁观者所造成的剧烈视觉反差。   “我当你夸我了。”周锵锵明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和脸颊上明显的大酒窝。   几秒内,杨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周锵锵将手伸到他面前晃一晃,调皮一问:“你掉线啦?”   杨奇这才回过神来,面色有些不爽地喝一口茶。   待到调整好状态,又蜕变回刚见面时那副疏离模样,他才抬起头来,神色淡定,气势归位,回道:“现在上线。”    第5章 搭车游戏:饮料   粤菜吃完,走出太古里,已是华灯初上。   周锵锵问:“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   杨奇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冷冷的脸上浮现一丝舒展,他漫不经心地说:“也行。”   周锵锵父母皆是经商,从小同父母参加过不少觥筹交错场合,所以他人虽单纯却很通透。   几番交往下来,他敏锐察觉到杨奇此人似有两幅面孔,一幅是自我武装的外表,表现为批判态度强硬外壳;一幅是内里……   内里是什么?相处时间太有限,周锵锵还无法参透。   两个人找了附近一个静吧,打算就着饮料,继续查户口。   酒吧的服务过来问订单,杨奇要了一杯长岛冰茶,问到周锵锵时,周锵锵下意识回复:“可乐。”   “可乐?”服务走后,杨奇忍不住问:“你不喝酒精饮料吗?”   刚才在八清潭经过第一轮局里局气面试,周锵锵见杨奇并未怀疑,不免差点卸下心防。   现在猛然听见杨奇提及“酒精饮料”,寻思恐怕“酒精”也是成熟男人的象征之一,连忙找补:“前阵子应酬酒局太多,最近想修身养性。”   “应酬酒局”和“会议纪要”,是秦阳恶补局里局气style信息库当中,一个重要的知识点,周锵锵自然不会遗漏——正所谓万事皆可回归“应酬”!   “哦,”杨奇乍听之下没有怀疑,很快,他想起来:“北城音乐大学不是音乐院校吗?怎么青椒也有那么多酒局?”   完蛋!   周锵锵忘了,本来秦阳给他安排的人设是某局副处后备役,方才在八清潭嘴快不过杨奇,被动变身成北城音乐大学青年教师,身份赫然清爽起来!   周锵锵急得满头大汗,但他从不轻言放弃,祭出他在八清潭外的玻璃幕墙提前走位时想出的万能金句:“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卷卷死!”   果然,在中国谈内卷,可以统一一切话题,立马引起他人共鸣!   杨奇顷刻间表示认同:“那是,现在全球都容不下单身狗了,国外单身税,国内加班第一线。”   周锵锵长输一口气,看来这次又过关了,才想起,刚刚杨奇问了他的工作和他的名字。   为表礼貌,他也顺水推舟:“还没问你,你在哪个行业?”   一身局里局气战袍加身,周锵锵觉得自己举手投足间都运筹帷幄起来。   这本是个稀松平常的寒暄问题,周锵锵紧张,是由于他其实还是个男大,半个单位都没有。   可很神奇的,当杨奇接收到这个问题,也闪现出转瞬即逝的慌神。   “哦,那个……”杨奇眼神透过周锵锵,飘到舞台上正在优哉游哉唱爵士的妹子身上,半晌,他回:“我啊,就是一体制内牛马。”   “这样,”周锵锵感恩的心——他其实完全是硬着头皮礼尚往来,他怕杨奇下一秒开口和他闲聊体制内工作话题二三事。   杨奇如此含糊其辞,说明他也不想谈论工作,周锵锵如释重负,迅速转换话题:“你名字里的“奇”字,是哪个奇?”   “……”杨奇沉思一下,回道:“猎奇的奇。”   “也是神奇的奇!”周锵锵眼里闪着光,调皮地接茬道。   杨奇好像对周锵锵如此解读颇为满意,嘴角浅浅向上弯起一秒钟。   “说起来,”除却工作等容易暴露身份的话题,周锵锵逐渐在谈话中如鱼得水:“你的账号名【渚薰yq】,后两位,果然是你名字的缩写啊。”   “怎么就叫果然?”杨奇面不改色,再次使用反问句型:“所以你还猜过?”   周锵锵倒是坦荡:“本来就是,你是我告别59级未成年世界时从天而降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白衣大佬,我甚至为了找你,还去NGA论坛留言盖楼寻人。我对你有强烈的兴趣,你怎么好像第一天才知道?”   杨奇可能活中从没碰到过此等天不怕地不怕的直球老哥,始料未及周锵锵会如此坦率,他没有挣扎,轻笑一声,无意识感叹:“是这样啊。”   不多时,他好像瞬间反应过来,问道:“这么说起来,你的【真嗣qq】后两位,也是你的名字?”   周锵锵这才记起,他的账户名中的两位字母,用的是真实姓名缩写,叠字锵锵,他有些心虚,审度一下,打算开口:   “其实……”   话音未落,周锵锵点的可乐,和杨奇点的长岛冰茶,都陆续送到。   周末,上酒水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不少。   服务走后,周锵锵本打算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于是举起可乐瓶猛干一口,体会直冲天灵盖的气泡冲击,然后鼓起勇气……   “你很喜欢喝汽水?”谁知杨奇打断了他的施法,带着些许审视目光,问出一个平平无奇动机未知的问题。   周锵锵脑内检索一番,这个问题即便稍微年龄敏感,但没有人规定成熟男人不可以爱喝汽水。   他实事求是:“对啊,相比酒精饮料带来的迷幻感,我更喜欢汽水在口中噼里啪啦,抵达头顶的爽感,一口下去,呛鼻火辣,而后感官刺激消失,重归清醒。”   杨奇只是信手拈来丢出一个随便话题,没料到周锵锵会如此郑重其事回答,他若有所思之际,看起来也对周锵锵的回答感到些许惊喜。   “合理。”他吸一口长岛冰茶,面带微微笑意,称赞道。   周锵锵又把皮球抛回去:“那你为什么喜爱酒精饮料?”   “嗯?”杨奇没料到周锵锵会回问这个问题,牙齿无意识地咬住吸管,眼神飘向酒吧落地窗外的斑斓街道。   “大概是喜欢你说的那种迷幻感吧。”   杨奇的眼神飘远,渐渐失焦,模糊成一团雾。   许久,他开始回忆:   “大学时开始听Radiohead,很惊艳,后来找了很多英伦摇滚乐队来听,也去了北城大大小小的迷幻摇滚的livehouse。喝了高高低低的酒。”   “大学毕业后读了美硕,背井离乡,渐渐周围充斥着各种藤校精英,人人见面都是大厂投行QSTOP几,自然没工夫再想这些小孩玩意。”   “只偶尔想家的时候,独自到酒吧坐坐,喝上一杯,联动起味觉和大脑的碎片记忆,就好像梦回青春时光。”   也许是酒过三巡,周锵锵也未曾料到先前观察者姿态的杨奇,会不经意话起当年。   他想,他好像透过杨奇叹息时眼前那团淡淡迷雾,窥探到一点点的杨奇……介乎于玫瑰玛达与珍珠粉之间的内里,浪漫,沉郁,绮丽动人。   “现在你回来了,你可以重新再去北城大大小小的摇滚livehouse,再喝高高低低的酒,关于故乡的那些怀旧,你都可以重燃!”   周锵锵坐在杨奇身旁,无忧无虑地说:“我陪你。”   周锵锵左手撑住脑袋,右手还停留在随意把玩杯垫的姿势,些许慵懒,直勾勾盯住杨奇。   尽管肩膀和咯吱窝处因为局里局气战袍封印,活动明显不如宽松T恤随性,但此刻并不影响他缓释眼中的电流。   霎时间,周锵锵和杨奇之间,酒吧的蓝调配乐、昏暗灯光,和偶有的交头接耳声都一并消失,仿佛此间只周杨二人,铺天盖地油画颜料一样的色彩以二人为圆心,如同清晨霜雪融化般慢慢渗透。   一面是厚重深沉但泛有罗曼蒂克气息的玫瑰玛达,而渐渐朝其扩散蔓延的,则是骄阳般的薄荷绿,像春风吹拂,像野草疯长,清新,坚韧,顷刻间漫山遍野。   “咳咳……”不出周锵锵所料,二人的对视中,杨奇率先败下阵来。   他错开目光,低头慌乱整理头发,再喝一口已经被冰块稀释的长岛冰茶,戒备地抬眼,冷却下来,嘲讽一笑:“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我现在忙着卷卷死,肯定没那心思了。”   杨奇毫不讲理地鄙夷青春与热爱,让周锵锵皱了皱眉。   “小孩子”三个字,无疑是当前他与杨奇交往中最敏感的词汇,如此粗暴一刀切,周锵锵有些不高兴地沉寂下来。   注意到气氛变得僵硬,杨奇也并非铁石心肠,他清了清嗓子,摆高的姿态放下少许:“不过,你消息灵通,如果北城有很好的Live,你我都工作不忙的话……你可以找我试试。”   周锵锵倒是很会满血复活,他黯然失色的眼睛分分钟重新燃起希望之光:“那我们说好了?”   杨奇见周锵锵眉头舒展,不愿多给甜头,随口画饼:“我说的是我们都工作不忙的时候,有空再说。”   杨奇其人色厉内荏,经过一个月的《原基》勾搭,和初次约会几番你来我往,周锵锵隐隐约约有了论断。   但周锵锵不惧,反而觉得杨奇这种一言不合就傲娇的自我武装,搭配上他那张世界怎样与老子无关的末世性冷淡脸,莫名其妙的……有种反差萌?   周锵锵嘿嘿奸笑一声,信誓旦旦直视杨奇:“我有很多的时间,我可以等,等到你有空!”   挑衅,甚为挑衅!    第6章 搭车游戏:声线   和在《原基》上互通有无了一个月的单身男网友面基完毕,杨霁踏着夜色赶回家。   到家先是换鞋换衣,刚脱下来的外出一套,分秒必争投入洗衣篮,一并送往洗衣机,然后走进浴室。   洗漱出来,杨霁随手启动音响,播放Busoni改编的巴赫《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编号BWV585。   与此同时,他褪下浴袍,换上一条洗到发白松散的宽大T恤,一脱一穿之际,脖子上挂住的火红色袖珍版名为【赤焰】的电吉他吊坠,在腾换间来回弹跳在纤维物料当中。   随着杨霁穿搭整齐,坐上沙发,那【赤焰】又安静地躺回他T恤的内里。   一杯睡前红酒倒入杯中,杨霁坐在工作第一年投资的一套屯屯区高端复式公寓巨大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一边饮酒,一边看窗外楼下都市的闪烁街景。   说时迟那时快,手机传来铃声,原来是他十分钟前发出微信的回复。   杨霁:【人呢?我面基回来了……我必须吐槽。】   游静:“咦,看来那位老哥又是个奇葩嘛!”   游静,人不如其名。   名字安安静静,本人跳跳脱脱。   游静大学时与杨霁共同就读于全国顶尖院校北城大学统计与数据科学系,他们一度被同学亲切地封为班花班草,金童玉女。   相比现在,大学时的杨霁主打一个非主流文艺青年,一头闪光的银灰色狼尾,做旧灰宽松T恤,搭配原色直筒牛仔裤,裤脚自然磨边,高帮板鞋各色一双。   杨霁尤其钟爱黑色与正红风格,再套上复古监听式挂耳耳机,招呼可以不打,发型不能弄乱,风度绝不能丢。   游静的大学时光竟也与当下形象有类似反差。   虽说杨游二人皆为同年级知名酷哥酷姐两朵奇葩,但之所以“酷”,恰恰是其表现出对他人的不以为意,古曰“王不见王”,颇有道理。   数度上课在同一屋檐下的杨霁和游静,真正熟识居然直到大二。   那时,学校音乐社团想组建一支乐队。   三岁起当琴童的杨霁过五关斩六将成为该乐队的键盘手,而游静凭借高三暑假为了耍帅泡两个月琴行习得的零星爵士鼓技能,稀里糊涂成为该乐队的鼓手。   杨霁和游静后来回想,这支乐队从一开始便动机不纯。   因为事实是,除了杨霁与游静两名帅哥美女,乐队的组织者兼吉他手主唱,乐队的节奏吉他手,都长得不错。   并且,乐队最终定名为Beauty。   很难说是乐队太酷炫还是高颜值成员含量较高,Beauty成立不到三年间,坊间传出各种佳话——北城大学史上颜值最高的乐队,高颜值界的摇滚之光,学霸界的文艺之最……诸如此类。   总之,乐队前务必加上夺目定语,而定语通常和音乐没什么关系。   但成立Beauty后的两年多,对“别人家的孩子”杨霁和游静来说,可谓极尽疯癫之能事,缔造按部就班乖乖仔运筹帷幄一之灵光乍现。   关于杨霁与游静两人关系也众说纷纭。   曾经,游静对其中三两则信以为真,毕竟杨霁看似不近女色,但组成乐队后对她可谓尤为关爱:两人共同解锁了酒吧和音乐节弹唱,Livehouse听曲,咖啡厅下午茶聊音乐,甚至星空下天台夜谈理想等诸多成就。   在游静险些要对外界涉及她和杨霁的浪漫叙事深信不疑时,有一天,杨霁直言不讳:   “我喜欢男的。”   游静:“什么?”   杨霁:“我说我喜欢男的,我是GAY。”   游静:“?你是0还是1?”   杨霁:“?你他妈还挺专业。1,必须总攻。”   游静:“……所以你现在有没有……?”   杨霁:“没有。没有看得上的人。”   说来也怪,游静十分丝滑地接受了和她仿佛擦出暧昧小火苗的杨霁,原来是基佬这个事实。   而真正让游静始料未及的,是杨霁这句“没有看得上的人”,竟然一语成谶,一说就是六年。   说回大学时代,循规蹈矩好学杨霁和游静,从大二开始以草台班子乐队Beauty为载体,虚度两年多逍遥时光,而后大四过半、毕业来临,前途抉择脚步将近。   普通孩子直到大学毕业才彻底关上童话之门,走向再不卷卷就失业失恋、再努力卷也会失去自由的成人殿堂。   而像杨霁和游静这样出在循规蹈矩中产家庭的孩子来说,终身贷款焦虑已成常态。   于是乎,身心投入狠狠天真烂漫过一把,而后注定归于平淡的杨霁和游静,回首大学那三年,徒留年少轻狂,徒留唏嘘,徒留幻梦一场。   接下来的六年,杨霁根据父母规划,按部就班出国镀金,回国高就。   游静则本校保研直博,毕业碰上一波海归需求热,兜兜转转在另一学校做了一期博后,博后出站赶巧高校悄然改制,只好压力山大到当前单位“非升即走”,夜夜肝帝至天明。   六年间,游静放下音乐,及与之相伴随的年少绮丽梦,像大多数人一样跟随社会时钟高速运转。   博士期间,她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同年级另一位有为青年。   两人历经了一年本地两年异地后,鉴于未来规划和平友好分手。   结束母单又回归单身,游静走上了中国二十五岁往上单身女青年的全新人课题:在相亲市场成为商品并且挑拣商品。   与此同时,同病相怜的杨霁,斩断所有不切实际远离主流的诗意幻想,将舞动在脑海里的音符,皆具象化为脖颈上绑缚的限量版袖珍电吉他【赤焰】吊坠,忘却前尘,远赴美利坚。   一并消散的,还有他顶着银灰色狼尾身着暗黑系做旧一套,行走在北城大学校园时逆流而过的风。   在美国的第一年,他痛定思痛出入各种精英社交场合,尝试在华人圈子里大展拳脚。   杨霁聪明绩点高,长相英俊,除却骨子里的孤狼个性,想混出地位并不困难。   每回视频电话爸妈便要耳提面命,卷学习,卷人际,卷实习经验,甚至卷运气。   杨霁在高压政策下,时而觥筹交错,时而蹲家挺尸,就这样度过天人交战的两年年。   回国后,一向眼高于顶的杨霁,一共面基三次。   第一次,33岁富二代跑车0,A。   面基过后,A对杨霁展开猛烈追求,鲜花牛排卡地亚,应有尽有。   杨霁:“妈的,是追男朋友还是包养弟弟?”   第二次,同龄某大厂员工极客0.5,B。   面基过后,B关注点高度集中于日常实操层面,譬如,最近在使用什么高效的APP,哪个版本Python更友好。   杨霁:“没有活情调的人机,不能忍。”   第三次,某35岁体制内年轻有为中层管理0,C。   面基过后,甚至不知道C是不是真的体制内,因为他对工作和活状况讳莫如深,呈现出别样神秘。   杨霁:“没感觉。而且这人过两年八成告诉你他是双,突然对女人更有感觉,然后回家结婚。”   那之后,截至邂逅周锵锵之前,杨霁再没有面过基。   加之工作极度繁忙,条件仙品的杨霁,竟然一直单身到超过二十五岁,中国同性恋在互联网上社会性死亡的年纪。   而由于经验缺乏,一旦触及到恋爱话题,年纪轻轻的KPI卷王,公司重点培养对象,天精英难自弃的杨霁,很难说不退化成一枚口吐芬芳的辣条小学。   对于杨霁面基的失败遭遇,游静锐评:“你不喜欢太现实的,你喜欢有情调的,你喜欢一眼望过去能看穿的,你面基了三个同龄大龄人,皆不满意,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喜欢年下?!”   杨霁陷入沉思,闭目回顾,再铁齿铜牙:“不可能!我这辈子最受不了小屁孩儿。我跟满嘴热血梦想的中二少年有壁。”   游静:“……”   游静沉默,是因为游静看过杨霁中二少年时。   对杨霁的XP不方便评价的游静,就这样围观杨霁持续单身,直到他在《原基》上被一个愣头愣脑的32岁熟男千里寻佬。   她有预感,这个火热的男子,有可能天克那个自以为心如止水的杨霁。   “所以呢?今天又有什么高见要分享?”   回到杨霁和周锵锵面基完毕的那一夜,游静怀揣着吃瓜看戏的心情,接受了杨霁的视频电话。   “妈的!”   杨霁呷一口红酒,下咽,爆粗口:“我不敢相信,这货真是土得鬼斧神工!但怎么说,透过他土味的外壳、猪肝色的面庞和惨白的唇色,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年轻时应该有几分姿色?!”   “噗——!”   杨霁是个十足的外貌协会,乍看之下高冷难近,熟识之后毒舌无耻,时常自称不谈恋爱皆因身边丑男太多。   所以,能让杨霁用褒义词形容外貌的人,游静回溯,七年期间,几乎闻所未闻。   她越听越觉得有趣,旁敲侧击:“他是什么风格的?干嘛的?”   “他……”   杨霁闭目养神,不敢细想,努力凝练,竟然抽象到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形容词:“怎么说呢,很矛盾!”   杨霁郑重其事、煞有介事。   “哈?”游静不解。   “有一种……又老又年轻的感觉,你能懂吗?”杨霁觉得这个说法直击灵魂!   “什么?”游静显然不能懂。   “他的打扮真的土到爆炸,属于和他站在一起都嫌影响市容的程度!”   杨霁大力吐槽:“坦白讲,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靠!想立马走人!我当时寻思,这种穿着一身老干部行头、脸上化妆还卡粉的男人,到底谁给他的勇气面基啊?!”   “啧啧,”游静早已习惯、冷眼旁观、随即捧哏:“那所以,这个土味老哥又通过怎样的狐媚手段,成功地引起我们小杨少爷的注意呢?”   “声音!”   杨霁有些气急败坏,难以接受自己沦落至此:“我碍于礼貌,硬着头皮打算吃完饭走人,可他一讲话,没错,又是那个在《原基》里让我有好感的声音,一种天然的熟悉感……说不上来,总觉得好像敲打到我灵魂当中某个记忆深处……”   “而且这哥们看外型审美堪忧,可他的音乐鉴赏水平明明颇高……”   显然,杨霁陷入了深度费解:“对了,他土得掉渣,留的却是我大学时同款发型你敢信?”   “啧啧,”游静不忍评价:“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让人一言难尽!”   “怎么?”杨霁侧目,愿闻其详。   游静在脑海中措辞半天,踌躇怎样含蓄的表述才能让杨霁这小子不光速应激回怼,反反复复,无可奈何,叹一口气:“少爷,陷进去了!”   “不可能!”   杨霁倒弹三尺,立即反抗:“我只能说,这位老哥在我面基过的几个人当中,呈现出一丝虽土但质朴的气息,起码不油腻,可并不代表我和他会有下文!”   游静懒得拆穿,抛出灵魂一问:“那既然你对他……的声音,有好感,你又单身到现在,为何不考虑试试?”   “这位老哥……绝对不简单!”杨霁远目,深深叹一口气:“海王,势必是个海王!”   “哈???”   游静结合杨霁的描述勾勒出一个十足的土味老哥形象,难以置信,海王界还能产出此类新鲜品种:“你从哪儿看出他是海王的?”   “很会撩。”   杨霁一脸洞穿真相的决然:“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皱眉,一笑笑出两个大酒窝……卧槽,那完完全全就是十万伏特马力全开,尤其顶着如此土味的外壳你敢信?!”   “所以……”游静很会抓重点:“你被撩到了?”   “……靠!”杨霁游走在抓狂边缘。   “还一个问题!”   游静乘追击:“你说他又老又年轻……”   杨霁压制住刚才被游静随手将一军的怒火,平息下来,肯定道:“对,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游静:“那你究竟是被老的那部分撩到,还是年轻的那部分?”   “……###游静!!!”    第7章 搭车游戏:余韵   周六刚和杨霁见完一面,周锵锵周日紧锣密鼓寻找幕僚,众人再次相约在Youth酒吧。   方乐文率先八卦:“和你的白衣大佬见面,有没有翻车?”   秦阳立刻开腔:“你瞧他那一脸春潮荡漾的样子,就知道局里局气路线终成坦途。”   周锵锵喝一口汽水,痴痴笑,今日心情特别闪亮,气泡都是橘色的——改喝芬达!   “见面前,我巨紧张!还好,他对我32岁的身份毫无异议,只有在他以为我的变形金刚限量版钥匙扣是车钥匙的时候,我惊慌了一下。除此以外……”   周锵锵得意洋洋:“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我和32岁局里局气style完美合二为一!”   众人心不在焉地鼓掌。   “所以呢?你的白衣大佬是什么样的?”方乐文忍不住八卦。   周锵锵双眼迷离,陷入回忆:“怎么说呢?和我想象的很接近,是一个日系性冷淡风酷哥,有点儿潮,但很低调,最重要的,是见面时他挂着我也很喜欢的森海Momentum4……”   “兄弟们,你们遇见过吗?那种宿命的感觉,当你看见这个人时,脑子里会出现很多画面,这些画面好像展开未来,又好像回到过去……”   其他三人共同举起一口饮料,排除周锵锵干一杯,一饮而尽。   周锵锵不满:“不是,是你们问我的,怎么我一说话,你们又这么不严肃?!”   朱浩锋发话:“方乐文的意思是,你的白衣大佬个性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和你如何互动,不是让你就地发花痴。”   见朱浩锋多嘴做注解,方乐文斜瞥他一眼,暗自不爽。   但不得不承认,这注解深得他心,他只好默默咽下这口气,继续听周锵锵讲面基二三事。   周锵锵向来有情饮水饱,他这才听明白这三人在查他家白衣大佬的户口,他喝一口芬达,冰爽惬意,介绍道:“他也是体制内,具体我没详细问,我怕一聊,露怯,好在他也不想聊工作。”   像想起什么似的,周锵锵忍不住夸赞秦阳:“不过你提点过的万千话题都归于‘卷卷死’,的确好用,简直数度化解吾之危机!”   朱浩锋适时补刀:“并非‘也’是体制内,只有大佬是体制内,你,好像不是。”   周锵锵一经提醒,恍然大悟:“嘿,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还挺入戏?”   “所以说……”方乐文深度八卦:“如果他没和你聊工作,秦阳为你打造的某局副处后备役的人设岂不是没用上?”   “我靠!”   周锵锵如梦方醒,忍不住锤一下桌子,连带桌上几瓶饮料都轻微地乒铃乓啷一震:“说起来,职业设定上出现了意外状况!”   “怎么?”秦阳波澜不惊,毕竟周锵锵在现实活中做出任何不靠谱的事,他都丝毫不惊奇。   周锵锵低姿态承认错误:   “我半推半就之下,人设被换了,换成北城音乐大学编曲系高校青年教师。”   “还有,我名字也被改了,变成周锵,代表我灵魂的锵之平方,被我的吐字吞音折叠了!”   “什么?!”   Youth热闹的酒吧里,传来三名男青年的哗然。   秦阳是个狠人,即刻打开DeepSeek,搜索问题:如何打造一个32岁高校青年教师的人设?   手机上DS的对话框中分分钟跳出几个关键词:副教授,基金,课时,学术民工,一贫如洗,一百个肝。   秦阳将手机递给周锵锵,周锵锵仔细端详、如释重负:“看到这几个关键词我就放心了,完美契合我当天呈现的精神面貌,难怪白衣大佬毫无异议,无条件相信了我!”   朱浩锋当属其余三人当中的道德标兵,他警钟长鸣:“你对他有好感,你想和他有未来,而你现在名字年龄社会属性全是假的,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你得尽早……”   方乐文看不下去了:“我们学校思想政治大课老师就一位,你怎么不去竞聘另一个?成天背一副道德枷锁在身上,累不累?”   方乐文和朱浩锋斗嘴抬杠已成常态,周锵锵权当二人正在打情骂俏。   但朱浩锋着实说出了他的忧患,他抬手一挥,很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决然架势:“本来今天就想和他坦白,可每次开口,都被打断。等哪天我旁敲侧击,确定他能接受二十二岁的我了,我立刻对他全盘托出!”   众人敷衍地鼓掌。   适逢此时,秦阳习惯性承担起Tereza恰饭职责:“说起来,我前天发给你那个项目,你再考虑考虑,给我回个话。”   作为四人中最擅长运筹帷幄(金钱交易)的秦阳,乐队经纪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自然由他包干。   周锵锵眉头一皱,打开微信,吐槽道:“不去!反正键盘在传统乐队又不是不可或缺,一个大手掌主音吉他手,才貌双全音色极好,一个音准极强辅助吉他手,一个踩点准过节拍器的鼓手,Tereza已经无懈可击!”   “可是,据仅有的一小撮乐迷反馈,某人的键盘音效十分魔幻,某人独特风格的复古编曲不可或缺。”   秦阳看周锵锵一眼,神清清淡如计算机:“商业音乐节,给到四万,价格就我们目前粉丝规模已经封顶,就在隔壁T市,一上午。”   周锵锵不为所动。   秦阳继续:“据我所知,购置一系列某局副处后备役局里局气人设装备,周某人开销不低,本月银行卡或将归零。”   方乐文仿佛看透一切:“你让周锵锵去这种没营养的大杂烩商演,不如把他杀了。”   周锵锵反驳:“Livehouse我可场场没有缺席,音乐节实在太乱炖,我能避就避。”   秦阳极限利诱:“这次给的酬金很多。周锵锵本月好像很穷?”   周锵锵猛摇头:“你知道我讨厌那种模式,站台式,纯曝光,快餐五秒纯嗨串烧。”   朱浩锋不理解:“周锵锵不愿意去音乐节看人热火朝天,却愿意在淀淀区不知名酒吧无名驻唱?”   “那不一样,驻唱时至少可以唱自己想唱的歌,用自己的节奏和编曲。即便没有人认真在听,何尝不是思绪乱飞的绝佳自由时刻呢?”   “更何况……万一你的歌声偏偏就打动了台下某一颗迷茫的灵魂,和他产了冥冥之中的共鸣呢……?”   “万一呢?”   周锵锵浪漫情怀白日做梦,众人默默喝饮料,看破不说破。   陪周锵锵高中时哭过鼻子的都知道,周锵锵驻唱,不是在等某个“万一”,而是在等那个“万分之一”。   周锵锵再喝一口芬达,倔强气十足:   “且不说我的强项就是编作曲,音乐节商演上时长要限制、风格要口水,上台之前先得自我阉割一遍。更不提音乐节商演上牛鬼蛇神,追星的交友的乱嗨的,冲到后台来说很喜欢你的音乐,回头联系方式一加先问你有无男女朋友的。   “我是喜欢音乐,但我也不想为了音乐如此抛头露脸。”   周锵锵不为五斗米折腰、哪怕变成A4纸片腰,其余三人早知道。   方乐文不忘调侃:“秦阳收的一次性四万元通告费买不了周锵锵四首编曲加半小时弹奏,这小子却夜夜在《原基》里弹唱白衣大佬求偶歌,简直宇宙第一赔钱货!”   周锵锵不服:“这叫千金难买真情意!”   朱浩锋帮腔:“周锵锵目前两大要务,【渚薰yq】和TheDanceofCoincidence的编曲demo。”   谈到这个,方乐文有话说:   “别提了,我上个礼拜才陪他泡在工作室录了两天两夜吉他伴奏。周锵锵这个工作狂,为了用吉他和合成器融合做delay和phaser,磨了我整整十个小时!   “不过……后来他用电钢琴在这基础上做渐远混响,活用反复的半音阶滑移,出来的效果我们俩都觉得值了,比之前的任何版本都好!怎么说呢?很有一种……宿命感!特别符合TheDanceofCoincidence的主题!”   TheDanceofCoincidence,是开发《原基》的三文鱼公司,预计要上市的一款剧情向实践循环多周目选择叙事游戏。   该游戏音乐项目组打破公司一贯聘请顶级音乐创作团队制作游戏配乐的传统,配乐面向广大玩家市场招募。   在一轮音乐风格的海选后,项目组选定偏迷幻摇滚/lo-fiindie和轻古典乐风格作为TheDanceofCoincidence的配乐主题。   主题确定后,进入demo海选阶段,最终将以网络海投的模式择优demo前二十名,参与最终游戏项目组举办的音乐竞技现场直播,再由游戏项目组专家挑选前三名,以组建外包团队的形式,直接合作制作TheDanceofCoincidence的全部BGM。   自从该项目组发出公告后,整个大三下到大四上,周锵锵一直在制作相应BGM的demo,产出大大小小超过十个版本,并据此打磨,打算以Tereza乐队的名义参与比赛。   为了感谢死党们的鼎力相助,他也十分配合地深度参与了超过十次大大小小的音乐节商演。   诚然,三文鱼公司的游戏BGM创作堪称业内一绝,但众所周知,周锵锵参加比赛,绝非基于如此肤浅的理由!   周锵锵将其酒杯中的芬达一饮而尽,严肃地说:“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项目,多谢各位好友鼎力支持,等我们demo海选通过,我一定连上十场音乐节商演,大编串烧五十首!以答谢兄弟们贡献各种素材的辛勤劳动!”   秦阳早就猜到周锵锵的答案,但还是假装惋惜,叹气一口,不再多说。   近半年来,自从参与商演,Tereza乐队在社交平台诸如嘟音上,渐渐聚集起了不多不少几万粉丝。   粉丝年龄层不大,追星粉圈居多,看帅哥磕CP将成员两两配对,好不欢乐,周锵锵也因此格外不喜欢这些曝光。   但乐队成立之初,众人因EVA结缘,曾经有一个梦想,便是让Tereza主打的古典+摇滚+轻爵士的国产独立音乐,被更多人听到。   奈何如今国产原创音乐氛围萧条,融曲后口水歌遍地,AI取代创作,独立厂牌缩减,平台风格趋同,坚持的人活不下去,活下去的人不再坚持。   Tereza的众人虽不喜某些与音乐无关的市场风向,但寻求理想与追随市场的平衡点,正是当代青年人的必修功课。   周锵锵无可奈何自我安慰道:“总之每参加一场音乐节商演,就奖励自己编创一首新的demo。这也算是我们追求理想路上的一点小小荆棘吧!那些杀不死我们的,终将使我们更强大!”   说着,周锵锵举起拳头作奋斗状。   众人自然认同兼坚信,但眼看周锵锵的中二演说虽迟但到,他们懒得搭腔陪他自燃,默默冷眼旁观喝饮料。   从Youth走回学校,周锵锵与秦阳一路,方乐文与朱浩锋同校一路。   周锵锵思及商演中他不很喜欢的音乐场景,不知为何,有些想念那张冷酷的脸,和那张淬毒的嘴。   那日临走时他们匆匆交换了微信,周锵锵调皮地说:“下次如果我惹大佬不高兴了,也能有个地方去哄!”   杨霁皱眉,怼道:“我需要你哄吗?”   可爱,实在可爱。   周锵锵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停下脚步,低头拿出手机,点开了杨霁的微信。   好在周锵锵不爱发朋友圈,所以讨要杨霁微信时主打一个坦坦荡荡,等拿到微信,才发现对方也是朋友圈30天可见却一片空白。   秦阳见周锵锵停脚不动开始花痴,正欲无情开催,却听见周锵锵的手机响起微信提醒,再看周锵锵已是满面春光聚焦于他手机的微信界面。   周锵锵本来在想如何约见大佬更为合理,却先收到一条无关痛痒的经验分享贴,帖子标题:《满级,只是原基的刚刚开始!?》   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分享人,居然正是杨奇(杨霁)?!   好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一个千里姻缘一线牵!   周锵锵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微笑,手指灵活开始打字回消息。   周锵锵:【白衣大佬,晚上好!】   杨霁:“哦,刚才刷到一个原基满级攻略,顺手发给你。”   周锵锵:【大佬是顺手发给我,还是顺手只发给我?】   杨霁:“你不想看那我撤回了。”   周锵锵:【诶!刚好过了两分钟,这可怎么办?】   杨霁:“……”   周锵锵想,这明摆着是他思念杨奇的时候,对方也想他了,只不过大佬脸皮薄,拿腔拿调一番。   既然杨霁要摆架子,那善解人意的周锵锵自当鼎力配合,周锵锵遂坦承:【刚好我想念起大佬,就收到你的攻略,谢谢大佬。】   周锵锵毕恭毕敬,杨霁果然受用,开始好好说话:“不客气。想到你也许用得上,就随手转发。”   周锵锵沉住气,拿出体制内搬砖人特有的老成持重:【既然如此,我必然要有所表示,请问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再请大佬你拨冗和我吃顿饭?】   “差不多一点得了。”   杨霁嘴上拽拽的,身体却很诚实:“周六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周锵锵:【求之不得!】    第8章 搭车游戏:装束   周六,继上次身着深蓝局里局气装备与大佬见面后,周锵锵这次选取藏青色,代表一份郁郁葱葱的心情!   发型嘛,依然是销魂的狼尾加板正三七分,显得拘谨且彬彬有礼。   裤子呢,坦白讲,局里局气的装备……卡裆了。   既然决定慢慢在杨霁面前还原自己,周锵锵此次选择,穿着原始装备水洗蓝宽松牛仔裤,特地搭配做旧不锁边效果,适合大佬喜欢的淡淡神迷摇滚风!   两人见面时,周锵锵远远地上拘谨下宽松朝杨霁大步流星走去,人还没打招呼,他便看见杨霁隐隐约约紧锁眉头。   周锵锵三步化作两步冲了上去,超越上半身行动受限的障碍,连忙问:“久等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并没有迟到,他在心里犯嘀咕:那杨奇不高兴什么?   杨霁环顾周围一圈,十分窘迫以手托面,犹犹豫豫,欲言又止,止得很艰难,终于:“我其实从上次就想说了……”   “嗯?”周锵锵愿闻其详。   “现在高校教师好像没这么……接地气?”   杨霁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说你上班穿得庄重我也能理解,今晚我还想一会儿带你去泡个吧,你这一身,是认真的吗?”   周锵锵看看今天的杨霁,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不必多说,一套oversize的红色卫衣尤其显小,搭配和他同色水洗蓝宽松牛仔裤,配一双红色低帮板鞋,这要是搁他们北城音乐大学校园,谁能质疑他不是男大?!   反观自己……   周锵锵委屈,但现阶段他也不敢摇身一变成为狼尾帅气男大,他得探探口风,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这一身,挺认真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认真呢?”   坦白讲,当初周锵锵收到这批装备时,也被丑到捏鼻。   但随着漫长的与局里局气磨合,加之自我洗脑,他渐渐包容了这身行头,甚至处出感情,有时穿上,还会产考公的冲动!   杨霁捂脸的手都不敢拿下,毕竟身处屯屯区,怕遇见朋友熟人,他委婉嫌弃:“就是……太认真了,班味,对,班味儿太重了!”   杨霁内心OS:何止是班味儿太重,请问谁会上身穿我爸那辈穿的夹克,下身配街头风牛仔裤和板鞋,你的审美被你丢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吗!   “这样啊……”见杨霁如此这般嫌弃他的组合风格,周锵锵思考,总有一天杨霁要看到自己的真实形象,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循序渐进脱掉马甲!   他心一计:“我看大佬你很会搭配,要不你带我去附近的来福士,帮我选套装备,我来买单?”   周锵锵悲壮地捏了捏自己书包侧边空空如也的钱包,心想,今天风和日丽万物复苏,正是啃老的好日子!   杨霁顺势自上而下仔细端详周锵锵,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这位土老帽老哥……虽说品位堪忧,但绝称不上丑。   他的脸在男性里面算小,搭配上耳后狼尾在脸颊边的一点点修饰,显得更为精致。   尽管猪肝色的浮粉已经卡在脸上,但随便斜瞥两眼之下,也看得出皮肤细嫩、不现毛孔,紧致程度甚至不合理地堪比二十出头小年轻?!   再瞧瞧这位老哥的身材……   虽然杨霁眼高于顶导致单身至今,但好歹也在健身房中奋战过雕塑般薄肌,分分钟能看出此人高个子、宽肩加长腿,俨然是个衣服架子。   这次穿着宽松仔裤尚不明显,上次那条稍紧的西装裤,分明勾勒出这位老哥长腿竟还笔直?!   不看则以,稍微审视,杨霁赫然产了难以言喻的暴殄天物感。   “行啊,给你改造改造,让你睁开眼看看土地上面的世界。”杨霁斩钉截铁应允下这项地狱任务。   两人于是走进来福士,闲庭信步,列过大大小小的品牌橱窗森林。   行至一个以深色冷色调为主的高街休闲风格店铺时,杨霁细致琢磨周锵锵,再扫过店铺悬挂陈列的各种商品,驻足于前,感觉对了!   周锵锵见杨霁选中此家,内心盛赞:大佬果然有眼光!这可是我平时最钟爱的三大品牌之一!   转念一想,他又难免慌张:要是这一身战袍加身,我本体归位,岂不是青春洋溢灵气逼人?!到时候大佬要是一眼看出我是他口中除了贫穷一无所有的小屁孩儿,按照我和大佬现在的感情基础,断断不可能把他劝回头!   他弱弱提问:“这……你说我为人师表,穿这一身,会不会太招摇过市?”   杨霁侧目,冷脸,面带无语:“你们北城音乐大学到处都是衣品不错的文艺青年,随手扒拉一个学都能立马来张街拍,只有你还活在九零年代,赶紧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吧,拜托!”   周锵锵怀疑自己可能内含抖M属性,因为他被杨霁一顿数落,却直觉快被杨霁萌化了——怎么会有如此一本正经的吐槽?怎么会有如此外表冷淡的浓厚嫌弃?   反差萌,是反差萌吧?   周锵锵被萌化,但周锵锵不说,他继续逗:“我好像的确看见学们穿得花枝招展,但我总不好和我的学穿成一样吧?”   杨霁不满意,不耐烦道:“你这身爹味夹克外套,平时上课穿穿也就算了,顶多被学背后嘲笑。这大周六的出来约会,你穿成这样,多少有些有碍观瞻了。”   周锵锵为人直接,很会抓关键词,他歪头憨憨一笑,脸颊露出两颗大酒窝:“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约会?”   杨霁反侦察能力也尤为强劲,他赶忙一手推开周锵锵,骂骂咧咧:“我说完就知道你要在这俩字上做文章,你少拿你海王的那一套来套路我,我告诉你,不管用!”   说着,杨霁快步朝前走,不再看周锵锵,心无旁骛开始挑拣衣服。   只见杨霁在一条黑色oversize的卫衣前停留下来,他拿起来,察看一下标价,贴心递过去,问:“这个价位买衣服,符不符合你的消费观?”   周锵锵内心咚咚擂鼓,擂的是利的冲锋号角!   这件卫衣,他早在本季秋冬上新时,已经买在家中——他和杨霁竟然连服装审美都如此心有灵犀!   见他痴痴傻傻不知笑啥,杨霁忍不住打断:“问你话呢?”   周锵锵乐呵呵地拿过卫衣,调皮问道:“大佬给我递的,刀子我也得收!何况是件这么好看的卫衣,我有预感,我换出来,立刻要艳冠群芳!”   杨霁对周锵锵的口甜舌滑有些无可奈何,他看看黑色卫衣,再仔细盯了会儿周锵锵日常穿的休闲牛仔裤和板鞋,点评道:“你这裤子,和这鞋子,倒是不算惨绝人寰,要不你先把这身卫衣换了。”   “遵命!”周锵锵一个抬手敬礼,尽显顽皮,欢欢喜喜拿着卫衣进了更衣间。   关上更衣间的门,周锵锵三下五除二褪去局里局气战袍,套上杨霁为他挑选的尺码正好合身的卫衣,觉得本体周锵锵已经70%归位。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面部方乐文教过的老妆俨然有些卡粉,头上三七分的狼尾却还异常坚挺。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将手指插入发丝当中胡乱拨弄,把三七分的头发几下捋顺,舒展,顶着残余发胶,强行复归原本属于22岁周锵锵的发型。   而后,他转身,抬手放到门把手上,再一个深呼吸,开锁,出门。   此时的杨霁尚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只百无聊赖看看继上一次来逛后,该品牌有没有推陈出新。   直到他回过头,转眼望见85%完整度的周锵锵。   周锵锵的刘海随意而奔放地散落在额前,全然没有方才那副三七分的拘谨模样。   黑色大款卫衣套在他身上何其合适,与周锵锵原本的仔裤板鞋完美合一。   不知为何,穿上这一身时尚行头,周锵锵的举手投足都变得洋气起来,在商场平平无奇的白炽灯光下,清澈又自带青年独有的锋芒气息。   杨霁一个时空交叠,意识不知闪回至哪一年、哪一月。   只是好像周遭一切忽然跳转到他大学时最喜欢的那家怀旧音像店中,空气间响彻着一首一首六七零年代摇滚爵士,身边来来往往数个无问西东编造美梦的少年、青年……   “大佬?”杨霁的意识被周锵锵低沉但温柔的嗓音打断:“你在想什么?”   杨霁回过神来,眼前是周锵锵脸颊挂着两个大酒窝,冲他人畜无害地卖笑。   杨霁赶忙错开眼神:“哦,你这一套还行,以后周末你可以走这种风格。”   “好!你等我,我去结账。”周锵锵得到杨霁的肯定,欢欣鼓舞。   他摸了摸书包侧边变成啃老形状的钱包,一半兴高采烈一半悲壮肉痛去买单。   徒留杨霁一人在原地内心痛骂:   卧槽!我这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怎么这么反科学?   这会不会过于魔幻?!土狗老哥竟是隐藏的风情帅哥?!    第9章 搭车游戏:经验   换好一身年轻行头,周锵锵本体复归个七八分,加之没有贴身衣裤绑手绑脚,周锵锵整个人松弛下来。   诚然,每当杨霁转过头来专注与周锵锵讲话时,他仍旧不忘拿腔拿调,将老派青年教师的身份装点到极致。   二人走出来福士,周锵锵问:“现在我们去哪儿?”   说起来,今晚他和杨霁还没坐下好好聊聊,他实在不满足。   适逢此时,杨霁似乎心情不错,提议道:“我带你去一个我下班放飞的地方吧。”   见杨霁兴之所至,主动邀请,周锵锵自然求之不得。   他有些轻快地跟上两步,却被杨霁回头,站定,问:“你的学大概很喜欢你吧?”   周锵锵乐,他猝不及防一记直球:“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你也挺喜欢我的吗?”   杨霁面露不悦,很显然,他又怀疑周锵锵这土老帽在乱撩了。   杨霁毒舌虽迟但到:“因为你年纪不小了,那精气神和我们公司大学刚毕业的职场小白没啥区别,想来,你和你的学打成一片应该毫无难度。”   “……”   在杨霁那儿吃了瘪的周锵锵,认定杨霁此人热衷于搞年龄歧视,其本质是对青年人带有不合理的偏见。   他一路寻思站在何种角度,才能开口为新时代青年人正名,未曾发觉他们途经的街景莫可名状异常熟悉。   直到杨霁站定在一家酒吧前——这家酒吧,Moonlight,不就是他每周兼职驻唱两晚的那间酒吧?!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但周锵锵也没想到可以这么巧!   他双眼圆睁,还未摆脱难以置信,分分钟从手上提起的购物袋中,缓缓掏出才被他脱下的局里局气战袍,默默地披挂上阵。   杨霁:“你干嘛?我不才说了这苔藓一样的外套不适合中高端休闲娱乐场所吗?”   周锵锵:“抱歉,妖风四起,我忽然觉得冷……”   周锵锵正琢磨编个什么理由逃离现场,杨霁已经抬脚先步入酒吧。   周锵锵没有任何一刻像此时这般希望与身披的局里局气战袍合而为一。   他勇敢地拢了拢黑色卫衣上强套的外套,立了立别致的小衣领,雄赳赳气昂昂走进这间他每周要来两次的酒吧。   当晚的驻唱歌手,嗓音沙哑,正在唱一些传唱度较高的民谣老歌。   杨霁坐下来,随后周锵锵立起衣领,也坐了下来。   “你在干嘛?”杨霁不耐烦地问,显然,周锵锵这副假鬼假怪的样子,其有碍观瞻程度严重招惹到杨霁。   周锵锵缩头缩脑,陪笑道:“突然感觉身上一股恶寒,不知是不是与此间酒吧八字不合!”   杨霁无语,怼道:“如果你是没有出入过这类场所,想要靠你原本的行头寻求安全感的话,我只能说,没有什么比一套爹味苔藓色夹克搭配一件黑色宽松卫衣更显眼的了。我言尽于此。”   周锵锵见杨霁半看穿他,加之环顾一周,眼尖发现,不是他驻唱的日子,倒也没有他眼熟的员工,索性三两下褪去战袍,还原其本来面貌,顺便讨好:“哎呀,被大佬看穿了,那我今天就彻底洋气一把,争取不给你丢人!”   杨霁摇了摇头,俨然已经受够周锵锵的无厘头把戏。   他叫来服务员,在没有询问周锵锵的情况下,点一杯长岛冰茶,一杯可乐。   周锵锵洞悉杨霁有些不悦,又觉得很有意思,抬手撑住小脑袋,细细端详,连哄带调戏:“你怎么知道我要可乐?”   杨霁见周锵锵直勾勾盯人,也不甘示弱望了回去,反问:“你不是喜欢汽水吗?你不想要可乐?”   周锵锵笑:“其实我今天本来想喝雪碧。”   杨霁无语,他抬手正准备招呼服务,又被周锵锵止住:“诶诶诶,大佬为何总是如此着急?我还没说后半句呢?”   “……所以后半句是什么?”杨霁被周锵锵稀奇古怪的节奏耍得团团转,简直要耐性全无。   周锵锵嘿嘿两声,露出标志性两个大酒窝:“后半句是,因为大佬帮我点了可乐,所以现在我最想喝的就是可乐。”   “我……”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杨霁已经忍不住把周锵锵的脖子薅过来痛扁两拳。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的饮料相继端了上来,还好,上来的服务即便怀疑地多看周锵锵两眼,但并未识别。   周锵锵不禁在内心感谢自己驻唱时的好习惯——帽兜护体叠戴棒球帽,方便与世隔绝,醉心音乐。   喝上一杯,两个人开始闲聊。   杨霁不吐不快:“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大佬长大佬短的?听着别扭。”   周锵锵疑惑:“可你确实是大佬,是我告别59级未成年世界时……”   杨霁:“从天而降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白衣大佬。”   周锵锵才说完上半句,杨霁准确无误接出下半句。   这不得让周锵锵格外惊喜?   他兴奋感叹:“大佬,看来你有把我说的话好好记在心上。”   杨霁实话实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说过太多次,导致我的耳朵产了肌肉记忆?”   此话仿佛一盆冷水,正正好浇在周锵锵头上,加之没有局里局气战袍加持,整个人活动自如不受限制,他一时间大幅偏离了32岁稳重青椒人设,孩子气灵魂发问:   “大佬,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浪漫?”   杨霁奇了怪了,心说你好歹比我多吃六年米,怎么时不时一副我欺负你的小海王模样,演给谁看?   他忍不住加大力度吐槽:“我说你……是不是经常这样随时示弱勾搭他人?”   这话倒把周锵锵问懵了,他刚烈地反驳道:“天地良心!我之前在《原基》里就说过,我不是海王!而且我从小到大,都很专一!”   “哦?”杨霁显然不信,他质询道:“所以如此专一的你,倒是说说,你从小到大,谈过几次恋爱?”   “不好意思,本人到目前为止依然是身心……”   这个话题,原本让周锵锵万分自豪——就算当代大学开放新潮性解放,但对不起,他周锵锵始终是个要把身心留给自己灵魂伴侣的小古板!   然而,话到嘴边,斜眼瞥过角落里从购物袋中露出一角的藏青色外套,好似一记深沉的警钟,它提醒周锵锵:   你现在是32岁,不是22岁!   如果你现在还是母单处男的话,恐怕有些接近恐怖故事了!   周锵锵被震慑,突然语塞。   “身心……什么?”杨霁被周锵锵那脸莫名其妙的骄傲勾起了兴趣,他倒要看看这只海王究竟祸害过多少良家妇男,还要在这里装纯洁。   “身心都……保持对伴侣忠贞!”周锵锵亡羊补牢。   “哦……”杨霁乘追击:“所以,敢问周教授,对多少个伴侣忠贞过?”   “教授”二字,让周锵锵倍感刺耳。   吃肉裙:3-9-0-1-3-3-7-1-4~   与此同时,他陷入颅内风暴,开始进行小学数学左右互搏:   一个?对于三十二岁的老哥来说,是不是有点少?   两个?青葱年少一段,成熟稳重一段,可行。   三个?性懵懂一段,青葱年少一段,成家立业一段,说得过去,但会不会有点多?   四个?海王实锤!   十秒钟过去,周锵锵终于在脑海中划下小于等于号,后接阿拉伯数字:2!   周锵锵暗叹,“2”这个数字可进可退、无懈可击。   可是,不知为何,他张嘴自陈,却将心中真实所想全盘托出:   “一个。”   “只有过一段初恋,发在我的高中……那时发现自己喜欢男孩,随后认识一个堪称琴瑟和鸣高山流水的完美男,只可惜无疾而终。”   “哦……”杨霁并未想到周锵锵居然恋爱经历小于等于一,与他得出的海王结论相去甚远。   加之,难得在周锵锵这张肤浅喜庆的脸上,隐隐约约窥见一丝怅惘与唏嘘,杨霁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他陷入思考,试图酝酿一个点评。   未等到他胡乱点评,电光石火间,周锵锵反守为攻,抛出问题:“那你呢?你谈过几次恋爱?”   这个问题,周锵锵确实好奇:他奇怪的是,为何杨霁会对年下伴侣如此深恶痛绝?   这回轮到杨霁慌张了,他先是“呃”了一声,然后以手托额,好像十分拒斥这个侵犯人权的问题。   随即,杨霁沉默,目光凝视在或地板或桌角的某处,迟迟不动。   周锵锵偷偷观察,心想这个我熟,这不明摆着就是颅内风暴的经典姿势?!   不出所料,十秒过后,杨霁也回答了那个状似标准的答案:   “一段,和你经历大差不差。”   好家伙!周锵锵感慨:看来他和杨霁果然缘分天注定!   周锵锵继续进犯:“其实我想问问,大佬为何对比你小的男人深恶痛绝?”   杨霁当下被问住,思忖片刻,才说:“你要问什么原因,好像真的没原因……可能单纯是有代沟,聊不来?”   周锵锵闻言,仿佛天降神力注入体内,开心问道:“那是不是只要聊得来,有共同语言,年龄便不成问题?”   “问题是……”杨霁冷脸理智,回到根源:“我怎么会跟小孩子聊得来?”   “哼,”周锵锵对杨霁此番言论实在不屑:“你就是纯粹有偏见。我本来以为大佬你受过年下情伤,才不想重蹈覆辙。如果不是,又为何要限制住自己的心?”   杨霁正欲反驳,周锵锵巩固言论:“即便是受过情伤,须知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细微不同,何况是两个不同的人?连达芬奇画的蛋,都各有各的不一样呢。”   见周锵锵一脸认真为小年轻说话,杨霁狐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倒挺为人师表、爱惜学的,游静虽然也是老师,思想境界比你可差远了。”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遂补充:“哦,游静就是,【游翩翩】。”   这对周锵锵当然不是表扬,反倒像处处敲打他,他并不是真正的32岁。   周锵锵郑重其事追问:“那如果你对一个人有好感,而后才知道他其实在你的雷区当中,比如,是个你口中除了贫穷一无所有的小孩儿,你会怎样?”   杨霁淡定:“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周锵锵对杨霁的逃避态度很是不满:“你这是把自己限定在某种自我设置的框架中,从而不愿意面对活的开放性。”   周锵锵这句话,些许戳中杨霁的痛处,杨霁回怼:“如果开放性意味着风险,我又何苦为了一些可能的收获而让自己暴露在风险当中?”   周锵锵不认同:“命本来就充满无穷无尽的可能,这是我们普通人无法控制的,不是吗?”   好像被周锵锵问住,杨霁于是反将一军:“同样地,你说你专情执着,所以今天我们能够坐在这里一起听歌喝酒。我也可以大胆假设,如果,那天从天而降拯救59级的你于水火之中的白衣大佬不是我,那么,在这里听你发表这番肺腑言论的就是别人了,不是吗?”    第10章 搭车游戏:癖好   在酒吧中,杨霁微眯双眼端详周锵锵,略有些嘲讽想到,周锵此人一把年纪了还如此理想主义,一脸大义凛然大谈特谈人的无限可能性,他倒要来搓搓他的锐气!   什么天降?什么宿命感?什么注定的相遇?不过都是数字时代平平无奇的一些偶然而已。   哪有什么不可替代?   望着周锵锵沉默的脸,杨霁不免有一种得逞的利感。   尽管如此,他隐隐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升腾出丝丝缕缕极其微妙的期待感:他想知道如此充满情怀的周锵锵,如何直面苍白而尖锐的现实。   半晌沉默,杨霁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氛围轻松的周末,背景音乐飘荡着浅浅老旧民谣旋律,自己在这里和一个土老帽上纲上线着实没有必要。   他正欲张口化解尴尬,却突然听周锵锵坚定地说:   “不是。”   杨霁纳闷,不是什么?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周锵锵还想同他争个高下?   “不是的。”周锵锵再次强调,开始阐释:   “用米兰昆德拉的话说,命中的‘必然’,往往是由一系列偶然事件组成。正是这些偶然,塑造了我们的命运和人轨迹。”   “正因如此,那天晚上,当我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回到家中,在又一次等待落空后,回到家中,我遇见了你。”   “我曾经以为你是一个每天晚上进入萌新世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大佬,但认识你超过一个月后,我知道你不是。”   “这样的你,那天晚上阴差阳错进入我的世界,适逢我正力争【彩虹的骄傲】,而你,于水深火热中在纯基精灵的手上打捞起我,再绝尘而去。”   “你离开后,我从系统通知中看到你和我的名字都是同样格式,甚至是一对儿!连NGA论坛的吃瓜群众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   “一个月以后,我继承你的意志在《原基》锄强扶弱之际,重新在【游翩翩】的世界与你相逢,得到了你的用户ID,进而也知道你喜欢音乐,喜欢怀旧,喜欢七零年代。”   “我与你的邂逅,是由那么多的偶然拼凑而成的必然,你怎么能轻描淡写一句,如果坐在我面前的是别人,而不是你呢?”   “事实是,现在就是你坐在我的面前,不会是别人。”   周锵锵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掷地有声,杨霁原本以为不过是稀松平常略带含沙射影的辩论,却不知道周锵锵将一切根源如此去除辞藻、直达要害。   他当下难免语塞,脑海内反复回味周锵锵说的那些偶然:的确,那不仅是周锵锵人事件的偶然集合,也是他人事件的偶然集合。   那个在《原基》邂逅周锵锵的夜晚,如果不是他闲极无聊独自在Moonlight酒吧听歌饮酒,听见曲中若有似无的“暗号”,让他忆起往昔,他绝无可能无聊到登录《原基》进入陌人的世界……   是这一切的偶然,将他和周锵锵推到这里,才能有今天的谈话。   杨霁不想承认自己的确被周锵锵的“偶然”理论说服,于是打哈哈:“你上次说你是编曲系的老师……我看不像。”   他轻笑一声,说:“倒像是哲学系的老师。”   原本郑重其事想要捍卫自己难能可贵真心的周锵锵,听杨霁举重若轻调侃起他来,立刻破功。   他泄一口气,抱怨道:“唉,大佬,我刚刚觉得自己的发言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被你这么一调侃,一点都不酷了。”   见周锵锵虽然言论卓绝,却爹味全无,杨霁原本对辩论的敌意减轻少许,不可避免有些惊喜。   他微微露出笑容,旧事重提:“不是说了吗?不要大佬大佬的叫,感觉很奇怪。”   “可是叫你大佬才能表达我心中那份仰慕之情。”周锵锵掏心掏肺。   他继而沉思一下,重新32岁高校副教授身份附体,似有什么鬼马主意涌上心头:“直呼你的名字,太见外了。既然我比你虚长5岁,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奇吧?”   “什么?!”   杨霁周身上下翻涌出剧烈的违和感,他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如此彰显弱势的称呼怎能用于称呼他顶天立地力争头筹的杨霁?!   “小奇。”周锵锵见杨霁那么大反应,知道自己又蹦跶出他的舒适区,遂拓展训练。   “不行!”杨霁愤怒。   “你父母也不叫你的小名吗?他们也直呼你的学名吗?”周锵锵不明就里。   杨霁沉思,的确,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即是卷出精彩、卷出人,因此他在父母面前也唯有强硬,自然不可能成为“小霁”。   “即便你小的时候,也不叫你的小名吗?”周锵锵的问题比他的头发还要多。   杨霁回溯,似乎,好像,可能,真的没有,他从小就是“杨霁”。   “我……”杨霁支支吾吾。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奇。”周锵锵做出熟悉的以手托脸端详姿态,笑盈盈望着杨霁。   “你呢,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坚不可摧的白衣大佬,但在我这里,可以一直是小奇。”   哐当!!!   杨霁察觉到内心某道防线坍塌的声音!   杨霁右手下意识捂住胸口,体会其前所未有的高速律动节奏,自我保护机制在那一刹那全自动开启最强防护模式。   他睁眼,仿佛看见眼前全身身体各个器官向他呼喊满屏四字弹幕,那四个字是:   此人有毒!!!   杨霁在他近半年内新找到的庇护所——他疲惫社畜搬砖活后常去的那间酒吧moonlight,被周锵锵大撩特撩后,筋疲力尽加惊恐万分地回到家中。   【游静,游静,呼叫游静!】杨霁在微信上夺命连环催。   半小时后,游静姗姗来迟。   游静:“杨少,有何指教?”   杨霁:【我今天跟那土味老哥出去了!】   游静:“哦,恭喜虐狗成功,本单身狗要去练睡前瑜伽慰藉空虚的心灵了!”   杨霁:【唉不是,我跟你说*&&*&】   杨霁于是把他如何觉得周锵锵那一身土老帽苔藓色爹味套装有碍观瞻,到他一不小心将周锵改造成潜在潮男帅哥的事,向游静绘声绘色描述一遍。   “哦,所以?”游静淡定如斯。   【所以?不可怕吗?试想一下,你们学校里最土的那个滞销男同事,打扮一下你突然发现可圈可点?】杨霁大惊小怪。   “不奇怪啊。”   游静道穿真相:“我上次就说过,你爱上了。外貌协会如你,当时嫌弃得不行都能对他有好感,不可能只是声音和唱歌好听。完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看看此人长什么样了。”   杨霁狡辩:【不是你想的那样!】   游静:陷进去了.jpg   杨霁:【……】   看千年单身眼高于顶的大学好友发花痴,坦白讲,游静也有些始料未及。   但那又怎么样,凭这位32岁土味老哥在【游翩翩】世界里几顿拳打脚踢,游静已经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这土货可能天克杨霁那洋货,没办法,谁教人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游静见高自尊杨霁被自己一张表情包怼到没脾气,内心暗爽,正打算开始修身养性,孰料微信又传来一串提醒音。   杨霁:【你不知道,更离谱的在后头!】   游静对着杨霁的微信,翻了个白眼,暗叹完蛋了,杨霁一直以来以狂拽酷炫大猛1形象游走于基佬选拣市场,相识多年,她也险些要相信这个硬核人设,哪知这货恋爱还没谈,已经呈现出恋爱脑症候群一二三条。   游静卖关子不回,那边后续的微信已经一二三条赶了上来。   杨霁:【这个海王,真的能撩,要不是我见过大风大浪,普普通通刚出社会的小青年,恐怕已经惨遭毒手!】   游静无语,心说你能感觉到他在撩,不正说明你已经惨遭毒手?   游静看破不说破,默默发送表情包:撒贝宁吸氧.jpg   杨霁:【不是,你能不能严肃点?】   很显然,杨霁情窦初开,分享欲爆棚了。   游静伸出左手,数了又数,惊觉她和杨霁好友当了七八年。   她闭上眼,七八这两个数字赫然出现在脑海——展现了一段从意气风发到卑微搬砖的同舟共济般的友情!   她再睁开眼,勉强配合道:“我非常严肃地想听下文!”   杨霁(傲娇):【其实也不值一提,我只是觉得有点离谱,我一言以蔽之,就是他居然敢给我起个小名!】   收到信息时,游静正蹲在瑜伽垫旁端详手机,看见“杨霁”和“小名”联系在一起,她直接笑到原地翻滚。   杨霁还在继续分享,猛然间微信聊天界面弹出视频申请。   杨霁无奈(傲娇):游静这姑娘怎么这么爱八卦?!   他不情愿地接起视频,首先听见一串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   许久以后,游静缓了缓神,边笑边问:“所以他给你起了什么小名?救命啊别太宠!”   杨霁一本正经:“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是在控诉此等无礼行径!”   游静没眼看:“所以呢,他用什么小名对你的人格进行侮辱了?”   杨霁看起来面色凝重,似乎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敢如此造次,然后气若游丝说出那两个字:“小……奇……”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视频的对面,游静笑出一串杀猪声。   杨霁纵然不满,但十分注重沟通效率,待到游静差不多笑到浑身绵软之时,才长叹一声,发出疑问:“我是不是不该再跟这个土老帽见面了?”   游静惊讶,敢情杨霁这种美硕毕业在大厂打拼几年便顺利升至中层的人精,竟然由于从未谈过恋爱,迟钝到要用逃避来控制情感?   这可太秀了……   游静一颗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断断不可能错过这种吃瓜看戏的绝佳机会!   “当然要见面!”   游静斩钉截铁,提出问题:“你当年毕业回国,为什么在同志社交软件上游走了一段时间?”   杨霁:“想试试能不能交到朋友。”   游静得逞一笑:“说明你有基佬圈社交需求!”   杨霁点头:“此话不假。不过当时是当时,后来发现这个圈子乌烟瘴气,确实没啥兴趣了。”   游静直戳要害:“那你为何会和那个土老帽出去?”   杨霁认真思索,老实作答:“大概……因为音乐聊得来,的确有些好感。”   “既然有好感……”游静循循善诱:“在对方不乌烟瘴气的前提下,你是否还是存在一定的交友需求?”   杨霁不置可否:“坦白讲,有很好,没有单着,也没啥不好,至少不麻烦。”   “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游静一针见血:“你害怕进入一段关系,但鉴于自身条件的确卓绝,眼高于顶,这就决定了你很难找到看得顺眼的!”   “那是,”杨霁表示认同,然后正色,立即辩驳:“我先声明,我没有看土老帽顺眼啊。”   “想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和你时不时聊聊音乐,这件你年少时光里最在意的事……”游静坑蒙拐骗,骗到杨霁一枚。   音乐,这件他年少时光里最在意的事,曾经,他的希望之光,他的梦之海洋。   闭上眼,杨霁仿佛还能闻到那间老式音像店里唱片塑料包装的味道,听见黑胶唱片转动时指针划过唱片细微金属质感的摩擦音……   “那又怎么样?”   杨霁睁开眼睛,怼道:“聊完音乐,第二天早晨继续起来995搬砖,诗情画意付诸一炬。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游静不再讲话,他知道杨霁不过在嘴硬顽抗,可通常在这种时刻她都不会讲话。   因为对于活,她同样在嘴硬顽抗。   “唉~~~”   她故意叹息:“既然这样,那你就别再见那个土老帽呗!我可以向你保证,下次他再到《原基》问我你的行踪,我会毫不留情地将他踢出我的世界!”   杨霁:“……”    第11章 慢:延长音(1)   杨霁很焦虑——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单身活,眼下对于伴侣的需求并不必要。   但是!   被一个甜言蜜语手段高超的土老帽海王撩拨到微动心弦,对他来说简直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杨霁,绝对不能被这种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痛定思痛,杨霁打开电脑,卸载《原基》客户端,再端起手机,决定结束这段无聊的孽缘。   【我想我们还是】   【我觉得我俩好像不太】   【我最近很忙】   信息打到第三条,手机提示来消息。   杨霁手忙脚乱间点开,一串阳光明媚的邀请映入眼帘:   “小奇小奇,上次你邀请我去了你喜欢的酒吧,我也想邀请你去一间我喜欢的酒吧,请问你周六有空吗?”   杨霁愤怒,怒骂老天爷为何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动摇他!   怒骂之时不得已惊觉,他居然被土老帽动摇了?!   杨霁不能忍,十分潦草回了一句:【不去,这周很忙。】   “那下周呢?”土老帽看起来倒是时间充裕。   【下周也很忙,最近有个项目刚开始做。】   土老帽:“那下下周吧?正巧下下周酒吧老板举办一个小型怀旧音乐节……”   【周六几点?】   杨霁放弃了,恶狠狠地在手机上砸出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可惜普通的文字和标点符号表达不出跌宕起伏的真实情绪,周锵锵那边只接收到爽快的同意:“六点,在镜池小径地铁站门口见。”   杨霁【知道了】还没打出来,对面又补充一句:   “不见不散!”   再次悄无声息被蛊惑,气得杨霁下一秒就要摔手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周锵锵帮杨霁起好昵称回家,轻快地哼起了MyFunnyValantine。   当然,为了不被杨霁抓个现形,他也不忘在工作日时,匆匆密会一趟Moonlight酒吧的老板,暂时谢绝之后的每周两次驻唱兼职。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锵锵难免寻思:杨奇(杨霁)说这家酒吧是近半年他日常下班后会光顾充电的酒吧,而自己在这家酒吧兼职驻唱也几近一年。   也就是说,可能某年某月某日,他们不止一次在Moonlight擦肩而过?   想到这里,周锵锵回家的脚步变得格外轻盈——他和杨霁,果然是无数个偶然促成的必然相遇!   周锵锵赶回Tereza工作室时,看见方乐文正寂寥地撩动他黑色吉他的琴弦。   不用想,周锵锵直接发问:“朱浩锋呢?”   听见朱浩锋的名字,方乐文的琴弦立刻停止颤抖,幻化为方乐文的抱怨声:“我哪知道?”   好的,周锵锵懂了:“你俩又吵架了?”   方乐文比刚才更加不淡定,却只轻飘飘叹一口气,嘲讽道:“什么叫又?压根吵不起来。”   周锵锵劝道:“我现在微信他,晚上我们四人一起吃饭。”   这一举动彻底劝退方乐文,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把吉他放到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今天不吃,我先回了。”   方乐文看起来尤其低落,周锵锵关切地问:“我陪你喝一杯吧?”   “不用。”方乐文一口回绝。   周锵锵连忙给秦阳发微信:【你今天来工作室了吗?方乐文和朱浩锋又怎么了?】   秦阳维持人狠话不多本色,一言以蔽之:“深层次: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导火索:方乐文假装在勾搭一个新学弟,而朱浩锋居然没表现出吃醋!(然而实际上很难说没吃)”   周锵锵无语到叹气:【吓我一跳。我进工作室看那肃杀气氛,以为发了什么大事。那晚上能把浩锋揪出来,撮合一下吗?】   秦阳神点评:“已尝试,任务失败。静观其变,忌拉偏架。”   【了解。】   周锵锵发完信息,抬眼望见方乐文整理完东西,背着书包正欲开门。   他连忙叫住,再问:“要不要晚上,我俩单独去喝一杯?”   方乐文手撑住门,回头,心领神会周锵锵的好意,撇嘴一笑,略显惨淡,摇了摇头:“回家静静。”   说着,他抬脚离去。   目送方乐文离开,周锵锵还有事要忙。   他连拆好几个新下单的包裹,打算重新订制杨霁心悦的32岁高校青年教师形象。   继上次Moonlight酒吧约会被杨霁嫌弃到怀疑人后,周锵锵痛定思痛,开始自省:显然,局里局气不是杨霁的菜,甚至还令周身上下散发着文艺青年气息的杨霁格外嗤之以鼻。   尽管杨霁为了搭配周锵锵的仔裤板鞋,拣选了一件合乎周锵锵平日风格的简单黑色卫衣,但根据后来在Moonlight杨霁对他风格的不倦嘲讽显示,这不是杨霁对理想伴侣形象的最高期许。   周锵锵约会回来的当晚,便同时打开DeepSeek,为自己打造成熟中不失知性的全新形象。   DeepSeek给到几个关键词:专业感,亲和力,适当的审美,不过分老气。   周锵锵猛拍大腿:细品杨霁的反馈,他的局里局气style,恐怕输在老气横秋上——杨霁的审美极其刁钻,他既想要成熟稳重的灵魂,又不喜欢死气沉沉的外观。   洞察世事如周锵锵,逐渐掌握其中真谛!   他重新购置了一套更有质感的穿搭:   上搭纯黑高领毛衣,稳稳拿捏气质挂,精准吸引文艺男的目光,比如杨霁。   一条俏皮的直筒休闲深灰色九分裤庄重间不失活泼,球鞋自然要被淘汰,转而选择古典范拉满的布洛克鞋,用以彰显old-school的知性魅力。   周锵锵甚至还额外准备一副黑色钛合金平光眼镜,此黑与高领毛衣的用色相映成趣,形成一道上下呼应的靓丽风景线。   周锵锵再将自己的发型由三七分转为向上有序蓬松梳理,大功告成!   一张对镜自拍发进Tereza群里,殷切期盼回复中。   不多时,众人消息传来。   方乐文:“完了,我看见你就想交作业。”   朱浩锋:“……你还没和对方说实话?”   秦阳:“叉走,埋了。”   周锵锵愤怒、周锵锵甜蜜:【哼哼,你们简直有眼不识泰山。不过没关系,只要小奇能欣赏就OK了(得意)。】   周六,周锵锵与杨霁约在Youth酒吧附近的镜湖小径地铁站,先吃饭,后泡吧。   酒吧的老板范哥,是Tereza乐队的老熟人,也算周锵锵的忘年之交。   范哥今年四十有五,说一句北城摇滚扫地僧,绝不是单纯恭维。   范哥二十出头时,曾与三名好友组成名震北城的硬核地下摇滚天团,被地下圈笑称为“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一时间成就一段佳话。   几年后,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小伙褪去青涩,被世界拿回青年人宽容豁免,沦落成正在奔三的无稳定职业灵活就业人员。   “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的几人,一人去饭店当厨师,一人傍上富婆,一人炒股从盆满钵满到裤衩全无,而范哥开了一家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文化遗产——怀旧风格音像店,并赋予其一个十分洋气的名字:Encounter。   乍看之下,每个人都有与时俱进的未来。   音像店让范哥的摇滚梦又苟延残喘几年,陪伴其以奔四高龄与一众高中大学的青年少年成日在靡靡之音中共同鬼混,直到数字科技悄然降临,实体文化产品死无全尸。   好在范哥倒反天罡逆社会时钟沉沦期间,认识了后来的范嫂。   后者同样是个理想主义,与范哥唯一的不同是范嫂具备扎实的经济基础——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喜讯是范哥本人对吃软饭毫无意见,索性不装了,这辈子全力以赴为理想梭哈——于是酒吧Youth应运而。   Youth,顾名思义,青春不死。延伸一下,理想长存。   周锵锵第一次认识范哥,正值他高一那年,他百无聊赖路过Youth的前身,范哥那个业已入土的音像店,Encounter。   他听见范哥开着音响大张旗鼓播放川井宪次。   那时周锵锵刚刷完《攻壳机动队》第五遍,被神配乐反复荡涤心灵,在公共场合听见川井宪次自然格外激动,于是怀揣着少年特有的对世界的无知与好奇,推开了Encounter的大门。   只听门上风铃“叮”一声响,周锵锵踏过时间的边界,来到七零年代。   门外是2020年代的清冷街道,门内却像一整座被遗忘的录音棚坠入凡间。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唱片纸套散发的粉尘味道,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内,黑胶唱片陈列成墙。   天花板上一盏怀旧绿色吊灯昏黄亮起,将柜台后那张老式枪花海报染成铁锈色调,AxlRose因此脸蛋和长发同样妖艳迷人。   适逢川井宪次的旋律响起,仿佛梦入赛博朋克。   几个少年青年人蹲在角落,用指尖轻触这些怀旧产品,一如雨夜在天桥下贫困横陈的流浪汉终于在垃圾中翻捡出五星酒店色香味尚俱全的厨余垃圾,又好似朝圣者匍匐前行九十九个日夜而后抬眼得以窥见圣光。   音像店的两个角上摆放着两台彩电,屏幕内DavidBowie美得色彩斑斓雌雄莫辨。   音像店内如梦似幻,周锵锵如痴如醉。   那之后,音像店成为周锵锵备战高考三年的逐梦伊甸园,他也在那里认识了方乐文、朱浩锋和秦阳。   作为相识一周年纪念,他们成立了EVA乐队。   “所以,我们锵锵,终于要谈恋爱了?”范哥摸了摸他锃亮的光头,十分欣慰,他的一头长发早已随音像店一同成为过眼云烟。   “还没有。”周锵锵连忙解释:“所以才想请范哥你帮忙。”   “说吧,要我帮什么?”作为真正的成熟男士,范哥敢于直面任何荒谬的要求而巍然不变色。   周锵锵大大咧咧、实话实说:“我喜欢的人,以为我已经32岁了,因为他讨厌小青年。我只好暂时伪装成32岁北城音乐大学青年教师。哥,你和Youth的哥哥姐姐们说一下,到时候配合我的演出,我就感激不尽了。”   范哥:“啊??????????”    第12章 慢:延长音(2)   周锵锵果然人缘卓绝,范哥听见周锵锵为了倾慕之人一夜之间变老十岁,觉得怎样都应当略尽绵薄之力。   范哥大方做派:“你们来的那天,范哥把酒吧闲杂人等都遣散一天,全部让哥的心腹值班,保证让你做戏一百分,怎样?哥是不是竭力配合?”   周锵锵以为自己够荒谬了,结果发现身边的人永远能比想象的要荒谬一百倍,他委婉谢绝:“哥,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哪知范哥至死是少年,以为周锵锵跟他客气:“锵锵,哥和你忘年之交多少年了?还跟哥客气?!”   “哥,不是……”   “哥知道了!放心,从今天起,你在这间Youth已经变成周教授了!”范哥比周锵锵还上头。   “哥……我还有一事叮嘱。”   周锵锵不忘关键:“我……我已经改名叫周锵了……”   范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人都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周锵锵倒好,年龄一夕长大,名字竟然还分分钟缩起水来?!   范哥闭上眼,点点头,右手握拳锤锤胸脯,再拍拍周锵锵的肩膀,很有一种慷慨就义前的大义凛然:“锵教授,一切尽在不言中!”   “……”   周锵锵和杨霁,约在周六下午六点镜湖小径地铁站,在Youth酒吧吃饭加听歌。   见面那天,杨霁一改过往穿红戴绿低调中彰显反骨的风格,黑色套头卫衣内搭原料白,下半身水洗灰直筒做旧仔裤,再配一双深灰交替天空蓝撞色篮球鞋,很有颓废青年的气息。   周锵锵眼前一亮,正准备询问杨霁怎么改换了风格,孰料先被杨霁眉头一皱,狠狠将军。   “你……这是干嘛?”   杨霁甚是狐疑地望着周锵锵,再闭上双眼,不忍直视:“不是,你这风格是……?”   杨霁低下头颅,很显然对周锵锵那双焦糖色的布洛克鞋难以释怀:“你……不是,我想问,为何……?”   杨霁已经语无伦次。   周锵锵暗自庆幸自己及时转换赛道。   果然,局里局气不是杨霁的菜,而杨霁是个实打实文艺青年,还是知性高校教师风更适合他的审美——他一定是对周锵锵短期内如此精准找到适合32岁高校青年教师风格这件事惊叹不已!   “怎么样?”   周锵锵有些小得意,交代心路历程:“你觉得我品味堪忧,我立即调整赛道。不过,老实说,这双鞋有点卡脚,今晚不方便跟你压马路了。”   杨霁双手捂住双眼,将目光从布洛克鞋移至周锵锵那条打眼的高领毛衣。   他忍不住上手扯了扯周锵锵的衣领,只见高领冗余部分好像干瘪的气球一样在空气中弹跳两下。   杨霁绝望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周锵锵困惑:“难道没有文质彬彬的气息吗?我看电视里高领套头毛衣一穿,手上再夹本书,智商直接飚高五十!”   杨霁欲言又止,不是照顾周锵的自尊心,而是怕他听不懂。   他决定放过这条毛衣和自己,注意力又猝不及防停留在周锵锵蓬松抓起的大光明发型上。   “不是,你……我……”   杨霁不敢讲话,他怕错误的点评,让周锵锵下次见面幻化成某种新的恐怖风格。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的平光眼镜在街市霓虹的闪烁下反射出一丝让杨霁费解的光芒。   如此这般要素齐全,将杨霁彻底干懵在现场,让他狠狠叹一口气。   “其实啊,”杨霁无奈发言:“你做你自己就好。”   说“做自己”时,杨霁想象的是那天在屯屯区来福士潮牌店中,周锵锵从更衣间里推门而出的那个刹那,松散的狼尾,宽松卫衣,休闲仔裤,板鞋。   说完,他意识到,那个形象,恐怕并不是真正的“周锵”,却是让他怦然心动的那个“周锵”。   想到这里,杨霁有些懊恼,也没了心情对周锵锵的一身行头例行挑刺,而是对自己这不争气的动心错乱感到不满。   为调适心情,他对周锵锵说:“走,到你说的那个酒吧去看看。”   周锵锵带着杨霁步行五分钟,终于到达Youth坐落的那条巷道。   Youth选址于大学城的中心位置,自创立初期,其目标受众即是与周锵锵年纪相仿的学,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尽管如此,范哥并未让酒吧坐落在闹市正中,反而选择将其设置在一个稍显僻静的巷道里,左右两边排布着红砖古早建筑,以尽量还原当年音像店的场景——范哥在玩固执己见的浪漫上,绝对无人能出其右。   杨霁跟着周锵锵慢慢从喧嚣的宽阔街巷,移步至略微狭窄的小路上。   昏黄的路灯洒下,像一盏一盏等距离长的台灯,遥相呼应又遥遥相望,万籁俱寂,夜晚也被装点得格外暧昧起来。   未免陷入这暧昧,杨霁张口开玩笑:“我今天突然想到……你这见面一次变态一次,很有点缅北风格了。外面好好的阳关道你不带我走,偏走到这暗巷来,你不会是《原基》上专骗基佬的杀猪盘吧?”   这要是搁在往常,刚正不阿如周锵锵,怎能忍受如此侮辱?!   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锵锵慌了:“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哪里表现得不对吗?”   周锵锵心心念念的是:他这身行头究竟哪里不像32岁?哪个细节让杨奇对他产了杀猪盘感?   杨霁看在眼里,觉得奇怪。   按说这土老帽的确一副对他发乎情止乎礼的纯情模样,从上次“偶然”理论阐释得洋洋洒洒看来,他也着实是个文化人。   可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硬要说的话……恐怕是这位老哥除了脸总呈猪肝色外,从沉闷着装里溢出的举手投足,乃至一颦一笑,着实有些……意气风发过头了?   甚至这哥们的皮肤和肌肉线条,都比杨霁他本人还要紧致的程度,何况杨霁也算修身养性自律成性。   这真的合理吗?!   杨霁面基经验不多,但好歹有三,最大的感觉是,男人事业稍微小有些成就之后,要么宏伟键政,要么随时表现专业主义,要么爹味冲天,更不提基佬永恒话题三件套健身肌肉人鱼线——可周锵,他没有。   这土老帽除了品味堪忧,口甜舌滑,作为伴侣来说,暂时没有明显缺点,加之他偶有灵光一现的天马行空,还让杨霁情不自禁眼前一亮。   哪怕……   哪怕现下杨霁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这土老帽都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杨霁困惑了:他难道真的如游静所说,口味是这款又老又年轻的?!   杨霁被这个可怕的结论惊出一身冷汗,正欲回复周锵锵他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只听沉沉的夜里,周锵锵略微低缓的嗓音温柔:   “到了。”   周锵锵推开门,杨霁眼前的次元仿佛随那风铃声破碎重组,门外是现实的风,门内是某场他始终未能彻底离开的旧梦。   空气中有种莫名熟悉的味道,正是唱片纸套和磁带胶壳混合出的微尘气息,轻轻刺激杨霁的鼻腔,像一段从旧时光抽离出来的记忆残片。   Youth场地宽阔,四壁被黑胶与霓虹挤满,屋顶绿色吊灯轻泛橘光,映照得吧台后面一排排耳熟能详的摇滚巨星的海报好像一幅幅斑驳圣象。   这其中,枪花海报中AxlRose的脸与头发一样娇艳迷人,在铁锈色的光里半幻半真,教人荷尔蒙激增。   恰在此时,FlyMetotheMoon的旋律响起,琴音如梦如电,在空气中微微震荡。   杨霁站在原地,胸腔中骤然泛起共振,仿如在自由落体中跌入某个怀旧的时空裂隙,每一道闪电都在敲击他的灵魂,将理智荡远,让感情沸腾。   杨霁抬眼,见一光头眼镜大哥在台上吉他弹唱,其轮廓令杨霁倍感面善,其烟嗓令杨霁直觉此人摇滚之老炮,功底之深厚,其光头锃锃发亮,在光与影的灯照效果下时隐时现。   “好家伙,”杨霁忍不住惊叹:“这是个滚嗓练家子啊。”   周锵锵听闻杨霁如此说辞,眼前一亮,转过头来应和:“你说你出国前也混迹于大大小小的北城livehouse,那你知不知道传说中的‘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   “我当然知道!当年被誉为北城最后的摇滚精神,我只在社交媒体上看前辈们分享过他们的演出视频,堪称一绝!据说后来他们由于利益问题四分五裂?”   杨霁提问,尽量采用保留语气,毕竟他并不知道周锵锵与台上眼镜光头交情何如。   “那必然不是因为利益问题四分五裂,因为他们平等的贫穷。”   周锵锵话糙理不糙,随后补完:“不过,要说因为利益问题解散,倒是正确,按照范哥的话说,青年人长大了,年纪越大责任越大,所以要放下吉他去搬砖奋斗活了。”   周锵锵语气轻松中带有一丝调侃,显然还不完全懂得社畜世界“搬砖”二字何其重如泰山,却已经将终曲慷慨谱好:“不过范哥常说,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杨霁笑一笑,难得夸道:“看不出你一个古板的高校教师,还有此等人脉,失敬了。”   周锵锵见杨霁如此光彩照人,甚是欢喜,粲然一笑,两个酒窝露出来,信誓旦旦又死缠烂打说:   “你看不出的地方还多着呢,来日方长。”   噼里啪啦——   无人在意的角落,杨霁再次听见自己心理防线破碎的声音。    第13章 慢:延长音(3)   台上范哥唱完一曲FlyMetotheMoon,下来和周锵锵还有杨霁打招呼。   范哥明明见过大风大浪,但毕竟是接待周锵锵小朋友的未来男朋友,范哥有些紧张,清清嗓子,注视杨霁:“你好,我是锵……锵教授的朋友!”   轮到周锵锵捂脸了。   好在杨霁没什么反应,饶有兴致:“你好,我是杨J……奇!”   周锵锵觉着稀奇,杨霁居然说话卡壳,可能是遇上摇滚老炮,情绪难免激动。   有趣的是,范哥和杨霁二人手握着手互相端详了超过十秒,范哥灵光乍现:“这位小兄弟,实不相瞒,我觉得你好面熟啊。”   周锵锵无语,范哥明明是直男,竟也外貌协会至此,还用这种拙劣的伎俩表达好感,狠狠鄙视!   孰料,这十秒钟里,杨霁也从面色明朗,调转至些许疑惑。   随着范哥福至心灵的问题问出,杨霁模模糊糊闪烁眼神:“应该……不是?我第一次来Youth。”   “不是Youth,好像是……”   范哥松开手,手托下巴,抬起他闪亮的头颅,开始搜寻颅内数据:“好像是……”   瞥见杨霁有些不自在,周锵锵连忙闪电打断:“哥,别好像了,‘这个小哥哥我好像见过’,我已经用过了。”   他转而安抚杨霁:“放心,范哥是大直男,他只是想对你示好,可能拿捏不好分寸。”   范哥性格耿直:“不是,哥是认真的,好像是在……”   “HotelCalifornia!”   杨霁一声提点有如惊雷,周锵锵和范哥才回过神来,听见台上一肥胖中年男子开始五指炫技,酣畅淋漓弹一段HotelCalifornia的前奏。   “霍,这指法,确实厉害!”杨霁惊叹,毕竟他大学时期为了他那支高颜值乐队,还是苦练过一段时间音乐技法的。   范哥见杨霁尤为欣赏,有些自豪地介绍:“胖子也是锵锵……教授他哥,我原来乐队的吉他手,在股灾被资本主义荼毒后,现在在家玩乐高勉强维持活这样子。”   周锵锵相比范哥倒成了正经人,他解释:“胖哥目前在家成立了一个工作室,一边运营网难云账号,一边接私音乐活儿,一边继续奋战A股。”   范哥看周锵锵对杨霁如此殷勤,不忍打扰,他于是请他俩到角落一张隐蔽小桌就坐,自己则离开去缔造罗曼蒂克氛围。   长岛冰茶和可乐很快按照范哥的指示上来。   周锵锵发话:“胖哥会弹的吉他可不只有这些,他的指法神乎其神。我高中时,还和范哥、胖哥练过吉他,四舍五入,他俩都是我的师傅。”   “高中?”对于社畜杨霁来说,这个词显然已经太过遥远。   周锵锵在内心骂了一句卧槽,赶紧胡诌:“我……高中北城音乐大学青年教师一职的时候,嘿嘿。”   胡诌完,周锵锵想,反正他和范哥胖哥他们相识已久,好像就算说高中时,也无伤大雅?   他果然还是太做贼心虚!   他见杨霁没有过多质疑,连忙转换话题:“现在HotelCalifornia都被喜欢装酷的伪校园摇滚青年唱成装杯三连了,炫技就弹HotelCalifornia,装酷就唱Yellow,耍帅就唱Creep,一点创新都没有。”   杨霁一口长岛冰茶呷在口中还未吞咽,忍不住呛了一声,感觉从周锵锵方向射过三根箭,箭箭命中要害。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他大学时代背着电子琴,艰辛地和他的高颜值乐队Beauty苦练这几首歌参加周边大学联谊表演的卑微身影。   “不是,”杨霁倒想理论理论:“练这几首歌怎么你了?”   周锵锵见杨霁二话不说对他这个论点十分在意,眨了眨眼,坏笑一嘴:“难不成?小奇所说的那段尘封在青春岁月里的大学音乐时光,也有组乐队唱过这三首歌?”   杨霁破罐子破摔,反问道:“那又怎么样?怎么?比我多玩了几年音乐,就在我这里大搞特搞鄙视链?”   周锵锵并非如此,他双手托腮像小学一样,欣赏他眼前一本正经捍卫尊严的杨霁:   “没有,只是好遗憾,看着眼前这个你,想象当年在学校社团苦练摇滚装杯三连身影的你,真想穿越到那时去看为音乐神采飞扬过的那个你。”   半晌,杨霁没有说话。   毫无疑问,即便他手捂胸口对天发誓自己没有被周锵锵的态度所打动,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暗自叹一口气,错开周锵锵阳光灿烂盯着自己的直球目光,问:“你……为什么会开始玩音乐?”   脸搭在手上有卖萌嫌疑的周锵锵,没想到杨霁突然追根溯源,开始入定,搜寻脑内最初关于音乐的锚点,试图连点成面。   “最开始……是高一时,从没心没肺的中二阶段转变成为高考这项任务努力拼搏的长跑健将,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活中,感到迷茫。”   周锵锵知道杨霁讨厌孩子气,所以推测,说出高中时的迷茫,杨霁恐怕嗤之以鼻。   不成想,杨霁没有过多点评,而是用吸管翻搅几下杯中的长岛冰茶,不动声色看着他,认真倾听起来。   仿佛受到鼓励,周锵锵有些高兴,继续说:   “高一的寒假连看三部动漫,《混沌武士》、《星际牛仔》和《EVA》,开始爱上日本的爵士乐。后来一边看动漫,一边扒那些动漫后面的BGM,菅野洋子、梶浦由记、川井宪次、高梨康治……”   “高一那年暑假,我路过一家音像店,正碰上《攻壳机动队》前奏横空出世,我鬼使神差进入这家店,好像跌进一个怀旧巢穴,再也出不来。这家店是范哥开的,也就是Youth的前身,名叫Encounter。”   周锵锵说到一半,细致观察杨霁,见他似乎有所感触,脸上露出和缓神色,饶有兴致在听周锵锵讲述过往。   周锵锵没有停下来:   “范哥当时在音像店可是一个小红人老板,可能我吧,长相还算讨喜,脸皮也厚,总缠着他教我这教我那,一来二去,他觉得我这人挺可爱,我们便成了忘年之交。”   言毕忘年之交,周锵锵自己把自己吓一大跳。   或者说,在杨霁面前,只要提到年龄,他都有一种悬梁刺股的悲壮顿悟。   还好,杨霁沉浸在这些浪漫主义叙事当中,没有揣度其他。   说完范哥音像店这条线索,周锵锵开始回溯另一条线索:   “高二学习到苦闷时,跟着范哥、胖哥他们练琴,我还和附近中学三个兄弟,组成一支乐队,当年就叫EVA!这三个人,现在都是我的死党……”   说到这里,杨霁终于插一句嘴:“我高中大学那帮死党除了游静还存活,其余现在发展阶段不同,都不怎么联系了。你们这段友情持续十几年,真可谓旷日持久。”   十几年?   周锵锵一脸懵,一拍脑门猛然记起,他今年已经32岁了!   他尴尬笑笑,作无事发状跳回刚才的话题:   “我从小就是琴童,乐理肯定不差,只是不懂吉他。认识范哥后,对摇滚、爵士还有非古典乐的了解与兴趣突飞猛进。于是,高二那年,我在社交媒体豆荚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在豆荚上一个名为【乐】的小组里,日常潜水。”   听周锵锵说起【乐】,杨霁接话道:   “【乐】小组,历史悠久。在我高中大学时,尤其短视频占领地球前,简直达到鼎盛时期。没想到早在你高中时【乐】就已经出名。”   “【乐】小组虽然人丁兴旺,却没有按照音乐类型区分群体,很有一副音乐之下众平等的味道。所以那里像你我一样,古典乐琴童出身,后又转而关注其他通俗音乐类型的人,数不数。”   周锵锵见杨霁对【乐】也略知一二,堪称惊艳,他两眼放光,笑露酒窝,猝不及防猛拍桌子:   “我就知道,我们的相遇绝对不是纯粹的偶然!是很多的偶然组成的必然!”   杨霁对周锵锵的随时发癫逐渐见怪不怪,沉稳过后,他被自己阈值的不断提升震惊了。   他暗自警醒,回去必须让游静给他盘一盘,他是不是真的要坠入爱河,这些症状看起来都很严重!   周锵锵谈到音乐便关不住话匣子,应和道:   “在【乐】里面,我见证了许多神人,他们有些就读音乐学院,有些在各行各业上班,有些和我……咳咳,当时的我一样,还是高中或者大学学。我认识了好些朋友,还和我倾慕的人以乐会友。”   周锵锵说得眉飞色舞,杨霁来了兴趣:“哦?你倒是说说,如何以乐会友?”   周锵锵脱口而出:   “当年【乐】上有一位大神,他总作一些零碎编曲,信手拈来放到网上给组里的人欣赏。他本人应当是一个结构大神,深受古典乐影响。所以,他的编曲也格式严谨,前呼后应,像一座精妙的建筑,有其清晰的骨架与逻辑。”   “通俗来讲,他喜欢巴赫式赋格。用一支短小有力的核心主题,通过不同声部、节奏、音高与和声的变化反复呈现,在复杂织体中不断展开,但始终不离母题——以达到万变不离其宗的效果。”   “我见他有意要搭建起古典与流行之间的桥梁,他的流行乐理解却仍旧还是受古典乐影响颇深,便在一众评论中道出我的破译,并且以我擅长的自由节奏和即兴语法,去重新编排挑衅他认为无懈可击的精妙建筑。”   说到这里,周锵锵会心一笑,再阐释:“我当年,很有些野路子草根少侠一文不名,大战权威名门正派高岭之花的中二觉悟。”   “刚开始,我和他,简直狭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可久而久之,十八般武艺切磋下来,相逢一笑泯恩仇,不免惺惺相惜起来。连【乐】上的好朋友们都纷纷惊叹离了大谱!”   “你知道吗?在认识他之前,我对乐理并无太多兴趣,只是自小乐感绝佳。可因为这样的较劲,我的乐理也突飞猛进。这一切,一如我和你说过的‘偶然’理论。”   “我那时意识到,在自己热爱的叙事里遭遇同路人,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直到现在,我都热爱编曲,总在编曲当中留一些格式线索,等待有缘人相认。”   周锵锵声情并茂分享完自己和音乐如何结下不解之缘,望向杨霁,却见他安静下来,恍恍惚惚若有所思。   周锵锵不忍打断,便不再讲话,默默等待。   许久之后,他才听杨霁幽幽说道:“周锵,和你交往是一件危险的事。”    第14章 慢:不均速对位(1)   在听完周锵锵慷慨激昂的自陈后,杨霁突然说:“周锵,和你交往是一件危险的事。”   当下的周锵锵不明就里:明明当晚聊天气氛绝佳,为何杨霁突发此感?   他直球问询杨霁究竟何意,杨霁却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两人各自再欣赏一会儿范哥亲自操刀的怀旧摇滚天团卖力live后,饮尽长岛冰茶与可乐,各回各家。   “所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兄弟们?”周锵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思。   方乐文摆弄着他钟爱的那把黑色吉他,随意拨动几个简单和弦,方便深化周锵锵的焦灼。   应着信手拈来的旋律,朱浩锋敲着边圈,适配方乐文的节奏。   秦阳一如既往捣鼓着他的电脑,搜索报名各种国产独立音乐的恰饭机会。   周锵锵愤怒:“没人关心32岁单身狗老哥的死活吗?”   这一自嘲,方乐文总算憋不住笑,他实话实说:“按照你说的,你家白衣大佬是个酷哥对吧?”   周锵锵:“嗯。”   “有那么点口嫌体正直?”   周锵锵:“没错。”   方乐文:“我推断,他喜欢上你了。”   “哈??????????”周锵锵没想到方乐文的答案来得如此天马行空且毫无依据。   秦阳适时插入:“同感,你家大佬应该是理智优于感情的人。”   周锵锵:“正解。”   秦阳:“我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是我,我已经决定对音乐翻篇,却在此时遇上一个不断打破边界、让我不得不重拾音乐过往的理想型,我难免会怦然心动。但理智如我,会进而思考,这种心动是否有必要延续——毕竟单身的自由无可匹敌。”   周锵锵被秦阳一通分析打动了,兴高采烈:“如果这样,至少说明小奇对我不是全无感觉?”   “过分乐观了。”   四人当中恋爱经验最丰富的方乐文敲响警钟:“他说出这句话,如果按照你说的,你俩之前聊天氛围尚可,那么意味着,他也意识到他对你也动心了。”   “动心,不是分分钟就能意识到吗?”周锵锵挠头。   “未必。”   方乐文经验颇丰:“有些人啊,我们可以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回避型人格,这种人,说不定越喜欢你越逃跑!”   周锵锵还没想明白,便听见方乐文隔空呼叫朱浩锋:“你说是吧?朱浩锋同学?”   朱浩锋这时才停下手中胡乱摆弄的鼓棒,冷冰冰看方乐文一眼,报以精简三字:“并不是。”   周锵锵即刻意识到这俩活宝的危机恐怕尚未解除,朝秦阳交换一个眼神,得到了摇头的回应。   “那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周锵锵一边错开话题炒气氛,一边紧张求方案。   方乐文弹开两只手臂,耸耸肩,作无可奈何状,示意无解。   秦阳似有不同意见,他宠辱不惊地加入提问:“锵锵,面对爱情,你要脸吗?”   周锵锵努力沉思,认真审视,摇了摇头,坚定回答:“不要脸。”   “好!”秦阳竟然褒奖,他再问:“你越挫越勇吗?”   周锵锵不假思索点点头:“我在任何事上都越挫越勇。”   秦阳的问题逐渐发人深省:“你等得起吗?”   周锵锵远目深思,蹙眉判断:“我今年才22岁,即便虚岁32,我也还有很多时间,等一个命定的人,我等得起!”   “好!”   秦阳在电脑上点击一个“掌声”音效予以配合:“恭喜你,周锵锵是白衣大佬的天选克星!你只要做自己,就可以追到他了。”   周锵锵被秦阳神奇的论调惊呆了。   他原本盘腿坐在地上,连忙爬起来凑到秦阳电脑跟前,听他开班授课:“回避型人格三大特点,龟缩舒适区,擅长拒斥他人,需要时间(思考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你不要脸,越挫越勇,时间又比金钱多,你已经赢在起跑线上。”秦阳强有力总结。   周锵锵在课堂上从未如此高效吸收吃透知识点,他痴痴笑:“我好像悟了!我和小奇,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方乐文补刀:“哦,那难怪朱浩锋现在还是路边单身狗一条,敢情他的周锵锵还没出现。”   朱浩锋恐怕上辈子被方乐文救过命,明明惯常让着方乐文,面对如此指控,竟也莫名其妙开始发疯,操弄起手中的鼓棒,打出一套行云流水的万马奔腾。   鼓毕,无人敢轻易接话。   这边说到周锵锵从三个死党那里获取真知灼见,回想起和杨霁几次相处的点点滴滴,尤其三五回合二人目光交错时杨霁不自然地移开眼神——如此说来,杨霁的确对他有好感!   周锵锵上课开小差,望见雨过天晴,天边一道彩虹,忍不住微信杨霁:   【小奇,快看窗外,有彩虹!】   杨霁上班时间收到周锵锵隔着无线网拍过来的粉红泡泡,冷嘲热讽:“所以锵教授,又在没课时间骚扰坐班牛马了?”   一经杨霁提醒,周锵锵方才想起,现在正是上班时间——他周锵锵可以摆本书里面夹个手机佯装认真听讲,杨霁可是日理万机的体制内搬砖侠!   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看见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不自觉想和你分享,忘了你还在忙,不打扰你了(此条不用回)。”   不一会儿,杨霁的手机收到周锵善解人意的回复,他轻笑一声,没有回复。   他转而将微信聊天界面滑到游静那里,紧接着前天晚上游静轻描淡写的盘逻辑信息:   “反正你没谈过,试试呗,做好安全措施,好好享受,又不会少块肉!”   时隔两天,杨霁在下面回复一句:【你说得对,心动了就试试。】   紧接着下一句:【我约他出来,正巧你帮我参谋参谋,用女人的第六感,看看这土老帽究竟是海王还是单纯的能说会道、胡说八道。】   游静:“求之不得,激动搓手手~”   随即,杨霁再次切换回和周锵锵的聊天界面,打出问句:   【周六有空吗?我想约你,还有我的好友游静,一起吃个饭,她大学时也是个音乐发烧友。】   周锵锵收到杨霁的邀约,嘴角都要翘上天。   果然,死党们分析得没错,杨霁的确对他有所动心。   而他们没有猜到的是,杨霁才不是什么回避型人格,他在靠近周锵锵和疏远周锵锵当中,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甚至还要带周锵锵会见亲友团!   周锵锵乐不可支,忍不住哼起小曲,在Tereza工作室恨不得跳上一曲单人华尔兹。   他潇洒地滑步两个回合,看着镜中青春洋溢的模样,和一身随性的经典高街不务正业风穿搭,突然惊觉:   他要向除了杨霁以外的第二个人展示他的32岁成熟风度,而且,此人还是32岁高校青年教师周锵的同行!!!   他不淡定了,Tereza小群里喊一嗓子,紧急呼唤外援!   方乐文和朱浩锋那里毫无动静。   乐子人秦阳从不错过任何恶搞场合,立即回复:“所以你家白衣大佬那位红颜知己,是哪个系的?”   周锵锵:【完了!当年这个话题我恨不得跳过,所以没问。但按照小奇的说法,是他的大学同学,大概率是统计学相关专业。】   秦阳:“不要惊慌,你说她在北城科技大学,你们既不同校、也不同系,隔校如隔山。接下来几天,你只需要吃透我一会儿发给你的《高校青年教师牛马日常汇编集》即可,到时万变不离牛马,立刻引起共鸣,放下隔阂。”   周锵锵:【这个家没你不行。】   聊了几个回合,方乐文和朱浩锋还是销声匿迹,周锵锵小窗微信秦阳:【方乐文和朱浩锋不是和好了吗?】   秦阳:“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   周锵锵:【上次吃醋那事,我看上周在工作室已经翻篇了,甚至互相带吃的喝的。这次又是为什么?】   秦阳:“据我观察,朱浩锋终于表现出吃醋,但方乐文嫌不够多。”   周锵锵(叹气):【那我在群里喊一嗓子,今晚一起去Youth喝汽水?】   秦阳:“不必。方乐文那货还在气头上,方乐文不出来你甭指望朱浩锋出来。”   周锵锵:【收到,等方乐文消气我再神出鬼没。】   几小时后,周锵锵从秦阳那里拿到新鲜教程《高校青年教师牛马日常汇编集》,内容主攻三十五岁以下高校青年教师的牛马二三事。   周锵锵悬梁刺股,将内容咀嚼到滚瓜烂熟!   剩下的,也是最难办的,即以何种面貌见人。   周锵锵坐在Tereza的排练室,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弹出一些隐约联结的碎音,像编织某种专属语言,混合阳光与微尘,慢慢沉入心里的角落。   而他脑海中,交错闪现出杨霁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脸,偶有的口嫌体正直的小表情,和他低沉平静讲话的语调,干净、简约、克制,鲜少多余的抑扬顿挫,所以抓狂起来格外可爱。   这些视听萦绕不散,令周锵锵哑然失笑。   忽然,他想起他和杨霁在Youth前的那个巷道中,杨霁嫌弃他那身高知装杯文艺男风格装束时曾经说,周锵锵做自己就好。   杨霁口中的那个“自己”,究竟……是哪一个周锵锵呢?   周锵锵冥思苦想,没有答案,不知不觉,闭上双眼,手底下不自觉回响起那个短小而熟悉的旋律……   多少次,从高中到大学,从迷茫到清醒,他弹起它,那旋律犹如不竭河流,在他心底缓缓流淌。   每当再次倾听,周锵锵便直觉,那些被时光磨平的感知在一点一点复苏,像干涸土地上浮现出小小水滴。   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阶,周锵锵睁开眼,窗外夕阳西下,室内尽染暖光。   “我知道了!”    第15章 慢:不均速对位(2)   周锵锵与游静、杨霁约在屯屯区一家高档日料店见面。   周锵锵人还没到,游静擅自紧张起来:“怎么办,我现在有种见儿媳妇的感觉,我们小杨少爷也终于动了凡心!”   杨霁无语:“你别太离谱,别在土老帽面前流露出帮我鉴男友的氛围!”   游静尽力配合,点头如捣蒜。   杨霁想了想,补充:“不过你离谱归离谱,估计他也听不出来,这哥们自我攻略能力非常强劲,眼睛一闭一睁,他已经满血复活了。”   游静瞧杨霁一边吐槽一边会心一笑的表情,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恐怖——杨霁,从小到大眼高于顶的优绩主义乖学,竟然被一个不知名角落里翻滚出来的土老帽硬控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美攻土受吗?!   游静摇了摇头,感慨这个世界终究是以她不理解的样子展开来了。   摇着的头还未复归原位,前方料理店门口,惊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与日料店门口的小哥交谈。   游静以其多年鉴帅经验一眼相中——黑发狼尾,黑色oversize卫衣,做旧浅灰色宽松仔裤,搭配一个黑色腰包,一双红色经典款板鞋,高个儿宽肩长腿。   靠,帅得好超过!   游静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帅气的轮廓,翘首以盼其转身露脸,顺便手上也没忘了激动地拍打杨霁冷静的胳膊:“快!快!我的菜我的菜!”   “人土老帽快来了,你能不能正常点?我事先提醒,你待会儿别暴露本性太夸张……”   杨霁冷眼旁观,正欲口吐莲花,身体依旧很诚实地循着游静的眼神回头望去,却见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轮廓正巧转过身来。   周锵锵身着那日杨霁在来福士某高街品牌专柜为他挑选的黑色卫衣外套,下身搭配杨霁未曾见过的休闲板式,回过头来,其眼神第一时间锁定杨霁,灿烂一笑,脸颊边两颗大大的酒窝尤其调皮,青春洋溢,机勃发。   杨霁和游静同时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杨霁凉的是,这土老帽居然在他们短短几次见面后火速调整并精准找到自己的最优赛道,甚至,这个赛道正中杨霁下怀!   周锵锵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并不是无药可救的无性恋,自己竟有理想型!   游静凉的是,她从杨霁和周锵锵那一刻眼神交汇中,精准地获悉杨霁口中那个土老帽,正是她一眼相中的这个日料店闪现大帅哥!   这和土有什么关系?   这和老有什么关系?   这不妥妥的仙品帅哥男大吗!!!   随着杨霁一声尴尬的咳嗽,杨霁和游静同时从周锵锵身上撤开眼神,并相顾无言,各怀鬼胎。   反观周锵锵,穿着自己风格的服装,走出自己style的步伐,相当神清气爽,正没心没肺朝这张危机四伏的饭桌前进。   “小奇!”只听周锵锵一个精神百倍的招呼,杨霁连忙站起身来,互相介绍。   “这是游翩翩,你叫她游静就行,”杨霁示意周锵锵:“游静目前在北城科技大学教书,你们俩是同行。”   “这是周锵,”杨霁再示意游静:“他现在在北城音乐大学教书。”   三人于是齐齐坐下,点完菜,开始闲聊。   周锵锵坐在杨霁和游静的对面,直觉游静正巨细靡遗地审视自己,让他格外不自在,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杨霁看在眼里,揣测到周锵锵有些害羞,连忙数落游静:“你别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把人看傻了都。”   游静倒是光明磊落,直白回复:“我是觉得,周老师好年轻啊,你在学那里,是不是特别受欢迎?”   周锵锵心想,完了,秦阳发来的《高校青年教师牛马汇编集》里,有介绍当大学班主任会遭遇各种奇形怪状的学杂事,却没有专门的“学中人气”这个板块啊!!!   周锵锵灵机一动,万变不离其宗,拐向背过的标准答案:“现在的学,总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杂事,学校对学工作又风声鹤唳……”   说完,周锵锵瞥一眼游静,见她微微点头,似有赞成,感天动地,松一口气。   然后游静说:“我现在就带着一个班,我靠,说多了都是泪!”   周锵锵用力抓紧拳头为自己喝彩:看来过关了!   谁知游静乘追击:“周老师现在也带班吗?”   周锵锵握紧的拳头还来不及松开,他痛苦地抓住大腿,内心大声疾呼:超纲了!!!   他回想起自己原来班级也有班主任,正是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刚博士毕业的新入职青年教师,他悟了!   “我刚毕业那会儿带过班,但我现在毕竟32岁了,要回归到自己的教学任务与科研搬砖当中去。”   关键词,32岁,教学任务,科研,抓住重点不会出错!   游静啧啧称是,感慨万千:“周老师比我们早毕业几年,赶上了好时候,我还在‘非升即走’的合同期里,要完成的指标涉及教学、科研就算了,居然还要参与一定量行政活动?!现在的科研民工,堪称各种意义上的路边一条!”   非升即走?   这个知识点似乎曾经出现在那本《高校青年教师牛马汇编集》当中,但由于离现实活太过遥远,周锵锵忽略了这个知识点的关键性!   他迎着游静的目光,面色惨白,上下求索,穷毕之力思考这个知识点的精华之所在……   正当此时,杨霁宛若天降,打破这场压力山大的对话,调侃游静:“好好出来吃个饭,你怎么还审问起来了?”   游静这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场合,连声道歉:“哎呀对不起周老师,看见同行我就开始日常吐苦水,不聊了不聊了,就此打住!”   周锵锵终于如释重负,但游静说是不再多聊,她好奇的目光始终不着痕迹地专注在周锵锵身上,让做贼心虚的周锵锵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杨霁许是看出了个中蹊跷,主动站出来替周锵锵解围:“你别说,周锵他人脉挺广,你记不记得著名的‘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他竟然和那里头的几位摇滚大神都是至交。”   游静看来也曾真的爱过音乐,立马来了兴趣:“就是吉他手兼主唱范瑶,另一个吉他手刘田田?周老师认识他们?”   杨霁点头:“正解。我上周去他常去的那个酒吧,见到了这两位北城摇滚编年史上的人物。哦对了,那酒吧就是范瑶开的。”   游静心花怒放:“我当年还磕过他俩的CP!所以他俩现在还在一起?没像传说中那样闹掰啊?”   这时,杨霁掏出手机,左滑右滑,滑到一张他当晚拍摄的,范哥和胖哥在台上合奏合唱HappyTogether的照片,递给游静看。   游静一脸震惊:“我想请问,这位光头大叔和这位胖叔,谁呀?”   杨霁:“就是范瑶和刘田田。”   游静痛苦面具:“我再也不相信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了!”   杨霁笑了笑,似乎猜到游静会有此反应,再将话头重新拐到周锵锵面前:“你别介意,她就这样。随时随地没个正经。”   周锵锵察觉杨霁在不动声色为他解围,有些感动,也有些开心,遂问:   “上次你问过我,是怎样开始我的音乐之旅,那我可以问你们相同的问题吗?你们是成为好友后共同钻研音乐,还是各自在热爱音乐的道路上行走,然后相遇?”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此问题既出,游静和杨霁同时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周锵锵和杨霁,是典型的打从手指能平铺在黑白琴键上起,就成为琴童,家教、考级、任务学成爱好,与无数中国琴童共享同一段学琴涯。   游静则有些特殊。她儿时学过钢琴、画画、网球等跨越文体的一众兴趣爱好,皆一无所成。   直到初中时和班里的学习委员搞起暧昧。   两人双向明恋互相等对方放学回家压段马路已是极限,却依旧被双方父母棒打鸳鸯,美其名曰一切不服务于中考的初中活动,都无存在之必要。   尽管那之后很快,学习委员的身影便淡出了游静的活,可他在他俩暧昧期间,为游静分享过的一首黄自的《玫瑰三愿》,却旷日持久地被留在游静的歌单当中,也成为启发她对提琴兴趣的开端。   少女情怀总是诗,诗意无法存活于卷卷死的土壤,却化作指尖按压琴弦的疼痛,化作由刺耳到悦耳的旋律,回响在游静贫瘠的青春当中。   杨霁之所以和游静成为朋友,大抵缘于他们同样贫瘠的青春和同样卷卷死的后来。   如果说,琴童涯引领周锵锵走向浪漫与自由,对杨霁来说则相反——让他接受何为集约的社会时钟,以及明白残酷的道理:   某个人阶段被准许与鼓励、且成为命中宝贵的文化财产的叙事,也许,到了下一个人阶段,便会轻而易举成为冗余。   大人们总说:人中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可惜更重要的事究竟缘何更重要,却没有人将其说透。   “无非就是自小学琴,到了大学毕业人转捩点,明白爱好不能当饭吃,我绩点高基础好,承载着不让家庭阶层滑落的重大历史使命,可不就继续向上内卷,永不回头?”   杨霁避重就轻,一言以蔽之。   周锵锵显然对此答案颇为不满,有些悻悻,更多的却是困惑,问道:   “可是光看着现在的你,我都能想象,当初的你有多么喜欢音乐。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游静见周锵锵如此随心而动,不由得感慨:“唉!要是我也能像周老师这样,将喜欢的项目做成事业,理想照进现实,那我还在这夜夜肝帝至天明干嘛呀!”   杨霁瞄一眼周锵锵,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问:“你说你高中暑假外出学琴会友,你的家人没有反对过吗?”   “我赌一包辣条没有!”   游静率先发言:“我看周老师十分青春洋溢,明显还没被这个社会鞭打过,显然,他的父母把他保护得很好!”   周锵锵不解:“就算是反对了,我的人属于我自己,向左向右,难道最终不是全由自己决定吗?”   “啧啧啧啧!”游静的羡慕已经溢于言表,她转而看向杨霁。   杨霁一脸见怪不怪,对游静调侃:“你知道这位老哥让我学习到怎样的重要一课吗?”   游静摆出一张愿闻其详脸。   杨霁:“傻人有傻福!”   周锵锵不服,连忙纠正:“我这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杨霁不免被周锵锵逗乐,忍俊不禁。   一旁的游静看得连连摇头,暗中嫌弃:今日的狗粮份量着实有些超标了!    第16章 慢:不均速对位(3)   周日,周锵锵还在家中拼搏他的宿命感游戏BGM。   三文鱼公司开发的剧情向实践循环多周目选择叙事游戏TheDanceofCoincidence,其前期募集demo环节接近尾声。   投稿时间一经截止,会很快进入网络海投环节,再决出前二十名参加专家评选的一场小型音乐Live比赛。   无论如何,周锵锵期望Tereza至少能挺进决赛圈的Live竞赛环节,他想看看,这个游戏音乐组的专家,究竟都是何方神圣。   所以,在投稿截止前的最后时刻,周锵锵依然一遍一遍,推翻重构,他要为这个游戏制作出兼具结构和自由感的BGMdemo。   忙到忘乎所以之际,手机一连响起多条微信提示。   一一打开,明明才大四开学不久,班级群里已经开始发送各式各样宣讲会招聘信息。   过滤掉同学同事群,周锵锵看见秦阳在Tereza群里发出的新case信息:一个“摇滚之夜”的Livehouse邀约。   紧随其后,方乐文和朱浩锋都作出肯定回复。   周锵锵停顿两秒,在对话框打下两个字:“参加。”   再继续浏览删除,他发现有一条消息,来自游静。   他和游静上次一对一联系,还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他刚在游静的《原基》世界里见义勇为,获得游静和杨霁的用户ID之后。   除了问好,两人前期的对话仅围绕一个主题:“白衣大佬今晚上线吗?”   周锵锵纳闷,游静找他能有什么事,漫不经心点开,天崩地裂察看。   游静最新的对话框里仅写着一句话:   “你不叫周锵,还是,你不是北城音乐大学的老师,或者,两者都不是?”   如此一条简短但犀利的询问,令周锵锵头皮发麻,仿佛天降冰桶朝他从头到脚淋个透湿。   还没来得及回复,周锵锵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杨霁极度失望到厌弃的面孔——相处几个月,他不能说很了解他,但设想杨霁的底限,对周锵锵来说并不艰难。   无数条借口从周锵锵的眼前掠过,终被淘汰。   周锵锵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他除了对杨霁一颗真心是真,似乎其他全都是假。   但是,换句话说,他除了名字年龄社会属性是假,其余对杨霁倾吐的一切,又都是真。   真真假假交替混杂,周锵锵无言以对,唯有实话实说:“游静姐,你听我解释!”   “姐”字既出,游静那边显然不是笨蛋,闲话不说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打算给周锵锵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原来,游静凭借超绝第六感,一眼看穿周锵锵绝不是什么32岁成熟高校青年教师,再结合杨霁在她那里坦言的土老帽种种矛盾违和,经过三两回合测试,游静发现周锵锵在工作问题上顾左右而言他,并在许多事上洋溢着一种烂漫的天真。   回到家后,游静一不做二不休,在北城音乐大学所有学院官网信息上一通查询,发现并没有叫周锵的青年教师一枚。   她第一时间想向杨霁立即揭穿周锵此人之恶行。   然而,该说不说,周锵锵灿若星辰的双眼令她印象深刻。   加之她与杨霁相识多年,深知杨霁虽然恋商堪忧,但绝非杀猪盘的有力人选。   思前想后,游静决定给周锵锵一次机会,从他那里探探虚实。   “所以……仅仅是因为杨J……奇讨厌年下,你就假装自己是32岁成熟男人?!”   游静听说周锵锵肤浅的欺骗理由,难以置信世间还有如此抽象的追爱行径。   但她转念一想,的确,杨霁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人热衷于按部就班,不符合预期的东西,他事先否定掉。   就像当年她和前男友异地恋,杨霁开门见山让她分手重找——对杨霁来说,不确定性如洪水猛兽。   “是,游静姐,我是一个很忠于感觉的人,在《原基》里相遇和交谈,我觉得很有缘分,那时便对他很有好感。我不想仅仅因为年龄,被他否定,这才启动了假扮熟男的天坑开局!”   周锵锵见游静流露出些许恻隐,乘追击。   游静聆听周锵锵的话语,若有所思:杨霁一直以来自诩高贵冷艳大总攻,但面基的人都差点意思,也许……杨霁真正的理想型,反而在他的预设之外?   想到这里,游静不由得滋出一丝吃瓜看戏的兴奋感。   她故作严肃,喝令周锵锵:“你马上在我的眼皮底下,交代你的真实姓名和个人情况!”   周锵锵见游静没有当即判他死刑,或许还能迎来贴身外援一枚,连忙将身家性命辰八字和盘托出。   游静循着周锵锵提供的个人信息,在搜索引擎上一通找寻,很快定位了周锵锵的资料,甚至跟踪到这小子坦白交代的乐队Tereza,还顺藤摸瓜挖到了乐队的嘟音账号。   随手一翻粉丝评论,果然是本人,且周锵锵风评是个深居浅出理想至上的文艺乖乖宅男——作为杨霁的朋友,游静算是放心了。   但是,游静没有松懈状态,姐姐架子摆起来,问:“你是真心对我们家小杨少爷的?”   周锵锵信誓旦旦:“是!我是真的喜欢他,也是真的想追他!”   游静再问:“只不过在《原基》里随手从纯基精灵手上救你一命,你何以见得如此情根深种?”   “游静姐,你相信缘分吗?”   周锵锵对答如流:   “有时候……缘分总很奇妙。在《原基》初次遇见,我本来只是萌新对大佬雪中送炭的好感,想找到他,当面感谢他。”   “等听见他说话,我才发现,哈……好熟悉,好像从前听过这个冷淡的声音,好像美梦曾经被这样波澜不惊的语气叫醒过。”   “总觉得,好像从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他这样的人,固执、冷静、骄傲,才华横溢,又……有些言不由衷的小傲娇。也许,那张清醒的外表下,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小迷茫……”   周锵锵娓娓道来,答得面色绮丽,把游静看得不忍直视。   她心想,我即便没谈过什么旷世奇恋,也好歹算有恋爱经验,被你们两个母胎单身骑脸秀恩爱,会不会太过分?   她见周锵锵那副一往情深的模样不像造假,遂敲响警钟:   “那好,我给你一次机会,在不伤害杨奇的情况下,让你追他。但你要答应我,在未来半年内,不管他有没有同意做你的男朋友,你必须向他坦白,你现在的一切。”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周锵锵答得爽快。   谈话接近尾声,游静突然想起什么,决定调皮:“锵锵弟弟,姐姐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姐,你说!”周锵锵吃人嘴软,乖巧奉承。   游静单刀直入:“你是攻还是受?”   “啊???”   周锵锵震惊,感慨现在的姑娘都这么直白了吗?   他有些不自在地害羞抗拒:“姐……这个问题,是不是太私人了,我……”   游静瞧周锵锵天选处男的娇羞样,更加确凿他之前描述自己感情经历单纯,恐怕所言非虚。   她觉得有趣,继续诈一诈:“既然你还有隐瞒,那姐姐也不能保证你这半年能不能平稳度过,毕竟姐姐的嘴可没带锁,指不定什么时候喝多了,你的身份就……”   周锵锵看起来被逼急了,在屏幕前抓耳挠腮快要崩溃,猛然间,视频通话被周锵锵那边强制中断。   游静正想,这小子还挺刚烈,很有点誓要将床上属性捍卫到底那意思?   更何况,结合杨霁七年如一日天选猛1的身份,加之周锵锵贞洁烈男的小样,游静心中多多少少有了谱。   既然如此,她决定不再强人所难,审问作罢。   孰料,就在此时,周锵锵那边软绵绵轻飘飘发来消息:“游静姐,我不好意思当面说,我文字告诉你,可以吗?”   游静笑喷,心想杨霁啊杨霁,你在《原基》简直捡到一个活宝啊,我接下来苦闷搬砖的日子,有乐子可以逗弄了。   游静不改姐姐气场,回复一个单字:“说!”   “我还没试过,但……我应该是……”周锵锵欲说还休:   “攻。”   “攻”字跳出来,游静已经瘫倒在沙发上笑到打滚。   有趣,太有趣!   什么叫怕什么来什么?   什么叫不是猛(萌)1不聚头?   杨霁,她的老友,接下来,将经历的薛定谔的不确定性,看起来会非常刺激!    第17章 慢:悬置和谐(1)   【升4-1-5】的旋律动机,被琶音铺展,在末端嵌入三连音切分——这是藏在旋律深处的密码。   这一次,周锵锵在保留动机骨架的同时,将节奏结构打散,用Shuffle重新塑形,每拍的音符按照“长—短”的比例轻轻摆动:有的音被推迟半拍,像轻快的脚步被石子忽地牵绊;有的音被提前演绎,带有不经意的俏皮。   在自由节奏的延展中,动机被拉成15拍的旋律线,通过在弱拍和切分音上强调节奏,制造一种被追赶的错觉。   像过去一样,他依旧保留这段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动机,做成复调,复现三次——两到三小节的片段,像一期一遇、又不期而遇的偶然,在整首不到八分钟的demo中,形成隐秘的呼应,呈现强烈的宿命感,正应和TheDanceofCoincidence的母题。   曾经有人说过,赋格,是最具渐进美感,潜藏创作者语言的神奇结构形态。   周锵锵一直没有忘记,因为记得,所以坚持。   两三个小时的编曲后,周锵锵食指再次按下保存键。   周末时,杨霁的大学同学兼多年老友游静,先于杨霁一步发现了周锵锵的身份,令周锵锵反复思考,是否应当即刻告知杨霁他的真实信息。   可游静却说:“你现在贸然行动,必然没有算,小杨少爷肯定会大发雷霆,然后跑得比动车还快!”   周锵锵问,那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游静故弄玄虚:“天机不可泄露也~”   周锵锵有些迷茫。   周一早晨,方乐文和朱浩锋都没课,肩并肩来到Tereza工作室。   据当事人回忆,他们并没有那么亲密,只是“恰巧”“不约而同”抵达了工作室。   但周锵锵分明看见,自己为Tereza小分队成员购买的四杯星巴克旁边,还伫立着朱浩锋专程为方乐文带的一瓶阿萨姆奶茶,以及方乐文随手买的、Tereza人都知道的、朱浩锋喜欢吃的小熊饼干。   那之后,周锵锵看破不说破,邀请这对冤家陪他合成新的乐器声,好在两位好友今日都心情靓丽,素材制造进程顺利,收获颇丰。   三人融洽地探索了几个小时音乐,下午,他被辅导员叫去办公室谈话。   高三毕业暑假起,周锵锵和方乐文还有秦阳,每年至少腾出两个月时间自驾,先后到过云贵川藏等西部地区采风,爬过高山,趟过河流,乘船漂浮于湖泊上,在无数大自然面前留下敬畏与足迹。   大三上学期,周锵锵在玉龙雪山海拔4500米处,用编写录音机收集到多组风声原素材,导入后期,再将这些声音铺开、切分、拉伸,让风声在频率与空间中自由流动,制造呼应的山地音景:低处音色深沉如云影压过山脊,高处泛音则轻轻拂过耳廓,创作出深不可测的大自然具象化视听。   该作品一经提交,毫无悬念地斩获学院年度最佳作品奖。随后,学校将它送往市里评选——这是北城音乐大学五年来首个学市级一等奖。   这使得周锵锵的编曲天赋一战成名。   周锵锵走进辅导员办公室,发现院长也在。   院长开门见山,询问他的毕业与深造计划,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肯定:在院长眼中,周锵锵是不可多得的编曲人才,留校深造,日后必能成为出色的老师。   周锵锵婉言谢绝,实话实说,他早已心系三文鱼公司的TheDanceofCoincidence游戏项目组。   院长离开后,辅导员劝道:“院长虽然没明说,但他很希望能提携你。”   『』   周锵锵只是点头,却仍然坚定婉拒。   辅导员皱了皱眉,语气关切:“你就算赢得这次比赛,也只能进入外包团队。我们学校有你的学长学姐在三文鱼公司,我可以帮你内推。”   周锵锵坦承:   “其实我现在更想过一半采风、一半创作的活,和打卡上班的严格日程并不兼容。况且……”   “我投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其意义在当前远超过就业本身。毕业后,我已经有计划,会先和朋友开工作室,专心创作几年,再寻出路。”   辅导员无奈:“锵锵,你很优秀,但也太理想主义。刚才院长说,你的编曲学院派十足,可是否具备前沿市场的嗅觉呢?谁也不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你的最优选择,可能是高校。”   辅导员语重心长,俨然看过许多理想青年从意气风发走向困顿现实,对周锵锵也恨铁不成钢。   周锵锵走出辅导员办公室,抬头看天空,傍晚的云霞像被调色刀随意抹开的油彩,一半是温柔的金黄,一半是冷静的青灰。   太阳缓缓西沉,光线斜斜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拉得既高且长。   周锵锵身处光与影的中间,仿佛一半向理想,一半向现实。   世界在劝降,偏偏他仍旧不愿放下手中的旋律——他在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又或许,他其实知道。   在这个略显中二的迷茫时刻,他忽然很想念回忆中那个幻影。   那幻影像雾,随着时光行走,渐渐浅淡,愈发弥散……   ……弥散,聚拢,成型。   最后,再化作一个人,一个具体的人。   周锵锵举起手机,拨打了那个人的语音申请。   他原因为,此人日理万机,电话必然无人接听,大概要等到他抽出空才有回复。   没想到,语音响了三声半,便被他无痛接起。   杨霁的声音,出现在语音的另一头,冷冷的沉沉的,却很疗愈:   “干嘛?周老师今天上完课了?还是今天没课?”   也许,杨霁说得对,他周锵锵的确除了满腔真情与绮梦纷飞一无所有,可他还想怀抱这些虚无走下去。   所以,借这夕阳西下,就让他在他那里,寻找一些慰藉吧。   “……你怎么了?”   很神奇地,明明平日看起来有些迟钝甚至不近人情,杨霁却好似听懂了周锵锵的沉默。   周锵锵不想说,因为说不出口,一如杨霁所述——青年人的烦恼,在具体的人间疾苦面前,几近不值一提。   “今天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对面的杨霁大概第一次听见如此低沉的周锵锵,却没有过分诧异,只是问:“你今晚还上不上《原基》?”   “今天想请假,明晚再上好不好?”周锵锵一边漫无目的踱步,一边询问。   “好。”杨霁干脆利落,后接语焉不详:“如果你……”   “嗯?”周锵锵耐心倾听,如果不是心情不好,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话说回来,接收到杨霁的关心,他几乎要满血复活了!   “没什么。”杨霁的关心,究竟是何种形状,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周锵锵善解人意:“但谢谢你,小奇。”   “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杨霁心想,什么话都被你说透了可还行?   周锵锵正要答应,却听杨霁还是找补一句:   “不过,你要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我知道你们青椒,虽然看似时间自由待遇不错,但日常压力绝对不比其他行业小。”   在杨霁不知道的角落,周锵锵的酒窝再次在脸上绽放:“嗯,和你说完话以后,我已经满血复活了!小奇,我现在能一个打十个!”   杨霁无语,心想这土老帽果然还是熟悉的配方。   他有时候真怀疑这货比他多吃的那几年米,究竟代谢到哪里去了?难道男人真的至死是少年?   “行了,我还上着班呢,先挂了。”杨霁赶忙冷淡叫停,寻思这土老帽再随机卖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好!”对面倒是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然而,骚扰微信虽迟但到。   杨霁点开,杨霁吐血:居然是一张阳光灿烂头戴反扣棒球帽露齿大笑在夕阳下的明媚自拍!   杨霁拿着手机的手不住紧握一把,不能忍了!   他眉头一皱问自己,这怦然心动的感觉究竟怎么回事?这土老帽哪里学的狐媚本领!   杨霁顺着图片往下翻,发现两行上纲上线的文字:   “对不起,耽误你上班了。”   “但是,我真的很开心,我在无数个偶然下邂逅的小奇,既可以从天而降从纯基精灵手里救我于水火之中,也可以在他分秒必争的精英人中,为我匀出宝贵的五分三十七秒。”   杨霁觉得看周锵锵的微信仿如火中取栗,他浑身哆嗦,恨不得立刻丢掉手机,和这狐媚土货划清界限!   一面上下挣扎,一面左右为难,他口中爆粗,心中蠢动!   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起那一夜游静给他发的“撒贝宁吸氧”戏谑表情包,此时他俨然撒贝宁附体!   否则,这乱七八糟的呼吸和东摇西荡的心动从何而来?   更可怕的是,杨霁意识到,在这个平凡的下午,当他听着周锵锵被迫慵懒的声音,他的内心升腾出一股可怕的保护欲——   救命,他居然想保护这个一言难尽的土老帽!   他痛苦地用五指捂住自己的俊脸,需要五分钟好好冷静一下。    第18章 慢:悬置和谐(2)   在和杨霁通话后,在杨霁明明平静却难掩关心的问询后,周锵锵立即残血直奔19%血量,回家抱头痛睡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电量自动调到100%满格还送额外附加20%愉悦心情值!   已经大四,同学们都忙着找工作。   在人重大的十字路口,方乐文和他同样迷茫,两个人一拍即合打算一起gapyear先做音乐。   朱浩锋是美国过来的交换,再过一个学期就要回美村种田,未来也许继承母亲期望,寻一个湾区大厂奋斗余——周锵锵暗自琢磨,这大概是为何近两个月来,方乐文和朱浩锋的摩擦日益加剧。   他还记得朱浩锋当年高中毕业一走了之,他和方乐文、秦阳在酒吧买醉三天,他和方乐文在酒吧买醉三天又三天,方乐文在酒吧买醉三天三天又三天。   秦阳呢,人格十分丝滑,虽然二十一世纪的第二十余年,中国房地产业以倒推三十年前的人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和程度凋敝,但是,秦阳依旧计划继承家业,帮父辈积极开启创投产业第二春。   有趣的是,站在人的转捩点,周锵锵依旧觉得时间很慢。   仿佛一觉睡醒,眼前还是高二结束那个优哉游哉的神奇夏天,打开【乐】就获得一番神交,再哼着轻快小曲,滑板车一脚滑到范哥的Encounter音像店。   就这么心平气和无欲无求地来到Tereza工作室,今日全员到齐,看起来气氛和谐、团结友爱。   秦阳见到周锵锵,连忙招呼:“浩锋买了早餐,桌上自己拿。”   “好啊。”   周锵锵笑容满面走向早餐,嗬,西式麦当劳和中式豆浆油条任选,果然最周到和闷声干大事莫过于朱浩锋!   周锵锵连忙投桃报李:“我带了四杯茶百道,有需要的兄弟们自己上来认领。”   其余三人本在各自蜷缩共同慵懒,听见有免费喝的,一拥而上,分分钟其他三杯茶被默契取走。   秦阳看周锵锵如此意气风发,问道:“看起来和你家白衣大佬进展顺利?”   周锵锵咧嘴一笑,细嚼慢咽干早饭,边干边说:“昨天,他发现我心情低落,二话不说准了我的《原基》幽会请假。”   其余三人齐刷刷朝周锵锵侧目,流露出无比嫌恶的神情。   一整个上午,Tereza的四名成员齐心协力,为不久后“摇滚之夜”的Live表演排练。   改编一首TheTurtles的YouShowedMe,加入更厚重的电吉他,并以电子琴模拟出电音迷幻效果,节奏上也进行加速。   另一首则是原汁原味尽量复刻Suede的EverythingWillFlow。   排练相当顺利,只是唱到第二首时,方乐文相当动情,五指拨弦都快拨出火花。   两首歌练完,上午过去,秦阳干脆攒局,四人一起吃顿午饭。   正朝校门口走去,周锵锵拿起手机,看见消息提醒,来人竟是杨霁。   “你在哪里?我中午有两个小时,可以和你吃一顿午饭。”   杨霁:“如果你也有空的话。”   周锵锵兴高采烈,看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然不虚,他家小奇都会挤时间约饭了!   他兴冲冲回:【我在学校工作室这边,我现在过去找你!】   周锵锵关掉微信,努力寻思怎样以冠冕堂皇之名,行重色轻友之实。   孰料杨霁那边等待两三分钟,幽幽打字过来:“不用了。我办事顺道路过你们学校,你如果没吃,顺便一起。”   这条信息还没热乎呢,紧随其后再一条:“啊,赶巧,看见你了。”   “我靠!!!”   周锵锵发出欢欣鼓舞的爆鸣声。   爆鸣完,周锵锵理智复归,猛然想起周遭左青龙右白虎盘踞着其他三枚青葱男大,而自己本就十分闲适的男大装扮在此几人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年轻气盛!   “完蛋!”周锵锵小声对左边的方乐文咆哮道。   很好,右边的秦阳也高效地听见了。   徒留方乐文左边的朱浩锋一人存在信息差,朱浩锋扭过头盯着方乐文:“怎么了?”   方乐文扬起眉毛撇嘴摇头作无奈状:“周氏日常发疯。”   “不是,”周锵锵眼中注视着远处漫不经心朝他打招呼的杨霁,无助地揪起方乐文的衣角:“兄弟们,我的意中人就在三十米开外的校门口……”   众人闻言,同时震惊,齐刷刷循着周锵锵惊恐的眼神望去,只见远处一身材清瘦日系打扮的格子衬衫搭卫衣男,歪着脑袋一副此方向有人欠了他八百万的酷拽模样。   周锵锵不动声色,坚毅发言:“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对我负起责任。你们行走的每一步,都是32岁成熟男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别的话来不及说了,兄弟们,答应我,大家都要活着回来!”   毕竟当了若干年好友,周锵锵这番慷慨激昂舍取义的自白,很快被其余三人意会。   话不多说,四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升级成32岁的至交好友,踩着对前路坚定不屈的步伐,坦然地朝杨霁走去。   Tereza一行四人,连带杨霁,五个壮丁于是到北城音乐大学附近一家必客吃饭。   杨霁日常工作场景中不乏出现各种名校毕业的社会新鲜人,杨霁直觉,这几个货,连带周锵锵,怎么举手投足间,都有股子他说不上来那种熟悉的欢天喜地流口水气息。   杨霁困惑地托额,却被周锵锵侧目关照:“小奇,你饿过头了吗?是不是等我太久了?”   杨霁虽说学时代特立独行,自融入社会后只想随时隐身,害怕成为焦点已成本能,他见周锵锵在众目睽睽之下搞特殊,连忙抬起头:“没事,赶紧点菜吧。”   “好,我请客,大家随便点。”   周锵锵的心情七上八下,八上七下,难以一言以蔽之,总之格外亢奋。   杨霁打起精神,开始观察,发现点菜时此四人犹如饿殍降世,五个人总共点了七个披萨外加一堆零食饮料,让他恍惚间梦回大学时代打饭必须打满成个饭盒的日子。   再看看他们每个人的行头,电子手表、棒球帽,篮球鞋,棉质一套,这也太他妈与时俱进了!!!   尤其那个和周锵锵气场格外同频头戴棒球帽叫方乐文的男人,好像注意到杨霁审视的目光,交错而过的眼神闪闪烁烁,欲言又止。   鉴于刚才见面大家简单做过介绍,杨霁决定率先出击:“几位全部都是音乐大学的老师吗?”   周锵锵:“不是。”   方乐文:“不是。”   其他二人:“是。”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周锵锵要泪奔了。   杨霁脑袋上的问号还没加载完成,方乐文毕竟多谈过几个小学弟,发挥其和陌人扯淡的能动性,开始瞎编:“我和锵锵是教师,锵锵是音乐大学的教师,我是文化大学的教师。他们俩……”   方乐文眼神示意朱浩锋和秦阳迅速启动离大谱模式。   杨霁的落点却落在了奇怪的地方:“锵锵?”   “哦哦,”周锵锵立马补位:“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里那个锵!”   方乐文会意:“哦哦!我们常常拿周老师开玩笑,锵锵是他的昵称!咚咚锵里那个锵!”   方乐文觉得老脸丢尽,回过头去,居然发现朱浩锋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微笑?   方乐文要气炸了!   秦阳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抢过话题继续救场,力图不给杨霁的理智以喘息的空间:“我在家族房地产企业做管理。”   杨霁点点头,礼貌性看向朱浩锋。   朱浩锋颅内进行履历计算,分分钟编出一套极客求职精英履历,反应迅速:“我在美国硕士毕业后工作几年,回校读博,过去一年正在文化大学做学术交流。”   周锵锵望向三个多年至交,流下了老父亲般欣慰的泪水。   三个人一通自我介绍,看起来异常言之凿凿。   杨霁想,周锵锵此人奇奇怪怪他早有领教,现在周锵锵这帮朋友神乎其神,倒也无需特别质疑。只是……   只是,土老帽今天这一身,尽管不能说潮到走秀T台,但总归看起来有起码的时尚品味,更不说他的朋友,个个俨然都是时尚穿搭练家子。   那么,刚认识时,这土老帽修身衬衫外扎西装裤配以爹味夹克加猪肝色卡粉面颊,难道只是杨霁一个人的噩梦一场?!   杨霁还没来得及困惑完毕,披萨陆续端了上来。   杨霁眼见这四人本能地两手并用大快朵颐,看起来个个胃口绝佳,令杨霁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之前和杨霁二人三人吃饭,周锵锵顾忌自己成熟男士的画像,还未如此放肆。   如今和几个陈年老友一齐食饭,分分钟回到日常抢食模式,张嘴大口咬了两片饼,他猛然发现杨霁在一旁看到瞠目结舌。   “小奇,你,你怎么不吃?”   周锵锵虽憨,但也没有那么憨,他赶忙抄起一张纸巾,尴尬地替自己擦擦嘴,关切问询。   杨霁一言难尽:“看你们吃这么香,我可能饱了……”   那之后,五人边吃边聊了一个小时,聊起音乐,谈话总算渐入佳境。   周锵锵之前就告知过杨霁,他们四人相识于高中,以音乐为契机走到一起。   这次见面,周锵锵则补充,他们目前共同成立了一支乐队,不时到各大音乐节和Livehouse露面演出。   杨霁随口一问:“乐队的名字?”   周锵锵窒息了——他差点忘记,数字时代,人在搜索引擎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适逢此时,方乐文洞悉一切,出来补位:“莎莎。”   “莎莎”二字既出,场上的气氛忽而沉寂。   方乐文斜瞥到朱浩锋身上,朱浩锋有一刹那尤其焦躁,看向方乐文,似是有话要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杨霁在美国两年出入各种饭局酒局,回国后一路高歌猛进不到三十岁便做到中层,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无疑很是出色。   他注意到四人之间没心没肺的相处模式,猝不及防由于简单的“莎莎”二字便大打折扣,料定乐队成立必然有一段不轻易为外人道的典故。   杨霁也不追问,而是掏出手机,作势看一眼时间,开口写下休止符:   “一会儿就要上班了,我从这里赶回公……单位,时间充裕的话需要半小时,谢谢周老师今天款待,谢谢诸位分享音乐故事,我下次再请各位吃饭!”    第19章 慢:渐强(1)   从必客走出来,与Tereza的兄弟三人分道扬镳,周锵锵提议,送杨霁去他的单位。   杨霁心底也有盘算,掐指一算离上班时间尚有一小时,便问:“要不到简单喝杯咖啡?”   周锵锵听见提议,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好,不浪漫。”   杨霁无语:“这大中午的,全城人民都在为计奋斗,你在这里何不食肉糜做什么?”   周锵锵要是能被杨霁嘲讽到就不叫周锵锵,他毫无征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右手牵起杨霁的左手,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我高中很喜欢的地方!”   杨霁想提醒周锵锵:我们好像没有很熟,你怎么就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牵我的手?   话才到嘴边,便被周锵锵一股亢奋的怪力牵着往前方……的公交站牌奔去。   “小奇,你的单位在哪个方向?是往市中心吗?”二人到达公交站牌后,周锵锵问。   杨霁有些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随口胡诌:“坐353能到。”   周锵锵一听353,立即双眼亮了!   一抬头,来的正是一辆353,还是双层车,有情饮水饱指数拉满了!   “跟我来!”周锵锵不由分说再次牵起杨霁的手。   “老哥,你……”   杨霁从无语到失语,未免使得周锵锵在众目睽睽下更为醒目,他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周锵锵上车。   果真如杨霁所说,夜幕尚未降临,全程人民还在辛劳奔走,所以353内人丁稀少。   周锵锵喜出望外地扯着杨霁的手上了二楼。   好家伙!双层车的精华宝座第一排,空空如也!   周锵锵像刚从麻将桌上问吝啬的老父亲拿到零花钱一样,高兴得像个二十出头的男大。   他招呼杨霁坐在座位内侧,方便观景,自己则坐在靠走廊处。   杨霁费解:“不是,这景,有什么可观的?这不是你我平平无奇看了二三十年的普通北城吗?”   周锵锵谬论一套接一套:“不对。你想想,达芬奇的蛋都有千百颗不同形态,我们的北城,怎么能天天一样呢?”   说着,周锵锵专注地盯着窗外,抬手指向窗外西北方向,对杨霁说:“你看,此时此刻的北城永安大街,有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骑着他的小电动车,驮着一大袋气球,气球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亮出耀眼的红颜色。”   “可人家不这么想,人家只想着今晚这些气球不卖完,今日份KPI卒。”杨霁毫不留情泼冷水。   “也不一定。”周锵锵似有不同看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继续说:“像小奇你这样从小到大都很优秀的精英,总觉得人间正路仅有那一条通天大道,可是,也许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我不是刻意要浪漫化这个世界,而是,世间道路千万条,我们又怎知道,他人的羊肠小道不能通往他人的桃源乡呢?”   杨霁在周锵锵的质询下,回想片刻,发现自己人鲜少与这种怀抱着八百吨罗曼蒂克呱呱落地的人深入交谈,故而也从未陷入这种语塞,除了……   除了大学时期,以一种极其幼稚的姿态与父母争取自由和权利。   那时的他一如当下的周锵锵——可现在的他有些困惑,这些形而上的虚无,讨论的结果究竟能是什么呢?   杨霁闭上眼,察觉到太阳穴处有规律地跳动,烈日当空,有些头疼。   也许周锵锵也意识到谈话陷入窘境,也许没有,只是他问:“小奇,你在哪一站下车?”   杨霁随口拣了个站点脱口而出:“灵犀路。”   周锵锵兴高采烈:“那敢情好,我们在灵犀路的前一站槐街口路下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霁奇怪,这货怎么如此活力四射,拜托,我们刚才不是还在话不投机?   可周锵锵不管,灵犀路前一站,槐街口路抵达报站,周锵锵再次牵起杨霁的手:“走,我们到了。”   杨霁被牵手牵得没脾气,他心想,只要这货别再消耗我的脑细胞,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杨霁跟随周锵锵下了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钢筋混凝土天地,十余幢摩天大楼此起彼伏,好一派整齐划一的现代城市景观。   只是,曾经蜿蜒绵长伸入梦境的胡同,如今已成被铲平的荒地,被遮掩于落地窗折射在地面的强光当中。   微风轻拂,拂过看得见的回不去的街角,拂向遥远的时间。   窄小的门楣,斑驳的玻璃,投在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磁带、黑胶唱片,打口儿碟片,半帘阳光透入,窗帘每飘起一次,便让人昏昏沉浮想联翩,也许那片帘后藏着命定的少年。   不经意地,杨霁的手被周锵锵再次牵起,将他从愣神的片刻轻轻牵扯,醒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周锵锵的身旁。   “高中的时候……迷茫于熙熙攘攘的人间正道,和看起来特别缥缈的理想,音乐。很幸运地,像陶渊明坐船驶向桃花源一般,在隐蔽的槐影胡同里找到了范哥的音像店,Encounter,从而慰藉了我高中的茫然失措。”   杨霁没有轻易接话,而是随着周锵锵的节奏,抬腿渐渐朝纵深走去——这里的人已经渐渐搬空,从过去人声鼎沸遍地市井气息,到现在满目凋敝。   闭上眼睛,杨霁仿佛还能看见背着双肩书包的高中大学,骑着滑板车在狭窄的胡同中来回穿梭,只为那一下午被缪斯女神轻抚面颊,从而褪去一周庸碌疲乏。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为这座城市里变为废墟的乐土伤春悲秋过,只是即便当他从美国归来,即便靠得如此近,如果不是周锵锵,他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里。   他的决绝一如他当初二话不说远走高飞,一如他将尘封的旧过往一并打包,丢进断舍离大军,丢进回不去的记忆里。   原来,少年曾来过同一个梦中。   “小奇?”周锵锵歪头凑近端详。   杨霁回过神来,却听周锵锵问:“你有没有听见?有人练钢琴的声音?”   当年此处人丁兴旺,大量市中心的多代同堂老居民在这里坐落。   城市进入大规模改造后,绝大部分人得到了大笔拆迁款,并搬离了出成长的地方,被疏散至四环开外,只零零星星尚有人散居于此。   隐隐约约传出的练习曲,好像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慢板,柔和,伴随着并不熟练的指尖运动与不时出错的音阶。   周锵锵和杨霁漫步在胡同当中,在现下一片稀疏的民居中,找寻那练琴声音究竟来自何方,最终,在一间看得出主人悉心装点过的宅院停下。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这儿练这个。我小时候也练过,一边练,一边挨打,错一个音打一下手。”杨霁轻笑一声,回想道。   周锵锵也有话要说:“我也练过,小时候弹得一塌糊涂,老弹错节拍,我妈边敷面膜边帮我踩着拍子,人比我还着急。”   杨霁想象一下,周锵锵这淡定自若的个性,的确能让周围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忍俊不禁,附和:“我小时候弹到中间那一段,总是弹不过去,差点没被我妈打成肉饼。”   周锵锵忙不迭:“我也是我也是!每次弹到那儿,我都以为自己做不到了!”   “但是……”   周锵锵继续说,笑嘻嘻露出两个大酒窝,在阳光底下格外耀眼:“但是,我们都还是弹过去了。”   杨霁愣住一下,而后释然:“嗯。”   认识周锵锵后,杨霁总是想,这土老帽克他。   在他一次又一次被这土老帽酸爽的外表和随时随地玩浪漫的振振有词打败后,是魔法层面的打败,嗯。   此时此刻,在这烈阳高照下,在这二人共享过的错位的梦境当中,适逢他方才正牵过他的手,他想,他应当作出一些表率了!   杨霁清了清嗓子,像个猛1一样,郑重其事地将身体朝向周锵锵作四十五度角扭转。   他天人交战下总算伸出手,却正迎上周锵锵渐近的脸颊和身体,然后,他被周锵锵严丝合缝地熊抱住了!   “等等……”杨霁困惑,怎么剧本有点不大对劲?!   他还没有继续发言,便听周锵锵自白:   “小奇,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灵魂共鸣的人,一个和我做同一场旧梦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去向了何方……现在,很幸运地,我遇见了你。”   “我……”杨霁正想插嘴。   周锵锵的表白却好像《大话西游》中唐僧的OnlyYou一样,休止符后还有新的旋律。   “你是那个从天而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白衣大佬,也是那个当我站在理想与现实的斜阳内外踌躇时,愿意在百忙的卷卷死中为我拨冗出五分三十七秒的都市精英,你还是……”   杨霁猜到后面还有休止符,决定一言不发,侧耳倾听。   “你还是在全国人民都为计奔忙的午后,陪我踏入我的精神家园,愿意与我聊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和细水长流的琴童过往的人。”   “所以,小奇,借着这日光,这轻风与巷道中的静寂,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第20章 慢:渐强(2)   世间表白千万种,古往今来,借景抒情总是最上乘之一。   前有文人曰:今夜月色甚是绮丽。   今有周锵锵说:“凭借这日光,这轻风与巷道中的静寂,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杨霁单身的近二十六年里,历经过许多告白,也曾由于琴瑟和鸣,对某个人怀有过旖旎的畅想。   只是,他从不知道,原来古人所述“天时地利人和”,其效果居然如此强劲!   以至于,不解风情如他杨霁,意志坚定如他杨霁,单身漫长岁月早已心如止水如他杨霁,竟还是禁不住眉心一皱,心中一动。   此时一只飞鸟从天空飞过,穿梭时一晃而过光与影的交叠,提醒杨霁:霁你清醒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杨霁下意识启动自我防御机制,他掏出手机,定睛一看:“妈的,我上班要迟到了,我们回吧!”   周锵锵原本还沉浸在极其罗曼蒂克的气氛当中,孰料他的意中人罔顾他拥住他的双臂,随手一拆,转身,抬脚走人。   好在周锵锵很乐观:小奇一定是害羞了!   他赶忙屁颠屁颠追了上去,跑中带跳,就差围住杨霁孔雀开屏转圈圈。   “我陪你走到你单位吧,就一站地,你还没答复我呢。”周锵锵平日看起来四不着六,关键时候倒挺有始有终。   单位在灵犀路是胡诌的,杨霁随口回:“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办,我得再回353,多坐几站地,就此别过吧。”   周锵锵拒绝:“但你还没答复我呢,我看刚才我牵你手和你抱抱,你可都没反对,那是不是能说明……?”   “不是!”   杨霁正色道:“象牙塔内的周老师,徜徉在罗曼蒂克的海洋,在全城百姓都在为KPI奋斗的时刻,他悠悠然在年久失修的胡同里向人表白,象牙塔外的人表示,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不知怎地,周锵锵猛然想起秦阳说的,杨霁这种人,要没皮没脸,要心脏强大,还要等得起,他连忙笑而露齿:“我等得起!”   杨霁一时间差点被周锵锵的阳光灿烂闪瞎双眼,他不再接话,知道一旦接话周锵锵势必来劲。   对待周锵锵,沉默是今天中午的康桥。   相识几个月,周锵锵何其聪明伶俐,自然不再多言,跟着杨霁走到353公交站牌处,走上353……的第二层最前排位置?!   “小奇,你看,你总说我罗曼蒂克,可你之所以能对我容忍有嘉,正说明你心底也有一片浪漫的温柔乡。”周锵锵振振有词。   杨霁不屑,径自坐到靠走廊的座位,将窗边座位留给周锵锵:“何以见得?”   “我说的那些,你虽然表面上不置可否,但不都在好好尊重我认为重要的仪式吗?”周锵锵笑嘻嘻,发出反问。   杨霁:“……”   杨霁坐在353双层巴士顶层的第一排,斜瞥一眼满口虚无谬论的周锵锵,心里愤愤地想,妈的,绝对不能对这种给点阳光他就灿烂的土老帽报以任何基于基本个人素质展现的善意!   为错开话题,杨霁猛然想起……方才他们五人在必客提及乐队名称后微妙的眼波流转。   “我不是要八卦的意思,”杨霁率先申明,再问:“你的朋友当中,那个叫方乐文和朱浩锋的,他们之间……好像怪怪的?”   一听满口现实主义教条的杨霁竟然初次见面便如此察言观色,周锵锵乐了,歪头侧脸端详杨霁:“我们小奇,真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杨霁懒得搭理周锵锵插科打诨:“怎么,所以你们乐队的名字……是人的名字?这个名字……还和方乐文和朱浩锋相关?”   半晌,周锵锵那边没了声音,杨霁但闻街道上车水马龙,与微风掠过树叶时的沙沙作响。   “嗯。”   许久以后,周锵锵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面色严肃:“小奇,从槐街口站到你目的地的距离太短,不足以让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我向你保证,以后会好好给你讲我的、我们的故事。”   杨霁原本只打算随便寒暄,以堵住这几站地周锵锵那张活跃的嘴,殊不知随脚踢到块铁板。   难得见周锵锵如此郑重其事,却也非杨霁的本意,他于是让话题跑偏:“我冒昧问一下,你的兄弟,都是弯的?”   这个问题,果然将刚才有些凝重的气氛破而后立,随着周锵锵“噗”地一声,场面瞬间欢脱起来。   “你为何有此一问?小奇,难怪你从小到大一直是资优学,你果然很会抽丝剥茧,看透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杨霁不耐烦:“随口问几个问题你跟我这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有完没完了?”   瞧见杨霁即将发飙,周锵锵立马认怂,说:“乐文呢,的确和我一样,性别男取向男。秦阳自称无性恋,但大概率性取向和我相反。这最扑朔迷离的吧……是浩锋。”   杨霁侧目:“这有什么扑朔迷离的,直就直弯就弯,难不成他是双?”   周锵锵叹一口气:“其实我们也想知道。”   “你们?”杨霁一语道破天机:“所以是方乐文也想知道?因为落花有意流水不知道有没有情?”   周锵锵震惊,两只眼睛瞪成铜铃大,正欲对杨霁降下天量彩虹屁,忽然公交一个右拐大弯,周锵锵的身体不由自主靠向杨霁的方向。   杨霁还没得到答案,猝不及防觉得肩头一沉,好家伙,周锵锵这个七尺土老帽凭借惯性小鸟依人状将脑袋半枕进杨霁的左侧肩头,并顺势挽住杨霁的胳膊!   杨霁还来不及将土老帽的脑袋像掸苍蝇那样掸掉,不经意被一阵夹杂香气的清风吹昏了头脑。   不知这个土老帽用的是哪家的洗发水……   这丝丝缕缕的果味清香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沁人心脾……   有一刹那,杨霁只觉左半边身体发麻,俨然被某种奇妙的甜蜜裹挟——就像一整个盛夏果园被蒸馏,再用半杯日光,和一点点失控的心跳调匀,调成这让人心旷神怡的怦然味道。   前方红灯骤亮,353号公交缓慢地刹出全车人长距离的惯性前倾。   杨霁直觉自己脖颈上的限量版【赤焰】吊坠也随之被旖旎的空气拉扯,再回弹至他的皮肤,如此往复,仿佛他这一刻由于周锵锵突如其来的暧昧举动而漏半拍的心跳。   “咳咳……”杨霁再次清了清嗓子,意识到他该做出表率的时刻到了!   他再一次猛1附体,僵硬地从周锵锵的乖巧痴缠当中抽出左臂。   妈的,已经半麻,但不要紧,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左臂拓展至虚空!   周锵锵困惑,从小狗沉眠状态中回过神来,些微抬起脑袋,还没发问。   杨霁深呼吸一口,一个猛子将左臂再次落下,正正好降落到周锵锵的肩膀上。   这个土老帽,已经三十有二,可他的肩膀分明还带有初初长成的瘦削,意外地温热却棱角分明,像盛夏从冰箱的冷冻层拿出还未来得及融化的一块方糖。   杨霁左转,颔首,正对上周锵锵忽闪忽闪的眼睛——   这土老帽,初见时面如墙灰很是邋遢,现在近在咫尺,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好像比一般男人要长……他的眼尾渐渐扩散成为扇形,有些莫名其妙地……撩人?!   杨霁立刻扭过头去,闭目凝神一秒,自我教育:杨霁啊杨霁,你可不能因为妲己在侧就堕落成纣王!速速回公司好搬砖,与这狐媚土老帽的关系升级事宜容后再议!   哪知周锵锵绝非等闲之辈,他能屈能伸、做小伏低靠在杨霁臂弯当中,柔声细语道:“我们小奇是口嫌体正直的神,表面对我的种种理论巍然不动,实则默默为我留出靠窗风景专座。但不要紧,小奇的付出我都会看到!”   杨霁血管边跳神经边痛:“车都要到站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够消停?”   眼看杨霁即将抵达口吐莲花的临界点,周锵锵知深知浅,小心翼翼再垫一垫:“我也会很感恩。”   杨霁斜眼瞥过,发现周锵锵星星眼闪闪烁烁笑出酒窝。   恰逢此时,353公交报站,杨霁胡诌的目的地即将到站。   杨霁借机松开周锵锵的甜蜜炸弹,光速站起身来,言简意赅:“我撤了,下午还有一个会。”   周锵锵借机示好:“我送你到单位?”   杨霁反问:“怎么感觉你也是青椒,游静也是青椒,你俩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椒活现状?”   “青椒”二字俨然紧箍咒,将周锵锵的年龄再度拔高到三十二岁。   他一脸惊慌大声感慨:“多亏你提醒,我下午两点半居然还有课!”   他的确是有课,但“上课”和“去上课”之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四舍五入,这句话他没有撒谎。   周锵锵和杨霁于是分道扬镳在站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尽管如此,这段反方向行走的路上,两个人都没闲着。   如果此时有一道数学应用题,应该会这样出——   周锵锵往东走,以每秒0.5米欢脱行走与疯狂打字十个的速度,给他的Tereza团队成员汇报今日与白衣大佬的约会进展;同理,杨霁往西走,以每秒0.4米悠哉行走且语音游静十个字的速度,与游静商讨他和周锵锵的后续事宜。   问:当两个人都把问题问完,他们已经相隔多少米?   哦对了,两个人的问题都是:我该怎样坦承周锵锵(杨霁)不是周锵(杨奇)?    第21章 慢:渐强(3)   “不合适!”   方乐文在群里率先回复,甚至语音伺候:“古往今来,掉马文学的掉马位置,必然出现在两位主角最如胶似漆时。你认为,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吗?”   朱浩锋持反对意见:“如胶似漆时的掉马情节发后,主角双方难免两败俱伤。照我说,现实活中一定尽早坦白为好,切不可赌博人性!”   周锵锵左右为难,还未回复,就看见微信界面出现一行字。   “方乐文踢了踢朱浩锋的驴脑袋,将他踢到究极外太空。”   周锵锵无语,祈求天降孤岛,把这俩活宝赶紧冲走,告别别扭,双宿双栖!   紧随其后,乐子人秦阳的支教姗姗来迟:   “你家白衣大佬一脸精英范儿,恐怕是及时止损的神。加之你说他历来讨厌弟弟。种种迹象表明,现在向他和盘托出,将导致他直接下头。”   “此言有理啊……”周锵锵懊恼。   他拇指一按,转向求助外援:【游静姐,我虚心求教!】   他以为游静那儿高低给他卖卖关子,结果对面秒回:“你不会想问我,要不要现在将你二十二岁即将毕业失业的一无所有男大身份坦白从宽吧?”   周锵锵双眼圆瞪,震惊游静此人怎能如此料事如神:【游静姐,我知道你上周才和我说现在不是最佳时机。可我今天向小奇表白了,我……愧疚难当!】   游静端详刺眼的“小奇”二字,内心升华出某种“有情皆孽”的奇特感慨……   事不宜迟,她先晾一晾周锵锵,将聊天界面切换至杨霁对话框。   游静:【不行,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对面杨霁的问题,和周锵锵的如出一辙。   杨霁:“为什么?我当初怕遇到杀猪盘,出于自保随便编了个名字和职业。他对我的职业和社会属性兴趣不大,而且各种歪理邪说振振有词,看起来的确听过几首歌看过几本书,为人有些清高。”   “何况去他单位突击一趟,他刚下班出来,怎么看怎么坦坦荡荡。我再藏着掖着,也没必要。”   游静对着屏幕翻出白眼,心想杨霁碰上周锵锵,着实是铁锅撞见铁锅盖。   她立即脑补一出大戏:   杨霁向周锵锵坦承自己不叫杨奇,名叫杨霁,工作也不是什么体制内牛马,而是体制外大厂牛马。   周锵锵势必沉不住气,顺便将自己的基本情况悉数交代。   按照她对杨霁的了解……   杨霁当下肯定雷霆震怒,痛批杀猪盘,并扬言各走各路!   杨霁愤愤然的痛骂声仿佛从脑子里跑了出来,应犹在耳,游静连忙晃了晃脑袋,低头打下: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强扭的瓜不甜!】   【我建议呢,也许某次,你把他约到你们公司楼下吃饭,再不经意间进行泄露……或者,你们俩去开房的时候,你自然而然亮出你的身份证……】   果不其然,此处有杨霁的语音咆哮:“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和人上床了,就要对这段关系负起责任!”   游静噗嗤一笑,顺坡下驴:   【所以啊,感情的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只要您二位是真心相爱,那自然雷打不动、情比金坚,区区姓名与年龄,岂能阻挡你们相互奔赴的决心……】   杨霁被游静劝住了:“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言及此处,学霸杨霁没有懈怠:“不过我对他的年龄没什么不满,三十二岁但无爹味,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想来这狐媚土老帽的整体素质确实在平均水平之上。”   游静没眼看,心想怎么士别三日,你的“土老帽”就已经冠上“狐媚”前缀?   她话不多说,十分挑衅再发出一个“陷进去了.jpg”,遂结束对话。   然后,她忙碌地将微信聊天界面切回周锵锵,问:【按照他的个性,你觉得现阶段的他知道你骗他,会怎样?】   周锵锵老实作答:“雷霆震怒!”   游静:【孺子可教也!根据我认识他将近十年的经验,你这位心上人可是位硬茬,他要是气了,十头牛都拉不回!】   “那我该怎么办,游静姐?”周锵锵逐渐卑微。   【我之前怎么说的?】游静又卖起关子。   “等待时机?”周锵锵倒有认真听讲。   【对!】   游静再次重申:【耐心,等待,时机!】   周锵锵叹一口气,看着游静语焉不详的“时机”二字,陷入迷茫的沉思。   还来不及反复纠结,不久后,Tereza乐队迎来一场新的livehouse表演。   这次表演的主办方是范哥的故交。   由于这位故交很欣赏这四个理想主义男大,给到他们长达五首歌的演唱曝光时间。   其中两首经典摇滚,正是他们前阵子练得滚瓜烂熟的YouShowedMe和EverythingWillFlow。   另外三首允许他们演唱原创,并将Tereza安排在开场炸场。   当晚听众多是红男绿女,两首经典摇滚乐演奏下去,气氛已经空前高涨。   待到三首原创亮相,第一第二首是方乐文作词作曲,周锵锵编曲。   方乐文的嗓音一如深海之下被磨砺过的礁石。   当他开口,便同时唤起两种情绪,其一是金刚石质感般的坚决,其二,则带有玻璃般濒临破碎的脆弱。   他唱迷失、唱挣扎、唱创伤,俨然到了自己的歌当中,无数种思想感情喷薄而出,他是每一首歌的曲中人。   朱浩锋一改寻常活中的冰冷木讷,在方乐文的恍惚沉迷中,从容的鼓点敲出愤懑的味道,像遗憾,像哀叹,更像深深自问。   这两首进退两难的歌曲唱罢,强烈的电吉他和弦骤然转变为陪衬,而电钢琴喧宾夺主,成为焦点。   方乐文换作小清新风格轻轻吟唱,高潮过后,周锵锵手指乱舞,玩转一串琶音。   在转瞬即逝的间隙,他将一段本来倾向于爵士演绎的旋律,悄无声息编织进一系列巴赫式赋格。   音符交织追逐,在空气中具象化出一座螺旋阶梯,场上的听众也被这混乱杂糅的气氛推向前所未有的欢呼雀跃。   紧接着,周锵锵将这段赋格简化为变化体【升4-1-5】——这是他惯常使用的标志性动机。   适逢此时,DJ恰到好处切入强烈电子颗粒感音效。   古典与现代,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元素在livehouse的空间中碰撞与融合。   人群逐渐沸腾,空间几近撕裂,光怪陆离的灯光随节奏疯狂闪烁,一场迷幻的集体梦境徐徐展开……   Tereza下台后,主办方的老板立即过来,连声夸赞他们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   周锵锵正收拾双肩包打算坐下休息,老板的另一名合伙人走上前来,与老板耳语了几句。   老板如是搭腔:“锵锵,有个特别欣赏你的人就在后台,他想认识你。”   周锵锵婉言谢绝,又听那合伙人补充:“他说他在网上给你留言交流技术不是一次两次,问你记不记得,他的ID叫……月什么?”   “【雨月】!”   听见“月”字,周锵锵分分钟被注入活力:“麻烦哥你马上带我去找他!”   老板困惑:这小子怎么七百二十度态度大转弯?但他还是回头,冲门外等着的人招了招手。   这时,一个平平无奇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见到周锵锵,甚是兴奋,立刻恭维:“周锵锵!我就是在嘟音上常给你的编曲片段留言的【月如钩】,你记得吗?你刚才那段流行旋律的赋格格式很巧妙!你的编曲真他妈拽!”   说着,【月如钩】友好地伸出右手,欲与周锵锵握手。   【月如钩】这个ID,要说周锵锵完全没印象,也不尽然。   可是,他印象中这人着实没提出过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却常常在他的短视频下指点江山,实非周锵锵所好。   更重要的,他只是【月如钩】,而不是【雨月】,周锵锵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礼貌地同那人握手,心不在焉随口聊上三两句,便借口弹琴消耗精力,跑到后台一隅小憩,等Tereza的其他成员会见完同道中人。   回去车上,周锵锵闷闷不乐,其余几人都看出门道。   秦阳逗周锵锵:“这人叫什么不好,竟然敢叫【月】,这不成心玩弄我们锵锵么?殊不知,我们锵锵近年来硬着头皮抛头露面,可不都是为了众里寻他千百度?”   周锵锵小脸通红:“再说我羞愤跳车了。”   方乐文见周锵锵不想认账,遂补刀:“当年为【雨月】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你怎么没撞死在理塘藏寨的火堆旁?现在又栽在精英范儿的哥哥手上,堪称永远年轻,永远为哥燃烧!”   周锵锵叹一口气,坦言:“其实最近在考虑,等我完成TheDanceofCoincidence的招募,自此之后也该彻底对过去挥手说再见了。”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同意!”   朱浩锋见他情绪好转,直接谈正事:“前两天你让我和乐文再给你录了一套新的效果音,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周锵锵眼睛一亮:“乐文帮我调了吉他音色,层次果然细腻许多。我后来又叠了一个七零年代板式混响插件,整个旋律的空间感一下子开阔起来。”   为了不顾此失彼,周锵锵继续彩虹屁:“还有,我根据浩锋你给我导的鼓音源,把鼓点做了分层采样,结合旋律后,高力度和低力度的差异立刻显现。空灵的底色上有了呼吸感和紧张感,效果比我预期的更为理想。”   方乐文得意一笑,分享欲上来了:“新软件都是朱浩锋买的,说是为了实现之前做不到的效果,他有钱,让他花!”   朱浩锋坐在前排,意味深长地回半个头微笑,又转回去。   周锵锵无奈,向坐在他和方乐文中间的秦阳使了使眼色:“我说……”   秦阳会意,无可恋地眨眼:“我懂你!”   说完秦阳再补一刀:“尊重,祝福!”   方乐文怒了,伸出胳膊一把揽住秦阳的脖子,威胁道:“阴阳怪气什么呢!找打呢吧你俩!”   秦阳能屈能伸:“我错了,求放过!”   出租车内一时间欢声笑语。   周锵锵回到家中,尽管十分疲惫,想起刚才在车上与朋友们的对话。   他再次打开电脑,点开他为三文鱼公司游戏项目组TheDanceofCoincidence做出的一套全新demo,逐帧收听,像孩童爱惜心爱的玩具。   Demo当中,【升4-1-5】的动机不断复现,以不同的形式,令人回味悠长。   Demo的终版,他在得到方乐文和朱浩锋新素材的当天,已经编撰完毕。   只是近乡情怯,所以久未提交。   诚如他在车上对兄弟三人说的:也许,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以这套demo作为最后的仪式。   一曲终了,他总算点开这场海选demo库的上传通道。   如同呈送他心中的和氏璧般,按照步骤,虔诚地,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最终点下提交键。    第22章 偶然C   第二天,周一。   周锵锵满怀爱意的和氏璧,他与某段过往最后的隆重仪式,乘坐赛博飞鸽飘然而来,飞进三文鱼公司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组音乐募集的云盘当中,而杨霁于数据的彼岸拾起了它。   本科毕业于全国Top2的大学,杨霁大学四年是典型的优等。   大学期间,他跟随导师做过科研项目,参加过ACM比赛,也伙同他那支颜值卓绝的乐队Beauty,混迹于学校周边各个酒吧,演唱摇滚圣曲与粗糙原创。   左手搞技术,右手写歌,他度过了如梦似幻的大学活。   直到大学毕业前,在与父母关于人论题的争执中败下阵来,杨霁不得不正视人间正道是沧桑,放下与音乐相关的浪漫主义,远赴美利坚。   之后,他在美国哈狒大学念计算机科学硕士,并辅修音频交互方向的跨学科课程,期间参与学校游戏开发实验室项目,为独立游戏制作配乐,并设计音效逻辑模块。   毕业后,经由本硕同为校友的师兄内推,杨霁顺利进入三文鱼音乐业务部,初期岗位音频策划,主要负责做剧情节点BGM配置和音效整理。   入职的第一年冬天,杨霁和师兄坐在冒着雾气的火锅前,看牛肉片在翻腾的红汤中载浮载沉。   师兄的汤勺伸进去,却只是无意识在汤汁中搅动。   师兄刚被项目撤掉。   剧情音游在Alpha阶段被批评太小众,转化率不佳,被战略中心直接叫停。   师兄无奈:“他们想要的是流水线,可我对口水歌深恶痛绝。”   杨霁注视师兄在恍惚而扭曲的热气中沮丧的脸,恍然大悟:也许罗曼蒂克化的理想与KPI真的不共戴天。   第二年,师兄离开公司。杨霁被调入新立项项目,担任音乐策划副负责人。   他满怀期待写下一个“战斗情绪分支机制”,三段旋律随着玩家选择而变化,象征三种技能树。   他本以为这是神来之笔,却被主策反馈“太复杂、成本过高,玩家未必会在意音乐的细节”。   战略部门的人更为直白:“多余的情绪,不如多做两首朗朗上口的BGM。”   那晚,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   鼠标悬停在Delete键上许久,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在那之后,他开始麻木大脑,配合做出顺应市场的流水线音乐。   第三年,新项目TheDanceofCoincidence立项。   作为公司的新晋KPI狂人,杨霁被任命为项目的创意音频负责人。   这是一个多周目宿命循环的剧情游戏,核心是“人在命运中挣扎,人在宿命里重逢”。   当听到立项方向时,杨霁眼前一亮,他脑海立即浮现出音乐的骨架:   内敛的轻古典风格、烘托孤独的哲思;   加之迷幻摇滚与lo-fiindie,渲染多周目宿命感。   谁知,此方案遭到战略评审会上的首站滑铁卢。   最尖锐的声音是:“游戏音乐不是诗集。用户要的是洗脑,不是真的对命运的哲思。”   稍显中庸的批评是:“风格太专业,缺乏商业化。门槛太高。”   那是他第一次与公司的理念发冲突。   或者说,是当他离开永安大街槐影胡同银铃巷的乌托邦,离开中国,离开满怀憧憬与自由的大学时光,第一次为音乐抗争。   在与战略部门不欢而散后,他混沌地走在街头,城市的喧嚣在他耳边化作一团模糊的嗡鸣。   偶然间,路过一个酒吧时,他正巧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推门而出,他们各自手握半瓶啤酒,脸上洋溢着漫不经心的恣意气息。   他们谈论的话题……   “Nirvana才是正宗的Grunge,别跟我提PearlJam。”   “切,PearlJam才是摇滚现场的王者。”   随口的争辩,随性的笑声,像极了他和游静在学校咖啡厅雄辩一段吉他riff到深夜的大学时光。   他顿时对那家酒吧产了一丝好感——这使得他鬼使神差推门进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温暖而醇厚的氛围扑面而来。   这间名为Moonlight的酒吧,区别于北城淀淀区附近的其他酒吧,并没有那么热衷于渲染都市浮华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钨丝灯闪烁的柔和感,它们散落在各个角落,让整个空间蒙上一层怀旧的滤镜。   杨霁端详,注意到酒吧的墙壁被刷成酒红与墨绿色,其上挂有一些未经打磨的木质旧画框,内里镶嵌几张老式爵士乐手的黑白照片。   杨霁正要凑近识别这些乐手究竟是谁,却听得酒吧深处小小的驻唱舞台上,一个清脆温柔的男声,唱起动漫《死神》当中的片尾曲,Lifeislikeaboat。   大学时候,除了和高颜值乐队Beauty鬼混于各种livehouse,杨霁最喜欢猫在槐影胡同银铃巷那家复古音像店,听长发飘飘的文艺老板,放各种经典日漫摇滚爵士流行歌。   Lifeislikeaboat当然是其中一首。   他有些诧异,这么有品位的爵士酒吧,这个驻唱歌手居然如此中二地唱一首日漫片尾曲?   不知是那声音令他印象深刻,还是这首歌出现得不合时宜却直击人心。   又或者,这个夜晚钨丝灯闪烁,令他迷醉在琥珀色的长岛冰茶中。   他忍不住朝台上瞥一眼,想看看那个驻唱歌手究竟何方神圣。   很神奇的是,那人好像比他还要拒斥外在世界。   只见他穿着一套深色连帽卫衣,帽兜戴在头上不说,帽兜下还扣一顶棒球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只有他的声音,配合熟悉的旋律,好似由几个核心音符组成的轻柔低语,神奇地治愈了那晚的杨霁。   他只轻轻低头吟唱,歌词内容却与杨霁心中的郁结不谋而合,就像迷雾之后终有进路:   Weareallrowingtheboatoffate,   Thewaveskeeponcomin'andwecan'tescape,   Butifweevergetlostonourway,   Thewaveswouldguideyouthroughanotherday...   歌词浅显,却像诗篇:   纵使我们前路迷航,   那浪潮也将引领,至下一个天光。   杨霁只觉得有一种魔力。   也许,偶尔,当他再因为职业假笑而厌烦不已时,他知道找到这里,坐下,听一听帽衫男青年弹唱那些熟悉的旋律。   也许,人与人的灵魂,刹那之间在这歌声里,形同两颗于深夜海平面上遥望的星星,以自身微弱的光,闪烁着自我的存在,从而辨识彼此。   没错。   音乐让灵魂互相识别,何其重要!   杨霁霎时间醍醐灌顶!   第二天,杨霁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机械迎合市场要求。   昨晚在酒吧里听见的歌声,仿佛余音回荡在心头,提醒他:音乐的意义,从来不仅止于“背景声”。   他召集团队成员开会,在会上有所准备地重申观点:   “游戏是产品,同时也是艺术,音乐能触及玩家的灵魂,尤其是宿命主题的游戏,玩家需要的不是被动接受,而是共鸣。”   “担心数据合情合理,那就让玩家自己来决定。”   他顿了顿,胸有成竹:“把音乐创作过程彻底公开。论坛投票、Demo试听,甚至办一场小型音乐会——让玩家亲手选出属于这款游戏的声音。那样得到的,不只是数据,还有认同。”   会议室一度寂静,空气中俨然有火花闪过。   很快,有人试探补充:“那是不是也能顺带做预热?”   “对!讨论本身就能制造话题。”   “音乐会可以录成素材,继续发酵!”   “还可以收集到一手数据,做用户画像。”   团队成员逐渐被杨霁的坚定感染,很快,会议室内火花四溅。   有人提出投票机制,有人想到音乐会宣传,还有人补充数据采集与版权预防。   七嘴八舌间,灵感层层叠加,朝杨霁潮水般涌来。   那一刻,杨霁俨然看到,酒吧中点燃他的神奇歌声,正悄无声息向众人的眼中蔓延。   方案送到市场部后,气氛立刻冷静下来。   一群训练有素的审视者,态度冷硬:“音乐风格失控怎么办?专业度不足怎么办?版权纠纷如何防止?时间和成本如何计量?”   杨霁和团队再次见招拆招,制定相应方案。   根据方案,他一一回应:   音乐方向由他设立艺术把关机制,最终曲目需核心团队联席评审确保与IP调性高度一致;   立项阶段设定硬性时间线和成本上限,并建立实时ROI评估模型,预警第一时间上报;   海选仅作为共创与用户参与环节,最终音乐版本仍由专业团队把控;   所有demo版权与使用范围合同明确,法务全程监督。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份高风险方案:用户反响不佳、外包水准不够、返工、成本沉没或品牌调性被误导,都会直接影响项目进度和杨霁个人职业信用。   但杨霁没有丝毫犹豫。   首版海选方案提交后,市场部经过一周评审才给出反馈。   杨霁的部门迅速整合意见,优化流程与管控机制后,修订方案仅两天便完成审批,正式进入项目执行阶段。   对杨霁来说,这显然不是稳妥的提案,而是一次孤注一掷。   可审批通过那一天,杨霁意外地很高兴。   他走出三文鱼公司的钢筋混凝土高楼,看大都市街道上车水马龙与数不尽的霓虹,直觉神清气爽。   可惜高兴过后,再次陷入茫然——他不知往哪里去,这份欣喜又能与谁诉说。   沿着远处的红绿灯漫无目的行走,不知不觉,他再次走进上次那间带给他灵感的酒吧——在那之后,他来过这间酒吧不止一次,但没有再碰见那个嗓音清脆的帽衫男青年。   命运却又一次眷顾他。   那个夜晚,当他推开门,他见到一束光。   他希望再听一听的帽衫男,恰好坐在小小的舞台中央,被那束光照亮。   他依旧是一身严防死守的武装形态,以至于杨霁无法清晰辨识他的面容,但依稀觉得……他的轮廓,和他青年特有的刚直而不非常宽厚的肩膀,很是好看。   杨霁坐下来,听他低吟浅唱。   这一次,他唱的是FlyMetotheMoon。   为什么杨霁可以轻松听出他唱的每一首歌?   杨霁喝一口长岛冰茶,在座位上哑然失笑——他们简直共享同一个曲库。   他甚至知道,帽衫男演唱的,是改编后他最喜欢的FrankSinatra的版本。   奇妙的是,帽衫男在FrankSinatra的版本上再做编曲。   歌曲三分之一处,灵光乍现一段久违却令杨霁无比熟悉的旋律——那是杨霁大学时为了独树一帜暗藏在编曲作曲当中的密码。   所谓密码,意味着秘密设定,等待有缘人开启。   杨霁遇见了他的有缘人——当那段动机第二次在帽衫男演奏的FlyMetotheMoon中复现时,杨霁忍不住再朝那位帽衫男张望。   升4(F#),C大调中的增四度音程,尖锐,不稳定,象征冲突、困惑与迷茫。   一如大学时,无法统一的理想和现实,甜蜜的邂逅,匆忙的告别,彷徨的未来。   1(C),主音,当升4跳到主C,象征归属与宁静。   好比彩虹初现,迷航中窥见天光,好比躁动的灵魂偶遇安置之处,就像他偶然走入名为Moonlight的酒吧,遇见这位驻唱帽衫男。   5(G),属音,从1到5,从无到有,象征尘埃落定后的坚定。   从迷茫走向行进,从焦躁走向确认。期望有一天,终于能在冲突后找到平衡,在红尘中寻得隐世,在人间建立起上帝的天国。   这些茫然与希冀,被杨霁藏于他撰写的加密音乐日记当中。   曾有人于数据的彼岸将其打捞,如和氏璧般悉心擦拭,并回报以他的珍宝。   杨霁的思绪飘向远方,再落定至只是孤独弹琴并无任何沟通意愿的驻唱帽衫男身上,轻轻叹息一声。   他甚至有些想要上前询问,却又觉得,萍水相逢,他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喝酒聆听,如此便是最好的距离。   只是……   那一晚,他回到家,难以抗拒某种怅惘的情绪。   好像他在久远岁月中,曾遗失过某个珍贵之人。   现在,那些巧合的旋律像摩斯密码般提醒他,逝者如斯再不可得。   那一晚,正值他偶然在Moonlight酒吧听见驻唱帽衫男信手拈来弹奏【升4-1-5】,弹起他曾经与那个少年你来我往时反复弹拨与编改的旋律,杨霁难掩悸动。   他更深层次的冲动是,他想听一人唱一首歌,或者,为一个人唱一首歌。   公寓里没有多余演奏设备,自小到大陪伴的钢琴早已被父母二手处置,当下唯一能让他奏出旋律的,竟是《原基》里的虚拟竖琴。   百无聊赖下,杨霁登录三文鱼的同志社交游戏,《原基》。   已经到了深夜,他在原基的在线用户中,找寻一个至少能让他看得入眼的名字,直至他在全息手表的第二十三页,划出那个名字:   【真嗣qq】。   真…嗣…?   杨霁坐在《原基》大世界的一棵菩提树下发呆。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一个月以后,周锵锵将在同一棵树下为他弹奏FlyMetotheMoon。   此刻的他只是困惑,这个世界为何如此吊诡?吊诡到所有的元素都在引导他回溯忘不掉的过往?   盯着那个ID,发呆三分钟,他毅然决然点击进入【真嗣qq】的世界。   权当是今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吧……   ——在下一秒钟化身为白衣大佬,热火朝天协助59级小萌新周锵锵大战纯基精灵之前,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接下来,他将和一个狐媚土老帽展开一段难舍难分的孽缘!   回到那个周一。   这是周锵锵将他满怀爱意的和氏璧,呈送至三文鱼公司云盘,践行属于他的终结仪式之后的周一。   也是对杨霁而言,极其普通的工作日周一。   昨日是招募的最后一天,今天果然又喜提二十三颗新鲜的奇葩demo等待采摘。   这些奇葩,每支平均八分钟,但杨霁耐心有限,他通常仅听开头两分钟,抓动机。   当他以为在场的所有demo又都是垃圾时,一段音乐精准地攫取他的全部注意力。   八分钟的demo里,【升4-1-5】出现三次——一次在三分之一处,一次中段,一次结尾。   三次复调,恰如游戏中两位主人公宿命般的邂逅,令杨霁会意:偶然与必然,在旋律里交织。   有趣的是,这段动机的切入巧合地撞上他曾经最热衷于铺展【升4-1-5】动机的节点,令杨霁大呼灵魂共鸣!   但很快,他发现不止于此。   不同于他过去对巴赫式赋格惯常工整、严格呼应的处理方式,这首曲子将动机自由拉伸成15拍,通过反拍和切分音制造追赶感——有的音被推迟半拍,像轻快的脚步被石子绊住;有的音提前演绎,带着俏皮的不经意。   这首曲子的技法,将杨霁青睐的标准对位消解,换作特有的玩味淘气,举重若轻,令人回味起春光烂漫,令人回忆起夏日稚嫩炽热的少年。   就像……   像是一个人解读出另一个人的密码,并重新书写这段密码。   再等待他细心琢磨过的那个人,回过头来细思他想说的话。   杨霁立即坐不住,忙不迭点开这位参赛者的信息——一支名为Tereza的乐队。   杨霁动手搜索。   看起来是一支年轻的乐队,采用两个吉他手一个鼓手和一个键盘手的搭配,四人皆是高校学。   高校……学?杨霁若有所思。   他匆匆浏览过两张网页,无非是Tereza参加各大音乐节的远距离拍摄,以及新闻对这支年轻乐队主唱独具破碎感的唱腔、乐队卓绝的编曲,和四人萍水相逢故事的种种渲染。   还有……什么吗?   杨霁的思绪和行动突然被打断,适逢团队其余人呼叫,呼叫他速速奔赴至另一场为KPI奋斗的会议当中。    第23章 灵与肉:感知   提交了为TheDanceofCoincidence做的demo后,周锵锵倒头大睡一天一夜。   别人的大四考研考公勤奋找工,他的大四,大半年一门心思扑在这组demo上,可谓不撞南墙不回头!   吃饱睡足后,周锵锵如释重负,躺在床上回溯过往……   由于太年轻,5分钟回溯结束,结束于想到杨霁那副口嫌体正直模样的自我傻乐当中。   他打开手机,才发现杨霁早已快他一步发出微信: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场live我搞到两张爵士之夜的票,Hiromi和Naruyoshi会来,你有没有兴趣?”   周锵锵一骨碌从床上翻滚起来:好家伙,自打那日带杨奇(杨霁)去他的精神家园Encounter后,尽管对方还没有答应他的告白,但他们的关系果然更进一步!   周锵锵光速秒回:【我去年和我死党他们也去看过Hiromi的live,现场巨燃!这回我听方乐文他们说一票难求,你怎么抢到票的?】   杨霁无语,这人怎么这么墨迹:“你去不去?不去我放网上1.5倍卖了。”   见他可爱的小奇同学又口嫌体正直,施展他用以自我武装的KPI中心论,周锵锵忍俊不禁:   【别呀,黄牛行为不文明。我们小奇这么清高的人,绝对不会做这么不高尚不纯洁的事!】   “你去不去?”杨霁懒得跟他废话。   周锵锵不装了:【嘿嘿,荣幸之至。】   夜幕低垂,城市的光芒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面上碎成琉璃。   这家叫Yellow的酒吧,周锵锵来过两回。   一回是高中时期听人推荐来听过一场地下摇滚,一回是去年Hiromi的演出,选址也在此处。   周锵锵没想到,杨霁弄到的票,竟是极致前排,甚至连大神们挥汗如雨激情创作的浑浊空气都清晰可见!   舞台上,Hiromi的手指闪电般在琴键上飞驰,每一次跳跃都神似一道闪电从天降至劈起水波中的涟漪。   她一头蓬松的黑发轻轻摇动,仿若现实与梦境间摆渡的使者。   如果说Hiromi的钢琴似水,时而微波轻扬时而惊涛骇浪,每一个音符都充满绝对张力。   Naruyoshi的萨克斯则像狂野的风,时而柔声细语,时而高亢激昂。   这场live,较之去年周锵锵参加的那场规模要小,加之一票难求,恐怕来人都是真爵士迷。   周锵锵与杨霁站在离舞台不远处的人群中央,全神贯注聆听,甚至忘了任何交流。   直到Hiromi神乎其神地双手交叉激情弹奏之后,台上灯光俱灭,整个Livehouse陷入短暂模糊虚空。   下一瞬间,一道猩红色光柱从天而降,照在Naruyoshi身上,光影与动静共同聆听他闭眼吹出一串下潜旋律,好似灵魂在梦境中自由落体。   霎时间,周锵锵抬起鼓掌的手被一股怪力牵引。   猩红,祖母绿,繁星黄……   周锵锵在光怪陆离的打光中几近迷失自我,并未第一时间窥探到是何怪力将其牵引,他只觉得一只手被扯向杨霁那一侧,然后……   和杨霁的手十指紧扣?!   周锵锵瞠目结舌,他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杨霁缠绵地紧握,甚至有些甜腻地十指交叉、交融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惊呆地凝视着杨霁的侧颜,千言万语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只见杨霁一副无事发的模样,神色平静继续沉浸在五光十色与震耳欲聋的表演当中。   如果可以,周锵锵愿将那种错愕感称之为,此刻杨霁堪称手脸完美分离——   他面色一如往常冷淡镇定,他的手指……却没闲着,以一种夹杂着诗人的罗曼蒂克与挑山工糙汉式的蛮力紧紧扣住周锵锵的手。   周锵锵有种错位感,恐怕是骨子里来自年下攻的隐隐自觉,让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但既然杨霁破费请他玩如此史诗级的浪漫,他该配合还得配合!   周锵锵不疑有他,一个反作用力,将手掌紧贴住杨霁的手掌。   此时适逢Hiromi猛烈转轨,爵士钢琴炸出一串流星般的曲调,整个舞台如多点爆破般四处陆续绽放白光。   周锵锵体感心脏的律动已与乱序闪烁五彩斑斓的灯光同频共振,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腾云驾雾。   他顾不上被杨霁扣紧的手逐渐由于紧张出汗而影响质感,僵硬地在自由节奏的爵士旋律滑梯上,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滑到结束。   两个小时的爵士之夜如天上十天。   周锵锵和杨霁二人手牵手飘飘渺渺,恍恍惚惚回过神来,直到舞台仅剩几盏昏黄的边灯摇曳,他们才被这依稀的折光拉回现实。   周锵锵暗自思忖,不知道癫狂完毕回到现实,他这位佯装傲慢的杨霁哥哥,是不是又要弃之如敝履般甩开他的手。   孰料,舞台下众人作鸟兽散。   纵然周锵锵的手已然潮湿如蜜里调油,杨霁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稳稳拿捏,还一脸正色问道:“要不要再去喝一杯?”   周锵锵瞪大双眼,奇怪怎么继上次表白后,杨霁摇身一变,反客为主、反受为攻?!   周锵锵右手好似罗马雕塑,在杨霁的手掌中巍然不动,他抬起左手看电子表,疑惑地问:“已经快十二点了,现在还去吗?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周锵锵想当然了,心想自己二十出头穷学,熬熬夜无伤大雅。   杨霁毕竟搬砖社畜,一个大夜熬下来,就算第二天周日能休息一天,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下周一上班时间。   谁知杨霁愤怒怼道:“你身体要吃不消就直说,怎么还给我扣口锅?要比体力不支,先不支的好像也得是你吧?”   周锵锵一惊,不对劲啊,杨霁怎么还跟自己雄竞上了?   好在周锵锵冰雪聪明,迅速顿悟,悟出自己今年三十有二!   他自知理亏,可想起杨霁平常工作日游戏下线都异常规律,还是不忘关心他的身体,略带些调侃:“今晚小奇请我请我听了这么棒的live,还嫌不够,莫不是想和我再牵着手,聊聊浪漫的音乐和宏大的理想?”   周锵锵做好准备杨霁抽出左手张口吐槽,却见杨霁面色平静,淡淡说道:“是,今晚不知为何,还想和你再多聊聊。”   哇靠,大佬低眉,这还能忍?!   周锵锵立刻七十二变变可爱,他紧了紧杨霁牵着他的手,调皮地左摇右晃:“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喝酒?小奇可有推荐地点?”   杨霁这才察觉周锵锵得瑟造次的顽皮态度,不耐烦甩开手,吐槽:“你是今天牵手一手汗,还是从前牵手就是这么离谱的潮湿?”   听杨霁提及“从前”,周锵锵忽而对他们两人现下朦朦胧胧互情愫有了实感,他想了想,轻轻一笑,道:   “其实之前和你说的那段初恋,我还没有牵过他的手。”   明明好似郑重其事地说话,周锵锵说完,却露出孩童般纯真的嘿嘿一笑,两颗酒窝从脸颊两侧笑了出来。   周锵锵擅长浪漫武装、插科打诨,导致杨霁时常怀疑他是不是海王。   不知为何,现下他忽然一本正经诉说前尘往事,言语间掺杂淡淡唏嘘与释怀,冥冥中竟让杨霁心中一动。   杨霁也不知究竟是周锵锵的哪一句话将其动容,二人不知不觉从livehouse中出来,走上街道。   凌晨的北城,大都市霓虹灭尽,马路上依旧闪烁着盏盏路灯,不时一辆两辆汽车疾驰而过,发出短暂的喧嚣,转瞬即逝。   这座城市里总有无眠的人。   杨霁和周锵锵沿着大路漫无目的行走在午夜的城市当中,他不再提多喝一杯酒的事,而是不知不觉产了好奇。   “你上一段感情,是怎样的感情?”他问。   这个问题让周锵锵有些诧异,他沉默一会,许是进入思考,然后声音沉沉,娓娓道来:   “他是一个很有音乐天赋的人,还是一个结构癖。”   “结构癖?”杨霁不解这个定义。   “嗯,”周锵锵回应并解释:“他的编曲,都要工工整整,有他精心挑选势必是对他十分有意义的主要动机,一如巴赫式赋格。”   周锵锵露出进入回忆的沉浸笑容:   “就像设置密码一般,我在网线的另一头识别了它!”   说到这里,周锵锵的声音不自觉得意起来:“我识别了他设置的密码,从而也洞悉了他。是不是很有宿命感?”   杨霁饶有耐心听周锵锵言说让他最初动心之人。   他原以为他会怀着复杂的心情喷几句周锵锵痴情种没出息,然而没有。   他仅从他的描述中,都能共鸣到那曾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美妙缘分。   “那为什么要分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锵锵的设问,而是单刀直入。   接收到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周锵锵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他想了很久,也未能得出确切答案:   “其实算不上分手……只是我喜欢上他,可是他走了。也许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从而不得不放下曾经让他快乐的过往。”   周锵锵如此善解人意,杨霁抬了抬眉,赞许道:“是个好前任。”   周锵锵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调皮一笑,问:   “那小奇你呢?说说你口中提过的那段唯一的恋爱吧?”    第24章 灵与肉:触碰   周锵锵调皮一笑,问道:“那小奇你呢?说说你口中那段唯一的恋爱吧?”   这个问题,可把杨霁问住了,他首先得确定,当他说出他谈过一个对象的时候,他脑海里出现的是谁。   “他……”   “他是一个心思很澄澈的人,醉心于音乐,有天赋,有洞见,纯真,美好。”   然而,他没有思虑太久,便从严苛的嘴中,吐出一连串溢美之词。   “而且……”   杨霁不由自主笑出欣赏,仿佛想起什么具体的事,夸赞道:“很有品位。”   “哇……”   周锵锵叹为观止:“我第一次看小奇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说罢,周锵锵不自觉撅起嘴:“完了,我有一点点吃醋。”   想了想,他抬起手指比划:“但我保证,就一点点!”   杨霁粲然一笑,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那么好,可能是心中有愧,不自觉美化了那段记忆吧。”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周锵锵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语切中要害。   杨霁沉思一下,忍俊不禁:“说来好笑,我的故事,好像你的故事的B面。”   周锵锵露出费解神情,愿闻其详。   杨霁目光闪闪望他一眼,解释道:“诚如我之前说的,我放下一切出走美国。这个一切,包括音乐,也包括他。”   听到此处,周锵锵原本有些吃味的神色散去,转而为浅浅淡淡的惆怅,共情地叹息:“他一定很难过。”   “难过”二字,搭配周锵锵的怅惘神色,不知为何,杨霁只觉心中一颤。   他尚未来得及回应,又听周锵锵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   如此消极的字眼,将杨霁即刻要瓦解的心防重新武装到牙齿:   “我们那时都太年轻,就算相爱继续走下去,谁知道在哪个环节再次面临抉择,还是不得不放手。倒不如留下这点念想,回忆起来至少都是美好……”   他话音未落,还想补充发言,却见周锵锵目光如炬,在沉沉夜色中孤狼一般,两颗眼睛幽幽望住他,仿佛直指他某处幽暗的内心。   周锵锵罔顾杨霁长篇大论一通解释,言简意赅:“所以,你后悔了?”   “什么?!”杨霁有些愤怒,或者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让其难以言喻,像被踩着尾巴一样急于断尾求。   他冷笑一声:“哼,怎么可能?!我杨霁从小到大不知后悔为何物!我人的每一步都实现设想,尽在掌控!如果连我这样高容错率的人都要后悔,那其他人该怎么办?”   此言既出,杨霁直觉自己言重了。   果不其然,周锵锵甚至没有听出杨霁说漏嘴的真名字,有些失望地轻哼一声,语气中褪去一贯的热情洋溢,却也没有穷追猛打,只是冷淡自陈:“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优越感。”   杨霁自知理亏,嘴上依然放不下矜持去示弱,继续逞强:“不喜欢就别喜欢!”   空气凝固了一秒。   这一秒,杨霁俨然听见自己周身的血液迅速流动的声音——它们共同流通向他的心脏。   而此时,他的心脏升腾出某种令其极度陌而不适的思想感情。   这种思想感情,让他万分想收回他刚才言不由衷说的那些话。   而这一秒,周锵锵抽离了与他对峙的尴尬场景,站在马路边,举起手,召唤一辆出租车由远及近驶来。   “我要回学校了。”   周锵锵情绪明显不高,甚至忘记伪装32岁单身独居成熟男士的身份。   “等等!”杨霁下意识伸手去牵周锵锵另一只手腕。   此时,招揽的出租车已经缓缓停在路边。   周锵锵手腕被牵制,他难免动容,满怀希望转过头去,重新望向杨霁,殷切等待他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   周锵锵不知道,他不是务必听骄傲的杨霁亲口说出“后悔”才甘心,他不知道他在失落什么。   杨霁也不知道,面对周锵锵重新燃起的期待眼神,他竟发自肺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车内的司机师傅一声吆喝,一脸坦荡问车外等待的人,究竟等的是车内的人还是身旁的人。   周锵锵连忙招呼,一股脑儿钻进车里。   他关上车门,对司机师傅报完地址,应着早已打下的车窗,伸出右手,轻巧地牵了牵杨霁的手指,说:   “对不起,我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想一想就会好。”   “今晚的live很炫酷,小奇,你也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晚安!”   杨霁觉得周锵锵突如其来的情绪化,着实有些孩子气。   可不知为何,他并不很气,甚至不知为何有些抱歉。   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化作两个字:“晚安。”   杨霁便凝视载着周锵锵的出租车,从明到暗,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锵锵坐着出租车惴惴不安地透过后窗回头看,但见杨霁迷茫地站立于静谧的夜中,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疼和遗憾,毫无缘由从心脏向周身蔓延。   他忍不住难过地想起往事,在心中再次轻轻问那个名字,那个曾经不断在脑海里闪现的模糊影像:   “雨月,喜欢一个人,都是这样甜蜜中带有感伤的吗?”   “你……也曾有过这样的甜蜜和感伤吗?”   那之后,整整三天,对,妈的,没错,整整三天、72个小时,周锵锵居然都没有联系杨霁!   杨霁坐不住了,人刚开完会,昏沉地坐在办公室越想越愤愤然,夺命连环骚扰游静:【快出来,我碰到超纲题了!】   游静那边直到三个小时后下班时才姗姗来迟:“哎哟,怎么啦,我们小杨少爷以前从不会在上班时间分心聊天,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霁无语:【遇到一点感情上的小问题,需要拉外援(不要过度解读,只是困惑求索)】   游静那边人刚上地铁,在沙丁鱼式的晚高峰挤压下忍俊不禁到身旁四面八方的搬砖牛马都要侧目的程度:“不会是……你和你家狐媚土老帽吵架了吧?”   【靠!你怎么知道?!】   游静是唯一知道他感情动向的人,即便有些丢人,但杨霁别无他法,只好坦白。   “如果是因为你家可爱的土老帽耍小脾气消失三天的事,你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我给你保证,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他会准时出现!”游静言之凿凿。   【靠!你怎么知道?!】   杨霁复制粘贴上面的惊奇句式,极具打破砂锅问到底之美德,显然没有那么好打发。   游静在身旁无数个社畜你来我往的肢体碰撞下,随手复制一小段断章聊天记录,权当她和杨霁至交七年的一点小小奖励,粘贴至杨霁那串穷追不舍的疑问下。   【聊天记录】   周锵:“你确定吗?我真的还有戏?!”   游静:“他是不是没和你当场口若悬河大战三百回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周锵:“没有!反倒是我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他的目光尾随着我不负责任地离去,他的身影一动不动,直到消失在遥远的距离外,我的目光所及之处……”   周锵:“(呜呜呜.jpg)”   游静:“我拜托你不要再给自己加戏了!这该死的没眼看的浪漫!”   游静:“(捂眼.jpg)”   周锵:“我还有机会抢救一下吗?今天他下班之后,我联系他负荆请罪,会打扰他吗?”   游静:“这三天,他有没有联系你,说你俩玩完了,没戏了?”   周锵:“万幸,没有!”   游静:“那你尽情联系他吧。一种乐观的情况是,那位口嫌体正直的主儿,也在网线的另一头扯着小花瓣儿等你呢!别问我是谁,深藏功与名!”   周锵(雀跃版):“真的吗!”   周锵(跃跃欲试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等小奇下班立刻联系骚扰他!接下来我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要努力自我修炼。”   周锵(原地半血复活plus金钟罩版):“谢谢游静姐,我去草拟《请罪宣言》了。回见!”   【聊天记录结束】   一连加班几日,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杨霁在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上,仰面察看周锵锵和游静的聊天记录,忍不住面露笑意:还算这土货有点觉悟!   他想,等这土老帽发出他的《请罪宣言》,他一定要恶狠狠地口吐莲花三百回合,让他下次断不敢再如此嚣张!   但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是他口出狂言有错在先?   不对,如果不是这土老帽不识分寸问出过界的问题,他也不至于霎时间恼羞成怒,从而口不择言!   再追根溯源下去……   等等,好像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刚才那段聊天记录,似乎有一个华点?!   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杨霁赶忙睁开眼睛,随手重新划过头先那段游静截取的她与周锵锵的聊天记录。   令杨霁没想到的是,他闭眼思考这短短一分钟,电光石火之间,那段聊天记录已经被游静撤回了?!   杨霁二话不说,提出质疑:【你撤回了什么?】   沙丁鱼游静在地铁上吓出一身冷汗,连周围一圈下班回家的搬砖牛马都跟着哆嗦的程度:“我释放了你本来看不见的聊天记录,你还不懂阅后即焚的道理?!”   游静的狡辩似是有几分道理,但杨霁还是觉得哪里有违和感,他看到了什么不符合上下文语境的字眼,好像是……   什么字来着?!   说时迟那时快,一串清脆的微信消息提示音突如其来打断杨霁的回想。   他以为是游静这姑娘又要阐释什么撤回聊天记录的歪理邪说,打开微信界面,四个明晃晃的大字加一个书名号一个感叹号赫然映入眼帘:   《请罪宣言》!    第25章 灵与肉:呼应   《请罪宣言》!   “我于三天前压马路时,忍不住对你发脾气,话没说清楚掉头就走,甚至不顾你的挽留。   更令人发指的是,我居然三天三夜都没道歉!   在这三天中,我同时涉及的罪状包括,情绪化,掉头就走,冷暴力。   情绪化,是恋爱中的常见症状,恐怕未来还会再犯,申请特批。   冷暴力,罪状恶劣。   由于缺乏恋爱经验,情绪无法短时间排遣,为避免双方针锋相对,我才选择暂时消失。   之后会积极改正错误,并乐观地期许,该罪状会随着肉身见面更加频繁迎刃而解。   掉头就走,罪大恶极!   我已经深刻反省,从今往后,非极端情况绝不再犯!   申请本次特赦,作为磨合期的小小福利。”   《请罪宣言》的末尾,还不忘加上周锵锵特有的卖萌表情包以搏同情。   杨霁纵然比周锵锵年长四岁,但论恋爱经验二人不分上下,说菜鸡互啄着实不为过。   何况他也不是无理之人,整个周末,他都在反思周锵锵其人的高洁品性与自己当天出言不逊之处。   如此一来,看见周锵锵的《请罪宣言》,他不禁对此人进步神速叹为观止——这土老帽在亲密关系中如此能屈能伸,简直如有神助?!   周锵锵的确如有神助,因为他有一个Tereza神助攻兄弟团。   针对此事,兄弟团的成员再次贡献了他们的真知灼见:   秦阳:“我以为你的白衣大佬是回避型人格,没想到在恋爱中,你才是那个闷声干大事的。人还没答应和你谈,你分分钟犯下恋爱大忌‘掉头就走’和‘冷暴力’二连,恭喜你,集齐三连可以解锁‘被大佬抛弃’成就!”   朱浩锋:“我能理解你们双方的逻辑。你们家白衣大佬必然不是真心实意要自我吹捧或诋毁人间疾苦,恐怕是你质询的态度激怒了他。他在乎你,也在乎你的说法,才会破防。而你呢,你对他是认真的,不想他继续说言不由衷的话,所以选择了离开。”   方乐文:“得了得了,一走了之的人怎么还有理了?周锵锵,这事我举双手双脚站你们家白衣大佬。不直面冲突和一走了之,在恋爱里就是死罪。能对自己喜欢的人下如此狠手,活该一辈子单身!”   周锵锵认错态度良好:“在改了在改了,恳请各位兄弟建言献策,助我诚挚道歉、挽回大佬!”   秦阳/朱浩锋/方乐文:“负荆请罪!”   杨霁长到二十有六,人中收到过各式各样的情书和表白礼物,但《请罪宣言》还是头一遭。   他摇了摇头,也不矫情,眼疾手快回复:【行了,别整那些虚的。你平心而论,你为什么会气?真就心甘情愿认为是你的错,而我何罪之有?】   周锵锵果然实诚人,一经挖坑、马上入套:   “你这个问题,我现在不好回答。”   “我这才发完《请罪宣言》……我只能委婉地说,从处理方式上,对喜欢的人连犯三大禁忌,我肯定大错特错。可是,要论导火索,你不该说出那样让人气的话。”   “我知道,你心底不是那样想的,你明明是一个对世界很温柔的人。”   对世界温柔的人……吗?   杨霁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过他稍微翘起的嘴角已经暴露,今日份被土老帽魅惑成就达成。   周锵锵给的台阶直接上天入地,杨霁也没必要扭扭捏捏,他直截了当:   【好,我向你道歉。】   谁知周锵锵也不是省油的灯:“那你说,你错在哪里了?”   杨霁气得差点砸手机。   手机还没来得及砸,微信通知已经在重新高声呼喊。   一打开,这土老帽还算有点情商:“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对不起我。但你的话,很伤人。对许多天赋没有你优越,可是也在努力活的人,很不公平!”   杨霁愤愤然想,如果不懂什么叫越描越黑、什么叫火上浇油,欢迎收看吵架后周锵锵表演《请罪宣言》!   他回顾,似乎……   从来没有人如此郑重其事,一板一眼和他探讨忙碌的丛林活里看起来无关痛痒的事。   不对,平心而论,它们并非真正无关痛痒。   当人们聚焦于个人得失时,反而忽略了杨霁自己曾说过的:这座城市里,这个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多数人都逆水行舟,行进在未知的道路上,没有余地可回头。   【我的确不该说那样的话。】   按理说,这种打蛇随棍上的土老帽,杨霁应该狠狠教育。   但他从善如流:【我想了想,未来如果你激怒了我,我选择点对点爆破。】   消息过去,对面心满意足回信:   “你的愤怒,发泄在我身上,合情合理,我保证照单全收,顶不顶嘴另说!但至少你和我,可以你来我往,有平等的对话渠道。”   杨霁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想果然是象牙塔内的酸腐秀才,谈论“爱与和平”那套资本主义假信条头头是道。   他调侃:【周老师,周教授,受教,醍醐灌顶。】   周锵锵也不是傻瓜,看杨霁的回复,便知道他有工夫冷嘲暗讽自己,想必已经消气,连忙打蛇随棍上:【那敢问,可爱的小奇同学,今晚能否拨冗一叙?】   对面“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犹豫。   毕竟这两个月,杨霁的日常都极具社畜特色,除了在《原基》上每晚两小时的赛博幽会,其余真人见面皆于周六节假日。   周锵锵年龄虽小但善解人意,速速献计:【就想见你一面。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见一面我就走,剩下的项目,留待周末,可好?】   对方的“正在输入中”总算停下,周锵锵思忖杨霁大概在认真审视,再补一句:【我保证,就见见,绝不拖泥带水。】”   杨霁坐在办公室,看落地玻璃窗外缓缓华灯初上,想起这倒是个绝佳机会,顺水推舟暴露自己的真实公司信息,再宠辱不惊说出当初隐瞒的确出于安全顾虑。   二话不说,他拇指飞速敲击手机屏幕,几个字朝周锵锵发送出去:【淀淀区三文鱼公司楼底下,你到了微我。】   那边元气满满回复:“收到!立即从音乐大学动身!”   三文鱼公司的屋顶,顶着他们在业界独树一帜的巨大三维LOGO,一条二次元风三文鱼,宛若柏林墙旁的奔驰大楼,LOGO在高空中350度无死角旋转,转出其2020年以后绝佳的市场气运。   周锵锵抵达三文鱼公司楼下时,天色正处于莫可名状的边缘状态——黄昏未尽,夜色初临,深沉的靛蓝与残留的橘红在天际边暧昧嬉戏,再逐渐被墨色吞噬。   周锵锵抬眼,仰望那栋高耸建筑,银蓝色的三文鱼在高空中无声闪烁,光影交错处,若隐若现反射出天际不灭的残阳与初启的霓虹,环顾四周,车水马龙与光怪陆离交相辉映。   周锵锵对三文鱼公司的执念,大约要追溯到一年前。   一年以前,周锵锵参加了一次【乐】小组的线下聚会。   事实上,自从高三毕业后【雨月】离去,周锵锵痛定思痛,淡出【乐】小组后,他几乎和论坛那帮兄弟姐妹完全断联。   机缘巧合下,【乐】小组的组长【座山雕】,一拍脑门决定怀旧,发动其在北城音乐圈的各种人脉,把曾经【乐】上活跃过的小伙伴竭尽所能找齐攒局。   周锵锵,竟然鬼使神差通过范哥这条人脉,被【座山雕】掘地三尺挖了出来。   该说是近乡情怯还是新仇旧恨,周锵锵本不想再听见与【乐】相关的消息。   可不论是范哥还是Tereza的兄弟们,都建议周锵锵当去则去,不留遗憾。   周锵锵嘴上说不情愿,聚会那天仍旧盛装打扮,认真穿着拘谨的衬衫和刷得干净的球鞋。   毕竟从过去交往将近一年的记忆来看,【雨月】大概率喜欢这样的形象。   然而,纵使满怀期待,不知为何,周锵锵早已预见,【雨月】并不会出现。   【雨月】,是周锵锵在【乐】上邂逅的,一个和当年的周锵锵一样面临毕业的学。   只是周锵锵那时正值高三,人的最大难题是高考。   而【雨月】已经大四,人的最大挑战,变成人的抉择本身。    第26章 灵与肉:游移   聚会约在北城近郊一个高档农家乐。   【乐】远近五年的传奇代表人物去了大半,拢共凑足上下三代核心团队成员二十有余。   众人见到周锵锵,无不惊叹,当初那个在小组里初出茅庐奇思妙想展现音乐天赋的十七岁高中少年,竟然出落成堂堂音乐学院大帅哥。   除了总组长以外,【乐】还设置了四名小组管理员,他们分别是:   管理员1号,当年的社会摇滚青年,【余音】。   四年前,他以在摇滚中嵌入民乐巧思,在【乐】上同时被两个圈子的人奉为男神。   管理员2号,当年的北城大学弦乐组特招,【向日魁】。   四年前,她不论在【乐】小组还是北城大学小语种专业,都是叱咤风云的存在。   管理员3号,当年的北城汽修大学建筑系高材,【Sparkling】。   四年前,他由于诸多天真烂漫乖乖仔发言,被扒出身份乃某国有银行行长的公子,其本人并未对此做出公开回应。因为他在【乐】上,唯醉心于将音乐与建筑建立亲密无间的联系。   管理员4号,是【乐】的管理层当中,唯一三次元信息完全隐蔽的存在——严谨派古典乐原教旨主义高岭之花,【雨月】。   其在【乐】小组编年史上最辉煌的一笔,恰是与年方十七的少年周锵锵,为古典乐+流行乐的编曲理念与技法大战三百回合,引无数后来人前仆后继,听神曲磕CP。   【雨月】为人低调,深居浅出。   周锵锵虽不主动提起,但席间众人闲谈起来,不时提及【雨月】,竟无人知晓他当年究竟何许人也,后去向何方,现身在何处。   这次聚会,其余几名管理员倒是均有驾到。   【向日魁】,网名刚猛,见面方知本人乃风度翩翩的御姐一枚。   当年还是硕士的她,如今已经荣升北城大学的直博在读,看起来打算为古典乐事业奋斗终身。   【Sparkling】,当年和雨月并列的两大古典乐公子哥儿。虽其扬言为古典乐奋斗终,再见面却自爆已经辍音乐多年,目前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苦逼设计狗。   【余音】,比照片上还要帅,一头中长秀发飘柔,堪称同时统治男女两种性别的俊美。   他约摸三十岁上下,身材却是标准的英伦摇滚范儿,马丁靴搭配一条修身破洞牛仔裤,再披上摇滚乐灵魂单品黑色皮衣,一串耳钉环绕左耳耳廓熠熠辉。   与这身叛逆装束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余音】让人如沐春风的气场。   周锵锵一进门,便看见【余音】被其余人团团围住,他却不卑不亢慢条斯理交流音乐,尽显风流倜傥。   【乐】的创始人【座山雕】,如胶似漆围在【余音】身边,与其一同招呼客人。   知道的,明白【座山雕】与【余音】私交甚笃。不知道的,看那眼神,简直要误会【座山雕】是【余音】的高龄脑残粉!   饭后,众人包场到毗邻酒吧喝酒。   酒过三巡,一行人以光芒万丈的【余音】为核心,围坐夜话话当年。   零星的几个人,则以周锵锵为核心,开聊八卦。   【向日魁】:“其实……【雨月】可能是我的校友!”   【向日魁】这姑娘,当年在【乐】小组,是【雨月】与周锵锵的头号CP粉!   有头号CP粉,自然有二号CP粉——这时,二号CP粉【Sparkling】识趣捧哏。   【Sparkling】:“我记得你当年就说过!好像因为你们不经意间谈论的学校槽点格外相似?”   【雨月】的信息,周锵锵肯定好奇。   可当年他们的懵懂初恋无疾而终,周锵锵有过很长时间的不解,后才逐渐释然。   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毕业临近,当他站在【雨月】当年的社会时钟上,虽不认同,却也能或多或少体会【雨月】当下的彷徨。   周锵锵不动声色,只是侧耳倾听。   【向日魁】是个狠角色,见周锵锵毫无反应,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不止!还记不记得我私下和你说过,我们学校当年有一支本科高颜值乐队,叫Beauty?”   【Sparkling】:“你怀疑那里头的键盘手是【雨月】,因为那个键盘手胡乱扒拉过【雨月】和小狗当初神交时用的那个……升4,1,5!”   【向日魁】震惊:“这么久不联系了,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你磕得是真投入啊……”   【Sparkling】呵呵一笑,并不多说。   【向日魁】继续:   “我有很多细碎的证据,隐隐指向我和【雨月】在同一个学校。而真正让我将这些串联起来的,是那个键盘手学弟,后来在他们毕业表演时,演唱了张震岳的《再见》!”   “我记得小狗曾经把《再见》的旋律片段编进和【雨月】大战三百回合的曲子里吧?而且,那个键盘手学弟的键盘solo,用的正是当初小狗在【乐】上编曲时最喜欢的节奏,Shuffle!”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解读,《再见》唱罢,弹琴弹到终末,那位学弟明显有些破防,抬手不知擦汗还是擦去泪水,一时间传为我们学校的佳话。简直是……我弹过你爱的歌,像路过你走的小径。要知道,这位学弟此前可是我们学校有名的硬核酷哥!”   “那之后,【雨月】不再上线,酷哥学弟也飞走了。”   周锵锵无可奈何听【向日魁】讲出一段无甚相干的轶事,心想这位姐姐的联想能力简直强得可怕,却不知为何,闭上眼睛,循着【向日魁】不着四六的牵强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毕业季为无疾而终的懵懂恋情落泪的美好轮廓。   毕竟,他知道,【雨月】的确毕业于北城大学。   他有些动容,嘴上却不受控制地倔强:“不过我现在不喜欢shuffle了。”   周锵锵不鸣则已,一鸣即成功吸引了【向日魁】和【Sparkling】的注意。   毕竟御姐,人情练达程度岂是周锵锵所能比拟,【向日魁】不再酝酿,直入主题:“透露一个小讯息,是关于我们学校那位酷哥键盘手学弟的!”   人都说捧哏丢包袱,最看重节奏。   【Sparkling】看来深谙此道,他紧随其上:“什么讯息?要是【雨月】真是你那个学弟,那下次聚会,你让组长把他也请过来,反正都是爱乐人。就算他不是【雨月】,在【乐】上相识,和在饭局上相识,尽是知音、无甚差别!”   “咳!”   【向日魁】叹息,调侃【Sparkling】:“那位学弟后来去了哈狒学CS,跟你一样,青春与音乐一同消逝在记忆的长河当中喽。”   周锵锵心底清楚,【雨月】的确在当年的抉择中,选择了美国留学。   【向日魁】这无心之言,倒让周锵锵不免有几分认真。   他假装蛮不在乎,转头却看见【Sparkling】的脸上明显露出几分尴尬的讪笑。   也是,当年在【乐】小组,【Sparkling】仗着家境不错加三岁研习小提琴,时常大肆讴歌音乐与爱情,曾制造过大量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   周锵锵和【向日魁】同时注意到【Sparkling】的不自在。   为打破僵局,周锵锵借机询问:“魁姐,那这个键盘手,你后来有他的消息吗?”   【向日魁】连忙将【Sparkling】也纳入话题:“火花儿,小狗,你们猜猜,那位学弟后来怎样了?”   【Sparkling】重振精神,发动联想:“在哈狒重组乐队,成为哈大华人界的新兴偶像,叱咤风云,然后毕业后去湾区当码农搬砖?”   正所谓故事之所以成为故事,总有人猜中开头,却猜不中结局。   【向日魁】连连摇头,顺便为刚才的失言作找补:“果然你们这些公子哥儿都一个样!我们普通人辛辛苦苦才把握住喜欢的东西,你们,玩票,玩儿完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Sparkling】没有讲话。   周锵锵察觉适才尴尬的气氛并未完全消散,连忙接茬:“所以……【雨月】,不,你们学校那位酷哥键盘手,留在湾区当码农,不回来了?”   哪知,【向日魁】摆摆手,否认道:“不然。”   说完此二字,【向日魁】古灵精怪看向周锵锵,估计想等点反应。   周锵锵纵然四年前在【乐】上毫无掩饰地表达过对【雨月】的倾慕之情,可此时此刻,早已不复从前——他说过,他要变得像【雨月】一样洒脱。   【向日魁】见周锵锵无甚反应,看破不说破,直接揭晓答案:“其实吧,我听说他回国了!”   “真假的?回北城了吗?”   【Sparkling】果然称职,陪【向日魁】一唱一和:“你别告诉我去了淀淀区西关村搬砖。”   “淀淀区”和“西关村”这俩关键词一出来,周锵锵有点装不出淡定了。   他抬起胳膊猛灌一口可乐,体会气泡凶猛扑鼻,百感交集。   【向日魁】实在人精,大概看出周锵锵对【雨月】与这个北城大学前键盘手的身份契合程度将信将疑,终于大发慈悲:   “我千方百计打听,才听说他进了三文鱼公司,事业线一路平步青云,如今已经是一个待开发项目的中层,具体不知道。如果小狗感兴趣,我再托人去考证。”   周锵锵沉默不言,想起【雨月】临走之前,曾说过不会再耽于音乐,没想到此言非虚。   一时间,众人无话,关于【雨月】的讨论也戛然而止。   周锵锵看似不在意,但那天之后,他还是将三文鱼的官网翻了个底朝天,翻出近一年前后的待开发项目,最终锁定在TheDanceofCoincidence。   他没有把握,但冥冥之中,他被这个游戏的名字与风格吸引,像某种奇妙的偶然。   不过,那都是后话。   【乐】数年一度的聚会,结束时,众人轮流从酒吧撤离,交通工具大展宏图时间到。   万众瞩目却谦卑温和的【余音】,一脚踩动油门,骑一辆哈雷机车绝尘而去,留下一排尾气,快到凡人的眼睛跟不上节奏。   周锵锵学一个,理所当然坐公交。   未曾料到,在【乐】时期著名少爷人设的【Sparkling】,忙不迭与周锵锵相约作伴。   不多时,开车的哥哥姐姐作鸟兽散,徒留几个人与组长【座山雕】一起善后,顺便等车寒暄。   “【余音】……真美好啊。”【座山雕】情不自禁感慨。   【向日魁】疑窦丛:“组长,我当年没看出你俩……”   “想哪儿去了?”【座山雕】表示士可杀不可辱:“其实这次的聚会是【余音】攒的局,说想再看看大家,回忆那段死磕音乐的日子。”   说起过去,难免唏嘘,众人陷入片刻静默。   十分钟后,【向日魁】的手机铃响,居然是一首LadyGaga的歌。   众人惊诧,还是【座山雕】礼貌发问:“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流行乐吗?”   【向日魁】莞尔一笑:“人的审美是会发改变滴!”   美人的笑容,明艳又残酷,尤其对【Sparkling】来说。   因为【向日魁】笑完,他们便见她朝远处一辆保时捷摇手,那车打闪停下,车上的人浅浅探出头打个招呼,长相一般,看不出多大年纪。   【向日魁】动作娴熟坐入车中,和车外的诸位告别。   人潮荡涤到仅剩下【座山雕】、【Sparkling】和周锵锵。   初秋的北城,空气凉爽而干燥,三人不言不语远眺,直到【向日魁】搭乘的保时捷车尾灯消失。   然后,周锵锵听见来自【Sparkling】的方向,卸下一声轻轻叹息。   无缘由地,在那个华灯初上、夜色闪烁的晚上,周锵锵好像明白了,当年【Sparkling】为何会成为他和【雨月】的第二号CP粉。   “真奇妙。”   那个聚会结束在周锵锵记忆中【座山雕】的点评处:   “许多人,都和网上不太一样。”   “或者说,大家都变了很多啊……”   周锵锵起初没有这么想,待到【座山雕】由衷感慨,他细细琢磨,才顿悟,他其实也深以为然。   那个夜晚,故人相见,霓虹摇曳,千头万绪。   他不自觉浮想联翩:   不知道……   【雨月】有没有过上他当年努力奔赴的活?   有没有不时回想起关于音乐的陈旧幻梦?   又……身在何方呢?   “看哪儿呢,我在这。”   一声沉沉的冷冷的的男中音,将周锵锵从长长的回忆中拖曳出来。   周锵锵回头一看,原来是杨霁。    第27章 灵与肉:缱绻(1)   “我在这里。”   一个冷冷的沉沉的男中音从身后发出,周锵锵闻声回头,见到杨霁面无表情站在他的身后,四目交汇时,杨霁露出一个浅笑。   不知为何,周锵锵方才因为故人旧事而有些怅惘的心绪,在杨霁淡淡的舒展神色映照下荡然无存。   他轻快地迎了上去,连忙问:“你从哪里过来的?我一直在这站着,怎么都没发现你?”   杨霁冷哼一声,调侃道:“这可是我叫你第三声了,怎么,你全神贯注盯着我们楼顶上那只旋转三文鱼,今晚是打算吃日本料理?”   “我们楼顶”,是杨霁故作自然流露个人真实信息的小巧思。   “不是,我盯着楼上是因为……”   很可惜,如此隐蔽的巧思,显然不能为憨憨大学周锵锵顷刻捕捉。   周锵锵正想解释,他目不转睛盯着楼上,是由于他向三文鱼游戏公司的某个项目海选投出了demo,难免对它心向往。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一年前听【向日魁】提及,她们学校那个疑似【雨月】的键盘手,于这间公司就职,并可能负责待开发的游戏项目。   周锵锵考据过,接下来两年三文鱼公司待开发的项目仅有两个:多周目推理游戏TheDanceofCoincidence,和一个动作竞技游戏。   四年前,周锵锵对留住【雨月】毫无把握。   如是,他只冲动地对他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徒留长久的遗憾。   一年前,周锵锵对寻找【雨月】同样毫无把握。   如是,即便大海捞针,他只能在淀淀区的西关村附近,选择一家风格审美看上去适配【雨月】品位的酒吧,在那里驻场演唱【雨月】曾经信手拈来写过的旋律断章。   巧合的是,不久之后,周锵锵关注到TheDanceofCoincidence开始为BGM海选募集demo,并在官方指定的几种风格中,票选出他恰巧喜爱也擅长的曲风。   在遇见杨霁之前,关于【雨月】的执念,更像是周锵锵手握一颗希望的火种。   他想告诉他:   他仍然记得他编曲的格式。   他成长了,能写出他当年预见不到的更海纳百川的自由节拍。   也许……   还有,他希望与他再共谱一曲。   他想以音乐的形式让他知道,他在前进,在音乐的道路上艰难而乐观地前进,是【雨月】不曾想象的某种辽阔的未来。   “因为什么?”   杨霁靠近周锵锵,二人身高相仿,杨霁扬头略带挑衅神色,下个套:“你不会在想,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在这座三文鱼大楼里上班吧?”   这显然是来自杨霁调笑间意味深长的坦白。   周锵锵被说中心事,心底突然升腾出莫名其妙的被捉奸感,他看着杨霁似乎是最近才被他解锁的全新表情,似笑非笑半含感情,产说不上来的歉意。   “我喜欢的人,就在我的面前,我很确定。”   话音刚落,周锵锵抬起手臂,一把搂住杨霁,将脑袋靠近杨霁的肩膀,半栖息半撒娇,郑重其事地说:“小奇,你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我认定了你,会一心一意喜欢你。”   杨霁被周锵锵在他公司楼下迎面搂住,略感唐突。   好在他对个人性取向事宜从未刻意隐瞒,他只是奇怪,明明话题聚焦在周锵锵为何目不转睛凝视旋转三文鱼,对面这土老帽怎么鸡同鸭讲开始表白?   尽管如此,周锵锵靠在肩头耳畔撒娇卖萌的狐媚工夫,还是让杨霁不可避免心头一热。   好在杨霁对自己光天化日之下频繁动心这事逐渐见怪不怪,他无可奈何笑一笑,慢慢抬起手,回应周锵锵的拥抱。   杨霁的一双胳膊才刚抬到周锵锵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却见周锵锵一脸难以置信换作面对面姿势大惊小怪:“你你你……”   杨霁皱眉,心想这狐媚土老帽该来的一惊一乍还是要来,不耐烦问:“你又怎么了?”   “这是你第一次抱我!”周锵锵感慨万千。   “切。”   杨霁无语,不以为然:“我以为怎么了?上回在公交车上,我不也抱你了吗?”   周锵锵瞪眼如铜铃,摇头如拨浪鼓:“那不一样,那叫搂住!”   说完,周锵锵明媚一笑,两颗酒窝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尤为可可爱爱:   “而且,这是第一次,我抱住你,而你回应了我。这将来在我们回顾恋爱史的时候,具有里程碑意义!”   周锵锵煞有介事说出愚蠢至极的话,杨霁不由得冷哼一声,不想接话,怕这土老帽给点阳光他就继续灿烂。   他清醒地拨开周锵锵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煞风景问道:“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   周锵锵举起一只手,做出Solute手势,喜笑颜开:“要!我请客,我要为我上周罪大恶极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锵锵笑得开怀,脸颊将俏皮的酒窝挤出激萌,令杨霁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冲动。   杨霁抬手揪住周锵锵一边脸,作恶狠狠状猛捏一把。   没想到,周锵锵十分配合地随他捏的方向东摇西晃,其乖巧配合程度堪称一绝,让杨霁压抑不住心花怒放。   杨霁心中被萌化,嘴上不饶人:“那行,我公司附近有家怀石料理,你刚好请我尝尝?”   周锵锵闻言,先是一愣,如临大敌。   随后,他紧急脱下一边双肩包,伸手进去左右翻找,掏出钱包,打开确认,放心回复:“没问题,我今天带了啃老卡,回头再为二老端茶送水分期还贷。”   周锵锵人虽单纯,却也不是个纯棒槌。   他若有似无的这些“显小”举动,正是顺应游静所说,不经意地自爆!   二老都搬出来了,杨霁皱眉:“你怎么总跟个小屁孩儿似的?”   周锵锵一听,时机绝佳,打蛇随棍上:   “你以前说,你讨厌25岁以下小青年,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满脑子浪漫情怀、一言不合谈论理想、实则除了贫穷一无所有。”   “可是,我越认识你,越觉得你也是一个懂浪漫、有理想的人。为什么你会讨厌这样的人?”   此言既出,杨霁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反驳:“我修正,我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周锵锵补充:“何况贫穷也是相对的,贫穷并不能和一无所有画上等号。”   周锵锵这番不知人间疾苦的论调,此时倒不知为何牵动起杨霁的神经,让他猝不及防想起一个人,一个遥远岁月里,为他唱过歌的少年。   四年前,杨霁远走高飞,少年留下一句话,而杨霁带走他的歌。   眼前这张32岁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脸,竟让杨霁浮想联翩。   他们差点要见面,语音仅有过关键的寥寥数次,杨霁几乎快忘记他的声音,却忘不了最后一次通话时他逞强的语气。   这不是杨霁最近第一次回忆起他。   也许,这便是他一直以来无法投入新恋爱的根本原因。   少年啊,流过的泪总让人神伤。   霓虹灯下车水马龙,杨霁深深地叹息。   周锵锵见杨霁看似不悦,有些懊恼,怪自己明明是来负荆请罪,怎么不识天高地厚又挑战起杨霁的各种底线?   趁着繁华大都市的街灯闪烁,周锵锵心一计。   他伸出右手,捡起杨霁的左手,再放到自己的左脸上,赔罪道:   “你再捏捏我?”   杨霁被周锵锵的无厘头弄到一头雾水,眉宇间却总算松弛几分,不解望向周锵锵。   “我错了!你捏一捏,就不气了,好不好?”   周锵锵揪着引导杨霁捏他脸的手仍旧没放弃,乖巧道歉:   “对不起,你说的这些品质,放在你的身上,样样都美好!你有事业,懂规划,有野心去追逐你想要的,这些都是你的过人之处。”   “而我,如你所说,我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就像我死党们……也常常说我满脑子浪漫情怀。”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缺点,我也有我的理想,我热爱的东西,我认同的路!这是我的过人之处。”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不该强求你,去认同我以为的美好,我只需要把我拥有的美好呈现给你,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天天都有beautiful的心情,这就够了。”   周锵锵一番陈述发自肺腑,搭配他在光与影之间若隐若现的漂亮脸蛋,杨霁不免色令智昏。   他颅内眼冒金星,表面淡然一笑,顺着周锵锵扶他的手,狠狠地掐一把周锵锵的左脸,但闻周锵锵“哎哟哎哟”的凄绝声响,但见周锵锵俊美的小脸蛋随着他的拇指发无差别平移,顷刻间被染上绯红。   杨霁快被周锵锵可爱死了,假模假式耳提面命:“今天这一捏,算是上周到今天新仇旧恨,反正你以后每惹祸一次,我就狠狠掐你一把。这样形成肌肉记忆,好治治你的嚣张气焰!”   周锵锵嘴角拉扯,话都说不清,却还字句变形地回应:“必……须……的!”   打情骂俏中,电光石火间,周锵锵把握机会逮住杨霁的手,猛猛攥入掌心。   前所未有地,他的心咚咚直跳。   他难以想象,只是手与手的皮肤接触,竟可以让人如此肾上腺素飙升。   他难以自制地再次搂住杨霁,幸福感汹涌而至,几近满溢。   “真奇怪,喜欢一个人,会有难过。可是琴瑟和鸣的那一刻,简直整个世界的花都为之绽放了!”    第28章 灵与肉:缱绻(2)   周锵锵又不分场合随地大小表白,让杨霁哑然失笑,他连忙打住:“陪大爷您在这儿瞎侃,从白天侃到黑夜,请问周教授,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怀石料理?”   周锵锵:“现在、立刻、马上!”   二人找了一家日料店随意吃了些,杨霁提议,一起去Moonlight听歌。   周锵锵心想,那家驻唱酒吧,他辞职都好一阵子了,何况今天也不是他驻唱的惯常时间,大概率遇不见熟人。   两人在酒吧坐下,照旧点上各自喜欢的酒水。   周锵锵表达关心:“今天只是突发奇想想见见你,真没料到,还能和你吃饭喝酒这么奢侈,毕竟你明天还要上班。”   杨霁反问:“怎么,你想见我,我就出现;你想关心我,我就回家睡觉。我不能有自己的意见?”   周锵锵原本只是关切心情,却被杨霁好一顿怼。   他条件反射回顾自己刚才说的话,再细品,发现不对,这是他们家小奇在卖萌啊!   周锵锵不怀好意,咧嘴一笑,前排牙齿都俏皮地露出来,问道:“那敢问小杨少爷,您的意见是什么?”   岂料,杨霁平时冷冷淡淡,关键时刻直球发射毫不嘴软。   他宠辱不惊地说:“我想你了。”   ……   …………   ………………   话痨之霸、口遁王者、自我攻略中的翘楚,周锵锵,从铁齿铜牙杨霁口中听见那四个字!   他的第一反应,是连忙饮一口眼前的玻璃瓶可乐,一口不过瘾,两口,三口,惊吓难耐,索性对瓶吹,干到气泡见底,而后酣畅淋漓一声咳嗽,口中糖分超标。   一边兵荒马乱,一边气定神闲。   杨霁见周锵锵定力如此之差,嘴角肌肉轻微扯动,不可置信地哼一声:“至于吗?”   杨霁习惯丛林规则,喜欢摆谱雄竞,可周锵锵不,周锵锵恰巧是他的反面。   周锵锵连连点头:“至于!我喜欢的人也想见到我,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至于的事!”   杨霁无语:“你怎么说话做事总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周锵锵不再讲话,此时,台上驻唱歌手正为曲终弹响最后的那一根弦。   良久,周锵锵有些严肃,问:“你总是嫌弃我幼稚不懂事,你真的很讨厌这些品质吗?”   “什么?”   杨霁没想到,这狐媚土老帽在毫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上计较起来,他一时间被问到语塞。   “我不是要刨根问底,”周锵锵怕自己再不小心出言不逊,连忙解释:“只是单纯想知道,现在对我有一些好感的你,究竟被我身上的什么品质所吸引呢?”   潜台词是,如果我瞬间倒退十岁流口水,哥哥你还爱不爱我?   爱一个人会患得患失,何况情窦初开如周锵锵,更不提他还对杨霁隐瞒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此时,台上那位歌手,浅浅哼唱起朴树的《那些花儿》。   杨霁讨厌少年人。   他们纯真、诚挚,感情浓烈汹涌,像周锵锵爱喝的汽水而不是酒精饮料,并非越品越沉醉,反而越饮越呛鼻火辣,后劲十足。   所以,当在《原基》上看见周锵锵个人年龄介绍里赫然陈列着“32”这个数字,他如释重负。   可是,令杨霁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些品质,这个狐媚土老帽真的没有吗?   不,他恰恰有。   尽管不愿承认,杨霁再一次鬼使神差地被这些品质深深吸引。   在这首耳熟能详的民谣中,伴随着歌手松弛的唱腔,杨霁陷入沉思,一张要强的嘴也变得语焉不详起来:“我……说真的……”   周锵锵察觉到杨霁的为难:“如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那你可以迟一些再回答我。”   “什么?”   杨霁被这土老帽说风就是雨弄到云里雾里,心想这话题怎么绕不过去,现场做不出还要布置家庭作业?!   周锵锵再阐释:“我是很认真的,这对我很重要!”   周锵锵难能可贵瞪大眼睛,酒窝消失,神情慎重:“所以我想请你确定了你的答案,再回答我。”   “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   杨霁有些不解,即便他认真思考整理得出结论,能对事实产任何影响吗?   “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周锵锵的回答铿锵有力:“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爱人如照镜,你爱那人什么品质,说明你心中自有那火种与之共鸣。”   说完这句话,周锵锵恢复往日神采,嘿嘿两声,双手托脸颊,专注地端详杨霁。   杨霁无语,不愿再看,暗叹上天赐予他如此优质的一身条件,竟用来配平一个幼稚卖萌的狐媚土老帽,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刹刹土老帽的气焰,他反问道:“既然你说爱人如照镜,那你又喜欢我的什么?”   “那可多了!”   杨霁问完这个话题就懊悔莫及,因为他已经看到土老帽迫不及待回答的模样:“你的见义勇为,你的嘴硬心软,你的治乐严谨,你的……”   “行了行了。”杨霁连忙打住,意识到随地大小表白恰巧进入周锵锵的舒适区。   此刻,台上那位歌手结束一首民谣,不知怎地居然拨弄琴弦,轻轻吟唱起民谣版的,张震岳的《再见》。   杨霁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却听见土老帽用极其狐媚的嗓音低声跟随,唱出那句: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杨霁看得如痴如醉,不知为何,产出奇幻的时空交叠感,难以克制地浮想联翩,无法压抑地情感翻涌。   周锵锵注意到杨霁的异状,连忙停下歌声,关切询问:“你不舒服了吗?”   杨霁摇了摇头,问:“你喜欢这首歌?”   “嗯。”   周锵锵欣然点头:   “高三时,我们班级的黑板和群里每天都在做倒数,我们这些准毕业,每天都稀里糊涂被时间推着朝前走,走向长大,走向离别,走向薛定谔的光明的未来……”   “每天上下学的路上,听到这首歌,就会忍不住倒回去再听一次,再一次。总觉得好像在缓缓地对青春做告别。”   “原来是这样。”杨霁若有所思,面带略微唏嘘的浅笑,轻叹道。   酒吧桌上矗立着装饰油灯,微弱的火光在瓶身中摇曳,为杨霁的脸蛋上披上淡淡暖色,在杨霁的眼窝深处投下细碎的阴影,如同一层雨后未干的薄雾,将杨霁笼罩在莫名其妙的忧郁当中。   突如其来的,周锵锵的心为之一痛,如同一枚细小的针尖,以他不知道的原因与形式,悄无声息刺出一点点伤口。   周锵锵凑过脑袋,注视杨霁:“你……不喜欢这首歌吗?这首歌,勾起你不开心的回忆了吗?”   杨霁直视着他:“恰恰相反,是很开心的回忆。”   周锵锵会意,他想,杨霁大概又怀念起他口中那个“有天赋,有洞见,纯真,美好”的初恋。   那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周锵锵羡慕,甚至还有点儿……吃醋?   杨霁转眼,洞悉周锵锵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他也不是傻瓜,伸手,捏捏周锵锵的脸,直到听见周锵锵“哎哟哎哟”,望见周锵锵的脸蛋调皮地跟随他手指的平移左右摇摆,便知道他再次满血复活。   杨霁顺便打开话匣子:“说起来,你知道我上次为何带你来这家酒吧?”   周锵锵搓搓泛红的小脸蛋,挠头:“愿闻其详。”   杨霁:“我在这个酒吧,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驻唱歌手。”   周锵锵抬眼遥望,台上正在演唱的歌手,着实看不出有何特别。   他回顾一下,似乎上次他们来的时候,那位老炮也并无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点。   看着土老帽满头问号,杨霁解谜:“想带你来会会这人,你应该会觉得有趣。可惜,两次都没遇上,而且他似乎辞职了。”   “小奇为什么觉得这个歌手有趣?”周锵锵好奇。   周锵锵既然问了,杨霁则认真想回答——   他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个驻唱歌手印象深刻,是很私人的体验:在他短暂听歌的数次,他们仿佛共享同一个曲库。   甚至由于那歌手若有似无弹出令他熟悉的音乐格式,和变幻多端的节拍,他怀疑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注定。   而这些,他要如何向周锵锵解释呢?   他做出尝试:“你能相信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听他弹出了Lifeislikeaboat,第二次,Flymetothemoon,甚至……”   杨霁遣词酌句,意图解释更让他感到惊奇的,【升4-1-5】。   “我相信。”   岂料周锵锵欣然接话,他扬起眉毛,似笑非笑,潜藏丝丝得意,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   “你这就信了?”   轮到杨霁双眼圆瞪:这土老帽已经不仅仅是狐媚,如果他们真的心有灵犀至此,他愿从今往后和游静私下里称呼他为音乐妲己!   “我冒昧地问一下,”周锵锵有话要说:“你不会是周三或周四过来碰上的吧?”   杨霁狐疑,音乐妲己怎么还反客为主起来?   他掏出手机,察看过往行程,理顺听到哪首歌曲受到何种启发推进哪一步项目究竟是在何月何日。   然后发现……   靠,真的是周三和周四!   杨霁抬头,定睛,满眼审视:“你怎么知道?”    第29章 灵与肉:缱绻(3)   杨霁狐疑,这音乐妲己如何知道他在Moonlight的行程?那会儿他们还素不相识。   周锵锵捂嘴偷偷笑,看着杨霁傻傻乐,正要脱口而出。   突然又想……   已知,杨霁讨厌年下,可是,杨霁表现出喜欢他。   已知,杨霁拒斥音乐,可是,杨霁会在北城区淀淀区的无数间酒吧当中,发现于这间酒吧中驻唱的他,甚至记住了他与他相似的人曲库。   他们有超过周锵锵能够想象的那么多的共鸣。   这是不是代表,杨霁对他的喜欢,能够超越他以为在乎的那些周锵锵没有的属性呢?   周锵锵不知道。他没有答案。   鉴于没有答案,他想要赌一赌。   “所以……你要卖关子到什么时候?”   杨霁奇怪,这土老帽平日里不是最爱说出阳光灿烂的得意话语,再露齿一笑,笑出两颗可可爱爱的酒窝。   想到这里,杨霁吓出一身冷汗:自己究竟被蛊惑到何种程度?!他要抵御狐媚!!!   谁知,眼前周锵锵左手撑脸,若有所思,说:“小奇,我要试一试。”   “试什么?”这土老帽到底在谜语人什么?   “试试我们究竟多么有缘分,试试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劈山填海!”   周锵锵露出杨霁熟悉的明媚笑脸。   杨霁嗤之以鼻:“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结果在这装神弄鬼。”   说着,杨霁招来服务,拍拍桌子,示意周锵锵:“今天你付。”   当天的日本料理是周锵锵请客,当然,杨霁没有宰他怀石料理,但宰一顿晚饭加酒水,总算不过分。   周锵锵反而很高兴——他知道杨霁不是个会随便与人建立亏欠关系的人。   过去他们出来约会,大都均摊。   无疑,这句“今天你付”,在自我攻略王者周锵锵那里,和“我想你了”一样蜜里调油。   周锵锵掏出钱包,欢欣鼓舞付账。   二人从酒吧出来,已经超过十点,正巧到达社畜回血时间,可惜杨霁这枚社畜还没有回到他的安乐窝。   周锵锵:“今晚见到你,真的很开心,之前三天的不快一扫而空,你就是我的狼魂!”   听周锵锵提及“狼魂”,杨霁有些惊喜,他忍不住问:“你也关注过那一组藏品?”   不知不觉,“原来你也”,俨然成为周锵锵和杨霁谈话中惯常出现的句型。   “那当然!”周锵锵得意洋洋:   “我高中暑假和我妈去阿美莉卡玩,还特地去“自由之声”博物馆,瞻仰了这一系列乐器的真容!”   “小奇,你不知道,我站在博物馆,看着这些陈旧却有历史感的乐器,想象潇洒飘逸的先人,在台上吹拉弹唱、挥汗如雨,想象乐器们被唤醒灵魂,琴弦振动如同脉搏,鼓面咚咚震荡人心,一时间,灯光、旋律和节奏一齐朝我涌来……那个画面,让我当场心荡神驰!”   透过周锵锵的描述,杨霁仿佛也梦回研二那年独自一人前往洛杉矶“自由之声”博物馆的场景。   时空重置穿插,他几乎呼吸到周锵锵热烈幻想中的自由空气,夹杂汗味、空气尘埃味,还有青春一往无前的狂野味道。   他还记得,他在博物馆8500年代分馆的一套五把摇滚史上知名古董吉他前,静静站立了许久,将吉他琴身上的痕迹逐帧细品,一个一个阅读它们的特征与名字:   火红赤焰,幽蓝狼魂,水晶星尘,枪灰弹痕,铜绿灵蛇。   不同于周锵锵浮想联翩,在那里,他没有思考许多,只是怅惘,只是缅怀,不知是缅怀那个高喊爱与和平却大麻纷飞的嬉皮年代,还是缅怀所有失落的青春。   “小奇,你不知道,那会儿听说这组吉他要发行限量版的首饰套组,我激动坏了。”   “我提前就和我爸妈说好,那可是音乐发烧友的梦中情琴,即便是熬夜通宵,即便是顶着俩熊猫眼第二天去学校,我天天定闹钟也得抢!音乐人,必须得到!”   杨霁好奇:“那你爸妈没把你腿打折?”   周锵锵摇了摇头:“那必然不会!其实,不像你和游静……游老师想的那样,我想学音乐,也经历过家庭战争,正巧是这个阶段。”   “可是呢,我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有我想要好好搞音乐、将其当成事业的决心,加之挨一顿板子和离家出走五天五夜的代价,成功打动了我爹妈,成就了现在的我!”   家庭战争……这玩意杨霁很熟。   关于音乐,他也经历过家庭战争,可他不是周锵锵,他们争取的结果也大相径庭。   杨霁有些羡慕周锵锵,难以描述,是羡慕周锵锵父母的开明,还是羡慕周锵锵一条道走到黑的勇气。   羡慕着羡慕着……   他智商悄悄上线,觉得有点不对劲!   “等等,我怎么觉得时间线有点蹊跷?”   周锵锵还沉浸在浓情蜜意的谈人谈理想当中,夜色渐深,马路压得罗曼蒂克,三十二岁人设什么的早已抛诸脑后。   他眨一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荡漾微笑,歪头困惑:“哪里的时间线不对?”   杨霁有条不紊:   “我记得,这套吉他的限量版首饰,好像发售于四年前。”   “而你那会儿还在和你父母住,和你父母……抗争?我怎么觉得……逻辑有问题?”   “我有parents‘issues!”   周锵锵灵机一动,灵光造词,他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想夸自己聪明伶俐了!   他紧急头脑风暴,脑海中调动有但不多的历史编年体技术方法,艰难地逆推一个音乐高校的青年教师四年前应当念到什么学位研究到什么阶段。   下到班主任辅导员师兄弟姐妹,上到系主任、副院长、院长……周锵锵颅内搜索他在北城音乐大学日常交往频繁的一切人脉,病急乱投医,先将自己就近套进某个履历再说!   终于!   茫茫脑海中出现一个显著目标:两年前在学校摇滚社团认识的,他硕士毕业即留校的师兄,工作两年,目前正流露考博意图!   就决定是他了!   周锵锵一鼓作气、一不做二不休:“我大学毕业那会儿,我父母不知道我想继续深造,彻底走上音乐之路,他们本来想着等我回家帮他们卖酒呢。”   爸妈,对不住了!   今天我给你们扣下一口锅,未来我会给你们带回一个特别美好的干儿子!   周锵锵在内心荒野呼喊,表面气定神闲,装无事发。   对方说到自己的家人,出于礼貌,必须得关切两句,杨霁显然是这种有礼有节的人。   于是话题被周锵锵给爹妈扣的那口锅,巧妙地PIA飞了。   “你家里是卖酒的?”杨霁礼貌一问。   “嗯。”   怎样都好,对当下焦灼的周锵锵来说,只要不是逆推北城音乐大学青年教师编年史话题,他可以和杨霁大侃十天十夜!   “我父母在2000年后,开始做进口红酒意,后来电商出现,这二位又与时俱进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现在处于半退休状态,闲暇时光帮朋友代购点高尔夫球杆什么的。”   杨霁:“那你父母状态挺好。不像我父母,年轻时卷外企晋升通道,中年时卷到民企做高管。穷极一都在恐惧阶层滑落。”   “哇——”周锵锵小学式赞美:“叔叔阿姨好活人感好强!”   活人感?   杨霁想到他日常严肃且自律的父母,再联想到周锵锵口中的“活人感”,忍俊不禁。   “你怎么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杨霁笑,伸出手,捏捏周锵锵的脸。   周锵锵就着杨霁的手,得寸进尺,将脸凑得离杨霁更近。   二人虽然打情骂俏了有一阵子,但第一次几乎脸贴脸,离近在咫尺大约仅差一个咫尺的距离。   眼神交汇之际,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两个情窦初开的爱情笨蛋齐齐红了脸蛋,眼神一个往左错开,一个往右错开,好家伙,又错到一起去!   他们相视一笑,笑到停不下来。   半晌,周锵锵再尝试将脸凑近杨霁,露出羞赧的笑容,言语中带一丝甜腻,问:“你刚刚为什么捏我的脸?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   是,当然是!   杨霁内心像打翻了一坛陈年老蜜,很甜,比周锵锵眼下的笑容还要甜!   他简直想马上回答周锵锵这个问题!   但是,恋爱要谈,逼格还是得保持,杨霁好容易压抑住言语褒奖这狐媚子的冲动,抬起两只手,狠狠地将周锵锵可爱的小脸从两边朝中间挤压、揉搓,再挤压。   “啊~~~~~~~~~~~~~~”   周锵锵相当配合,伴随这挤压的节奏与强度,发出抑扬顿挫的相应“啊”声。   直到杨霁忍不了了,要被周锵锵可爱死了,他连忙放下手,不管不顾朝前走。   “我要撤了。”   杨霁掏出手机,再不敢瞧周锵锵方向,冷漠打车:“回家睡觉。”   “先三次元说晚安,”周锵锵嘻嘻笑:“到家了再赛博晚安!”   杨霁对周锵锵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不一会儿,车来了,他回头,一个拜拜,洒脱走人。   车窗外路灯飞驰,杨霁闭上眼,眼前冒金星,大脑如短路,耳边但闻“滋滋滋滋”的电波声音,与眼内光与影的轮换频率交相辉映。   车开了三分钟,他的颅内花火也滋了三分钟,滋出灿烂,滋出精彩。   他不自觉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果然,微信界面出现了四条新消息。   消息来源:狐媚土老帽。   【3分钟前】   “目送你的车到看不见的地方才走。”   【2分钟前】   “小奇,现在的我像吞了十斤蜂蜜一样甜!”   【1分钟前】   “完了完了,已经开始想你了!”   【刚刚】   点击请收听语音:“思念是一种病,思念是一种病……(用唱的)”   “艹!”杨霁忍不住甜蜜蜜开骂:“沙雕!”   司机听见后方乘客骤然爆粗,感到十分困惑,心想今晚这货在发什么癫,他看起来不太像会给五星好评的样子。   司机兄弟还没困惑完,便被杨霁叫住:“师傅,请问您可不可以……?”   周锵锵送走杨霁,在原地唉声叹气一分钟,发一条骚扰微信。   走两步,猛然被丘比特宝宝的箭射中,春心荡漾,发一条骚扰微信。   再走两步,摸摸脸颊,想起这里方才被杨霁狠狠疼爱过,发一条骚扰微信。   再再走两步,满腔相思无处宣泄,索性点开微信借歌抒情,语音骚扰!   还没来得及再三走两步,终于收到他们家小奇小可爱的一条微信:   “你现在人在哪里?”    第30章 灵与肉:缱绻(4)   周锵锵奇怪,这是干嘛,前些天他的表白都还没答应呢,这就开始查岗了?   不过,他周锵锵行得正坐得直,查岗就查岗!   周锵锵坦坦荡荡,举起手机,随手一拍,顺便打开共享定位。   定位开启,周锵锵在微缩地图上见一小绿点于五分钟车程开外缓缓移动,想象该小绿点象征着那个可爱的口嫌体正直酷哥,情不自禁多端详几眼它的行动轨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萌萌的小绿点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周锵锵一时间沉浸在监视的艺术和一头雾水中无法自拔,直到时光匆匆流逝……   远处三米开外惊现一个冷淡的吆喝:“看什么呢在!”   周锵锵惊诧,回头,定睛:哇靠,好大好萌的一个小奇!   他三步化作两步雀跃地蹦了过去,跳到杨霁面前:“你怎么回来了?!”   “不行吗?”杨霁冷冷一笑:“你说想我,我想了想,我得对你负责任。”   负责任……?   周锵锵寻思这三个字其中蹊跷。   不对劲,周锵锵摇了摇脑袋,浅浅的一层狼尾随之在其后颈上轻轻扫荡,耳后暖暖心痒痒。   他求知若渴:“负责任的意思是……?”   杨霁瞧见周锵锵打算半场开香槟的期待嘴脸,决定配合这狐媚子把香槟开了得了。   他眉毛一扬,撇嘴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谁知,周锵锵也不是个好打发的主:“不行,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意思,你得清清楚楚告诉我你的决定。合同上正式签字,才算双方达成协议,你见过在合同签小名的吗?”   卧槽,这土老帽竟然得寸进尺?!   杨霁终于完全相信这位老哥是个看似海王实则纯情的货色了。   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四舍五入鬼畜版的“撩而不自知”?看起来谈上了相当难甩掉。   但是,好在!   他杨霁可是二十一世纪良心优秀五好基佬!轻易不恋爱,恋爱必专一——真正的猛1,敢于在找到心仪的小0后,硬抗住任何诱惑!   既然决定了,杨霁也没什么好傲娇的:“我,杨霁,从现在开始,成为周锵的男朋友。”   “我保证,纵然他经常发神经,脑子里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我会带着欣赏的眼光,好好珍视和呵护这些在现实的捶打下依然坚挺的美好品质,让它们能够长长久久地可持续发展。”   “让拥有这些品质的周锵同学,能够健健康康地……”   同什么学?   健健康康地……什么?   等等!   杨霁恍惚了。   面对一个比自己虚长六岁的土老帽,他的罗曼蒂克魂被可恶的狐媚神功轻飘飘勾引出来,在他体内产加工出什么诡谲东西,居然让他对一惊一乍的前土味老哥产如此强烈的呵护欲,这种呵护欲,甚至超越了六岁的年龄差?!   杨霁不敢想下去,更不敢说下去,他察觉自己可能已经癫过周锵锵。   “我会健健康康地成长!”   周锵锵目光如炬,直视杨霁:“也会健健康康地回应你给我的爱!”   妈的……!   恋爱中的人是不是都吃了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啊啊啊啊!   杨霁要抓狂了。   此刻他就是万分后悔,刚才在网约车上一个冲动朝周锵锵方向杀了个回马枪恐怕是迄今为止他这辈子最离谱的一个决定!   “我……”   杨霁正欲辩解,周锵锵心花怒放,惊喜难耐,一个深蹲,双手将杨霁拦腰……   拦腰……   但没有抱起!   因为杨霁马步扎紧,一脸费解,冷面低头看因为深蹲而卡在自己胸脯位置的周锵锵的脸:“你想干嘛?”   周锵锵同样费解:“我终于有男朋友了,我喜出望外,我要放飞自我!”   杨霁冷静下来:“你放飞自我可以,可是你现在这个姿势,打算放飞的人好像是我。”   周锵锵深蹲蹲累了,又被杨霁当头浇一盆冷水,他站直身体,平视杨霁:“那……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两个人确定关系后,其中一个兴奋不已,将对方抱起来三百六十度无差别旋转?”   杨霁吐槽:“电视是电视,你是你,你只是大千世界的一个平凡NPC而已,不要浮想联翩。”   杨霁还有内心戏:而且电视里是男抱女,你……你个狐媚子要有点自知之明!   周锵锵佯装悻悻,嘟嘟囔囔:“不抱就不抱。反正以后你是我男朋友了,我有的是时间抱!”   说完,他又笑出两颗令杨霁智商下线的招牌大酒窝。   杨霁嫌弃,杨霁自我怀疑,他仰天暗叹:杨霁啊杨霁,你大学时还算有点眼光,可惜你没有好好珍惜!现在消费降级至此,你还乐在其中,你……终究是堕落到一世男神英明毁于一旦!   周锵锵见杨霁冥想,小脑袋在杨霁周围晃啊晃,问:“小奇,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要做什么?”   接下来去哪里、要做什么……   适逢此时将近十一点,已经接近全国社畜们的进入梦乡时间,更是堪堪踏入儿童不宜旖旎梦境开发时段。   杨霁望向周锵锵人畜无害85禁以下的天真嘴脸,陷入深深沉思。   霎时间,周锵锵的脑袋上亮起一个一百瓦的大灯泡:“我知道了!”   周锵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一阵乱点,眼看一辆网约车已经停在他和杨霁的跟前。   杨霁一脸懵,看周锵锵日常发疯:“不是,大哥,你这醍醐灌顶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我现在担心我的腰子。”   周锵锵径自插上想象的小翅膀,一脸憨憨傻傻的活泼笑容:“放心吧,你的腰子很安全。不对,比过去更加安全,因为你现在有你亲爱的男朋友周锵锵啦!”   “周锵锵”三个字才冒出头,周锵锵当即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他回头看坐在身旁的杨霁,杨霁一脸无可恋,因为杨霁以为他在故意用叠字无差别卖萌。   整辆车上最惊恐的当属夜半惊魂接到周锵锵和杨霁的司机,他痛苦面具内心嘀咕:果然一到半夜牛鬼蛇神都出没了!   网约车一直驶向北城音乐大学,到了大门口,司机师傅放下人,麻溜闪。   杨霁:“干嘛?你不会告诉我你打算把我带到你的职工宿舍过夜吧?”   周锵锵实话实说:“小奇,不怕你笑话,其实,我现在还和我爸妈住呢。”   任何离谱的事发在周锵锵身上都属合理,杨霁早已见怪不怪。   他只问一个基佬界明辨是非的问题:“你人在体制内,现在也到了适婚年龄,你出柜了吗?有没有这个打算?”   接着,杨霁自陈:“在遇见你之前,我做好了单身准备,我不会将就我自己,在任何维度。”   周锵锵早在高中就向父母自爆性取向,杨霁点到即止,他心领神会:“你放心,你应当看得出,我也不是将就人。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在一起,得到所有人祝福!”   “好!”   有了这句话,其他多余杨霁无意追问,他话锋一转:“所以现在是去哪儿?”   周锵锵牵起他,穿过夜晚静悄悄的学校南门,往纵深处的小径走去。   初秋时分,树枝逐渐萧索,树影被昏黄的路灯拉长,月光像落在水面的一层霜,轻轻铺在草地与路沿上。   四周万籁俱寂,只听见风吹过树梢轻扫寥寥叶片的声响,断断续续敲在耳膜上,将这静谧衬托得更加深远。   周锵锵的脚步很快,但很轻,杨霁没有说话,静静跟随,如行进在云端。   杨霁察觉周锵锵手心微微冒汗——虽然上一次牵手也是如此,但杨霁知道这次不一样。   因为周锵锵回头望向他,眼里藏着不安定的光,带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似夜空里的一颗星,坠落,再被风托起。   不多时,穿过一层又一层绿与黑,他们抵达周锵锵Tereza乐队租用的音乐工作室楼下。   “这是?”杨霁疑惑。   “走,”周锵锵介绍:“这是我们乐队的快乐老家!”   事不宜迟,他们挤上电梯,直上三楼,路过一条不长但夜晚显得尤为幽暗的走廊,走到尽头,进入Tereza的音乐工作室。   才一开门,便嗅到昏暗的空间内,弥漫着的老木地板和金属乐器的混杂味道。   抬头往上,头顶挂一盏多棱镜顶灯,周锵锵配合气氛打开,细碎的光束打下来,白光、浅蓝、粉色,薄荷绿……如同一场静默烟花,在墙壁与地板上游走,不时照亮短暂沉睡的乐器。   杨霁的注意力,首先被空间左侧的一大片照片墙吸引。   照片墙上密密麻麻贴满拍立得旧照片:有朱浩锋在后台打鼓,有周锵锵在摆着电子琴的沙发上睡觉,有方乐文怀抱黑色吉他放肆大笑,还有秦阳对着话筒放声高歌,照片边角多有手写的字句、涂鸦的歌词片段,尽显青春之热烈。   说不上来,杨霁怎么觉得,照片里这些人、种种挥洒场景,他似乎最近在哪里见过……?   他来不及理清思路,因为周锵锵一直在口若悬河介绍这些照片背后的古老故事。   杨霁的眼神掠过一张又一张满载青春面庞的照片,直至……他的注意力落在一张气氛和谐的五人照片上。   这张照片区别于其他照片的是,除了周锵锵、方乐文、朱浩锋、秦阳以外,照片正中间,站着一个留着清爽学头、目测十几岁年龄的少女。   硬要再说细微差别,这张照片里,周锵锵和秦阳站在外围,姑娘的两边,左青龙右白虎盘踞着朱浩锋与方乐文,方乐文还很俏皮地斜侧身体举起胳膊,在这位姑娘和朱浩锋身后,比出一颗大大的心。   杨霁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多逗留两秒,被周锵锵捕捉。   周锵锵顺理成章解释:“这个姑娘,就是莎莎。”   “莎莎?”   杨霁想起来,上回在必客,方乐文好像说过,他们乐队的名字,就叫“莎莎”。   “嗯,”周锵锵回复:“莎莎,我们现在乐队名字的主人,浩锋的亲妹妹。”    第31章 灵与肉:缠绕(1)   站在照片墙边,周锵锵向杨霁解释,Tereza乐队名字的典故。   杨霁:“所以,这姑娘和照片中间比心的方乐文……看起来有特别友好的关系?”   “浩锋、乐文,和莎莎,三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周锵锵回复杨霁,神色变得凝重:“不过莎莎已经不在人世了。”   “……”   杨霁连忙收起脸上的笑脸,有些不知所措:“抱歉。”   “没关系。”周锵锵补充道:   “莎莎的离开,改变了浩锋,也改变了乐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受到伤害。”   “但对我们乐队来说,莎莎永远是最明朗的小仙女,是我们五人团队雷打不动的一份子。在我们的歌曲中,在所有我们四人同在的日子里,我们永远记得她。”   沉默了好一阵子,杨霁点点头:“嗯。”   周锵锵见气氛被他的只言片语说得沉了下去,有些愧疚,试图补救。   他连忙移步到照片墙旁边,像小熊晒蜂蜜一般,如数家珍挂在墙上的宝贝:“小奇,你看,这些都是我从国外的网站上淘到的好物!”   循着周锵锵的指引,杨霁放眼望去,墙上挂着几张斑驳的复古海报,展现张扬的七零年代:   NinaSimone眉目低垂,像在吟唱灵魂深处的低语;   TheRollingStones桀骜不驯,仿佛停留在反叛与火焰的年代;   PinkFloyd的海报边角卷翘,画面中色彩翻涌,如梦似幻;   坂本龙一的指尖轻触琴键,随之荡开涟漪。   还有一张几乎被涂鸦盖满的TheVelvetUnderground海报,海报中,乐队演奏的氛围看起来混乱而自由,仿佛不经意中诉说人间疾苦。   见杨霁盯着最后一张海报专心致志,周锵锵忍不住弯下腰,从柜子最下层小心翼翼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封套,献宝似的递给杨霁。   封套上赫然印着一根香蕉——摇滚乐迷不会陌,这是美国波普艺术先驱AndyWarhol亲自为TheVelvetUnderground的第一张专辑TheVelvetUndergroundandNico设计的封面——而这张专辑,后来也成为摇滚史上传世经典之一。   “这是我在一个东欧老唱片网站上淘到的,卖家特别随意地‘处理闲置’,但我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海淘等了差不多一个月……拿到的时候发现香蕉贴纸竟然还在,可算是被我淘到千金不换的藏品了!”   杨霁接过唱片封套,从内到外仔细端详,情不自禁:“LouReed……有品位。”   周锵锵惊喜接话:“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我的soulmate!方乐文他们都不喜欢LouReed,嫌弃太过苍老。可我却很着迷,那种平静深沉的娓娓道来。”   杨霁侧目:“如此品位,总算有点符合你的年纪。”   杨霁口中道出“年纪”二字,才提醒周锵锵,他俩之间还横亘着属性谬误问题,更何况,这个谬误建立在谎言之上。   周锵锵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决定坦白:“小奇,其实我……”   “卧槽,这把吉他,好牛。”   杨霁的注意力却没能跟随周锵锵的忐忑,而是转移至不远处的乐器堆中,一把摆放最为妥帖的黑色吉他。   工作室里一共放置五把吉他,而杨霁眼力极佳,当即相中方乐文最爱的那一把。   只见它通体漆黑,琴身嵌着细碎的银色亮片,琴头是张扬的倒V形,弦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自带不羁气质,张扬又锋利。   周锵锵解释:“这把琴,是浩锋送给乐文的85岁成年礼物。乐文特别宝贝它。”   “哦……”杨霁没有接话,若有所思。   不多时,他又说:“那这把吉他保养得很不错,得十多年了吧。”   周锵锵语塞,周锵锵不敢讲话。   他才明白什么叫一个三十二岁的谎言要用无数个三十二岁的配套大礼包去圆!   周锵锵再次鼓起勇气打算坦白,一个蓄力下定决心,却望见杨霁心旷神怡,逐渐在Tereza工作室的乐器海洋中自由徜徉。   杨霁走到房间正中,就近坐在两台并排摆放的键盘中间。   这两台琴,都是周锵锵的好伙伴。   一台是黑白分明的88键电子琴,琴面上贴着变形金刚和超级英雄的小贴纸;另一台则是质感更沉稳的电钢琴,木纹漆面,风格古朴。   杨霁心情大好:“这台电子琴肯定是你的!”   周锵锵跟随杨霁坐到他左侧,好奇地问:“为什么?”   杨霁言简意赅,笑得可爱:“因为足够幼稚。”   周锵锵撅嘴不满:“我是不够成熟,但我火热、我赤诚!”   杨霁探头看周锵锵,发觉他有些小不高兴。   察言观色清醒如杨霁,最近也慢慢总结出,哪几类话题会让周锵锵产不悦。   他抬起一只手,轻巧扭过周锵锵的脸,投下一颗定心丸:“你是有点幼稚,不过我喜欢。”   周锵锵低垂的眼瞬间被激活,他顺从地歪头依偎在杨霁的左手虎口处,充满希望地问:“真的?你不讨厌中二青年了?”   杨霁就事论事:“你不是中二青年,你是住在象牙塔里的周老师,不过内心的确住着一个中二青年。”   “哼,”周锵锵失望地叹一口气,抬杠道:“反正你的标准就是,心里住一个中二青年可以,肉体是一个中二青年就不行。”   “你花样怎么这么多?”   杨霁哑然失笑,为了让周锵锵高兴起来,他提议:“要不我们来四手联弹吧?”   周锵锵暗叹杨霁哄他机不可失,躺平耍赖不愿满血复活:“值此良宵,你就不能多让我享受享受这个片刻嘛?”   杨霁有被周锵锵可爱到,但还是坦承:“其实是我手痒了,我好久没弹琴了!”   听闻杨霁主动表达弹琴冲动,周锵锵自当奉陪:“你多久没弹琴了?”   杨霁远目,陷入沉思:“四年……几乎有四年了吧。”   “四年……”   周锵锵瞠目结舌:“离开音乐四年,我想都不敢想。”   杨霁注视坐在身旁的周锵锵,看他联想缺失音乐世界时失落与惶恐的神情,内心升腾出某种失而复得的奇妙情绪。   他分不清,究竟是周锵锵带给他这种情绪,还是周锵锵代表这种情绪。   他抬手到电子琴,下意识按出那三个音符:【升4-1-5】。   最后的【5】出现时,周锵锵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回望杨霁,他声线有些颤抖,问:“你……怎么……?”   问题还没问完,杨霁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   只见他双手抬起,久违地按压在黑白键上,拂过记忆中钢琴琴键上铺陈的一层薄灰,仿佛拨去时间的尘埃。   杨霁的指尖在跳跃中颤抖,这双曾经在此情境下灵巧飞舞的双手,如今早就有些疏,像疏地拼接一幅画,一幅记忆深处虚无缥缈的画。   周锵锵坐在左侧,他听出杨霁弹奏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不够流畅的音符从杨霁的手下流泻而出,仿佛被剪碎的月光,沉浮在周锵锵眼底。   周锵锵心头一动,左手在低音区荡开几个分解和弦。   杨霁愣住半拍,旋律未停,嘴角却挑了一下。   他听出来,这不是《月光》,是德彪西专门写给四手联弹的《小组曲》。   《小组曲-小舟》,轻盈如水波,朦胧似薄雾,像爱情来时悄无声息的心弦振动。   杨霁会意,跟随周锵锵给出的音型向下延展。   霎时间,二人的手在黑白键间来回穿梭,有几次险些相撞,手指间微妙的触碰却让连奏与交替琶音的弹跳更加动。   周锵锵的左手铺陈和声基础,沉稳有力,一反他平日跳脱常态;杨霁的右手则轻灵不羁,音符如流水,带有不经意撩人之美感。   伴随头顶灯光闪烁,光影打在二人脸上,好似试探、逗弄、回应,靠近。   当演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小节到来,杨霁的指尖悬空,不愿敲下,而周锵锵的左手恰到好处地落定,将其补上。   一曲终了,周锵锵转头望向杨霁,恰巧杨霁也回望他,头顶是移动的斑斓光影,将二人眼中的彼此映照出五彩颜色。   周锵锵静静凝视着杨霁,只闻控制不住错拍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   他察觉到杨霁的靠近,他也靠近杨霁。   他见到杨霁缓缓闭上眼睛,他也缓缓闭上眼睛。   直到……   角度不对,他的鼻子蹭到杨霁的眼镜框。   眼前传来轻轻的笑声,周锵锵睁开双眼,正看见杨霁略带笑颜的英俊的脸。   “要早知道有这一天,我约会的时候一定带隐形眼镜。”杨霁调侃道。   方才旖旎的气氛,也由于意想不到的碰撞而烟消云散。   周锵锵此时不得不实话实说:“我……其实……没接过吻。”   杨霁唾弃:“不是,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谈过恋爱,怎么连……?”   杨霁说到一半,猛然想起自己比周锵锵好不了多少——如果不遇见周锵锵,他恐怕三十二岁时,初吻也还在。   杨霁惊觉,他和周锵锵是两个势均力敌的恐怖故事!   思忖之间,周锵锵站起身来摸过横陈在桌上的一台电脑,随手将联结音响的电脑点下播放键。   合成器的音色模拟无垠宇宙,霎时间,缠绵的孤独感朝整个工作室倾泻而下。   杨霁听出,是LetYouDown,《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的片尾曲。   紧接着,周锵锵调节工作室的顶灯,令其透出几束缓慢旋转的冷色光圈,像银河在头顶徐徐铺展。   蓝紫、深靛、银白,交错成星云流动,每一束光都仿佛从宇宙尽头射出。   四周墙体镶嵌的镜面反射出光影碎片,将整个空间装点成介乎于浪漫主义与后朋克之间的青春梦境。   杨霁被这不真实的漂浮感迷乱了眼,忍不住感慨:“好孤独,好寂寥,好浪漫。”   这些不符合杨霁调性的形容词,就这样被他脱口而出,周锵锵难免吃惊,却见杨霁并未察觉,只恍恍惚惚沉湎其中。   在潜意识的驱动下,周锵锵站起,走到杨霁面前,伸出右手,问:   “杨奇同学,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第32章 灵与肉:缠绕(2)   周锵锵从杨霁的身边转而走到杨霁面前,朝他伸出右手,像个年轻的绅士一样,问:   “杨奇同学,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这不合时宜的称呼与邀请,此情此景,杨霁却不觉得讨厌。   他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好像也曾接收过类似的荒诞邀请,来自一个少年的邀请。   只是那一次,他笑着拒绝了他,而他笑着接受。   那时他们都稀松平常,以为接受与拒绝,不过是来日方长的以后当中无伤大雅的小事。   “好!”   这一次,杨霁义无反顾伸出手,紧握住周锵锵的手,随即站起,朝前踉跄,伴随着歌曲绵延的鼓点,跌入周锵锵的怀抱。   喜欢的人近在咫尺,连口遁王者周锵锵,都变得言语稀少起来。   “其实……”   周锵锵凝视着杨霁,怕一旦大声说话,他的呼吸都要不留余地打在杨霁的唇边。   唯恐惊扰了当下罗曼蒂克的气氛,他轻轻坦承:“我不会跳舞。”   在忽明忽暗的色彩中,杨霁轻笑,搂住周锵锵的腰,问:“那你会打节拍吗?”   “那当然!”   在绝对统治区,周锵锵不容被质疑,与此同时,他涩地回拥住杨霁。   两人随着歌曲迟缓的鼓点,在摇晃斑斓的光影交叠间,慢慢地,轻柔地,交颈相拥,沉醉其中。   不多时,周锵锵感知到怀中杨霁的体温逐渐升高,耳边杨霁的呼吸声,已经沉重到无法忽视。   周锵锵直觉视野焦距愈发紊乱,方寸之间,杨霁凑得更近,近到他能数清杨霁皮肤上所有浅淡的绒毛,近到他无法辨析杨霁五官的全貌。   周锵锵产出22年人中最强烈的冲动,他深呼吸一口,却由于紧张,未搭配上肌肉张弛的合理吞咽节奏,导致心慌气短咳嗽出声,胡乱的气息掠过杨霁的脸上唇边。   尚未恢复呼吸均匀,体内多巴胺分泌泛滥,大脑一心二用,周锵锵还在忐忑地腹稿如何毫无猥琐地问出,“我可以吻你吗?”   忽然唇上一紧,目瞪口呆之际,周锵锵垂眼,看杨霁的黑框镜架抵住自己的鼻梁,甚至被顶出半边腾空。   无暇顾及这一切,因为杨霁的嘴唇好温暖绵软,以至于周锵锵都要忘记,这张嘴平时冷冷淡淡,从来不说甜言蜜语。   顷刻间,周锵锵的大脑像被骤然抽出真空,思绪倏地四处漂移。   他的意识失去重力,他周遭的空气像水一样稠密,他胸腔中每一次心跳,都折射出不同色温的光。   缓缓流淌的旋律中,音符像太空里一粒粒无声破裂的气泡,慢到静止,轻到飘出时间轴本身。   世界成为一艘沉默的宇宙飞船,而周锵锵与杨霁悬浮其中,连呼吸都被过滤成星尘。   如果此刻可以永恒,周锵锵希望,此刻即是永恒。   一个蜻蜓点水的浅浅碰撞后,嘴唇分开来,周锵锵的灵魂腾云驾雾还没复归本体。   他模糊地睁开双眼,见杨霁的黑框眼镜斜架在他的鼻梁上,导致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狼狈。   周锵锵本能地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帮杨霁重新架好眼镜,再忍不住地,用拇指指腹拂过杨霁微露锋芒的眉骨,满腔诗情画意,厚重到张不了口。   太过年轻的周锵锵,只有太少经验,与人中后来种种厚重的情感相遇,导致他被空气中漂浮的每一颗罗曼蒂克分子碰撞,而后重组,激动到眼眶泛红。   杨霁任周锵锵由内及外抚摸自己的脸颊,很奇怪,他体会到某种情窦初开的赤诚,呼应着若隐若现在他遥远记忆深处的,对原初的未经雕琢的感情的悸动。   杨霁陶醉在光怪陆离的仅有他与周锵锵的宇宙,理智与意识同时飘远。   在稀薄的灵魂厚度之下,与之形成反比的,是异常强烈的感官知觉。   思维跟不上肢体本能,下一秒钟,他察觉周锵锵悉心爱抚他眉骨的手,渐渐用力,用力捧住他热辣滚烫的脸颊。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微张唇齿,手臂不自觉地将周锵锵的身体,拥得更紧。   周锵锵呼吸急促,鼻息间不住发出小兽般的粗喘,他眼眶微红,通体火热。   他微微低头,心动神摇,看平日里清楚清醒的杨霁,此刻模模糊糊恍恍惚惚,那么脆弱,那么无辜……   他情不自禁凑上嘴唇,正遭遇杨霁些许试探的舌尖。   周锵锵先是身体一滞,浑然不知如何应对,只体会到杨霁轻轻柔柔的挑逗,像动物舔舐同类伤口一般,呵护,治愈,融化百毒千愁。   逐渐地,干涩的亲吻变得湿润,变得刚柔并济、深浅不一,令人陶醉不已、遐想万千。   周锵锵将杨霁搂得越来越紧,同时,他也被杨霁搂得越来越紧,二人亲密无间,严丝合缝。   周锵锵从前不知道,亲密和接吻可以离自己这样近。   所以当它降临时,他才发现,人可以用光的速度在极短时间内习得那么多交互技巧、挑/逗技巧,万千种形式。   时而,是轻轻地,缓缓地,彼此爱不释/口/地交换柔情。   时而,周锵锵长驱直入,而杨霁在调戏间推拉,推拉出缠绕的水滴与过电的躯体……   一番你来我往,亲吻断断续续、短短长长、浅浅深深,嘴唇分开来。   周锵锵微微睁开眼,将自己的额头抵住杨霁的额头,聚焦凝望,挂着缠绵的笑容,轻声说:“好神奇,我们接吻啦。”   杨霁眼神飘飘渺渺,似乎还未痛快过瘾。   他制止周锵锵破坏气氛,索性将因为激情四射再次歪斜的眼镜取下来,顺手扔在桌边,另一只手抚住周锵锵的后脑勺:“还要,再来。”   说着,杨霁的嘴又凑过来,周锵锵继续接招。   第三个吻,不同于第一个吻处男下海,也与第二个吻初/尝/禁/果大相径庭,俨然打算酣畅淋漓大干一场。   周锵锵并不知晓杨霁和他一样,全无接吻经验。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比他们的初次试探,杨霁在三次接吻中,吻技呈指数级别激增。   在一场引力风暴中,周锵锵被杨霁猛地卷入新的漩涡。   时间骤然断裂,空间翻转折叠,舌尖再次触碰,像被激活的探针,带电,带光。   他们沿着彼此的牙齿掠过,各自饱含令人战栗的征服欲与引导欲。   在杨霁毫不留情的侵略中,周锵锵被撩拨成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更加炽热、更加湿润、更加无法自持。   他仿佛蜕变为导航失灵的一搜星舰,在迷幻的音乐中,在飘忽的光影中,他横冲直撞跌入感官行星带。   柔软与压迫交替出现,忽远忽近,忽轻忽重,唇齿间的节奏俨然同步了太空站外部的脉冲灯,一闪一灭,律动极其精准,推拉极尽温柔。   在一切混乱的秩序中,在一切焦头烂额的管理中,周锵锵只知道,杨霁的吻,是他唯一的供氧系统。   许久之后,在无数次依依惜别又唇齿相依后,唇瓣终于再次分开来。   周锵锵所有知觉还悬于半空,意识尚未完全归位,呼吸仍在失控紊乱。   杨霁的脸,离他的脸不过半寸。   他的喘息同样凌乱,眼神却依然虎视眈眈,与周锵锵熟悉的那个波澜不惊的杨霁相去甚远。   两个人再闭上眼,将方才无处消解的激情,透过缓慢的、绵长的唇齿慰藉,伴随一次又一次曲始曲终……   旖旎气氛总算渐渐飘散。   有科学记载,随意接吻每分钟消耗约两到三卡路里,轻吻六卡路里,深吻十二卡路里,热吻五到二十卡路里。   周锵锵现在相信,这肯定是真的,甚至数据过于保守!   经过数度激烈的唇枪舌剑,他们总算发泄掉看到对方就想扑上去的冲动,居然一边微微喘息,一边瞧着对方的狼狈模样,相视一笑。   “小奇。”   叽叽歪歪的周锵锵,此刻顿悟沉默是金,在这如诗如画的气氛当中,也学会三缄其口,只是轻轻呼唤杨霁的名字。   “嗯。”   杨霁对这个名字,其实欠缺敏感性。   在接吻这项神圣的仪式结束后,他被周锵锵柔声细语唤起名字,心底油然而一丝难以克制的歉意。   “小奇。”   周锵锵再喊一声,语调比方才更撒娇,声量比方才更像窃窃私语。   “嗯……”   杨霁的罪恶感加载,他心乱如麻,不知是否该打破气氛,坦承自己的欺骗行为。   “啊~~~小奇!”   周锵锵再叫一声,全然不顾堂堂七尺男儿的风度,将头重重地搭在杨霁的肩膀上,一颗脑袋像小动物洗澡一般,摇摆着从杨霁处讨要宠溺。   杨霁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来日方长……   杨霁抬起手,疏但爱惜地,轻轻抚上周锵锵的脑袋,使用他无师自通的耳鬓厮磨知识,将手指深入周锵锵浓密的狼尾头发中,轻轻梳理。   周锵锵好似得到启示,静静享受这浓情蜜意的片刻。   许久,周锵锵维持着依偎姿势,叹道:“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是吗?”杨霁自己都不相信。   毕竟从小到大,说过他温柔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周锵锵,另一个,是四年前那个少年。   “我喜欢你。”   来不及回溯,他听见周锵锵乖巧地清纯地,再次在他耳边告白:   “好喜欢你。”    第33章 灵与肉:缠绕(3)   不论对周锵锵还是杨霁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一晚,也是短暂的一晚。   并且,一定是有氧运动充分的一晚。   那之后,两人关掉音乐与强照射,仅留微弱的灯光,拣工作室一隅的沙发上相拥蜷缩,继续搂搂抱抱,你侬我侬。   周锵锵靠在杨霁怀中,不由得感慨万千:“我以前什么都不懂,看方乐文不停交男友,我还寻思,究竟有何妙处?”   杨霁微微一笑,把玩周锵锵的发丝:“所以,有何妙处?”   周锵锵想了想,回答:“以前听人讴歌爱情,再凭自己想象,总觉得像听古典乐,有章有法,循序渐进,牵手、拥抱、亲吻,再……”   说到这里,周锵锵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回头同杨霁对视一眼。   在杨霁眼神示意下,他继续说:“总之,规规整整,一个主题反复变奏,再华丽也不过遵从既定路径。”   “现在才明白,它不是严谨的Fugue,需要层层递进、主题应答。更像是……”   周锵锵笑嘻嘻看一眼杨霁,杨霁无语接话:“你不会想说,更像是Shuffle吧?”   “你怎么知道?”   周锵锵见杨霁不费吹灰之力答出他心中的正确答案,喜出望外,他忍不住转过身反客为主、搂住杨霁,狠狠亲一口,惊叹:“我的小奇,果然是我的大大大soulmate!”   杨霁被平白无故亲了一口,倒没打算讨价还价,而是冷眼旁观、冷哼一声:“所以?”   周锵锵会意:“像Shuffle……自由、跳跃,每个音符都在期待下一个未知又惊喜的节拍。不是巴洛克教堂里庄严的圣咏,也不是爵士乐当中每一次即兴的炫技。”   “更像是……CallMebyYourName当中那个场景!”   “深夜街头,三两成群,响起一段让人心醉神迷的LoveMyWay。它没有起点,也无须终点。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只是一遍一遍循环,每一次叠起,却有新的层次、新的律动。”   “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无缘由听见从天而降的曲调,无缘由翩翩起舞,突然情到浓时,突然呕吐,一切都那么随性而疯狂。”   “而我喜欢的人……小奇,你是让我甘愿不分场景制造这些荒诞叙事的人,也是让我心中所有散乱音符,都联结成完整Groove的人。”   说完,周锵锵会心一笑,对自己的阐释相当满意,双目含着光,虔诚地望向杨霁。   曾经,杨霁也沉醉过少年口中轻巧的山盟海誓。   他以为过去四年,那些为缥缈的誓言所打动的脆弱灵魂碎片早已随时光流逝一并烟消云散,却在周锵锵轻声呢喃的这个午夜,被统统拼凑、完整,觉醒。   “有趣的是,爱情对我来说,恰恰相反。”杨霁忍不住表露心迹。   周锵锵并没有对杨霁的话题大转折感到过分诧异,反而意味深长地问:“你是想说,爱情,是随性的我的Shuffle,是规矩的你的Fugue吗?”   周锵锵轻易揣度到他的潜台词,杨霁有些惊喜,又发现,这样的惊喜,在与周锵锵相识的几个月内,已经多到稀松平常。   他赞同地点点头,说:“我曾以为爱情像Shuffle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失控,每一步都可能带来出乎意料的偏离,充满风险难以捉摸。”   “然而,渐渐地我才发现,不是的。它更像是一段赋格,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赋格。”   “初听时,层层叠叠,机关精密,每个声部都独立行进。可越是深入其中,越能感受到严谨的秩序与美妙的内在逻辑——它有清晰的主题,有渐近的复调,每一个音符的出现,每一次声部的应答,都带有精准的意图和最终的统一。”   “就像是……我遇见你。”   “我遇见了你,宛若初初遭遇一个新的声部。而你给予我应答——是属于你的应答,又是呼应我的应答。当我的旋律一次一次被你应答,我不禁想……”   “哈……就像你在Moonlight酒吧中提出过的,米兰昆德拉关于偶然的理论。”   “的确,是所有的偶然,推着我们前进,行进朝这个必然。是所有你的应答,回应了原本独属于我的声部。最终,浮现出我们的主题,关于我们的共同的主题。”   在听周锵锵诉说关于“爱情与Shuffle”的见解时,杨霁隐隐约约在思考,关于他的,“爱情与Fugue”的观点,他该如何论述给周锵锵听。   可当他真的开始诉说,他对答如流,像是脑海中一切所思所想顷刻间连点成线,不费吹灰之力便一语道破。   杨霁说完,便见周锵锵满怀憧憬端详着他,一双大眼睛被感动得闪闪烁烁:“听起来,我好像很重要,也很特别?”   杨霁斜瞥周锵锵那满怀期待的小眼神,不想他太过得意,漫不经心回答:“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下一秒钟,周锵锵重新像一颗子弹一样投入杨霁怀中,举止分明乖巧驯服,嘴上却听他断断续续小声嘟囔:“傲娇这个属性吧……平时可可爱爱,花前月下时,当真是个浪漫杀手,哼哼!”   杨霁忍不住一笑,不再多言,温柔地摸了摸周锵锵那颗不驯服的小脑袋。   天微露鱼肚白,周锵锵迷迷糊糊从绵软的沙发上醒来,惺忪的睡眼睁开,才发现怀中杨霁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周锵锵立即害羞起来:“原来……电视里演的,睡醒后会忍不住欣赏喜欢的人的睡颜,是真的!”   杨霁:“想多了,我八百度近视,你现在在我眼前不过是一团肉色加黑色的模糊色块。”   “我……”   口遁王者如周锵锵,都被杨霁极度令人养胃的形容,分分钟浇熄清晨复苏的熊熊爱火。   见周锵锵难得吃瘪,杨霁觉得好笑,伸手去捏他的嘴唇:“怎么?你的如簧巧舌呢?还没睡醒?”   周锵锵悻悻任其揉捏:“本来朝气蓬勃地醒了,被你的肉色加黑色模糊色块攻击,现在残血了,需要休养。”   完蛋!   杨霁认命,被周锵锵可爱到是很正常的事,他索性放弃抵抗。   他从周锵锵的怀中钻出,一个翻身,将周锵锵压到沙发上身下,一改昔日冷冷淡淡画风,柔声细语哄道:“那要不……再亲一下治疗治疗……”   周锵锵连忙惊恐如处男般刚烈,捂紧嘴唇,声音呜呜啊啊从唇上手掌的缝隙流泻而出:“不行,不行小奇哥哥!我还没刷牙呢!”   ……   “哥哥”一词既出,场面霎时间安静下来。   周锵锵和杨霁同时如雷贯耳,各自开始头脑风暴。   周锵锵:周锵锵啊周锵锵你是猪吗!好好地撒娇就撒娇,怎么把本体撒出来了!快想办法抢救一下!   杨霁:杨霁啊杨霁你真的是纣王吗!妲己撒娇就撒娇,怎么把你的呵护欲又勾引出来了!快想办法克制一下!   周锵锵率先出击:“不是,小奇你听我解释……”   杨霁:“再叫一声哥哥,乖!”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杨霁被自己顺水推舟的哥哥担当,吓出一身冷汗。   他混沌地晃了晃脑袋,在内心大声疾呼:不对,杨霁,现在不是享受情趣的时候,不是这个画风啊!!! ???   杨霁没发现不对劲,杨霁很沉浸,徒留周锵锵被干懵在现场:   “我……奇……哥……”   周锵锵巧妙地把三个字进行神奇的排列组合,让杨霁非常应景地萎了。   眼前的周锵锵真就变成两坨毫无情调的色块,轮到杨霁控诉:“说你土,你倒真的一点不含糊?”   周锵锵被杨霁阴晴不定的萌点弄得左右为难,嘟嘟囔囔抱怨:   “你嘴上说你不喜欢我土,可我明明觉得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就像,就像……你嘴上说不喜欢弟弟,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喊你哥哥?”   沉默两秒钟,周锵锵再补充:“你会让我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回轮到杨霁懵比了。   他被周锵锵莫名其妙劈头盖脸哼唧一通,俨然真的做错事般正要反思。   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不就是小情侣之间cosplay的情趣吗?至于那么上纲上线吗?   即便……   即便,面对周锵锵时,他“哥哥”这个角色,的确担当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甘之如饴?!   杨霁还没完全理清思路,以辩驳周锵锵奇奇怪怪的小迷茫,猝不及防地,他被周锵锵一个转身,压在身下。   他本就八百度近视的双眼猛然被周锵锵伸手蒙住,只听周锵锵趴在他的胸口,像只迷茫的小兽,委屈巴巴又稀里糊涂地讲话:   “杨奇哥哥,你总是口是心非,所以我不知道,你喜欢的究竟是年上,还是年下?”   “杨奇哥哥,你总是表现得很有原则,所以我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接受超出你原则之外的人和事?”   “杨奇哥哥,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欢的究竟是三十二岁象牙塔里作为青年教师的我,还是除却三十二岁年纪象牙塔工作这些属性的,你眼前的这个我?”   “杨奇哥哥,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会惶恐,有一天,如果我没有了这些属性,你是否还会喜欢,你口中这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满脑子浪漫情怀,一言不合谈论理想的我?”   杨霁的眼睛被周锵锵的手掌轻覆,他顺势阖上眼帘,只能从周锵锵的指缝间,捕捉到几缕游移不定的微光。   周锵锵的问题天马行空,却掷地有声,越问越悲壮,伴随着周锵锵说话时在杨霁胸腔胸前产的某种共振,不知为何,杨霁隐隐约约觉得……   有些心痛。   有一刹那,杨霁好像完全体会到周锵锵的患得患失,尽管是,迄今为止杨霁还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患得患失。   半晌,杨霁堪堪整理好思绪,反问:“可是,你怎么会失去你确定拥有的那些属性呢?”   胸腔处的共振逐渐激烈:“回答错误!”   杨霁又被周锵锵逗乐了,他清清嗓子,再答:“我喜欢的……就是我眼前这个你,不是吗?”   难得周锵锵没有立即接话,许久,杨霁听见周锵锵问出三个字:   “……真的吗?”    第34章 灵与肉:缠绕(4)   杨霁说出自己的答案,他认为的,坚定的答案。   可是,周锵锵只回复了三个字:“真的吗?”   这声“真的吗”,像最后一根弦弹出的余响振动,导致多米诺骨牌的齐齐倒塌,轻轻地,在杨霁的心上敲下重重的涟漪。   他有许多不解……   包括,最直接的,眼前的周锵锵为何如此忧郁,而他又为何如此心痛?   他张嘴,正想要问,只听周锵锵的手机闹铃声猛然响起。   周锵锵这才在铃声中松开捂在杨霁眼睛上的手掌,一骨碌从杨霁身上爬起来,回复到平日里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模样,大喊一声:   “完了!方乐文朱浩锋他们估计一会儿要来了,今天周二,他们上午都没课!”   杨霁正纳闷,记得方乐文和周锵锵一样是青年教师,怎么朱浩锋也要上课?是博士交流期间的助教活动吗?   纳闷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整理,周锵锵继续一惊一乍:“为了名节,我们必须速速离开!要不得被他们钉在耻辱柱上了!”   杨霁心想,之前以为这土老帽装纯,现在看来所言非虚,这才哪到哪,如此这般就大惊小怪?!   周锵锵一通暴风骤雨式将乐器物品各就各位,见杨霁半天没反应,他像想起什么,回身到杨霁面前,双手搭在杨霁肩上,表情认认真真,眼神闪闪亮亮,表白道:   “小奇,我不是怕他们看见我们一起出现在这里。我只是希望,我朋友看见你的时候,是在你最舒适的状态下。”   “还有,我……也想对你负责任,名正言顺地负责!不管是心,还是……”   说完,周锵锵害羞地低下头,耳根红红,三寸不烂之舌忽然机关失灵:“其他。”   杨霁无语,OS:大哥,我们好像只是男欢男爱接了个吻,怎么感觉你已经迫不及待扑腾扑腾小翅膀追随我十辈子了?   杨霁再看看时间,顺便检查穿戴,实事求是:“我先回趟家,换身衣服,就去上班。”   周锵锵关切:“你今天上午还要去上班吗?”   杨霁:“不上班你给我开工资?”   周锵锵连忙道歉:“对不起,你辛苦了。以后我都乖乖的,不会再突发奇想在工作日把你带到这里那里疯,影响你上班,和你的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四个字既出,杨霁实在没崩住——这果然是30岁以上土老帽心中的头等大事吗?   不想表现出被周锵锵拿捏到,杨霁假装反唇相讥:“算了。也不是谁都那么好命,像我们周教授一般,稳稳住在象牙塔,活自由思想自由。”   杨霁本是开个玩笑,可是架上眼镜,在骤然变得清晰的世界当中,却看见周锵锵愈发沮丧起来。   杨霁反思,自己是不是嘲讽开得太大了?   对这土老帽有些无可奈何,杨霁只得走上前去,捧住周锵锵的脸,问:“要怎样,我们周锵同学,才能高兴起来?”   “没有不高兴。”   周锵锵苦着一张脸说,尽管似乎、好像、可能,原本低垂的眼,抬了起来,定定地凝望杨霁。   周锵锵眼睛忽闪忽闪,睫毛上刷下刷,不费吹灰之力,令杨霁产怜香惜玉之情。   他叹一口气,亲一口,问:“高兴值现在多少了?”   周锵锵寡淡的表情总算勉强阳光起来,对杨霁报以一丝浅浅笑意:“50/100。”   杨霁二话不说,再亲一口,问:“现在呢?”   周锵锵又笑出他的两个标志性大酒窝,尤其阳光灿烂:“100/100。”   任务完成,事不宜迟,杨霁正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还没转身,脑袋就被周锵锵牵扯住,捧了回来。   而后,周锵锵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很珍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杨霁有些后悔自己过去眼高于顶,从而恋爱经验如此匮乏,以至于,每一次周锵锵郑重其事流露出极其少年心气的思想感情时,他都不受控制地被深深触动。   像是久远的过往里听过一曲动人旋律戛然而止,在那之后,仅凭风吹草动,便被轻易撩动心弦。   “现在是百分之一百二十!”   吻过之后,周锵锵满血复活,甚至可以说满血升级。   两个人匆匆离开北城音乐大学,好在时间尚早,没有碰见哪位熟人。   那天之后,周锵锵除了早晚报备,谈话频率明显变低,就这样过去两天。   杨霁奇怪:【这两天在忙什么造福全人类的项目?】   周锵锵秒回:“嘿嘿,在坚持造福我喜欢的人的项目。”   杨霁对周锵锵一点办法没有:【所以,这个项目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周锵锵:“内容是,前半部分,保证我喜欢的人通宵后的三天不受到我的干扰,好好休息。”   杨霁笑,暗叹这土老帽,还算有点眼力见。   周锵锵:“后半部分,如果可以,我想请我的好朋友,和我喜欢的人的好朋友,周末一起吃顿饭,官宣我们俩在一起这个好消息(虽然已经非正式通知到位)。”   杨霁:【所以,周某人这两天看似无声无息,倒是忙了不少大事啊。】   周锵锵:“而且是头等大事!”   杨霁没有理由不答应:【我这边没问题,我得问问游静……】   周锵锵:“她有空。”   杨霁皱眉,大呼卧槽,这狐媚子就这么人见人爱?连我身边挑剔积极分子游静都被他策反了?!   表面杨霁依然是宠辱不惊:【好,周六见。】   杨霁还是太天真,他倒头大睡补充精力的两三日,周锵锵可谓运筹帷幄翻天覆地喜大普奔!   Tereza小组群聊:   周锵锵:【兄弟们兄弟们,我有一项重大的喜事要宣布!】   方乐文:“别告诉我你脱单了。”   秦阳:“不会吧,白衣大佬看起来很难追。”   朱浩锋:“别泼他冷水了,哦,就算泼了,他自己也能晾干。”   周锵锵:【我脱单了!!!!!!】   方乐文/秦阳/朱浩锋:“恭喜啊锵锵!!!(震惊)”   朱浩锋:“所以,你向你家白衣大佬坦白你的真实身份了吗?”   周锵锵:【……】   周锵锵:【还没有!】   周锵锵:【想先请我们双方亲朋一起吃顿饭,第一次谈恋爱,对方又是那么好的男,要仪式感做足,充分表达我对他的重视程度。】   方乐文:“多嘴!”(指朱浩锋)   秦阳:“是普通的吃饭,还是自爆身份的鸿门宴?”   周锵锵:【普通的吃饭。我身份这事啊,我还得问问我的顶级幕僚!】   方乐文:“嗬,两个月不见,多年的兄弟都降级了(嘲讽)。”   周锵锵连忙交代他搭上游静这条现象级人脉二三事。   方乐文:“果然,瞧瞧,周锵锵就是周锵锵,靠一个装疯卖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秦阳:“傻人有傻福,那是我们无法抵达的世界。”   朱浩锋:“锵锵同学加油!早日坦白,相信你一定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方乐文:“古板!”   周锵锵:【所以,周六能赴我订婚礼的,报数!】   方乐文/秦阳/朱浩锋:“1。”   事不宜迟,周锵锵左划右划,微信界面划到游静。   周锵锵:【游静姐,我我我我!】   游静:“干嘛?你露馅了啊?”   周锵锵:【比这还复杂!我还没露馅,小奇同意做我的男朋友了!】   游静:“速速给我报备,详尽到秒!”   周锵锵:【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游静:“周锵锵同学,此刻我必须授予你最佳‘乱拳打死老师傅’奖!你记不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   周锵锵:【当然!游静姐,你放心,我对小奇会百分之一百二十认真,我会好好尊重、珍惜、陪伴小奇,绝对不……】   游静:“得了,少唱高调,就说你来找我是干嘛?”   周锵锵(鸡贼):【游静姐果然神机妙算!一是想问问游静姐,周末有空否,想请大家一起吃顿饭,算是正式介绍给对方的亲友认识。】   【二是想问问,游静姐,如果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22岁大学,现在的小奇,真的还会喜欢我吗?】   本来吃瓜看戏正热闹的游静,收到周锵锵意味深长的问题,沉默,叹息,拇指上划下划,划向另一个聊天对话框,打下七个字:   【问世间情为何物?】   对面杨霁秒回:“别闹,跟你说正事呢。如果我……从一开始连名字都没说实话,就那土老帽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非黑即白个性,真的还会相信我吗?”   游静无奈地摇了摇头,疾呼她再也不要谈恋爱了,独身要多香有多香!   既然纯情弟弟流露青涩迷茫,她觉得伸出援手的时刻到了,遂打字给杨霁:   【就问你,名字,在现代社会,有何意义?】   杨霁:“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协助个体识别其他个体?”   游静:【年龄呢?】   杨霁:“……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游静:【回答完吾之问题,方可获得吾之解惑。】   杨霁:“本质同名字一样,协助个体识别其他个体,对比其他人多(少)呼吸了多少年雾霾。”   游静:【工作呢?】   杨霁:“重要的社会属性之一,方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满足无聊的类型学欲望,顺便填充各种带不来死带不去的虚荣心。”   游静:【深刻,透彻,充满洞见!】   游静:【最后一个问题!】   游静:【那么,爱呢?】   ……   …………   ………………   杨霁:“爱?”   杨霁:“爱的意义是……”   杨霁:“……是什么?”   与此同时……   周锵锵:“爱的意义是……”   “引导我,用另一双眼睛看待这个世界……”   “爱一个人,如同照一面镜,照出希冀,照出忧惧,也照出勇气,投射我心中的不熄火种。”   横向对比,批改周杨二人作业,游静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啧啧,叹服:我们的小杨少爷栽在这棵伪装老树的小树上,着实不冤!   游静一心二用分别回复,   对杨霁:【迷途的羔羊啊,你还需要继续经历爱的锤炼,方得始终!】   对周锵锵:【孺子可教也,循着你对爱的省思去找寻你问题的答案,方成正果!】   【对了,周末我有空。】    第35章 灵与肉:缠绕(5)   周六,两路人马,聚会在淀淀区一个中高端湘菜馆。   好巧不巧,杨霁姗姗来迟,最后一个驾到。   驾到之前,游静问周锵锵:“你前两天的问题,可有想到合适答案?”   周锵锵:“游静姐,我慢慢有了答案。我会先择良辰吉日,负荆请罪,坦白从宽!”   在向三文鱼公司递交demo的第二天,海选通道打开。   不知是缘于本就有些人气,还是曲风着实与游戏的主题交相辉映,Tereza乐队的demo以一骑绝尘之势直冲第一,甚至,开通票选十天后,已经达到断层效果。   网友纷纷感慨:说不上来,但和游戏的主题有种莫名其妙的适配,宿命感拉满。   略有音乐造诣的网友则锐评:脱离了大型多周目叙事游戏一贯的古典管弦乐主流风格,Tereza的demo通过流行乐乐器与编曲,比如电吉他和电子琴,与传统的管弦乐声部形成应答,并辅助以类似白噪音的贯穿式风、雨等自然音效,让玩家体会到不单是阳春白雪式的能够共情的孤独,直达灵魂深处。   周锵锵想,如果有幸能赢得比赛,那Tereza几人便可再共事音乐几年找寻人方向,他也不再算是杨霁讨厌的“除了贫穷一无所有”的混混青年。   到那时,向杨霁坦承一切,想来正是最佳时机。   思绪断断续续出逃,终于听见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略微惊讶地出现:“这阵仗还挺大。”   周锵锵知道杨霁对成为众人的焦点毫无兴趣,连忙站起来相迎,示意杨霁坐到他身边的位置。   游静不出所料吐槽:“最重要的人最后降临是吧?”   周锵锵的三个好哥们十分应景地站起,像三胞胎一样齐刷刷:“你好你好!”   “你好你好”——万能金句,第二人称“你”,加象征祝福的“好”字,可以应付中国绝大多数平辈之间的社交场合。   重点是,启用平平无奇的第二人称,方便压抑众男大学直呼“奇哥”的冲动。   果不其然,“你好”非常奏效,杨霁见三人如此客气,彬彬有礼抱歉道:“诸位久等了。”   游静坐在座位上不想动,围观七年老友重色轻友全过程。   很快,上菜,吃饭,气氛逐渐轻松,闲聊开始。   游静:“我们家小杨不懂事,周老师,以后请多担待。”   杨霁:“滚。”   周锵锵:“放心吧,游……老师!我一定对小奇尊重认真,忠贞不二!”   杨霁:“……大可不必。”   方乐文/朱浩锋/秦阳:“(吃饭,看戏,替人尴尬)。”   开了几个回合周杨玩笑后,杨霁观察其余三人一隅较为冷清,便问:“方老师,朱博士和秦总,平时都有很多时间做乐队吗?”   周锵锵不禁暗叹:社会精英果然名不虚传,不止姓名和长相马上对齐,各种饱含社会结构的称呼拿捏得妥妥的!   他回头看向三个死党,他们都因为这些气势汹汹的title,霎时间闪闪发光!   这种时候,同样社会的秦阳识趣出来担当大任,努力为周锵锵的个人背景镶上金边:   “搞钱是工作,乐队是活。为了有格调的活,时间就像海绵,挤挤总是有的。”   一句话,结合住当前网络热梗与古早谚语,秦阳的装杯水准深不可测!   游静:“刚刚秦总说你目前在做创投,请问秦总那边一般都在关注哪方面的项目?”   秦阳:“现在中国大力倡导中华文化伟大复兴,我们公司这两年重点关注一些中小型的文创项目,尤其是有创新性、能和市场结合的方向。”   游静:“文创项目的利润不高吧?没想到秦总的企业还如此有社会关怀。”   秦阳:“文创的商业回报确实周期更长,但它的社会效应和文化价值很大。我们企业希望在经济效应之外,也能推动正向的文化影响。听游老师的意思,似乎对这方面也感兴趣?如果有好的项目孵化,也欢迎游老师随时交流。”   杨霁在一旁叹为观止,心想此女的交际能力已经达到见缝插针的地步了!   游静对文创项目感兴趣,此事杨霁略知一二。   起因是游静博士期间关系最好的闺蜜,被沉重的学术金字塔挑三拣四,导致高不成低不就的就业局面,一怒之下,决心毕业创业。   由于闺蜜是中国民乐爱好者,她瞅准数字人文的风口浪尖,结合特长,试图将数据建模引入文创领域。   思及此处,杨霁竟然真的听见游静向秦阳抛出橄榄枝:   “我的一个朋友,目前正在探索数据建模和文创结合的方向。初步设想是基于传统乐器音色的数字化采样,并进行可视化开发。”   “具体而言,比如古琴、笛子等民乐,不仅可以采集音色,还能通过算法分析不同演奏者的风格特征、地域差异、以及历史文献中记载的节律特征,进而构建一个‘动态音纹档案’。”   “我们预测,这个项目的社会效应会很丰富:既能服务于音乐教学和非遗保护,也可以延展到互动音乐APP、数字展览,甚至游戏和影视素材开发。”   在游静的科普声中,杨霁和周锵锵同时瞠目结舌。   周锵锵的脑回路很简单:游静姐太牛了!   杨霁的脑回路稍显迂回:   不是,等等,这姑娘……成天抱怨高校卷卷死,其实自己已经卷成麻花。   虽然不想提,但……你还记得这顿饭是在庆祝我和音乐妲己要双宿双栖的吗?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秦阳异常兴奋地站了起来,举起手机:“游老师,你说的项目我很感兴趣,请问方便留个微信吗?”   游静二话不说,跟着站起来加微信。   杨霁趁此空档,照顾一下剩下两人:“方老师和朱博士,最近忙吗?”   方乐文半真半假回答:“本职工作不忙,这阵子乐队的事忙。”   杨霁正巧感兴趣这块:“听说你们乐队都有十来年了,实在佩服你们坚持理想的毅力。冒昧问下,莎莎乐队,会有定期活动吗?你们看起来非常有凝聚力。”   杨霁潜台词是,他不久前才肉身莅临了他们的工作室,其专业程度看起来着实不像玩票。   没料到杨霁猝不及防发动点对点的示好,方乐文顿时如临大敌。   即便局前周锵锵临时恶补了关键的知识点和时间节点,但他不得不谨言慎行。   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望一眼周锵锵。   随后,朱浩锋开口:“我们会一起练琴,会有定期的采风,还有接洽一些商业项目,比如音乐节和livehouse演出。前阵子我们乐队一直在准备一场海选,竞标一个大型项目的BGM创作,我们提供素材,周老师编曲。”   “厉害!”   杨霁发自肺腑地夸赞:“上次在必客,听你们说成立一支乐队,我想当然以为只是玩票,原来你们有这么多和市场接轨的活动。当真是理想照进现实。”   “可惜啊。”   恰逢秦阳与游静寒暄完毕,他接过话头:“乐队里除了我以外,其余人身上都仙气飘飘,毫无铜臭味。所以目前乐队刚刚收支平衡,只能为爱发电。”   周锵锵听秦阳含沙射影调侃,连忙恭维般地向杨霁介绍:“秦总不光是我们团队的节奏把控第一人,更是乐队的经纪人。没有秦总,我们电都发不起来。”   杨霁聊表敬意,听听便过,显然思绪尚沉浸在方才朱浩锋描述的乐队活里。   他忍不住接着问:“我刚刚听朱博士说到……采风?”   方乐文不愧是周锵锵头号死党,瞅准时机猛贴金:“对,我们放假的时候,会自驾去大自然搜集素材。西部不少高山峡谷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之前周老师基于玉龙雪山风场声学素材创作的一部作品,还在全国比赛中获了奖。”   杨霁有些惊讶,侧目到周锵锵身上,没有说话,满眼“音乐妲己你还有什么是本王不知道的”。   周锵锵被他打量得不好意思,反而低下头,羞赧一笑。   方乐文一通狂吹,明显让杨霁对后学时代音乐理想主义者的活充满想象与神往。   他再问:“所以方老师说的自驾,是那种在野外搭帐篷的以天为盖地为庐式的采风活?”   方乐文摇摇头:“不一定。我们会租一辆车,几人轮流开车流浪。今天跑到县城了,就在县城的小旅馆过夜,要是哪天开到离城市近的地方,也说不定一抽风冲进五星级酒店胡吃海塞一顿自助,再美美睡上一夜,第二天继续餐风露宿。”   “有趣。”杨霁情不自禁感叹道。   方乐文看穿了杨霁的星星眼,连忙给周锵锵使个眼色。   周锵锵会意,又得到老友支持,问:“等忙完手头上这个项目的比赛,我们正打算趁浩锋回美国之前走一趟川西自驾大环线,如果小奇你有兴趣,可以加入我们。”   杨霁看看周锵锵,再瞄一眼游静,与她二人默契相视一笑。   “求之不得!”    第36章 灵与肉:冲撞(1)   一顿饭局,两小时眉飞色舞的聊天,若干瓶葡萄酒混啤酒,产两个喝多了的笨蛋。   方乐文饮醉,Tereza的人都知道,也许兴之所至,也许川西行之后,朱浩锋就要离去,从此二人天各一方。   杨霁饮醉,周锵锵和游静都知道,他多久没有遭遇一帮音乐青年如Tereza众人,理想常挂嘴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众人聚在饭店门口,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决定很快做下:朱浩锋送醉鬼方乐文回家,周锵锵送醉鬼杨霁回家,秦阳开车送游静回家。   游静离开时特地嘱咐周锵锵:“我把我们家杨少交给你了,万万不可乘人之危!”   周锵锵看一眼头顶小星星的杨霁,拍胸脯保证:“游静姐,你放心吧,周某人别的不敢说,绝对是正人君子!”   众人作鸟兽散后,周锵锵跟随杨霁的指引,将杨霁摆放到副驾驶,系安全带,再颤巍巍握住久违的方向盘,踩油门。   鲜少驾驶经验的周锵锵,更几乎不开夜路,加之右手边还坐着他珍惜的人,他不免紧盯车灯照射前方,同时汗流浃背。   好在杨霁面子重如泰山,即便八分醉,在大庭广众之下,依旧小脑不发达但谨言慎行。   酷哥就是酷哥,车门一关,位置坐定,挂上手机开启导航,便一言不发坐等代驾。   这样也好,如芒在背的新手司机周锵锵,开车时务必进入心流状态,无暇顾及任何人所说任何事。   好容易上路,好容易逐渐上手,车缓缓开在车水马龙的公路上,周锵锵才听得杨霁低声说:“有些头晕,帮我放首歌吧。”   乖巧如周锵锵必然照做,他随手点开音响,音响中正播放起张震岳的《再见》。   周锵锵不免跟随旋律哼唱起来,他的精神也渐渐松弛下来。   “是不是小孩子都会喜欢这首歌?”   清冷的车内空气中,杨霁的声音状似格外清醒,他问道。   周锵锵不高兴了,反驳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过了一会儿,杨霁好像反应过来:“哦,我都忘了,你比我还大5岁。”   经杨霁提醒,周锵锵总算捡回人设——他还在扮演杨霁眼中的32岁大龄熟男!   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和杨霁的相处,不知不觉回到了……   回到了……   哪里?   周锵锵正奇怪,大脑试图将现在时与哪个遥远的过去时建立联结,却听杨霁淡淡一笑,问:“你听过shuffle版的《再见》吗?”   他当然听过!他高三那会儿还总胡乱哼唱,甚至将《再见》编曲在……   思及此处,再分神瞄一眼身旁的杨霁,内心柔软,周锵锵停止想下去,却不自觉充满画面感地描绘:   “我想起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说,她们大学的毕业汇演上,一个即将毕业的学弟,改编过一首shuffle版的《再见》,弹着弹着,自己却哭了。”   “那一定是个傻瓜。”半醉的杨霁不假思索地说。   “我不这么觉得。”   周锵锵轻巧地反驳:“他也许有很舍不得的美好回忆。”   “是吗?”杨霁不知在迟疑还是在追问。   “嗯。”周锵锵回复。   周锵锵铿锵有力的肯定后,车内的空间,除了歌曲旋律和导航播报外,再无其他声音。   很久以后,杨霁恍然大悟般,旧事重提:“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叫游静……姐?”   适逢导航播报提醒:“您的目的地已到达。”   周锵锵双手规规矩矩摆放在方向盘两侧,伴随车外淅沥沥下起小雨,雨刷规则响动。   杨霁回头,出乎意料地,见周锵锵小学一样盯着自己,一脸讨好一脸懵:“我接下来,是向左开还是向右开?”   等车在反复摩擦中终于停放好地库,周锵锵正欲与杨霁就此道别,忽而听杨霁关切询问:“外面雨挺大的,天又黑,或者你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周锵锵不免大惊失色。   他才答应游静君子不乘人之危,现在要是倚仗喜欢的人酒醉心软,就登堂入室孤男寡男共度一夜,他如何向游静姐交代?他如何向杨霁和自己交代?!   这一番仁义礼智信天人交战的滑稽姿态,被杨霁尽收眼底。   只听杨霁冷哼一声:“纯粹就是避雨,你不要想太多。大家都是男人,你不会还有什么封建贞操观吧?”   杨霁如此胸怀坦荡,相形之下,周锵锵觉得自己过于猥琐了,他想辩解一下:“不是,我……”   “行了,废什么话?”杨霁酒都要被周锵锵扭捏醒了:“雨一停你走人不就行了?”   周锵锵站在杨霁两米开外,信誓旦旦:“我真的雨停就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乘人之危的事!”   杨霁听不下去了,转身顶着头顶残存的小星星,向电梯走去。   他怕接下来周锵锵会说出“进了你的房就是你的人”。   好消息是,一场暴雨轰轰烈烈下完,便雨过天晴。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在周锵锵第一次走进杨霁公寓的那天,雨下整夜。   人才进门,周锵锵便瞅准杨霁公寓内那台Bowers&Wilkins505S3,感慨:“我家里刚好有一套505S2,好巧。”   杨霁叮嘱:“你先洗澡换衣服,别一个健步冲上去动手动脚,我有洁癖。”   此话一出,周锵锵自然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小脸瞬间通红:“我,我说了一会儿就走。”   杨霁无语,抬手指了指窗外气势汹汹的滂沱大雨,灵魂一问:“你觉得,这雨今晚会停吗?”   周锵锵被问到语塞:“那我就算洗干净了,也没衣服换。”   话音刚落,杨霁从衣柜中寻出一套形状宽松的黑色卫衣卫裤,置于一个干净的洗衣篮中,递给周锵锵:“你先洗,要不我怕我出来,你已经把我家滚成狗窝了。”   “我才不是狗!”周锵锵愤愤然反驳。   周锵锵较真的小脸恶狠狠地鼓起来,着实有些可爱,杨霁不免被萌到,微微一笑。   他哄道:“快去洗,你洗完我洗,我困了。”   听见杨霁说累,周锵锵才想起,杨霁刚才喝了不少酒,是该早点休息,他连忙嘴上干脆:“我马上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浴室。   由于是货真价实的24K纯正人君子,加之惦记杨霁休息,周锵锵秉持着洗澡就是洗澡,在杨霁的浴室心无旁骛高速运转,洗了一个扎扎实实底朝天的澡。   周锵锵和杨霁身高大差不差,在人群里都算得上鹤立鸡群,穿上杨霁的居家服套装后,发现除了尺寸稍紧,其余都很合适。   他连带着氤氲的水汽打开门,正巧见到杨霁原位站立于浴室外等他。   杨霁见他出来,淡定指挥:“你的衣服,放到那个洗衣篮,你现在可以到狗窝去玩了。”   “我说了我不是狗!哼。”周锵锵气反驳,泄露重要信息:“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爱干净。”   说罢,他报复性对手头衣物一番暴风骤雨式整理。   杨霁瞄一眼,霍,这土老帽当真有条有理。   等杨霁洗完澡,便看见周锵锵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听音响中的巴赫G大调前奏。   周锵锵朝杨霁明媚一笑,感叹:“好多巴赫啊。”   杨霁:“没办法,从小自我规训长大的琴童,可不就喜欢这种高结构的东西。”   周锵锵若有所思,两个酒窝露出来:“我高中时也这样想,现在理解得更开阔一些了。”   “哦?”   杨霁说着,坐到周锵锵身边,问:“如何理解,你说说看?”   周锵锵:“就像那天你说的,不同的声部,应答出不同的回响,是自我的应答,也是对另一个声部的应答,更是共同的回响,走向同一个主题的回响。”   “嗯……”   杨霁脱口而出:“我们周锵同学,长大了。”   此话既出,两个人都愣住,交缠的目光中,对方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杨霁采取主动,伸手抚上周锵锵的脖颈,从未经历任何情事的周锵锵,敏感得不免身体一颤,本能回缩。   下一秒钟,杨霁倾身上前,温柔地吻住周锵锵,他的手也下意识扶住周锵锵的后颈,手指插入半干不干闲适散落的狼尾中。   人的本能,之所以被唤作本能,大概由于一切行动皆无须经过大脑指挥而直达要害。   周锵锵迎上杨霁热情的深吻,自然而然张开嘴唇,主动与杨霁炙热的舌尖交融。   杨霁的体重不自觉地压向周锵锵的身体,周锵锵伸出修长的手臂,搂住杨霁的腰,用双手将其环在怀中。   两个人在高格调的赋格中狼狈地你推我拉,至气喘吁吁,至心荡神驰。   好一阵缠绵悱恻后,嘴唇分开来。   周锵锵眼前,杨霁大大的眼睛缓缓睁开,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于杨霁的面庞上照下一片精致的剪影。   而后,周锵锵察觉杨霁的指尖在他后颈上隐隐约约的撩拨,他听杨霁轻轻地问:   “我想要……行吗?”    第37章 灵与肉:冲撞(2)   一吻中止,杨霁睁眼定睛,注视着周锵锵。   原来这土老帽的脸,和猪肝色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他气色红润堪比二十出头。   他的面庞稚嫩青涩,他的眼睛楚楚可怜,眼尾缓缓铺展出的扇形轮廓,更平添让人心动的味道。   他神色认真,俨然第一次吻一个人,俨然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真挚,单纯,沁人心脾。   他略微有些急促地呼吸,好像年轻到尚不知如何与体内那些复杂的思想感情共处,从而反复地调整自己。   杨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升腾起许多问号,形成一团迷雾。   可专注凝望周锵锵这张脸,迷雾随着这张脸的渐近、渐清晰,而缓缓消散。   应该是重要的信息汇总吧……   推向某一个结论。   可此情此景,这些结论又有何妨?   杨霁的嘴角略微扬起,心想:杨霁啊杨霁,这就是色令智昏吧……   他再次聚焦,单刀直入提出问题:“我想要你,行吗?”   周锵锵正沉浸在与杨霁超级幸福的你侬我侬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谁知睁开眼睛,杨霁猝不及防提出……那种要求!   他一个激灵,捂紧衣领,在沙发上就是一个屁蹲滑铲,铲向杨霁相反反向约摸一米。   瞧见周锵锵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杨霁瞬间萎了,吐槽道:“大哥,这是个圆领卫衣,你捂什么捂?”   上不得台面的周锵锵据理力争:“我答应了游静老师!我不可以乘人之危,做对你不好的事!”   如果说,在此之前,杨霁对周锵锵是否海王还心存疑虑,这一秒钟,他豁然开朗:此土老帽是养胃人群的概率,远大于他是一个海王!   杨霁顿时丧失了世俗的欲望,站起身来,言简意赅:“睡觉!”   周锵锵上一秒钟还在刚烈顽抗,下一秒钟对杨霁的果断抽身错愕不已:这就结束了?不再坚持一下?   杨霁见周锵锵一脸性缩力地懵在原地,遂邀请:“上楼来陪我睡觉。”   望着杨霁酷帅的轮廓,周锵锵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他不知道杨霁这句话的重点,究竟该落在“陪我”,还是“睡觉”。   杨霁回头,一眼洞穿周锵锵心中那点小九九,利诱之:“我家只有一张床,这沙发也装不下你这大高个子,休息不好影响上班的话,别怪我现在没提醒你。”   “明天是星期天!”   周锵锵义正辞严,牌坊鲜明:“我选择沙发!”   卧槽!   杨霁暗骂:千算万算,忘了明天不是工作日!   不对,即便是工作日,这土老帽总是随时随地来去自由的架势,好像从来没为上班这件事犯愁过?!   杨霁黔驴技穷,唯有将军:“真的只睡觉,你放心,你刚才惊恐护胸的样子,我很干脆地萎了,我确定。”   ……与喜欢的人同床共枕,模拟同吃同住温馨小日子?   坦白讲,这对周锵锵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来说,诱惑力极其巨大。   周锵锵讨价还价:“那,就只睡觉啊。”   “废话真多。”   杨霁无语,心想来日方长,我是那种要靠强的男人吗?   他索性信步上楼,先睡下,留一盏小橘灯在床前,方便有人摸黑爬床。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颤巍巍的身影轻轻地降落在杨霁的背后,窸窸窣窣一阵,接着动静全无。   杨霁废话不多说,猛地一个转身,翻到周锵锵身上,假装手脚压制。   昏暗的灯照下,迎来周锵锵心惊肉跳的脸,他恐慌地悄声抗议:“你说了是纯洁地睡觉!”   杨霁无力吐槽,抛出灵魂三连:“你喜不喜欢我?”   “喜……喜欢!”周锵锵倒是对答如流。   杨霁:“你刚刚和我接吻,舒服吗?”   “舒……舒服。”周锵锵气息逐渐虚弱。   杨霁得逞一笑,连哄带骗:“那现在再亲热一会儿,行不行?”   杨霁说得如此有理有据,周锵锵似乎也没有强有力的逻辑将其推翻。   转念一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处男的矜持在主要作祟,他饱受PUA地点头应允。   头刚点完,杨霁的吻不由分说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周锵锵敏锐地察觉到杨霁大举进犯的强烈侵略性,周锵锵也在那凶猛的撩拨中渐渐欲望膨胀。   唇舌纠缠,松弛,拉扯,再纠缠,再松弛,再拉扯,如此往复,二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在欲念刺激下,周锵锵察觉到杨霁的手渐渐不老实,恍恍惚惚游走于周锵锵已经衣衫不整的腰部,令周锵锵更是饥渴难耐。   周锵锵竭尽全力抵御诱惑,稳住杨霁,最后发问:“你确定你不是醉了吗?”   “酒已经醒了。”   杨霁的嗓音低沉,在欲望的撕扯下甚至有些沙哑,他清醒地说:“但吻让我很醉……”   如此勾引,实属犯规,更何况对面是一张未经人事的憨憨白纸,却正巧血气方刚。   周锵锵于是反守为攻,一个翻身,将杨霁压在身下。   杨霁并未因此不满,反而看起来的确色令智昏,加之酒精驱使,他沉湎于情爱当中,懵懵懂懂将脸颊倚靠在周锵锵的脖颈处摩挲,同时,双手胡乱没有节奏地去剥去周锵锵身上的束缚。   周锵锵渐渐掌握主动,配合杨霁的胡乱扒拉,赤诚相见。   杨霁见状,稍稍直起身来,借助周锵锵的帮忙,再反手将自己的束缚也除去。   两个人舍弃了所有遮蔽,骤然间,体内全部欲望皆得以释放,放肆地青睐彼此身上的每一颗毛孔,每一寸皮肤。   周锵锵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欲求不满,他奇怪杨霁的身体缘何如此香甜可口,让他欲罢不能,让他如痴如醉。   他的亲吻悄无声息化作啃咬,在昏黄的灯光下,伴随杨霁丝丝缕缕被撩动情/欲的轻哼声,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人间仙境。   直到……   直到周锵锵的唇,不经意触碰到杨霁挂在脖子上的……   “赤焰?”   周锵锵错愕,从温柔乡猛然回到现实。   赤焰也在与他的嘴唇顷刻碰撞后,冷冰冰地弹回杨霁身边。   对峙周锵锵的问题,迷乱中的杨霁瞬间清醒。   周锵锵目不转睛盯住他脖子上的赤焰,令杨霁倍感不自在。   杨霁别过头,嘴硬问道:“怎么了?”   【赤焰】所属的纪念版首饰套组,全球发售时仅有极少数量,正因如此,它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为了突出限量属性,每枚饰品除了与原本音乐藏品相似的主色调外,会辅以搭配不同点缀色。   周锵锵当年熬几个大夜购买的那枚【赤焰】,物品原本特定的鲜艳红色,搭配的正是与杨霁脖子上挂的这枚【赤焰】相同的,金属银与午夜蓝交织而成的琴弦。   而这条项链,是当年周锵锵准备送出的礼物,送给他四年前喜欢的那个还未来得及见面的男大学。   【雨月】。   周锵锵整个大脑的细胞全部沸腾,他顾不得许多礼仪,抬手捉起尚铺陈在杨霁锁骨处的【赤焰】,再细致端详。   吊坠一侧略有裂纹感的曲线,他当年收货后特地仔细检查发现,立即联系对方客服,得知这是木材烧制的独特痕迹,并非瑕疵。   他还因此忐忑不已,怕完美主义的结构癖【雨月】会有所嫌弃。   只可惜,后来,他没有听见【雨月】的嫌弃。   只可惜,后来,他没有送出【赤焰】。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周锵锵全然没了之前扭扭捏捏的种种风度,难掩冲动问道。   周锵锵的问题,不免勾起杨霁的某些回忆……   他沉默半晌,见周锵锵一脸急迫等待答案,俨然要兴师问罪,他气不打一处来,反骨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杨霁的【赤焰】,和他周锵锵有什么关系?   一时间,尘封的过往犹如走马灯,纷纷拼接整合……   他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原来因为四年前就觉得好听。   他觉得他的轮廓亲切,原来,也许,四年前他们擦肩而过过。   他觉得和他相处的模式愈发熟悉、愈发自然,原来,四年前他们也这样相处过。   “是你……”   周锵锵倒像是喝醉了般,喃喃说出杨霁听不懂的话。   刚才周锵锵的无礼质问杨霁还未气消,他正欲兴师问罪,却感觉一滴温热的泪水滴在他的锁骨旁边,再顺着锁骨倾斜的方向,一去不回地滑了下去。   他再抬眼,竟看见周锵锵眼底噙满了泪水,伴随着周锵锵的抽泣节奏,一滴,两滴,三滴……毫无节制地落在杨霁的胸膛上。   像个小孩子一样。   有一刹那,杨霁觉得心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   尽管如此,他还是维持住风度,伸手去托周锵锵的脸,用拇指指腹为其擦拭泪水。   可是,面前这个人的眼泪,全然失去控制,才擦去,又再浮现,仿佛无休无止。   杨霁叹一口气,问:“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他要再伸手去托周锵锵的面庞,却被周锵锵倔强地捉住手。   周锵锵咬住嘴唇,眼泪依旧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夺眶而出。   杨霁不明就里,像往常一样扯住周锵锵的脸蛋,想行使某种二人亲密无间时的特殊权利。   可惜,任凭杨霁扯得再疼,周锵锵也不讲话,只是红着眼眶,不停掉眼泪。   这个人,不分场合情绪失控,又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安慰,纵然再能包容也该怒了,何况杨霁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皱起眉头,有些严肃地训斥:“我要睡觉了。你要一直这样哭哭啼啼拒绝沟通,就自己去沙发上处理情绪,处理好了再上来。”   哪知周锵锵并未像平时一般死缠烂打,他瞬间收起压制杨霁的姿势,顺势提溜起衣物,一言不发准备下楼。   杨霁一边懊恼,一边条件反射揪住周锵锵的手,用力拉扯,趁周锵锵一个趔趄倒在床上,猝不及防吻住周锵锵的唇。   是一个咸腥的吻,舌尖触及某些秘而不宣的苦涩,从而奇怪地,心也跟着苦涩起来。   周锵锵自认为算不上很了解杨霁,可隐隐约约,对他骄傲的行为模式总有些预判,更何况,现在再叠加【雨月】的样本。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杨霁会在如此冷言冷语后,再次牵回他的手。   他原本紧闭的嘴唇,慢慢张开,慢慢回应,慢慢沉湎其中。   此刻,他亲吻着杨霁,亲吻着……雨月,饮鸩止渴,新仇旧恨,恨爱交织,百转千回。   越来越强烈的情感撕扯着他的理智,唇齿相抵的无数瞬间,藏匿在回忆深处的火焰就被点燃,旧恨似潮涌,新爱如毒侵。   他以为他早已释然,可以像杨霁期许的任何一个稳重的成年人,举重若轻那些遗憾的过往,殊不知,这一刻,委屈、不甘、困惑……种种情绪,扑面而来。   他喘息着想推开杨霁,又在下一瞬间被杨霁反扣住后颈。   嘴唇再次相遇,杨霁直觉到不一样。   吻意猛烈反转,周锵锵开始主动地索取、进攻,俨然带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惩罚意味。   周锵锵的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紧杨霁的嘴唇,周锵锵的舌头卷起所有温存与怨怼。   他逼迫杨霁退让,想把经年累月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失落的梦,一点一滴灌进他的吻里。   杨霁察觉出主动权的丧失,简直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挣扎着错开周锵锵的吻,却再次迎上周锵锵那张百感交集的面庞。   他的泪痕胡乱洒在眼周各处,他的眼眶红红的,他的眼神中好似有火焰,燃烧着杨霁尚辨识不清的复杂情感,不死不休。   这分明与他认识的那个周锵锵大相径庭,可是,奇怪,他一点也不害怕,就像过往的漫漫长河中,他也曾邂逅如此别扭的少年爱恨。   “我想要你。”   周锵锵言简意赅,提出欲念汹涌的要求。   “什么?”   杨霁错愕,一个小时前还在楼下扭捏作态的小狗一样的周锵锵,怎么现在就不管不顾说出如此单刀直入的虎狼之词?   可顺着周锵锵燃烧的眼眸望去,他分明洞悉,一团愈演愈烈的火。   周锵锵没有照常,在杨霁的问题下随之退缩,而是再次将吻凑了上来。   这一次,力道不似方才沉重。   牙齿退开,唇滑了上来,贴着嘴角碾过,再贴住耳廓。   周锵锵不说话,只是亲吻,一点一点,笃定地、试探地、自相矛盾地、深浅交叠地……越来越久,越来越沉。   周锵锵的吻技好像也随着他情绪的爆发而七窍全开。   杨霁不自觉被周锵锵的节奏牵引,他的舌头被周锵锵的舌头轻轻卷着,像是在探索哪里会让他发抖,哪里会让他情不自禁。   周锵锵的动作并不熟练,偏偏,带着不讲理的认真,像是有发人深省的问题,要在杨霁这具躯体上找寻答案,又像是要把长久的思念,全部灌注进这具躯体里。   温柔,青涩,而又炽烈。   嘴唇贴近,身体纠缠,像贴住那年夏天的风。   周锵锵不知从何时起闭上双眼,模模糊糊间睁开,只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同样迷乱的脸。   他们贴得太近,连心跳都像彼此错频,乱七八糟。   他的手在有节奏的律动中,无秩序地揪起杨霁的短发——这让他对区分杨霁与雨月,有了顷刻实感。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从喉咙深处被牵扯出来,不断咽回去,不断倾吐而出。   他听见杨霁的呼吸,像某种骄傲又不得已娇弱的动物,呼吸间伴随着努力而压抑不住的低哼,夹杂着杨霁过去并不熟悉的某种疼痛与愉悦。   行进至燃烧处,忽闻眼前一道耀眼白光瞬间炸开,炸成任何想象中的炫丽颜色,填满所有大脑中需要运转的空隙。   杨霁感觉到,周锵锵并未随这白光闪烁便轻巧地抽身而出。   而是,突然,赌气似的咬住他的左边肩膀,温度升高,舌尖火辣,疼痛加剧。   这一咬,长到几近牵扯出杨霁过往四年的所有记忆片段,他身体一颤,疼到下意识想躲。   可他偏不躲。   房间内仅留一盏微弱的小灯,一通酣畅淋漓后,安静得连时钟行走的声音都消失。   唯有疼痛,顺着肩头,延伸至五脏六腑。   杨霁憋着一口气,与周锵锵在格外的静谧中无意义地角逐,他咬紧牙关,固执地想看看周锵锵这个混蛋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嘴来。   许久以后,在与麻木逐渐混杂的绵长疼痛过后,周锵锵松口,在杨霁的耳边一声长叹,叹道:   “我恨你。”   杨霁心头一动,像被什么尖锐又钝重的东西,霎时间穿透。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以至于,他在精力稀薄之际,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还记得,那个声音,像雨打过窗沿,冷冷的,却带着执拗的火。   脑海一片混沌,杨霁疲惫得睁不开眼,他想说些什么,舌尖发涩,嘴唇发苦,意识飘远。   直到他再次听见一声少年的、仓促的、虚弱的……   “我恨你。”    第38章 诗人在奔跑:Fugue   “我恨你。”   杨霁从噩梦中惊醒,体会到某种陌的心痛,仿佛刚从一场爱恨情仇的角力中解脱出来。   他睁开双眼,天花板上是熟悉的吊灯。   这是他从小到大活的地方。   尽管十岁时,他随父母搬家一次,搬到更大的房间,但这个品牌的吊灯依旧没有改变,因为庄芃说,它兼具美观,与“护眼”功能性。   庄芃,杨霁的母亲,九零年代名校毕业,一头扎进当时炙手可热的快消美企。   她聪明、犀利,很快在男同事环伺的职场杀出血路,而后,她邂逅了杨文彬。   杨文彬,同样名校出身,入职同一公司。   两人同梯入职,同组打拼,在繁忙和高压中暧昧滋长。   爱情来的时候天衣无缝,却无奈由于办公室恋情,杨文彬带着青年意气与热血冲动,选择跳槽。   恰逢中国市场经济风起云涌,外企在中国攻城略地。   杨霁父母,在事业的风口浪尖翻滚,赚得盆满钵满也赢得一脸风光。   杨霁的青少年时期,见证外资企业在中国蜂拥又退场,看过父母举杯欢庆的轻快模样,也听过深夜里,他们放低音量为现实缩水的喟叹声响。   高中有两年,父亲杨文彬因跳槽计算失误错失最佳窗口,一头撞进高不成低不就的失业黑洞,近两年时间,漫长又焦灼。   父亲紧锁的眉头,与母亲马不停蹄的步伐,饭桌上的针锋相对,都令尚未成年的杨霁回想即后怕。   那之后,杨文彬开辟民企高管新赛道,从一个愿意谈论两句理想的中年人,蜕变成为庄芃的平方。   在父母起落的人里,尽管杨霁衣食无忧,其最直接的损失是,高三的某个周末从学校回家,发现钢琴不翼而飞。   懂事如杨霁,问都无须问,便知道又是一个以“不耽误学习”作为中心思想的无聊故事。   钢琴对青少年时期的杨霁意味着什么?   大概是,父母争吵之外的一方静寂,是争强好的家中,杨霁唯一的庇护所与温柔乡。   琴盖掀起的声音,像打开某种通道——那个通道没有绩效、没有择校、没有小组竞赛。   那是他为数不多不被打断的独处时间,在那一刻,他可以尽情释放不被允许表露的情绪。   琴声,曾是他的秘密语言,是他构筑的坚固堡垒。   他一个人的堡垒。   “过来把早餐的两个鸡蛋吃了。”庄芃的声音打断杨霁。   “今天不饿,吃完一个,第二个实在吃不下。”杨霁搪塞。   昨天是周末,他和他在学校组的三流摇滚乐队Beauty,才在外面喝过扎啤吃过烤串,所以今天不想吃早餐,一个鸡蛋已是勉为其难。   “要补充充分的蛋白质。”   庄芃正忙着化妆出门,她和杨文彬担任某知名民企高管,兼谈了一个美国二线时尚手表的代理项目,此时她正准备奔赴机场,打飞的去周边城市察看项目近况。   “知道了。”   杨霁不想争执,顶着依旧饱腹的大脑信号,三两口将早餐全部送入腹中。   服从,是杨霁习得的最快应付父母的技能。   因为不服从,迎来的将是排山倒海的长篇大论,毕竟杨霁的父母都是擅长时间管理的学习高手,他们的雄辩反而将杨霁淬炼得不想多话。   聪慧如杨霁,自然也习得了另一项与服从相伴随的技能:阳奉阴违。   “申请季是不是快开始了?”庄芃问。   初中毕业,父母为杨霁铺好美高去路,杨霁阳奉阴违:万分想去,年纪尚小。   高中毕业,父母为杨霁铺好美本去路,杨霁阳奉阴违:市场凋敝,赚钱不易。   大四在即,庄芃和杨文彬让杨霁必须滚去阿美莉卡——   “我这不就去图书馆奋战呢么。”杨霁淡淡回答。   “嗯,挺好。”   庄芃对这个回复很是满意:“我就不送你过去了,我现在出发去机场,早点安排,一切从容。”   两人前后脚出门,庄芃不忘叮嘱一句:“晚上不要吃垃圾食品,不要睡懒觉。晚上联系。”   “好的,妈,我会早睡早起。”杨霁阳奉阴违道。   所谓阳奉阴违,就是杨霁回答庄芃,他要去图书馆准备美硕申请材料,而事实是,他连念不念硕士,都没决定呢。   挥别庄芃后,杨霁优哉游哉搭公交车去学校,泡进学校音乐社团的排练室。   运气真好,上午没人。   自从排练室购置了一台新的YamahaAvantGrandNU1X后,他隔三差五要来过个手瘾。   高三时,家中的钢琴被杨文彬与庄芃弃置后,杨霁偷偷在放学后花一小时流窜于学校方圆几十里,终于找到两家琴行,有独立的弹琴空间。   好在卷王家庭的零花钱还算阔绰,杨霁将零花钱几近尽数用于租用琴行的钢琴,回家前弹一个小时聊以慰藉。   在服从性题海战术,与阳奉阴违的课后补习(琴技)后,杨霁不负众望,考上北城大学。   上大学的杨霁,一如脱困的金丝雀,存钱在寝室买了一台中端电钢琴,每日例行戴耳机巴赫肖邦两小时。   周末回家,阳奉阴违的音乐狂魔又变身为忠心耿耿的绩点卷王,与父母在餐桌上交流种种学习心得未来规划人大事未雨绸缪。   杨霁喜欢数学,缘于他在巴赫的赋格中看到一种极端严谨的数学形式,音乐是他通向一切精神彼岸的桥梁。   杨文彬和庄芃眼中杨霁喜欢的数学,通往统计学、金融、计算机科学,进而开发数据分析、金融研究、精算,和算法工程师等诸多阳关大道。   甚至,杨霁偷偷在大三下学期,找到国内一个主流音乐平台的算法团队实习工作,兼职到大三结束。   他想做和音乐相关的事业,而在杨文彬和庄芃预设的阳关大道里,唯独没有这一条。   一曲终了,杨霁睁开眼,回到北城大学音乐社团排练室,眼前是修长灵活的手指,搭在手感不错的NU1X上。   室外有人喧哗,还未见人,但闻其声,由远及近,直到门被打开。   只听一吵嚷女声元气满满打招呼:“杨少,周末好!”   杨霁已经习惯这个跳跳脱脱的游静:“迟到十分钟,今天你请。”   游静讨价还价:“别提了,今天和我爹妈,就周末去见相亲对象是不是浪费时间展开辩论。”   “你?”   杨霁喜闻乐见,游静区区二十出头,父母竟然已经开始焦虑其婚姻大事:“结果如何?”   游静无可奈何:“逻辑上,本人利。情感上,父母利。”   说完,游静顽皮地翻起白眼歪个脑袋,抬手作手起刀落原地去世状。   “你就该学我,爸爸,好的,妈妈,遵命,简直是宇宙第一乖儿子,但私底下爱谁谁。”杨霁为游静贡献同病相怜宝贵经验。   “唉,”游静叹息:“谁叫我从小就是个乖宝宝呢?”   “就你……?”杨霁欲言又止。   游静借机蹭到杨霁旁边坐:“所以,我们杨大总攻,今日可不可以拨冗请小女子吃饭呀?”   “你迟到,你请。”杨霁冷言冷语,面不改色。   游静不甘寂寞,撇起小嘴装可怜:“我下周,要浪费一个宝贵的下午,去相亲诶!我还不到22岁,我为屈从于成人世界的社会时钟打响了悲壮的第一炮,这还不值得请吃顿饭?”   看游静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杨霁服了:“走,今天午饭和一个半小时下午茶全包了!”   “好耶!”   游静欢呼,很快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咦,为什么是一个半小时?下午茶的标配好像是三个小时?杨大总攻,有情况!”   “我要去社交平台同人论战八百回合。”   杨霁秒速反击:“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论战八百回合……”   游静满脸意味深长:“是哪种论战啊~~~”   “当然是音乐论战。”   杨霁服了游静:“请不要用你的性缘脑思考这个世界。”   “切!”游静看热闹不嫌事大,脚步跟上,吃饭要紧。   午饭和下午茶时光后,别过游静,杨霁收到庄芃的微信。   习惯性报备午饭吃了什么:吃了肯德基各种垃圾食品桶,报备的是食堂的两菜一肉。   得到合情合理的表扬,杨霁总算走到图书馆,打开电脑,点开【乐】小组界面。   好家伙!   就昨天一晚上和Beauty的朋友出去胡吃海塞,加之今天上午中午没出现,就收到几十条消息通知。   至于吗……   可不知为何,嘴角扬出弧度。   他打开收件箱,一条一条察看:   【向日魁】:“关于摇滚和政治的那条帖子你看一下,算敏感信息吗?”   杨霁顺着链接摸了过去,显示本帖已经不存在。   杨霁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信息。   【向日魁】:“完了,吵起来了。”   ……   【向日魁】:“我删了。以上消息全部作废。”   ……学姐可真是个急性子。   点开第二位。   【Sparkling】:“组长和魁姐在撺掇线下聚会,兄弟,有什么点子吗?”   能有什么点子,他压根没打算暴露三次元信息,聚会自然不会参加。   【Sparkling】:“魁姐让我问你,要不要诚邀……一起……你懂的。”   ……懂个屁!   这货简直是向日魁学姐的影子声音,只会搞暗恋不会表白算什么英雄好汉?没眼看!   点开下一位。   【余音】:“右手旋律收得很干净。左手如果试着加一点半音的连结,和弦的质感会不会更加流动?”   还是余音兄有意思。   杨霁顺手回复:【哥,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不会太死板,我试试。】   倒数第二位。   【座山雕】:“晚上有空吗?8点我们管理开个会,讨论一下过去两周的小组态管理?”   这官瘾不是一般的大……   【座山雕】,是他们【乐】小组的组长兼创始人,今年人到不惑。   【向日魁】,【Sparkling】,【余音】和【雨月】,是目前【乐】小组的四名管理员,分管古典、古典、摇滚+民乐与古典+流行乐内容。   小组管理中的其余四人,似乎对线上亲密照进线下交往顺理成章:   譬如,论坛上流传着【余音】地下乐队演出的照片,已经成为小组膜拜和打卡的网红景点。   隐隐约约有听说,【Sparkling】是某国有银行总行行长家的公子。   【向日魁】在【乐】小组坦坦荡荡开诚布公,自己是北城大学音乐学的某某某。   对了,【雨月】,是杨霁在【乐】上的用户名。   【乐】上当前的所有活跃用户,都知道【雨月】这号人物。   但杨霁没有向小组其他任何人透露过他的三次元真实信息。   除了……   【真嗣】。   杨霁一通囫囵吞枣滑完这几十条消息,终于在收件箱的最底端,看见那个用户名的消息通知。   他忽觉春风拂面,满怀期待点开。   【真嗣】:“我不叫你哥哥。”   【真嗣】:“我还是叫你雨月。”   【真嗣】:“雨月,很好听,和你很相配。”   【真嗣】:“我喜欢,这个名字。”    第39章 诗人在奔跑:乐(1)   半年前,一个叫【真嗣】的ID空降【乐】小组。   那时他还一文不名,头像灰,签名空。   第一件事,就是在【雨月】的热帖底下,向他发起基于古典+当代音乐方法论的挑战。   此间二人凶猛论战八百回合,然而半年后,剧情离奇反转,快进到——   “是的,我们要在一起了”。   当然,那是后话。   大三某天,杨霁百无聊赖闲逛到社交平台豆荚,随手一搜,竟搜到一个小组成员高达十万的巨型小组。   杨霁一向对赛博社交敬而远之,可是漫不经心翻阅,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乐】小组内堪称一锅乱炖:   有和他一样的古典琴童,学院派练家子。   有在地下酒吧嘶吼虚无的摇滚青年。   有电音编曲少年、老派音响控。   也有吹横笛的民乐怪人,街头弹唱的浪子。   话题更是丰富多彩:   上可聊到无调性作品的对位结构,巴赫的隐性节拍;   下能讨论北城各琴行的租价行情,哪款MIDI最顺手;   中间还穿插无数耳机、音箱、混音的神级干货贴。   五花八门四方来客,全都海纳其中。   于是小组宗旨简中带燃:   “不分类型,不分国界,不分学院派与野路子——音乐之下,众平等。”   最离谱的是,论坛首页置顶,竟然还有管理层的述职说明。   杨霁产一丝好奇,点击察看。   小组组长,【座山雕】,四十出头,老江湖一枚。   自幼习琴,天赋型选手。   三十岁前,沉浸式研习古典乐,穿衬衫猛弹琴,喝咖啡看总谱。   三十岁后,画风突变——不再走学院派路线,转头扎进独立音乐圈,结果赶上行业寒冬,赔到裤衩全无。   偏偏来命硬,靠着多年攒下的人脉和青年热血,硬是从废墟中爬出来。   现在,他成为一名自由音乐策展人,进化为把所有乐种串成串的听觉杂食动物。   青年摸爬滚打记1:   当年考进欧洲顶尖音乐学院,半只脚踏上正统古典乐圈道路。   可惜不作死就不会死,他偏偏不走寻常路——拒绝参与学校安排的商演,直接退学。   人走茶凉后,与古典乐圈渐行渐远,彻底成为圈外野路子。   青年摸爬滚打记2:   退学后欧漂两年,一边打黑工糊口,一边在某国内独立厂牌兼职选曲编辑。   每天听demo到怀疑人。   怀疑人,人便天降恶疾来解脱——由于不知名原因耳鸣爆发,他不得不回国治疗休养。   半年后,耳朵奇迹般康复,脑回路也重启迭代,音乐认知狠狠刷新。   青年摸爬滚打记3:   康复期间,他建立了【乐】小组。   最初发帖写古典乐分析,0人在意,自high拉满,边写边自我疗愈。   后来慢慢有人留言,开始混迹草根乐队圈,结识各种音乐人。   从此计多元化,靠真现场、真创作重新定义“搞音乐”。   三年坚持更新音乐分析贴,小组的“听觉练耳课”系列成为爆款。   从古典到流行,普通中年男人键盘政治,重之【座山雕】天天在小组键音乐。   这位年过四旬还在高举理想大旗的叔,就这样于互联网的角落中,创造出一个【乐】。   “【乐】,不是资讯中转站,也不是审美拉踩场,是音乐爱好者夜里掉进音乐的地方。”   ——【座山雕】(认真)   杨霁被这哥们至死是少年的憨态逗笑了。   他设身处地想,倘若将他放在【座山雕】的位置上,他是否会在哪个人阶段退缩?   他不知道。   当下的他没有答案。   话不多说,目光移向其他三名小组管理员的音乐资料。   其一,【向日魁】,北城大学音乐学研究。   自我介绍一板一眼:   “钢琴十级,贝多芬门下走狗,流行乐绝缘体。”   个性签名有如论文摘要:   “一切调式都是服从结构的附庸。”   小组内代表作:   《拜托!【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不是恋爱BGM,从乐曲结构分析【月光奏鸣曲】焦虑被压入秩序后的永恒挣扎!》   ——核心观点:月光奏鸣曲不是温柔,是理智崩坏后努力维持体面的产物。   ——核心金句:你把它当恋爱BGM,就像拿普鲁斯特的意识流当朋友圈文案。   贴内高赞回复节选:   “音乐学院版鲁迅。”   小组名场面:   有个自称“唱片圈二代”的男网友公然表白,说要“砸资源捧她出圈”。   第二天,【向日魁】发长文《拒绝被物化:音乐不属于阶层特权》。   其中那句“本人,左/翼无产阶级草根斗士!”直接爆火,成为其在小组著名宣言之一。   杨霁脑内人物画像:   学姐,古典原教旨,清高,最好不要惹。   其二,【Sparkling】,北城汽修大学建筑学本科。   自我介绍文青腔调:   “小提琴九级,拉赫玛尼诺夫死忠粉,致力于研究建筑与音乐的共同语法。”   个性签名像在图纸里藏诗:   “混凝土与三连音,都是未完成的情书。”   代表作:   《关于我用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协做了一座拱顶大厅的设计草图这件事》   ——核心观点:把《拉三》的主题结构转译成建筑语言。   ——核心金句:建筑是时间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空间。”   贴内高赞回复节选:   “建筑系学不逢时的癫狂时刻。”   “拉三+建筑=精神贵族浪漫病。”   小组名场面:   公然暗恋【向日魁】。   杨霁脑海中的人物画像:   古典原教旨+1,理想主义文艺男,不知疾苦公子哥儿。   其三,【余音】,地下摇滚乐队吉他手兼音乐制作人,民乐转摇滚,野路子大神。   自我介绍像开场riff:   “探索摇滚与民乐的交叉点。”   个人签名是一团火:   “用音乐点燃这世界。”   代表作:   《当弦音轻抚笛声——我在旋律深处遇见自由》   ——核心观点:民乐里加电吉他、鼓点走散拍的实验报告。   ——核心金句:笛子的气息像风穿过旧厂房,而电吉他如光似电刺破这流动。   贴内高赞回复:   “2020s版窦唯,我说真的。”   “余音绕梁三万尺。”   小组名场面:   大帅比。   杨霁脑海中的人物画像:   小组组草白月光,管理层中唯一的正常人,形式温和内核激烈。   杨霁研究后发现:   【乐】小组这帮人虽然骨子里还带有古典气,但整体氛围出奇地杂食。   一边是【向日魁】、【Sparkling】的象牙塔学术梦,一边是【座山雕】、【余音】那股贴地气的烟火味。   刚好互相牵制,也正巧彼此成全。   现实活中只有Beauty那几个酒友能随时随地胡侃音乐,如果在【乐】小组驻扎下来,倒不失为找寻到一个不错的赛博乌托邦。   杨霁手指灵活启动,注册发帖——他倒要试试此小组的深浅。   发帖人:【雨月】   《赋格的现代命——古典和流行的对话》   赋格最迷人的地方,不只是主题反复出现,   而是各个声部之间的“互相对话”和“辩论”,   这恰好也是编曲里制造层次感和情绪线索的秘诀。   所以,我打算在小组里开一个长期实验:   用赋格作为骨架,把流行、电子和摇滚的元素融合进来。   保留古典的逻辑和秩序,同时加入现代的情绪表达,   看看两者碰撞出来,会是怎样的火花。   实验规则很简单——   每个应答声部我都用一个最基础的动机:【升4-1-5】。   就靠这个小小动机,去撬动所有复杂旋律和节奏。   附链接:《【升4-1-5】之“一万物”demo试听》   帖子才发出一天,不知道为了欢迎新人,还是内容确实不错,几位管理员纷纷留下爪印。   【座山雕】:码住,放个屁股长期等后续。   【向日魁】:加精!   【Sparkling】:兄台钢琴弹得好有力量!我从来不知道三音节的动机可以如此千变万化!   【余音】:严谨有余,激情不足,期待楼主下一步的旋律更有张力,喜欢!   杨霁皱眉:这个【余音】,要质疑就亮出真功夫,光破不立算什么本事。   贴内,彩虹屁接踵而至。   “天啦,这波操作真的神仙级!钢琴音质太仙了吧,指法流动感拉满!【雨月】男神,我跪了!”   “真正的诗与远方,既又深度又有灵魂,爱了!”   “旋律循环进我DNA,好灵,好纯,好酷……怎么会有人光听指法就知道是帅哥!”   从小到大,杨霁对各种夸赞早已见怪不怪,这些话自然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   那之后,他三不五时在贴内更新,陆续上传更多编奏作品——以赋格为核心,融合不同曲风的独立音乐demo。   帖子人气一路攀升,几乎达到小组前所未有的热度。   大约一个月后,【座山雕】通过私信联系他,邀请他担任【乐】小组第四位管理员。   理由明明白白,小组现在有两个大坑,正缺高人来填。   一是懂流行乐、会编曲的;   二是能把古典和当代音乐杂糅到一起,还不翻车的。   【座山雕】并未细说“融合”究竟长什么样,只提一句:   “我们一直在找那种能持续创作,又有点野路子的人。”   而小组的新起之秀,【雨月】,无疑是当前最佳人选。   如此一来,杨霁没有理由拒绝这个管理员职位。   毕竟,他也乐意为守护这片音乐净土略尽绵力。   被【座山雕】诚邀一周后,【雨月】正式加入【乐】小组管理层,成为四大管理员之一。   他的位置,恰巧立于两个古典派与一个当代派之间,形成微妙的平衡与桥梁。   【雨月】在小组初露锋芒,短短一个多月,迷弟迷妹如开挂般激增。   过去,虽说呼吁音乐无分野,但小组内古典与流行两派壁垒分明,常常毫无沟通或鸡同鸭讲。   但在【雨月】的帖子中,众人却出奇地和谐——   一边多角度相亲相爱,一边热情品味【雨月】推陈出新的先锋demo,场面一度空前和谐。   直到……   辣个初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从天而降!    第40章 诗人在奔跑:乐(2)   【雨月】的装杯大作,《赋格的现代命——古典和流行的对话》,就这样,在【乐】的首页上挂了整整半年。   直到某一天,杨霁在图书馆自习间隙,点开【乐】的消息通知,竟看见自己的热帖内,有了一个新的长篇回复。   【真嗣】:   《赋格就是殿堂?看我用Shuffle释放禁锢的自由》   拜读大神大作,甚感钦佩!   小弟背景相似,也在摸索从古典走向流行那道坎,   但与大神在细节处有不同理解,还望赐教:   赋格的“对位”诚然精妙,但未免有些死板。   在古典语境里,它是秩序与逻辑的象征——动机要发展,要回响,要完成。   可置于当代音乐中,我更想让它喘口气。   动机是否一定要推进下去?   不发展,是否也是一种态度?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回复了这个帖子。   小弟学习吉他不到两年,最近常练习Shuffle节奏,   它不是规整的四分、八分,而是偏拍的摇摆。   有张有弛,像在呼吸。   所以,我用【雨月】大神那段基础动机,尝试不同处理:   不铺结构,不做回旋,   只留一个瞬间。   一期一会,不多解释,   就像一句轻描淡写的“再见”。   存在,被听见,它便实现意义。   【附Demo链接】:《升4-1-5:何不自由地呼吸?》   ——一点小实验,欢迎大神拍砖!   看完回复,杨霁晒干了沉默,沉默到手机屏幕都由明及暗。   这帖子挂了半年,评论区早就彩虹屁堆成山。   结果一个没见过的ID,突然就骑脸开大?!   不得不说,他成功地引起了杨霁的注意!   他分分钟点开那个demo链接,凑合听听:   编写那么随意,就是个玩票的。   嗯……   ……嗯?   不是,那颗升4落下去的瞬间,和Shuffle的重音正好咬上。   低频一震。   靠。   振什么振!   【真嗣】……吗?   杨霁犹豫再三,还是点开这货的个人资料。   自我介绍:宇宙无敌EVA乐队键盘手!   个性签名:无。   代表性热帖:无。   年龄:17。   年龄,夺少???????????   杨霁冷笑一声:既然你小子自称和我一样背景,好,那哥哥我必须好好教教你。   【雨月】:   聆听阁下的Demo,Shuffle的节奏处理确实轻快。   但——   没有语法支撑的自由,很容易成为懒散,就像不规则的呼吸可能要选择就医。   当节奏的“呼吸”失去逻辑,所谓的“情绪流动”就只剩下噪声与模糊。   巴赫把“C-D-E”发展成神学,   阁下却把【升4-1-5】弹成NPC的告别?   别忘了,前者靠的是对位法,而不是随心所欲。   我再次重申我的观点:   发展,不是束缚和被结构化,而是逻辑的延伸,   是通向世界的神奇方法论。   我做了新版本Demo:   副歌主题加入对位,动机层层递进,   节奏部分重新整合,用微电子铺底确保“呼吸可控”——   如果Shuffle是随便呼吸,那赋格,就是有节律的肺。   可持续的渐进,带来进步。   而NPC的告别?呵呵,只能无事发。   【回应Demo链接】:《随便呼吸并不能增加大脑皮层的褶皱》   彩虹屁山逐渐开始有吃瓜群众盖楼。   【笨笨】:   【雨月】男神好毒舌,我要笑死,“NPC的告别”,这梗绝了!   【窗边一朵云】:   【真嗣】好像站在地铁口唱歌的流浪少年,【雨月】是演奏厅里穿西装的冷脸批评家,给少年的勇气打call!   这种时候,其他管理员一般不会轻易出来说话。   私下开会时,【座山雕】强调过:   管理员切忌抱团站队,要给后起之秀留下空间,调动发声的积极性。   但是……   杨霁拧紧眉头,这小屁孩儿,就其骑脸架势,真的会被打击积极性吗?   杨霁拧紧的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第二天,【真嗣】以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真嗣】:   【雨月】果然是结构大神!   新的Demo我有认真听,甚为欣赏,但也想指出一些不同意见。   呼吸之所以为呼吸,因为它是下意识行为,而“让呼吸可控”,似乎过于苛求。   根据【雨月】大神的反馈,我做出一个新的Demo:   将动机切分进不规则节奏组,节奏浮动多次,每次落点略有差异;   保留动机,让它有我喜欢的延展性与呼吸感,   同时,增加节奏的复杂形式,让大神看到更多的大脑皮层褶皱。   嘿,既然大神不喜欢一期一会——   那就让我们来一段AHauntingMelody(缱绻回旋,又名上头口水调)!   【回应Demo链接】:《升4大脑皮层活跃大口呼吸版》   靠!   杨霁读完,下意识爆出粗口,抬头却发现庄芃费解地盯着自己。   “杨霁,你这周末回来怎么一直盯着手机?”庄芃语焉不详,意味深长。   “没有,妈,我发现我错过一个学术讲座。”   杨霁阳奉阴违,开始胡编。   “哦。”庄芃点到即止:“临近毕业关键时期,不容许节外枝。”   “知道了。”杨霁乖巧微笑点头,顺便站起身来,朝房间走去。   房门一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蓝牙耳机——   【真嗣】这臭小子的Demo,他必须审判一下!   嗯……   他本意是好好找漏洞,但!   这小子居然把升4藏在一次鼓点错拍里,他第二遍听才发现。   等等……这好像不是随便乱写,   是……某种精心控制?!   他怎么做到的?   明明节奏听起来那么自由,却一点不乱,甚至有点……   浪漫?!   “浪漫”二字在脑海中闪现,那句“AHauntingMelody”也如影随形驾到。   靠!   旖旎气息忽然从手机内散发出来,顺着杨霁的指尖皮肤,向他周身蔓延……   杨霁气得一把子将手机丢到床上!   战场上不亮剑竟敢亮玫瑰?   还以下犯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真刀真枪和他杠上!   杨霁立马撸起袖子提振精神,再次修炼!   【雨月】:   节奏可以浮动,结构也可以延展,但凌乱≠自由。   你的动机,偶尔有点巧思,但大口呼吸的背后,可能是屏息太久导致的代偿。   这次,我把【升4-1-5】埋进两条和声主线:   一条主线保持规则,稳如泰山;   一条沿用你的鼓点错拍节奏,让它们相互呼应。   每一段结构递进后,动机依旧在,但落点有微妙变化。   在流行编织里前行,却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复杂演进——   请感受一下何为有氧运动。   【回应Demo链接】《是大口的呼吸,不是局促的喘息》   ——别只盯着薛定谔的自由,看看如何在规则内跳舞。   吃瓜群众继续盖楼,但不太对劲……   怎么感觉楼内开始漂浮一些粉红色的不明物体?   【吃瓜委员会副会长】:   【真嗣】:我在用气息写歌!   【雨月】:你那不叫呼吸,叫喘息!   哈哈哈哈,【雨月】大神好霸总,直接剥夺【真嗣】小狗的呼吸权!   【鸡毛蓬蓬飞】:   楼上你搞错重点啦,重点是【真嗣】小狗的那句,“AHauntingMelody”!   调戏,是调戏吧?!   支持【真嗣】小狗下克上【雨月】男神!   磕拉了……   【热心市民月老先】:   这位市民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放出一首【婚礼进行曲.mp3】   杨霁上滑下滑的手失措地抓紧手机……   妈的,明明在切磋音乐!   不,甚至不是切磋,是一文不名的臭小子,为获得流量密码,竟想挑战【乐】的新晋人气管理员,从而一战成名!   是,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坐在图书馆中杨霁,蓝牙耳机里【真嗣】编曲的“AHauntingMelody”正当结尾,进入下一遍循环。   杨霁自我鼓励: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蓄势待发)   帖子发出的第一天,众人回复,无【真嗣】回复,平静地上滑下滑八百次。   帖子发出的第二天,众人回复,无【真嗣】回复,快速地上滑下滑一千次。   帖子发出的第三天,众人回复,无【真嗣】回复,焦躁地上滑下滑一千零一次。   杨霁觉得自己应该倍感欣慰:   看吧,一介未成年小弟弟,还想大战音乐练家子?   哼,太天真了……   这样总算结束这场闹剧了吧?   妈的,害得我这几天手机猛掉电!   终于不用浪费时间刷回复了……   心里,满满的,嗯……   莫名其妙失神之际,手机震动,一个新回复。   【真嗣】:   我听出了【雨月】大神在曲子中的对话,   升4藏在旋律与和声的巧思,我也理解了大神说的“演进”。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些深埋的细节——   越复杂,越曲高和寡,也越难被直观感受。   所以,我今天的主题是,尝试把“隐喻诗”改成“自白书”。   今天的Demo:   加入人声清唱【升4-1-5】动机,放在旋律极“空”的一段鼓点后,就像蓦然回首的瞬间。   错拍、呼吸感、动机延展,都有保留,但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呈现。   我会告诉你,这是【真嗣】的声音。   p.s.因为录制自己的和声,经历了找团队+找设备过程,迟复为歉。   【回复Demo链接】:《以我的吟唱,回应你的诗歌》    第41章 诗人在奔跑:乐(3)   【新Demo链接】《以我的吟唱,回应你的诗歌》   卧槽……   蹲在图书馆学习(不是)的杨霁含泪仰天:这突如其来的心跳擂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小组里那群奇奇怪怪的组员心理暗示,要不他为何也觉得,这个回复,如此擦边呢……?   杨霁闭上眼睛自我催眠:杨霁啊杨霁,虽说戏剧里常有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戏码,但是,宿敌是不能变成妻子的……   下一秒钟,他睁开眼,条件反射戴上蓝牙耳机,先听为快。   这一次,【真嗣】主歌选的是张震岳的《再见》。   当然,主歌并没有人声——照例是电子琴叠电吉他,用Shuffle节奏撑起律动。   鼓点偏拍,带点顽皮的摇晃,呈现出青春味道。   而【真嗣】的【升4-1-5】动机,被巧妙地藏在副歌爆发前的瞬间——   鼓点轻轻一推,和声略微偏移,升4便在那一刻被拨亮。   然后,【真嗣】的男哼唱接入。   没有铺垫,也没有混响。   像高中时随机路过班级的某个男,一言不发,递过奶茶,一走了之。   【真嗣】清唱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有夏天傍晚的风,有蝉鸣未落尽的夜晚,有燥热与潮湿的空气,有青苹果一样的清爽酸甜,有图书馆午后的窗边。   杨霁透过一道从窗外射入的日光,依稀看那窗帘随风飘动,帘落,帘起,帘下藏着专注的少年。   再一眨眼工夫,少年又消失不见。   杨霁深呼吸一口,而后叹息,沉浸在那吟唱声中。   【雨月】:   【真嗣】同学,感谢你的吟唱,让我这个午后意外地惬意。   虽说我仍然不太确定你的吟唱究竟去往何方,但我承认,你的声音,打动了我。   我开始理解,你所说的“直白”,并非肤浅。   或许是我太过执着于结构逻辑。   不是每个听众都爱追索,我忽略了那些只听一遍的人。   你用你的方式提醒了我:叙事不一定需要复杂。   偶然相遇,未必不可把酒言欢。   这次的Demo,   我让【升4-1-5】只出现在重拍上,不做复调交错。   节奏保留,结构削弱,只用情绪留下痕迹。   尝试让旋律说话,而不是藏在结构身后。   【回应Demo链接】《结构削弱版》   ——我想看看,当我放下规则,会不会接近你所谓的“呼吸”。   继上次吃瓜评论区弥漫着旖旎气息,这一次更加旎上加旎!   【肖邦的狗】:   啊啊啊啊,【真嗣】小狗是不是在表白?   “以我的吟唱回应你的诗歌”,这谁顶得住?!   少年啊你的浪漫是顶级的!!!   【老乐盲】:   本来以为大战三百回合,结果突然……相亲相爱了???   【向日魁】:   如果这都不算爱?   我宣布,【升4-1-5】动机正式成为【真嗣】X【雨月】的爱情主题旋律!   从试探,到呼应,再到人声直球——   #死对头文学#欢喜冤家#无名少年大战高岭之花#下克上#年下(嗯?)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此条回复瞬起一百个赞)   周末回家躺在床上,【向日魁】的回复把杨霁看傻了。   说好的管理员不要亲自下场带节奏呢?   大姐,你这节奏带得太离谱了吧!   这还没完,他收到私信。   【向日魁】:雨月男神!嘻嘻,嘻嘻。   【雨月】:?   【向日魁】:说,你和真嗣,目前是什么情况!   【雨月】:你在说什么?   【向日魁】:哎呀,雨月还是那么高冷。看破不说破,坐等官宣中。   杨霁正无语,收到庄芃的微信,这周她又到外地检视她的时尚表项目:   “杨霁,睡了吗?”   杨霁不回,蓄谋明早起床再补“昨晚已经睡着了”,顶级乖巧。   正滑掉界面准备刷新一下,看看【真嗣】今晚会不会回复,突然收到私信通知。   杨霁以为【向日魁】这姑娘还要纠缠,百无聊赖打开,竟看见屏幕上陡然出现两个大字:   【真嗣】   我靠!   杨霁仓皇,一不小心手抖,手机嘭通一声砸到眼镜上。   好痛!   他连忙坐起身,取下眼镜,揉揉眼睛,顾不得尚未消散的余痛,打开私信。   【真嗣】:雨月,晚上好。   杨霁纳闷,怎么【雨月】后面,“大神”俩字没了?   难不成亮剑过几个回合,这小子对他的音乐才华祛魅了?   这不科学!   【真嗣】: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循环你的新Demo,很喜欢。   “循环”二字,令杨霁倍感欣慰:总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陶醉,哼!   “喜欢”二字,让杨霁不明所以地,脸上一热,暗骂一句:   小小年纪,很会撩拨嘛。但你哥哥我是绝对不会上钩的,哼哼!   【雨月】:哦。喜欢就好。欢迎继续赐教。   这才刚发完,立即后悔!   怎么这句话听起来那么像结束语啊靠!   杨霁正寻思怎么抢救一下行将就木的对话,对方那边似乎宠辱不惊。   【真嗣】:今天在解构你的《结构削弱版》,又有新发现。   【升4-1-5】确实早已超越“三音动机”的范畴。   我重新听了你之前的几版Demo,渐渐能体会,你在结构中所追求的,持续、前行与再现的逻辑。   你把它藏在层层织体里,它并不显眼,却始终在推进、发展、演化。   这让我对你的结构思维有了新的理解,也重新认识了“动机”的命力。   杨霁无语:小组亮剑的时候,在说“AHauntingMelody”和“以我的吟唱回应你的诗歌”时,不是很会撩吗?   结果私底下居然大谈特谈音乐技法?!   那他杨霁也不能输!   【雨月】:哈,你有新的认识就好。   你说你和我一样是古典乐琴童背景,而后开始研究流行乐技法。   不过老实说,我在你的作品中,没有看到太多古典乐痕迹。   也许这场切磋,对你来说,正是个重新整理“结构”与“感觉”二元统一的好机会。   毕竟,动机不止是灵感延伸,更是思维训练。   【真嗣】:嗯!   ……   杨霁失语:就这?   区区几句溢美之词,至于要特地私信来说?他们好像没这么熟?   正吐槽,又收到新信息。   【真嗣】:其实上一条回复,《以我的吟唱,回应你的诗歌》,我也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声音加入编曲中。   【雨月】:所以?   【真嗣】:以为也会听到你的声音。   ……   不对,这句话,让对话毫无缘由地暧昧了起来!   杨霁心头一乱,但阵势不能输下去,遂钓起来卖。   【雨月】:抱歉,我不打算暴露任何三次元信息。   【真嗣】:哦。   对面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字,俨然又将对话导向结束。   杨霁愤愤然:你倒是争取一下啊?!(虽然争取了我也会表现骄傲)   一秒钟后,对面果然来争取一下。   【真嗣】:可以和我合作一曲吗?   杨霁困惑了。   【雨月】:合作什么?   【真嗣】:在和你的切磋过程中,学到了很多。   虽然我们都有古典与流行的背景,但我们就像两种方向,你坚持结构,我坚持自由。   本来想和你一起和声,如果雨月不愿意暴露声音的话,就和我合作编曲吧!   合作……编曲?   在此之前,杨霁只把【真嗣】当做一个自不量力,但莫名其妙不可忽视的……对手。   倒从未想过,的确可以合作,也许……   真的能擦出火花?   当然,是音乐灵感的火花!   杨霁踌躇片刻,拇指打字。   【雨月】:你想怎样合作?   【真嗣】:with【雨月】   《当结构遭遇自由,当吟唱听见回响》   风格定位:   结构流派×自由节奏|Fugue×Lo-fiShuffle|实验流行。   制作分工:   人声与和声/旋律构建/后期合成:【真嗣】   结构设计/键盘编写/和声对位:【雨月】   整体结构形式:A-B-C-B′-A′   段落结构:   A段:前奏(Intro)   无前奏,仅以一个低通滤波处理的空鼓点开场。   随后是一句轻轻的哼唱。   背景采用极简电钢和弦与环境白噪构成,留出大量呼吸空间。   B段:行进(Progression)   节奏逐渐稳定。   【雨月】以Fugue思路引入Shuffle节奏,在反拍处建立弱对位旋律。   【真嗣】的人声暂时留白,【升4】动机以低音线条方式潜行其中。   律动先行,人声跟进。   C段:断点(Collision)   【真嗣】的人声与【雨月】的键盘同步切入一个【升4–1–5】动机片段,   但二者的节奏刻意错位半拍。   动机同时分布在旋律、和声、低音与节奏点上,   各自偏移,交织出“不完整和声”带来的高情绪密度。   B′段:回声(Echo)   对应B段,但结构镜像展开:   原本B段由人声主导、和声补空,   此处则反转——Fugue织体搭起完整的结构骨架,   人声以“闪现”片语插入,制造“被回应”的感受。   A′段:结尾(Coda)   回到开场的鼓点,但节奏更慢、更稀疏。   【真嗣】轻哼的旋律落在弱拍与半拍浮点上,   Fugue的和声在尾音后延长,仿佛迟来的回应。   结尾留出四小节空白,只余若有似无的树叶沙沙声。   仿佛有人轻轻靠近,又悄然离开。   空山鸣响,余韵悠长。    第42章 诗人在奔跑:乐(4)   由于素材的后期编撰由【真嗣】完成,发出时,杨霁正向庄芃与杨文彬赛博汇报近日学习活亮点。   等完成一切琐事,回到房间,点开【乐】小组,已是两个多小时以后,杨霁的个人消息提醒要炸了。   他怀着WTF的心情点开收件箱,率先收到【向日魁】发来贺电。   【向日魁】:官宣了官宣了官宣了啊啊啊啊甜齁了!!!!!!!!!!   本组高岭之花竟被十七岁流行乐少年斗法采摘!   比武招亲,是比武招亲吧?!   ……没眼看!   紧随其后:   【座山雕】:对不起弟弟,但,哥也磕拉了……   靠,这老男人措辞还挺与时俱进。   【Sparkling】:(一段小提琴独奏婚礼进行曲)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货是不是有毛病?   【余音】:今夜,我们都是【雨月】X【真嗣】的CP粉……   顺便帮我问一下你家少年,他的白噪音音效怎么做到的?   小小年纪,技术过硬啊!   哥,你不是酷哥吗?   杨霁不淡定了,再点击,发现他们最新合作的那条回复贴,区区三小时已有千评!   随便看一眼吧……   【今夜瓜田四处都是猹】:   我宣布,这不只是斗法,这是双人舞!   一个左步,一个右步,但绝对是灵魂共舞!   【床头斗法床尾和】:   合作曲结尾那段,升4在两个声部同时出现,   一明一暗,像在梦里对视!   谁懂,谁懂啊?你们写的是爱情吧!   N刷ing   【升4女孩】:   求你们合作巡演!!!   不论在地铁口,还是音乐厅,我场场不缺席!!!   【云宇家的小星星】:   细节控来贡献一点点巧思:有没有人注意到最后A′段,   结尾处,【真嗣】轻轻哼唱的,好像是含含糊糊的【雨月】的名字?   欢迎【真嗣】小朋友出来解惑~!   【雨月】的……名字吗?   杨霁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留言发呆。   更恐怖的是,他快速再向下滑,越来越多人受这个【云宇家的小星星】蛊惑,表示听见了【真嗣】的表白!   妈的……   杨霁愤怒地抓紧手机,下意识点开【真嗣】的对话框。   好家伙,他还没发消息过去质问,对面早已先发制人。   【真嗣】:我这次的编曲和和声,你喜欢吗?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回答不喜欢的话,过于口是心非,至少之前【真嗣】的Demo,他都……有点喜欢!   回答喜欢的话,会不会……产什么歧义?   等等,会产什么歧义?   不管了,先听为敬!   一曲听罢,一气呵成,意味深长。   杨霁曾经以为,是他控制了整首曲子的结构。   他以为,是他定下了中心,是他安排了那个“半拍的沉默”。   殊不知,结尾处含混不清的仿佛轻呼“雨月”的哼唱后,那段空白的象征夏天的白噪音,是少年早已预留的位置。   【真嗣】在编曲中的留白,象征夏天。   那么,【真嗣】的夏天,象征什么呢?   在少年清新的嗓音循环中,杨霁恍恍惚惚,回想起那日午后,他在图书馆窗边窥见的少年意象。   许久以后,他才在【真嗣】最新帖底下回复。   【雨月】:我听懂了,是夏天的味道。   回帖不到两分钟,收到【真嗣】的新消息——不是来自回帖,是私信。   【真嗣】:雨月好厉害!我是想唱出夏天的味道!   混蛋!   杨霁愤怒,这臭小子,竟敢如此面目清新地在他面前晃来荡去!   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沦陷下去,保持风度要紧。   【雨月】:是你英雄出少年,做的曲子辨识度很高,表达也很明确。   【真嗣】:那你喜欢吗?   ……   不能忍了!   这真的是17岁少年吗?   为什么这么会撩!   咦,他为什么会觉得这小子会撩?   靠!   杨霁艰难地搀扶起沦陷得七七八八的意志力。   【雨月】:挺好的,有机会的话,再切磋合作。   回完,赶紧划出软件,倒头睡觉!   ……   可惜睡不着。   不知为何,反反复复回想起少年的干净嗓音。   像他最初学习民谣吉他,拨动琴弦时,难以想象如此细软的材质,却弹跳出这样柔韧的音质,从而逐渐建立起听觉与触感上独一无二的联结,那般惊艳与欣喜。   他百无聊赖打开手机,犹豫一下,再度点击进入【乐】的APP。   在数不尽的留言中,他一眼看见【真嗣】两小时前的私信。   【真嗣】: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喜欢我的编曲吗?   【真嗣】:你评价“挺好的”,是在评价我的编曲水平。   可是,我问你喜欢不喜欢,是在问你的感受。   这是两个不一样的问题。   在黑夜里,杨霁看着【真嗣】短短几行倔强气息溢出屏幕的留言,忍俊不禁。   也许夜色实在太温柔,他终于卸下所谓的名门正派男神武装,郑重其事回复。   【雨月】:我很喜欢,谢谢。   他还以为这个点,高中们早已呼呼大睡,却听见信息通知分分钟响了起来。   【真嗣】:那就好。   黑暗中,仅有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射在杨霁脸上,再从他刚戴上的眼镜反射回去。   【雨月】:奇怪了,你本来不就是想来挑战我的音乐见解,得到我的正面评价还不够?还非得强迫我喜欢?   杨霁发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   想了半天,好像是夜深人静,自己不太对劲!   还好,【真嗣】虽然年纪小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真嗣】:我的确不完全同意你的音乐见解,但我只想和你切磋,至于你是不是正面评价,我都会尊重我的对手。   啧,这小子是不是动漫看多了,讲话时哪里来的如此浓厚的中二气息?!   【真嗣】:不过,你喜欢我的编曲,会让我很高兴。   还有转折?!   杨霁再次不淡定了!   怎么回事,他最近似乎经常不淡定?   【雨月】:我喜不喜欢,和你高不高兴有什么关系?   杨霁二话不说,一记直球发射过去。   对面沉默半天,久到杨霁以为小屁孩终于睡觉长身体去了。   随后,他再出现。   【真嗣】:你听出来了吗?   【雨月】:什么?   【真嗣】:《当结构遭遇自由,当吟唱听见回响》的尾声。   【雨月】:听出什么?   这小屁孩儿说的,难道是他在留白前,含糊地唱出了他的……名字?   那吟唱,真的是……“雨月”吗?   杨霁有些情不自禁地动心,他不敢问得明显,但难免好奇。   【真嗣】:你没听出来,就算了。   杨霁算看出来了,这臭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预备役钓系海王啊靠!   连他眼高于顶的杨霁,居然都被他悄悄撩动心弦……   等等。   杨霁震惊:他这是坦然面对自己对这臭小子有点好感了吗?   ……   【真嗣】:以后我还会编更多曲子。   【真嗣】:我会慢慢长大,会有越来越多的巧思。   我会学习编撰你喜欢的隐喻,写出你喜欢的“诗歌”。   我还会加入我自己的密码,那种让你一听,就能够识别是我的密码。   不知为何,杨霁的嘴角得意得压不下去。   内心一个理智声音不忘猛泼冷水:小小年纪,山盟海誓,不是痴心小伙,就是未来海王!   可是,手指却不受控制暧昧回应。   【雨月】: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向我表白。   【真嗣】:是在表白。   【雨月】:……   【真嗣】:你不喜欢男吗?   【雨月】:……不是。   【真嗣】:那你不喜欢我?   【雨月】:……也不是   【雨月】:……唉,不是,就……   【真嗣】:我懂了。   杨霁怒,心说我还没懂,你怎么就懂了?!   你个未来海王!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未来海王继续进攻。   【真嗣】:雨月原来也会害羞,好可爱。   卧槽!!!!!!!!!!!!!!   下一秒钟,但闻杨霁房中发出叮咚嘭通数声巨响。   爹妈都出差在外,无人知晓杨霁的房间里,究竟发了什么惨绝人寰天怒人怨羞愤交加的故事。   那天以后,开始闲聊。   【雨月】:说,你小小年纪,一天天的,究竟乱撩过几个人了?   【真嗣】:从小到大,就撩过你一个人。   【雨月】:那你第一次回复我的时候,就蓄谋已久?   【真嗣】: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向你发起挑战吗?   【雨月】:嗯,为什么。   【真嗣】:最开始,是来自对同类的兴趣,我们都在古典的底色上铺展流行的风格,却南辕北辙——你走向了你的结构,我选择了我的自由。   我会好奇,如果用我的自由,打破你的结构牢笼,会怎样?   【雨月】:你找到答案了吗?   【真嗣】:隐隐约约有了模糊的答案。   我挑战了你,但并不代表我可以打破你的结构。   你的结构,未必是牢笼;我的自由,也许也不是毫无章法的天马行空。   【雨月】:所以,你就邀请我,用我的结构来框架你的自由?   【真嗣】:我想和你合作。   这是我现在,能够告诉你的最真实想法。   至于我的答案,还是模糊的答案。   你等一等我,等我想清楚,再回答你。   【雨月】:人小鬼大。   【真嗣】:你愿意等我吗?   【雨月】(忍不住笑):等你做什么?   【真嗣】:等我高中毕业,等我也像你一样,变成大学!   我……会快快长大!   【雨月】:那么,在你还没长大之前,要懂得长幼有序,叫声哥哥!   【真嗣】:不要!   【真嗣】:叫你哥哥,就把权力让渡给了你。   我想做和你平等的人。   所以,我还是叫你雨月。   雨月,很好听,和你很相配。   我喜欢,这个名字。    第43章 诗人在奔跑:Encounter   和【真嗣】在【乐】上来回斗法一个月,和【真嗣】在【乐】的私信箱里暧昧互撩又一个月,刚上大四的杨霁,过上了忙碌的时间管理活。   早上起床,吃完早餐,刷学术资讯与申请动态,晨跑四十五分钟。   上午到图书馆自习,写代码,调试模型。   课间或下午抽空去社团弹琴。   晚饭后,散步时戴上耳机听摇滚和爵士。   晚上修改简历与文书,简历一共准备两套,一套为求职一套为升学。   结束后照常逛【乐】小组,处理组务,发帖回帖以乐会友。   当然,在这些规律的行动中,也穿插着近一个月开发的新项目。   项目内容是,和在网上不打不相识的小冤家,他在【乐】小组人尽皆知的绯闻小男友,【真嗣】,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如胶似漆:   【真嗣】:你吃早餐了吗?   【雨月】:嗯,你呢?在忙什么?   【真嗣】:我也吃好了,嘿嘿。我在复习数学,可是看不进去。   【雨月】:怎么?不是说要快快长大?不经过高考的小孩怎么长大?   【真嗣】: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雨月】:什么?   【真嗣】:我最近在考虑报考音乐院校。   我初步了解过目标音乐院校的要求,文化课分数如果不发挥失常绰绰有余。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接下来要努力半年拼搏校招。   校招结束后,继续准备高考。   【雨月】:你和父母商量过了吗?   【真嗣】:没有,不过我已经报名了音乐统考。   我第一个告诉了你。   之后,想再和几个死党商量商量。   【雨月】(欣慰笑):那你必须先让你父母知道,如果你父母阻挠怎么办?   【真嗣】:平等地对话,不行就辩论,辩论不行就吵架,吵架不行就绝食,绝食不行就离家出走!   【雨月】:小屁孩儿。   【真嗣】:我认真的!   【雨月】:你为什么想考音乐院校?   【真嗣】:我想把音乐作为终身事业去奋斗。   可是,有些迷茫,爸妈总说,是时候好好学习了,玩乐队也不可能一辈子。   所以才想问问你的意见。   【雨月】:那你为什么又不听父母的话?   【真嗣】:因为我想试试。   魁姐不也在念音乐专业的硕士吗?   雕叔不也始终没有离开音乐圈子吗?   还有我的吉他师父,虽然没靠音乐发家致富,可养活自己和理想,绰绰有余。   【雨月】:嗯……   【真嗣】:雨月,你呢?你说你已经大四,你对未来,有想法了吗?   【雨月】:其实……我也不知道。   【真嗣】:原来,那么厉害的雨月,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雨月】:我迷茫的时候多了。   【真嗣】:那你也可以和我商量!   【雨月】:比如我现在在迷茫,下午练完琴以后,到晚饭之间还有两个小时,该怎么打发时间?   【真嗣】:我有个主意!   【雨月】:什么?   【真嗣】:要不这样,我把我的精神家园地址分享给你!那里有好多绝版黑胶唱片,氛围绝佳!   我今天下午,也会和我几个死党在那儿碰头。   我们看看,会不会在某个时刻不期而遇,认出彼此?   【雨月】:小小年纪,撩功一流啊。   【真嗣】:再说一遍,我只对你说过这些话!   【雨月】: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去忙。   【真嗣】:嗯。   杨霁微笑着退出【乐】的聊天界面,从社团办公室的书桌上收拾好东西,出门坐公交。   【真嗣】说,他有他的精神家园,其实,杨霁也有他自己的。   高三那年,宝贝钢琴被杨文彬和庄芃弃置,杨霁方圆百里在学校附近找寻各种练琴场所。   一次黄昏,他踩着共享滑板车在永安大街拐角处槐影胡同瞎晃,不知为何,钻进通向深处的银铃巷。   银铃巷仿佛废弃胶片罐,封闭、幽暗,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潮气,还有燃尽的旧煤球味,诸多人间烟火。   天色已不是白昼,也未至暗夜,是城市呼吸最缓慢的时刻……   是每日他骑车回家前最后的自由时光。   猛然间,他听见巷道深处传来丝丝缕缕的旋律,好像是FlyMetotheMoon。   那旋律轻快、悠扬,节奏中夹杂某种“逃离地球”的不切实际。   杨霁抬头望隐隐约约升起的月亮,循着歌声,仿佛《E.T.》中骑向月球的自行车映入眼帘,如此荒唐,如此浪漫。   杨霁跟随旋律的指引,终于推开那一扇门。   只听风铃“叮”地一声,声音便瞬间更加清晰。   杨霁的眼前,黑胶唱片贴墙而立;杨霁的耳边,柜台后方有人在翻找磁带的塑料壳,咔嚓一声,世界像自动切换到另一轨道。   杨霁不言不语,只站在原地。   不时地,身边擦肩而过数个编造美梦的青年、少年……仿佛历经一整天缪斯女神的宴飨,总算得以酣畅淋漓地离去。   少年青年们兴高采烈,满怀憧憬,只因还有明天,好像总有明天。   杨霁曾以为这样坐落在巷道纵深处的小店,必然审美小众,殊不知第二次换白日光顾,便看见周边高中大学络绎不绝进进出出。   这家怀旧音像店,简直迎来送往了北城二环以里的各种音乐青年,杨霁也得以凭借艳阳高照看清它的大名:Encounter。   掐指一算,最近为了和【真嗣】这小子疯狂大战乐理八百回合,他好一阵子没去Encounter,杨霁下了公交,穿过眼前一片低矮胡同小店与民居,再次走进Encounter。   今日播放的是Beatles的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根据杨霁的观察,这必然是一个属于Beatles的下午——这位长发飘飘的艺术中年老板品位依旧不凡。   前脚才刚踏进店中,他一眼相中音像店外屋最深处角落,他惯常的栖息位置尚无人占据。   他走过去,随手扔下书包,席地而坐,打开电脑,继续着手文书简历优化等诸多杂事。   在此之前嘛……   瞅一眼【真嗣】那小子有没有说什么新的萌言萌语。   嗯?没有。   猛然想起,【真嗣】中午才说过,他下午要和他的死党见面,去他的精神家园。   尽管如此,杨霁还是——   【雨月】:我到了我的精神家园了,听两小时Beatles,然后放学回家!   盯住屏幕两分钟,【真嗣】没有秒回,估计在忙,也许如他所说,忙着和他的死党诉说未来追梦种种畅想。   杨霁关上窗口,准备进入状态,干点正事。   突然,音像店的内屋,传来一个吵闹声音慷慨陈词。   隐隐约约,内容好像是:   “……辩论不行就吵架,吵架不行就绝食,绝食不行就离家出走!”   内屋传来此起彼伏的少年“靠”声,夹杂一串很清脆的少女笑声。   好吵的小孩儿,小小年纪不知道读书就知道找个罗曼蒂克的地方早恋……   杨霁在心底骂到一半,察觉不对,自己好像也险些中枪!   他摇了摇头,进入状态,开始忙碌。   话说周锵锵盛情向【雨月】推荐他的精神家园,被【雨月】婉拒后,没有太过失望,反正来日方长嘛!   他翘课半个下午,和另外几个翘课的好兄弟,相约在他们共同的精神家园,怀旧音像店Encounter,谈人谈理想——反正下午在学校也是自习嘛!   他骑滑板车,穿过他超级喜欢的人间烟火气胡同巷道,轻松抵达Encounter。   头上阵阵凉意,北城的初秋比料想的冷,简单一个帽兜套头,风却还从帽兜的空隙钻入头皮。   高三开始,为了庆祝报名音乐考试,他削发以明志,将原本的正常短发剃成板寸。   这新发型,洗头的确方便许多,只是帽子帽兜成为秋冬必备单品,教人始料未及。   周锵锵推门进去,还是熟悉的风铃声熟悉的胶片尘封味道,从前是这样,以后也应当是这样!   他自然而然走向里屋——每次他们EVA乐队要驾到,范哥就会将里屋一个小小练琴室腾出来,方便这几个小孩儿不务正业一下午。   人才走到屋门口,便听见方乐文在里边讲话:“我跟你们打赌来人必是周锵锵,他那个龙活虎的脚步,化成灰我都认识!”   秦阳和朱浩锋还没回话,方乐文再补一句:“浩锋,不管,你必须支持我!”   朱浩锋从来不让方乐文失望:“那当然!我永远和乐文站一头!我赌今天的晚饭!”   浩锋的妹妹,朱苡莎的吐槽虽迟但到:“咦~~~哥和乐文哥好肉麻哦!那我就赌不是锵的平方!”   秦阳的回应姗姗来迟:“为显公平,我必须站在朱浩锋和方乐文的反面!”   “你少来……”方乐文正欲拆台。   朱苡莎:“秦太阳万岁!”   兄弟们如此朝气蓬勃,周锵锵心情大好,他一个箭步滑铲,铲进Encounter里屋。   “当当当当!赌注驾到!”   下一秒钟,方乐文和朱浩锋勾肩搭背庆祝利,就差抱在一起亲嘴。   朱苡莎佯装恼怒,撅起小嘴作气鼓鼓状,憋住不让自己爆笑出来。   周锵锵见状,笑嘻嘻凑上前去哄:“莎莎,我晚上请你吃你喜欢的牛排好不好?当做你们猜错的赔礼?”   秦阳:“周锵锵这小子听力是真的好,什么都逃不过他获悉八卦的耳朵。”   朱苡莎善解人意:“你上上周,不还在这里哭穷吗?”   “啧!”周锵锵不好意思:“那现在不是……十月初了吗?每逢月初,国庆假期后,盆满钵满!”   周锵锵笑出一排白牙和两个开朗的大酒窝。   “那必须可以!”方乐文补位:“浩锋,我们中午正好吃得很草率,对吧?”   朱浩锋附和:“草率,非常草率!”   “咦~~~~~”   其余三人被这两人肉麻的情同手足日常秀到,齐齐吐槽。   在Encounter和EVA乐队的小伙伴欢脱聚会一下午,周锵锵带着满满的能量背上书包,与其余四人有说有笑准备离开。   从里屋出来,他漫无目的环视一圈大厅,目光不知为何落在最深处角落,一个席地而坐摆弄电脑的青年人那里。   这里每日少年青年熙熙攘攘,但很神奇地,周锵锵却一眼注意到那个人。   他的发型时尚,发尾略长,银灰漂染,他戴着斯文的黑框眼镜,却穿着摇滚风的做旧浅灰仔裤,搭配一双随着盘腿动作在地板摩擦的黑色板鞋,他正在专注地在电脑上忙碌什么。   他的气质冷淡疏离,身边没有三五成群的热闹好友。   他……好像不止一次,一人来去。   霎时间,周锵锵脑海中出现一个闪念:他心中的雨月,大概也是这样。   有一点出尘脱俗,有一点闹中求静,有一点不合群,但是,在音乐里,他总是自信自洽自由!   “看什么呢?”方乐文侧目到周锵锵面前问。   然后,他小声对其他人说:“周锵锵看角落那位帅哥看到痴痴笑,我靠好恐怖!”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那么猥琐!”失节事大,周锵锵连忙追上去解释。   走在最前面的,是朱方二人。   朱浩锋搂住方乐文的脖子,让人怀疑这样真的方便走路吗的紧贴程度,偏偏这俩十几年如一日。   朱苡莎紧随其后习以为常,毕竟她自打幼儿园便看这两位从小学起形影不离,过去十年,他们从未吵过嘴。   秦阳则跟在朱苡莎的身边,乍看俨然护花使者一枚。   四个少年和一个小姑娘,有说有笑离开Encounter,奔向大吃特吃的牛排馆。   晚上八点多,周锵锵结束一天愉快的社交回到家中。   洗漱过后,想到又可以和【雨月】好好聊一会儿天,他会心一笑。   点开对话框,看见【雨月】的上一条消息,说他找了个有Beatles的地方自习。   “我靠!”周锵锵感慨万千,连忙敲字——   【真嗣】:巧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骗你!我也听了一下午的Beatles!   过了两分钟,再追加一句。   【真嗣】:四舍五入,我和雨月,共享了一个有Beatles的下午,嘿嘿。    第44章 诗人在奔跑:Shuffle   一通酣畅淋漓的睡眠,一场如诗如画的大梦,周锵锵心满意足地睡醒。   近几个月,每逢醒来,他总是这样的好心情,因为……他认识了雨月。   起初只是看此人如此轻狂发帖,以自己古典琴童背景为傲,大谈特谈流行音乐。   周锵锵想,我认识的摇滚老炮都没这么拽呢!这位大神,自称能够架起古典与流行乐的桥梁,我必须会一会!   切磋两三回合下来,渐渐地,他似懂非懂。   除了在乐理层面与雨月激情碰撞,凶猛翻书恶补各种细节层面的技术知识外,真正让他醍醐灌顶的却是……   也许结构,并不代表全然的禁锢?   也许自由,也不是无牵无挂信马由缰?   他产了与雨月合作的想法:既然现在想不通那些答案,就动起手来,让直觉成答案!   合作获得空前成功,【乐】小组里围观他和雨月大战三百回合的组员们,不知为何,一夕之间齐刷刷开磕CP。   他和雨月也因此被绑定成【乐】的“官配”吉祥物——只要其中一人发帖,评论区难免被“心形+对方ID”刷屏。   【真嗣】X【雨月】(可逆不可拆)的热度,一时间无人能及。   小组管理员【向日魁】和【Sparkling】更成了他们的粉头,激情四射到甚至替他们定好了红蓝应援色。   面对如此起哄阵仗,他们并不打算正面回应,毕竟雨月酷酷的,从来无视他人乱刷存在感。   尽管如此,雨月,已经答应会等他!   等他长大,至少成为像雨月那样正经八百的大学,他一定会好好向他告白,郑重地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周锵锵例行浏览过一遍他和雨月前一天的聊天记录,露出磕自己CP的姨母笑,发信息问好。   【真嗣】:起床了,昨晚……梦到你了。   对面没有秒回,周锵锵知道,雨月今年升大四,他们是不同阶段的毕业,所以各自都很忙碌。   周锵锵很有耐心,他起床,洗漱,吃早饭,顺便和爹妈例行无营养聊天。   周锵锵的父亲,周骁,大学主修法语,毕业后进入国企从事对法贸易,那时,正值法国红酒悄然进入中国的萌芽时期。   某次中法酒会的翻译现场,他遇见了年轻的口译员——也就是后来周锵锵的妈妈,周曼澜。   两人因对欧洲文化与自由活态度的共同热爱一拍即合,不久后双双辞去“铁饭碗”,南下开启红酒进口意。   九十年代末,市场乱到离谱,关务一团乱麻,外汇紧张得让人火大,周骁与周曼澜只能硬着头皮摸索前行。   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下,周锵锵出了。   活很重,理想很远。   两个人互相拉扯,硬扛过有情饮水饱的几年。   也正是在这些日子里,葡萄酒的浪漫芬芳和饮酒后的放飞自我,共同刻印进周锵锵的骨血。   周曼澜端详儿子吃早饭,感慨万千:“老公,你有没有发现,锵锵上高三以后,不知道是不是褪去小孩气息长开了,好像有变成超级大帅哥的趋势?”   周骁摇了摇头,对太太无可奈何:“你从锵锵是婴儿起就是他的头号颜粉。老婆,拜托看一看我。”   周曼澜斜瞥周骁一眼,懒得搭理:“我不敢想,锵锵将来的女朋友究竟会是什么模样,毕竟我们儿子长得好看脑子灵光还会才艺!”   周锵锵吃完最后一口早餐,起身,一边纠正:“音乐不是才艺,可能是我终身奋斗的事业!”   将餐具送到厨房之际,周锵锵像想起什么,忍俊不禁,以正视听:“而且也不一定是女朋友,可能是男朋友!”   周锵锵惯常不靠谱,爹妈早知道。   但在如此平平无奇的早晨,素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儿子,猝不及防投下一枚深水炸弹,两口子还是被炸裂了。   “等等!”周曼澜抬手揪住周锵锵的衣领,试图硬控!   几周前,周锵锵不知道发什么疯剃了个寸头,从前母子之间揪头发的亲密动作,不得不更替为揪衣领。   “你这臭小子刚刚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周曼澜呵斥完,顿悟这小子最近又是剃头,又是手机寸步不离身,又是边发信息边傻笑——   无人在意的角落,她的漂亮儿子要被偷家啦!   “锵锵,你不要惊吓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很脆弱!”周曼澜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呈虚弱状,对周锵锵进行假模假式道德绑架。   周锵锵无视,指一眼墙上时钟,提醒道:“两位,本人系一名高考进入倒计时的高三,时间宝贵,现在正欲分秒必争奔向早自习。”   被反将一军,周曼澜“哼”了一声,放开揪住儿子衣领的手,在巨大好奇心的驱使下,追问道:“锵锵,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周锵锵无动于衷,收拾书包,准备出门。   下一秒钟,她诡计多端:“锵锵,妈妈送你去学校吧!”   “不必了。”周锵锵趾高气昂单手抄起书包,元气满满向门口走去。   临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善心大发:“别担心,目前没情况。现在高三,我的精力会放在奋战我热爱的终身大事业上!”   他一个回眸,笑露酒窝:“不过嘛,高三毕业后,不确定,嘿嘿。”   语毕,周锵锵大手一挥,大门一开,扬长而去。   徒留周骁和周曼澜在原地发懵。   周曼澜:“老公,等等,我们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什么时候都有值得奋战的终身大事业了……?”   周骁:“老婆,联系上下文,锵锵说的好像是……音乐吧?”   “终身奋斗的大事业……这玩意,我都还没有呢……”   头戴针织圆帽,脚踏滑板车,穿梭于北城烟火人家的小胡同去学校,周锵锵觉得周身轻快。   高三的风,是萧索的,夹杂若隐若现的离别气息。   高三加初恋萌动的风,却是甜蜜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抵达教室,坐好,摊开英语教科书。   看一眼电子表,通常在此阶段雨月会回一轮消息,点开【乐】APP,果然!   【雨月】:梦见我什么了?   周锵锵笑,三分钟前,雨月回复了他的上一条微信。   大家都安静地伏案做题,周锵锵平铺一本教科书,例行将手机藏匿其中,单手食指悄无声息缓慢点击回信息。   【真嗣】:是一个很温馨的梦。   梦见你叫我起床。   还没有听过你的声音。   但是,在梦里,冷冷的,沉沉的,轻轻的。   【雨月】:嗯?你这个梦的场景,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   【真嗣】:不是那种怪怪的梦!   醒来也没发什么儿童不宜的事!   嗯……   就记得,在梦里,你的声音很好听。   闹钟响的时候,都不愿意醒过来。   好梦留人睡。   所以,醒来后,他忍不住向雨月撒娇。   雨月当即没有回复。   周锵锵推断,他大概晨运结束,要继续忙碌他的毕业准备事宜了。   周锵锵也非常自律地,将手机放回书包,提笔学习。   午休时分,手机嗡嗡作响,打开微信,EVA的五人小群已经吵翻天。   方乐文:“下午,我和浩锋翘课去Encounter,谁要一起?浩锋请客下午茶加晚饭。”   秦阳:“哪里有白食哪里就有我,几点放下午茶?”   朱浩锋:“两点半,准时,翘课出动!”   朱苡莎:“哥哥好可怕,身为班级代表,居然带头翘课?”   周锵锵:“@朱苡莎,你哥那么根正苗红,肯定不会主动翘课……”   秦阳:“懂的都懂。”   方乐文:“无辜.jpg。”   朱浩锋:“莎莎不许去,不要故作不经意加入对话。”   朱苡莎:“可恶,居然被宿敌看穿了!”   方乐文:“莎莎乖乖上学,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摸摸头.jpg。”   朱苡莎:“乐文哥大坏蛋!”   周锵锵:“下午有班主任的课,旷不了。放学后我去接莎莎,一起碰头,晚上我请。”   朱苡莎:“好耶!!!锵的平方最好了,不像某两个人,哼哼!”   朱浩锋:“那拜托锵锵了。”   微信看完,察看时间,到了中午雨月出没的时刻。   周锵锵兴致勃勃打开【乐】的信息界面,果然,已经有雨月的回复。   【雨月】:139XXXXXX。   【真嗣】:这是什么?   【雨月】:这像什么?   【真嗣】:电话号码。   【雨月】:嗯。   【真嗣】:这是你的电话号码?   【雨月】:打打看。   【真嗣】:雨月,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了???   【雨月】:废话少说。   【雨月】:打给我。   嘟——   嘟——   嘟——   周锵锵(清嗓子):“喂?”   杨霁:“小屁孩儿。”   杨霁:“所以,我的声音,和你梦见的那个声音,有何区别?”    第45章 诗人在奔跑:四个梦想家与小仙女   很久以后,周锵锵已经记不清雨月的声音究竟是怎样,他们第一次语音通话到底说过什么。   可是,他忘不了初次听见雨月声音时那个场景。   北城是座少雨的城市,但那日破天荒的忽降大雨。   周锵锵拿到雨月的电话号码,趁午休之际择教学楼楼道转角一僻静处。   眼前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同学,一只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落声音,另一边,突然听见一个冷冷的、沉沉的声音,轻轻讲话。   和梦里一模一样。   当雨月的“小屁孩儿”脱口而出,周锵锵双眼放空,脑海中不可遏制闪现过许多画面,关于未来的画面——   等他考上了北城音乐大学,他踩着滑板车到雨月的公司楼下,等他下班,他们一起去吃日本料理。   雨月上次说过,他在挑选能够结合他现有专业和音乐的公司。   等他毕业,他要郑重其事向雨月告白,如此一来,雨月会变成他的男朋友。   雨月告诉了周锵锵,他是北城大学大四的学,而这些信息,雨月对【乐】小组其他人,都三缄其口。   从这个角度看,雨月也是喜欢他的,对吧?   等雨月变成了他男朋友……   嘿嘿。   他们可以做很多事。   他想带雨月去Encounter,雨月喜欢迷幻摇滚,他便叫范哥放一下午Radiohead,雨月肯定超级惊艳!   他想和雨月去北城大大小小的Livehouse。   自从组建EVA乐队,他和死党已经东奔西跑听过好多场!   但是,和朋友去跟和男朋友去,肯定有所不同!   到时候,他还可以和雨月边听音乐,边饮尽高高低低的酒,毕竟现在他还未成年,只能喝一杯汽水,保持清醒。   对了,他还要把雨月介绍给EVA的其余四人认识,方乐文肯定会是头号起哄分子,不用问,朱浩锋必然紧随其后。   朱苡莎大概会震惊不已,抛出灵魂一问:“雨月哥,你为什么会喜欢锵的平方啊?”   秦阳呢?向来是朱苡莎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他已经预想到他会在雨月面前如何被这四人掀翻老底!   还有!   最重要的!   他们可以做很多发在他梦中的事。   比如,雨月用他冷冷的沉沉的声音,轻轻地叫他起床。这是他和雨月分享过的部分。   比如,他们可以一起去超市购物,他推着购物车,雨月在他的身边挑选想吃的想玩的,像他父母购物时那样。这是他不好意思、打算以后再和雨月分享的部分。   “发什么呆呢?”   “你又神游到哪个无人星球去了?”   “小屁孩儿!”   雨月清冷的声音总算将周锵锵漫游的思绪,从无数个畅想的温馨片段中拉了回来。   “啊,对不起,雨月,我刚才又在想入非非了。”周锵锵连忙道歉。   杨霁:“啧。”   周锵锵:“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想入非非!是想了很多我们以后的事。”   杨霁轻笑一声:“……我们,以后……?”   “嗯,”周锵锵光明磊落:“雨月,等我长大,我会慢慢实现它们!”   杨霁:“……是现在的小屁孩儿都这样,满脑子对‘长大’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只有你这样,成日不务正业‘想入非非’?”   周锵锵眼前的学们还在课间午休,有人抓紧时间学习,有人谈笑风,有人在楼道上放风,一张一张都是朝气蓬勃的脸蛋。   “你口中的小屁孩儿啊,站在人重要的拐口,都在为了想象中的未来而拼搏!”   “呵——”   杨霁无语,淡淡道:“真嗣小同学,请慢慢畅想,你家雨月哥哥要为眼前的苟且打拼去了。”   周锵锵敏锐过人抓重点:“‘我家’雨月哥哥……?”   杨霁:“我说完就知道你要强调这个,小海王,我不会着你的道,挂了!”   “诶,等等!”   周锵锵话音刚落,那个冷冷的沉沉的声音,已经由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取代。   周锵锵举着手机,从蹲姿倚靠的墙边站起。   抬眼望去,方才那场倾盆大雨转瞬停止,晴空如洗,天边隐隐约约挂起彩虹,色彩斑斓,仿佛少年们各自奔赴的前程。   “所以……和大四岁的哥哥网恋持续三个月,是怎样的体验?”   问话人方乐文,煞有介事,将手作举话筒状,伸到周锵锵跟前。   转眼间,周锵锵的高三上学期即将结束,雨月的大四上半学期也是。   “没正式告白和同意,还不算网恋呢!”周锵锵搪塞话题。   朱苡莎率先和方乐文打组合拳:“锵的平方居然也有害羞的时候!”   方乐文乘追击:“周锵锵同学,作为我们五个人里最先恋爱的,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周锵锵垂死挣扎:“还没恋爱呢!只是倾慕,应该算……双向倾慕……”   周锵锵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秦阳输出真知灼见:“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知道他喜欢你,他也知道你喜欢他。请问,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做什么?你别告诉我在谈音乐。”   “本来就是在谈音乐!”   周锵锵不服:“我有我的仪式感,等我可以和雨月平起平坐,我会郑重地向他表白,到时候,才算正式谈恋爱!”   “嗯,我理解。”   平时话不多的朱浩锋突然一脸认真,点头如捣蒜:“因为喜欢他,所以想给他最好的。想给他最好的,反而要深思熟虑,等待天时、地利、人和。”   周锵锵激动得连呼知音!   方乐文坐不住了,满脸疑问:“浩锋,我怎么不知道,你对这个话题还这么有心得?怎么没听你对我这个好兄弟分享分享你的风流韵事……?”   周锵锵和秦阳斜瞥方乐文一眼,连连摇头,看破不说破。   朱苡莎决定当这个坏人:“乐文哥,你们一起长大,我哥的心思……”   “莎莎,说起来,谁准许你今天下午翘课的?”朱浩锋一脸正色问道。   “说了以后不叫我莎莎,叫我Tereza!”朱苡莎一脸傲娇。   朱苡莎刚上高一,新的高中里大家都英文名称呼彼此,莎莎给自己取的英文名,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中,女主角的名字。   十来年与宿敌斗智斗勇,朱苡莎早已身经百战:“我哥每次故作严肃管我,就是为了错开话题!”   还是周锵锵人帅心善,见朱浩锋的脸在惊慌下俨然要吓成紫色,连忙救兄弟于水火之中:   “说起来,莎莎,你真的打算念国内的大学?记得你妈妈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老两年的姜也是老姜,朱苡莎的注意力成功被周锵锵转移。   “我妈天天想让我跟着我哥,读国际部,念美本,我才不要一直被拉踩呢!我要另辟蹊径!”   方乐文适时提问:“莎莎,你真的感兴趣文化创意管理吗?”   朱苡莎:“嗯!我的目标是北城文化大学文化创意管理专业!”   北城文化大学文化创意管理专业,是方乐文整个高三奋斗的第一志愿。   “怎么办才好,我也想和莎莎一个学校,现在修改理想还来得及吗?”秦阳开玩笑。   朱苡莎来者不拒:“欢迎秦太阳!到时候有你们两个学长照应,我在北城文化大学横行霸道!”   秦阳的目标,是北城管理大学金融专业,这是家人为他勾勒的未来蓝图,以便他继承家业,开疆辟土。   “说起来,”朱浩锋关切道:“锵锵最近是不是在忙着准备明年初的专业考试?我记得上次你在群里提过一嘴。”   “嗯。”周锵锵回答:“最近都在复习乐理,猛练钢琴,比之前每天多弹一个半小时。我爸妈都以为我被高三的重压压成变态,唯有音乐可缓解,没人敢吱声。这倒好,我信马由缰,什么时候想弹就弹!”   方乐文好奇:“锵锵,你真的打算报考编曲系吗?”   周锵锵笑笑:   “嗯。从前只是迷茫地喜欢音乐,可是,认识你们,认识范哥,再到在【乐】上认识一帮朋友,和雨月从互相挑战到互相倾慕,我慢慢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我想通过编曲自我表达。”   “编曲……千变万化。可以和喜欢的人如切如磋,也可以琴瑟和鸣,可以区分个体的不同,也可以遭遇同伴。”   “可以提问……更可以回答!”   其余四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方乐文鞭辟入里:“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周锵锵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腼腆一笑,问:“乐文,你为什么想选文化创意管理?”   “也是为了音乐。”   方乐文答得爽快:   “但是,我不想像范哥他们那样,为了理想放弃面包。我会希望,能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始终混迹在我喜欢的圈子里。”   “也许有一天,我不再弹琴了,但我会以不近不远的距离,继续和音乐待在一起。”   周锵锵点评:“我们【乐】小组的组长,就做过出品人,回头你可以跟他请教请教。”   “等高三毕业,我也去你们小组混混!”   片刻,方乐文把话题再引向朱苡莎:“莎莎,你为什么也要学这个专业?”   “嗯——”   朱苡莎踌躇0.1秒后作答:“我也想像乐文哥那样!如果我成了EVA的经纪人,乐文哥就可以一直弹琴一直唱歌,不用和音乐保持距离啦!”   半晌,方乐文目光闪闪,若有所思。   周锵锵不经意瞥过朱浩锋,却见他只是一言不发,凝望着方乐文。   秦阳紧随其后接话:“小伙伴们,我们必须努力把EVA搞起来,将来参加音乐节、livehouse演出,社交平台养粉丝,接广子,边一起唱喜欢的歌,边各种恰饭机会。想想都酸爽!”   朱苡莎困惑:“秦太阳,你想报考北城管理大学,不是为了毕业后回去继承家里的矿吗?”   秦阳调皮:“如果我们EVA乐队真的能点石成金,那为了确保我们五人小分队一直整整齐齐,家里的矿必须要等一等了。”   朱苡莎嫣然一笑,很满意秦阳的答案。   似乎受到秦阳启发,她连忙站起,握起拳头,打算酝酿个惊天动地的团建口号。   片刻,方乐文才抬眼看向朱浩锋,犹豫再三,问:“你……真的不出国吗?”   “嗯。”朱浩锋答得坚定:“你放心。”   方乐文如释重负,却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的前途你做主,我也就随便问问!”   朱苡莎见朱浩锋和方乐文又秀恩爱到如入无人之境,在一旁注解:“我妈,一心想让我哥成为湾区英才,为此他们吵了好几架了。可我哥吧……”   朱苡莎对周锵锵和秦阳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嘻嘻笑。   朱浩锋和朱苡莎是单亲家庭,他们的父母几年前离异,其原因是母亲过于强势。   周锵锵不知道朱浩锋的母亲强势到何种程度,只是在偶然见面时,觉得好一番英姿飒爽女强人风范。   不过,周锵锵也知道,朱浩锋是很有主见的人,他答应了方乐文不出国,一定会说到做到。   无缘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周锵锵内心骤然升腾出天量的感动。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此情此景,好温暖好幸福。   “锵的平方,你神游到哪里去啦?”   抬眼定睛,迎面是朱苡莎白白小小的脸庞,机勃勃,额边鬓边残留几撮柔软卷曲碎发。   “我们刚刚在喊口号呢,你走神了,现在我们要重喊一次!”   朱苡莎撅起小嘴,作势抱怨道:“锵的平方是走神大王!”   周锵锵迫不及待点头应允,像朱浩锋、方乐文和秦阳一样,跟随朱苡莎的节奏,在Encounter的里屋,再念一遍她喊出的那个,有些令人羞于启齿的口号:   “EVA五人小分队,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第46章 诗人在奔跑:狼尾   二月,高三的第一个学期过去。   周锵锵偷偷参加了北城音乐大学的编曲专业考试。   【雨月】:所以,你现在还没告诉你父母?   【真嗣】:嗯。打算高考结束后,文化分够了,直接通知他们。   【雨月】:你小子,虽然经常唱高调,但认真起来,都是闷声干大事。   【真嗣】:嘿嘿,因为我有喜欢的……   【雨月】:?   【真嗣】:雨月,音乐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种重要,不是虚无的重要。它代表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的青春,我的友情,还有……   【雨月】(笑):还有什么?怎么不说了?   【真嗣】:等我长大了,再告诉你。   【雨月】:小屁孩儿。   【真嗣】:那么,你呢?雨月。   【雨月】:我?   【真嗣】:音乐对你来说代表什么?你为什么喜欢音乐?   【雨月】:音乐对我来说……   【真嗣】: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吗?   【雨月】: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真嗣】:你说,我一定好好回答。   【雨月】:如果,我是说如果,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父母为你规定的路。远离音乐,远走高飞,奔向全新的世俗意义上优质的活。   第二条路,是你自己想选择的路。你还在熟悉的地方,做着想象中理想的事。即便不知道搬砖活究竟有多摧残热爱,但好歹你知道,当你疲惫时,有人陪你去北城大大小小的Livehouse,喝高高低低的酒。   你会如何选择?   【真嗣】:雨月居然把小迷茫告诉了我,说明雨月很信任我(得意)。   【雨月】:废话少说,快回答我的问题。   【真嗣】:实话就是,我也不知道。   【雨月】(叹气):没关系,那算了。   【真嗣】:我还没说完呢!   【雨月】(忍俊不禁):又开撩了是吧?   【真嗣】:我虽然不知道如何帮你在PlanA和PlanB之间做出抉择,但我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雨月】:……说人话。   【真嗣】:人话就是,我认识的雨月,心中常怀音乐火种。   【雨月】:何解?   【真嗣】:如果真正热爱,不论离开多久,不论绕了多大一个圈,你都会回来。   【雨月】:……   【真嗣】:反之,如果你远走高飞,就忘掉那些前尘过往,说明那也未必是你命中重要的事。那么,忘了就忘了呗。   【雨月】:说得洒脱。   【真嗣】:我是认真的!   【雨月】:小屁孩儿式认真。   【真嗣】:雨月,我有时候也会懊恼,为什么我比你晚四年?   如果我快快长大,更加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就能很现实地回答你,究竟是选择PlanA还是PlanB,这也许是你当下最需要的答案。   可惜,我还是你口中的小屁孩儿。   所以,现在的我只能对你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雨月】(沉思):我会好好思考,你说的话。   【真嗣】:真的吗!   【雨月】:嗯。   周锵锵在北城音乐大学的专业课成绩出来,专业排名第一。   【真嗣】:雨月!!!我考了第一!!!   【雨月】:霍,恭喜我们家真嗣小朋友,接下来是不是要和你的死党去你的精神家园庆祝了?   【真嗣】:今天不去。雨月,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雨月】:教室里溜号?   【真嗣】:不对!   【雨月】:翘课在你的精神家园?   【真嗣】:不对!   【雨月】:不会在北城音乐大学吧?   【真嗣】:嘿嘿,性质上接近了。   【雨月】:还能去哪?一个小屁孩儿除了两点一线能有什么新鲜的?   【真嗣】:我在北城大学校门口。   【雨月】(在图书馆紧张到起立):我靠!!!   【真嗣】:雨月同学,不要紧张。   【雨月】(七上八下,气急败坏,下意识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视仪容):你想干嘛?   【真嗣】:想看看我们家雨月学习活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等下半年,我也变成和雨月一样的大学啦!   【雨月】:等你变成大学,你家雨月哥哥已经离开北城大学了。   【真嗣】:不惧,丝毫不惧!雨月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在北城等他回来。   【雨月】:……   【真嗣】:咦,难得没人怼我,我们家雨月不会被感动了吧?   【雨月】:嗯。   【真嗣】:雨月,我会好好长大。   【雨月】:嗯,你要好好长大。   【雨月】(看窗外):我靠,外面这不下着雨呢吗?   【真嗣】:正是,不过我骑着滑板车戴着帽兜呢,风都没有我跑得快!   【雨月】:你不会一边骑车一边淋雨一边和我聊天吧?   【真嗣】:放心!给你发信息的时候,我都躲在树下,要不水滴打在屏幕上也敲不出字。   【雨月】:你个小屁孩儿怎么那么皮……   手机振动,接起电话。   杨霁:“看在你今天梦想照进现实一大步的份上,原谅你这次发疯。”   周锵锵:“雨月,你的学校好大啊。”   杨霁:“关你屁事。”   周锵锵:“好像很适合大学约会。”   杨霁:“关我屁事。本人即将毕业。”   周锵锵:“毕业了还是母校啊,你瞧瞧,明明下起小雨,你们学校的湖边,还依稀可见几对小情侣呢!”   杨霁:“请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锵锵:“现在没有,将来可不好说。”   杨霁:“……你不会脚踩滑板车在巡视我的母校吧?”   周锵锵:“这都被你发现了?雨月好敏锐啊!”   杨霁:“赶紧回家,别感冒了。”   周锵锵:“我现在溜到你们图书馆楼下了,不知道是不是雨月常常自习的那个?我现在,正在从楼下往上看。”   杨霁:“!你想干嘛?”   周锵锵:“咦,雨月这是在紧张吗?”   杨霁:“我说你……”   周锵锵:“雨月现在想发作却压低声响,看来八成真的在图书馆。”   杨霁:“我们图书馆不收衣冠不整的小朋友。”   周锵锵:“雨月,要不要下楼来,坐我的车,我们一起跳一段《雨中曲》?”   杨霁:“一边凉快去!”   周锵锵(调皮):“我这边真的很凉快,雨月,要不要下来?”   杨霁:“……我今天出门没打理头发。”   周锵锵(大笑调戏):“恭喜雨月不用紧张了!我现在溜过图书馆,到了体育馆。哇,好大一片空地。”   杨霁(如释重负):“那后面就是足球场。”   周锵锵:“哦,没听我们家雨月提起过足球场,那就和我无关了,我先走为敬。”   杨霁:“……”   周锵锵:“雨月,此情此景,我突然想唱一首歌。”   杨霁:“我能不能先挂了?”   周锵锵:“你听好了啊,我要开嗓了!”   杨霁:“……”   I‘msingingintherain,   Justsingingintherain,   Whatagloriousfeeling,   I‘mhappyagain.   I‘mlaughingatclouds,   Sodarkupabove,   Thesun‘sinmyheart,   AndI‘mreadyforlove   Forlove…   周锵锵淋雨感冒。   【真嗣】:雨月,头疼。   【雨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真嗣】:雨月,又梦见你了。   【雨月】:这次是梦见我叫你起床呢,还是带你看病?   【真嗣】:梦见你冷冷地、沉沉地讲话,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雨月】:看来是一个陈年旧梦。   【真嗣】:也不完全。   【真嗣】:雨月,可以打电话吗?   【雨月】:你这是以病之名在对我各种撒娇?   【真嗣】:雨月,头疼,眼睛疼,不想一直看屏幕。   【雨月】:那正好休息睡觉。   【真嗣】:可是又想听你说话。   【真嗣】:今天我是病人,病人没有特权吗?   【雨月】:你爸妈不在你旁边?   手机振动。   周锵锵:“我爸妈以为我睡觉了,我悄悄打电话,嘿嘿。”   杨霁:“……你个熊孩子!作精!”   周锵锵:“雨月,你长什么样?”   杨霁:“之前从没问过这个。怎么,你怕见光死?”   周锵锵:“才不是!”   周锵锵:“因为在梦里,轮廓好模糊。所以我想,如果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我就可以照着你的描述,梦见你的样子。”   杨霁:“如果有海王大学,你进去直接博士导师了。”   周锵锵(嘻嘻笑):“哎呀,别逗我了,笑得我头疼。好雨月,你就告诉我吧。”   杨霁(沉静):“普普通通摇滚青年的长相。”   周锵锵(调皮):“有多普通?”   杨霁:“帽衫,仔裤,板鞋,走在校园里,时不时背把琴,自以为走路风那种,自己先把自己酷炸裂了。”   周锵锵(笑):“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杨霁:“那你呢?”   周锵锵:“你别说我是学人精啊,虽然吧,你比我大四岁,但我和你的风格一模一样!”   杨霁:“那描述描述你的面部特征,予以区别。”   周锵锵:“浓眉,大眼,啊对了,有一个标志性特征——笑起来有两个大酒窝,大家都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杨霁:“霍,还自我陶醉上了。”   周锵锵:“还有,我报名了北城音乐大学的考试后,一高兴,把寻常的男高短发,剃成一个超级有辨识度的板寸!”   杨霁:“小小板寸男高,尽显男子气概。”   周锵锵:“雨月,那你的面部特征是什么样的?”   杨霁:“狼尾。银灰色的狼尾,此发型几乎贯穿了我的大学四年。你往北城大学一站,问,那个酷炫银灰狼尾男身在何方?你就能循着指引找到我。”   周锵锵(笑):“雨月果然到哪里都是宇宙第一装杯男。”   杨霁:“这小屁孩儿怎么说话呢?”   周锵锵(认真):“不过,雨月,我记住了。”   杨霁:“嗯?”   周锵锵:“记住你的样子。这样,即便你选择去远方,等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也要一眼认出你。”    第47章 诗人在奔跑:赤焰   三月,高考倒计时终于来到最后100天。   【雨月】:真嗣小朋友,你在忙什么?   五十分钟后。   【真嗣】:雨月!我刚做完一套真题,稳定发挥!   【雨月】:哦?在乖乖学习,那我是不是要撤?   【真嗣】:不要,现在是我和雨月的聊天时间。   【雨月】: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真嗣】:啊,什么好消息!   【雨月】:我找到理想的就职公司,搞音乐智能推荐,目前在小众圈封神,我在【乐】上曾看见有人讨论过。没想到这老板是我师兄,还是个极简主义音乐死忠粉。   面试到最后,一起吃晚饭,我们从巴赫聊到菲利普格拉斯,从矩阵分解聊到用户画像,对下一代推荐引擎的设想理念很一致。   而且,他们团队有我之前实习大厂的离职技术大牛,专攻工程架构,也是冲着老板的天马行空来的。   我打算明天起到那里实习,要是顺利就签约,签下就是技术负责人,直接进入核心期权池。   如果这项目能做起来,两年就能拿到创始人级别期权兑现比例。   【真嗣】:听起来好酷啊雨月,为你高兴!   那你不出国了吗?   【雨月】:嗯,目前呢,拿到一个AD两个Offer,但我打算拒了。   这家创业公司,唯一的缺点就是名不见经传,有点配不上我这个名校精英(骄傲)。   【真嗣】:我有预感,有雨月在,这家公司迟早在业界闯出名堂!   【雨月】:承你吉言,也多亏了你的话。   【真嗣】:我的话?   【雨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思考了很久,觉得有道理,既然绕一大圈也会回归原点,那我索性直达要害。   【真嗣】:啊啊啊啊!!!   【雨月】: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真嗣】:那我要行动起来了!   【雨月】:?   【真嗣】:等我高考结束,我们见面吧!   【雨月】:什么叫“那你要行动起来了”?   所以我要是出国,你就打算去祸害其他哥哥?   【真嗣】:当然不是!我会等你。   【雨月】(微笑):小小板寸男高,不知天高地厚。   【真嗣】:哼,雨月就热衷于搞年龄歧视。   【雨月】:等你高考后第二天见面,如何?   【真嗣】:好!我来定地点。   地点……我到时告诉你,保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雨月】:一言为定。   和雨月约好见面时间的那天夜里,周锵锵一整个失眠。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Z字型滑到学校,打开微信EVA群,开始溜号。   周锵锵:【兄弟们妹妹们,江湖救急!】   先出现的是朱苡莎小朋友:“咦,锵的平方是不是惹他家哥哥气啦?”   周锵锵:【童言无忌!我和我家雨月好着呢!】   朱苡莎:“嫌弃.jpg”   朱浩锋:“如果有些小孩上课再开小差的话,以后不带她玩了。”   方乐文:“附议。”   秦阳:“两人小团体可以不带,五人大团体热情好客。”   朱苡莎:“@秦阳,这才是亲哥,哼哼。”   周锵锵:【无人在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小板寸男高的死活吗?】   方乐文/朱苡莎/秦阳:“吐了,谁是小小板寸男高?”   朱浩锋:“小小板寸男高,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周锵锵:【浩锋,人道主义战士,EVA小分队最靓的崽。】   朱浩锋:“……”   周锵锵:【问:要和喜欢的人第一次见面,还想在我的精神家园对他来一场郑重的表白,选择怎样的礼物才足够严肃、暧昧,又不让人产压力?   资料备注:众所周知,对方是高岭之花系学霸酷拽年上。】   秦阳:“手表?”   周锵锵:【小本本记下来。】   方乐文:“你们以乐会友,当然送音乐相关的东西。”   周锵锵:【有理。】   朱浩锋:“你之前说过,他喜欢赋格,是不是可以从他喜好的乐派和乐器入手?”   周锵锵:【我的灵感快来了,再来一点推波助澜!】   朱苡莎:“你们这些男孩子,一个个都是实用主义,这可是定情信物,岂能草率?”   周锵锵:【Tereza小仙女,Tereza女神,愿闻其详!】   朱苡莎:“这件信物,定不应当是消费品,最好能够随身携带,恒久永远,睹物思人——哥哥的世界很大,但是哥哥的心,却被你小小的锁链无形地拴住!”   周锵锵:【!!!】   周锵锵:【醍醐灌顶!】   周锵锵:【大脑空白……】   朱浩锋/方乐文:“?”   朱浩锋:“@朱苡莎,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今晚到我房间我们聊一下。”   秦阳:“掌声,掌声雷动,掌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   朱苡莎:“@朱浩锋,鬼脸.jpg,哼!”   朱苡莎:“@方乐文,卖萌.jpg。”   朱苡莎:“@秦阳,拽.jpg。”   莎莎说得很对,送给雨月的礼物,要有纪念意义,不仅仅是消费品。   如果能随身携带,恒久永远,睹物思人……   那未免也太美好了。   第一次由于差异而被吸引的人,第一次棋逢对手的人,第一次……喜欢的人。   他想追赶他,想快快长大!   他们的故事,以偶然开篇,也将行云流水地徐徐展开,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瑰丽……   虽然吧,现在的他还一无所有,除了一颗闪闪亮亮的红心。   哈,是啊,红心,像火焰一样闪亮,像火焰一样炽烈。 !!!   突然悟了!   周锵锵从入定状态跳出,猛地由床上弹起,打开浏览器收藏夹中【动漫及音乐周边】品类,毫不犹豫在分类中点开【自由之声】页面。   8509年,“自由之声摇滚博物馆”在洛杉矶一间平平无奇的废弃酒吧悄然诞。   当年的嬉皮士们知道的是,在这里,TheEagles讴歌过《加州旅馆》,LedZeppelin点燃过火热舞台,TheDoors吟唱摇滚连成诗。   当年的人们不知道的是,这间博物馆,后来由于捐赠与纪念,获得多件由摇滚大手们弹奏过的珍贵乐器,因而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更幻化为无数音乐少年青年心中,那场叛逆、激情与诗意革命的纪念碑。   2019年,正值“自由之声”博物馆建馆四十周年,他们预计发售“分贝回响”系列首饰。   首饰一共五款,分别为【赤焰项链】,【狼魂手环】,【星尘手链】,【弹痕戒指】,与【灵蛇胸针】,每件单品全球仅发行1200份。   这其中,【赤焰】项链灵感提取自其原型“赤焰”电吉他,设计时电吉他的木质纹路保留制作烧灼痕迹,铜片与琴弦交织,寓意:坚忍不拔的真心。   周锵锵苦等许久,正巧赶上下周发行。   发行时间一共持续5天,每日美西时间中午十二点、即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准时放出200份,堪称全球比手速大赛。   他本来看上【狼魂】手环,蹲点过信息,打算随缘抢购。   现在,想到【赤焰】,他无法淡定,一口气设置六个下周凌晨三点前的循环闹铃,拼了!   周锵锵提前通报父母:“下周凌晨三点,发任何异常响动,不要害怕,那是我在抢【赤焰】!”   儿子为了奇奇怪怪的爱好花费时间精力并不稀奇,但连熬六天大夜,只为抢一条项链,简直闻所未闻——何况周锵锵之前,好像也不带项链啊?   周骁:“儿子啊,是不是月考成绩太差,受刺激、变态了?没关系,你告诉爸爸,只要不是最后一名,爸爸保证不暴打你……”   周曼澜:“儿子啊,是不是失恋了?没关系,妈妈当年高三也早恋失败,擦擦眼泪,下次恋爱又是一条好汉!但你这么熬大夜绝对不行!身体坏了,以后也骗不到妹子,哦不,汉子啊!”   周骁:“儿子啊……等等,老婆,我怎么不知道,你高三还早恋过?你不是说我是你初恋?”   周锵锵:“唉,爸妈,什么事也没发!我学业进展顺利,也要为了我喜欢的人茁壮成长,做个靠谱的大人。我只是提醒你们一声,我下周要每日极限睡眠四小时!你们放心,我早上会乖乖爬起来上自习。”   周骁/周曼澜:“儿子怎么从咸鱼变成肝帝了?!”   高考倒计时第八十六天,周锵锵抢【赤焰】的第一天,闹钟定了两点四十五,辗转反侧到天明,三点开抢,手慢无。   高考倒计时第八十五天,周锵锵抢【赤焰】的第二天,闹钟定了两点四十五,准时起床,三点开抢,手慢无。   高考倒计时第八十四天,周锵锵抢【赤焰】的第三天,闹钟定了两点四十分,提前半小时惊醒,三点开抢,手慢无!   高考倒计时第八十三天,周锵锵抢【赤焰】的第四天,闹钟定了两点四十分,精力不济睡过头,天塌了!   高考倒计时第八十二天,周锵锵抢【赤焰】的第五天,头悬梁锥刺股,抢不到【赤焰】誓不睡觉!   十二点,昏昏欲睡……Metallica的嘶吼开到满格刺激耳膜!   一点,体力不支……外出小区内夜跑一圈,洗个热水澡,如有神助!   两点,神清气爽……心无旁骛做半套数学卷子。   两点四十七分,进入战备状态,双手颤抖蓄势待发!   两点五十七分,双眼圆瞪,屏气凝神,杀心骤起,与全世界抢购者为敌!   三点零零分,选择,加购,信用卡倒背如流(已向爹妈赊账未来半年零花钱),察看订单,提交订单,一气呵成,成交!   获取宝物【赤焰】,易如反掌!!!   雨月,等我!    第48章 诗人死亡:Tereza   四月,离奔向光明的未来,仅差两个月,离告别青葱的少年时代,仅差两个月。   诗人曾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回忆和欲望混杂,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蒂。   进入高三的第二学期,不知为何,张震岳的《再见》在周锵锵耳机里反复循环的时间变多。   整个冬天在针织棉帽呵护下茁壮成长的板寸短发,渐渐回到了从前的长度。   小小短发男高,尽显男子气概。   周锵锵骑着滑板车,踏着柔弱的春雨从学校滑向范哥的音像店,Encounter。   EVA五人小分队约好,上完下午两节课,便翘课到Encounter喝汽水,反正范哥那间里屋,日常留给这帮呼朋引伴的孩子们。   周锵锵到得算早,踏进Encounter时,范哥在柜台自己的小天地头戴耳机陶醉其中。   周锵锵打过招呼,朝里屋走去,里屋的门竟然关着。   通常这种情况,说明已经有人先到。   周锵锵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准备推门,屋内却先传来朱浩锋和方乐文打闹的声音。   “朱浩锋,快还给我!”   “不给。我要看。”   “不行,你再不给我我动拳头了!”   “来,让我看看你秀的两下子!”   周锵锵正犹豫,是否要破坏这两人的打情骂俏,却听见接下来一阵热热闹闹的肢体冲撞声,再化作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而后无声。   应对如此陌场景,周锵锵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身后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呼唤:“干嘛呢?来了不进去?”   来人是秦阳。   周锵锵连忙回头,抬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秦阳不要喧哗。   谁知秦阳语毕,屋内猝不及防兵荒马乱。   接着,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方乐文,他神色略有些慌张,头发微乱,想必和朱浩锋果真大战了三四回合。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与周锵锵、秦阳面面相觑三秒钟后,方乐文提问。   适逢此时,朱浩锋姗姗来迟,到方乐文旁边,自然而然搭肩膀,询问:“你俩傻站在这儿干嘛?”   “哦,锵锵可能怕打扰您二位探讨高深音乐的雅兴。”秦阳见周锵锵僵在原地,开启乐子人模式。   朱浩锋一脸泰然自若,招呼他们进门,反倒平日里大方开朗的方乐文,此时变成满面通红的闷葫芦。   周锵锵察言观色错开话题:“Tereza小朋友没和你们一起来?”   朱浩锋:“我让她今天别过来,今天我们不吃晚饭,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秦阳唯恐天下不乱:“没办法,莎莎岂会如此肤浅?像我和锵锵一样过来蹭下午茶?”   方乐文撇一下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容易化解了方才那股莫可名状的尴尬,四人坐进里间拿几把乐器胡乱配合开始练琴。   那个下午……   周锵锵依稀记得,练了Nirvana的SmellsLikeTeenSpirits,PinkFloyd的Time,等等,许多首歌。   唱到PinkFloyd的WishYouWereHere时,朱浩锋的电话铃声响起。   朱浩锋出门接完电话,安静地进屋,收拾东西,直到方乐文关切地问:“怎么了?”   朱浩锋才用他一贯处变不惊的声音说出令人直觉遥远的事实:“莎莎放学的路上,出了事故。”   那个下午,是周锵锵十七岁的人里,第一次直面离死别。   四个人在去医院的车上,方乐文不顾一切握住朱浩锋的手,反复安慰他:“没事的,莎莎不会有事的。”   朱浩锋沉默。   周锵锵和秦阳也在一旁附和:“莎莎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朱浩锋沉默。   早已知道结论的朱浩锋,唯有沉默。   等着急忙慌抵达医院,映入眼帘的,是颓丧地弯腰撑住头,坐在原地恍恍惚惚的朱浩锋和朱苡莎的母亲,高岚。   周锵锵记忆中,那个精英风范的强势女人,前所未有蜷在医院走廊的其中一张椅子上,看起来不能更渺小和无助。   事发突然,他们竟然连莎莎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高岚失魂落魄地抬眼,注视着朱浩锋的身影,骤然间嚎啕大哭,释放出天量的悲痛。   而朱浩锋,看起来无悲无喜,仿佛瞬间长大成人,努力强撑起母亲轰然倒塌的命力。   周锵锵觉得眼睛酸痛,他忍不住眨一眨,才发现身旁的秦阳和方乐文,早已咬着嘴唇擦眼泪,一遍又一遍。   “怎么会这样?浩锋?上天怎么舍得带走那么美好的莎莎啊……”   高岚在医院的走廊撕心裂肺地哭泣,在哭声中,她反反复复追问着同一个为什么。   朱浩锋只能紧紧搂住她,条件反射地安慰:“莎莎她……只是回到天上做小仙女去了……”   那之后,朱浩锋将母亲先送到独身的父亲那里。   在EVA其余三人的陪同下,他迅速投入那些必须完成的流程。   确认车祸时间与原因,处理遗体转运,责任认定,保险手续……   一项一项,整齐而沉默。   朱浩锋自小就是学霸,面对这些繁冗程序,依旧游刃有余。   很快,事情进展到通知亲友,甚至殡葬准备。   一切有如风卷残云,快到令周锵锵难以置信,产模糊的错乱——   一个命的消逝,竟然瞬息间被一系列具体而琐碎的程序所取代。   当程序走完,人们不得不接受,他们永远失去了她。   深夜,朱浩锋在其余三个好友的陪同下,回到冷清的居所。   如果这只是形同往日稀松平常的一天……   如果这只是形同往日稀松平常的一天,高岚日常忙于公务晚归。   可是,朱苡莎会从她马卡龙色系的少女房间中,探出一颗顽皮的小脑袋,顶着她略有些卷曲而柔软的学头,带着等待已久的狡黠,问道:   “哥,你回来啦?”   有时再多加一句:“咦,乐文哥今天不来我们家玩吗?”   开门的刹那,朱浩锋面对昏暗静谧的入户门厅,怔怔地站定好久。   周锵锵扭头望去,在光与暗漂浮的尘埃中,看清朱浩锋的剪影。   孤立的、沉重的剪影,深深地,长长地,呼吸一口气。   他的身旁,方乐文心疼到难以言喻,只得轻轻地唤一声朱浩锋的名字。   秦阳抬手开启电灯开关。   众人在猝不及防的光亮中皆不适应地闭眼,待到再睁眼,周锵锵才发现秦阳眼眶红肿,与方乐文不相上下。   在门厅中央傻站一会儿,朱浩锋率先下意识行动起来,他示意秦阳和周锵锵:   “如果你们有什么事,就先回去吧。如果你们想留下,一会儿我给你们拿新的床上用品。”   秦阳:“我留下。”   周锵锵:“我也是。”   朱浩锋没有询问方乐文,方乐文却默契地跟随朱浩锋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为秦阳和周锵锵准备留宿用品。   朱浩锋的家是一个大跃层,加之高岚经常出差,这里一直是EVA小分队聚会留宿的秘密基地。   所以,眼前这一切,对EVA小分队的成员来说,本该不陌。   只是,从前朱浩锋翻箱倒柜找寻备用寝具时,总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小身影,将这些柔软的枕头被褥小心翼翼端出来,高高举起,呈送到周锵锵和秦阳跟前。   那个下午之后,再也不会有。   简单铺床后,周锵锵、秦阳跟随朱浩锋、方乐文,来到莎莎马卡龙色鲜艳可爱的房间,分门别类她的物品。   方乐文、朱浩锋与莎莎三人之间,有青梅竹马的十年羁绊。   所以,方乐文毫不见外着手协助。   周锵锵在门口发愣,不知该不该轻易触碰这些少女情怀。   半晌,他听见身旁同样恍惚许久的秦阳,轻声说:   “从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小仙女……”   那是那一天,周锵锵记忆中,秦阳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那句话,却不是周锵锵关于那一天最后的记忆。   夜深,他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忍不住打开【乐】的APP。   【真嗣】:雨月,你睡了吗?   十分钟后,杨霁回复。   【雨月】:正准备睡。小小男高,有何指教?   【真嗣】: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手机振动。   杨霁:“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周锵锵:“雨月,我们的小仙女,飞走了……”   杨霁:“什么意思?发了什么?”   发了什么?   周锵锵也不知道。   因为故事的急转直下往往突如其来,人身在其中,总是后知后觉。   以至于,周锵锵张开口,耳边唯有自己的呜咽声从喉咙口不受控制地汹涌溢出。   他和雨月还未见过面,他实在不想在电话里哭到鼻青脸肿,这简直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可是,怎么办?   他们失去了莎莎,EVA小分队再也没有第五个人。   而雨月,他的雨月,没有嫌弃他,只是在他不间断用被子捂住的压抑哭声中,用冷冷的沉沉的声音,轻轻地说:   “你哭吧,我听着……”   伴随雨月静静的呼吸声,好久好久以后,他擦干眼泪,清清嗓子,才说出那一句:   “雨月,谢谢你的温柔。”   然而,这也不是周锵锵关于那个夜晚最后的记忆。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   午夜时分,莎莎的房间外。   他夹杂眼泪半梦半醒之际,想出房间透透气,却撞见莎莎房间虚掩的门,混杂着绚烂的马卡龙颜色,流泻出窄窄的斑斓亮光。   周锵锵循着光亮缓缓走向那道门,终于听见若隐若现的哭声——是朱浩锋的哭声。   周锵锵醒一把脸,想推门进去安慰,却透过窄窄的门缝,窥见房间内,朱浩锋搂住站在他跟前的方乐文,头埋入他的胸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方乐文悲伤到手足无措,只是紧抱住朱浩锋的脑袋,反复说:   “浩锋,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第49章 诗人死亡:偶然F#(1)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EVA小分队,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以前从没有想过,长久到底有多久,永远究竟有多远。   总以为太阳落下升起,明日艳阳高照,会是命中的全部。   高三那年,周锵锵渐渐明白,太阳落下升起,只是客观规律。   即使明日乌云密布,后日暴风骤雨,太阳依旧落下升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四月,朱苡莎走后,朱浩锋请假一周,重返校园。   暌违十天,EVA聚会重启,一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过。   可是,周锵锵总觉得,朱浩锋和方乐文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了。   过去朱浩锋最要紧方乐文,也最护着方乐文,有方乐文的地方,势必环绕朱浩锋。   可是,朱浩锋归队后,好像在刻意回避方乐文。   要说心怨怼和毫不在意,完全不对,因为朱浩锋还是会条件反射关心方乐文。   只是,似乎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周锵锵也不知道。   不久后,朱苡莎的微信号被注销,理所当然,EVA小分队微信群当中,少了一枚重要成员。   微信群名称“EVA小分队”,旁边括号中的阿拉伯数字,也从“5”蜕变成“4”。   在四人第三次聚会时,秦阳说出一直想说的话:“我提议,我们的乐队,换一个名字。”   方乐文瞥一眼朱浩锋,眉头微蹙,似有担心,正要婉拒。   忽然,朱浩锋说出一个单字:“好。”   方乐文咬了咬嘴唇,还是担心,想要劝阻。   朱浩锋却接着说:“我已经想好了,就叫Tereza吧。”   秦阳不动声色,只是赞许地点头:“我也想到这个名字。”   周锵锵认同:“是莎莎最喜欢的小说的女主角的名字,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沉默良久,方乐文应和了一句:“……好。”   在Encounter的里屋,四人又合作弹了几首曲子,皆是莎莎前喜欢听的。   黄昏时分,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周锵锵观察到,朱浩锋将方乐文的书包顺手抄起,递到方乐文跟前。   方乐文尴尬地接过书包,道谢,背上书包,与朱浩锋隔一个身位,小心翼翼跟着。   要是从前的话……   要是从前,方乐文接过书包,朱浩锋会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地揽住方乐文的肩膀,二人勾肩搭背亲密无间地合体离开。   走出里屋,端详较过去并无二致的音像店内部陈列,周锵锵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怅惘。   天色渐暗,青年少年们在Encounter接受过缪斯女神的洗礼后,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在黄昏,青春的命像潮水般褪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徒留空壳般的静谧,一如舞台猛然被切断电源,万千聚焦霎时间归于沉寂。   放眼望去,货架依然笔直伫立于原处,唱片封面在灯光下泛出塑料反射的微光,连柜台后的老钟也一如既往停在那个模糊的刻度。   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   但是,又好像不再相同。   正在此时,周锵锵注意到,熟悉的角落里,那个独来独往的男,再次出现。   平日见到他,总是在地板上摆一瓶矿泉水或者咖啡,盘腿席地而坐,电脑架在双膝上,面目清冷,埋头工作。   不知从何时起,周锵锵越来越留意这个人。   尤其是,当雨月的身影逐渐模糊地闯入梦中,在Encounter再见到这个男时,周锵锵总忍不住想:雨月,也是这样的吗?   而今天,却不太一样。   今天的周锵锵惊觉,这个男的一头银灰漂染狼尾发型,正是雨月描述中,他大学四年雷打不动的模样。   今天的狼尾头男,没有打开电脑,也没在地上摆那瓶水或咖啡。   他屈膝蜷缩在Encounter的角落,整个人埋头于双膝之间,安静地流露出无助的姿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涌上心头,周锵锵眉头一紧,难以言喻有些疼惜。   不假思索,他三步化作两步,冲出音像店,顾不得还背着书包,一百米跑全速前进,狂奔向距离Encounter最近的、隔壁街巷冷饮店。   EVA小分队总在这里点饮品外卖,他竟不知道,男子一百米短跑来回一趟,居然要花十分钟。   十分钟时间,说长不长,但足以让欠缺缘分的人,失之交臂无数次。   周锵锵在迎面扑来向后流淌的风中,边奔跑边忐忑地攥紧那瓶才买的饮料,怕回去时,那个男已经离开。   终于!   他气喘吁吁回到Encounter,右手握着饮料,左手撑住门梁,才意识到靠在门口的滑板车明明速度更快。   柜台上的范哥不明所以:“锵锵,我以为你们都走了,你怎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周锵锵全神贯注于音像制品堆砌成山的货架后方,那个寂寥的角落。   他一面心不在焉回复范哥:“哥,我刚去买了瓶饮料……”   一面缓慢地、怯地朝内探索,视线像拨开迷雾般,掠过略显冗余的唱片、包装、海报……   而后,他发现,那个男刚刚无助蜷缩的角落里,他已经消失了。   情不自禁地,周锵锵喉咙里涌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胸口一阵空洞。   就在那一秒,转机出现!   卫间的门一声开合,一抹银灰色飘过短短的廊道,猝不及防晃进周锵锵的眼帘!   那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周锵锵,很有秩序地用纸巾擦去脸上与手上的水。   周锵锵举起那瓶饮料,默默地在他身后等待。   直到那个男微微侧过身,余光洞悉有人挡住去路,他才冷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再动作。   周锵锵紧了紧手中的饮料,耐心地等他回头。   他想把这瓶水送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拉长,两人对峙了将近十分钟。   空气像凝固的胶,连背景中轻巧的爵士乐都变得焦灼。   终于,那男看来耐心耗尽,抬手下意识梳理一把他银灰漂染的头发,轻轻一阵风随手起手落,再微微拂过周锵锵的鼻息。   下定决心般,他再度推了推眼镜,颔首,转身,前移,一脸人勿近,将自己与周锵锵之间隔出半个身位,冷淡道:“借过。”   声音不高,低沉清淡,莫名地,那语调好熟悉。   侧身让道的瞬间,周锵锵发现,对方的个子和自己不相上下。   从而,当他路过他身旁,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观察到,他的睫毛长长的,低垂着。   他的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周锵锵脱口而出:“同学。”   那个男不理会,与他擦肩而过,半边肩膀背着书包,头也不回朝前方门口走去。   “同学!”   周锵锵身体快过大脑,他伸手轻轻扯住他书包的一角。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那背影停顿。   就着他的背影,周锵锵将手中刚买的脉动,绕过他的书包递到他的面前。   “我请你喝饮料,我喜欢的脉动,酸酸甜甜,充满力量!”   那男看起来并不领情,仍旧义无反顾朝前走,导致书包的包带在两人之间微微绷紧,空气中还悬着那瓶无人认领的脉动。   就在这时——   “HeyJude,don‘tmakeitbad,”   轻快的歌声突然被唱起。   “Takeasadsongandmakeitbetter,”   周锵锵提起精神,声音不大,却带有笨拙的勇气,元气满满开唱。   “Remembertoletherintoyourheart,”   “Thenyoucanstarttomakeitbetter…”   前方范哥听周锵锵猝不及防唱起Beatles,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手摸摸头顶一头秀发压压惊。   神奇的是,看不见表情的狼尾头男,脚步微微调转。   他依然酷酷地堪堪转过半个头,却伸手利落地接过那瓶脉动,嘴角挤出半个微笑:“谢了。”   “不客气。”   “再见。”   “再见。”    第50章 诗人死亡:偶然F#(2)   在收下Encounter那个少年的脉动之前,杨霁已经大半天不吃不喝。   他两天没去上班,这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三天。   他知道杨文彬和庄芃的控制欲一向强,但以往他总能游刃有余地阳奉阴违,未曾料到,有一天庄芃会因为他懒得改动的简单密码,径直闯入他的手机与邮箱。   更没想到,庄芃在看到那封被他置之不理的名校Offer后,会暴怒到鸡飞狗跳。   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   他告诉他们自己一天不弹琴有多难熬,质问他们怎能擅自处理掉陪伴十年的钢琴,控诉他们把焦虑当作爱,将不安转嫁给自己的孩子。而事实上,音乐给予他的慰藉,远比父母的爱多得多。   平日看起来强硬自持的庄芃彻底歇斯底里,不理解为何如此好强的自己会出这样胡作非为的儿子——对名校的接收爱答不理,在一文不名的小公司高喊理想,甚至,甚至……   和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同性小毛孩琴瑟和鸣?!   杨霁没有妥协,他前所未有清醒。   所以,他平等地对话,沟通无效就辩论,辩论敌不过胡搅蛮缠就吵架,吵架架不住强词夺理,他选择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的第三天,他在Encounter坐了一整个下午。   黄昏将至,在每日店内人声渐衰的时间,在里屋总会传出阵阵欢笑的时间,杨霁收到一条微信:   “你如果再不回家,我要联系那个男和他的家长。看看是什么人,年纪小小就诱惑别人家的好孩子!”   他盯着屏幕两分钟,回复——   “知道了。我明天回家。”   短短八个字,抽走他浑身力气,也抽空他对未来所有机勃勃的向往,包括音乐,梦想,还有……   爱。   他恍惚间,直觉在Encounter这个给予巨大包容的空间,体会如此不受限制的温暖与灵光,是多么难能可贵,然而从今往后不会再有。   这一刻,眼眶不由自主发热。   他手肘抵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眼镜睁得发痛,却还是看见眼泪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板的阴影中,慢慢晕开,一圈又一圈。   原来“乐”终有尽时,原来美梦终究会醒。   原来梦中美好的少年,只能相逢在梦中……   黄昏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地板上,碎金般闪烁、零散。   杨霁平复好呼吸,洗了把脸,准备离开。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他的专属角落,却被人拦住——   是一个高中,挡在墙与堆叠如山的音像制品之间。   少年修长的轮廓站立于由外渗透的夕阳下,金色的光从肩线一路漫过发梢。   杨霁下意识别过脸。   刚刚才哭过,他不想被陌人窥见如此丑态,以静制动,这人总归会走吧?   可那个高中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直到十分钟后,杨霁恍然大悟:这人不是要借过,而是,在等他。   无计可施,他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转身,微微抬眼,寻得缝隙朝前走。   抬眼那一刹那,他看清那个高中——   他身着附近重点高中校服,海军蓝与白色相间。   他的头发,相较时常在Encounter晃荡的其他男高略短,清爽精神。   是和他的小少年一样的高中,是小少年形容自己那样的清爽短发。   他快步从他身旁掠过,却在擦肩那一瞬,莫名其妙嗅得他身上的青春文艺气息。   总觉得,他的小少年也会是这样,洋溢着旺盛而浪漫的命力。   他本不想节外枝,他却莫名其妙在他身后唱起HeyJude……   杨霁愣住,哑然失笑,接过他递来的脉动。   离开Encounter后,他拧开瓶盖,喝下一口。   果真如那个高中所说,一口脉动下去,酸酸甜甜,充满力量。   他坐在公交车上,不经意回想,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好像不是。   他似乎从上一年冬天,就注意到这个人——常常呼朋引伴从Encounter的里屋出来,笑声吵闹明亮,连周边空气都跟着跃动起来。   让他想起……   真嗣。   夜晚,杨霁回到简陋的宾馆,收拾好明天回家的行李。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收到他的小少年的信息。   【真嗣】:雨月,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地去上班呀?   【雨月】(笑):面都还没见,就开始查勤了?   【真嗣】:不是,雨月,我今天在我的精神家园遇到一个人……   【雨月】:我们见面吧。   【真嗣】:什么?   【雨月】:你不想见面吗?就明天怎么样?   【真嗣】: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不是说好了,等我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吗?   【雨月】:我想早点看到你,行吗?   【真嗣】:雨月,是发什么事了吗?   【雨月】:没有。   【雨月】:哦,还是算了……我看了看,明天是周四,你下午还要上课。   【真嗣】:明天中午,永安大街旁,槐影胡同,银铃巷,往纵深走,一家叫Encounter的音像店,一点钟,不见不散!   ……   【雨月】:好,不见不散。   雨月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这是周锵锵接到雨月的临时面基邀约后,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其实还没准备好。   没来得及挑一身更帅气的衣服,剪一个更利落的发型。   好在,最重要的礼物——【赤焰】,已经提前购买成功。   但是,如果见面能够缓解雨月的彷徨和不安,就算下刀子,他也得去!   第二天一早,周锵锵特地将便装塞进书包。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都回荡着混乱的脚步声,他却冲进更衣室,匆忙换装。   黑色卡通卫衣,宽松浅蓝牛仔裤,黑色板鞋……算是他最稀松平常的搭配。   他踩着滑板车穿过学校后街的风,挨着店铺一家一家找,总算找到一款浅灰间白的格子包装纸,低调干净,感觉雨月会喜欢。   低头察看电子手表,还差十五分钟到中午一点。   脚下Chua地一声,死时速启动!   临五分到一点,周锵锵抵达了Encounter。   他把滑板车收起,摸了摸自己普通男高的小短发,略微整理衣服裤子,将那些看起来不熨帖的地方拍打平整,咳嗽两声,踏进店铺,和范哥打声招呼。   一如往常,自中午起,这里往来的学逐渐增加,今天也一样。   周锵锵环顾一圈,没有出现让他眼前一亮的银灰色狼尾头。   还好,雨月还没到。   鬼使神差地,周锵锵走到那个银灰色狼尾头男常常席地而坐的角落,坐下耐心等待。   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半小时过去。   雨月,还是没有出现。   是不是上班那边抽不开身?   周锵锵这才想起拿出手机,果然,两个未接电话!   “早上上课调的振动,中午忘开了!”周锵锵一拍脑门,如释重负。   他们虽然偶尔通话,但其实没有对方微信,仅凭借【乐】作为主要交流平台。   都直接两个未接来电了……看来雨月果然有什么急事。   周锵锵二话不说,一骨碌站起,回拨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不到,那边就接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他敏感,雨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杨霁:“小小男高。”   周锵锵:“雨月,我到了,你是有什么急事吗?还是迷路了?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杨霁:“不了。”   周锵锵:“……怎么了?雨月?”   杨霁:“我不会去了,抱歉。”   周锵锵:“雨月,发了什么事?你从昨天就有些不对劲。”   说到这里,雨月咳嗽两声,似乎刻意调整状态。   然后,他的声音听起来,从低沉变得骄傲。   杨霁:“虽然不想在这个时间和你说,但我决定要去美国读硕了。”   周锵锵:“……是吗?”   周锵锵:“恭喜你,雨月。”   杨霁:“所以,我也不会再和你见面。”   周锵锵:“……”   周锵锵:“我们……”   杨霁:“没有‘我们’,从今以后,只有‘我’和‘你’。”   周锵锵:“如果只是因为你要出国念硕士的话,我……”   杨霁(笑):“你真是个小孩子!”   周锵锵:“什么?”   杨霁:“我说,你真是个小孩子。你不会想说,要等我吧?”   周锵锵:“……”   杨霁:“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只是大四这一年,站在理想和现实的转捩点,太闷了。”   周锵锵:“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霁:“只是太闷了,才会和你玩这种互相鼓励追逐理想的游戏……”   周锵锵:“你如果只是想分手,不需要说这样伤人的话。”   杨霁:“分手?”   周锵锵:“……”   周锵锵:“是我自作多情了。”   杨霁:“希望你也洒脱一些,轻松看待过去这一年的相处,毕竟我们交换过的积极的情绪价值,都是真的。”   周锵锵:“我会向你学习,变得很洒脱。”   杨霁:“……好好高考。”   周锵锵:“不关你的事。”   杨霁:“再见,真嗣。”   周锵锵:“……”   杨霁:“我……”   周锵锵:“我恨你。”   说出最后三个字,周锵锵再也压抑不住,未免情绪失控,他挂断了电话。   以防被范哥发现,他不得不面对墙壁,压抑着声音哭了出来,伸出手臂,一次又一次擦掉源源不绝落下的泪水。   他总觉得,在挂断电话之前,如果忍住了哭鼻子,他便能和雨月再多说一句话。   他好懊恼,他和雨月的故事结束在如此不堪的三个字上,那绝不是他的本意。   在洗手间里又哭了半个小时,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出门,遮遮掩掩总算躲过范哥的侦查区,仓皇地出门。   转眼间,两点将至,可他不想回去上自习——他本来设想的,是和雨月谈天说地畅聊音乐一下午。   骑着滑板车,把槐影胡同串了个遍,看老人午觉睡醒,看孩童惺忪上学,看大人寻常上班。   好久好久,他想起背包里的【赤焰】。   这是他为雨月准备的礼物,雨月要去远方,他甚至不知道将【赤焰】如何处置。   直到天色渐青,不点灯时,周遭仅剩模模糊糊的辨识度,周锵锵回到Encounter,走向那个暂时没有人、也没有咖啡和矿泉水的角落。   他从书包中捧出包裹【赤焰】的灰色间白格子包装盒,小小薄薄的一片,乍看之下无人会发现,里面装载过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周锵锵叹一口气,蹲下,将小盒子规规矩矩摆放在陈列柜边的墙角,再站起来。   再次光临Encounter时,【赤焰】已经不翼而飞。   谁也未曾料到,不久以后,Encounter收到了拆迁通知。   送出脉动的那一天,是周锵锵最后一次在Encounter见到那个银灰发色留着狼尾头的男。   【雨月】再也没有登录过【乐】。   他和他的初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无疾而终。    第51章 诗人死亡:再见   五月,高考渐近。   由于四人都高考在即,Tereza的隔两日一聚,简化成每周一聚,两周一聚。   Tereza小组的微信群聊,也变得前所未有安静。   周锵锵开始比过去更发奋地学习。   他对雨月说过,他要变得很洒脱,既是气话,也是真话。   倒数,是一种奇特的记数方式——莫名奇妙营造世界末日式的紧迫与肃杀感,又让人对倒数过后的活,产不切实际的遐想。   周锵锵起早贪黑来到教室,看一眼当天又被更新的倒计时,一头扎进堆得比家中儿时琴谱还要高的题海。   雨月离开后,他把所有情绪丢进习题本。   英语一遍遍听写到深夜,数学公式遍布草稿纸,说梦话都不忘“因为所以”。   只是,偶尔,耳机里反复循环的《再见》,让他不由自主轻轻哼唱,唱相聚,唱离散,唱来不及说出的话。   就这样,被时间推着朝前跑,熬过高考,毕业,直到报考志愿。   他义无反顾填写了“北城音乐大学”作为第一志愿,即便第二志愿,也是北城以外的音乐学院。   始料未及的是,几乎从未对周锵锵说过重话的周骁和周曼澜,史无前例发动了家庭战争。   他们大发雷霆,指责周锵锵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也不免怀疑,周锵锵高中最后一年的种种叛逆,是否遭受他人哄骗。   倘若只是责怪周锵锵先斩后奏,他并不气。   但父母言语之间对雨月多有诽谤,才让周锵锵忍无可忍。   他果然说到做到,践行先前对雨月提到的,平等地对话,不行就辩论,辩论不行就吵架,吵架不行就绝食,绝食不行就离家出走,在方乐文那儿大住五天五夜!   直到高考报志愿事宜尘埃落定,父母终于同意和平对话。   周骁:“锵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的文化课成绩明明不错,为什么不去报考更好就业的岗位?”   周锵锵:“就业重要,还是理想重要?”   周骁:“都很重要。”   周锵锵:“我报考北城音乐大学,就是为了同时实现就业和理想。否则,光就业了,我的理想怎么办?”   周骁:“……”   周曼澜:“锵锵,高考是人大事,你选择音乐,是一个对爸爸妈妈而言陌的行业。家里没有人可以给你任何助力……”   周锵锵:“那些玩地下摇滚的大神们,多少年都窝在酒吧省吃俭用只为唱喜欢的歌。我凭什么假设自己必须要‘有前途’?无问西东就好。”   周曼澜:“妈妈是怕你没有想清楚……或者,被别人影响……”   周锵锵:“想得很清楚,也没有任何人蛊惑。哦对了,我失恋了。”   周骁/周曼澜:“儿子啊!!!”   就这样,一场气势磅礴的家庭大战,在周锵锵坦承含泪失恋后,戛然而止。   未免让儿子触景情,周骁和周曼澜再也不提高考报志愿叛逆事件,转而举双手双脚赞成,可谓翻脸比翻书快上亿倍。   可青春的跌宕并未全然结束。   高考之后,四人在Encounter例行聚会,范哥拿出珍藏多年的精致陈酿,庆祝四人走向人新篇章。   在这个举杯同庆的日子,朱浩锋却说,他要离开北城,离开中国,奔赴美利坚。   从方乐文的反应看来,方乐文早已接受此事。   周锵锵还记得,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朱浩锋曾经信誓旦旦对方乐文说过,你放心。   原来人世间变数像激流,山雨欲来时如流水湍急,将人冲散至不同分支,也许自此天各一方。   朱浩锋走的那天,周锵锵和秦阳都到机场送行,唯独方乐文没有现身。   朱浩锋听高岚耳提面命各种出国留学注意事项,眼神却心不在焉乱飘在机场入口方向,难以言喻恋恋不舍。   可惜奇迹没有出现,朱浩锋等的那个人,终究没有降临。   那之后,朱浩锋走了。   曾经立志要在大学时代大展拳脚的EVA乐队,尚未开始便中道崩殂。   兄弟三人心有不甘,怀揣着各自心中的惆怅,定下一趟史无前例的毕业旅行。   三个先后在一年内拿到驾照的马路杀手,初牛犊不怕虎,从策划到计划施行仅耗费一星期,定下以成都为起点,以色达为终点的川西疗愈自驾行!   机场碰头时,俩俩相望相顾无言。   孰料一到成都拿到租车,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与对可能发风险的恐慌,成功地笼罩了手忙脚乱的整个Tereza失意组。   秦阳一马当先坐上驾驶位。   周锵锵开玩笑:“此行之后,我们三人就是过命的交情。经此一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之间没有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   方乐文来劲了:“晚上过夜时,必须要找个小酒馆饮醉!从今往后我们告别白日发梦的少年时代,成为世界怎样无所吊谓的青年!”   秦阳从驾驶座回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掌:“成为一往无前誓不回头的青年!”   周锵锵“啪”地一声拍下秦阳和方乐文叠起的手掌,保持队形:“成为大杀四方呛鼻火辣的青年!”   一掌下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从成都出发,前半程的高速轻松顺畅。   车窗外稻田与小镇持续倒退,像一幅绵延不尽的长画。   到了雅安,驶上385国道,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随着海拔升高,车窗外的空气也骤然冷却,山风卷过,引领他们从都市喧嚣到远山世外。   抵达康定城口,坡道陡得周锵锵手心冒汗,方乐文在一旁调皮地鼓励:“勇敢穿过这坡道,从此告别雨月,后面山月水月雾月,风花雪月都在等你!”   周锵锵来不及接话,只抿紧嘴唇,任凭车内音响中Beatles狠狠哼唱LetItBe。   翻过折多山口,天地间豁然开朗。   海拔四千米的云海仿佛唾手可得,雪山在夕阳里泛出冷光,好像在这壮阔的自然面前,再也没有什么不能战。   天色渐昏,周锵锵将车停在路边,三个青年下车,在冽冽寒风中装模作样抽烟。   抬头,望天,吸入人第一口烟。   方乐文:“真他妈高。”   秦阳:“真他妈辽阔。”   周锵锵:“真他妈遥不可及。”   三人异口同声:“人……真渺小啊。”   秦阳:“以后还再来。”   周锵锵:“来干嘛?就刚才,我都不知道怎么开上来的。还敢想以后?”   秦阳:“为了忘却的记念。”   ……   方乐文/周锵锵:“为了忘却的记念。”   理塘那一夜,在藏寨旁围炉而坐。   夜幕缓缓垂落,没有人群,没有路灯,天幕沉沉压下来。   远处银河清晰到触手可及,三个人不顾高反风险小酌啤酒。   脸蛋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沉默许久,秦阳问:“你们在想什么?”   方乐文:“想朱浩锋是个宇宙无敌大叛徒!我要和他势不两立!”   周锵锵:“……想雨月最后对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吗?”   秦阳:“两颗情种!你们只需记住,山盟海誓的当下,每个人都真诚地相信海枯石烂,就够了。”   方乐文:“清醒大师。”   周锵锵:“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秦阳:“在想花多少力气才能捧红Tereza。”   众人笑。   方乐文:“果然公子哥儿就是会运筹帷幄。可是怎么办,我们现在连鼓手位都从缺了?”   周锵锵:“我总觉得,浩锋会回来的。”   方乐文:“爱回不回。”   秦阳:“等我把Tereza捧红,乐队挣的钱比湾区大厂还要多,浩锋他妈就没有理由不放他回来了。”   周锵锵(笑):“靠你了,兄弟。”   方乐文轻轻叹息,微微一笑。   从巴塘启程去色达,汽车驶入更高的无人区。   公路狭长,空气稀薄,意识却前所未有清醒。   抵达色达城时天近傍晚。   不计其数的红色僧舍像海浪一样从山谷铺开,整个世界被静谧的禅意笼罩。   第二天,他们在红房子群的最高处,寻到一处僻静石坡,正可以鸟瞰成片谷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在这个离天很近的地方,周锵锵灵机一动:“我们来做个测试吧?”   方乐文/秦阳:“什么测试?”   周锵锵从随身的双肩背包中掏出纸笔:“我们写点什么吧?写当下最想说的话,写给最想写的人,写给再也见不到的人。”   方乐文正要嗤之以鼻,秦阳却一马当先,接过纸笔,将纸铺在近处一颗大石上,低头认真思考。   周锵锵见方乐文欲拒还迎,二话不说将纸笔塞入他的手中,自己也寻得一处开始抒情。   方乐文难以置信此二人如此入戏,手上的纸笔颤颤巍巍,他悻悻长叹,索性就地跪下创作。   十分钟后,大功告成!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从书包中找出在前几站用过洗净的酒壶,晃了晃:“折好以后,装进来吧。”   三个人便合力就近挖开一块石缝,将酒壶小心置入,再用石块压紧。   周锵锵想起,一年前他信誓旦旦对雨月说,他要快快长大。   现在才发觉,长大是一件漫长而无止境的事。   “四年后,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再回来。”他说。   “干嘛?”方乐文问,却不知他是否真的没有答案。   “回来看看,我们在乎的人,到时还在乎吗?我们现在说的话,都实现了吗……?”   方乐文:“……好。”   秦阳:“好。”   旅程结束,青年的小命都尚在,交情也随之甚笃。   三人放飞自我,到北城大大小小的酒吧,喝了高高低低的酒。   与曾经设想不一样,原来酒精饮料并不好喝,同软饮相比,也不过多了些晕眩与辛辣指数,喝完并不会发什么一夕长大的奇迹。   就像总以为长大后那些自然而然的愿景,好像也未必会真的如期而至。   只是,当周锵锵再次踩着滑板车,穿过熟悉的老城区,永安大街,槐影胡同,银铃巷,来到Encounter。   拐角处,Encounter的门上已经贴着“拆迁”的字条。   玻璃橱窗后,货物架上被倾数搬空,墙上无法拆卸的旧海报被火辣的日光晒到发白,像范哥日渐露出的头皮那样白。   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人声鼎沸灵光四射的场景。   睁开眼,周锵锵静静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微笑,按下快门。   当他再一次踏着滑板车回到这里,照片上他笑而露齿的身后,是Encounter以完整形象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   很久以后,周锵锵百无聊赖细致端详那张照片时才发现,透过照片中的橱窗再认真看,他正拍摄到那个眼睛红红的狼尾男钟爱独自静坐的角落。   当然,他没有再见过他。   小仙女飞走了,浩锋离开了乐文。   雨月说,他对音乐和真嗣都不过是毕业前夕随便玩玩,而人总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乐】上再没出现过【雨月】和【真嗣】的身影。   【赤焰】悄无声息消失在那个流过泪的夏天。   永安大街周边的胡同被拆了个遍,换作钢筋混凝土建设的高楼大厦,发展成为金光闪闪的高端办公场所。   Encounter也成为体面的城市街景中,陈旧的历史一页。   就像周锵锵毕业旅行过后,蓦然回首的少年时代,再也回不来。    第52章 卡列宁的微笑(1)   他已经多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梦里,他沉沉睡着,枕在不知何处的潺潺流水旁,却丝毫未觉冰凉。   梦中融合了他高三毕业后采风行动见证过的许多自然场景,不同于从前仅仅躺在家中温床上。   随后,那个冷冷的沉沉的声音,久违地轻轻入梦。   “小屁孩儿?”   “真嗣?”   “我们家的……真嗣?”   第三声呼唤,总算令周锵锵从混淆的环境中逐渐分解出梦与现实——   有鸟鸣,有林中清晨沙沙作响的树叶声音,是……雨月在叫他。   此时恰有山风拂过……   不对。   似乎是某种机械制造的风声……   是冷暖空调勤劳运作的声音!   下一秒钟,周锵锵睁开双眼,眼前竟是杨霁的脸。   好像历经一个长长的梦,他终于回到现实。   周锵锵揉一揉惺忪睡眼,定睛一看,杨霁正趴在他的身旁,以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发型蓬乱,未戴眼镜,身体赤裸,和他横陈于同一张床上。   等等?!   身体赤裸,和周锵锵横陈于同一张床上?!   周锵锵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再不厌其烦地猛搓,眼球都快搓出火!   “你干嘛?”   毫不意外,杨霁用冷冷的沉沉的声音开始吐槽,让周锵锵光速脑内风暴,定位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高潮结尾。   “希望你第一句话不是让我和你去民政局。”杨霁还是那么不解风情。   要是平常的周锵锵,肯定不免插科打诨一番。   可他刚从一个缠绵悱恻的长梦中醒来,有些恍惚,只定定地望着杨霁的脸,百感交集,有些说不出话。   “怎么了?”   杨霁倒是一如往昔,似乎并没有打算就周锵锵昨晚的“暴行”进行咎责,反而好言好语,想听周锵锵讲话。   迎面是杨霁一脸云淡风轻地提问,周锵锵不知哪里来的邪火上身,冲动之下,反身将杨霁像昨晚那样,再次压到身下。   “你是狗吗?起床就先把人扑倒。”   杨霁平淡的面颊上闪现出一丝回味过情欲的绯色,他似笑非笑,问道:“你不会想再来一次吧?这次也该轮到我……”   “我想问你……?”   周锵锵眉头紧拧,欲言又止,头脑中却翻江倒海,不知从何说起。   “……你问。”杨霁神色淡漠地凝望着周锵锵。   他没有戴眼镜,所以不知他此时眼中窥见的,是由周锵锵构成的模糊色块,还是周锵锵带给他的绮丽色彩。   “你……”   你为什么会带着我送给雨月的赤焰?   你当初,为何毫无留恋地离开?   你口中那个后悔抛弃的人,是我吗?   你曾经想念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有万千个问题萦绕心头,进而周锵锵清醒过来:   也许,真嗣只是雨月年少时候聊以排遣毕业季苦闷的小玩意儿。   可是,他没有办法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晌午,正值一夜激情过后,当对方一脸茫然毫不在意,郑重其事告诉他,他等了他多久,他找过他多久,他多少次使用【升4-1-5】,将同样的动机编写进多少段旋律。   意识到美好又不可复归的回忆让人开不了口,周锵锵的眼眶再次无知无觉地发热泛红。   他千头万绪,不由分说地吻上杨霁的唇。   伴随不太温柔的试探,张嘴便是渴求、侵略,权力压制,对抗着杨霁分不清是同意还是反对的挣扎。   床笫间窸窸窣窣几个回合,推拉出几声浅浅的轻吟。   “嗯……”   挣扎三两回合后,杨霁的肢体逐渐顺从起来。   他配合地将手掌慢慢拂过周锵锵清瘦而带有浅浅一层薄肌的背脊,由下及上,然后,两只手臂攀至周锵锵的肩颈处。   杨霁在床上格外乖巧的姿态,与落地窗窗帘偶尔飘动时,从窗帘外泄入的一闪而过的春光,忽然将周锵锵拉回理智状态。   周锵锵从沉沦情欲中清醒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杨霁如同珍馐美馔,敞露胸怀,张开双腿,心甘情愿朝他献祭。   一股汹涌的歉意将周锵锵笼罩,他责怪自己太过不讲道理,不论当初怎样,现在是现在——至少他们现在心心相映。   他不受控制地再一次皱起眉头,撅起嘴,嘟嘟囔囔着道歉:“对不起,我……”   “不要走。”   此时,却莫名其妙听见杨霁前言不搭后语地对他说。   周锵锵早就气消,他眉头舒展,满面惊奇,连忙辩白:“我怎么会……?”   “不要离开我。”   杨霁再开口说话,说着,他的双臂用力,将周锵锵的脖颈朝下勾搭,引领至他嘴唇的方向。   “再亲亲我。”   虽说周锵锵从来一眼看穿杨霁嘴硬心软,可在这张床上,杨霁的嘴都快比心柔软,还是令周锵锵满腹狐疑。   周锵锵害怕极了:“这不是传说中的farewellsex(分手P)吧?我为我昨晚唐突的行为诚挚地道歉!你这样反常,我总感觉有阴谋!”   “靠!”   适才空气中弥散着的浓度极高的粉红泡泡,一时间被这句“靠”字打得灰飞烟灭!   杨霁总算回复到正常的杨霁,他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周锵锵的脑袋:“我是那种因为无聊的仪式感就愿意让人上的人吗?”   也不知是被打蒙了,还是杨霁如此直白的虎狼之词,令周锵锵一阵害羞,他笑了笑:“你这么毒舌我就放心了,你刚才那么柔声细语,我总觉得,你被夺舍了!”   杨霁被周锵锵气得不想讲话,他十分熟练地抬手捏住周锵锵的左边面颊,与之相应和的,是周锵锵“哎哟哎哟”但不求饶的撒娇声。   打打闹闹之际,周锵锵揉一揉被揪红的脸,伏在杨霁身上,关切询问:“昨晚……很疼吗?”   杨霁淡淡答道:“怎样,你要对我负责吗?”   “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周锵锵眼中有火,语气中流露着青年人笃信未来的坚定。   “那……”   杨霁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轻轻揪住周锵锵的耳朵,将其扯至近在咫尺,略带挑逗地说:“那现在就让我来舒服一下吧?”   “你真的会……?”周锵锵话到嘴边仅说完一半,却被杨霁猝然一扯,两个人唇对唇,脸贴脸。   不仅如此,杨霁蜷起腿,来回摩挲周锵锵压在他身上的腿与腰胯,令周锵锵瞬间来了精神。   “你这样勾引,我可要扑上去了!”周锵锵严正警告。   杨霁被他逗乐,挑衅道:“快扑上来,你再不扑上来,我就要扑上去……!”   杨霁话音未落,便被扑上来的周锵锵封住了双唇。   两人越吻越热,越吻越深,直到周锵锵再次进犯,杨霁倒吸一口气,身体滞住。   周锵锵凑近到杨霁耳边,小狗乖乖模样,蹭一蹭杨霁的脖颈与耳廓,问:“你还好吗?”   杨霁开启技术流指导:“你……试着慢慢地……朝你的两点钟方向,轻轻摩擦……”   “哦……”周锵锵听话如斯,开始照做:“这,这样吗?”   “嗯……”杨霁闭上眼,体会到某种不曾有过的身体震颤,继续教:“再朝十二点钟方向过来点……就刚才的力度,加一点点速……”   周锵锵轻轻位移,顺利抵达杨霁提示的坐标,研磨切磋,直至杨霁止不住扣住周锵锵上臂的手指无意识绷紧,轻喘也随之在强忍后流泻出丝丝缕缕。   周锵锵食髓知味,渐渐拿捏窍门,问道:“你……这样……是舒服了吗?”   杨霁咬着嘴唇,难耐地口中漏出一些哼哼,身体也跟随周锵锵的节奏,开始泛舟荡漾。   几番酣畅淋漓后,周锵锵依赖地瘫软到杨霁的臂弯中,一副觅食小兽总算酒足饭饱的模样。   杨霁躺在床上,怀中枕一个周锵锵,他大脑空白,此时就差手上点一根事后烟。   “妈的,我也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杨霁痛心疾首地说。   紧接着,他警告周锵锵:“这事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听见没?”   周锵锵迷惑,支起小脑袋,问:“是说我们……那个的事吗?你要我瞒着游静……老师吗?”   “不是,”杨霁内心烦躁:“是说我在床上让你占便宜这事,你必须守口如瓶。”   周锵锵笑了,两个酒窝露出来,和昨晚暴风骤雨中的愤怒小火苗两模两样:“嗯,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   “不过……”   说时迟那时快,杨霁舔一舔嘴唇,回味一下,感慨万千:“原来那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点……”   酥酥的?麻麻的?   舒服的感觉?   杨霁连忙晃了晃头,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身体又要发热。   话还没说完,周锵锵的大酒窝粘在脸上下不去:“那就好,我还怕昨晚弄疼了你,主要我……”   周锵锵有些不好意思:“又是第一次,昨天又……没轻没重!”   “还好意思说?!”   杨霁见周锵锵哪壶不开提哪壶,扯住他一小撮头发,质问道:“那你说说,你昨天发什么疯?瞧昨天也不是月圆之夜,你怎么就变成狼人了?”   周锵锵郁闷,他简直不想再提自己昨天有多么如狼似虎如饥似渴,他举起一只手对天发誓:   “我以后再不会那样了!”   周锵锵连忙再直起身来,含情脉脉望向杨霁,眼底盛满一池春水。   “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一心一意,认认真真……”   “行了行了,”杨霁受不了这些矫情场合:“就此打住吧。”   “噢!”周锵锵听话,面含微笑,抿一下嘴,示意闭嘴。   两人于是安静地端详彼此,无人打扰。   ……百无聊赖间,杨霁用右手把玩似的轻拂周锵锵脖颈后散落的头发,不一会儿,周锵锵按捺不住,将头埋入杨霁的颈窝当中,撒娇求饶:   “哥,别扫了,痒。”   听到这声“哥”,杨霁的手忽地在虚空中停顿半秒。   这细微的动作,令周锵锵立即反应过来——他怎么又在耳鬓厮磨间暴露年龄了!   他立即召唤分布在头脑远端进入贤者时间的血液,紧急呼应大脑司令!   孰料,杨霁只是问:“你的发型何时开始留的?”   “嗯?”周锵锵不解,怎么话题突然如此转向?   杨霁确认他没有问错问题:“我说你的狼尾。”   周锵锵没有说话。   良久,他再开口:“刚上大学的时候。”   在暖暖的午后,周锵锵听身下杨霁轻轻感叹:   “留了这么多年……”   “你一定是很长情的人。”    第53章 卡列宁的微笑(2)   周末,杨霁收到游静的微信。   游静:“小杨少爷,杨大总攻,杨总~”   杨霁:【有话快说。】   游静:“你是不是在约会?”   杨霁:【没有,在家待着。他最近很忙,明天才过来。】   上次约饭时,杨霁和方乐文等人聊起了西部自驾。   不久,他被周锵锵拉入一个五人中二微信群——“川西荒野大镖客”,旅行暂定过年前。   之所以定在年前,一是周锵锵的乐队年前有重要的Live比赛,二是朱浩锋年后要离开北城回美国。   正巧,杨霁年前也忙于TheDanceofCoincidence的外包团队招募。   所以,他们最近各忙各,等项目结束,再快乐到川西放飞自我。   游静:“啧啧,无心狗粮,最为闪耀!”   杨霁:【找我什么事?】   游静:“唉~一些人难题需要杨大总攻解惑!”   从前没觉得,现在看“总攻”二字,杨霁奇怪,怎么格外刺眼?!   未免再被文字编排,他一个语音电话打过去。   杨霁:“说吧,碰上什么糟心事了?”   游静叹一口气,困惑地问:“老友,你说……理想是什么?”   “理想是年少无知时钓在驴车前面那根胡萝卜。当年你拼了命往前跑,只为尝一口浅浅淡淡的甜味。等长大成人后突发噩梦,醒过来发现自己早已酒足饭饱、柴米油盐样样齐备,质疑区区一根胡萝卜,怎会伴随懵懂的你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   “骗人!”   游静一语道破天机:“如果对你来说,曾经喜欢音乐不过是噩梦一场,你又为何选择你口中那个土老帽?世间帅哥万万千,你却蓦然回首,选了那个能点燃你心中尘封火种的男人!”   游静如此不留情面戳穿杨霁,还是头一遭。   杨霁语塞两秒,冷笑一声,对答如流:“所以你是过来找认同的?好,那我重新回答你的问题。”   “理想是心中不灭火种,即使尘封再久,一旦遇上星星之火,便可发燎原之势。”   杨霁能屈能伸,将游静逗得忍俊不禁,她不住感慨:“看来我们周老师,已经把著名的嘴硬KPI卷王调教得相当不错了呢!”   调教?   杨霁做贼心虚:“没有调教,绝对没有调教!是不是那小子和你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游静一脸懵:“哦?所以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本姑娘不知道的?”   见游静接不上话,杨霁如释重负,他火速转换话题:“神神叨叨这么久,你也该说说,究竟怎么了?”   游静:“呜呜呜呜呜哇!!!亲人啊,你要帮我做主哇!!!”   原来,游静的国家基金落榜,领导借题发挥,对她进行机会教育。   “先是说,项目申请书写的很不错,可是‘不接地气’。我问,怎么不接地气了?他说,目前国内的统计研究都聚焦于医学与公共健康、人工智能、金融领域的应用。”   “我反驳,可是我这个《基于统计建模的中国传统音乐音色数字化与动态音纹档案方法研究》,不也是统计交叉音乐领域吗?大家都做公共医疗、AI、金融,我做音乐,不正好填补研究空缺?”   “我们院长却说,你这个,太小清新了!能不能推动社会进步?对当前数字中国的前沿建设,能不能有贡献?没有,自然不会得到国家基金的青睐。”   “我还没据理力争呢,他又说,希望我下学期开设一门统计与金融相关课程,取消掉我目前的统计与人文融合的课,更加学以致用。”   “我其实明白他的意思,”游静叹一口气:“他也是为我好,毕竟考核的时候没有国家基金,我立马卷铺盖滚蛋,何况国内教职现在如此卷。可是呢……”   “可是你也不知道你在跟谁较劲。”杨霁接话。   杨霁一针见血,令游静大呼知音!   杨霁想了想,问:“你当初为什么读统计学,而不是音乐?”   游静:“总觉得音乐太过理想主义,统计学更加‘靠谱’。可后来才明白,‘不靠谱’,对‘不靠谱的人’来说,是未熄的火种,是沸腾的血液,是终身需要对话的课题!”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杨霁笑了笑。   游静显然不知道:“什么?”   “虽然你目前遭遇的困境,无法简化为在PlanA和PlanB之间做选择,但不妨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游静震惊:“你……你是说,周,周老师,哦不,你男朋友周老师说的那个,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杨霁没有直接回答她,继续阐释那八个字的精华所在:“如果真正热爱,不论离开多久,不论绕了多大的一个圈,我们都会回来。”   游静语无伦次:“小杨少爷,我,我好像快不认识你了……”   “所以,你就把我当初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交代到游老师那里了?”   周锵锵靠在沙发上,怀中搂着顺从服帖的杨霁,听他说他和游静二三事。   “嗯。”   周锵锵有些小得意——他家小奇,啊不,他家小奇+雨月,那么欣赏他。   “不过也只有你会这么欣赏我,游老师是不是对此嗤之以鼻?”   杨霁摇了摇头:“她大为震撼,从她沉默的时间看,你的言论恐怕直击她的天灵盖。”   周锵锵被杨霁捧杀,有些害臊,他将头埋进杨霁的颈窝撒娇,任凭其长长的狼尾左摇右摆,惹得杨霁心神微乱。   杨霁本不情愿,被他来回不懈撩拨,渐渐有些情动,正欲配合进入状态。   周锵锵一个抬头,恍然大悟:“难怪!”   杨霁惊奇,如此这般浓情蜜意的时刻,这土货居然临阵养胃?!   不知周锵锵有没有注意到,但杨霁没好气地问:“难怪什么难怪?”   “我听秦阳说,游老师回去后两周,真的联系他洽谈他们之前提出的那个数字人文项目。”   杨霁感叹游静此人效率奇高:“秦总真的对她闺蜜的项目感兴趣?我以为只是社交场合随意客套。”   周锵锵点头:   “嗯。已经有了进展,游老师和她闺蜜两个人,前阵子和秦阳见了一面,在一个小型会议上做了个轻量级pitch,就是他们上次提到过的那个,动态音纹。”   “秦阳他爸那边的公司提了一些反馈意见,据说游老师她们正在准备天使轮的计划书。秦阳说,游老师团队有高知背景,也有相对专业的音乐人士,整体配置挺亮眼,好像真的有合作意向。”   “游静和闺蜜一起?”杨霁诧异:“这项目不是游静她闺蜜在主导吗?”   周锵锵茫然:“具体我也不清楚,秦阳说开会的时候,是她和她闺蜜一起去的,一起做了展示。”   “霍,”杨霁无奈:“这姑娘一计划书两吃,国家不资助,她自己去拉赞助?我服了!”   周锵锵觉得,杨霁每次无奈吐槽时都格外可爱。   他忍不住凑近,细致打量这张熟悉的脸,两颗酒窝也随其欣赏的痴迷程度而时隐时现:   “小奇是不是觉得,怎么一夜之间,周围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梦想家?”   周锵锵突如其来将他一军,杨霁着实没料到。   他沉思片刻,抬了抬眉,语焉不详道:“不对。”   周锵锵趁势将怀中杨霁搂得更紧,歪头搭在他肩上,模仿游静的语气调皮地问:“那小杨少爷,是怎么想的?”   杨霁抬起一只手,向后轻轻勾住周锵锵的脖颈,头朝周锵锵的脸颊侧过,两人的身体在沙发上自然贴合,呼吸交叠。   “既然迷茫的人终究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不妨别去纠结那些远在天边的有的没的,好好珍惜当下。”   周锵锵似懂非懂,但不要紧,杨霁缠绵的手抚了上来,摸摸脸颊,摸摸耳朵,再默契一笑。   杨霁的头朝后微微仰起。   周锵锵低下头,自然而然轻轻含住杨霁的嘴唇。   一次又一次亲吻,深浅交叠,情绪在反复靠近与退让之间起伏。   耳鬓厮磨间,杨霁按捺不住,轻轻哼哼几声。   近些天刀光剑影的交锋令周锵锵很快知道,杨霁想那个。   周锵锵停下亲吻,关切道:“今天周日,你明天要上班,行吗?”   “废什么话?爽了再说。”杨霁倒看得开。   他二话不说,从沙发旁的边柜中掏出计用品,随手扔一旁,再转身,张开双腿将周锵锵按进沙发。   周锵锵毕竟本体男大,血气方刚,杨霁近在咫尺,尚未动作,他已经不自觉有些动情。   杨霁察觉到,嘴角一勾,嘲笑道:“你这上面一脸惶恐贞洁烈男样,身体可是很诚实啊。”   周锵锵都要害羞死了,他恨不得将脑袋全埋进杨霁的脖颈当中,嘴上还嗯嗯啊啊抱怨杨霁调侃他。   谁知,杨霁不仅不放过他,还上强度:“我以前总觉得周老师是个海王,如今看来,不是海王,却是千年宝剑——一出鞘,震天下。”   哇靠,酷哥顶级诱惑,这还能忍?!   周锵锵猛地反客为主,托起杨霁半抱放倒在沙发上。   “才,才没有‘震天下’,只震你一个人!”   男大开荤,虽难为情但虎狼!   杨霁奸计得逞,遂继续:“哦?那震震看,我试试效果如何?”   年长几岁果然不虚,小小男大轻轻松松便被激将,二人开始舞刀弄剑。   飘飘渺渺之际,恍恍惚惚之时,在一阵猛烈的剑气震荡下,杨霁险些要输。   他缓缓睁眼,看面前周锵锵大汗淋漓。   凭借负将分的紧要关头,杨霁朦朦胧胧伸出手掌,为周锵锵擦汗,哄道:“叫声哥哥我听……”   被手掌触碰的周锵锵,先是一滞,再一阵发狠不辍,并不讲话。   极其频密的刀光剑影间,杨霁只知道周锵锵闷头出招。   随后,他心中一动,直觉不妙,怕是再也防不住,难掩几声叹息,终于败下阵来。   ……   大脑恢复思考后,趴在杨霁身上的周锵锵总算重新认领听话小狗身份,呢呢喃喃:   “哥,我喜欢你。”   杨霁顿觉冰雪消融,又听周锵锵语气寂寞地继续说话:   “你说你喜欢我的剑,那我可不可以,也问你要一把剑?”   杨霁没忍住:这小子怎么还玩上梗了?!   他坦坦荡荡:“没问题,但现在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等晚上……”   “不是那个!”周锵锵抬起小脑袋,面露愠色,怪杨霁怎么这么不正经。   此情此景,杨霁实在想不出还有哪把剑,虚心求教。   “是尚方宝剑!”周锵锵一脸郑重其事地胡说八道。   “啊??????????”   杨霁瞠目结舌,边开玩笑边吐槽:“你要干嘛?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是我失散多年的白月光吧?”   “这一点都不好笑!”   周锵锵却满脸严肃,看起来马虎不了一点:   “你可以答应我吗?等我比完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我想先从你那里求得一把尚方宝剑,至少……不要对我一票否决!”   “我知道了。”   周锵锵如此一本正经,杨霁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你不需要问我要。”   “你早就有了,我的尚方宝剑。”    第54章 卡列宁的微笑(3)   在TheDanceofCoincidence配乐的海选阶段,Tereza的排名几乎稳居前三,对晋级决赛早已胸有成竹。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收到了来自【音乐竞赛事务组】的正式入围通知。   邮件中除了说明流程安排,还重点提到——决赛前三名将直接获得与TheDanceofCoincidence游戏项目组签约合作的机会。   复赛的赛制延续海选的人气机制,但更刺激:共有20组乐队/个人轮番上场,现场同步开启网络投票。实时弹幕+点赞数据占50%,专家评审(游戏音乐人、配乐导演、录音师等业内人士)占40%。   参赛要求也很硬核:每支队伍最多可带两首原创demo(含游戏化改编版本),总时长不超15分钟。比赛当天仅有15分钟彩排,且不允许临时换曲。   换句话说,这场比拼,不光拼创意,也拼硬实力——谁能在有限时间里展现最炸的编曲与演奏功力,谁才是真正赢家。   有了肌肤之亲后,杨霁和周锵锵愈发形影不离。   “哪几天你没课的时候,就来我公寓住吧。”   两个人躺在床上时,杨霁提议。   周锵锵一个鲤鱼打挺:“工作日也做的话,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杨霁无语凝噎望着周锵锵,作势要扯耳朵,却只象征性揪一揪周锵锵的耳垂,义正辞严: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男朋友,不是P友,你到我家来,不能干点儿其他的?”   周锵锵认真思考,努力理解:“可是你前两天才说,恋人之间身体交流,就是最重要的事。你让我很迷茫……”   杨霁被周锵锵的纯真无邪气笑了:“你会不会做饭?”   周锵锵一听,除了“身体交流”,还有其他新技能有待开发精进?   学海无涯,他立刻求知若渴:“不会,但我可以从今天开始学!”   杨霁首肯:“孺子可教也。”   杨霁继续:“你会不会做家务?比如按照我的要求做清洁。”   杨霁有洁癖周锵锵早知道。   所以,周锵锵日日暗中观察,记下杨霁如何分门别类,如何推进工序,耳濡目染下,如今在满足杨霁需求的家务劳动项目上拿个七十分往上,易如反掌!   “当然!我一直在学习。”   “不错。”杨霁表扬。   “我最近手头一个重要子项目做到尾声,加班比较多。尤其很多细节层面的落实我不放心交给别人。我知道你最近也忙着准备你的比赛……”   周锵锵:“正巧,我们在你家里约会,就能挤出更多时间见面!”   周锵锵咧嘴,酒窝秀出来,狠狠亲杨霁一口:   “你制造机会想看见我,我开心都来不及,我要天天来!”   杨霁冷眼旁观:这家伙怎么能随时随地一言不合就阳光灿烂?!   其实,杨霁并不真的需要周锵锵来做家务。   认识周锵锵之前,他的活像机器:忙起来脚不沾地,回家洗澡倒头就睡,起床直接滚去公司。   家里干净得像样板间,自然也没什么家务可做。   所以,周锵锵猜得没错:杨霁不缺钟点工,只是单纯想见他,仅此而已。   但是杨霁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确为了项目焦头烂额中。   最近,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工作里。   三台显示器一字排开:左边播放着入围者的demo,中间是评分表,右边则不断跳出项目组和舞台团队的群聊消息。   手机、弹窗、耳机里的demo音轨此起彼伏,汇成一场高密度的“办公交响曲”。   在这片交响的笼罩下,他一边整理每支作品的注意事项,一边标记现场演出重点和风险预案。   Zoom窗口不时弹出会议提醒,他顺手切过去,和游戏大项目组讨论文件命名、宣传片段截取、音源交付时间……   手指在评分表上飞快输入最新数据,确保每一条信息都实时同步。   TheDanceofCoincidence的配乐团队搭建项目,对他来说举足轻重,像一场不能出错的实验。   而现在,终于到了验收的关键节点。   他不想输。   也不能输。   与此同时,周锵锵和他的Tereza,也被这个项目卷进另一种忙碌。   他们正式进入特训模式——排练室几乎天天灯火通明。   Tereza的配置是双吉他+鼓+键盘,缺少贝斯的低频支撑,让他们的声音天然偏向独立/实验。   这种“悬浮感”,在音乐节或livehouse的自由舞台上,天马行空独树一帜,简直要多酷有多酷。   但在正儿八经的live角逐当中,则不得不考虑,缺乏贝斯造成的“不稳”。   “这游戏本来就走宿命感、循环感那一挂,我们原本的空灵,不会更抓人吗?”朱浩锋提出意见。   周锵锵深思,摇摇头:“一来没有贝斯,低频太空会失重;二来,两把吉他容易打架。”   “嗯,”方乐文作为吉他练家子,提出方案:“到时候我的吉他还是做主音,主要走旋律和滑音线条,秦阳走氛围化和效果器堆叠。”   秦阳认同:“终版demo里有很多delay、phaser部分,我到时候现场再叠一些demo里没有的音效,争取层次感做得更丰富。”   “好,”周锵锵自告奋勇:“我用键盘补充低频,浩锋,你把小军鼓和镲的变化练细一些。”   “当然!”朱浩锋干脆利落。   接下来,周锵锵根据编曲,为每个人的练习划重点。   “秦阳的吉他主打空间氛围,效果器猛猛推,但要有呼吸层次;乐文主旋律推进,在我标黄的段落,乐文加入干净的人声吟唱——营造出迷雾中醍醐灌顶的引领意味。”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两把吉他相互‘失重’,对位循环,通过这样,把游戏的‘宿命感’撑起来。”   “浩锋的鼓,重点是稳,节奏越简单越狠。循环的pattern要干净。Shuffle部分,鼓点无须花哨,敲出初恋的感觉。”   方乐文:“你让朱浩锋敲他没有过的感觉,他怎么敲?”   朱浩锋:“谁说我没有过?”   方乐文:“……”   秦阳/周锵锵:(浩锋好勇,不敢讲话)   四个人在工作室连轴大练N天N夜,效果却一言难尽。   两把吉他各弹各——秦阳的delay一层盖一层,方乐文的旋律线不住地往上跑。   周锵锵左手死命压低音,右手拼命加混响。   朱浩锋的镲一声声砸下去,不像宿命,倒像催命。   “不行!”   朱浩锋放下鼓棒,眉头紧皱,“这感觉太乱了,鼓点插入反而更混。”   空气一时间凝固。只有电吉他的余音在音乐室上方回响。   周锵锵揉着太阳穴,冥思苦想:“我左手都快变成贝斯手了,低频还是填不满。”   众人对视,一筹莫展。   就在此时,方乐文眼睛一亮,灵光乍现:“秦阳,你要不试试把效果器推出一个失真八度音?拿它填低频。”   “收到。”秦阳立刻俯身调旋钮,几秒后扬起头,“我已经推到极致,现在这声音,低到尘埃里。”   方乐文重新收窄音色,让旋律区间更紧,和秦阳试着叠在一起。   “现在呢?”二人异口同声,询问周锵锵。   周锵锵竖起耳朵,专心聆听——方乐文的吉他仿佛勇攀高峰,秦阳的吉他则一路下沉,两股声浪并不和谐,反而于正中间交错,彼此拉扯。   电光石火间,周锵锵悟了: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才怪!”   “我们一直希望两把吉他琴瑟和鸣,其实,应该让它们对抗!倒不如把分歧写进作品里——从对抗路,到缱绻、缠绕、冲撞,最后交相辉映!”   周锵锵迅速在背景里铺一层渐远的pad,旋律像烟花一样绽放、扩散,终于在空气里缓缓扯出若隐若现的光迹。   “浩锋,就是这里,我们在他们汇合处进入!”   朱浩锋闻言,鼓棒精准落下,敲出一个极简的循环节奏,稳稳托住全场——于那一刻,轮到鼓点成为主角,形成三方乐器的支撑。   随之而来的轰鸣再起,但这一次,一切截然不同。   不再是嘈杂的混响,而是四种音色并行:吉他的对抗、键盘的延展,鼓的律动,以及空气中被重新组织的秩序。   四种声音各自奔流,一如分歧混乱过后兼容的共存,一如聚沙成塔,江河汇入海洋。   “漂亮!”   一曲终了,众人停止。   周锵锵指尖滑动,忍不住调皮地键盘音奏出一段《超级玛丽》游戏过关BGM。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中充满看地主家傻儿子的无奈。   只听他兴冲冲问:“晚上我们去喝酒吧?”   秦阳:“我看行。要是Tereza真能拿下三文鱼游戏的外包合作,我们也算是‘正式出道’。我同意今晚提前开香槟。”   方乐文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朱浩锋……   ……且被朱浩锋精准捕捉。   朱浩锋:“我去。”   方乐文小声“切”:“我当然去。”   四人耀武扬威到Youth酒吧大点特点,范哥震惊:“我怎么记得你们几个上次聚众喝酒,还是在上次?”   眼前四个气泡饮料小屁孩儿都会酗酒了,范哥老泪纵横:“最近我常常觉得自己老了?连看着长大的孩子们都谈起了恋爱,乐文之后,锵锵也有了男朋友。”   方乐文自证清白:“我现在可是雷打不动单身啊!”   周锵锵笑,有些不好意思,但满怀得意秀出更多:“哥,下次,我再带我……男朋友,过来玩。哇,我男朋友!这个称呼好带感!”   范哥心理年龄可能和周锵锵不相上下,他莫名其妙燃了起来:“欢迎欢迎!我怎么看你男朋友怎么面善,这可能就是哥和你(敲胸脯),永恒的羁绊!”   其余三人:“……”   范哥走后,方乐文调侃:“周锵锵,你现在事业爱情双丰收,整个人飘了啊。”   周锵锵深呼吸一口,做好准备,宣布重大消息:“兄弟们,我好几天前就想告诉你们……”   其余三人:“?”   “我找到雨月了。”    第55章 卡列宁的微笑(4)   周锵锵:“我找到雨月了。”   “什么???????”   方乐文:“史诗级修罗场来了,那周锵锵同学,你打算怎么办?”   朱浩锋:“要我说,你和白衣大佬已经开始,和雨月已经结束,答案呼之欲出。”   秦阳:“我十分相信周锵锵同学的危机应对能力。”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狗血,”周锵锵连忙解释,转念一想:“但有可能是另一种狗血。”   他故作神秘煞有介事:“白衣大佬,就是雨月!”   “卧槽???????”   方乐文破防了:“妈的,周锵锵这小子为什么运气那么好?!隔着网线都能破镜重圆、双向奔赴!这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朱浩锋笑得好大声。   周锵锵看一眼朱浩锋和方乐文,小声嘟囔:“浩锋……不也回来了吗?”   “回来又不是不走了。”   方乐文下意识接话,接完才发现自己言多必失,连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走了,也还会再回来。”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朱浩锋语出惊人。   方乐文瞥一眼朱浩锋,灌一口刚上来的啤酒,重重放杯:“爱回不回!”   四个各怀心事的人开始喝酒。   周锵锵想:今天各自的轨道终于敲定,接下来在编曲形式上,如何更好地体现Shuffle与赋格的融合?   秦阳在想:如今对周锵锵来说,雨月杨霁直接合体在侧。希望这小子不要半途而废,毕竟对Tereza来说,这次打响知名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朱浩锋想:周锵锵原本为了寻找雨月,才想进入TheDanceofCoincidence。如今元力量不再,周锵锵方乐文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乐文想:朱浩锋刚刚说……走了,还会再回来?   一个干杯,四口啤酒各自下肚。   朱浩锋忍不住问:“如果这次Tereza选上,你们打算和项目组签约吗?毕竟锵锵目前已经找到了雨月。”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当然。”   周锵锵:“一来,如果顺利,等我签完合同,就可以向小奇坦承我的一切。二来,我也想试试和专业团队合作,感受所谓的市场化的音乐导向。”   方乐文:“同,而且外包形式更适合我和锵锵,我俩都不喜欢坐班。”   秦阳:“Tereza因此名声大噪、身价倍涨,何乐而不为?”   “明白了。”朱浩锋放松点头,又问:“我不能签的话……”   周锵锵正琢磨朱浩锋说的缺席问题,却听见方乐文嘴硬抢话:   “反正你不在,Tereza也得再招募鼓手,没有谁离不开谁……”   方乐文这小子,明明是普天之下最关心朱浩锋的人,奈何倔强难驯。   周锵锵无奈看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朱浩锋,倒满一杯啤酒,塞入方乐文手中:“赶紧喝酒,喝醉一点,你就没这么犟!”   出乎意料,方乐文乖顺地接过酒杯,囫囵吞枣干下半杯——看来他已经半醉。   朱浩锋注视着方乐文,轻轻叹息一声,也将桌上的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没人说非得喝醉,可不知怎么的,方乐文越饮越多,越喝越醉,即刻濒临不省人事。   谁知那晚乐子人秦阳的情绪也空前高涨,和兄弟们不醉不归,喝到兴高采烈。   周锵锵一边陪兄弟们酒,一边收到杨霁发来的微信:“我下班了,你在家吗?”   【抱歉,没有。】   周锵锵连忙赔罪:【今晚和兄弟们出来喝酒,有点不醉不归的意思。我明天过去找你。】   “没事。”对面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失望,反正言简意赅回复了两个字。   十分钟后,杨霁再次来消息:“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周锵锵晕晕乎乎之际,忍不住勾起嘴角——   最近他和杨霁差不多天天见面。   大四上,每周只上两次课,剩余时间他泡在工作室和兄弟们练曲,练完就回到杨霁的温暖旖旎小爱巢。   到家时,杨霁通常还在加班。   周锵锵便搜出菜谱,超市买菜,变着法做营养晚餐,争当合格小煮夫!   等杨霁回来,一桌好菜香喷喷横陈在桌上,堪称史诗级Surprise!   好消息是,周锵锵发现,工作狂杨霁纵然回家再晚,洗漱过后,也总想和周锵锵在沙发上漫无目贴贴数刻。   坏消息是,杨霁越是沉浸,周锵锵越是心虚。   偶尔,周锵锵心直口快再暴露年龄,杨霁也不像从前那样,皱起眉头发出疑问。   反而满怀爱意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对他32岁人设已经百分百确信!   ——想着想着,周锵锵刚勾起的嘴角,又垂了下去。   向杨霁汇报具体坐标后,周锵锵开始听三个醉鬼天南海北吹牛皮。   秦阳:“Tereza……宇宙天下第一有名!”   方乐文:“Tereza……兄弟四人情比金坚!”   朱浩锋:“Tereza……永远纯真永远美好的,Tereza。”   凭借酒精的影响,周锵锵燃起来了:“Tereza……”   他依稀构思,还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措辞可以用上,转眼在Youth门口,瞥见了杨霁。   周锵锵一秒顿住,立即酒醒,站起来屁颠屁颠朝杨霁迎了上去,正巧与由于杨霁而侧目不已的范哥擦肩而过。   “你怎么来了?”周锵锵阳光灿烂地问。   杨霁轻叹一声,一副对方明知故问的无奈:“你不会以为我过来独自小酌一杯吧?”   周锵锵被杨霁理所当然的吐槽脸逗乐,悄悄牵起杨霁的一个指尖,撒娇道:“谢谢小奇来接我。”   他回眸张望,有些为难:“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把那三个醉鬼处理完,就回家……抱抱睡。”   周锵锵开半个黄腔,自己把自己说羞涩了。   杨霁对周锵锵的擦边工夫嗤之以鼻,只就事论事:“我今天开车了,我送你朋友回家吧。”   听闻杨霁如此宠溺,周锵锵眼前一亮:“谢谢小奇,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如果说,周锵锵是三分醉,秦阳则是半醉,朱浩锋七分醉,方乐文已经全醉,放在铁板上都滋不出油那种。   秦阳非说能行,找了辆出租,往后座上一摊,乘车将自己直接送走。   七分醉的朱浩锋搂着十分醉的方乐文,在周锵锵的协助下,勉强挤入杨霁车中。   方乐文也真奇怪,明明在车外还一副老子艹烂全世界的愤世嫉俗骂骂咧咧,待到同朱浩锋一齐上车,借着酒劲枕入朱浩锋怀中,突然一言不发乖得跟被顺毛的小兔子似的。   周锵锵坐在副驾驶担忧地回望,却见方乐文下意识紧紧揪住朱浩锋的外套一角,朱浩锋搂住他,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打,柔情万丈如同昨日重现。   汽车跟随指引开到朱浩锋家楼下,周锵锵关切地问:“阿姨她……?”   谁知朱浩锋轻声回:“她在我爸那儿,我毕业后,她不想一人住在家里伤心,慢慢地,他俩重新走在了一起。”   “是好事。”周锵锵有些欣慰。   朱浩锋朝他笑笑,再温柔地回过头,语气仿佛回到四年前:“乐文,到我家了,上楼洗了再睡。”   方乐文果然已经不省人事,这小子在朦朦胧胧之际,居然发出一种自周锵锵认识他以来从未听见过的撒娇声音:   “不想醒来,醒过来你又要走了……”   司机杨霁显然没见过这阵仗,一脸懵回头看周锵锵。   周锵锵赶紧冲他小幅度摇头,示意不要打扰,给他俩一点时间。   就这样,在杨霁的车上,朱浩锋顺从方乐文拉拉扯扯了又十分钟,终于将他扛出了车。   周锵锵打下车窗,问:“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他明早起来发现在你家床上不会大发雷霆和整个Tereza划清界限?”   朱浩锋看起来在车上褪去了几分酒意:“嗯,他现在一个人住,把他扔回他的公寓,我不放心。”   “知道了。”   回去的车上,方乐文依偎着朱浩锋踉跄离去的背影,在周锵锵脑海中挥之不去。   “想什么呢?”杨霁边开车,边问。   “在想……”   周锵锵思考,该怎样向杨霁解释,在雨月离开他的那一年,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长大迅速得如光似电,却好像没有尽头,以至于,他脑海中的许多问题,久久未能有答案。   而现下,他没有把握,当他向他倾吐真实身份,杨霁是否会再一次地,因为相似的理由而选择离开。   毕竟,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依旧没有他成熟,依旧没有如他所说好好长大,长大到足以庇护他珍视的整个世界。   “在想,两个人选择在一起,是因为互相喜欢。”   “可是,有时,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却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有其他理由。”   杨霁:“因为世界不是真空,而是由各种变量组成。”   前方天色昏暗,杨霁的侧影,在漆黑的底衬下隐隐发光。   “当不确定性增加,风险也随之上升。”   “对个体来说,可控的变量太过有限。而他人,本就意味着巨大的变数。从而人有时不得不放下许多,独自再踏上这苦旅。”   周锵锵:“就像莎莎变成了小仙女,浩锋不得不违背承诺,顺应母亲的想法,离开乐文。可是,不代表他不喜欢乐文了。”   “就像乐文明明还那么在意浩锋,却没有办法,像过去一样,云淡风轻地说一句,不要走。”   不知是不是联想到自己,【真嗣】和【雨月】的结局,以及未卜的他与杨霁的未来。   周锵锵叹一口气,感慨道:“就像我也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我永远也无法为你做到的事。”   杨霁笑了笑,似乎不理解周锵锵怎么径自伤春悲秋起来,轻松地说:“放宽心,没有一个人能强大到为另一个人做到所有。”   周锵锵反驳道:“因为你曾经……总之,是足以让你想要离开我那么严重的事。”   “哦?”   周锵锵如此语焉不详,倒把杨霁的胃口钓了起来。   他并没有追问周锵锵在神神秘秘什么,而是饶有哲理地说:“即便你说,我也许曾经很在意,那也不代表,我现在很在意。赫拉克利特曾说,‘万物皆流,无物常驻’……”   “我们一直在成长,不是吗?”    第56章 卡列宁的微笑(5)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周锵锵:“你觉不觉得乐文和浩锋,这几天怪怪的?”   “他俩不是一直怪怪的?”秦阳困惑。   “不对。”   周锵锵发现,那晚喝酒过后,方乐文和朱浩锋之间的气氛不对劲——这是他和秦阳的信息差:   “聚众喝酒的第二天,明明前所未有和谐,可后几天,却急转直下……”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出手干预一下,问问他俩究竟怎么回事?”   “索性说开……”   话没讲完,Tereza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方乐文站在门口,整个人俨然被活爆锤一遍——眼睛发红,面色泛白,情绪像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被他连同外套一起带出了门。   他抬眼,只淡淡朝周锵锵和秦阳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角落里那把黑色吉他。   他刚坐下,便俯身开始调音。   可他指尖急促,仿佛要将所有混乱、烦躁与压抑都强行拨进琴弦里。   琴弦被绷得发颤,每一次颤动都硬而尖锐,在空气中划开一道道薄冷的裂纹。   周锵锵与秦阳对视一眼,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十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朱浩锋走进来,脚步带着几分不耐。   目光扫过众人时,他神色的冷意肉眼可见。   话不多说,他直接落座,低头开始组鼓。   没过多久,一串急促、硬朗到连喘息缝隙都不给的鼓点炸开——今日份的练习开始,尽管今日看起来不太平!   方乐文抱着吉他,指尖落下,旋律轻盈滑动,每一次上滑都带有倔强的锋芒。   秦阳踩下效果器,delay与phaser在空气中牵出道道虚影,将方乐文的旋律拉扯至时而犀利,时而飘忽。   周锵锵左手稳稳压住低音,像无声的暗流,往下托住音场;右手在和声中谨慎游走,试图将两把吉他的分歧收拢成循环。   就在此时——   朱浩锋的鼓棒敲进来。   节奏极简、精准,今天却沉重过头。   每一个鼓点落下,都仿佛钉子砸向地板,力道里带有明显的压迫。   旋律上升,效果器下沉,反之亦然;低音压制,留白空缺;鼓点平稳,在每个循环中惊鸿一现。   四种声音交相互交织,形成奇异的张力,紧绷却完整。   这张力,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如履薄冰。   果然,下一秒钟,薄冰碎裂。   不知为何,朱浩锋一个失神,鼓点空了半拍。   方乐文的吉他猛然旋律拉高,冲出整体,直接撞击在由于追赶而稍显急促的鼓点节奏上。   朱浩锋瞬间回击。   他眉头紧皱,军鼓砸下,节奏不仅补回,更是渐进,直接插入Shuffle。   方乐文旋律再升。   朱浩锋节奏再紧。   一时间,工作室蜕变成搏斗场,弦与鼓互相顶上去,谁也不肯让步。   周锵锵立即加入pad想要救场,但他的键盘音被两股力量直接撕开,失控到火花四溅。   未免火上浇油,秦阳索性停下手中的吉他。   工作室瞬间仅剩下嘈杂的噪音与震动——   旋律像锋利的刀刃,鼓点似无情的重锤,两股力量再无调和,直接将周锵锵的键盘驱逐至无人区。   周锵锵意识到,吉他和鼓点的冲突进展到他无法调和的地步,不得已也停了下来。   这一停,总算惊醒梦中的方乐文与朱浩锋。   二人的乐器争端戛然而止,Tereza工作室一度安静异常。   终于,方乐文骤然按住琴弦,琴声被他粗暴掐断。   他站起身来,咆哮声从胸腔迸裂而出,冲着朱浩锋:“你到底想怎么样?!忽快忽慢,你他妈在打什么节奏!?”   朱浩锋抬起头,放下鼓棒,眼神冷静:“我没有忽快忽慢,我的节奏从来没有变过!”   “你放屁!”   方乐文声音激烈,像硬压住某种濒临爆炸的东西。   他深呼吸一口,手指颤抖,却依旧刻意将那把黑色吉他轻轻放下。   他站起来,朝朱浩锋冲了过去,带着彻底失控的愤怒。   他一把揪住朱浩锋的衣领,将其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力道大到他浑然不觉。   “我他妈就是——”   他吼到一半,像被逼到绝境,声音破碎,眼眶发红:“太容易相信你!”   周锵锵本能地上前拉架,秦阳紧随其后,站到他旁边。   “乐文,有话好说,你明知道浩锋对你……”   周锵锵想说些什么,让事情不至于变得更糟,却被方乐文的下一句震慑住。   “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啊????”   方乐文一声诘问犹如惊雷,将所有压抑、委屈、期待、痛苦全部剖开,残酷地呈现在朱浩锋眼前。   那声音太响,太痛,太直接,导致朱浩锋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猝不及防地,朱浩锋眨眼的须臾,方乐文的眼泪掉落下来。   周锵锵看得胸口发紧。   一路走来,方乐文为朱浩锋黯然神伤的太多时刻,他都陪在身边。   他为方乐文难过,也为朱浩锋难过,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由于世事无常吃过的那些苦,他喉咙发酸,咬紧牙关。   在令人窒息的混乱中,朱浩锋没有沉默:   “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咬字极重,仿佛将心声按在每一个字上:“我四年前就告诉过你!我上周……再次回答了你!我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方乐文的呼吸紊乱,揪着朱浩锋衣领的指节发白。   头昏脑涨中,他再听朱浩锋继续说:   “只是!”   “只是现在的我……不能像四年前那样——自由、勇敢,想爱就爱,想疯就疯,在这个世界上只做自己想做的那种人!”   “我花了四年……去弥补对我妹、对我妈犯下的错误……”   “那我呢?!啊???”   朱浩锋的话没有让方乐文卸下心防,反而形同一把火铲,把他心中烧不透的、浇不净的火星全都刨出来,顷刻间点得更旺、更痛,更来势汹汹:   “你花这些年去弥补对莎莎的、对你家人的那些遗憾,那我呢!!!”   “为什么你牺牲的总是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给我希望、又丢下我???”   “你在耍我吗!!!”   方乐文歇斯底里的声线,震得整个Tereza工作室嗡嗡作响,震碎周遭与世无争的空气,响彻朱浩锋和方乐文各自的,千山万水分隔两地思念疯长心气荒芜的四年。   “我没有耍你!”   朱浩锋不再对方乐文的质询讳莫如深,他眼底那层最后的冷静不复存在。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个初初成长的青年人最真实的迷茫与彷徨。   “我也需要时间……去尝试弥补……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去身体力行宽慰家人,去独自一人舔舐伤口,去承认我远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强大——强大到可以周全所有!”   “现在,我总算……”   “总算什么?”   方乐文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间有巨大悲愤:“总算在回美国之前,把我睡了?”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怔住了。   朱浩锋显然未料到方乐文会用如此自轻自贱的方式定义两人的关系。   他眉头微蹙,眼睛睁大,看向方乐文的目光中尽是心痛与难以置信——泪光直接涌了上来。   “四年前,你吻了我,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可是你走了……”   “一周前,我稀里糊涂和你上了床,你趁我醉着,说让我等你……”   “可是我醒来后,好像一切都没发过?!是我对你欲求不满到出现幻觉的地步了吗?!”   “朱浩锋,回答我!!!你要把我当傻子玩弄到什么时候!!!”   方乐文再次揪起朱浩锋的衣领,恨意在眼底翻滚,爱意在心头涌动,如火苗附着于伤口上。   他死死盯住朱浩锋,像是要从他身上牵扯出一个解释,一个答案,一个只要对方开口、便能挽救过去整整四年的答案。   周锵锵循着方乐文的视线回头望去。   朱浩锋目不转睛注视着方乐文,他反手扣住方乐文的手臂,恳切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毕业,我会……”   “等你毕业?等毕业时你妈再次哭着求你留在美国,求你结婚子,走阳关大道,然后你再一次把我像四年前一样丢在北城、丢在回忆里……?”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方乐文好像疯了,边喊着,边甩开朱浩锋的双手,踉跄着冲向方才的座位。   周锵锵意识到不妙,刚想伸手阻止,已经来不及。   方乐文抓住那把黑色吉他。   ——朱浩锋在远赴美国之前,为他挑选的十八岁成人礼,他最珍惜的宝贝。   指尖触碰到琴身的一刹那,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僵在原地。   那一瞬太短,却足以让方乐文脑海中晃过所有闪回……   然而,须臾过后,冲动海潮般席卷而来,将所有回忆淹没到支离破碎。   方乐文的眼中闪过绝望的决绝,他举起那把吉他……   下一秒,整个工作室如被惊雷砸中。   黑色吉他狠狠摔在地上。   琴身先是错位,再爆裂——清脆、尖锐,带着绝望的残响,好似心脏被硬撕开。   琴弦同时崩断。   一根,两根,三根……   金属拉断时的尖叫把空气也一并割裂,如同将回忆凶狠切开。   漆面剥落,碎片像黑色雪花散落。   彻底的、无法补救的破碎,发在四人眼前,像覆水泼下地面,流向四方,不能复归。   徒留几声支离破碎的余音,在空气中发出最后的胸腔共鸣。   “不要!!!”   朱浩锋后知后觉冲过去,跪在方乐文面前、破碎的吉他旁边。   他伸出手,下意识犹豫从何处拾起这把琴,才会让它不再继续受伤,却只敢将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无从落下。   吉他崩坏的当下,方乐文彻底清醒过来。   他直勾勾望着黑色吉他的残骸,紧抿双唇,瞳孔微缩,气焰尽灭,仿佛从噩梦中被再次唤醒。   他喃喃道: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之间……再也……”    第57章 卡列宁的微笑(5)   方乐文摔完吉他,对朱浩锋说出决绝的话,像被抽空了最后一口气力,转身离开。   周锵锵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追,可刚迈开脚步,他便看见朱浩锋冲了出去。   那一瞬间,门外的光影被两人拉开又合上,像是一段残响始终不愿行至终末。   周锵锵只好和秦阳留下看琴,心中祈祷,朱浩锋和方乐文这次能好好说开。   “所以,他们说开了吗?”杨霁满眼质疑地问。   周锵锵叹息,俨然秤砣砸在胸口:“没有,发了比较严重的冷战。可是他们依旧很负责任地每天来排练,准备比赛。”   说到此处,周锵锵简直感恩到一把鼻涕一把泪。   “得了,”杨霁赶忙叫停:“你既然问我该怎么做,根据我对你两位朋友的观察,我会建议你做两件事:一,联系修琴;二,破局。”   周锵锵双目闪闪,眼神瞬间被杨霁点亮:“小奇,谢谢你帮我想办法。”   “那天乐文走后,我和秦阳评估了琴体的损坏程度,我又拍了照给范哥,请他帮忙找全北城最好的师傅。范哥说,大概是中等损坏,不一定能修好,即便修好,音色会较过去沙哑些。”   “那方乐文之后没再管那把琴?”杨霁问。   周锵锵摇头:“我和秦阳把琴收在堆放不常用乐器的柜子中,乐文后来看见了,没有说什么,的确没再管过那把琴。”   “不可能。”杨霁斩钉截铁。   “不可能什么?”周锵锵困惑。   杨霁轻哼一声:“你联系范哥的时候,方乐文估计正在联系张哥李哥。”   说完,像想起什么,杨霁又问:“你有没有注意到,前天方乐文在群里发了川西自驾游的终极版本攻略?”   “有!”周锵锵点头,顿悟得飞快:“所以,至少,乐文不会因为和浩锋吵架,取消我们原本行程。而乐文去,浩锋必然会去。”   “你看。”   杨霁淡定得仿佛洞穿一切:“所以说,方乐文比你想象的要心软,他的心里,也未必真的能放下朱浩锋,放下你们莎莎乐队。”   杨霁口中的“莎莎乐队”四字,落在周锵锵心中,像一根被风轻轻拽动的线。   这些日子和杨霁相处,早就不知不觉回到四年前兄友弟恭的默契模式。   偶尔僭越,似乎也被杨霁当成某种情趣,久而久之,周锵锵竟快要忘了——他和杨霁之间,还潜藏着一个巨大的谎言。   一个等他赢得比赛,和TheDanceofCoincidence签约后,就势必向杨霁坦承一切的谎言。   周锵锵有些心虚,也真正担心方乐文和朱浩锋,更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共情。   “小奇,浩锋和乐文,真的只能彻底结束了吗?”   床头台灯的橘色光圈轻柔铺下,照亮杨霁枕在周锵锵怀中的脸侧,于周锵锵的瞳孔中,将那瘦削的轮廓染上温暖而静谧的色调。   杨霁瞄一眼周锵锵,目光里带几分戏弄的宠溺,随手捏捏他的脸:“你还真是爱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锵锵人任拿捏,担忧朋友的心情却神圣不可侵犯:“才不是!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杨霁没有即刻讲话,沉默像柔软的幕布,缓缓落下,许久以后: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之后会怎样。”   杨霁停顿,叹一口气,唏嘘道:“可是,狠狠离开,也许正是知道无法轻轻放下。”   这话周锵锵倒是头一遭听说,不知为何,他心底那些陈旧而说不清的不解,好似被杨霁这句不经意的话抚慰。   “谢谢你。”周锵锵拥住杨霁,由衷感慨:“还好,没有错过你。”   杨霁被周锵锵搂得一愣,接着,他顺势向后靠了靠,问:“我先确定一下目前进度——朱浩锋已经笃定要追回方乐文了?而方乐文,却不再相信朱浩锋说的话?”   周锵锵深思,并没有直接给出回答:   “曾经我以为,浩锋会信守对乐文的承诺,可是他没有。曾经我也以为,乐文终有一天能走出来……但他交过好几个男朋友,还是忘不了浩锋。”   他呼吸轻轻一颤,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   “实话是,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进度是什么。”   “这个世界,好像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某人不是总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杨霁边说着,边顺势右手去揪周锵锵的左脸。   周锵锵矫捷地捉住杨霁不甘寂寞的手,半带小脾气地一捏:“我一直有这么做,可不像某些人!天大地大,现实主义最大,你才是大海王!”   “我怎么海了?请举证?”   杨霁嘴上说着打情骂俏的话,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开始胡乱向下摸索。   “你,你这样耍流氓,我怎么讲话……”   被撩得云里雾里,周锵锵害羞地将脸颊埋进杨霁香香的头发里,口中发出含含糊糊的呢喃,朝杨霁肆无忌惮撒娇。   杨霁哪管这臭小子又在床笫之间装什么娇羞烈男,顶着周锵锵负隅顽抗的小脑袋,毫不含糊:“好了,安慰完毕,伺候哥哥时间到。”   “哥哥?”   周锵锵闻词识杨霁,毕竟最近每次“哥哥”关键词出现,周锵锵恰巧都异常辛勤地在杨霁身上耕耘。   果不其然,说完这话,杨霁一只胳膊已经勾搭上来,手指轻若薄纱般,缓缓划过周锵锵耳后,到颈侧,再到胸膛的长长曲线。   近几个月数番调教交锋不是白搭,周锵锵立刻气血上涌,翻身在上,一本正经骚话连篇:“哥哥,我要欺负你!”   杨霁仰面躺下,很是风流地将腿架到周锵锵蜷起的大腿上,冷冷的沉沉的声音情挑:“来,谁怕谁。”   一夜缠绵。   一周之后,TheDanceofCoincidence的音乐外包团队选拔赛,于一间旧仓库改造的Livehouse举办。   晚间七点,吊灯亮起,将冬夜的寒意炙烤升温。   三层楼高的巨幕上循环滚动关键赛务信息——   【TheDanceofCoincidence|剧情向“实践循环”多周目叙事】   【线上弹幕/点赞计权50%|专家评审40%】   【每队两首以内,≤15′|当天彩排15′|不得临场换曲】   另一座巨屏上则同步直播画面,可以想见,现场将多么热血、燃爆,充满无限冲击力。   由于该游戏项目,是三文鱼公司未来三年的重点开发,加之海选规模庞大,比赛的直播热度远超所有人预期,在线围观人数竟直逼百万!   Tereza四人,大学四年朱浩锋在国内的日子里,各种Live表演可谓身经百战。   但面对如此沉浸式环绕立体声的巨大舞台,再叠加游戏公司独有的讨喜二次元调性,还是不免叹为观止。   秦阳率先激动了:“就这泼天的流量,挂头猪上去,猪都爆了。”   周锵锵无语:“你小子,不会大屏上的数据,已经直接转化成你脑子中的金钱了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秦阳笑,两手一边拍一个人:“浩锋,乐文,我们Tereza能不能紧紧团结直到永远,今天可是转折性的机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秦阳兴奋得已经不像本人,周锵锵调侃:“你先把琴弹好,别光顾着提前数钱了。”   秦阳:“必须的!”   周锵锵见方乐文和朱浩锋似乎也对打好比赛没有异议,遂伸出右手手掌呼唤其余三人:“Tereza乐队,永不言败!兄弟们,来!”   秦阳分分钟手掌压了上来。   方乐文本想配合,见此时仅剩下朱浩锋的手掌,多有扭捏,双手撑在腰上迟迟不肯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调度那边催促歌手们准备排队彩排。   朱浩锋不知道哪里来的天大的勇气,猛地抓起方乐文的手,搭在秦阳的手掌上,自己则从上面再紧紧护住。   方乐文被朱浩锋触碰到,秒秒钟面目狰狞,却被秦阳和朱浩锋的手掌夹心饼干牢牢压制,动弹不得,上下为难。   僵持几秒,方乐文知道他不表态,这局面恐怕完结不了,只好漫不经心哼唧:“永不言败。”   就在这一刻,惯常冷面的朱浩锋忽而笑出牙齿,眼里闪烁少有的光芒,坚定地说:“Tereza乐队,永不言败,长长久久!”   与此同时,台下的灯光耀眼、音响轰鸣,所有人各就各位,进入战备状态!   台下的领导专家也陆续到齐。   环顾一周,参赛者大都采用传统乐队配置,吉他手贝斯手一个不少,令周锵锵更加严阵以待:低音区的缺口,电子琴可以补齐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的键盘必须独树一帜,成为战场上的利器!   彩排热身下来,效果不错,周锵锵心中有了几分底气,抓紧机会和秦阳商议正式舞台时,如何让电子琴与音效吉他结合,制造更炸裂的效果。   忽然,方乐文面色凝重闪现至他身后。   方乐文最近颇有些人勿近的架势,他如此主动靠近自己,自然让周锵锵倍感狐疑。   他停下手中的键盘,抬头望向方乐文,才听方乐文开口道:“兄弟,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让你留足时间消化。要不待会儿你上了台,我怕你更承受不住!”   周锵锵正焦虑,催促道:“赶紧说,我还想再和秦阳对一下低音这部分。”   方乐文绞尽脑汁斟酌措辞,他身旁尾随的朱浩锋干脆快刀斩乱麻:“我们看见你哥了,他坐在台下专家组,C位。”   “哥?哪个哥?”周锵锵心不在焉,尚沉浸在临时抱佛脚中。   “你家白衣大佬哥哥。”   方乐文不计前嫌,顺着朱浩锋的话往下说:“不对,应该是TheDanceofCoincidence的创意音频总负责人,杨霁。”    第58章 卡列宁的微笑(7)   抽签抽到第5位,比较幸运。   既不是热身炸场为评审设定标准的,也无须焦灼地手脚冰冷等待半个世纪才轮到自己比拼。   主持人在台上报出Tereza乐队名时,周锵锵忐忑地跟着三个拥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出列,各就各位,走到自己的乐器旁。   电子琴和鼓组,用的是官方设备,而方乐文与秦阳的电吉他,属私人财产。   损坏了相依为命的黑色吉他,连日来,方乐文都在和另一把闲暇打闹随手一摆的吉他磨合,总算渐入佳境。   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没想到场馆的舞台格外耀眼,耀眼到周锵锵努力找寻台下专家组的C位上那个熟悉的面孔,却未果。   直到他听见报幕不紧不慢轮流念出他们的名字:方乐文、秦阳、朱浩锋、周锵……锵。   他心中七上八下,可以想见坐在台下的杨霁,听到这个真实的名字,再望向台上这张对不上名字的脸,究竟会有多震惊,究竟会有多愤怒。   他怎么能没想到呢?   【向日魁】说过,【雨月】是她们学校那个键盘手,他去了三文鱼公司音乐板块。   而他后来明明发现,杨奇,不,杨霁,就是【雨月】。   周锵锵痛骂自己愚蠢到极点!   他最近不时听杨霁谈及工作琐事,包括他如何坚守音乐品质,如何找寻艺术与市场的平衡点,如何与难缠同事大战八百回合,如何卧薪尝胆孤注一掷在一个相信民意不光囊括下沉市场的音乐项目上。   他为何没能联想,他和杨霁,正在为同一个音乐项目奋斗?   事到如今,当他终于伫立在决赛的舞台上,很难说,他仅仅是为了让【雨月】听见他的声音,以及这个声音背后辽阔的音乐前路。   他更是为了自己。   他要让【雨月】看到,时隔四年,【真嗣】不再只是曾经那个偷偷参加音乐考试,打算高考完先斩后奏的少年。   在【雨月】离去的日子,他听过风雨,见过彩虹,他独自体会成长路上的喜乐哀愁,再报之以歌。   他要让杨霁看到,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满脑子浪漫情怀、一言不合谈论理想,但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有Tereza,有天上的小仙女和人间的三个梦想家,有失而复得的爱着的人,有愿意为之奋斗终的音乐,有无悔的过往,搏命的当下,憧憬的未来。   他要让世界看见Tereza,看见大大的北城一个小小的Encounter,这里曾有五个少年畅想青春、志在四方。   他们有太多太多旋律要唱,有太多太多梦可以做。   此刻,众人头顶的LED巨幕给出简短的项目片段:两位主角在雨巷与车站离散又重逢,字母一闪一灭——【偶然是命运的伪装】。   此时,镜头终于切向评审席。   随着镜头缓缓平移,巨幕上纷纷照出几张人脸,有游戏音乐的专业团队,有配乐导演,有录音师,还有……杨霁。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等待Tereza的第一个音符奏响,如同战场上发动号角的第一支离弦之箭。   顶灯俱灭。   一声声有节律的清脆嚓声,浅浅敲出开端。   舞台上缓缓铺陈一层pad犹如薄纱,迷幻有余,听众无一不感到期待,从而安静到出离。   随后,和弦轻轻向上叠起,四度升起的一瞬,整个场馆被升高,忽而拨云见雾,空气都透亮。   周锵锵左手指尖低音落下,像于无境长廊中推开一扇一扇时空之门。   下一瞬,他右手点亮【升4-1-5】,拨出细碎的琶音,再将延迟与混响,牵扯成为相位轻轻偏移中如影随形的光与影。   紧随其后,秦阳脚踩效果器,失真八度碾压舞台,夹杂砂砾般滚烫有棱角的尾音,低向尘埃,贴地而行。   方乐文却在同一刻扬弦,旋律凌空直上。   他的手指如光似电,快到捕捉不见,泛音也因此被拉到尖亮,像刀光在半音阶中翻飞。   上下对冲,形同两柄利剑狭路相逢,切磋、交锋、闪避,谁也不让分毫。   霎时间,声波在空中摩擦出一层刺耳共振,舞台灯光仿佛被卷入一场惊天博弈,忽明忽暗,跟随音符一同颤动。   恰逢此时,原本低调时隐时现的鼓声横空出世!   朱浩锋举棒下落——   第一个Shuffle循环砸下,干净、稳定,像顽皮抢拍的秒针,把纷繁的旋律都揉碎进同一个脉动,旋律也如是被画龙点睛,原地飞升,绕梁三尺。   LED巨幕上直播弹幕直接炸裂:   【这声鼓点,简直开辟鸿蒙,绝绝子!】   【两把吉他的殊途同归处理得太宿命了,真正的TheDanceofCoincidence!】   【键盘手压的低音好有时空乱序感,谁懂?】   一时间,弹幕自下而上巨浪般涌上屏幕,为直播数据缔造出空前热度!   然而,不仅如此。   演奏过半,动机第二轮亮相——这次不再直白,而是藏在方乐文吉他的泛音当中。   细碎的弦音被延迟拉作一道弧线,在空气中盘旋,宛如蓦然回首,再次窥见胡同深处青春乐土中,那道永不消逝的少年身影。   其余乐器皆在此刻成为柔弱的配角,由此变得婉约、浪漫、绵长,奏出初恋的心脏跳动。   一段柔声细语后,桥段处,秦阳与方乐文终于短暂友好交汇。   两把吉他并行一拍,下一排立刻错开,刻意迟到。   周锵锵趁势将15拍骨架拉满,转用反拍,你追我赶,把旋律拽成一根张弛有度的线,使所有人都争相奔跑。   【是赋格!!!拉伸节拍,好特别的处理!】   弹幕上有听众一语惊醒梦中人。   说时迟那时快,新的篇章席卷而来。   鼓点先一步落下,比刚才快上半拍,如同心跳加速。   周锵锵拆开主调,做成短动机,让【升4-1-5】最后一遍出现在赛场。   第一次,藏在键盘低区,低沉迟缓犹如太空漫步。   第二次,藏在吉他泛音中,天蓝草绿,如梦似幻。   第三次,迟到在尾声——如果今日就要离别,让我关门时再看你最后一眼,让我在散场前,独白所有,关于你的秘密。   炫技启动。   只听秦阳的失真音堆叠出一面厚重音符墙,像要把全场震碎。他脚踏效果器,音色下潜到几乎触底的频率。   方乐文则反向,一路攀升,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旋律宛若火焰卷入天穹。   你死我活之际,两把吉他碰撞出熊熊火花。   周锵锵双手交错,低音一寸寸压住,在复调中抒写,在复调中回答。音流翻涌,执念丛。   朱浩锋举棒,极简循环精准落下,一串鼓点劈开混沌,收束激流!   弹幕的气氛已经彻底沸腾:   【追上了!汇合了!】   【失之交臂是为了再相逢!!!】   【TheDanceofCoincidence!我听到了!】   直播大屏右侧的数据条疯狂暴涨,眼看突破百万大关!   最后一秒,第三次动机复现完毕,音乐止,鼓棒停,曲终,灯灭。   众人甚至在这赛博幻境中尚未回过神来,一时间,现场短暂寂静如置真空,所有呼吸均被掐断。   然后,一股迟来的声浪炸开,掌声如雷动,全场像被掀翻的海水倒灌回涌。   “啪”地一声,舞台顶灯骤然全开,刺眼的白光从周锵锵的头顶直灌而下,将先前星际漂移般的暗影震慑到荡然无存。   Tereza乐队四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有出错,超常发挥!   这是周锵锵全神贯注听到的效果——每个人都贡献了最佳状态!   周锵锵从键盘上移开双手,惊觉自己居然呼吸紊乱、汗流浃背。   抬眼望去,只见秦阳半跪在地上撑住吉他,颈部的汗水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方乐文的呼吸与周锵锵简直同频共振,他喘着粗气,甚至手在颤抖,却下意识将第一个眼神,交到朱浩锋的方向。   而朱浩锋,正巧迎上方乐文的目光,他挺直腰杆,手握鼓棒,一只手些微撑住鼓架,胸膛剧烈起伏,在逐渐清醒回神之际,对方乐文报以默契的微笑。   周锵锵但觉十指发酸,短时间无法活动。   勉强擦去额上与眼角的汗水,才终于将眼前恍惚的画面擦拭清晰——就在那白光最刺眼的瞬间,他本能地朝台下望去。   观众席于强光照射下如此模糊,可是,不知为何,层层人潮中,他看见了杨霁。   那张脸被顶灯硬切割出来,苍白,清晰,像周锵锵的白昼里唯一的剪影,像暗夜当中唯一的星。   周锵锵胸腔猛然一紧,血液刹那间便被点燃。   那一刻,他意识到,当他再望向杨霁,全然不是作为【真嗣】,将凝视投向【雨月】。   是杨霁,透过【雨月】,跨越四年的时空,在他十七岁那年与他相遇,进而指引他,来到今天,再与他重逢。   突如其来地,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他的爱比他能想象的更加汹涌,不再有青涩,不再有遮掩,不再言不由衷。    第59章 误解的词:爱恨   二十支队伍分别演奏完毕,投票开始。   大屏把二十支队伍的得分分作两条:蓝色是线上,白色是专家。   历经了直播过程中数据断层第一后,Tereza的蓝条犹如巨浪滔天,节节攀升,白条也稳稳增长。   毫无意外,从白条的领先情况看,他们在专家组的眼中,也当之无愧拔得头筹。   “本次比赛的第一名——Tereza乐队!”   “这支由四名来自不同大学的毕业组成的乐队,创立于他们的高中时期。升入大学后,他们活跃于北城各大音乐节与Livehouse,并开始在本地音乐圈崭露头角。乐队名称的灵感来自成员之一的英文名,也是她最喜欢的小说中女主角的名字。”   “Tereza乐队擅长后摇滚与电子氛围融合的叙事性曲风。其主唱略带忧郁的嗓音天然具有情绪穿透力,而键盘手融合古典与流行的编曲方式,则赋予音乐以层次丰富的旋律结构和空间感。正因如此,Tereza得以在激烈的竞争中独树一帜。他们一步一步站稳脚跟,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也见证了他们的友情、青春与成长……”   在介绍声中,周锵锵与其余三名死党,还有第二、第三名获奖队伍一齐走上舞台中央。   舞台上站着一排不知名却气场强大的业内技术大佬。   正中央位置,捧着荣誉合约的人,正是杨霁。   舞台拥挤,灯光耀眼,狭路相逢这一刻,周锵锵终于看清楚杨霁。   杨霁的面庞不怒、不悲、不喜,全然不似他们日常相处那样情绪溢于言表。   他手持合约,摆出职业微笑,眼神犀利冷峻,搭配职场人世界畅通无阻的可靠姿态,静待Tereza四人走到他的跟前。   作为主唱,方乐文迷茫地回头望向周锵锵——他不知该不该上前一步,代表Tereza领奖。   周锵锵轻轻点头,方乐文这才抬起双手,与杨霁保持着好似初次谋面的职业距离,恭敬地接过那份合约。   主持人适时将话筒递给杨霁,请他做出现场点评。   看来这是节目流程,杨霁毫不意外,从容接过麦克风,开口道:   “我们评审组的意见非常一致,几乎全员都给了Tereza最高分。有几点原因。”   “第一,和主题的契合度。他们用‘迟到一拍’的处理来表现主角在多周目中的不断错身,音乐与剧情达到高密度的呼应。”   “第二,结构感与自由度的平衡。两把吉他各自铺陈、各谋出路;键盘左手部分代替贝斯的处理十分漂亮。最终由Shuffle鼓点汇流成海——每个声部都呈现自由意志,又能在结构中被统合,配合非常精妙。”   “第三,编曲与现场表现。低频失真八度,pad渐远,鼓的循环,这些都需要一定的舞台经验方能驾驭。整场表演几乎没有失误,现场控制力非常强。”   “还有……”   言及此处,杨霁的声音居然卡壳。   短暂的停顿后,他终于流露出周锵锵熟悉的、属于他的那个杨霁的姿态,却昙花一现:   “还有,对赋格这种严谨音乐格式所做的自由节拍拓展,让我们在台下都倍感惊艳。尤其,我们都清晰地听见了……【升4-1-5】动机,以复调形式应答三次。”   “在创作者刻意挑选的节点上,它若即若离应和着TheDanceofCoincidence的主题——偶然,与必然。”   “好像串联起破碎的时空,从现在穿越到过去,在过去望见未来……”   说到这里,杨霁再次停顿。   周锵锵透过日以继夜与他耳鬓厮磨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杨霁的余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瞥过周锵锵站立的一隅。   而后,杨霁总结:   “从分别,走向重逢。”   这本是一段平平无奇的官方点评,甚至,杨霁大概在上台前早就打好腹稿。   可是,怎么回事,周锵锵听进去每一句话,都像是杨霁在对他说。   一如四年前,他们始终是彼此独一无二的知音。   杨霁依旧轻而易举听懂了他的全部密码:他做出的双吉他结构,低音补位,鼓点融合,还有,最重要的,Fugue/Shuffle与【升4-1-5】。   他曾经设想过,有一天,【雨月】会听到这段旋律。   但他未曾预料,这一刻会被万众瞩目,被灯光簇拥,被舞台无限放大。   好像他在全世界面前说喜欢,而他接收到这一切。   时至今日,他成长为现在的模样,与Tereza的伙伴并肩,走出Encounter,走出【乐】,走向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听见他的心声,他的,关于他的心声。   他会为他高兴吗?   他会感到欣慰吗?   他……想起了他吗?   周锵锵凝望着杨霁,有一种许久的执念总算得偿所愿的解脱感。   他注视他忙忙碌碌出了神,以至于在那之后,身边人如何熙熙攘攘,如何来来往往,如何举杯同庆,他统统未曾知觉。   直到再睁开眼,他已经被杨霁叫到临时在Livehouse征用的某间上了锁的办公室。   “恭喜你。”   这是眼前的杨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接着,杨霁陷入沉默。   既没有感叹世界原来如此小,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用不对的名字、不对的身份,堂而皇之出现在自己主持的音乐项目上。   “我……”   他想向他解释所有事,但他需要争取更多时间——在杨霁彻底爆发骂他史诗级大骗子之前,他必须一气呵成,厘清何时起、何时止,而他又缘何跌跌撞撞走向今天这局面。   周锵锵焦灼难耐,肾上腺素激增,血液涌上头皮,怕被杨霁冷静下来戛然喊停。   却没想到,杨霁很有耐心:“我听着,你慢慢说。”   周锵锵喜出望外,他连忙整理思路,将自己如何在《原基》上对杨霁一见如故,再不得不披马上阵,后一拖再拖……一股脑儿用逻辑串起,诉说清楚。   “小奇……”   “不,小霁。”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一切很荒谬,但我还是要说,我骗了你,不管是名字是年龄还是社会属性,可是,我喜欢你,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了。”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杨霁面色平静,看似暂时接受了周锵锵的说辞。   “除了周锵锵是22岁北城音乐大学大四毕业,而不是青年教师,你没有其他瞒着我的吗?”   “……”   “没有吗?”杨霁追问。   “有。我是你在Moonlight遇见的那个在高品位爵士酒吧唱动漫歌曲的驻唱帽衫男。”   “……妈的,我早应该想到!”   杨霁恍然大悟,忍不住一记拳头顺手砸在身旁的桌子上。   两人一度陷入沉默,一分钟后,杨霁继续:“还有吗?”   周锵锵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还有。”   “我还是……四年前,在【乐】上,因为赋格与Shuffle和你华山论剑的那个高三学,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真嗣】。”   “你记得我?!”周锵锵眼底一亮。   杨霁直视他,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   “所以,在Moonlight驻唱,后来为什么辞职了?”   周锵锵:“因为我在《原基》邂逅了现实中的你。”   杨霁:“在《原基》中勾引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当然不是!”   周锵锵连忙澄清:“《原基》上遇见你,只是偶然。”   “哦,对,《原基》上是我……”杨霁如梦方醒。   “一年前,我在【乐】聚会时,听魁姐说,【雨月】可能在三文鱼公司负责一个待开发的游戏项目——这就是我知道的、可能关于你的全部线索。”   “单凭这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你就大海捞针满世界找我?”   “我没有妄想会找到你……我只是,尽我所能,让你听见我的声音——如果你还记得那些格式,那些旋律。”   周锵锵回答完这个问题,气氛再次陷入僵持,办公室徒留二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为什么?”   终于,杨霁再次开口。   周锵锵认真思量——他究竟为什么站在这里,拼尽全力赢得这场比赛?   “我曾以为,我想让你听见,后来的我在音乐上走出了自己的路……”   “但今天我才明白,不止如此。”   “我还希望被世界听见。这个‘世界’,不是指TheDanceofCoincidence弹幕中呼喊Tereza的那个虚无世界。指的是,赠予我理想与友情,赠予我成长与伤痛,还有,赠予我【你】的,这个真实的世界。”   空气倏地沉下去。   杨霁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像台上那样,以掷地有声、刀切般的精准,给出一段点评。   而是,猝不及防地问:“如果我说,我希望你退出这个比赛呢?”   “什么?”   原本随着一问一答,忐忑逐渐消散。   周锵锵没有料到,杨霁另辟蹊径,抛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   杨霁神色镇定,重复道:   “我认真的。我希望你不要和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组签约,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提出这个请求。”   “不可能!”周锵锵脱口而出。   杨霁:“我希望你先听完我的想法。”   “首先,你报名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我。”   “但现在我们已经重逢并在一起。我相信,你我二人的认真程度彼此都不必怀疑。”   “我不认为这个动机足以支撑你跟随接下来几年项目的开发。这不是在玩票……”   “我没有在玩票!”周锵锵马上反驳。   “你先听我说完。”   杨霁语气不重,却带有轻微的威慑。   “第二,我不希望和我的男朋友共事在一个团队。于你,于我,于项目,都不好。”   他顿了顿,审视接下来的措辞。   “我承认……我有一点私心,也有一点阴影。”   “虽然有些羞于启齿——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父母当年就是办公室恋情。”   “后来我爸不得已辞职,再后来他遭遇种种中年危机……算是我PTSD吧。”   “我不想,任何意义上,重蹈覆辙。”   周锵锵:“……”   杨霁:“你没有要说的吗?”   “没有。”   周锵锵咬了咬牙,补充一句:“现在没有。”   “那不妨再让我多说几句。”   杨霁语速不快,却每句话都敲在周锵锵的心口。   “游戏项目开发进程极其复杂,尤其当前国内环境并不友好……这对你而言,不是最优选择。”   “我认真看过你的CV,即使挑剔如我,也依然认为你很优秀。而这只是一个外包岗位,你应该找更能施展你才华的、更体面的工作……”   “我不喜欢你现在讲话的语气,”周锵锵终于开口,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我不喜欢你对我说‘应该’还是‘不应该’。”   杨霁眉头轻皱:“你不喜欢,我还是得说,权当是我比你年长几岁……”   周锵锵:“所以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不是那么简单。”   “在我看来很简单。”   周锵锵的语气渐渐变得冷硬:“在公司,你是项目的负责人,我会谨记这唯一的信条,认真工作好好写歌,绝不僭越半步。在家里,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会好好经营我们的感情。”   “那如果我们起了冲突呢?”   “那就像从前在【乐】时那样,友好切磋,求同存异。”   “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杨霁的声量不由得提高。   “我已经回答过。”相对地,周锵锵盯着杨霁,语气却愈发阴郁:“你说的那些我都可以克服。你有好好听吗?”   杨霁:“那只是你想当然!等真的签了约,你和你的乐队一起跟我的团队共事,这当中多少节点会产矛盾,你能预见吗?!你又有多少底气说出你我之间的私人关系全然不会影响工作?!”   周锵锵竭尽全力压抑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我没办法承诺所有,我也不想去预见未来。”   “我不是你,做每一件事都权衡容错率、沉没成本和KPI。”   “我只想一以贯之坚持我想做的事。”   杨霁:“你想做的事有千万种形式,为何偏偏选一种让我为难的?!”   “是偶然,让我再次遇见你……我一直心怀感激走到今天。”   周锵锵攥着手指,语气慢慢升高:“但你提出的要求,并不只有我做不到。我的乐队呢?秦阳呢?方乐文呢?朱浩锋呢?Tereza对他们来说,代表希望,代表故事的过去和将来,代表支撑岌岌可危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对比赛和梦想同样严阵以待,凭什么让我们做逃兵?!”   杨霁:“你到底要孩子气到什么时候?!这个岗位不值得!区区外包,却一点不轻松,还会影响我们的感情——有百害而无一利!你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周锵锵:“你什么事都要问意义!这没意义,那没意义,结论就是我很孩子气!四年前也一样,相爱在前途面前没意义,连分手都那么草率!我不是你的宠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杨霁:“哈……开始翻旧账了?是不是一会儿又要咬牙切齿对我说什么童颜童语‘我恨你’了,啊?!”   空气瞬间凝固。   周锵锵的面色霎时间降到绝对零度:“……你真的尊重过我吗?”   “我……”   杨霁没想到祸从口出,气急败坏之下,反倒说出最伤人的那一句。   静谧在房间内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将二人区隔出距离……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询问屋内办公室的使用情况。   “算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杨霁知道纠缠无益,掉头就走。   周锵锵并没有挽留动作,直到杨霁走至门口,他忍不住冷静下来,问:“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语毕,杨霁推门离开,光线一闪,扣门声清脆而绝情。    第60章 误解的词:去留   分离焦虑,是指个体在与依恋对象分离时,产的过度担忧、恐惧或不适的情绪反应。   它既会发于儿童,也可能出现在成人身上。   正如子女初次离开父母,宠物惜别主人出门。   正如周锵锵目送杨霁打开那扇由外向内泛着光的门,眼睁睁,看他的身影隐没在光中。   “我们再等等吧?杨总监……会不会卡点到?”方乐文的称谓水平日新月异。   他们在北城机场等了杨霁四十分钟,杨霁不是不守时的人,他既然未到,必定是交出了他的选择。   “走吧,他不会来了。”   周锵锵冷淡地做出结论,身体先行一步走到柜台办理登机牌。   方乐文看一眼秦阳、略过朱浩锋,给出无奈神色,却见秦阳摇了摇头,跟上周锵锵去排队。   适逢的确临到关闭值机时间,方乐文同朱浩锋也不再犹豫。   飞机毫无波澜地起飞。   待到企稳,周锵锵偏头望向窗外,天空已经被蓝与白铺陈开来。   大片厚重的云朵层叠起伏,海浪一般涌动,沉甸甸压在视野当中。   在云海之上,是一片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澄澈到闪亮,刺痛周锵锵的双眼。   那番争吵过后,将近两周,他和杨霁没有再联系。   期间,秦阳代表Tereza与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组签下为期三年的外包合同,明确未来的坐班频率与工作规则——乐队四人对此都没有异议,毕竟早在预期之内。   一切都理所当然,包括周锵锵与杨霁戛然而止的关系。   好比旧梦重演,四年前,当【雨月】离开他,他也曾如此沉重地坐在从北城飞往成都的飞机上,看蓝天白云,云卷云舒。   然而,这次又不尽相同。   出发前一天,他意外接到【乐】小组组长【座山雕】的电话——暌违一年,他再次召集【乐】核心成员聚会。   这一次聚会却不同于上次,这一次,是【余音】想最后一次和大家死磕音乐。   周锵锵还记得,去年聚会临近尾声,【余音】拿出笛子,突发奇想与同行中背来吉他的哥们即兴合奏王菲的《誓言》。   只听吉他先行,和弦清脆,缓缓地在空气中振荡。   随即,【余音】的笛声婉转跟进,好似那晚最后他骑哈雷机车拂过夜色,轻扬起的一阵晚风。   吉他温润,笛声悠扬,相互衬托,彼此留白。   像梦里余音缭绕……   在剧烈的轰鸣中,伴随着机轮触地时的震动与长长滑行,周锵锵身体被晃醒,从朦朦胧胧的梦中回神。   广播通知,飞机抵达成都双流机场。   按照原计划,他们不打算在成都多停留,下车后直奔机场租车点,当天开车前往雅安落脚。   这趟旅程,是为兑现四年前那个约定——他们要从成都,沿385国道途径康定,翻越折多山,驶向色达;再从色达经马尔康、理县,折返成都,重走高三毕业旅行来时路。   同时,为了之后加入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他们也打算在沿途做一些与“宿命”、“天人”相关元素的采风。   方乐文和朱浩锋还没闹掰时,一个劲兴奋地给他科普:“等到时候我带你去藏寨的大火堆旁!众人围炉而坐,在浓厚的藏式风情与天苍苍野茫茫之下,什么烦恼什么忧愁,统统消失不见!”   这本是一趟充满无限期待的旅程……   想到这里,手机已经开机。   明知不会有任何惊喜,周锵锵还是下意识点击微信,却看见微信确实有几条消息提醒——   可惜,不是来自杨霁。   是来自他们的“川西荒野大镖客”群……   ……里面杨霁的发言?!   杨霁:“抱歉,我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没赶上飞机。你们到了成都,能不能在机场旁边随便找个星巴克等我?”   周锵锵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身边的方乐文看热闹不嫌事大,奸笑着回:   “没事杨总监,你现在在哪儿?”   对方秒回:“我买到你们两小时后的航班,这会儿刚上飞机不久。我一个半小时内到,久等。”   众人一面往外走,一面不怀好意嘲笑。   秦阳:“啧啧,周锵锵现在傍上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是不是不配和他走在同一条到达通道上了?”   周锵锵:“……就这么编排哥们是吧?”   兄弟们对他和杨霁吵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Tereza不可能放弃这个项目机会,所以周锵锵没有必要对他们坦承细节、节外枝。   方乐文在一旁唉声叹气,意味深长地调侃:“周锵锵同学,羡煞旁人啊!”   他周遭的朱浩锋却听得饶有兴致,面露浅笑,逗方乐文:“方乐文同学也喜欢被人千里追踪吗?”   方乐文被一本正经的朱浩锋一脸调皮的逗弄吓出机灵:怎么回事,都说重走四年前来时路,朱浩锋这小子是直接被四年前的自己魂穿了?!   一言难尽的同时又觉得心头被什么细软的东西挠过,他斜瞥朱浩锋一眼,不想表态,专心朝前走。   取完行李,四个人真就在机场内找了个星巴克坐定,等待杨霁的到来。   一小时后,一个头戴牛仔渔夫帽,穿着几近全黑的青年男子推着他的小行李箱气势汹汹走进星巴克。   那行李箱经年累月满身磨损,箱上二次元的贴纸,却暴露了箱子的主人看似百毒不侵,实则笃爱萌物的隐藏XP!   方乐文客气地朝渔夫帽男一个招手,对方冷冷淡淡面不改色,朝四人踱步过来。   周锵锵有些局促,不知以何种表情应对,倒是率先听秦阳这狗腿子亲热地喊:“杨总监,中午好!”   周锵锵无语凝噎:自从他和杨霁双双掉马后,兄弟们纷纷倒了戈,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杨霁看起来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只是超经意在他身旁站定,收起提箱拉杆,一副惯常骄傲的上位者态势,就差说一句“平身”:   “别这么见外,以后在公司外,就直接喊哥吧。”   成年人,就是会这样宠辱不惊地处理不久前刚惊天动地发过的掉马闹剧!   众人顺理成章望向周锵锵,轮到周锵锵懵比了:这三个家伙什么时候叫人还得看我脸色?!   未免僵持太久,周锵锵不得不放下他的身段,顶着发麻的头皮撬开牙齿:“哥。”   他当然不可能注意到杨霁嘴角闪过一丝极度不明显的笑意。   其他人更不可能留意,因为他们忙着讲文明有礼貌:   方乐文/秦阳/朱浩锋(谄媚):“霁哥。”   杨霁受之无愧平易近人:“嗯。”   好家伙,杨霁这人,暌违四年,还是那么喜欢高高在上让人喊哥占便宜,今日还一式四份喊哥大礼包?!   周锵锵愤愤然。   说时迟那时快,朱浩锋福至心灵:“乐文,要不要去麦当劳那边买几个甜筒给大家吃?”   “当然不……”   方乐文条件反射拒绝,拒到一半,猛然意识到朱浩锋这小子开始有眼力见了!   “内什么,行吧,你拿不下五个,我勉为其难陪你去。”   说着,方乐文屁股离开凳子,准备走人。   Tereza里头有眼力见的又何止方乐文和朱浩锋?   秦阳二话不说跟上队伍:“我再去买五杯可乐,谁教咖啡不解渴?”   杨霁并不表态,冷眼旁观周锵锵的三个死党做完一套戏精动作脚底抹油溜走,掏出手机,上滑下滑。   周锵锵余光瞟过杨霁那拙劣的玩手机动作,沉不住气:“你为什么要来?”   看来杨霁并未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哦,你不知道吗?我对川藏采风很感兴趣。”   这张淬毒的嘴也是没救了,周锵锵接不下去,索性闭嘴。   很快,杨霁意识到自己又祸从口出,磨磨叽叽半天,他阴阳怪气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来?”   周锵锵条件反射打算回答,转念一想——这什么破问题!!!   他提一口气,又叹了下去,不想讲话。   “所以,谁会是那个先低头的,买定离手,谁输谁出雅安到理塘的房费。”   此时,三个在不远处眺望的乐子人开始上赌注。   方乐文回答秦阳:“那肯定是锵锵道歉,你们看不出来杨总监走进星巴克时那吊炸天的气场吗?这么拽的人,他要能道歉我‘文’字反着写!”   冤家朱浩锋似有不同看法:“那么气场浑厚的霁哥,他来了。你们猜他为什么会来?不会真的馋我们川西荒野大镖客行动吧?”   方乐文不服:“那有什么不行的……”   话音未落,秦阳补刀:“对不起,乐文可能要承包我和浩锋的住宿费了。”   星巴克落地窗外,方乐文发出狠狠的一声“切”。   星巴克落地窗内,周锵锵再度发问:“你……说你公司有急事,解决了吗?”   “这你不需要知道。”   “……”   周锵锵显然被杨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被动技能攻击到了,但还是调整心态,耐下性子再问:   “我刚刚听你说‘以后在公司外’,是不是代表……”   “不是。”   问题尚未出口,杨霁直白而刺耳的答案掷地有声抛了出来:“我当时就说过,我请求你退出这个项目,至于你如何选择,是你的自由。”   周锵锵敏锐地注意到,“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几个字,被杨霁无情地闷掉了。   “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杨霁是来享受旅程的,那他祝他玩得开心:“我去帮他们拿饮料,麻烦你看一下行李。”   周锵锵说着,悻悻抬腿离开。   徒留他身后那人不知道在懊恼什么,气得一把将造型酷拽的渔夫帽从头顶揪了下来,猛猛摔在桌上。    第61章 误解的词:走停   为了不让这趟旅程一开始就阴云密布,周锵锵和杨霁默契地维持着表面和谐。   其余三名死党自然识趣,不轻易戳破气氛,一票人就这样粉饰太平地上路。   这次不是纯旅游,除了行李,他们还带了吉他、麦克风、录音笔和便携声卡,以及一些中型设备,所以最终租用一台七座豪华SUV,既能扛住川西绵延山路,也能塞下所有家当。   第一站,由秦阳当开路先锋。   众人都知道这是杨霁第一次参加川西环线自驾,加之他和周锵锵之间的火药味此起彼伏,秦阳主动邀请杨霁坐副驾,把控导航和音乐。   副驾独享850度绝佳风景视角,杨霁欣然前往。   第二排,无所事事区,方乐文坐中间,脚边压着一把吉他。   第三排空间最窄,留给第三等人。朱浩锋和周锵锵挤在一起紧紧相拥,行李箱在他们身后嘲笑待遇。   因为在机场多等了杨霁一段时间,驶离成都时,已经天近傍晚。   行路上逐渐天色昏暗,光从城市的暖金色调慢慢褪成荒郊冷蓝,落在车窗外的公路上,仿若蒙上一层薄雾。   鉴于杨霁与在座的各位,除了周锵锵以外都不熟,加之又有上司这层关系,车内一度庄严肃穆。   还得是秦阳,一边开车一边操持团队和谐,尝试破冰:“霁哥,你以前来过雅安吗?”   “还真没有,只去过成都。国内省会城市玩了不少,自驾荒野大镖客行动还是头一遭。”   杨霁格外兴奋,看起来纯纯为了川西大环线来玩的。   方乐文顾不上和朱浩锋仇人见面,回过头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雅安到理塘的房费请准备。   杨霁接着问:“之前听……你们说,你们高三毕业做的第一次旅行,你们当时小小年纪,怎么想着做这么伟大的事?”   秦阳人在开车,丝毫不耽误妙语连珠:“因为浩锋去阿美莉卡了。除了我之外其余两个都失恋重伤,失恋的人,往往会产自己在这个世上所向披靡的错觉。”   好家伙,一句话精准暴击,成功把Tereza剩下三名当事人都干沉默了。   连同邻座本因对旅行的期待而交流欲爆棚的杨霁,顷刻间也晒干了沉默。   不知不觉间,车窗上飘来细雨。   细雨打过透明玻璃,连成线,连成串,连成面,在眼前铺展开一幅氤氲的画。   于这画中,沿途的田野被雨雾浸润,沿途的河流与雨雾合而为一,就这样进入雅安地界,看岷江在雨雾中翻腾。   朱浩锋打开一点点车窗,车外便涌入两种深浅不同的敲打声:细密轻巧的,是雨滴拍打的响动;粗犷浑厚的,是江水奔腾的轰鸣。   两种声音,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像极了大自然亲手调制的高低频音效交互。   朱浩锋猝不及防问:“你们之前的采风,有录雨的声音吗?”   周锵锵:“有。这里的雨有什么特别吗?况且还只是小雨。”   “雨水,江水,来自不同频率,雨水的层次随雨滴大小变化,江水的层次随波涛汹涌变化。促成高高低低不同的错落节奏。”   “还得是练家子,鼓手对节奏就是敏感。”周锵锵服了:“浩锋,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朱浩锋会意:“不如趁着这场雨,找个安静的江边录制。雨滴加水流,我设想,也许能作为游戏中几个场景的循环背景音,尤其当主角处于灰白的情绪氛围下。要是再把混响拉开,模拟峡谷回声,还能制造‘迷途’的空间感。”   “的确。”   回到老本行,杨霁忍不住发言:“如果玩家发现某个秘密,或触发命运节点时,江声、雨声反复交错,就会形成‘你又回到初始轨迹’的暗示——循环路径的隐喻。”   “那我看看雅安附近哪里适合录江水声。”周锵锵翻开手机准备搜索。   方乐文毫不犹豫:“去雅安东大桥附近,有条滨江步道,挺长的,我们到那儿去找找地方。”   像早知道朱浩锋会被这流水声音打动,方乐文即刻提供精准地点。   行李都来不及办理入住,众人火速赶往滨江步道,现场勘察地点。   雨天里行人不多,但环境音也难以完全避免——远处掠过的车声、偶尔路人的细碎脚步、空气里被雨水搅动的烟火气,都混杂在背景里。   “不行。”   朱浩锋直言:“一是水流太平稳,二是背景音杂。后期降噪会影响质感。”   方乐文显然做足了功课:“那去江滨公园。现在这天气,估计公园里几乎没人,也录不到车声。”   众人二话不说,直接驱车前往江滨公园。   一番来回折腾,好在小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密密的雨如同无数细小的银针悬在空气里,把整个江滨公园笼罩进一层轻盈的雾光。   虽说这是朱浩锋第一次跟着采风,但Tereza四人默契浑然天成——一个提出构想,一个找地点,一个确认环境,一个补充技术,让旁边的杨霁看得不自觉出几分感慨。   那种经年累月并肩作战的节奏,像呼吸一样简单。   杨霁目击四人以极快的速度,无须问答便各自套上雨衣和便携防水罩,点亮录音设备,于白昼转向夜晚的清灰天气中,开始工作。   朱浩锋蹲在石板路边,用小型触发器同步记录雨滴敲击地面的节奏,每一次落点都被即时转化成MIDI信息,用作后续节拍的源素材。   方乐文和周锵锵,举着立体声电容麦克风捕捉江面回声。   麦克风随风雨轻微震动,偶尔发出不经意的细响,与江声混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动态噪点。   秦阳则在更靠近岸边的位置,用拾音器捕捉水浪拍击堤岸的层次。   他的鞋被雨水打湿,却丝毫不在意,只微调角度,反复确认声压变化。   看得出来,这群青年人真的在用心做音乐。   杨霁竟没有想到,在他疏于音乐的这四年当中,周锵锵已经从一个满腔热血的稚嫩少年,成长为逐渐有些职业姿态的青年编曲者。   他心中难免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惊叹,随之而来的,是某种若即若离的怅惘……   未免添乱,杨霁默默退回车内,张望逐渐暗淡的天色中,青年人在雨声里忙碌的身影。   四人的动作、轮廓、步伐,被雨幕轻柔地晕散开去。   雨滴落在江面,层层涟漪,又被重力与风场晕散开去。   雾气折射路灯昏黄,夜色悄然降临,整条江面渐渐浮现出一片摇曳光影。   两小时后,录音告一段落,雨却忽大忽小持续掉落。   Tereza四人先在车外,将录音设备移回车内,确认无一受潮,这才脱掉雨衣,甩干水珠,陆续上车。   杨霁默默做好后勤,从后座抽出一盒面巾纸,每人上车便分配两张。   待到周锵锵爬上车来,杨霁见他倔强的脸蛋上,顺着鬓角与下颌还挂着三两滴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条件反射般,他伸手过去,用纸巾替周锵锵擦拭。   原本还想顺势替这不省心的小子擦一把湿漉漉的额发,却被周锵锵一手接过纸巾。   “谢谢。”   周锵锵一双大眼睛也不看他,半撅着小嘴闪电速度从他身侧溜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投送到拥挤的最后一排。   杨霁还来不及不爽,手指轻轻抽动,唤起他方才触碰周锵锵冰冷指尖残留的余温——   这居然是他和周锵锵有过如胶似漆不知天地为何物后,第一次身体和心灵同时分离超过两周!   回到酒店一阵折腾,晚上八点多,众人总算整顿完毕,相约去县城找吃的。   见几个小朋友刚才风里来雨里去,杨霁提议:“要不晚上我们去喝一杯?我请客,你们放开了吃。”   谁知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泼冷水:“不了。”   声音来自周锵锵,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热情洋溢花见花开的周锵锵。   “明天还得早起,我们想再去一趟碧峰峡。浩锋要带一些茶回美国,乐文上次在嘟音上,联系了那边的茶农。坐下聊一聊两小时,找找能不能采音又是两小时,来回车程三小时,要是还录上音,时间有些紧。”   冰冷归冰冷,周锵锵说的倒是大实话。   杨霁沉默,暗叹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他从前看这四个青年五迷三道的模样,以为他们个个是天大地大青春最大的小屁孩儿,打着采风的名号出来网红路线大冒险,结果他们行程排得比他上班还满!?   妈的……我的年假!杨霁在内心痛苦呐喊。   杨霁还没表态,方乐文那边不乐意了:“我只是做环线攻略,没有特地为了谁啊。高中毕业旅行那次,不也来了嘛……”   也不知是因为方乐文砸下朱浩锋送给他的85岁成人礼,还是分别将近,川西行当中的朱浩锋,好像被打通任督二脉,并逐渐变态。   他言简意赅、提纲挈领、人帅声甜:“谢谢乐文!”   这一句道谢,反倒堵得方乐文没脾气。   五个人随便找了个沙县小吃吃饭。   席间聊的八成内容,还是围绕当天的音效录制,以及接下来几站的采风预期。   杨霁也逐渐端正态度,很严肃地就TheDanceofCoincidence的音频开发需求,给予了四人一些实践性很强的音效选择意见。   饭后,原计划第二天由方乐文开车,所以方乐文连同朱浩锋,快马加鞭赶回酒店睡觉。   住宿的安排非常反人类但合情合理:方乐文和周锵锵睡一间,秦阳和朱浩锋睡一间,杨霁这尊男佛,自然单独睡一间。   看方乐文和朱浩锋光速撤离现场,秦阳也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一串小跑消失得无影无踪。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周锵锵趁机想溜,却直觉身后有一丝微妙的反作用力,让他力明明往前使,人怎么向后弹?!   接着,他听见杨霁冷冷地讲话:   “怎么?要回去养精蓄锐的是方乐文,回去整理录音的是朱浩锋,回去褪去一天疲惫的是秦阳。你是为了什么,如此心事重重地往宾馆里逃?”    第62章 误解的词:远近   杨霁问他,Tereza其余几位都撤得事出有因,他周锵锵,今天除了杨霁以外第二闲人,他跟这争先恐后地逃,逃什么逃?   注意,杨霁在这里使用的不是“跑”,而是“逃”字。   “不要你管。”周锵锵铁了心要和杨霁对着干。   谁叫他……   谁叫他四年前玩弄他的感情,当他好容易与他重逢,以让他并不丢脸、甚至有些自豪的方式重逢——这本是再美好不过的新篇章。   他却偏偏像四年前那样,粗暴地单方面打碎他努力许久、重新捧在手中送给他的一颗真心!   “不要我管?”   杨霁冷笑:“今天吃饭的时候,是谁一边凶猛干饭一边偷看我?嗯?我随手一数,至少看了我20次吧。”   周锵锵顽抗:“偷看的作用力是相互的,你发现我偷看20眼,说明你偷看了我远远超过20眼!”   没想到平时乖顺的小太阳,发飙时竟然变成小炮仗!?   杨霁语塞,他从小到大哪里不是众星捧月,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他脱口而喷:“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不要占我便宜。”周锵锵气鼓鼓地说。   “怎么?我不是你哥哥吗?”   杨霁不爽,他走南闯北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奇葩也不少,何时给过正眼?凭什么,到这臭小子这儿规矩就那么多:   “还是你又要像四年前那样童颜童语,说什么叫了哥哥权力就让渡给我了?”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说着说着,杨霁又开始上头。   谁知道上头的作用力也是相互的。   周锵锵:“你还好意思提四年前?”   的确,上回在决赛会场杨霁提到四年前,话赶话祸从口出,他事后也因此懊恼不已。   但小屁孩儿周锵锵如此理直气壮质问,杨霁岂能忍气吞声:“是,我当年是对不起你。可是呢,你四年后做了什么?编出一个莫须有的高校教师身份来把我耍得团团转?!甚至伙同我死党游静一起来玩弄我,你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指责四年前的事?!”   “对不起。”   周锵锵滑跪的速度和态度都堪称一绝:“这件事,是我百分之百做错了,伤害到你,我很抱歉。只因为我当时真的很……”   话说一半,关键部分又不讲完,反而变成一声叹息:   “算了,我现在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你放心,以后在公司,我会努力工作,好好融入你的团队,绝对不让你感到为难。”   什么叫“在公司会努力工作”……   他和他能聊的,就只有“公司”吗?   ……所以杨霁才讨厌和恋人共事。   杨霁抬起头,望向夜空。   细雨如薄纱般笼罩天地,雨丝模糊了他的眼镜:透过雾霭,乌云之下,月牙残缺,忽隐忽现,冰冷地悬于天际。   他才记起来,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他和周锵锵之间,都极少争吵。   “算了。”杨霁轻叹一声:“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知道了。”周锵锵全然没有异议,这会儿倒是听话。   在静默的人面前,静谧的夜也变得格外静谧。   就这样,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行五人按计划在雅安停留一天,前往碧峰峡拜访聚居的茶农。   峡谷深处云雾缭绕,湿润的风带着草木气息掠过山间。   溪水沿着石壁倾泄而下,声色清亮,像从山腹深处延展出的呼吸,很有些曲径通幽桃花源的味道。   眼下不是采茶的季节。   真正的新茶得再等几个月,清明前后方可采摘。   好在朱浩锋念旧,陈茶总是越品越香。   四年前,高三第一次毕业旅行时,周锵锵、方乐文和秦阳也来过碧峰峡一次。   那会儿正赶上乡村振兴的热潮,茶园里常年有人照料,一派欣欣向荣。   如今再度上山,深处已鲜少青壮年身影,几乎只剩老人留守,一切如同喧嚣后归于沉寂。   在拜访方乐文提前联络的老人家中品茶时,周锵锵忍不住问:“爷爷,大哥不在这儿运营茶厂了吗?”   四年前,他们在碧峰峡漫无目的闲逛,偶然间发现这片茶园。   那次寄宿于老人这里,老人的儿子儿媳正忙着经营当地茶厂。   得亏方乐文一口气买了许多茶,他们也得以有机会与老人的儿子儿媳多聊上几句。   可能当年人来人往,老人似乎并未记起,其中三人就是寄住过的少年,只娓娓道来:“卖茶不挣钱,他们又去城里打工啦。”   『』   所以,这次方乐文在嘟音上联络的是老人的儿子,最终接待他们的,却是老人自己。   周锵锵听罢,脸上闪过一瞬的沮丧。   他很想问些什么,饶是没有开口,只低垂着眉眼,闷闷地点了点头。   简短寒暄后,众人开始沿着山岭勘景采风。   见周锵锵独自站在一棵树下出神,杨霁不紧不慢凑了上去。   他不由分说,顺手折一根周锵锵头顶的树枝把玩。   折枝时,惊扰了清晨堆砌在叶片上的雨滴,雨滴随树枝断裂纷纷溅落,被打散在周锵锵的头发上。   周锵锵猝不及防地抬头,微微一愣。   没等回过神来,就听见杨霁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慢悠悠调侃:“怎么?堪堪品味了一点人间疾苦,就在这里暗自唏嘘了?”   周锵锵回眸,看杨霁漫不经心拿着那根树枝,在他周边这儿戳戳,那儿戳戳,俨然恨不得戳到他身上来。   他有些气,不满杨霁在二人明明关系破裂的前提下,还在他面前摆哥哥架子,拿比他虚长四年的人经验,嘲笑他感到命沉重的时刻。   他提一口气,咬咬牙,下定决心:“我要为这里写一首歌。”   只听杨霁轻哼一声,优哉游哉:“城乡差距,农民进城,农村人口老龄化妇女化——这是我国当前现状。周锵锵同学随便下凡采采风,便动念要拯救世界。怎么办?全国可不止一个碧峰峡。”   “你……”   杨霁比周锵锵大四岁,故而,杨霁的怼人工夫也比周锵锵高N个段位。   周锵锵吃了瘪,却不认输:“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们永远都是小孩子。”   “我不会像你一样,投入先问回报,薛定谔的风险先拒之门外。我动念了,就要去做,做了总比没做好。有当下,才敢说未来!”   “错。不是你‘们’,”杨霁纠正道:“而是‘你’。”   “谁让你总是呈现出不谙世事的模样?我看你的死党比你识时务多了,至少他们知道我是未来上司,知道毕恭毕敬叫哥,而不是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小学模样,总想跟我对着干!”   本来年龄问题就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历史矛盾加重要矛盾,现在哥哥架子眼看要被周锵锵掀翻,杨霁摇身一变,上司架子也摆起来,这岂不是故意教周锵锵无地自容?!   周锵锵怒了,虽怒,但是无能狂怒——   因为他前一天才说过,未来在项目里,会摒弃私人恩怨,好好与杨霁共事。现在破防食言相当打脸!   周锵锵抿紧嘴唇、强压情绪,勉强平复心神:“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和你讲话的态度。”   周锵锵如此犟种,杨霁也跟着怒火中烧。   他正准备毫不留情再怼回去,却望见周锵锵咬牙切齿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好像在做什么极限二选一。   许久以后,周锵锵气呼呼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霁哥!”   WTF?!   杨霁算是彻底明白周锵锵刚才差点窒息的憨憨模样是在天人交战什么!   还好他没喊“杨总监”,要不杨霁就地取材,抄起手里这根树枝就把他戳成筛子,靠!   大概察觉到杨霁的杀气,也可能自己有杀气,气呼呼的周锵锵哼唧完那声不情不愿的“霁哥”,转过身去,非常识时务地汇报:   “又下雨了,我走了,霁哥。”   徒留杨霁举着一根树枝张牙舞爪:这什么不会说话的熊孩子,四年前明明比这可爱多了!   化成一溜烟跑走的周锵锵,其实也在前方抱头懊恼:   即便是分手了,一句“别淋雨”是有多难从你这张犟嘴里说出来啊啊啊!!!你多年练就的厚脸皮呢?小气鬼周锵锵!!!   碧峰峡后的第二天,众人重新踏上长途。   一个整天,他们从雅安一路往上,目标是抵达“世界高城”——理塘!   这段路由朱浩锋打头阵开前半程;越过泸定、逼近折多山时,再由周锵锵接力。   按照惯例,杨霁还是雷打不动坐在副驾。   于是开到折多山换手,杨霁和周锵锵竟并肩一排,颇有些当年在北城353路上占据超绝视野双人位一览众山小那意思。   心情也随着辽阔的视野,渐渐明媚起来。   杨霁有感而发:“我真庆幸我还是来了,天高地广,简直荡涤灵魂!不瞒你们说,我有点被美晕了,物理上那种晕。”   后排三人面面相觑——杨霁的主要发言对象,究竟是“你们”,还是“你”?   没想到最近头很铁、很敢公然藐视他们未来顶头上司的周锵锵脱口而出:“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车内瞬间安静半秒,众人才反应过来,周锵锵下意识关心杨霁是不是高反了。   紧随其后,周锵锵吐出两个很典的字:“霁哥。”   这是玩的哪门子cosplay!   天雷滚滚,后排三人差点被这声“霁哥”一齐送走。   但运筹帷幄如方乐文,还是插嘴:“哥,要不你吸吸氧?”   杨霁答应:“行,防患于未然。但我没事,我完全是陶醉了。”   说着,杨霁接过方乐文递给他的氧气瓶,不慌不忙地使用。   周锵锵有些着急了:“你如果不舒服,不要逞强。”   “我像吗?”杨霁丝毫不示弱,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看到没?哥哥我孔武有力!”   周锵锵聚精会神开车,也没法和杨霁较真,唯有轻轻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其他人见周锵锵不说话,便也不再说话。   直到车辆安静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山口,山影在窗外层层退后,视野豁然开朗——   看海拔四千米的草原像一面巨幕骤然展开,风卷着尘土与牧歌,长调在远处回响,绵延到无边无际。    第63章 误解的词:醉醒   辽阔的草原像被上帝忽然揭开的一块拼图,毫无预兆铺展于眼前。   车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顷刻间,被这柔软与宏大笼罩住全部意识。   理塘,海拔四千米,空气稀薄,这里是“世界高城”,这里走出一个丁真。   他因为长相英俊在嘟音上让人惊鸿一瞥,那之后,他进出各种电视节目,呈现令人新奇的天真姿态。   他也用那天真姿态,诉说无常。   无常,对卷卷死的都市人来说,是混乱、风险、不安定。   但在这片高原,却是天地逻辑。   车停在路边,杨霁第一个开门冲了下去。   周锵锵还没来得及掉头,便听杨霁在车外极度铿锵有力地咆哮一声“卧槽”!   如此中气十足,应该不至于高反,周锵锵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等车掉好头,他也开门下车。   草原上干涩的风扑面而来,他才设身处地理解杨霁那一声惊呼有多情不自禁。   暌违四年,当他再来到理塘,竟有些沧海桑田。   白云厚重低垂,形成威压。   野草无边,牦牛在风中形成黑色点缀。   牧人骑马,哼出耐人寻味的长调。   曾经,他被这奇景笼罩,只觉天大地大,人如此渺小。   现在,远处有打情骂俏的朱浩锋和方乐文,有看戏脸的秦阳。   他们都是他命中重要的人。   还有,杨霁。   钟爱命中确定性的杨霁,在大城市养尊处优多年,此刻于一望无垠的草坪上,顾不得随行的还有几个即将成为下属的弟弟,放开了四处撒欢。   周锵锵幻想过,如果他和【雨月】能一起来,【雨月】一定会喜欢这里。   现在,他真的来了,他比他能想象的更喜欢这里。   周锵锵发自内心觉得,他真的好可爱。   这么想着,眼前猛然伸过来一个iPhone。   “乖弟弟,帮你霁哥拍照。”   杨霁难得龇牙咧嘴笑成一朵花儿,扬了扬眉,看得出心情极好,神情中还带点儿挑衅。   听见“霁哥”,周锵锵不爽了。   刚刚才——在心里为杨霁加持的【雨月】滤镜,立马破碎成渣渣。   不对,周锵锵摇了摇他的狼尾脑袋,智商忽然上线了——   【雨月】也不是什么好银,【雨月】是“随便玩玩”的渣男!   周锵锵愤愤然从杨霁的手中夺过iPhone,粗声粗气问:“你要选哪面景?”   说完,不忘再礼貌回敬:“霁哥!”   周锵锵如此“乖巧听话”,显然着了杨霁的道。   他调戏弟弟得逞,甚是满意,择一块远处有几只怡然自得恰饭的牦牛景观,压低渔夫帽,背后天光照耀。   “就这儿吧。”   周锵锵摆弄半天,觉得不好:“逆光了,这样人看不清。”   “我就要逆光,”杨霁语气中有一丝叛逆的不耐烦:“景色宏大就行,人看不看得见随缘。”   周锵锵怀疑自己太敏感,他怎么觉得,在这地与天很近的地方,在这人与天很近的地方,他和杨霁又莫名其妙暧昧起来了?!   周锵锵连忙在内心自我警觉:那天比赛完毕后,杨霁说得很清楚。   他说,算了。   周锵锵想问他,“算了”,是不是代表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算了”?   可杨霁的回答模棱两可,令周锵锵捉摸不透。   “算了。”   杨霁端详周锵锵拍摄的照片:“暗就暗吧,我其实不喜欢拍照,但我想跟牦牛合照一张。”   “为什么要跟牦牛……”   周锵锵下意识好奇宝宝向杨霁提问题,俨然要滚回他们曾经哥宠弟萌的相处模式,局面很危险!   他连忙咳嗽两声,换一种冠冕堂皇的语气:“为什么要和牦牛合照?”   杨霁:“哦,因为牦牛很犟,我想拍一拍,看看它们有多犟。”   “犟的那是牛……”   周锵锵又下意识回答杨霁问题了!   一定是海拔四千米的稀薄空气让人大脑缺氧!   尽管杨霁又打算像四年前那样撩完就跑,但这次,他周锵锵不会再中计!!!   周锵锵:“我帮你再拍一组有光照的吧,一组有牦牛,一组没牦牛。”   救命,这是该提“牦牛”的时候吗!!!   “哦……”   杨霁若有所思,看上去想采纳他的意见。   周锵锵呼一口气,如释重负,总算没有“牦牛”什么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杨霁一个转身,面朝牦牛,一只手朝前举起手机,另一只手猛烈地捏住周锵锵的脸颊,使之靠近自己的脸,对准镜头。   “吕固么(你干嘛)?”被杨霁两只手指挤脸,挤成鸡嘴的周锵锵,斜着眼睛愤愤然问。   问题问完,鸡嘴周锵锵和杨霁的自拍合照也同时完成。   杨霁细品一眼照片,难掩笑容,眼神再回到三次元周锵锵的脸上,露出提裤走人的冷漠表情。   “哦,我在那边跟牦牛合照一张,再在这边跟牛合照一张,完事,收工。”   靠,怎么还提“牦牛”!!!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周锵锵不服不行,他终于扛不住了:“不要这样玩弄我的感情!”   ——后面三个字没发音。   毕竟,也不是能说后三个字的关系了。   “诶,我看方乐文和朱浩锋也想合照,我去帮个忙。”   杨霁远眺,恍然大悟状,抬脚离去,对他义正辞严的诉求熟视无睹。   徒留周锵锵一人在原地道心破碎。   疯过一阵,五人在一片空荡的草地中央会和,齐坐一排,静观日落。   天光渐渐从金黄过渡至青蓝,山峦的轮廓被拉长,风也随之低声沉吟。   “在城市时总不自觉咀嚼自己那点小小悲欢,来到这里,才体会到个体的小小悲欢,在天地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杨霁感叹道。   众人沉默,留给周锵锵接茬。   既然个体小小悲欢都微不足道了,那区区一个22岁青年的破碎道心又有什么关系?   捡起来粘一粘,马上就能投入使用。   周锵锵:“上次我和乐文、秦阳来的时候,坐在地上听了好久的风声。”   杨霁:“风声?”   周锵锵:“嗯。不同层次的风。”   “离我们最近的,是贴着草原滑过的风声。它在地面附近缓慢流动,不疾不徐……当你以为每一阵风都‘只此一次’,可下一阵风,又以相同的速度、相似的节奏重新出现。在这重复中,让人产时间静止的错觉。”   “再往上,风声有所不同。高处的风,尖锐、轻盈,像不断旋转的涡流。它的嘶鸣一点也不温柔,顷刻间拉远自然与人类的距离,留下遥远的空旷与孤独感。”   “四周还混杂些细碎音色,比如风吹过经幡的微妙回响,夹杂空气与布料时隐时现的摩擦声,隐隐带有宗教仪式感。”   “不同于雪山山顶的风,高频尖锐、干净、稀薄,充满无限寂寥;也不同于河谷间回荡的风,忽高忽低,多重回旋,动静交替到难以估测。”   “草原的风,缓慢而宽广,辽阔而沉稳,就好像听见宿命。”   此处迎来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周锵锵坐在最右侧,他侧头向左望去,其余四人全都给到眼神。   其区别在于,Tereza三人听惯他这些真知灼见,即便赞同,也流露出忍不住想要编排一下兄弟的顽皮眼神。   但杨霁不一样。   隔着一个方乐文,他看向他,与他相顾无言两秒钟,眼底毫无任何掩饰,尽是认同、欣赏、倾慕。   如此诱惑当前,周锵锵一介肉眼凡胎,岂能抵御?!   他连忙低下头,难免有些害羞。   不得不说,在这离北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这离三文鱼二人共事还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调戏周锵锵,让杨霁真的很爽(得意)。   杨霁于是发问:“你们这几年,都录制过那么多种风声音效,为什么这次还要特地来这一趟?”   方乐文果然很有眼力见,站出来为周锵锵解围:“霁哥,之前锵锵这货还没掉马,我们不好明说。我们这一趟,主要是为了‘重走来时路’。也试试能否为TheDanceofCoincidence补录一些素材。”   “哦,我记得之前听……提过。”   杨霁细细琢磨,终于串联起记忆:“所以你们‘重走来时路’,是一比一复刻你们高三毕业旅行的第一次路线?”   周锵锵耳朵很尖:他怎么成一串省略号了?!   “是的,哥。”   方乐文堪称绝世狗腿,对答如流:“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是关于……”   讲到此处,不知为何突然卡壳,方乐文也莫名其妙地低下了头。   周锵锵蹲,周锵锵蹲完方乐文蹲,方乐文蹲完……   还好秦阳正大光明,他抬头挺胸接话:   “我们四年前在色达高山上的一颗树下,埋下了我们当时最强烈的愿望。我们约定,四年后要举行一个开箱仪式,看看四年前我们想做的事,都做到了没?以完成三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屁孩儿当下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幻想。”   “我要看乐文的!”   远离尘嚣,如果说杨霁是放飞自我第一名,那朱浩锋绝对是并列第一。   “滚。”方乐文怒斥:“我的梦想关你什么事?大哥,我跟你很熟吗?!”   周锵锵弱弱地插入:“我们是说,给自己看,不是把我们四年前的小秘密昭告天下那意思……”   杨霁杠起来了:“这就逻辑不对了。你们自己写了什么,四年后难道不记得?这个游戏,就是你的愿望,让他人为你检视,才有意思。”   朱浩锋巧妙地添砖加瓦:“我赞同霁哥说的。我建议这项开箱仪式由霁哥主持。”   周锵锵正要发言抢救一下,余光瞥过,发现方乐文和秦阳那俩小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靠,连秦阳都着急了?!   “好,就这么决定了。”   杨霁义无反顾抢过话语权,打消这三个人苟延残喘的妄想:“到时候我们五个人黑白配,赢的三人,负责开箱。每人仅开箱一个愿望,且当事人有权要求开箱者保密内容。这总OK了吧?”   高贵的霁哥都发话了,言辞间还带有未来上司的威压。   恰巧,此三人都签了合同打算去上班,那还能怎么办?!   三人绝望地整齐:“O……OK……吧……”    第64章 误解的词:简繁   稍作休整,方乐文重归司机位,开车从理塘驶向甘孜。   离开理塘的那天早上,阳光普照,公路延伸在起伏的山坡之间,掀起细碎的尘土。   驶入甘孜的山谷时,理塘犀利的风声消失不见,天高地广,万籁俱寂。   层层山影围绕小城,云朵静静漂浮半空,满眼尽是蓝与白。   正值傍晚,天色从金黄转向紫兰,一如世界更迭呼吸节奏。   街道亮起灯光,藏式木屋的窗框被晚霞染上红晕,远处寺庙钟声敲响,禅意绵绵,于山谷间回荡,低沉、缓慢,拉长时间,隔绝空间。   下车后,望着暮色与天际,周锵锵忍不住感慨:“好像走进命运线中的一个隐藏支线!”   “说起隐藏支线,我小声剧透一下,还真有。”杨霁嘴角微微上扬,日常调戏:“要不要到处逛逛找找灵感?”   出来一趟,就是为了找灵感,众人得到未来顶头上司的第一手内部消息,还不得加倍努力?!   次日一早,他们循着方乐文整理的终极版攻略,来到甘孜河边——那里分布着一片巨大的玛尼堆。   说来也巧,正当他们驻足想要察看玛尼堆细节时,藏传佛教的喇嘛,领着一列虔诚的藏民,从远处走来。   他们脚步不疾不徐,每个人怀中皆抱着一块石头,石头形状不一,细致观察,发现其表面刻着“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有些刻痕新鲜,有些年代久远。   其中一位长者注意到他们驻足,向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靠得更近些。   方乐文在一旁注解:“攻略上说,玛尼堆不是堆石头,而是堆心愿。石头越沉,因为愿望越沉。”   一边说着,众人尾随堆石头的队伍,边走边看。   不一会儿,喇嘛与藏民们,开始有秩序地、将石头一块一块垒起,做成新的玛尼堆。   在轻轻的示意下,他们被邀请一起把石头放上堆顶。   一位青年藏族男子,抱着一块庞大的玛尼石朝他们走来。   他腼腆微笑,简单的汉语夹杂浓厚的藏语口音:“为妈妈祈福,麻烦你们……帮我一起放上去?”   他指了指胸口,再指一指天空,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周锵锵被打动,身体先于大脑走上前去。   接着,朱浩锋、方乐文、秦阳,和杨霁,纷纷伸出援手,一起托住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石头比想象的更加粗糙,格外沉重,稍一用力便摩擦到指尖,但众人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将石头摞到一个玛尼堆的顶层。   大功告成,石块稳稳立于堆顶,傲视群雄!   众人拍拍手上的尘土,却听那位藏民说:“妈妈病了,大家一起,愿望会更容易被听见。”   政治无法超越国界与文化。   科学无法超越国界与文化。   很多时候,艺术也是。   善意和爱却可以。   周锵锵觉得鼻子一酸,他张开双臂,问那个藏族青年:“抱抱?”   藏族青年随即也抬起双臂,猪肝色的藏袍拉开,如一条宽大的毛毯,将周锵锵整个包裹进去。   一米开外的杨霁目睹这一切,若有所思——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块石头,都吸收了人们的祈愿、希望与经历,从而同世间某个人、或某些人建立起联结,成为独一无二的石头。   正因如此,众人热热闹闹将石头放到堆顶,如同将某条偏移的命轨,轻轻拨回它原本的位置。   沉寂许久,秦阳忍不住了:“兄弟们领导们,都在想什么呢?”   周锵锵先说:“四年后,再看这一切,总觉得有更多体悟。”   “哦?”周锵锵这小子惯常哲思,杨霁来了兴趣:“你说说,有什么不同?”   旅程过半,周锵锵也习惯了被杨霁“随便玩玩”。   反正他周锵锵行得正坐得直,绝对不会不明不白就范,他玩任他玩,哼!   自强归自强,杨霁的问题,周锵锵总会认真回答:“在雅安看雨,雨滴轻柔婉约;在理塘听风,风声气质磅礴,爬高山,穿越流水,看自然之不可逾越,看人之渺小茫然。却也……”   “你想说……”   杨霁抢过他的话头:“却也见证渺小的人,在天地之间的努力,一如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动那块永远掉不下去的石头——将天地赠予之物,透过人类笨拙而一板一眼的独特仪式,再交还给天地?” !!!   这要是两个人好着的时候,就这心有灵犀程度,周锵锵不得火箭速度冲到杨霁跟前,将他拦腰抱起搭配少女粉滤镜转圈圈,再辅以“哈哈哈哈”的鬼畜音效?!   无奈现在“半熟不熟”,周锵锵只好……   “霁,霁哥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杨霁被周锵锵憨态可掬逗得没脾气,冷哼一声,没忍住,边哼边笑。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   方乐文突然悟了:“虔诚的人一点一点摞起玛尼堆,如果我们把石头被慢慢堆起的声音,也录制合成有节奏的声响,是否能表达一种‘天人交换’的宿命感?”   诚然,心有灵犀也是成对出现的!   “我刚才也想到了。”朱浩锋说着,就地寻得一块身形较为庞大的石头,半跪一旁,轻敲、再轻敲,耳朵贴近石头表面,仔细辨别细微震动:“敲木鱼能敲出禅意,为什么敲石头不能敲出‘天人合一’呢?”   朱浩锋发表完高见,抬头竟见身旁伸出一根树木枝丫。   方乐文俯视:“你试试这个?”   朱浩锋速度接过,调皮一笑:“谢谢乐文。”   那笑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方乐文恨不得戳瞎自己!   紧接着,朱浩锋轻轻用木棍触碰那块石头,敲了又敲,灵光乍现!   他四处寻找,不知从何处再找到一块小铁片,试着敲下去:不同于木棍敲打石头的驽钝质感,铁片的敲击刺破空气,干脆、冷峻,带有金属的锋利。   朱浩锋产灵感,转过身请示杨霁。   杨霁会意:“用木头敲,像在命运中沉醉;用铁片敲,像被敲醒?”   朱浩锋点点头,这时,秦阳看热闹不嫌事大,提醒第三种可能性:“还可以让石头们互相殴打。”   朱浩锋双眼放光,居然觉得这个点子真的不错,随手拾起两块零落的碎石,相向击打。   杨霁闭上眼睛:“我脑海中有画面了,像是两段命运的缠绕与回震。这的确契合TheDanceofCoincidence中的某些场景。”   周锵锵受到启发:“也许我们在做后期时,可以强调打击的递进感,以此暗喻命运。”   “就像‘必然’是由命中数个‘偶然’组成。宿命,也未必是线性展开——它是一层一层,堆砌而出。”   方乐文认同:“所以,音效也可以像堆玛尼堆那样,重复、堆叠、递进,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增加命运的厚重!”   Tereza四人默契可见一斑,立马各就各位:周锵锵拿过木棍,方乐文捡起铁片,秦阳双手两块手足相残的石头,齐刷刷望向朱浩锋。   朱浩锋话不多说,从背包中掏出便携录音机,开始指挥“玛尼堆命运交响曲”的录制!   杨霁则席地而坐,根据目前已知的游戏内容,专心做顾问。   两小时后,素材盆满钵满,众人收拾背包,准备离开。   单身狗秦阳一马当先去开车。   方乐文和朱浩锋走着走着,莫名其妙相隔两米并驾齐驱。   杨霁刻意放慢速度,待周锵锵背上背包,犹犹豫豫朝前走时,一把伸手扯住他书包的一角。   周锵锵没料到杨霁居然近身挑逗,被来自身后的神秘力量带得朝后一仰,距离跌进杨霁怀中和交代在现场都只差0.01厘米。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杨霁对视一眼,周锵锵重新站定整理,害羞中夹杂些微小期待:“你找我……有什么事?”   杨霁一听,霍,牦牛和萝卜蹲玩了一圈,都开始不喊“霁哥”了?看来熊孩子的倔强防线正在坍塌!此时不逗,更待何时?   然而,这一刻,他很严肃,他留住周锵锵,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   “我……”杨霁清清嗓子,作势开口。   “嗯,我在听。”周锵锵有来有回。   河边流水潺潺,脚下踩出碎石的轻响,是过去两小时录制到腻味的声纹。   “这一趟旅行,我很愉快。”杨霁深呼吸,把心底的话落了地。   “那就好,”周锵锵视线低垂,小心翼翼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还怕我们四个自顾自,怠慢了你。”   杨霁忍俊不禁:“我没那么玻璃心。”   “那……”   杨霁的笑真好看,杨霁的笑声真好听。   周锵锵决定不要脸:“那个,你想说什么,可以尽情地说!”   杨霁:“想说……”   (你以四年前我想象不到的速度成长了。)   周锵锵:“嗯?”   杨霁:“想说……”   (你以我来这趟旅程之前想象不到的姿态成熟了。)   周锵锵(小娇羞):“是很难为情的话吗……”   杨霁:“所以……”   (所以,也许我可以……)   周锵锵(挠头):“怎么就突然所以了?”   ……   “靠!”   杨霁还是受不了煽情场合,他长叹一口气,大叹特叹:“走了,他们等太久了!”   周锵锵(失望):“就,就这样?可是,你什么都没说啊……”   杨霁:“来日方长!”   周锵锵(大失所望):“哦……”   杨霁走着,瞥一眼灰溜溜尾随他的周锵锵,实在没憋住笑。   ——表情都写在脸上的臭小子!   ——等我再酝酿酝酿。   ——下一站,一定好好告诉你。    第65章 误解的词:死   从甘孜出发,天色还清亮,头三分之一路程,车窗外依旧是甘孜境内熟悉的草甸与牧场。   再往前,地势开始起伏,草场逐渐收窄,路边出现大片土地,灌木丛取代了柔软的草甸。   车轮碾过砂石,发出干燥而脆响的摩擦声。   待到临近新龙与炉霍交界,连绵的盘山公路迎面扑来。   山峰高耸,坡壁裸岩升起,颜色从褐红到灰白不一,偶尔可见色达方向特有的红土层,像被风化后的旧伤口。   不枉朱浩锋留美三年,参与过各种国家公园野外露营与徒步,练就一身户外技能,区区盘山公路自然不在话下。   他开车沉稳,随弯道精致把控方向盘,让人几乎感受不到车身偏移,杨霁忍不住夸赞:   “刚盘山路转上来我还担心我得晕,现在看来,应该不用准备呕吐袋了。”   周锵锵顺手抄起一个氧气瓶递过去:“海拔越来越高了,你快吸氧。如果感到不适,及时说出来,我立马送你下去。”   “我为什么要下去?我还想看天葬,我还要主持你们的开箱仪式。怎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怕你霁哥知道?”   杨霁虽然嘴硬,倒是顺手接过周锵锵递的氧气瓶。   方乐文连忙附和:“哥,高反开不得玩笑。”   “放心。”杨霁淡淡答道。   杨霁说完,方乐文体感,朱浩锋的车速都放缓了少许。   那之后,朱浩锋一路聚精会神开车,到中途停车,一回头,发现除他之外全员休眠。   还得是周锵锵,条件反射直觉位移停止,一个猛子清醒过来,顺便和朱浩锋换座位。   坐上司机位,趁着目击者有且仅有朱浩锋,周锵锵得以久违地、近距离细细端详杨霁。   杨霁随意抱着氧气瓶,整个人微微侧向车窗一边。   周锵锵需要稍稍倾身,才能看遍他的侧颜——此时此刻,在周锵锵担忧滤镜加成下,有些疲惫的,脆弱的,毫无防备的侧颜。   只此一刻,周锵锵无须避过杨霁迎上来半真半假的挑逗眼神,也不必担心又因为哪句浑话惹他不高兴,收获一通耳提面命。   只此一刻,他静静感受,他在沉睡、在呼吸,他在他身边。   后排朱浩锋蹑手蹑脚给秦阳和方乐文一人披上一条毛毯,再手捧一条,拍拍周锵锵。   周锵锵会意,接过毛毯,轻轻搭到杨霁身上。   是不是相爱的人之间会有奇特的荷尔蒙?   毛毯刚落稳,杨霁像被触发了什么隐藏剧情,嘴里含含糊糊、带有些迷糊撒娇地——   “抱抱哥哥。”   “哥哥”二字,在周锵锵和杨霁的语境里,总归有点儿童不宜……   周锵锵耳尖一热,下意识望向朱浩锋——幸好是朱浩锋!   只见他抬手捂住耳朵,再摊手摇摇头,示意他什么都没听见!   周锵锵于沉默中作揖,大恩不言谢,再宠溺地观察难得乖顺蜷在毛毯中的杨霁,一看,就看了好久。   傍晚时分,车终于接近色达。   群山环绕间,一片密密麻麻的僧侣之家出现在眼前,自山脚绵延至半山腰。   等安顿好一切,从旅店出来,已经夜色降临。   每一座红房子中逐一亮起灯光,并联串起,仿佛倒挂人间的银河。   杨霁站在低处,仰望这神性弥漫的绵延起伏,对其余四人说:   “我们团队设计TheDanceofCoincidence的时候,专注于从时空观的音乐表达去找突破口,现在看来,可以尝试模仿川井宪次在《攻壳机动队》中的创举。”   “你是说,结合日本雅乐,保加利亚民歌,通过合成器做电子环绕,同时制造宗教感和赛博未来感?”到了绝对统治区,周锵锵领悟力惊人。   “对。”杨霁知道周锵锵肯定答得上来:“明天,我们五个人一起去这边对游客开放的佛学院看一看,再去参观天葬,如何??”   其余几人:“好!”   第二天清晨,一行五人沿着石板路缓缓走上山腰的佛学院。   山谷中红墙幢幢,成奇景。   进入内里,才发现和想象的庄严肃穆略有不同。   那些红衣僧侣,有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佛理,有些星星点点停歇在学院某处,径自休憩或者诵经。   “这和北城的大学里的氛围,大差不差了。”秦阳与周锵锵交头接耳。   没多久,席地而坐的僧人们大多数站起,逐渐朝户外广场走去。   顺着人流,他们跟了上去,见到僧侣们行至一处开阔的广场,席地而坐。   外圈零散坐着几位年长信众,几十名僧人低声诵经,声浪仿佛从地底缓缓升起。   诵声并不完全整齐,每个人的呼吸长短不一,高低错落,却在空气中交织成和声,形成神奇的复调效果。   风从近处掠过,声音被卷向山谷深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远处传来经幡猎猎,夹杂佛经低诵,偶有路人从边缘走过,木阶敲击声清脆短促。   这些并非刻意制造的声响没有破坏庄重感,反倒使这一切更像天地本身在发的自然律动。   周锵锵一个眼神,其余人立即明白,纷纷架起录音设备。   风声、经声、脚步声,铃铛声,每个声部都是独立,但当它们在这一刻重合,便构成无法拆解的整体——像无数偶然汇聚成的某种必然。   约摸两小时后,他们收起设备,随一名僧人徒步前往天葬台。   海拔渐高,山上空气愈发稀薄,路途也因此比想象中更艰难。   当石阶不再平整,变作碎石与泥土交错的山道,风从山脊自上而下灌注,夹杂高原特有的干燥,加之背着器材负重前行,众人呼吸不免局促起来。   周锵锵挂心杨霁身体状况,回头一望,见他走在队伍中段,由朱浩锋与秦阳垫后。   他放慢脚步,等杨霁抬起头来,才看清他面色有些惨淡,神情倒是寻常。   周锵锵有些着急:“你如果有不适感,现在立刻打道回府。”   “没有,我要去。”杨霁言简意赅回复,语气与以往嘴硬并无二致,但周锵锵毕竟同他朝夕相处过,从看似平稳的短句里,还是听出隐约的喘息。   他退回几步,与杨霁并肩,神情严肃,伸出一只手臂:“你扶着我走。”   “我……”杨霁刚要逞强,眼神与周锵锵的较真对上,僵持两秒,把话咽回去,手顺势搭了上来。   再步行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天葬台。   天葬台位于一处高坡,除他们五人,四周也零散站着一些从外地赶来观礼的人。   仪式开始,远处的场地上,僧人与天葬者的家属环成一圈,四周秩序安静。   忽然,高空盘旋的秃鹫一齐落下,羽翼掠过空气的声音近得像从耳边擦过,大块阴影压入地面,尘土在拍打中扬起。   僧人们动作平和,没有任何急促与犹疑,每一个环节如同常事一般,履行着将肉体送往天上的重要使命。   阳光照在山坡上,白布、岩石、僧衣、草地,全都被笼罩进同一片亮光中,天空辽阔,容纳万物。   这一刹那,与死,没有界限,只是一前一后,一来一去,像季节更替,肉身归于群鸟与大地,灵识在诵经声中被送至彼岸乐土。   围观的人们静静站立,默默瞭望,看人与鸟,命与死亡,风与经幡,皆存在于同一个循环中……   看完天葬,每个人都神色沉重。   连最擅长事不关己的秦阳,也难得紧锁眉头,明显尚未从巨大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杨霁的状况,更是肉眼可见的不好。   于是,像上山时那样,周锵锵伸出手,让杨霁需要时搭把手,愿者上钩。   杨霁大概是真的不舒服,话没多说,一路下山,他手臂压在周锵锵手上,越来越沉。   直到跨过一个不算大的陡坡,杨霁的忍耐到达极限,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踉跄到山道旁,刚蹲下去就开始呕吐。   周锵锵立即冲上前去。   等反应过来,杨霁已经吐了一地,他昏昏沉沉半撑起身体,手掌抵在膝盖上方,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深水里爬出来。   周锵锵心口一紧,怕他难受得更厉害,不敢贸然碰他,只能贴近他身边,焦急问询:“小霁,再走十分钟就到车那边了……你坚持一下,我背你下去,行吗?”   方乐文他们也赶了过来,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关心。   杨霁弯着腰,颤抖着手,冷静地向离他最近的周锵锵要了一张面巾纸,宠辱不惊,擦了擦嘴。   擦完,他勉强站直,抬起脸,唇上血色全无,想张嘴硬撑,上下牙关却不由自主打架。   周锵锵又心疼又自责,他再也管不了什么“算了”,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将杨霁整个揽入怀中:“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杨霁使不上一点气力,他难以抵抗将全身的重量压入周锵锵的拥抱,再次感受到他脖颈上的血管脉动,再次嗅到他身上独有的青年荷尔蒙味道。   顾不得周遭还有许多其他人,眼前,眼下,他只说最想说的话:   “就在刚才,我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实。”   “原来世间千好万好,都不如周锵锵的怀抱好……”    第66章 误解的词:取舍   杨霁说完那些话,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力气,几乎不省人事。   来不及多想,周锵锵和兄弟们合力把他背下山,坐车直奔医院。   抵达急诊时,杨霁已是脸色惨白、呼吸虚弱,周锵锵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心情如坠深渊。   很快,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医的判断如同晴天霹雳——   重度高原反应,疑似合并肺水肿。   医当即下命令:   “必须马上下撤,现在就走!开车往马尔康,那里海拔低一千米以上,下到两千五百米以下症状才有可能缓解。留在色达,每一分钟都在冒险!”   没想到快进到争分夺秒。   周锵锵不再犹豫,背起杨霁就往外跑。方乐文护在后方,朱浩锋和秦阳飞奔去启动越野车。   杨霁在他背上已恍惚不醒,像随时会从世界里掉下去。   周锵锵慌到没时间害怕,只能凭本能行动。   他尽量冷静,对兄弟们说:“你们留在这儿两天,我开车带他下撤,等好起来……我再回来!”   谁知方乐文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不是过命的兄弟,这时候怕麻烦了?现在我们立刻下撤,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走!”   话音刚落,朱浩锋直接抢在周锵锵前一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一边点火一边沉声分配任务:   “乐文副驾导航。锵锵和霁哥坐中间。秦阳在后排,随时照应。”   方乐文和朱浩锋久违地默契:“收到!”   秦阳直接光速滚到最后一排翻找氧气瓶:“锵锵,有什么需要我随时待命!”   各就各位。   分不出心神矫情,周锵锵托起杨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坐好。   秦阳把氧气瓶递过来,他立刻接过,贴着杨霁的侧脸帮他戴上吸氧面罩。   发动机怒吼,车灯劈开山间湿冷的薄雾。   凭借朱浩锋一身过硬的盘山路车技,越野车沿着蜿蜒山道疾驰而下。   车速凶猛,颠簸不止,周锵锵在狭窄的车厢内忙到焦头烂额。   他不断调整杨霁的姿势,仅能通过窥见他皱眉的深浅程度判断出舒适度,他半抱着杨霁,让他斜倚在怀中——这是眼下他能找到的最不让他难受的姿态。   与此同时,氧气瓶稳稳托在手心,丝毫不敢松力。   路况太差,越野车每一次冲过碎石和坑洼,颠簸之间,杨霁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些,脸上仅存的半分血色也全然褪去。   周锵锵不得不在他耳边低声呼唤,再用水轻轻湿润他发白的嘴唇,逼迫他至少不要丧失意识。   小霁。   雨月。   哥。   将他喜欢听的称呼都叫过一遍,只要能将他唤醒,怎样都好。   窗外是贴着车窗掠过的陡峭悬崖,云雾低垂,天色因众人沉重的心绪而显得格外压抑。   导航上,海拔数字在焦灼的静默里缓慢往下掉:   3800米。   3500米。   3200米……   终于!   在周锵锵滚烫的体温与努力收紧的怀抱中,杨霁原本完全失去温度的手,开始微微回暖。   周锵锵屏息凝视,发现随着海拔一点一点下降,杨霁先前费劲的喘息也平稳些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杨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睛虚弱地睁开一条缝,又立即因为体力不支闭合。   脑海中,还是杨霁龙活虎百毒不侵嘴硬不饶人的样子。   可眼前的杨霁,虚弱不堪,死未卜……   周锵锵喉咙发紧,握住杨霁的手,本能地攥得更紧。   他吸了吸泛酸的鼻子,眨了眨发热的眼眶,嘴唇凑近杨霁的耳畔,说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他恨自己这些天因为他们分手的事疏于对他的关心,恨自己在前两天杨霁流露出些许不适时没有及时让他下撤,恨自己总是固执,坚持那些自以为重要但在失去杨霁面前无足轻重的事情……   “对不起,你快好起来,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胸腔像被人用力攥住,疼到失控。   他把头轻轻贴在杨霁的肩颈处,努力靠得他更近些。   他好害怕,他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喜欢的人,唯一喜欢的人,失而复得的人。   他不敢再失去他。   就在这时——   他察觉自己紧握的那只手,好像被他轻轻回握一下。   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力量,让周锵锵愣住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触觉,另一只手抬起,下意识去揉自己湿润的眼睛,扭头俯视昏迷许久的杨霁,看到失神……   猝不及防,杨霁苍白的嘴唇微启:   “公司,没有急事。”   是杨霁在讲话!   虽然他劈头盖脸,毫无上下文,说起公司的事。   周锵锵有些困惑,又不想杨霁费力,于是整个人倾身过去,把耳朵贴在杨霁的唇边,甚至不敢呼吸,怕漏掉他想说的任何字。   然后,他听见杨霁接着说:   “本来想……算了……可是,舍不得你,还是来了。”   “我知道了。”   周锵锵总算明白,他说的,是那天他错过相约的航班。   “公司有急事”,是他的借口。   周锵锵抬手,把杨霁抱得更紧,怕再多说一句话,都会让杨霁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呼吸再度紊乱。   可杨霁分明还有话要说:   “在碧峰峡,想安慰……可说出来……就变成……”   “……我知道了。”   是啊,他怎么能才知道?   他早该明白,杨霁虽然嘴毒,可如若不是关心他,又何必跋山涉水去说那些话?   眼眶一阵灼热。   方才因为懊悔而勉强憋回去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顺着杨霁的脸颊,夹杂着周锵锵咬紧牙关的阵阵抽泣,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可杨霁却俨然要一股脑儿把话全部说尽,他虚弱地靠在周锵锵怀中,眼皮都抬得费劲,却依然张口自白:   “是我……太逞强。”   “想和你,创造,美好的回忆……”   “错过了以前,不要……错过……以后……”   周锵锵难过死了,他好奇怪,为什么杨霁从前不说,现在却突如其来和他讲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   “以后再告诉我,以后再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他哭得眼泪乱飚,明明才稀里哗啦几分钟,杨霁的脖颈与衣领处却湿了好一大片。   就在这时,杨霁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吃力地抬高,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轻得像一阵风,明确地,熟悉地,落到周锵锵的脸侧。   不比往常有力量,可他默契地,带有毫不吝惜的宠溺与一丝奇奇怪怪的调皮,揪住周锵锵被泪水糊得满目狼藉的脸蛋,疼爱地……捏了捏。   看到杨霁都有力气抬手捏他了,仿佛于漆黑的海上抓住唯一的浮木,周锵锵总算从离死别的惶恐中短暂解脱出来,眼泪汪汪攥紧杨霁的手,痴痴望着他。   却见他面色苍白,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却听他断断续续说着,过去,现在,与未来。   “周锵锵,不要……离开……我。”   “真嗣……不要……离开……雨月。”   “真嗣不会离开雨月。”   “周锵锵,也会永远陪在杨霁身旁。”   EVA的五人曾说,要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方乐文曾对朱浩锋说,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做到。   ——永远到底有多远?没有人知道。   对周锵锵来说,永远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一项无法兑现的承诺,一句难以完成的谶语。   可是,在那一刻,他轻而易举说出那句话。   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方乐文当年要有多么爱朱浩锋,才能许下如此厚重的誓言,才能小小年纪并不知道未来山高水长世事变幻,却只是义无反顾说出那些话。   一如他现在,模糊着双眼凝视命悬一线的杨霁,只此一刻,哪怕说再过分的话都不为过。   杨霁大抵也已筋疲力尽,听见周锵锵脱口而出的“永远”,换做平时的他,恐怕要冷哼一声,再回敬些扫兴的话。   可现在,他的手抓住周锵锵的衣角,朝向周锵锵的腰部拢了拢,用最后的力气:   “等我……醒来……要……看到……你……在我身边……”   那之后,杨霁整个人像线被剪断,再一次昏睡过去。   顺着永安大街走进槐影胡同,那里有一条银铃巷。   胡同口曾经矗立一盏总是忽明忽暗的路灯,几步开外,便抵达槐街口站。   由于毗邻中学,胡同内又坐落着一家狂拽酷炫的复古音像店,Encounter,这一带不乏出没各种少年、青年。   他们时而聚集,时而散落,像一群愉快栖息的鸟儿。   有人在这里等公交车,有人等待初恋时约会的那个少年,有人等待成长。   等待成长到,从槐街口站,走向人里更纷繁复杂、遥远莫测的其他站台。   下一辆公交车到达,要等十分钟。   约会过的初恋少年再出现,要等十分钟,或者很漫长。   成长,要等待更加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槐街口站五年间旧貌换新颜。   漫长到槐影胡同的烟火昏黄,被高端办公大楼崭新玻璃幕墙的强光闪烁所取代。   漫长到精神家园坍塌,少年走远。   他的回忆却始终停在原处,不曾离去——   一阵钻心的疼痛后,杨霁深吸一口气,骤然苏醒。    第67章 误解的词:天地(1)   一阵钻心的疼痛后,杨霁猛地睁眼,头顶是医院特有的白色天花板,闪亮得有些刺目。   他想动,指尖先微微一颤。   左手的手指被血氧饱和仪夹着,右手手背扎着留置针。   稍稍抬头,顺着右手的疼痛望去,透明软管一路牵引,连到几瓶陌药名的点滴上。   再试着动了动左手,这才意识到,手边压着一团柔软的重量——居然是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张嘴要说话,想搞清楚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却发现想要发音时,喉头干涩到好似被砂纸刮过,牵扯胸腔,疼得被逼出一口哑气。   谁知这阵动静,惊动了左侧那颗小脑袋,小脑袋立即从静止状态开始剧烈活动起来。   “小霁,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杨霁要被吵死了,他正准备嘱咐周锵锵别这么一惊一乍,便听见周锵锵一惊一乍按动床头的呼叫铃,和护士对话:   “护士您好,我哥他醒了,麻烦您过来看一下可以吗?”   杨霁哑然失笑:霍,四年前,让叫声“哥”不情不愿;恋爱后,要在床上角色扮演的时候才叫得顺口;吵架闹别扭,非要在“哥”前面加上他的名字以示不熟。   现在可好,眼睛一闭一睁,家里的熊孩子突然乖巧听话了。   杨霁吸着氧,心里还偷着乐,结果被当场逮到。   周锵锵瞪大眼睛凑近,歪头细致琢磨:“你好啦?你……在笑吗?”   “不行吗?”杨霁嗓音嘶哑,中气倒十足。   “好了好了,都能怼人了!”周锵锵喜出望外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接着,周锵锵举起手机,对着语音不断输出他的各种情况,不用问,自然是向他那群同为男大的死党们汇报。   杨霁知道的是,周锵锵果真没有食言,他真的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杨霁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们终于赶到马尔康医院的急诊室。   接上氧气管,监护仪器检测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后,医初步检查诊断:严重高原反应,伴有低氧血症、可能并发肺水肿与脑水肿。   之后是一套连轴转的急救措施,检测、输液、吸氧、用药。   时间在争分夺秒中过得飞快,等到接近凌晨,杨霁的命体征终于趋于稳定。   鉴于胸透显示肺部疑似轻微水肿,杨霁被要求留院监护,周锵锵自然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可是,你说的这一系列事件,我都没有印象了。”出院后的杨霁实话实说。   得亏他身体素质过硬,加之平时健身养,第二天醒来后,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   第三天一早,确认无事发,留好医嘱,麻溜卷铺盖被踢出院。   “那肯定,你没印象,是因为你当时都不省人事了。”   周锵锵一边帮杨霁烧热水,一边耐心解释他当时有多么命悬一线。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   杨霁脱离危险后,方乐文他们三人,又驱车回了一趟色达,把那边的旅馆退了、行了收拾妥当,一并搬到马尔康。   所以这几天,他们暂时逗留在马尔康,等待杨霁彻底恢复,再定下一步行程。   与之前分配住宿不同的是,这一回,周锵锵积极主动地将自己塞进了杨霁住的那间标间,美其名曰,方便照顾。   杨霁心想,借口多多,唉,他好歹给熊孩子留点面子吧。   不过,逗别别扭扭的周锵锵很好玩,杨霁屡试不爽,于是他狡黠一笑,冷淡的脸上挤出一丝得意表情:   “你当时……有多什么?”   杨霁坏笑摆出,周锵锵便猜到他想问什么。   也顾不上和他理论,周锵锵端一杯凉热兑好的温水到杨霁面前,双手奉上:“喝水时间到,趁温着,把药吃了。”   见周锵锵满脸严肃谨遵医嘱,一点都不好逗,杨霁自讨没趣撇撇嘴。   他接过水杯,利落地吞药,再大口饮水,将药送进胃中。   “哎呀!”   杯子往床头柜随手一放,他冷不丁叫了一声,声音故意要拖得长长的。   总而言之,不息,逗熊孩子心不死。   果不其然,杨霁一声叫唤,简直启动了周锵锵身上的紧急报警系统。   他也不管是真是假,立马过来嘘寒问暖:“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周锵锵急得头上都要冒汗,杨霁倒是坦坦荡荡:“没有不舒服,就是想看看,我的皇帝待遇,有没有从医院一路保送到旅馆。”   周锵锵:“……”   周锵锵不满的脸上写满“被骗”的懊恼小表情,不一会儿,他的语气又转为严肃:   “医说,要是有任何不适,要马上回去就医。你可千万别像上次那样,为了……我(弱拍),就知道硬撑,撑到差点严重肺水肿!”   杨霁又被周锵锵那一脸音乐妲己的娇羞小模样逗乐了!   妲己娇羞完,想伺候乐呵呵的杨霁再躺下。   可杨霁像块铁板一样僵住,打死不就范:“不想躺了。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两天,回旅馆又躺了一天,再躺就发霉了。我的年假可不是用来静卧观察的。”   周锵锵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觉得有理,试探问:“乐文他们晚上打算去附近藏寨吃个饭,你可以一起去吗?”   “必须可以。”杨霁斩钉截铁回复。   他这回说的是大实话,刚出院那天,还觉得有些头痛乏力、呼吸紧张,现在,那叫一个身轻如燕神清气爽!   低头瞄了眼手机,目前下午三点多,离晚上集体活动时间,还差一个半小时。   是时候行使一下哥哥的权力了!   杨霁于是喊一声正在清理杯具的周锵锵:“你过来,陪我聊聊?”   周锵锵低头盥洗,头也不抬,并不马上就范,反问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   ……靠!   当初在色达到马尔康的车上,是怎么离死别海誓山盟的?现在怎么就变成“我和你”了?   杨霁本来头不痛,被熊孩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猛跳三下,真的有些头痛了。   外面没了动静,周锵锵紧张地将水龙头关上,静待一秒,两秒,三秒……   怎么悄无声息?不对劲!   他手忙脚乱丢下手中的活儿,偷瞄一眼扎根床上的杨霁,见他正靠在床头摞起的枕头上闭目凝神,不知道是不是不太舒服。   周锵锵慢动作、蹑手蹑脚凑到杨霁跟前,轻声气音问话:“你怎么啦?又头痛了吗?”   明明那么关心,倔强什么!   杨霁无语,但不知为何,对周锵锵这人,他已经练就了,再气都可以不气的顶级技能!   他睁开眼,坐直,轻哼一声,无奈地叹一口气,直截了当:   “不是‘我和你’,是——‘我们’。”   “我们”,果然有杀伤力!   周锵锵听见这两个神奇的字,喉咙里轻咳两声,像忽然找到顶级食材的快乐小兽,小尾巴摇得比谁都欢快,龇牙咧嘴,立马呈现出屁颠屁颠状态:“你等等我!”   只见周锵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风骤雨盥洗+整理,再“腾腾腾”搬来一张椅子,紧挨着杨霁的床边,端端正正坐下,眼中万丈光芒,做几个架势很大的深呼吸动作,总算冷静下来:“你说。”   杨霁被他这番孩子气的举动萌得头晕,故意放慢了语速,享受这久违的可可爱爱:   “想告诉你……”   周锵锵眼瞪如铜铃,殷切的眼神毫不掩饰在期待什么!   “我会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   “作为哥哥。”   “也作为男朋友。”   “!!!”   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周锵锵全身的细胞瞬间雀跃起来,眼底的光芒俨然能把马尔康的夜空照亮!   他猛地身体向前倾,声音带着不加修饰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小霁,你的意思是……?”   他的手情不自禁伸了出去,堪堪触碰到杨霁因为那杯温水而充满暖意的指尖。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周锵锵连忙站起来,全然不似之前公事公办的僵硬与冷淡,反而没心没肺笑嘻嘻,一脸耍赖冲着杨霁重点强调:   “等我开门!一会儿‘我们(最强音)’,要继续聊这个话题!”   杨霁躺在床上,看着就地满血复活的熊孩子,无奈地点点头。   来人是方乐文,周锵锵和他寒暄一会儿,便关上门,先探进半个脑袋来询问:   “小霁,乐文他们找到一个藏寨吃晚餐,说今晚的星星会很多,那边有绝佳星空景观观测区,不过路程比较远,收拾收拾就出发,你想去看看吗?”   熊孩子说难哄很难哄,给了他心爱的那种口味的蜂蜜,分分钟变成百分之百甜!   杨霁:“那当然,一起去。”   马尔康的夜风,带有雪山独有的凛冽和山野的清凉,细密地拂过面庞。   藏寨的炊烟在暮色中徐徐升腾,被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染透,一如洒向人间的细碎金线。   吃完晚饭后,周锵锵和杨霁单独行动,沿着村外崎岖的小路,走到一座开阔的石台。   这里视野极佳,仿佛是为观星设置的天然瞭望台。   两人席地而坐。   这家饭店,是当地一座大户人家以曾经的私宅改建,秉持着原汁原味的低矮藏寨风格,他们也得以品尝到正宗的酥油茶和刚出炉的青稞饼。   临出饭店时,周锵锵特地问主人家要了两条厚实柔软的毛毯,待杨霁坐下便小心翼翼给他披好,再细心地将毛毯边缘压紧。   杨霁一边裹毛毯一边感慨万千:“唉,叛逆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主意无限大,各种难哄。可一旦顺毛摸了吧……分分钟变成乖宝宝。”   周锵锵被他一句话刺得两耳通红,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你是病人!我才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都说了自己已经没事了,杨霁懒得同他继续掰扯:“你离我那么远干嘛?坐过来点。”   周锵锵侧头望向杨霁,这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隔着起码半米。   “过来。”   杨霁再喊一声,那语气,怎么说呢,既像是命令,又夹杂一丝不易察觉、但周锵锵能够精准捕捉的那种撒娇:   “抱我。”    第68章 误解的词:天地(2)   “过来。”   “抱我。”   杨霁酷哥撒娇二连,拽拽的很安心。   这难道就是社会精英的翻篇速度吗!   周锵锵感慨:“如此之快?!”   其实,自打杨霁说出那句“也作为男朋友”,周锵锵心里早就没有任何芥蒂。   不过,毕竟好一阵子没有耳鬓厮磨,重启这套亲密程序,他难免有些害羞。   “我冷,身体不适,需要大型热源给我暖和暖和。抱不抱?”   杨霁看穿周锵锵那点小扭捏,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当然要抱!”   既然可爱的“男朋友(爆破音)”都发出邀请了,他周锵锵岂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有帅哥抱不抱,我又不是傻瓜。”   周锵锵裹着一条毛毯光速挪到杨霁斜后侧,老鹰一样,从杨霁的后腰伸出臂弯,双手交叉裹在杨霁胸前,将杨霁圈得严严实实,一颗脑袋带着乖巧和依恋,贴近杨霁的肩颈。   霎时间,温暖的躯体和带着山风寒意的空气,被区隔开来。   杨霁也顺势调整坐姿,将大半体重倚靠在周锵锵身上,寻得一个最佳贴合姿势。   二人同时下意识地,深呼吸一口,空气中带有彼此熟悉的味道,继而满足地叹息。   头顶的夜空辽阔深邃,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繁星如碎钻洒落,万籁俱寂。   举目银河近,手可摘星辰。   “那一天……很害怕。”   终于,由周锵锵起头发言。   杨霁自然知道周锵锵说的,是哪一天,他明知故问:“哦,怕什么?”   已经与杨霁互通心意的周锵锵,不会再藏着掖着:“怕失去你。”   “在从色达来马尔康的车上,搂着虚弱的你,我想了很多。”   “我在想,我宁愿和你天各一方,宁愿你像之前那样,一走了之,从此杳无音讯。”   “也不要你死。”   杨霁切了一声,振振有词:“不好意思,本人身体硬朗,目测活到八十五没有问题。”   周锵锵轻轻地笑了笑,似乎成功地被杨霁吊炸天的发言安慰到。   他收紧一点手臂,切实地感知怀中充满命力的杨霁,然后说:   “小霁,你知道吗?曾经,我也以为这些离我很遥远……”   “直到莎莎猝不及防地离开。我们五个人,看起来好像只是减去一个人,接受且习惯这个事实就好。可是不然,所有的事都改变了。”   “命运啊,有时候,真是奇形怪状。”   “就像一年前,我参加【乐】的聚会,对寻找【雨月】一筹莫展,而【余音】哥一经登场,光芒万丈,让所有人如沐春风。”   “而现在,我抱着是【雨月】的你,却在思考,回北城后,要去参加余音哥的告别演唱会。”   “【余音】?”   杨霁微微侧过头,疑问:“你是说,【乐】上那个民乐+摇滚男神,【余音】?”   “嗯。”周锵锵解释:“我在飞成都的前一晚,接到组长的电话,说【余音】哥已经是癌症终末期,但他还醉心音乐,想我们陪他再玩一场音乐,欢欢快快地告别。”   “……”   四年前,杨霁狠下心来选择离开,那之后便再没了【乐】的消息,没想到再次从周锵锵嘴里听说,却是故人的伤心事。   “人终有一死。”他知道周锵锵感性细腻,必然很会共情,只得尝试安慰。   “我不许你死。”周锵锵任性地说。   周锵锵在杨霁身后的长长叹息,将杨霁的脖颈吹得发痒,在他的耳边回荡,像极了夜风拂过山谷的低语。   又过了许久,周锵锵突然发问:   “小霁,你说,离开的人都在天上吗?”   杨霁想了想,就事论事:“根据守恒定律,能量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无缘无故产……”   “……果然是一个标准的理工科答案。”   见周锵锵有些失望,杨霁笑了笑,补充:   “肉体离开后,身体会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比如碳、氢、氧、氮……它们会进入空气,进入水和土壤,碳可能变成二氧化碳,参与光合作用,被植物吸收;氢和氧会进入水循环、化作雨露;氮呢,则会重新融入土壤,滋养新的命。”   “我谢谢你的补充说明。”   周锵锵嘟嘟囔囔,胡思乱想,不一会儿,又问:“你说,天上的星星,为什么那么亮?”   “可能在遥远的星系……”杨霁在周锵锵怀中抬起手,手指指向头顶那片璀璨的光斑,像要比划一条看不见的坐标轴。   周锵锵眯起眼睛端详杨霁,俨然看穿一切:“你不会想说外星人吧?”   “当然不是!”   杨霁狠狠为自己平反,直接上强度:   “星星之所以亮,是因为恒星内部有核聚变反应。氢原子在极高的温度和压力下融合成氦,同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能量以光和热的形式向外辐射。你看到的星光,其实就是这些能量在宇宙中传播了几万、几百万,甚至几亿光年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周锵锵:“我错了,哥,我们现在回饭店啃牦牛肉吧。”   周锵锵被硬核科普到无可恋的样子,把杨霁逗得乐不可支。   他笑到不自觉彻底枕进周锵锵怀中,脸蛋贴着他的脸蛋,终于,说出他想听的:   “你想问的是,莎莎会不会在天上?余音哥以后,会不会化作天上的星星,闪闪烁烁,和我们遥遥相望?”   空气中忽然弥漫着淡淡的感伤,周锵锵静默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嗯。”   “其实,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   “他们会化为水,化为土壤,化为阳光雨露,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小仙女会一直活在Tereza的歌声中,余音,也会一直缭绕。”   周锵锵将靠在杨霁颈窝的小脑袋晃了晃,呢呢喃喃,在杨霁耳边:   “小霁,谢谢你的温柔。”   同一片星空下,方乐文在几十米开外突然发疯高喊:   “朱,浩,锋!”   “你这个宇宙,无敌,横跨中美,二十一世纪,北城,最大的,混蛋!!!”   那声音硬扯碎了山间的宁静和周锵锵和杨霁之间的温情脉脉。   周锵锵不免担忧,立即要起身察看,却被杨霁揪住。   “我怕他们吵起来,我得去看看。”   “你先等等,也许朱浩锋也要喊呢?”杨霁表示发疯总是成对出现的。   周锵锵一寻思,的确,自打那次在Tereza工作室方乐文摔了吉他后,方乐文和朱浩锋之间,始终欠缺一次这样歇斯底里的自我剖白。   周锵锵乖巧懂事,重新将两只胳膊搂在杨霁的腰上。   然而,朱浩锋终究是没喊。   方乐文再次大声朝着星空咆哮:“从今往后……从今往后……我们……是永远的好兄弟!!!”   永远的……好兄弟?   那真的是方乐文的愿望吗?   周锵锵皱紧眉头,难掩心疼,神情渐渐黯淡下去。   就在这最暗淡的刹那,电光石火间,奇迹般地,他们听见了朱浩锋的高呼:   “方乐文,我喜欢你!”   “曾经,很喜欢!”   “现在,还是喜欢!”   “我喜欢你,好久好久——”   这一幕,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锵锵喜出望外,猛地站起,朝声音的方向张望。   可惜,没有看见其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遥远的星星,与山峦的剪影。   不知怎的,周锵锵觉得眼眶热热的,他重新蹲到杨霁身旁,抿了抿嘴唇,没有忍住,伸出衣袖,擦一擦即刻湿润的眼角。   杨霁见状,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似的,扯一扯他的发梢。   周锵锵从衣袖里露出半颗残留泪痕的狼尾头,红红的眼眶,亮亮的目光,可怜巴巴。   眨巴几下,他将头一股脑儿埋入杨霁怀中,用力搂紧杨霁的腰,嗅到混杂着马尔康山风味道,毛毯尘埃味道,与杨霁身体熟悉味道的神奇气息,莫名感到安心。   隐隐约约,他听杨霁抱怨一句:“熊孩子。”   天色渐冷,人却还不想离去。   许久,重新调整姿势,二人亲密无间合裹两条毛毯,继续看星星。   联想到他们四年前一别,再见之后发的种种与年龄相关的乌龙,周锵锵有些歉意。   “小霁,你还记得,四年前我曾对你说,希望你等我一年,好好长大吗?”   “嗯。”   杨霁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也让周锵锵更加确信,他是真的记得他。   “那么……你觉得你现在长大了么?”   杨霁呼出一口气,问出这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周锵锵看一眼杨霁,笑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等我像你一样,成为大学,就可以追上你的脚步,成为一个所向披靡的大人。”   “可是,小霁,原来长大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快……”   “就像我看火花儿哥喜欢魁姐那么多年,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像当年在【乐】时一样遥远,甚至……更远。”   杨霁插嘴:“火花儿?你是说……【乐】上那个相传是某某总行行长家公子,不到十八岁便小提琴满级的【Sparkling】?”   “嗯。”   “你见过他?”杨霁忆起往事:“我记得我研二那年,在【乐】上网传,他爹因为不可说原因,被人算计,进去了,这事儿当时在北城闹得挺大。不过那时我早不和他们联系了,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传说中那位衙内公子。”   周锵锵听着杨霁的分析,再联想起一年前那次重聚,【Sparkling】种种不复当初的表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心情更加唏嘘不已,他接着说:   “【乐】上的兄弟姐妹,也都变了。魁姐不再鄙视权贵,火花儿哥,却再不是浪漫虚无的公子哥儿。余音哥会病,而这个人也许有一天,会在你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彻底消失,从此化作阳光雨露。”   “就像……EVA变成了Tereza,可是我们四个人永远失去了莎莎……”   “就像,我比你晚四年,曾经我以为有一天我可以和你平起平坐,现在才发现,我好像永远追不上你。这对我来说,是多么沮丧的事。”   杨霁没有想到,在他们开诚布公后的第一个对话里,周锵锵的小脑袋瓜里装着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揉一揉他的脑袋,坦承道:“其实,我也远远没你想象的那么成熟。”   周锵锵原本失落的眼微微抬起,听杨霁继续说:   “我一直以为,当我脱离父母的干预,就可以足够成熟。可是遇见你,我又不确定了……”   “当我遇见了你,一切都乱了套。你让我烦躁、愤怒、伤感,你是我确定的人里那个庞大的不确定性,你是我算法里的噪声,你是我赋格结构当中那个自由的复现声部……那么难缠,那么不和谐。”   “可是,和你重逢后,我终于开始思考,噪声的命运就是被消灭吗?好像并不是。当算法没有了噪声,它就失去了修正与进化的可能,只能在固有轨道上日复一日。一如赋格中那个不和谐的声部,它逼迫整体去调整、去张力、去成新的秩序。”   “也许,你之于我,就是这种扰动。”   周锵锵有些哭笑不得,他小声嘟囔:“所以,听起来我就像《大话西游》里孙悟空身边那只嗡嗡嗡的苍蝇?”   杨霁哑然失笑,抬手捏一捏周锵锵的脸:“有这么可爱的苍蝇吗?”   周锵锵一下子满血复活,在这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双眼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你又说我可爱了,还好,我有可爱傍身!”   杨霁还没来得及吐槽,周锵锵一把将他捏脸的手,紧紧攥进掌心。   “好凉!”   周锵锵连忙从毛毯中腾出另一只手,抓住杨霁的两只手,揉作一团,轻轻呵出热气,再引导杨霁的手从自己的外套内侧伸进身体温暖处,侧身严丝合缝搂住杨霁。   “现在有没有暖和一点?”周锵锵的声音,贴着杨霁的耳廓响起。   杨霁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将半个头枕在周锵锵的肩头。   像两个相亲相爱的小学一样拥抱。   隐隐约约地,远处传来民谣吉他的声音,正弹奏起周杰伦的《晴天》。   听那拨弦习惯,应该来自方乐文。   “是乐文在弹吉他!”周锵锵如梦方醒。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另一把琴响起,和音的是秦阳。   “小霁,你说,乐文、浩锋,还有秦阳,现在都在想什么?”   杨霁半睁着眼,若有似无瞄周锵锵一下:“方乐文在想怎么支开秦阳这个八百瓦电灯泡,回房间和朱浩锋进行有效交互性地和解。”   这什么高精尖技术包裹的虎狼之词?!   周锵锵俨然被雷劈中,猛地从杨霁身上弹开,侧目,一脸不可思议,欲言又止。   杨霁瞥他一眼,懒得理他,理直气壮:“哦,其实是我以己度人了,这正是本人现在的真实想法。”    第69章 误解的词:始终(1)   荒郊野岭的,孤男寡男共裹一条毛毯,杨霁猝不及防说出虎狼之词,把周锵锵吓一大跳。   “你又玩弄我。”周锵锵嘟嘟囔囔抱怨。   偏偏,他真的在玩弄他!   杨霁抿起嘴唇,一脸坏笑。   靠在周锵锵怀中的脑袋,缓缓地,缠绵地活动起来,一张嘴磨磨蹭蹭伸到周锵锵的脖颈侧。   毕竟22岁血气方刚,如此这般,周锵锵有点坐不住了:“你,你别这样吹气……很怪。”   “哪里怪了?”   杨霁明知故问,蓄意靠得更近,嗓音低下去,轻轻呼吸:“锵锵……”   像一根羽毛轻轻戳在神经末梢。   周锵锵背脊有电流瞬间闪过,恨不得推开杨霁,立刻表演坐怀不乱!   好在杨霁身上仿佛自带特效502,他推任他推,杨霁自巍然躺倒在周锵锵臂弯中。   “你,你别叫了!”周锵锵脸都红了,反抗不成,唯有和解。   “为什么?以前拿个假名字骗我,现在知道了真名字,还不让叫?”   逗周锵锵比看星星好玩多了,杨霁逗了还想逗:   “锵锵。”   “锵锵~”   “锵锵……”   杨霁一声比一声挑逗,简直是举一罐极品开封陈年老蜜在熊孩子面前晃来荡去。   “啊~~~~~~~~~”   周锵锵彻底崩溃,认命般一个猛子将脑袋埋进杨霁的颈窝处,悄声坦承:“你再叫,我,我都有反应了!”   “噗……嗤……”   杨霁实在没崩住:“敢情,熊孩子比哥哥还把持不住?”   “唉不是!”   周锵锵连忙辩白,怕杨霁把他当成什么见色起意的混蛋:“本来心情很神圣纯洁,你这么声情并茂地叫我的名字,我怎么忍得住?”   “哦……”   杨霁拖长尾音,恍然大悟,遂发人深省:“既然忍不住,为什么要忍?”   说着,杨霁微微侧过脸颊,凑近到周锵锵的下巴处,薄薄的唇,试探般地,轻轻拂过周锵锵由于胡茬略有些粗糙的下巴,再饶有兴致在其上慢慢摩挲……   “不许玩火!你身体刚恢复呢,又是在高原上。”   周锵锵眼神忽然大义凛然,迅速伸出手掌,毫不留情地捂住杨霁的嘴唇,坚决扛住近在咫尺的极限诱惑!   杨霁懒得同他理论,就着周锵锵的手掌,呼出绵长的热流,隔着掌心,再轻轻唤:   “锵锵弟弟。”   “锵锵……”   周锵锵天人交战,发出最后通牒:“真不能再叫了,再叫我要变成大灰狼了!”   “那更要叫了,”杨霁不怀好意笑:“锵锵,锵锵,锵锵——唔!”   杨霁正张嘴挑衅,话音未落,猝不及防地,带有高原干冷气息的嘴唇触碰到另一片干涩的嘴唇,而后,久违的湿滑舌尖毫无预警探入他的口中。   某人虽然号称冰清玉洁,但从舌尖的灵活游动和攻城略地来看,其渴望程度较杨霁不遑多让。   久旱逢甘露,一个突如其来的深吻,霎时间点燃了所有蛰伏的感官,自下而上,被全员调动。   体内一股沉寂的活水,忽而化作潺潺春水,再迅速烧成沸腾的滚水,致使杨霁情不自禁闭上双眼,紧紧搂住周锵锵的脖子。   像两个人同时失手捞住火焰,随即,急切的热意便顺势烧开了原本的宁静。   漆黑的夜中,周锵锵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冲动,克制与渴望交叠。   杨霁跟随周锵锵的侵略,时而配合,时而抵抗,时而反向压制,难解难分,难舍难分。   褪去视觉,其他知觉更为机敏,尤其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所有神经皆觉醒至被点燃的火种。   夜风在毛毯外掀动,星光在头顶上闪烁,毛毯中,两个人孤零零地陷入只属于彼此的温度里——   直到杨霁先乱了呼吸,不堪忍受折磨他到简直要原地爆炸的冲动,短暂地离开周锵锵的嘴唇,重重地呼吸。   “回房吧,好想做。”杨霁松开相互纠缠的嘴唇,互相慰藉般,用自己的脸,磨蹭着周锵锵的脸。   “可是你才刚好,身体都没彻底恢复,我要是现在克制不住,真的好禽兽。”周锵锵的教条一套一套的。   “我真的没事了,现在全身上下最难受的……”   说着,杨霁引导周锵锵的手,直接探了下去。   周锵锵探囊取物,双眼圆瞪,无语凝噎。   不过,的确,这一探,多少松动了他的理智:“小霁,真的行吗?我……憋了挺久,怕是会很猛!”   “???”   在拽哥杨霁面前说猛?   杨霁抬起下巴、自信炸裂:“Who怕who?”   这辈子从来没有洗过这么囫囵吞枣的澡,大概因为这辈子从未如此迫不及待过。   两个人面对面接吻,起初只是轻柔的、慎重的,像久别重逢后不敢用力的拥抱。   在一起后,还是头一次离开彼此的身体那么久,周锵锵不想那么着急。   他吻过杨霁的唇,杨霁的脸颊,杨霁的耳廓,杨霁的脖颈,一寸寸往下,直到……   吻上那锁链般的赤焰。   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为喜欢的人准备的礼物。   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却阴差阳错落到杨霁手中的告白。   是在他缺席的四年里,代替他陪伴杨霁的音符。   也是让他认出杨霁的信号。   周锵锵小心翼翼咬住赤焰,再含住杨霁的皮肤,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任口中的赤焰,一点,一点,在杨霁的身体上融化,成奇异知觉。   杨霁被这一举动挑到神魂轻舞,他情不自禁托起周锵锵的下巴,吻住他衔住赤焰的嘴唇。   唇齿交换,在赤焰间。   唇齿相依,在赤焰里。   渐渐,杨霁整个人仿佛被周锵锵掐住命门的提线木偶,全身力量被一点点带走,徒留顺从于被引导,任其予取予求。   直到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杨霁忽然反客为主,翻身在上,低头俯视,命令周锵锵:“叫哥……”   “哥。”   周锵锵没有丝毫犹豫。   即便如此,他还是略煞风景地说:“如果有不舒服了,要告诉我,不要硬撑。”   杨霁压根懒得理他,用一个绵长到失去呼吸的法式深吻堵住他的啰啰嗦嗦。   嘴唇分开来,眼对眼,脸贴脸,灼热的鼻息在空气中碰撞,杨霁再次轻声:“叫哥。”   “哥哥。”   周锵锵毫无抵抗,更顺从,更柔软。   杨霁想要星星,他便为他摘天上的星星。   杨霁想要他,他便毫无保留,奉献身心。   杨霁勾起嘴角,笑容得意而耀眼,显然极其满意这个回答:“你想对哥哥做什么?”   “想……”   周锵锵动了动喉结,沉声回应,喉咙间藏着沙哑。   “想和哥哥*爱。”   帅哥当前,周锵锵也无从扭捏,索性直面欲望。   简简单单六个字,将杨霁体内原本就汹涌的欲望唤醒——他差点要把持不住,恨不得即刻带周锵锵翻云覆雨。   但调戏周锵锵实在太过有趣,杨霁不得不深呼吸一口,努力镇定心绪,再问:   “想和哥哥怎样*爱?”   “想……”   清纯如周锵锵,显然对dirtytalk环节还有些招架不住,他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但没关系,他的哥哥会教他,他也会好好学:“想*哥哥。”   “*”字既出,二人皆明显情动,身体也不再如方才般冷静自若,而是跟随本能,陷入肌肤渴望。   耳鬓厮磨之际,杨霁凭借不算丰富的经验,稳住呼吸,维持坐姿,慢慢向后引导,让周锵锵循着他的节奏,回应他的邀请。   周锵锵则尽力配合,克制住将漫长的身心思念,一股脑儿倾泄给杨霁的冲动。   直到风柔月白,小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仿佛有一艘小船,轻轻被夜色托起,在无形的水面上晃动。   他们在同一艘船上,随着那缓缓扩散的波纹荡漾,拥紧彼此,呼吸彼此,交融出的气息混杂人性与兽性、情意与欲望,吞没彼此。   杨霁平日里亲热时惯常隐忍,可不知为何,今天的他却像被点燃另一颗灵魂。   他伏在周锵锵怀中,肩颈被光影勾勒出一段温和的弧线。   每一次被带起、被落下,他服从节奏、主动配合,既是心甘情愿,也是欲望使然。   起伏、摇曳、颤抖,他被周锵锵拥住,再被周锵锵送上更高崇的天际。   伴随节奏逐渐加快,杨霁喉间低沉的声息也渐渐升高,其酣畅淋漓程度,远不似平日里口嫌体正直的他。   周锵锵被这极致的风骚情挑,理智七零八落,忍不住带有惩罚与渴望,不由自主拍一把杨霁的PP,那一声轻响落在空气里,将两个人同时惊到。   杨霁正沉溺于潮起潮落,被这一拍,拍得猛地睁开眼,像从迷雾中被拉扯回来,醒了个六七成。   “我……”   这下意识上头的流氓行为,让周锵锵百口莫辩,他不想杨霁觉得他下流无耻还想僭越,正在羞赧与欲望中天人交战如何解释。   下一秒钟,杨霁猝不及防抬手扣住他,一个深吻狠狠压上,连同天性释放胡乱动摇,将他的节奏转化作他的节奏。   周锵锵接收信号,被刺激,被鼓励,控制不住双手,在与杨霁互相的攻城略地中,忍不住再拍,再柔,再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他感受到杨霁随着这一切不住地流露声息,变成音符,连成调,连成曲,飘出为周锵锵独创特编的隐喻诗。   “你好像,很兴奋……?”   周锵锵一边询问,一边依旧不遗余力地勤恳耕耘。   杨霁几乎无暇搭建成型对话,只有破碎的呼吸,依稀从口中倾泄,以示回应。   直到周锵锵突如其来抽身而去,一个翻转变到杨霁身后。   杨霁如置云端,这突如其来的抽离,徒留断档的空白……   杨霁正欲开口催促,电光石火间,一道更猛烈的力量从身后席卷而来,不容思索,不容停息。   杨霁准备好的骂人的话被扯碎,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溃败的力气与思绪。   他被迫唯有向前俯身,不想深思,任由自己在那节奏中浮沉,像被海浪卷住,又被海潮抱紧,愈演愈烈,欲罢不能。   而周锵锵,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炽烈。   他被情绪灌满,被渴望驱使到极限,用尽气力投入、回应、给予……不知不觉间,迷失在那份疯狂的热度中,理智被一点一点剥落,竟将自己奉献到理智全无。   杨霁承受着,完全沉溺于此,低伏在他身前,仿佛心甘情愿献祭于一场爱的风暴……   周锵锵俯视一切——这一幕未免太过美好,看得他惊为天人!   情不自禁地,他搂住杨霁的腰,倾身下去亲吻他的背脊,带着汗水的肌肤紧密贴合。   这一吻,如同点燃引信,将杨霁最后压抑声浪的坚守轰炸到荡然无存,他被卷入高处,被推到尽头——不再克制,不再伪装,彻底投降于这场失控的情绪奔涌之中。   “再快点……”   杨霁情不自禁地催促。   “不要!”   周锵锵的倔脾气却偏偏在此刻冒头,从狂潮中逃离,硬把奔腾的渴望重新中止。   原本的节奏忽然被压抑下来,慢到近乎折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周锵锵压低声音说,每个字都贴在杨霁皮肤上:“不许再……再随便说,‘算了’!”   “否则我,就像这样……欺负你!”   周锵锵依靠核心竞争力,成功行使威胁权。   杨霁怒了,他居然敢趁机拿捏他!   “你个臭小子……”   维持这态势与欲望僵持,杨霁眼前看不见周锵锵,唯一片白茫茫雾蒙蒙。   箭在弦上,尤其当前二人皆将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周锵锵忽然拿乔,简直天理难容!   杨霁恼羞成怒,转身伸手意图反抗这不讲武德的小冤家!   殊不知,火热的唇猝不及防从他转身那侧半路杀出,与他的嘴唇撞个正着,猛地截住他的呼吸,迎头吻住他的命门。   二话不说,好一番缠斗。   杨霁腹背受敌,毫无招架之力,还被周锵锵无处安放的手胡乱硬控,像是要把他从内到外都推成一团软泥。   平日那点不容侵犯的骄傲在此刻不作半分用处,统统垮塌成灰。   杨霁自暴自弃示弱认输,昏昏沉沉但求解脱,兴之所至,气息错乱哀求呢喃:   “听,听你的话!”   “以后……不说‘算了’……”   “这总行了吧……!”   难辨真假,但这声表白从杨霁这张咬紧牙关的口中释出,对周锵锵而言着实是一剂催化。   周锵锵再也忍不住,顷刻间,周身力气皆用作一处,周身知觉皆聚集于一处,毫无保留交给杨霁。   杨霁也在这全然忘我的巨大爱意的笼罩下,在这场与欲望的零和博弈中,抵达彼岸,再回到原点。    第70章 误解的词:始终(2)   第二天,天色刚刚发亮,薄光像被轻轻揭开一角。   周锵锵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望见近在咫尺的杨霁,正静静看着他。   “所以……”   周锵锵揉揉惺忪的睡眼,嘴角带有一丝慵懒笑意,轻声问:   “你又在看你面前这团肉色和黑色的色块啦?”   岂料,杨霁一动不动,淡淡开口:“在看周锵锵,我失而复得的小小少年。”   如此撩拨实属犯规,周锵锵顿时心头一动,沉默不语,只是将怀中的杨霁搂得更紧些。   四年前,他们怎能想到,日后有一天,能再重逢,如此亲密地交颈相拥?   来不及感慨,周锵锵不再迟疑,问出那个困扰他四年的问题:   “当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什么改变主意?”杨霁明知故问。   周锵锵不高兴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当初,不是说已经在一个音乐创业公司实习了,为何突然又决定出国留学?”   “人往高处走。”杨霁给出一个近乎无懈可击的回答。   “……哦。”   周锵锵有些失望。   他不是不能接受这个理由,只是……   这四年来,他为他找过许多借口,却唯独不希望是这句简单直白的“人往高处走”。   可是,又有什么错呢?   认识他时,便知道他是个审时度势的社会精英,他会做出如此选择也无可厚非。   可他还有问题:“那为什么,【赤焰】会在你手里?”   周锵锵明明记得,【赤焰】被他放在Encounter不起眼的角落,那个狼尾头男经常自习的地方。   Encounter中人来人往,为何【赤焰】会精准地落入它应该去的地方——杨霁的手中?   “你不要说你也买了一模一样的,因为这款限量版的首饰,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条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你戴的,就是我买的【赤焰】!”   未免被杨霁糊弄过去,周锵锵将话说死:“这条项链,是我当年熬了N个大夜,特地买给【雨月】的,可是后来我和你没有见成面,我也无从赠予给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你的脖子上?”   对面死一般沉寂,许久,杨霁才开口:“不告诉你。”   周锵锵有点恼了,他撒开手索性不抱杨霁,惊天动地翻了个身,留个后背给他看!   偏偏如此举动,对杨霁来说格外可爱。   他嘴角一翘,侧躺着欣赏起眼前这个气鼓鼓的背影来。   不时地,他伸出手,捏一捏周锵锵的后腰,再被一只抗拒的手愤愤然拍掉。   “你总是这样!”   杨霁的手一而再再而三不老实,这一次,周锵锵干脆逮住不放开,顶着背影振振有词控诉:   “因为你没有把我当做平等的对象,总觉得我是弟弟,是熊孩子,所以,这些事从来都不愿意告诉我。”   “书上都说,相爱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可是因为你歧视我年纪小,所以你都没有做到!尤其是这些对我们的感情来说,举足轻重的事,你都插科打诨过去。”   “如果你一直这样,我,我以后也要对你有秘密!”   周锵锵信誓旦旦、夸下海口,在杨霁眼里着实萌到爆炸,杨霁恨不得立即将他抱过来Rua!   他情不自禁伸手上前,从身后把周锵锵圈进怀中,脸枕在他尚存有一丝少年气息的薄肌背脊上,虽不讲话,但身体力行哄周锵锵。   周锵锵的确很吃这套,不过如此严肃场合,他势必努力坚挺,扛住诱惑!   周锵锵帅哥当后、巍然不动:   “你当年一言不合离开我,所以,当我看到你脖子上挂着【赤焰】的时候,我甚至不能确信你是否还记得有我这号人。我的脑海里有无数个问号,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对我……究竟……”   “是家人。”   拗不过周锵锵,杨霁叹一口气,还是松了口:   “我妈看到了我和你的聊天记录,在我家引起轩然大波。我父母扬言要闹到你们学校,而且我知道,他们真的做得出……”   喉结滚动,杨霁垂下眼——   “我实在,不想……”   话音未落,眼前倔得像堵墙的背影,毫无征兆地丝滑转身。   只见周锵锵眼底含光,面带疼惜,方才拒斥他的双手,很热切地迎了上来,捧住他的脸。   “原来是这样!”   周锵锵嘴角向下弯弯,委屈巴巴:“我设想过好多种可能性,这是我所有设想中最不可能的那一种。我以为,我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他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在后来漫漫长的四年中,更抽象化为他回溯青春年少挥洒音乐与梦想时,一个遥远而不可或缺的符号。   “对不起,我……”   周锵锵心疼得快要哭出来,原来在他那么难过的日子里,他也同样难过。   而现在,他能做的,只不过是用尽全力,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他抱住杨霁,喃喃道:“说好的不见不散,为何后来又不出现?如果能见一面,你告诉我这些,我一定能理解你,我怎么也不会说出当年那样的混账话……”   “怕见了……再也忘不掉。”   坦承往往比谎言更像一场崩坏。   当你向一个人坦承了一件事,那么其余秘密顺势倾泄而出,似乎都顺理成章。   “那为什么……一直带着它?”   周锵锵低眉,食指与中指轻轻托住杨霁胸口的【赤焰】,忍不住旧事重提。   “因为不想忘记你。”   “……”   杨霁这个人,真是奇怪。   每次郑重其事问他问题,他要么摆足哥哥威严,要么插科打诨,从他嘴里说句真情实感的话难于登天。   可是,为何每次诉衷肠,他又这样不管不顾,一击必杀,直接击溃周锵锵的所有防线。   泪水不讲道理夺眶而出,他从前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爱哭的人啊?   “怎么这样,平时一张嘴冷酷无情,深情的时候,好像有了我,就能劈山填海!”   周锵锵一边呜呜哭,一边享受着杨霁的手掌在他的脸上搓来搓去,温热的掌心,又擦泪水又揉揉,暖暖的,好幸福。   “我现在是这么觉得的。”   没想到,周锵锵敢说,杨霁就敢接:“我的小小少年,有了你,我随时有勇气去劈山填海。”   周锵锵泪水都要泛滥了,他悔不当初,像呵护宝贝似的抱着杨霁不撒手。   他多么想和他从头来过:   “对不起,对不起,你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这四年来,我一直好懊悔……”   “有吗?”   杨霁从周锵锵怀里抬起头,微微眯眼,露出周锵锵看不透的、真真假假的疑惑:“我只记得……你劲劲地说,要变得和我一样洒脱。”   他满脸审视,望着周锵锵,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看来,洒脱无甚长进,倔强倒是与日俱增?”   “哼。”   周锵锵红着眼眶,表示不满:“不要小看我,我会让你看到我的长进!”   他用手背胡乱擦掉最后一点泪痕,再抬眼时,眼里装满炽热与认真,满怀憧憬殷切望着杨霁:   “小霁,我不会再和你说,等我长大。”   “可是,我会一直茁壮成长,成长成——能让你有勇气去劈山填海的存在!”   “小小男大,海口夸下?”杨霁脱口而出的调侃轻巧,带着他独有的坏心眼的温柔。   不过,这只是前半句。   许久,他才说后半句。   “我等你。”   再次回到色达,已经是两天后的事。   在此之前,一路驱车过来,杨霁稳坐副驾驶,周锵锵则除了开车时,均龟缩在远离杨霁的各个角落。   经马尔康一役后,这二人可谓如胶似漆、旁若无人,颇有点甜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马尔康星空夜下咆哮后,朱浩锋和方乐文俨然也重修旧好,称兄道弟,有说有笑。   “川西荒野大镖客”团所有人都成双成对、出双入对,无人在意的角落,只有单身狗秦阳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有几次周锵锵置身其中,忍不住偷偷掐自己一把,以确认不是在梦中!   朱浩锋当着司机,五人在车内一片祥和,受伤的秦阳决定刷一发存在感:   “之前一直没逮着机会问,大家看完天葬,作何感想?”   众人像被他点醒,空气忽地沉静下来。   秦阳抛砖引玉:“其实我挺受震撼的,之后那几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个场景。我真的体会到,与死,的确在同一循环中。”   前排司机位朱浩锋难得发话:“也许,对活着的人来说,死亡真的不是终点。是结束,但同时也是解脱,是一种交换,一种重构。”   周锵锵立即为此注脚:“就像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的,死并非的对立面,而作为的一部分,与之永存。”   杨霁没有说话。   在马尔康的星空下,他已经知道了周锵锵所思所想,所以,他一言不发,宠溺地看他满怀庄重地表达。   只是方乐文不知听到哪句便出了神,在众人热闹的你呼我应中,喃喃地自说自话:“是啊……”   终于还是来到了川西荒野大镖客的最后一站——色达!   盲盒开箱仪式隆重启动,为四年前的少年梦,划下一个浪漫的结局!   原本众人顾忌杨霁身体,想马尔康休整后即刻返程,但杨霁不甘心,上纲上线:   “你们懂不懂什么叫‘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加之这几天他的确展现出过硬的身体素质,于是,备好便携氧气,众人决定重返色达!   历经死,再临色达,红色僧舍仍旧像海浪一样铺展开来,可天地辽阔,心胸豁达,一切好像都有所不同。   头一晚,他们返回同一间旅馆。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他们登上红房子群最顶端,一步一步找回那片僻静石坡。   当他们按照当时拍下的手机照片扒开坑洞——   竟然真的挖出四年前那个酒壶!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在这个离天很近的地方,风从云端吹落下来,带着薄薄的寒意。   有三个人忽然无缘由紧张!   还是杨霁出来主持大局:“盲盒已经到手。为表公平,我们黑白配,赢的前三个人,每人各抽一张盲盒中的纸条,你可以选择公开纸条的内容,也可以帮当事人保守秘密,取决于你当下还剩多少良心。”   瑟瑟发抖五进三,最后出者分别是,朱浩锋,周锵锵,和方乐文。   秦阳成为世界上最被动的人。   杨霁竟然落败,他立刻亡羊补牢:“哪位要是抽到了我家熊孩子的小愿望,麻烦帮我大声念出来。”   周锵锵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朝朱浩锋和方乐文郑重作揖。   “我叩谢二位,凡事好商量!下山我请顿大的,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方乐文顾不了那么多,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先抽!”   只见他手指灵巧探进酒壶,一通摸索,行云流水一套动作捻出纸条并打开,看一眼便仰天长笑,分贝大开:   “我要念了同学们,竖起耳朵听好了,这是来自一个纯情男高最真挚的愿望!”   得,周锵锵一听“纯情男高”,DNA都动了!   他正欲采取防守反击,猝不及防,方乐文操着一口译制腔,把那六个大字,抑扬顿挫念了出来:   “雨,月!祝,你,幸,福!!!”   山风都被震得一颤。   “啊啊啊啊啊啊,不活了我!”   周锵锵整个人像火箭发射,暴起冲向方乐文。   在方乐文乐不可支笑倒在地、毫无战斗力的情况下,他总算把那张纯情纸条抢了回来。   屁颠屁颠跑到杨霁面前,便见杨霁伸出手:“给我。”   “纸都脏了……”周锵锵紧握纸条,负隅顽抗。   “我以后把这纸条裱在墙上,我家熊孩子要是再跟我死倔,我就拿出来亮亮。”   杨霁半含坏笑,手维持原处,一动不动:“这可是我的尚方宝剑。”   “哦……”熊孩子低眉顺眼,乖乖上缴。   那边秦阳听完纯情纸条,发现自己也没那么丢人,遂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催了起来:“周锵锵,快快,该你行使你的开箱权力了。”   周锵锵撸起袖子,恶狠狠走向酒壶,朝方乐文做出有仇必报的小表情!   二话不说,纸条抽出、摊开,字迹有些陌,内容也出乎意料。   周锵锵愣住一瞬,两秒后,他会意,这个愿望来自秦阳。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惊讶去找秦阳的影子,却正好与他四目相撞。   眼神交汇,秦阳眼角一弯,悄悄对他做出一个“嘘”的手势,万千默契尽在不言中!   周锵锵心领神会,不理会旁边几人还在起哄,他提高声量,总结陈词般宣布:   “我可以确认,纸条的主人,在这四年间一直在为这个愿望努力。并且,这个愿望已经在实现的康庄大道上!”   “啊?”方乐文大惊小怪:“秦阳同学家里都有矿了,居然也有愿望需要奋斗?我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朱浩锋一唱一和,鞭辟入里:“这四年间,秦阳同学对什么最上心?那必然是,如何让我们Tereza以各种角度恰到饭,纸条上的内容不言自明。”   秦阳也不好惹,他立即反击:“根据排除法,接下来,朱浩锋同学,终于可以实现看方乐文同学四年前的愿望这个愿望了。”   “啊啊啊啊啊!!!”   方乐文彻底爆炸,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不顾形象扑向周锵锵手中的酒壶,结果人还未到,朱浩锋已经抢先一步,把那张纸条挖了出来。   朱浩锋打开装载方乐文愿望的纸条时,色达的高山上,忽然飘来一阵风。   太阳照耀,风也温柔。   周锵锵依稀看见,朱浩锋的眼中闪闪烁烁,灿若碎金。   随后,朱浩锋对方乐文说:“谢谢你,乐文。”   “哎呀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兄弟,说这些。”   方乐文嘴上嘟囔着哥俩好,耳根却红到发烫,他无处安放的右臂,甚至自然而然搭上朱浩锋的肩。   脚下是成片的经幡翻飞,呼啦啦作响。   风卷起众人结伴下山的调笑声音。   风吹过谁的脸颊,吹乱谁的头发,吹红谁的眼睛,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就像月有阴晴圆缺,残缺过后,也许有另一种圆满。   周锵锵将秦阳的纸条塞回到他手里。   那是秦阳四年前写下的决心,是他四年间一步一步行走出的坚持,也许,也是他之后的远方。   他的纸条上写着:   “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一如杨霁珍藏了周锵锵的愿望,纵使方乐文百般阻挠,朱浩锋依旧坚毅地决定,将写着方乐文愿望的纸条据为己有。   毕竟,那句话本来就是送给他的。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好在他还是明白了。   四年前,头天还在理塘藏寨的火堆旁大骂朱浩锋混蛋的方乐文,却在色达的高山上写下截然相反的话语——   “你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如此,风在山巅停留了一瞬,调皮地扫过朱浩锋与方乐文的耳畔,带走那一点点遗憾。    第71章 轻与重(1)   杨霁的年假有限,朱浩锋的归期有限,喧闹的宴席也有限。   回北城后,周锵锵携娘家人与携娘家人的杨霁,再度聚会,细数万恶的披马追爱男大,与万恶的一言不合甩掉17岁男高弟弟的男大,各自的种种恶行!   这次聚会约在屯屯区,由于近,周锵锵与杨霁从杨霁的公寓一起出发,他们成为第一批到场嘉宾。   这不离谱,毕竟周杨二人男欢男爱死与共破镜重圆情比金坚。   离谱的是,第二波来人是朱浩锋和方乐文。   对,没看错,就是朱浩锋,和方乐文。   此二人有说有笑,称兄道弟,谈笑风,针砭时弊,就差勾肩搭背。   杨霁望一眼周锵锵,露出疑惑与八卦的眼神。   周锵锵困惑地摇了摇头——这俩经马尔康咆哮一役,已经变成周锵锵无法辨识的形状。   没想到,更离谱的还在后头,第三波来人,是秦阳和游静。   对,没看错,是秦阳,连同游静。   杨霁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你的语气怎么跟捉奸老公似的?”   游静反将一军:“我和秦总有公事要谈。现在的我可不像某人,公司单人办公室坐着,家中男大拥着,我要为我的养老保险奋斗!”   这个世界上疯子比杨霁想象的还要多。   继上回游静和杨霁一番“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对话后,游静痛定思痛,在又一个被领导交代代课交叉学科的工作日,她做出一个豪横的决定——两年内辞职,远离“非升即走”,投奔音乐圈。   “别卖惨,你不还没辞职呢吗?”杨霁说出事实,以正视听。   游静怼:“辞职,是一个低样本、不可重复的极端事件,需要充分的先验假设和风险评估!我目前还在扩大样本量,先把人做成多变量模型!”   霍,统计学黑话都出来了,杨霁不想理她。   周锵锵倒是好奇:“那不能一边做老师,一边创业吗?”   游静若有所思,发出灵魂一问:“弟弟,你看过《革命之路》吗?”   区区男大,怎会看过著名的《泰坦尼克号》番外电影,“婚恋劝退一百部”TOP10,又名《我和我的穷鬼老公下船后过上了抱头痛哭的穷酸活》?   周锵锵摇摇头。   游静科普:   “你知道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在疲于奔命加不停摩擦的牛马活中,哪一个人阶段最快乐吗?”   “是沉醉在‘去巴黎’的幻梦……共赴美好新篇章那个阶段!”   看过《革命之路》的杨霁,此时应景捧哏:“所以,后来他们去成了吗?”   游静被当头浇一盆冷水,脸色骤然晴转多云:“没有!”   “哦,我明白了!”   周锵锵醍醐灌顶:“所以辞职没辞职,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重点是,当‘远方’,作为一根吊在马车前的胡萝卜,牛马们,就能自动升级成核动力牛马?”   游静一脸五味杂陈:“……你怎么这么会比喻?”   周锵锵受到鼓励,继续上分:“李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所以,在卷卷死时代,每个社畜心中也都有一座辞职山?”   游静看了看杨霁,头上亮起一个顿悟小灯泡:“有道理!‘辞职’,是社畜革命之路上的巴黎,是中产朝圣年终奖路上的耶路撒冷,是载浮载沉的理想者到不了却忘不掉的世界版图!”   秦阳伺机插嘴:“不过静姐,真的开始合作后,创业只会比你现在的工作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到时想跑可跑不了。”   “谁说我要跑?!”游静非常不满,马上开杠:“为音乐为音乐死,我心甘情愿!”   “音乐,和‘与以音乐为内容的数据建模项目’,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姐。”   游静仍在狡辩,一旁围观的杨霁却疑窦丛。   怎么就……“姐”了?   怎么就这样一个调侃一个杠了?   杨霁皱起眉头,满眼审视地望着游静和秦阳,俨然一个寻找蛛丝马迹的捉奸老公!   他一扭头,周锵锵在另一边八卦:“乐文,浩锋,你们……”   方乐文和朱浩锋相视一笑,释然讲话:“锵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浩锋,现在是‘朋友一一起走’。”   真的吗?   周锵锵怀疑地望向朱浩锋。   朱浩锋定睛看着方乐文,却也没有反驳,而是回过头,朝周锵淡淡笑。   席毕,杨霁驱车送游静回家,周锵锵作陪。   一上车,杨霁轻飘飘:“我已经一个世纪没见你身边出现除我之外的男人,别说,今天还真有点不习惯。”   “怎么,只许你一个人泡小鲜肉啊?!”游静不管,拉周锵锵下水先。   “……”   爱一个人,便有了软肋,周锵锵这货,就是百毒不侵的杨霁的软肋,杨霁只好悻悻闭嘴。   第一回合,游静KO!   沉默片刻,杨霁心一计!   硬的来不了,他来软的:“其实,我恋爱后,一直对你有歉疚感。总觉得对抗成人世界社会时钟的重任,好像压到你一个人肩头。作为老友,我……”   话还没说完,游静遏止:“够了,放下你的做作。”   金句一出,全员爆笑。   第二回合,游静,KO杨霁,again!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些别的,直到一个话题落幕,自然而然的沉默后,杨霁对着后视镜中的游静开口:   “你上次……上次那个深奥的问题,我暂时有了答案。”   “什么问题?”   游静犯嘀咕:他们从学时代每天垃圾话来回八百回合,尤其杨霁个恋爱脑认识他家音乐妲己后。她哪知道他指的是哪个问题!   “就是,内什么,靠,你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   游静还没发力,杨霁在含糊其辞中自己怒了——冰雪聪明如游静,即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和周锵锵有关!   是……什么问题来着?   哦,想起来了——   “爱是火种。”   杨霁不想在周锵锵面前同游静如此纠缠,遂跳过问题,直接输出答案:   “不添柴,可能会灭;添过量的柴,可能会灼伤。简直要多难搞有多难搞……”   “但,如果悉心托举,也能照亮前路。”   说着,杨霁向右瞄一眼周锵锵,周锵锵古灵精怪,笑出两颗大酒窝。   周锵锵再往后排瞥一眼游静,使眼色:原来这问题是一式两份的?!   游静流露出得意的小表情,在周锵锵面前再立姐姐威风,然后冷脸怼杨霁:“哦,所以呢?”   “所以?”杨霁震惊:“所以你不是该揭晓正确答案了吗?”   “正确答案?”   这人是不是做题做傻了!   不过,尽管游静没有正确答案,她却有看起来相当发人深省的答案——于是,她眯着眼睛瞄一眼周锵锵,却见周锵锵抿嘴微笑,小幅度摇头。   钛合金狗眼闪瞎了!   这什么绝世乖弟弟,这时候还想着给哥哥留面子!   游静干脆摆烂,一脸懵朝向后视镜当中正在等分数的杨霁:“正确答案是什么?被我吃掉了!”   “靠!”   杨霁愤怒地抬起巴掌敲方向盘:“被耍了!”   周锵锵受不了了,回头朝游静使个眼色,脸歪向杨霁的另一边,笑到抽搐。   游静冷眼旁观,羡慕、嫉妒、恨——上天能不能赐她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小鲜肉,她不介意像杨霁这样降智!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游静分神望一眼窗外萧瑟已久的冬天……   仔细看去,树枝上透去星星点点的新绿——不知不觉间,北城的第一抹春色,竟已悄悄降临。   春意降至,意味着冬天行将结束。   冬日暂别,意味着,朱浩锋和方乐文的告别时刻,终于来临。   像是命运刻意安排的重演,原班人马再次齐站在机场明亮拥挤的大厅。   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一切都与当年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多了朱浩锋的父亲。   只是这一次,仍然缺少方乐文。   朱苡莎离世后,高岚在长久的悲恸中无法解脱,渐渐与前夫靠近。   像各自漂泊许久的孤岛,因为女儿的意外离去,重新于风浪中再次靠岸。   神奇的是,这场破镜重圆,也间接完成了小仙女最大的心愿之一。   朱浩锋父母另有行程,为了衔接班机,众人较平常提早一小时办完所有手续。   拥抱,叮咛,沉默,直到目送父母消失在机场的出口,朱浩锋长长舒出一口气。   淡淡的离愁别绪笼罩,许许多多的欲言又止,Tereza三人大眼瞪小眼,良久无话。   周锵锵和秦阳都知道,朱浩锋在想什么。   “再等等吧。”   周锵锵开口:“乐文会来的。”   不知为何,周锵锵有这种预感!   秦阳侧头看向朱浩锋:“你……没让乐文来送你吗?”   朱浩锋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   远处,穿过人海,传来一声略显仓促、却无比熟悉的呼喊:“浩锋!”   三个人同时回头。   只见方乐文手里攥着一个包装素雅的轻薄礼品盒,一路小跑过来。   他的头发难得不如平时那般悉心打理,他的呼吸有明显的急促,好似是临到关头终于感情冲破理智狂奔而来,怕慢一步,就会再次错过。   方乐文站定在朱浩锋面前。   恍惚间,世界好像被按下静音键。   广播声、人声、脚步声全部退场——   此间只余他们二人。   像四年前很多时候一样。   像四年前所有时候一样。   显然,重新郑重其事站定在朱浩锋面前,满怀友爱与祝福,对方乐文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好在他如今总算足够勇敢。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释然的笑容:“浩锋,我来送你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字字认真:“我……终于来了。”   这一句落下,朱浩锋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方乐文自嘲一笑,娓娓道来那些前尘过往,仿佛怅惘别人的故事:   “曾经有好多好多次,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来送你。”   “可是,除了送你之外,我好像再不能为你做更多……无法为我们……的感情,做更多。”   停顿一下,方乐文如释重负地叹息:   “曾经的我,很贪心。但现在,我坦然了,我真的坦然了。”   说着,他欣然把礼品盒递到朱浩锋手中。   “你送我的那把吉他,我找人修了三次。”   “原来,破碎了就是破碎了,即便修理,也不能复原。”   “好消息是,它终于还能走出曲调,只是不能像十八岁你送我时那样,奏出世界上最亮最纯粹的音色。”   “就像是……我和你。”   方乐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明晰,“曾经有过最清脆的声响。”   “现如今,弦虽断了,旋律还在。”   说完这句话,方乐文从联结他和朱浩锋的礼品盒上,缓缓抽回了手。   礼品盒中安静沉睡的,是方乐文从那把黑色吉他上,取下的一根断弦。   “浩锋。”   方乐文抬眼,浅浅的笑容绽放:“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周锵锵以为,朱浩锋好歹该说些什么,毕竟在川西时,朱浩锋曾经在离天那么近的地方,亲口说喜欢。   可朱浩锋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牵扯一抹极轻的弧度:“谢谢你,乐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周锵锵不明白,却也不敢打扰。   直到他看见朱浩锋于片刻的沉默里,微微收紧下颌,欲言又止:“我……”   方乐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小期待:“嗯?”   那一秒,时间拉得像极地的夜那么长。   终究,朱浩锋还是摇了摇头,倾身上前,伸手抱住方乐文,像拥抱兄弟那样。   过完年,周锵锵即将35岁,可是这个世界正在发的故事,总还让他唏嘘不已。   朱浩锋曾让方乐文放心,后来却让他最伤心。   方乐文曾说永远不会离开朱浩锋,四年后,他还是放了手。   朱浩锋对方乐文的承诺从未兑现过,方乐文的执着没有尽头。   四年后,他们各自放下最不擅长的那一部分,从而,也尘封了随之而来的疼痛,重新上路。   “你说,乐文和浩锋,还会有未来吗?”周锵锵问杨霁。   杨霁思考:“客观来讲,我不知道。毕竟你我四年前,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谁知道后来孽缘深重!”   “哼。”周锵锵不满:“我看你挺享受的?”   “那是。”杨霁得意地搂着周锵锵:“要我主观来说,我觉得,朱浩锋毕业了就会回来。”   “你也这么觉得?!”   周锵锵惊讶,激动得忍不住从杨霁怀中端身正坐起来,他迅速丢出新问题求解惑:“可是我们问过浩锋,浩锋说不确定。”   “这你就不懂了吧?”杨霁哥哥架子摆起来:“有时候,说不确定,反而因为在闷声干大事。自以为笃定的事,偏偏节外枝。”   “人啊,就是如此地离谱。”   ……   周锵锵觉得,从这个鬼斧神工的角度,杨霁的论证极其有道理!   他兴高采烈搂住杨霁一顿猛亲:“小霁,我相信你,借你吉言!”    第72章 轻与重(2)   话说周锵锵从川西回来,趁着还没正式进项目组,言出必行,开始写歌!   视听设备中的各种素材被他统统调出——   茶园中的层层绿浪,碧峰峡里的潺潺水声,晨雾里老人缓慢而宁静的身影……   影像与声音并排铺开,像一张等待被谱写的地图!   乐队四人很快凑齐,虽说目送朱浩锋登机时各种离愁别绪,但一天后,这小子日日亲密无间地挂在Zoom上,相当赛博其乐融融了!   闲话不多说,周锵锵先落下电钢琴低音。   音符缓慢克制,像山间未散去的薄雾,又像水在岩石中流动的回声。   随后,他叠加弦乐与气氛垫,试图还原记忆里那些细碎感受——潮湿的雨天,茶农屋里不动声色的暖意,还有,那日晨曦中杨霁折枝时洒落在他头上的露珠……   方乐文接住情绪,手指扫过和弦,节制而温柔。   秦阳紧接着加入,落下带着摇滚质感的节奏骨架,让音乐在柔软中出力量,一如种子长出新芽。   远在大洋彼岸的朱浩锋则在鼓组前反复调整轻刷的力度,一边打,一边根据周锵锵的要求微调节奏——要顺口,要好记,要有一种听着就能DOU起来的神曲气质!   旋律逐渐成型。   周锵锵开始含混地哼唱脑海里已有轮廓的旋律线,其余三人即兴加入和声与重复段落,像在彼此回应,也像是拼凑某种土地、远方与回望的乡愁碎片。   几个日夜过去,反复推翻、重组、删减。   编曲从堆叠走向克制,从复杂回归简单……   终于!!!   一首节奏明快、旋律上口,清新如那日清晨那根树枝打下的雨露般的一首作品,完全定型,命名——《碧峰茶香》!   经过秦阳后期包装,这首带有泥土芬芳与都市节奏的“动感乡愁”,首发登录嘟音短视频平台!   签约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组后,Tereza乐队在嘟音上的粉丝量稳定增长到五万出头,这对于一首流行单曲的初始传播,算得上不错的基本盘。   谁也没想到,这首歌发布仅二十四小时,播放量便突破百万,点赞同收藏同步攀升,很快超过三十万门槛!   秦阳抱着iPad,看着不断刷新的后台数据,整个人惊呆了:   “我终于懂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筹备几个月的S级项目,涨粉一万多。周锵锵一拍脑门写一首口水歌,今天一天就快涨粉一万。兄弟们,我们现在也是待爆咖了。”   “什么叫口水歌?”   周锵锵大力反驳:“我这是返璞归真,分享感动我的活一瞬!这本来就是创作的意义,不也正应和了嘟音的slogan,‘记录美好活’?”   方乐文没参与讨论,直接翻评论区,挑着高赞念出来:   “副歌一出来,我眼眶就湿润了,好想回到小时候的家。”   “父母还在老家,我们在城市里漂泊,在这首歌里听见了自己。”   “茶香里藏着乡愁,旋律一响就泪目了。”   方乐文一边念,一边总结:“数字时代,果然傍上周锵锵这种流量悍匪,无往不利。我刚才收到之前一直联系的那家茶商,他说拜歌曲所赐,他一天之内流水关注数暴涨!我看呐,他明年就能实现周锵锵愿望,继续回家种茶,阖家团圆!”   众人啧啧啧啧,杨霁忍不住感慨:“当初还说,我家周锵锵同学,堪堪下凡就想做碧峰峡的代言人,可全国有多少个碧峰峡?谁能想到,现在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都能从这首歌里听出家乡的味道。”   “哼,为什么想不到?”   周锵锵不服气:“好的音乐,没有国界,何况是地界?茶香,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入口。每个人心底都有属于自己的茶香,有想回去的温柔乡,和想前往的桃花源!”   后来,《碧峰茶香》被越来越多人用作视频配乐。   有人拍下清晨菜市场,有人记录深夜归家灯,有人对着镜头讲述背井离乡逐梦第一年,有人在高铁上朝窗外大都会灯红酒绿saygoodbye。   这首神曲,没有变成宏大的问与答,却意外参与着纷繁复杂的诸多故事,陪伴欢笑勇气与眼泪。   当然,那是后话,在关于《碧峰茶香》对话结束的那个当下——   朱浩锋:“你们下周就要去霁哥的项目组了,找着合适的鼓手了吗?”   这个问题必须由方乐文回答:“别提了。本来以为,区区一个朱浩锋,分分钟找到代餐。没想到啊,事与愿违!”   这是玩的哪门子一语双关?!   其他几人交换眼神,表情玩味。   唯独Zoom上的朱浩锋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人不大正常,居然笑到变形?!   “所以啊,”秦阳顺势接过话头,开始零成本效益最大化:“朱浩锋同学,要不你勉为其难,赛博履职?顺便给我们远程产点素材。”   屏幕前变形的朱浩锋,点头几乎要点出残影:“没问题,义不容辞!”   气氛正热,杨霁趁热泼冷水:“我说,你们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明显严肃:“到了公司,我是你们的上司。认识大半年了,我什么性格,你们心里有数。工作时要有得罪的地方,提前说一声,别往心里去。”   “其实……”   周锵锵颤巍巍搭话:“小霁,得罪的作用力是相互的。”   嗯?杨霁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锵锵摸了摸后脑勺,继续僭越:“你也知道我们不是来混日子的。我们对音乐也有判断,有坚持。到时,要是真的意见相左,我们未必会无条件服从你的意见。”   “那……你也不许气,不许秋后算账!” ???   这臭小子还趁势下上马威了???   杨霁刚张嘴要杠,秦阳和方乐文立刻识时务:“我们服从霁哥的绝对权威,霁哥的音乐见解,怎么可能有错呢?”   杨霁看周锵锵一脸少年意气,寻思这不对啊,这味儿怎么好像有点回到四年前?   难不成,这小子从少年长成青年,他还要听他中二兮兮地说:“虽然我不完全认同你,但我会尊重我的对手。”   “再说了~”   察言观色,杨霁好像没有要发飙的意思,周锵锵恶向胆边,继续冒犯:“你之前在马尔康明明说,你会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   周锵锵努力争取权益的较真样子,倒把杨霁逗笑了。   他忍不住大庭广众之下,捏捏周锵锵的脸:“知道你长大了、翅膀长硬了。现在既有学院派奖项加持,又成为新代流量悍匪,某人在音乐领域的成就不容小觑,我会拭目以待。”   打情骂俏你侬我侬之气息,是让方乐文和秦阳两个人想原地去世的程度。   知道杨霁有心退让,周锵锵也没有那么不识时务。   他站起身,半蹲到杨霁的椅子边,抓起杨霁捏他脸的手,很讲道理:“小霁,你认可我,我很高兴。但是,我会一直记得,你是我伟大的上司,加我最最最可爱的男朋友!”   小嘴挺甜,让杨霁总算对未来几年和周锵锵共事而不出事,产了少许信心。   然而……   这信心,真的靠谱吗?!   杨霁和周锵锵共事的第一天。   两人明明早就同吃同睡同性恋,但为了假装不熟,完美前后脚,错开时间进公司。   当天项目组例会,有三支乐队新成员加入,开始得比平时早一个小时。   照旧,杨霁端一杯咖啡,提前十分钟正襟危坐到会议室,等待新人旧人陆续来齐。   离谱的对话发了。   同事A:“你们最近有没有刷到那个乐队?”   同事B:“哦,Tereza是吧?”   杨霁一口咖啡差点重新喷回咖啡杯,不过挺住,假装无事发!   同事A暴风式激动:“对对对!那首《碧峰茶香》,魔音穿脑啊!!!我循环了一个多星期……旋律一出来就知道不是随便做的,结构挺聪明的。”   同事B似乎也小有研究:“情绪很准,不是那种硬煽。而且传播点找得好,挂什么画面都不违和。”   同事A:“而且他们先参加完比赛,现在在嘟音上爆了,我们项目组也莫名其妙蓬荜辉。”   咦,怎么听着……好像在夸他们家熊孩子?   杨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赶紧压下来!   忍不住再往上翘……再压下来!   假装无事发!   这时同事C,Celine加入对话!   Celine人如其名,乃整组小组花,英本毕业超时尚citygirl一枚!   Celine:“你们没发现我这个卡点王今日早到吗?我就是来看Tereza的!他们乐队帅哥含量太高了,关键键盘手完全是我的菜!”   说着,Celine抬起手冲其他几位同事比划一下脑袋:“狼尾头酷哥,谁懂?”   “咳咳……”杨霁坐不住了,一口咖啡又差点喷出来。   留狼尾头的可能是酷哥,也有可能是模仿酷哥的山寨品!   “头儿,你没事吧?”Celine和几个同事一齐投来关切的目光。   “没事。”杨霁朝门口望一眼,周锵锵这小子怎么还没来,脑中望穿秋水,嘴上莫名发问:“狼尾头……酷吗?”   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列宁爷爷曾经说过,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   但显然,Celine并不知道杨霁才是这个故事里狼尾头的鼻祖,她的困惑在于:   我那对凡事都性冷淡的毒舌肝帝上司怎么突然开始搞雄竞?!   Celine倒吸一口凉气,欲言又止想要吐槽些什么。   突然,一串意气风发的sayhello扑面而来:“大家好,抱歉大家久等了,很高兴认识大家!”   是Tereza驾到!   未经点名,三人一串报菜名式自我介绍。   临了,方乐文始料未及掏出口袋中的手机,把朱浩锋的视频以一言难尽的姿势摆在胸前,胸前发出慷慨激昂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Tereza乐队鼓手,朱浩锋。”   这四个小屁孩儿可以更不靠谱一点吗?!   杨霁实在没崩住,笑出半声,余光瞟过周锵锵,四目交接,那对儿熟悉的大酒窝硬被挤了出来。   说好的在公司里装作不认识呢!!!   然而,当杨霁意识到,唯爱意与咳嗽无法掩藏,只是他和周锵锵情侣共事过程中最初级的挑战,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   “这个不太行。”   一个月后,他们要率发布一支先行曲试探市场。   周锵锵花三天时间将参赛demo改了出来,在项目组开首次试听会。   周锵锵愣了一眼,抬头看向杨霁:“请问是哪里不行?”   哟,小屁孩儿,还挺虚心求教,杨霁欣慰。   他把Demo往回拖了一段:“太像答案了。”   “第一轮听,玩家会被它带着走;第二轮再听,就会下意识等待同一个情绪落点。”   “但答案,不能由我们给玩家,需要玩家自己探索。”   周锵锵反应过来,但并没有被完全说服:“可本来就是宿命故事,命运不是反复出现吗?”   “是反复出现,”杨霁点头:“但它不该被上帝视角确认。”   他重复屏幕上那个不断闪回的车站画面:“你这段旋律,是在告诉玩家——没错,你走过这段路,你得记得它;我们想要的是,人在宿命中,无从逃脱的迷茫和找寻,这样才会有‘获得’的成就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锵锵一边敲键盘记录意见,一边再三确认:“这首曲子不是写得太满,而是太笃定?”   杨霁:“对。”   “收到,”周锵锵一脸冷峻,精益求精:“我会在下周一根据你的要求更新版本,霁哥。”   霁哥表面气定神闲,实则心花怒放:他家熊孩子除了乖乖卖萌,竟然还有这么professional的一面?!   这着实是个大大的surprise啊!   没过多久,午休时间,在咖啡厅,他找到了同好。    第73章 轻与重(3)   杨霁正陶醉于他家可可爱爱的熊孩子,还有这么严肃干活儿的一面?   这未免也太性感了……   想入非非之际,午休时间,他找到了同好。   “Fascinating!”   咖啡厅内,杨霁举一杯咖啡准备走人,被身旁捏一杯卡布奇诺的Celine姑娘拦下,听她虚空英伦式国夸彩虹屁。   杨霁困惑:“你没事吧?”   “没事,此刻我就是非常惊艳!”Celine神神叨叨。   “哦,”杨霁对此毫无兴趣:“没事的话,可不可以让个道?”   “嘻嘻……”Celine陪笑,遂试探:“头儿,你是可以接受办公室恋情的,对吧?”   “噗——”   再这样惊吓,杨霁就不是吐咖啡,而是吐血:“风言风语哪里都有,请做一个独立思考的……”   “我如果出于职业之便,向Tereza那个键盘手要私人微信,这是可以的吗?”Celine和杨霁似乎专注在不同的赛道上。   什么?!   说了半天,这个故事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士可杀不可辱!   杨霁冷眼旁观,审时度势……忍不住问:“要他微信干嘛?”   “啧,”Celine露出青年人特有的不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个微信,看看是不是单身,我在考虑追他。”   “咳咳……”杨霁真的不敢再在公司喝咖啡了,他一整个星期都在呛咖啡!   鬼使神差,杨霁听见自己挑拨离间:“最近一周开会,他几乎和组里每个人都争辩过吧?这根本就是个小刺头……”   “朝气蓬勃啊!”Celine美女表示头儿你有所不知:“我们年轻人,是这样的。”   “年轻,所以不靠谱。”   Cosplay十岁以上的男青椒这种令人发指的行径他都做得出来!   杨霁当然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他冠冕堂皇:“他刚毕业,也不打算找正经工作,看起来对未来规划很随遇而安的样子。”   杨霁高贵地斜眼瞥过Celine看反应,收获对方白眼一枚:“啧,有颜有才华,任性啊。而且Tereza最近在嘟音,很夯。人家将来做自媒体很有前途。”   “说不定他是个海王。”杨霁不择手段,开始诋毁,心想你私下联系他我真的怕他会原地出柜。   “那敢情好,男欢女爱,也不用负责。对不起,我也没玩够。”Celine表示头儿你说的那些破事我们Z世代真的0人在意。   杨霁困惑了:他以前的确觉得周锵锵可可爱爱奇奇怪怪,但是!!!   他从来不知道,周锵锵这小子在他人眼里可以如此光芒万丈啊!!!   “我发自肺腑地好奇,”杨霁终于忍不住了:“周……锵锵有那么……?我看Tereza来了以后你们都在剧烈讨论他。”   然而,对不起,Celine表示贵人事忙,雄竞是不健康的:“恕我直言,头儿,三岁一代沟……”   她饮尽卡布奇诺,潇洒往外走,临到门口,回眸一笑:“谢谢头儿,我要徇私舞弊了!” ???   他不还没同意呢吗!   杨霁郁闷地洗完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的另外半边——周锵锵那臭小子居然还在心无旁骛盘腿改Demo???   “喂。”杨霁没好气地问:“这都大晚上了,你怎么比我还肝?”   听见心爱的人召唤了,周锵锵抬头,一秒变乖巧,放下电脑,无缝转换两颗星星眼,一把搂住杨霁:“小霁,我今天在公司说了,要周一给你一款新的,我怕周末做不完,我不想让你丢人。” ???   可爱犯规了!   杨霁色令智昏,反手搂住周锵锵,细细看。   细细看……想瞧瞧,周锵锵这个臭小子,究竟好在哪儿?   怎么除了他这头迷途羔羊之外,竟还有……   盯了不到二十秒,周锵锵惶恐,周锵锵招了:“我承认,今天加了Celine的微信,我以为有工作上的事。结果她问我有没有对象!” ???   杨霁真的被周锵锵蠢哭了!   虽然很高兴周锵锵如此坦诚,但:“这是你的社交圈,你不需要凡事都向我报备。”   因为他不想随时随地受到惊吓!   周锵锵瞪大双眼,笑出酒窝,凑得近近的,一脸坏相,似有怀疑……   然后掷地有声发言表忠心:“不过小霁,我直接和她说我有男朋友了!”   这小子果然直接出柜了啊啊啊!!!   杨霁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原地去世——   但去世之前,他要搞明白:“你不会还和人家说,你男朋友比你大4岁,和你一样在从事音乐相关行业吧?”   “你怎么知道?!”周锵锵两眼放光,难以置信他和杨霁居然默契至此!   放完光,周锵锵略微低头,看起来有些战战兢兢:“其实,比这还要多一点点!”   周锵锵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比手势,遂丢出炸弹:“她问我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他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冷脸萌酷哥,日常冷脸,私底下有点暴躁,嘿嘿,好萌。”   他能不能掐死这个笨蛋!!!   杨霁绝望地闭上双眼,他不想再挣扎了,气若游丝:“所以,她怎么说?”   “她兴高采烈地祝福,问我缺不缺闺蜜!”   周锵锵看起来对Celine这位豪爽妹子印象不错,竟然兴致勃勃分享起同事二三事:   “不过,我婉拒了。我说我男朋友比较注重隐私,而且,我怕我男朋友吃醋!”   周锵锵笑吟吟望向杨霁,怎么回事,隐隐约约,那眼神中还透出点小期待?   请问这小子在期待什么?   杨霁嗤之以鼻,表示不要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产‘吃醋’这种低级情感?何况对象是你,一个小屁……”   “真不会说话!”   周锵锵气鼓鼓,直接吻了上去,堵住杨霁反正说不出什么好话的嘴。   杨霁闭上眼睛,欣然回应,多多益善!   不过,他还是很疑惑——他家周锵锵,竟然一直是个闪闪发光的宝贝???   如此说来……   也许,可能,干脆,不如一闭眼一咬牙,出柜算了?!   这,肯定不算吃醋吧?   一个月后,柜还没出,醋……也没吃!   项目推进得却比所有人预想都要快。   由Tereza乐队主要编曲,杨霁团队联手把关的先行曲,随世界观短片一同释出。   发行三天之后,TheDanceofCoincidence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和游戏毫无关系的推荐流里。   一周之后,先行曲直接突破二次元圈——音乐区、情绪区,甚至情感账号都在二创同一段旋律。   一时间,流量悍匪Tereza再创辉煌!   秦阳:“我脑海中已经有万人演唱会,舞台下方观众整齐呼喊‘Tereza’那画面了。看来注册商标的事要提上日程。”   方乐文:“我们要把周锵锵这小子焊死在Tereza。”   朱浩锋:“最近Tereza两连爆,不瞒你们说,我妈都会唱《碧峰茶香》。”   众人都看到了先行曲在数据上的光辉业绩,而周锵锵,却尤为在意这首先行曲顺利发行的来之不易。   “小霁,谢谢你。”   二人坐在沙发上小酌红酒庆祝,周锵锵率先发表祝酒词。   “谢我?大可不必。”杨霁受不了矫情的包饺子戏码:“这是你的团队和我的团队的共同成果。”   周锵锵摇头,意有所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知道你为坚持Tereza风格的先行曲,做出的努力!”   杨霁眉头一皱,周锵锵所谓的“努力”,难道指的是……   市场部:“这个版本太文艺,炫技太多,还有几种曲风的混搭,不易于在下沉市场快速传播。”   杨霁:“如果一开始完全面向下沉市场,我们就不会做这个招募。”   “而且,据我所知,Tereza乐队现在在几个下沉市场平台非常火,本身就自带破圈层流量。”   “更何况,BGM是二次元圈一个重要的指标。这首曲子,它的核心在于结构设计,”杨霁指向时间轴:“主旋律仅出现三次,剩下的部分,都是拆解后的动机变体。”   “你们当中参加过上次招募live的人,应当知道当初弹幕里对Tereza的编曲结构设计如何惊为天人,给我们的乐队一点信心,也给市场一点信心。”   ——回忆终止。   杨霁会意,审视周锵锵:“所以,你听说了我因为先行曲和市场部吵架的事?”   周锵锵目光闪闪,点了点头:“小霁,你是世界上最棒的上司!也是我见过最有音乐品位的男神!”   周锵锵两只胳膊搂过去,小嘴也撅成茶壶嘴,寻寻觅觅一个可可爱爱的脸蛋。   杨霁半推半就这粘人精,嘴里反驳:“我可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才力保,是因为,我真的认同你这首曲子,从技术到市场潜质。现在的数据成就,也印证了我的洞见。”   “嗯,嗯,嗯!”   周锵锵点头如捣蒜:“小霁,你知道吗?和你共事,本来我还有些忐忑。可是,一个多月下来,我们好像又回到四年前,如切如磋,琴瑟和鸣,每一天,我想到我们正在为共同的结晶而奋斗,都……”   周锵锵一边慷慨陈词,一边朝杨霁身上压了过去。   “等等,”杨霁半笑不笑,挑逗周锵锵:“说‘共同的结晶’时,你贸然压上来,会让我产一些绮丽的遐想……”   周锵锵却还没那闲情逸致,他越凑越近,双眼忐忑,似有疑惑:“其实,有一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 ???   这小子怎么每次气氛到了就开始谈人谈理想?!   杨霁气急败坏:“有话快说。”   “如果……”周锵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是说如果,你的家人再次反对我们,你会怎样?”   千算万算,杨霁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一着!   周锵锵紧张的小表情我见犹怜,杨霁忍住不笑,捏捏他的脸,顺便callback:“平等地对话,不行就辩论,辩论不行就吵架,吵架不行就绝食,绝食不行就原地结婚!”   “啊啊啊啊我是很认真的!”显然,这小子PTSD了,怕杨霁在哪里抛下他就可能在哪里再次抛下他!   “这一次,我会……”   杨霁卖个关子,看周锵锵搂得他紧紧的,怕丢了的计较模样。   然后,他收敛笑脸,严肃地说:“我会坚持我想要的,不会放手。”   周锵锵不明白:“可是,这次和上一次……”   “区别就是,”周锵锵说前半句,杨霁已经猜到后半句:“你已经足够成熟,可以保护自己,不再需要他人的庇护,包括我。”   “切,”周锵锵愤愤然:“我当年也不需要你的庇护……”   嘴上愤愤然,嘴唇已经很乖巧地,感激地,啄一啄杨霁的嘴唇,再啄一啄,软软的,温温的,香甜的。   吻了又吻,他还是忍不住:“跟你共事一个多月,你教给我很多,体谅我很多,也一直在保护我的灵感和自由,这对一个创作者来说,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周锵锵小朋友的功能难道只有被呵护吗?”   杨霁微微笑,双臂搂上周锵锵的脖颈,明显也有话要说:“我以前以为会很糟糕……可是,你来了后,我奇迹般觉得,我在这条很他妈扯淡的道路上突然有你同行,原来真的很了不起。”   周锵锵听得心潮澎湃,他可爱的男朋友同时认可了他的市场价值和家庭劳动价值,功能性拉满了!   他笑嘻嘻再凑过去,刚才是浅浅的亲亲,现在嘛……嘿嘿!   谁知,猝不及防,杨霁福至心灵,抵住他胸口,丢出发人深省的问题:“等等,你小子到我们公司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还不是每日全勤,你怎么就眼线遍布到都敢监视我了……?”   话不多说,他抬起双手揪住周锵锵两边脸蛋,乖巧时是向内揉,现在?必须向外扯!   周锵锵坚强不屈,一边被猛捏一边一张小嘴停不下来:“打是亲骂是爱,我家小霁愿意捏捏我,是因为对我爱不释手,我要甘之如饴绝不喊疼!”   杨霁边捏边乐,脑海中闪过恶魔低语:   要不……出柜算了?这可是走到哪里都闪闪发光的宝贝呢!   啧!   杨霁烦躁:随便想想,总不算吃醋吧?    第74章 不朽(1)   不久,【乐】小组举办了第二次线下聚会,在周锵锵的盛邀下,杨霁也参与了这次聚会。   甚至连范哥和胖哥,也作为北城地下滚圈的前辈,以特邀嘉宾身份出席。   聚会中,他们才从【座山雕】和【余音】的闲谈中得知,其实一年前那次聚会,正是【余音】攒局——他已经对身体状况心中有数。   这次聚会的地点,选在987内的一间老旧的却音效极佳的小剧场。   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色丝绒门,仿佛一脚踏进八零年代放克舞厅。   空气中弥漫着怀旧而温暖的气息,像被加了一层老电影柔光滤镜。   霓虹灯带柔和而饱满,主色调是品红与湖蓝,隐约勾勒出场地边缘与吧台轮廓。   天花板上,老式反光镜球缓慢而均匀地旋转,将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落。   如此氛围,难免令音乐人为之动容。   周锵锵走进舞厅时,忍不住对杨霁低声感慨:“不知是不是因为清楚此行目的,总觉得……有些伤感。”   “别啊。”杨霁倒是一脸轻快,他捏捏周锵锵的脸:“人余音哥自己都在享受相聚时刻,你倒先替他伤感上了?”   “也是。”周锵锵抿了抿唇,勉强提起一个笑容,深吸一口气:“享受当下!”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远处,【座山雕】正与大帅比【余音】谈笑风,朝他们走来。   也不完全是。   过去,只要【余音】出现的场合,他都是当之无愧大帅比。   可是,眼下,该怎么形容呢?   余音的一头秀发被风带走,只留一头新长出的利落短发,他索性戴上浅灰色毛线帽。   即便如此,那一圈耳钉仍环绕耳廓骄傲闪烁,在旋转的镜球灯影中,于不同人眼中折射出各自的红橙黄绿蓝靛紫。   他的脸较从前更加清瘦——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更具摇滚精神了”。   “锵锵,这位是?”   【座山雕】俨然成为【余音】的代言人,率先发话。   “他是……”周锵锵回答到一半,眼神转向杨霁,等他自我介绍。   杨霁当然默契接话:“我是【雨月】,组长好,余音哥好。”   话音落下,【座山雕】和【余音】同时眼大如铜铃。   下一秒,【座山雕】平地一声雷,爆发出王炸的一声“卧槽”!   接着,这位奔五的叔叔火箭一样冲上舞台,一把抢过话筒,高声喊道:   “兄弟姐妹们,看一看来瞧一瞧!今天除了见到组草余音以外,还有个bigsurprise!”   他故意停顿片刻:   “我们小组最神秘的男神,【雨月】,也出现在了会场!大家猜猜他在哪里!”   众人闻声,纷纷环顾四周,在昏暗的舞厅里地毯式搜索,【雨月】可能的形象。   首先,得是男神,帅的,气质好的。   其次,得是上回没见过的帅哥,排除余音,排除真嗣,排除半个火花儿。   最后,冷冷的。   定位结束,场上有且只有一个真相——就是站在余音和真嗣身边的,那个戴眼镜的酷哥!   只见那眼镜酷哥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精细打理过的“慵懒”。   那头蓬松的干净短发,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冷灰的质感,几缕发尖漫不经心扫过眉骨,掩映着线条锐利的黑框眼镜。   眼镜后那双眼睛,盛有一潭深水,看人时毫无多余情绪。   他的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到像在无声拒绝;而外搭的墨蓝开衫又将这种严谨塌陷下去,化作疏离的柔软。深灰色灯芯绒宽松裤型自然垂落,裤脚稍微堆在白底低帮板鞋上,难得显现出一些少年味道。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众人的目光中,身形高瘦,如同一枚被放置在美术馆角落的冷玉。   更重要的是——   在被全场目光同时锁定、反复审视的情况下,他稳如泰山。   毋庸置疑,场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像【雨月】!   众人霎时间蜂拥而上,作熟络状开始寒暄,一不小心都要把余音和真嗣挤出核心位。   “雨月,你真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帅!”   “雨月,你之前一次聚会怎么没来?”   “雨月,当年就很欣赏你……”   声音此起彼伏,【雨月】周围水泄不通。   待到众人作鸟兽散,杨霁终于得空,与【余音】和周锵锵重新站到一起。   杨霁:“余音哥,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当然没有。”余音爽朗一笑,让人如沐春风:“有之年能见到你,非常荣幸。”   ……   将死者如此豁达,可旁观者定然无法在此时淡定。   于是杨霁和周锵锵同时陷入沉默,不自觉交换神色。   【余音】何其聪明,他粲然一笑,语气平和从容:   “我们的传统里,总太避讳死亡。其实,死亡只是一种客观现象,我们对它的恐惧或痛苦,都是源自文化与宗教赋予的词汇。”   “死亡也可以是积极的,它代表世间万物有始有终——有结束,才有新的开始。”   癌症的起因,是癌细胞拒绝死亡,而肉体消失,会终结这种对永的不正当期望。   正如尼采的“永恒轮回”时间观——   由于命只有一次,不符合“永恒轮回”,所以我们的命片段皆由“偶然”组成。   正因如此,命,与命中那些只此一次的闪回,才显得弥足珍贵。   反之,如果一切真的循环往复,像试图永的超级细胞,对肉体而言,恰恰是一种永恒轮回的炼狱。   这是死亡的积极意义。   “就像真嗣曾经喜欢的张震岳的《再见》,”【余音】深入浅出,鞭辟入里:“离别不远,所以相逢不远。”   【余音】说得坦然,想必已经思忖千万次,可周锵锵难免伤感:“哥,我们会想你的。”   【余音】见周锵锵有些动容,将脸凑到近处安慰:   “别难过。我会化作水,化作空气,化为阳光雨露,偶尔以不吓着你们的方式,照拂一下你们的。”   周锵锵不再悲伤:“是那种……变成碳氢氧氮式的照拂吗?那我不怕,多来。”   画风突然抽象,旁边本来严肃的杨霁实在没崩住,笑了出来。   【余音】也没料到会迎来如此天马行空的答案,他哈哈大笑:“是,当然是!”   三人之间的空气一下子松弛下来。   这时,向来热衷于黏着【余音】的【座山雕】再次闪现,加入群聊。   周锵锵有些分神,余光扫过吧台,见【Sparkling】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摇晃着杯中的闷酒。   周锵锵想起在马尔康夜里杨霁说起【Sparkling】的旧事,再联想到他们初次见面,不免唏嘘。   “火花儿哥,要不要过去和我们一起聊天?”周锵锵暂时离开那边管理层的会晤,蹭到【Sparkling】身旁刷存在感。   【Sparkling】朝周锵锵笑笑,摇头拒绝,目光涣散,无意识转向某个远方。   短暂的沉默里,周锵锵正犹豫,自己是不是打搅了对方的酒兴,忽然听【Sparkling】开口讲话。   “我……心情很复杂。”   顿了顿,他解释:“一方面,这是余音哥的告别Party,看到眼前美好的一切,总觉得镜花水月,幻梦一场;另一方面,暌违音乐已久,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体内DNA还是不合时宜地动了。”   语毕,他长长地输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周锵锵不自觉想起初见时的杨霁——   一副高高在上的社会人模样,好像人任何闲情逸致皆是浪费时间,嘴上对靡靡之音说着不要,身体却明明诚实无比。   “为什么不合时宜?”周锵锵明知故问。   “因为现在我才发现,普通人贫瘠的活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建筑。只有昏昏欲睡时,被公交和地铁的到站提醒垂死梦中惊坐起。只有在逐渐凋敝的夕阳产业下苟延残喘,和无休无止的甲方意见设计方案修改再修改中,夹缝求存。”   “放屁!”   一个女声铿锵有力劈了进来。   不用问,如此荡气回肠,来人必是【向日魁】。   场上除了周锵锵,原来还有另一双眼睛注意到失落的【Sparkling】,也不枉他当年光明正大暗恋她一场。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小组的至理名言之一?”   【向日魁】站定,气场全开:“音乐从来都不是阶层特权!谁规定我们普通人就不能沉醉于音乐啦?高手在民间!”   【向日魁】连安慰人都那么英姿飒爽,就离谱。   也许是知道二人不再可能,难得,这一刻,【Sparkling】在【向日魁】面前没有怂下去。   他望着她,眉眼间竟浮现出几分当年在小组里分享音乐见解时的清高与锋芒。   “你小子,”【向日魁】毫不留情:“当年不是浪漫主义吗?现在怎么堕落成普男了?”   沉默良久,【Sparkling】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出惊人,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男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场面突然尴尬,周锵锵一头冷汗,思考是不是得抢救一下快要完蛋的现场,却看见【向日魁】惊讶之余,很快调整状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头,打量【Sparkling】,语气带点戏谑:“难为你还记得上次那哥们,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怎么,你小子,还吃上醋了?”   【向日魁】如此直白,倒把【Sparkling】整不会了。   他耳根迅速泛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即刻道歉。   【向日魁】为人坦荡,当然没有怪他,反而感慨:   “小狗,火花儿,你们知道吗?”   “东亚的社会时钟,将人刻印在‘进化’的计时器上,所以人才会焦虑,会内卷,会想下一个人阶段必须要出现在下一个远方。”   “我呢,从小到大特立独行主意超正,可是我啊,也彷徨过——我快三十啦,恋爱没谈过,在音乐上努力有余天分不错,仅此而已。”   “我还要看多少年谱?我还要面多少个试才能找到两厢情愿的工作?我还会遇见与我琴瑟和鸣的那个人吗?新的人阶段,在社会时钟的反复鞭挞下,我不免产新的思考和迷茫。”   “也曾挣扎过,换接轨市场的论文课题,发水刊,参会打点关系,相亲——我做了30岁一要强的中国女人为了排遣焦虑能做的所有事,结果是,我发现——焦虑个屁啊!”   话糙理不糙,此言既出,周锵锵和【Sparkling】都笑了。   “男人?什么无聊的物!流行乐?比不上我永恒的贝神!工作?音乐理论基础研究总要有人去做。论热爱,我的热爱可抵漫长岁月!”   “折腾完一遍无事发,今日方知我是我!我通透了,大彻大悟了——也决定成为东亚社会时钟上的一条积极躺平的咸鱼!”   “你那不叫成为咸鱼。”   一个冷冷的沉沉的男声半路杀出,直接把谈话上价值:“叫——不忘初心!”    第75章 不朽(2)   打断【向日魁】讲话,且上纲上线的人,果然是杨霁。   原来是【余音】被另一拨人叫过去,要听男神弹琴吹笛,杨霁只好凑合来找他的小男朋友。   说起来,作为【雨月】和【真嗣】的头号CP粉,【向日魁】今天还没发力呢!   “不对不对,”【向日魁】冲着【Sparkling】默契地挤眉弄眼:“火花儿,你看这两人,对劲吗?”   【Sparkling】即刻会意,一扫适才脸上的怅然神色,调皮一笑,流露出在【乐】小组时对【向日魁】亦步亦趋那模样。   “不对劲!”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瞒你说,我注意到,他俩是一起来的。而且今晚一直出双入对!”   【向日魁】兴奋了,双眼圆瞪,调整呼吸,拣个软柿子捏:“小狗儿,快说,你真的追到你家男神了?!我记得去年这会儿,雨月可是满世界查无此人!”   周锵锵不好意思地挤出一抹微笑,连酒窝都尴尬了:他的确恨不得拿麦克风向全世界宣布他追到他家男神了,可是,他不知道杨霁究竟怎么想。   “不算追到。”   杨霁再次从天而降,搭救周锵锵于水火之中:“应该算,互相看对眼,一不小心又天雷勾动地火。”   “啊!!!!!!!!!!!!!!!!”   素来激情澎湃的【向日魁】,发起了地动山摇的大惊小怪。   众人下意识被这惊叫吸引,目光投向吧台方向。   杨霁无语了:“学姐,求放过。这是你问,所以我说了,我没打算向全世界宣布。”   “你俩怎么重逢的?”   “你俩怎么又勾搭上的?”   “你俩……谁攻谁受?BTW我可以接受互攻的。”   【向日魁】分分钟发起素质三连问。   “魁姐,回头请你吃饭行不行,别为难我们了。你知道雨月他不喜欢这种不正经的……”   周锵锵连忙发挥主观能动性。   “哎哟哟哟哟!”   【向日魁】两只手臂抬起,二次元式夸张遮眼,要被闪瞎了!   她连忙给【Sparkling】递眼色:“我们真嗣小狗一年过去,果然成长不少,现在都知道霸道护妻了,啧啧啧啧!”   “护妻”二字固然刺耳,但杨霁现在满脑子在思考如何让这个女人心满意足离去。   他破罐子破摔:“学姐,真心话就不说了,做个大冒险今天求放过,行吗?”   “好的,请你们原地表演接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向日魁】的人宗旨便是,没有不靠谱只有很离谱。   “魁姐,这可真不行……”   周锵锵正想替杨霁解围,却不知杨霁在【余音】和【座山雕】那拨喝飘了还是纯粹发疯,猝不及防间,周锵锵感受到牙齿被两片温热的嘴唇轻啄一下。   他当场石化,技能冷却时间,余光瞥见杨霁做贼心虚朝周遭瞟一圈,听他问:“这样可以了吗?学姐?”   始料未及,不远处的【向日魁】和【Sparkling】也石化在原地。   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杀死魔法。   半晌后,【向日魁】清醒过来,开始攻击【Sparkling】:“火花儿,这两个人欺负单身狗,我们单身狗联盟要齐心协力,狠狠抗争!!!”   杨霁朝周锵锵使个眼色,得意一笑。   两条单身狗和两个恩爱秀死人不偿命的,人理想音乐哲学聊了一圈。   直到【向日魁】举起手:“学弟,我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   杨霁:“问。”   “那些当年让你们分开的事,你们都克服了吗?都……已经不存在了吗?”   这个问题,周锵锵也想知道答案。   他那时以为,他和【雨月】之间,最大的鸿沟是相差四岁的阅历,长大可解千愁。   后来才发现,原来成长比《新闻联播》还要长。   人好像永远在路上,在得到在失去,在脆弱在坚强,在哭在笑。   一如西西弗斯推着那块永远不会掉下去的石头,没有尽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越来越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周锵锵听见杨霁回答:“我们还是没有强大到可以抵御这个世界赠予我们的一切风险,可是,我们和过去不一样了。”   “过去的那些遗憾,造就了现在的我们。就像学姐你,听过流行乐,再回到贝多芬的怀抱。”   “你还是贝多芬门下走狗,可现在的你比过去更清楚,为何贝多芬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怎么回事,火花儿?我突然感觉燃起来了?”【向日魁】手肘怼怼一旁的【Sparkling】。   【Sparkling】好像也受到感染:“你这样会让我想回家掏出我压箱底的小提琴,拉它一首。”   周锵锵暗叹,还是他可可爱爱的男朋友厉害,他趁势介绍:“火花儿哥你别遗憾,雕叔今天给我们准备了终极大杀器!”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话音刚落,便看见【座山雕】和【余音】,率一众【乐】小组元老,不知道从何处,推出几台超长移动餐车,上面横陈各式各样一眼望去便知质感上乘的乐器。   有萨克斯风,小号,长笛,有横笛,古筝,二胡……当然,也有曾让【Sparkling】魂牵梦绕的小提琴。   【座山雕】充满主人翁意识地走上小小的舞台,激动地说:   “今天,把我珍藏的各种极品乐器都拿了出来,再加上提前配置在舞厅的电子琴、电钢琴等等,今天我们,主打一个不奏不归!”   “……余音兄弟说,想看我们每个人用最喜欢的乐器表演一首最有意义的歌或者曲,我们今天一边喝一边演奏,不醉不归,如何?!”   说着,另几台餐车推着一些小食,加红白葡萄酒,应景上桌。   看得出来,【座山雕】为了【余音】,真的下了血本。   “不醉不归!!!”没想到先响应的,居然是胖哥和范哥。   也对,虽然他们和余音在地下乐团算是差辈传承,但彼此知晓大名,惺惺相惜,实在太正常不过。   “不醉不归!!!”   第二波高喊的是男女混合双打,【向日魁】和【Sparkling】,这俩莫名其妙忽然默契上了。   “不醉不归!!!”   周锵锵高喊一声,杨霁回头望去,望见他细长的脖颈,喉结轻轻滚动,毫无掩饰,流露青春而充满希望的味道。   忽然,这张青春的脸蛋转了过来,闪闪发光的目光盯住杨霁,满怀希望地问:“小霁,我们再合作吧?”   “合作?”杨霁果然忽视了周锵锵这小子入戏的快速程度。   “你弹主声部,我弹应答声部,我们合唱一曲《再见》,刷新你毕业汇演上的眼泪,好不好?”   妈的……   杨霁愤怒:合唱就合唱,怎么又把他年少无知时犯下的大错特错拿出来说?!   “知道了!唱就唱,谁怕谁?”   第一个坐到电钢琴前的,是【座山雕】。   难得那天他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西装,据说是专门为这弹奏准备,重拾他暌违已久的古典梦。   他移步,正襟危坐,脊梁笔直,抬起双手,手指开始在黑白琴键上游移。   不是巴赫,也不是肖邦,听起来有些陌,就像勃拉姆斯的梦游遇上爵士的即兴——   波澜壮阔又郁结的和弦里,藏着学院的走廊、被浪费掉的天赋,来不及的致敬和做不完的道别。   “这是……?”杨霁和周锵锵忍不住对身边的【余音】投去困惑的眼神。   【余音】淡淡一笑,解释:“这是组长还在古典乐界时写的一段变奏,你们都听得出,这哥们骨子里的桀骜血液,迟早出走古典乐圈。”   果不其然,堪比李斯特《钟》的高频重复音随之骤然落下,音符密集如雨,力道却毫不紊乱。   【座山雕】酣畅淋漓,弹奏结束。   他站起来,俨然完成什么顶尖赛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吼一声:   “妈的,终于全曲弹对!”   众人哈哈大笑,【余音】笑得尤其开心。   什么鬼?!   这位老叔居然在别人的音乐会上实现自己的年少未竟梦?!简直了!   话不多说,接下来登场的是【向日魁】。   这姑娘,平时咋咋呼呼,上台的时候,倒是古典气息十足。   “我今天要表演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二乐章。”   “我想,既然要表演,那就回到我们从【乐】小组出发的地方。我在【乐】的起点,和我音乐的起点,就是贝神!”   “正如我在小组里解析过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太沉重,第三乐章太激烈。也许,第二乐章恰好能代表我想对余音哥送出的祝福,也代表现阶段,我的自我期许——柔和、温暖、轻盈、真切,而又动地活着!”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琴声开始。   《月光奏鸣曲》第二乐章,中板偏快。   如同【向日魁】所述,这不是沉重的悼词,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宣泄,而是一段精致、轻盈的间奏曲。   旋律带有田园风情和舞曲气息,仿若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细碎光斑,或者是老友在舞会角落中轻声交谈的呢喃。   【向日魁】右手的主旋律轻快朝前流动,左手清晰规律地断奏和弦伴奏,将节奏控制到极致。   她的琴声中,不再激流奔涌,却听得见江河入海后的静水深流,汹涌之后归于平静。   台下的人们,不言不语,举着酒杯,随着钢琴的节拍缓缓摇晃。   当最后一个和弦收束,舞池的灯光恰到好处重新亮起暖色调,只见【向日魁】满足地站起,朝【余音】浅浅一笑:“哥,共勉!”   众人再望向【余音】,见他举起酒杯,一个灿烂微笑,笑出白牙:“嗯,共勉!”   【Sparkling】这小子刚才还在小提琴前扭扭捏捏,不知为何,这会儿突然自行走上舞台?!   久违地,【Sparkling】将这台陌的小提琴抵在肩上,动作些许疏,对音乐的记忆却已植根于肌肉,刻印在骨血。   他闭上眼,与现实世界短暂断联,尝试将所有情绪锁进音乐。   他拉响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练声曲》。   第一声,弓毛擦过琴弦,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音色,好似低沉而沙哑的叹息。   旋律渐渐升起,夹杂俄罗斯旷野独有的广袤无垠的忧郁。   【Sparkling】的运弓逐渐用力,变得饱满而坚定,每一次长音,都像一次深沉的呼吸,将胸腔中郁结之气彻底倾吐。   琴声高亢时,好似用尽全力的嘶吼,弓法几乎颤抖;琴声低回时,浅浅沉吟,仿佛轻声饮泣。   忽然之间,原本如泣如诉的旋律,被他大胆转调——旋律也由此变得快速、激情和光芒万丈!   弓法稳健,旋律在极速中攀升至最高点,而后,【Sparkling】用一个辉煌、充满希望的长音收尾,如同冲破云霄的金色阳光!   弓收,琴藏,【Sparkling】满怀笑意地走至麦克风前,大声表白:   “余音哥,我爱你!”   全场被这声“我爱你”燃起来了,是啊,【乐】小组的人,谁能不爱【余音】!   众人高喊:“余音,我们爱你!”   【余音】幸福满满,张开双臂,接收泼天的爱意,小心翼翼将它们捧在胸膛。   接下来,到了【真嗣】和【雨月】的合作节目。   时隔四年,无须再经过层层音乐技法试炼,死对头终成眷属!   两人没有选择最擅长的键盘,而是一人拣了一把吉他。   【雨月】先拨响吉他的第一个音,清澈而略带颤抖,他轻轻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半拍后,【真嗣】切入,形成对位,两个声部相互缠绕,像恋人耳语,又像灵魂交错,缱绻悱恻。   赋格式的声部紧密交织,节奏逐渐加快、变强,直到快要过于沉重时,两人猛然默契一顿,周锵锵随之用右手扫出一个干净利落的Shuffle节奏!   原本规整的四分音符瞬间被三连音的摇摆感取代,空气也因此变得轻快、自由而慵懒。   歌词不再忧伤,更像是爵士乐中超脱于规则后的潇洒,周锵锵即兴地拨出切分音,演唱中呼唤、拉长、拖曳。   他看杨霁并不适应,却努力跟上他上一秒钟才知道下一秒钟要怎样放任自流的节拍,冷冷的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整场舞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浪漫的顶峰,人们被这浪漫感染,高呼着讴歌着。   讴歌爱情,讴歌命的美好,讴歌值此一刻的相聚,讴歌现下脑子里喷薄出来的他妈的不知道什么!   直到Shuffle节奏淡出,周锵锵再也忍不了了,他情不自禁放下吉他,隔着杨霁的吉他紧紧地拥住他。   台下【向日魁】也不装了,疯狂起哄带节奏,台下哗然声一片。   周锵锵关掉麦克风,难掩激动望向杨霁,好像只要收获了足够多的祝福,他们就可以毫无悬念地天长地久。   “小霁,我爱你!”在汹涌的人潮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悄声向杨霁告白。   是迟来的告白,从不复存在的Encounter,到天苍苍野茫茫的川西,到很多个他们相遇的错过的重逢的场景,他总想做这件事。   “就算将来吵架了,可以有倔脾气,但不可以撂挑子,说负责任,就要负责任!”   “我会,我永远会!”   隔着吉他,在欢呼声中,【雨月】紧紧拥抱住【真嗣】,杨霁紧紧拥抱住周锵锵。   压轴出场的,是范哥和胖哥。   这是地下摇滚圈送给【余音】的礼物。   也就是看【余音】的面子,要不除了Youth酒吧,哪里还能见到头发与身材同时消失的“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举世无双CP合体?   一黑一白两把吉他,背靠背坐下。   毕竟吉他师承此二人,见到范哥和胖哥那架势,周锵锵便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位社会灵活就业扫地僧要开大了!   上一秒钟,明明只是分解和弦的调音,下一秒钟,旋律炸开——   BobDylan的《Knockin‘onHeaven’sDoor》响起:   Knock,knock,knockin'onheaven'sdoor!   Knock,knock,knockin'onheaven'sdoor!   没有摇滚人会不知道这首歌,在场也没有人会不知道为何这首歌会出现在此时此刻。   全场进入齐唱,重复这句旋律。   周锵锵侧目望去,见【余音】跟着哼唱,脑袋下意识地伴随旋律打着节拍,好不痛快!   这时,台上范哥在胖哥的琴声中,朝人潮中的【余音】方向一指,举起麦克风大声呼唤:“Bro,comeon!”   【余音】会意,二话不说,三步化作两步冲上台去,接过范哥手上的话筒,用与平日柔声细语讲话截然不同的音调,带有滚嗓嘶吼:   “Knock,knock,knockin'onheaven'sdoor!!!”   全场气氛霎时间燃到爆炸。   骤然地,在集体气场的加持下,周锵锵体会到某种寄情于音乐的人天的豁达精神。   他忍不住搂住身旁的杨霁,而后,见杨霁回头,冲他灿烂一笑,自然而然将重心靠近他的怀抱。   花儿会凋谢,曲终人会散,【余音】会死去。   在这世间,不朽,是和“远方”、“永远”一样,形而上而虚无的概念。   因为不朽不存在,所以当下才珍贵。   多年以后,当周锵锵回忆起那一天,也许记忆会褪色。   但那一刻,音乐回响,灯光缠绕,他在他身边。   这永远也不会改变。    第76章 偶然G   “所以,哥,长大的世界,是怎样的?”   范哥看周锵锵哭得抽抽的,两只眼睛眨个不停,明明才用面巾纸擦过的眼泪,不一会儿,睫毛又闪闪发亮。   问世间情为何物?   范哥是过来人,他叹一口气,决定认真回答周锵锵这个问题:   “长大的世界……就是你想问你爸为啥没把你交代在墙上,你妈为啥不能把你塞回子宫!”   范哥话糙理不糙。   “噗——”   周锵锵知道范哥在逗他,很给面子地笑了,天真地问:“长大……这么可怕吗?”   长大……有那么可怕吗?   L笙柠M   周锵锵童言无忌,却将范哥问倒。   他摸一摸逐渐开始光滑的头顶,双目远眺,长长叹息,回答道:   “刚才是玩笑。”   “其实,长大也没那么可怕。长大的感觉是……”   “是看着精神家园被拆迁,口袋突然盆满钵满,好像没理由沮丧。”   “于是乐颠颠拿着拆迁款,想着到四环开外哪儿哪儿再能以房换房,今后是开滴滴呢还是回家种地,能不能找到一件事替代命中曾经不可或缺的那件事,让自己不要一大早醒过来行尸走肉一般活。”   “很久以后,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突然发现……没有。”   “那件曾经充斥在你命中举足轻重的事,不论未来是否仍然存续,它存在过,没有其他任何事物可以取代,它曾经在你命的瑰丽岁月中,如此地闪闪发光。”   “哈……”   周锵锵脸上的泪痕总算干透。   他苦涩地笑笑:“听起来,长大的世界,比我们现在,好不了多少。”   苦涩浓度超标,不符合17岁少年的承受标准。   范哥陪着戏谑地哼了一声:“可不是吗?所以,锵锵同学,失恋只是人的必经之路,你不要太难过,因为以后你还会失更多恋!”   ……?   周锵锵顶着方才的红眼眶,一脸费解看着范哥。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所以,那些号称受过情伤然后变花花公子的混蛋,都是从这一步开始堕落的吧?   周锵锵:“哥,他不一样……”   “每个失恋的人都用这句开场白。”范哥摆出残酷的现实。   范哥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下去就不礼貌了,但周锵锵还是想坚持一下:“哥,但是,他真的不一样……”   正要摆出论据,却见范哥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越过周锵锵,从音像店的某个角落,缓慢而专注地,追随着什么,一路移向门口。   黄昏降至,店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有人……?   “周锵锵!!!”   周锵锵刚想回头看,脸却猛地被范哥的两个五指山扒住:   “哥,哥现在相信,你喜欢的人应该真的是气质绝佳的帅哥了。但是,面对没有结果的事,我们要学会取舍!”   安慰人就安慰人,范哥干嘛那么激动,突然硬控他?   周锵锵的脸被范哥两只手掌整个卡住,范哥到底在鸡血什么?   一分钟后,范哥松开手。   周锵锵下意识循着范哥方才目光的起点望过去——   那个狼尾头男常常席地而坐自习的地方,空空如也。   两个小时前,他把原本想送给雨月的【赤焰】,遗留在那里。   不过,雨月都走了,【赤焰】在哪里,已经不重要。   忘了吧……   “哥,谢谢你安慰我。”   午后,在槐影胡同游荡一圈后,返回Encounter,将【赤焰】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狼尾头男惯常栖息的角落时,不知不觉,周锵锵又红了眼眶。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本想再次瞒天过海绕过范哥溜之大吉,却被看出端倪,留下劝慰到现在。   “跟哥客气啥?”范哥爽朗一笑,看周锵锵垂头丧气单肩背起双肩包,转身去取滑板车。   周锵锵回头,却发现范哥欲言又止:“哥,你还想说什么?”   “哥想说……”   范哥仰天,远目,好像在做什么终极天人交战。   纠结再三,他还是开了口:   “哥还想说,也许,他没有玩弄你的感情。只是你们还年轻,未来有漫漫长路要各自独行,长痛不如短痛……”   “他离开你,不代表,他没有认真喜欢过你。”   “……”   明明刚才还在说失恋的人开场白都一样,这会儿怎么罗曼蒂克起来了?   大人的嘴,骗人的鬼。   周锵锵不明白,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哥,谢了。我会好好振作,努力学习,放心。走了!”   道过别,周锵锵解锁滑板车,环视一周。   不早了,街灯次第亮起,他启动滑板车,踏着夜色,加速赶回家中。   可惜夜太黑……   所以,杨霁终究还是没看清楚,那个少年究竟长什么样。   他原本一时冲动,想与他见上一面再远走高飞。   可临到关头,设想见面之后情难自控的复杂画面,杨霁感到疲惫。   【真嗣】还是个高中,如果就这样戛然而止,他也许在哪个赛博空间,又遇上一个琴瑟和鸣的家伙,继续谈无忧无虑的恋爱……   想到这里,杨霁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自我安慰似的,他拆开他亲眼看见的,真嗣的背影小心翼翼摆在他常自习那个角落的礼物。   他刚刚,才凭借Encounter老板的掩护,绕过真嗣,拿到了它。   然后看见了……   这个世界上,仅有一千二百条的绝版项链,【赤焰】。   全球一共八十亿人,意味着平均每5,555,585个人中,才有一个人,拥有【赤焰】。   而杨霁,因为他初恋的小小少年,成为八十亿人中,那个伟大的六百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分之一。   这小子,品位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啊。   杨霁握着周锵锵送给他的【赤焰】,站在Encounter斜对面的巷道深处。   烟火昏黄,行人来往。   他咬紧牙关,沉默落泪。   他还是有些后悔。   如果能趁黄昏前溜进Encounter,至少看清他的正脸也好。   如果早知道,那天递出脉动的少年是他,他一定会抬头,认真看上一眼,哪怕记住他的样貌也好。   那么,当他再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就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尽管,那修长的身影,立在从Encounter窗户渗透的夕阳下,金色的光从肩线一路漫过发梢……   时隔两年,依旧令杨霁心旌动摇。   再次睁开眼,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美东凌晨五点,国内的人正在为计奔忙至黎明前夕。   有一阵子,杨霁终于不再做这个梦。   最近又回来了。   在心底问自己能不能行,可不可以不要再对两年前无疾而终的初恋感情发花痴。   这么想着,手指鬼使神差,点开Amazon曲库,EVA中的BGM开始循环。   在认识【真嗣】前,他听过FlyMetotheMoon,却不是作为EVA中的FlyMetotheMoon。   在认识【真嗣】前,他知道,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日本名字,却不知道,它还是动画EVA男主的名字。   那之后,他看了EVA,《攻壳机动队》,《星际牛仔》,《混沌武士》,更不说吉卜力系列,了解并聆听了川井宪次、菅野洋子,久石让,泽野弘之等等,各种日本二次元BGM大神的作品。   当他坐在三文鱼的办公大楼,回溯硕士毕业前求职经验,不禁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是对二次元配乐的兴趣,渐渐驱使他回到国内,来到这里。   虽然他回国后硬刚男同相亲市场,摸爬滚打几个回合,发现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但没人告诉他——   三文鱼公司研发了一款号称“中国男同二次元网上社区”的神游——《原基》???   这不够离谱,最离谱的是,公司要求员工都进去玩游戏测试bug!!!   杨霁怀疑自己进了什么贼窟。   没办法,硬着头皮,随便注册个账户滥竽充数,有必要social的时候随便玩玩总可以吧?   谁能料到,他居然在《原基》邂逅一个奇形怪状神乎其神的土老帽,展开了一段跌宕起伏的神奇恋爱?!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呢……?   他衣着品味差到爆,但长相底子不错。   他满嘴跑火车,但声音动听。   他哪哪都不靠谱,但音乐见地很对胃口。   他举手投足像个海王,但发自肺腑异常纯情?   他明明32岁高校青年教师,却满口诗意远方浪漫情怀,俨然社会的大鞭子在他身上船过水无痕?   总让他想起……   不对劲。   越来越不对劲。   直到初夜那晚,杨霁本想把他办了,再细细审问。   怎料一不留神,居然被他给办了???   体位这玩意杨霁也不是很介意,关键是,这哥们办完别人以后,居然心安理得呼呼大睡到日上三竿头???   以至于,让杨霁有大把时间,小心地、细致地、认真地,端详他的睡颜。   从而,听见他在梦中叫他的名字——   “雨月。”   杨霁看着这个睡眠质量格外扎实、和心心念念的初恋情人久别重逢还能一路睡到自然醒的臭小子,此时就差手上夹一根事后烟。   他心中一串不喘气国骂骂完,脑海里浮现出五个醒目大字:孽缘恒久远!   然而……   这段破镜重圆的孽缘,却不是缘起于此。   回到三文鱼公司召唤全体员工玩《原基》的那一天,杨霁面对游戏的注册页面发呆。   他喵的。   他有多久没注册国内这些不务正业的网站ID了?   回溯历史……   上次注册还是在上次。   上次注册,还是在,【乐】的时候。   既然如此——指尖飞快敲下拼音:Yu-雨,Yue。   打出一半。   杨霁注意到,《原基》注册界面上的简介:   “著名男同网络社交二次元游戏。”   “二十一世纪中国互联网上伟大的基友家园。”   关键词捕捉:中国;男同;二次元;伟大。   杨霁微眯双眼,浮想联翩——   究竟能有多伟大?   能伟大到,抵得过他的小小少年送给他的,六百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分之一?   按照小世界理论,任何两个人之间,平均只隔六个社会关系节点。   所谓重逢,不过是社交网络的路径收敛,是统计意义上的必然,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重叠暴露原理同理。   只要持续处在相同的环境中,哪怕各走各路,重逢的概率也会像涨潮一样,被一点点推高。   至于条件概率,就更直白了。   两个四年前萍水相逢、除了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基佬,只要城市重合、取向重合、兴趣重合……   重合项越多,久别重逢,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   杨霁回过头,重新审视:中国;男同;二次元。   Yu-雨,Yue,全部删除。   EVA里头,那谁谁的BL官配是谁来着?   他记得自己两年前看过。   哦,对上号了。   毫不犹豫敲下那串ID,下一秒,系统弹出提示:   “恭喜用户【渚薰yq】,注册成功。”   好。   就从这一天开始。   他要做一个实验,内容是:   无数个偶然,究竟能不能,收敛向那个必然?   他想看看,《原基》的伟大,概率学的伟大,能不能伟大到,让两个四年前萍水相逢、除了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基佬,再次相遇。   而真正的结论,他早已经写好——   如果再见面,他要认出他,抓住他。   不说概率。   无问因果。   再也不放手。   全文完    第77章 后记:命中的不确定性怎么回事   以下内容涉及部分剧透。   请根据需求选择是否立即观看。   ————————————————   写这本的契机挺有趣的,因为我时不时会在微博上看一些有趣的同志树洞bot。   有一天,我看到有个人投稿,提出他的困惑:   “我一直都喜欢比自己年纪大的,现在有一个年下弟弟在追我,我有点动心,请问我该怎么办?”   对我来讲,这不明知故问吗?   毕竟当你问出那个问题,说明你已经动心,既然动心,为何还要被自己设置的限制所禁锢呢?   这其实是一个很存在主义的命题,进而我想到了米兰昆德拉。   尽管后者没有真正认同萨特所谓的“通过选择赋予命意义”,但他在小说中抛出了问题,譬如“轻还是重”,“当下还是别处”,“不朽还是消亡”,提供给这些选择以思考与讨论的空间。   因为很契合,我尝试将米兰昆德拉宇宙渗透到这本小说当中,进而这些讨论,也构成了这本小说的母题。   说说攻受人设。   起因是上本写得有点沉重了,我决定轻佻一把,写本抽象的,我就想,要不反着来?   上一本攻是个不折不扣的正经人,那这本就来个不正经的萌攻?于是周锵锵被敲定下来,连名字都要萌萌的。   上一本受比较温柔,利他大爱,所以这本我想来个酷哥,自带“老子全都要”气场的那种,然后就有了杨霁。   攻受成长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原家庭。   受家庭的优绩主义熏陶让他成为一个天然大J人。   攻呢,宽松优渥的成长环境下,自然而然长成一个很会思辨的TP人。   之所以“青年”会“呛鼻火辣”,是因为,对于始终谋求“确定性”的杨霁来说,“不确定性”,是恶魔,是洪水猛兽,是需要通过一切主观能动性去避免的东西。   而周锵锵,恰恰是杨霁命中这个“不确定性”的大源头,哈哈哈。   然而,命的悖论在于,因为爱,疾病与死亡存在,注定人不可能妙算无遗。   故而,这本书的前期,当杨霁遭遇周锵锵,他愤怒,他抓狂,他怎么看他怎么不靠谱,但无法抵御被吸引。   周锵锵对“不确定性”更倾向于接纳与感激——既然哥哥不喜欢年下攻,那他cosplay熟男总可以了吧!!!总之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周锵锵对“不确定性”较之杨霁更加开放的态度,也体现在,他对理想更加执着与坚持。   这便回到我在后记开篇所说的,人有时可能会由于自己给的限制,避免许多风险,同时,也丧失很多新鲜的可能性。   但我并不觉得某一种较之另一种更优越,因为——   人即便再擅长接纳新的可能性,却仍旧会由于命中那些美好或者不美好的“不确定性”,惊喜,困惑,迷惘,神伤。   就像周锵锵可以勇敢地削发明志,先斩后奏参加音乐学院的考试,却无法预料好友的意外死亡,和喜欢的人突如其来的远走高飞。   所以,当周锵锵在川西大草原上抱着杨霁看星星,他坦率地说出对死亡的拒斥,和好友的死亡带给他、及乐队其他成员长久的创伤时,更像在坦承一种学习过程,学习接纳更残酷的“不确定性”,学习和这些“不确定性”带来的人间折损共处。   杨霁,作为大四岁的哥哥,显然比周锵锵更早完成了社会化。   作为优绩主义家庭里成长的孩子,杨霁的社会化过程是顺利的,除了大学时与周锵锵的邂逅和分离,杨霁的成长,从世俗意义上,鲜少挫折。   但那并不代表他快乐。   在这个故事里,被父母控制人,和自己操控人,制造更多的“确定性”,可以让杨霁产安全感与习惯,却不能带给他更多快乐。   他真正快乐的时刻,恰恰是被周锵锵不断打破边界感,抓狂,重建,再抓狂,再重建的过程。   因而,这又带来一个悖论——命中的那些“不确定性”,有时也会带来一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少年周锵锵对大学杨霁的严谨赋格结构见招拆招,以及后来大学周锵锵假装大学教师对杨霁一顿凶猛贴贴,杨霁反感,震惊,困惑,懵懂……然后真香!   杨霁这样的人,好像就该配周锵锵这样的人——有一个人去不断打破他的教条,他才能在人麻了之后,不得已停下来,发现弯道处的草原上盛放的某朵路边小花有多么可爱。   正因如此,有了倒数第二卷的自驾公路文。   在构思这个故事的开始,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结局——如果是一本纯写实向的小说,我会着重笔墨更多落在他们如何夫夫齐心其利断金,也许以一个音乐项目作为载体。   可是,在这本小说里,我会觉得这不够“飘逸”。   想来想去,也许写一段公路文,可以更好地让主角们打破当下所处的某种固有结构。   比如周锵锵和杨霁的,基于年龄与社会属性的,明确的弱强结构。   以及朱浩锋和方乐文的,基于前尘过往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怨侣结构。   “活在别处”,恰恰是兰波带着对打破某种现有结构的期许,说出来的话。   可以是社会结构,可以是家庭结构,可以是学校或公司的权威崇拜结构,等等。   人们带着逃离既定结构的殷切期望,踏上远方寻找“不确定性”,这也是我所说的,“不确定性”惊奇的那一面。   在这一卷里,他们较之前都有所不同。   周锵锵:你若无情我便休。   杨霁:休什么休,爱情岂是你想休就能休?!   人们在去结构化的环境当中,被赠予一些放飞自我的可能性,从而获得“不确定性”带来的欢乐。   所以这部分的杨霁一直调戏一直调戏一直调戏周锵锵。   周锵锵:我是谁?我在哪?他在干什么?拒绝诱惑!不会的我不会再上当!啊啊啊忍不了了哥哥我好爱!   在写这本的半年里,我有段时间狂听张震岳的几首歌,意外看到一篇关于他的挺有趣的访谈:他说,在青春的故事里,男孩始终追不到女孩。   我一想,难怪,我其实对他没有特别的偏好,但不自觉会把他的歌写进我的文里。   因为我想写的,和他的歌里总在写的,人如何潇洒或不潇洒地接纳遗憾。   遗憾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都会遇到,没什么大不了。   今天想出去玩,意外下一场雨,遗憾。   圣诞节想去圣诞集市喝热红酒,工作没肝完只能家里蹲,遗憾。   初恋的那个男孩含泪说再见,遗憾。   这些故事每天都在发。   人有多种多样的遗憾,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能翻篇的不能翻篇的。   命中的“不确定性”带来一些遗憾,也带来一些惊喜,让人们能更珍惜当下的美好,能更有勇气前行——   我想,这是他的歌里想表达的,也是我的文中始终包含的命题之一。   还想谈一下“乐队”元素。   选择“音乐”和“乐队”作为这个故事的载体,一是它的确是一个非常“诗意”的符号,二是某种程度它组成了我个人青少年的一部分(米兰昆德拉也是)。   作者的庞杂的烧耳机历史大概是:古典-流行/摇滚-摇滚/爵士-爵士-古典。   西方摇滚史占据我青春期一个很重要的板块。   离开青春期后,有一天,我发现,我很久没有系统性听摇滚了。   回溯起来,我发现,“乐队”这个很酷的元素,好像总是和“燃烧青春”这些内容挂钩。   这些内容固然绚烂,而我忍不住想:燃烧完青春的那些人都上哪儿去了?   在这个文里,我通过范哥和Encounter(后来的Youth)/暗线是【乐】里的【座山雕】,想呈现辉煌一代代际更迭时的阵痛与重建。   摇滚圈里不乏各种奇葩,少年早死,老成胖叔,应有尽有。   好玩的是,由于青春太过瑰丽,人们好像轻易不允许当年的滚青成为胖叔,不那么优雅地老去。   于是,在这个故事里,有了一些燃烧过青春后,摸爬滚打屁滚尿流的人——“如何优雅地老去”这一命题,比他们当年身体力行“如何燃烧青春”难得多得多得多,他们在聚光灯灭后无所适从,不得不从呛鼻火辣的小青年身上,再次寻找答案。   这个故事的主角周锵锵,也理所当然不那么务正业,伙同几个同样咸鱼的兄弟,不想好好坐班,成天想着采风找灵感。   要不杨霁也不会在同事面前诡计多端“诋毁”:这小子对未来缺乏规划,怎么就闪闪发光了……?(酸酸的)   外人看起来青春殆尽的摇滚胖叔,已经灵感丧失不酷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脑海中是否藏着一个迷茫而宏大的宇宙。   世俗框架里的青春小咸鱼,没有在毕业那年签一个光辉体面的卖身契,但没人能预料他会不会哪天灵感爆棚,成为下一枚流量悍匪。   所以,接受那么些不够体面的时候,让自己再飞一会儿吧,直到下次找到他/她为止。   这是我在这个关于“乐队”的故事里,想要制造的美梦。   至于创作过程……   那可以说是非常愉快。   在这本里,我做了很多突破性尝试,比如搞各种抽象,玩各种小小浪漫,增加攻受二人耳鬓厮磨的浓度与技法,多维度意识流创作,最重要的,写了很新鲜的无敌拽受和略有点娇憨的攻,哈哈哈。   然后,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小甜文有这样庞大的受众,因为我写的时候,欢乐爆表,是可以写着写着自己都姨母笑那种美丽的精神状态。   而且小甜文这种东西也太刺激脑洞了吧?我感觉随随便便我就能找到一个新的磕家产的角度,完全可以写成新闻联播!   无论如何,感谢诸位将近半年的陪伴。   有小伙伴持续给我评论,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也意外发现有小伙伴持续给这本文的动态点赞,也是非常非常感谢!   纵然千般不舍,也要在这里和锵锵和霁哥告别啦,相信他们在二次元的世界,会一直中二热血元气满满地相爱!   希望看到锵锵和霁哥故事的这一天,你的命中也多了一些小小惊喜,那就不枉我们在这里相逢一场啦!   顺便在这里推一下连载中接档文(诡计多端):   《噪声计划》。   白切黑天才黑客X落难富二代打架王   久别重逢/微养成/年下/互相救赎/宿命感   受在找记忆的路上顺便找到了攻的身世,两个孤独的小人儿紧紧相拥的故事。   互动大概会是平时正经的nerd弟弟灵机一动挑一下哥哥下巴,哥哥脸红心跳满屋子抓狂追着假装要痛扁弟弟那种萌。   那么,有缘下本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