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秀才和他的侯门小夫郎
  作者:星懒懒

  文案

  咸鱼躺平却被逼成卷王攻vs美貌肤浅且望夫成龙受
  陆川长期熬夜加班猝死,穿成了古代一个刚刚科举落榜的穷秀才。
  陆川:……穷秀才家家徒四壁,只余几亩田地,让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理工男怎么活呀?难道真要抡起锄头种地吗?
  谢宁是永宁侯府唯一的小哥儿,受尽宠爱。侯府以及交好的人家全是粗犷的习武之人,他却偏爱读书郎。家里给他找了个穷苦书生定亲,就等着书生高中后上门娶亲。
  未料,书生高中后,等来的不是娶亲,而是退亲。谢宁一下子成为了京城的笑柄。他不甘心被人如此取笑,通过一番搜寻,找到了原主陆川这个素有才名的神童。
  正在抡锄头翻地的陆川:还有这种好事?!!
  陆川立马丢开锄头,就等着迎娶侯门哥儿吃软饭!
  婚后,陆川才知侯门找他当儿婿是因为原主神童的名声,为了不露馅,他一个理科学霸文科学渣只好哭着咬牙学习八股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励志 科举 轻松 正剧
  主角:陆川,谢宁
  一句话简介:为了吃软饭,咸鱼成卷王
  立意:成为更好的我们


第1章 重生
  商业区的办公大楼里,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大多还亮着灯。
  陆川来到他们小组的办公区,拍拍手说:“你们可以下班了,这个方案在我这里算通过了,明天给总经理审核,如果通过我们就可以结束这个项目了。”
  小组的几个员工听到这话,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川说了什么。随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大家兴奋过后赶紧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他们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加班好几个星期了,天天007,再卷的人都要顶不住了。
  待几个下属走了,陆川又坐回办公室,他是项目经理,每天加班都比其他员工更多。
  现在他要做一些收尾工作。
  时间悄然来到2点钟,陆川打下最后一句话,刚想点击保存,突然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呼吸困难喘不上气,眼前一片花白。
  陆川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化,手哆嗦着想摸桌上的手机拨打120,刚碰到手机,就失去了意识。
  *
  陆川再次有意识时,浑身酸痛无力,耳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陆川努力凝神,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突然手指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睁开了眼睛,依稀看见了几个穿着古装的人,随后又乏力地闭上
  “醒了醒了,应该是起效了吧。”一个青壮的声音激动说道。
  没一会儿,那声音又慌张起来:“大夫大夫,他又闭上眼了,怎么办?”
  “这是起效了,继续放血。”这大夫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听起来中气十足。
  陆川虽睁不开眼皮,意识倒还在,感觉到十个手指传来的刺痛,心想这是什么新的治疗手段。
  陆川要是醒着,就能看见自己的十个手指尖,都被扎了一根针,针口处还冒着红黑色的血。
  经过这一遭,他的意识越发清晰,能听得清身边人说话。
  大夫说:“今晚要是能退烧,还有点希望。”
  青壮声音着急地说:“大夫您可一定要救活他,陆秀才可是我们村的神童,才12岁就考上了秀才,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呐!”
  陆川有些茫然。
  神童?秀才?这是在播放什么电视剧吗?
  大夫叹了一口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这陆秀才身子骨太差了,又扛着高烧在考场里撑了两天,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青壮悲戚哭道:“我爹让我照顾好陆秀才,结果照顾成这个样子,我可怎么跟我爹交代?!”
  大夫呵斥道:“别哭了,帕子用水打湿给他擦擦身体,好歹先尽了人事。”
  陆川感觉到身上一凉,体内的热痛也随着这股清凉消散了不少。
  感觉如此真实,难道不是在放电视剧?
  陆川凝神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现在的症状跟高烧很像,他晕倒之前的胸口疼痛倒是没有了。
  莫非他是穿越了,与小说里写的那样。
  模糊中陆川被灌了一碗汤药,身上的难受越来越模糊,他也慢慢陷入了沉眠中。
  陆川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昏昏沉沉间醒了好几次,期间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有他在公司加班,也有领导表扬他们小组工作出色,还有医院里医生下的死亡通知书。
  陆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的卧房,不是公司的休息间,不是医院苍白的病房,而是一间古香古色的屋子。
  旁边传来一声呼噜声,陆川扭头看去,一张方桌上趴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跟古装剧里平民的服饰一样。
  陆川不可置信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几次后,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真的穿越了。
  *
  清晨,阳光透过破洞的窗户纸,直直照射到屋内,陆川被阳光刺得跳动了一下眼皮,随后烦躁地把被子掀过头顶,继续睡觉。
  直到屋外传来说话的声音,陆川才悠悠醒过来。
  “陆秀才还没醒,要叫醒他吗?”
  “不了吧,大夫说生病了多睡觉才能恢复得更好。”
  “可是他还没吃药呢,爹叫我们给他送药,一会儿药就凉了。”
  “那不然还是先叫他起来,吃了药再睡吧。”
  “也行。”
  陈青山和陈青石两兄弟商量出结果,正打算敲门时,房门突然打开了,门后正是他们口中的陆秀才。
  陈青山就是那天晚上带着青壮声音的男子,他是村长的儿子。
  那天陆川被抬出考场后,他立马去找了大夫治疗,然后托人给他爹带信。
  陆川退烧之后,村长也带着人赶到,一行人小心地把陆川带回了村里。
  陈青山没想到陆川已经醒了,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憨憨一笑道:“陆秀才你醒啦!正好这药熬好可以喝了。”
  吃了几天中药,陆川也没刚醒时虚弱,但原身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哪怕大病初愈也不及他前世的身体强壮。
  陆川虚弱地倚在门边,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衣服洗得发白,松垮地挂在身上。
  陆川轻声道:“两位兄长快进来吧,这几天劳烦你们送饭送药了。”
  大病过后的陆秀才不像以前那般目下无人,反而温声和气,哪怕几天了,陈青山还是有些不适应。
  生病之前的陆秀才也不能说是目中无人,只是除了读书科举,好像没什么人能入他的眼。
  几天过去,这古代的生活越发清晰,陆川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川没有原主的记忆,他养病的这段时间,村长的两个儿子都会过来帮忙。
  期间两人也会聊起原主的事情,根据他们说的话,陆川大致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原主也叫陆川,大概就是因为名字相同,才让他穿越到这人身上。
  原主是个秀才,前段时间去参加乡试,可能是因为身体太差,到第二场考试就熬不住了,晕倒被人送了出来。
  估计就是在那时离世,被陆川穿了过来。
  这陆川父母双亡,也没其他的亲戚。他爷爷是逃难来到花溪村,后来娶了本村的女子为妻,才在花溪村扎根下来。
  陆川他爷爷只生了他爹一个,他爹又只生了陆川一个,在古代这个讲究多子多福的时代,也是少见了。
  去考乡试时,村长怕他无人照顾,便派了自家儿子陈青山陪着去。
  要说这村长为什么那么好心,大抵还是原主有本事。五岁识字,然后被陆父陆母送去村里的私塾,因太出色被夫子推荐到镇上的书院,十二岁就考取了秀才功名。
  如此年轻的秀才,放在整个京城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往后不说状元,出一个进士还是有可能的。
  花溪村就在京郊,进京城坐牛车半日即可到达,堪称是天子脚下。
  虽然京城的举人进士多如牛毛,但他们花溪村一百多年也没出过进士。朝中有人好办事,哪怕只是一个进士,也能让花溪村有所庇佑。
  原主十五岁时本想参加乡试考取举人功名,按他老师的话,以他的学识定能高中。花溪村将迎来这十几年来京城最年轻的举人。
  可惜乡试前夕,陆父出了意外去世,原主只得在家守孝。家里的活计都落到陆母身上,没过多久,陆母也因为劳累过度以及郁郁寡欢,不治身亡。
  原主正是在生长发育期间,因守孝茹素,身体营养跟不上,才会如此消瘦虚弱。
  陆川招呼两兄弟进屋后,自己先去洗漱了一番,才来到堂屋坐下。
  屋内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早饭和一碗汤药,陈青山兄弟俩坐在桌边,就等着陆川来吃药,他们好拿碗回去交差。
  陆川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碗搁下,站起身来一拱手:“这几天多谢两位兄长和村长照顾了,待过两日身子好些,自会亲自上门答谢。”
  陈青山羞赧一笑:“这都是我们应该的,陆秀才不必如此多礼。”
  旁边的陈青石向来以大哥为尊,闻言跟着点了点头:“就是,都是村里人,应该的。”
  陆川笑道:“我如今身子已经大好,可以起身照顾自己,往后就不麻烦二位兄长来送饭送药了。”
  陈青山和陈青石两兄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支吾半晌,只好道:“那我们先回去请示我爹,我爹说不用就不用。”
  说完,陈青石端起桌上的碗,拉着弟弟就走了,陆川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村长家离陆家并不远,很快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川小子,听说你身子大好了?”
  村长是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虽然是村长,平时也需下地劳作,看着皮肤有些黝黑。村长声音爽朗,中气十足,身后还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陆川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说道:“这几天多谢陈伯照顾,如今我已没什么大碍,便不麻烦两位兄长了。”
  村长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虽然还是很瘦弱,但也不像前几天那般气弱,也能出来走动了。便放下心来,也不强求一定要留人照顾。
  村长说:“你院子里也没什么柴火,一会儿让你青山哥和青石去山上打点,再把水缸给挑满,这些重活还是让你青山哥他们来。”
  看出陆川想推辞,村长摆手打断,不容他拒绝,两兄弟也麻溜地去干活了。
  村长看着陆川苍白的脸,安慰道:“川小子,这次落榜了没什么,咱养好身体,三年后继续考。你看你现在十八岁,三年后也才二十一,年轻得很。人家五六十还有考童生的。”
  陆川讪讪一笑,科举这都是原主干的,他哪里会啊,他连毛笔字都不会写。
  陆川最后只好点头应是。
  村长看他确实是放下了,没有以前那么紧绷,便也不再唠叨,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最后,陆川看着堆满厨房的柴火,以及填满的水缸,无奈笑了。
  村长一家的恩情,只能以后有能力再回报了。
  陆川瘫坐在椅子上,几句话的功夫就出了一身汗。他这副身子,还是太虚了点。
  看来还是得锻炼啊!
  这几天下来,陆川已经彻底认命了。
  穿越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可惜了他新买的房子。在现代拼命加班,才能在三十岁之际买得起大城市的一套房,本想做完这个项目就搬家。
  没想到一朝穿越,努力拼搏买上的房子,一天也没能住上。
  这几天陆川也反思了一下自己,会猝死也是因为他太卷了,身体承受不住。
  既然有机会重来,还是在古代这个没有996,没有007的地方,他决定不卷了。
  他要做咸鱼!
  体验一番陶渊明笔下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


第2章 进城
  既然决定了留在这里,陆川打算看看原主还有什么产业。
  陆家的房子是个一进的院子,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还有堂屋厨房柴房等。
  院子里建有牛棚和鸡棚,破烂不堪。陆母过世前,家里的牛和鸡鸭都卖了给她看病,此后也没再养过。
  这间屋子用的是青砖黛瓦,可花费了不少钱,还有余力供原主读书,可见陆父陆母是个能干的。
  陆川来到陆父陆母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面铜镜,正好想看看如今的他长什么样子。
  原主今年十八岁,青涩的脸庞有几分像前世的陆川,就是身形太过瘦弱,完全没有他前世的气魄。
  陆川摸了一把肚子,上面是骨头分明的肋排,裹着一层皮肉。
  可惜了他在工作之余辛苦练出的腹肌。
  不行,他得重新锻炼,争取把腹肌给练回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陆川起身,还没吃早饭,就在院子里练起了太极拳。
  这还多亏了大学时候学校要求每天晨练太极拳,陆川还有点印象。
  陆川身体初愈,做不了太激烈的运动,太极拳刚好适合现在的他。
  三个回合下来,陆川出了一身汗,但精神却比昨日好些了。
  陆川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便去厨房生火煮粥。
  这古代都是土灶,陆川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哪里会啊。幸好以前跟朋友去农家乐见过。
  依葫芦画瓢,又有方便的火折子,还真让他把火生起来了。
  懂得生火之后,其他都不是难题,陆川自己一人独居,也是学过做饭的,就是味道很一般。
  昨天盘点了全部家产,陆家本来有十五亩地,给陆母治病卖了五亩,这三年买笔墨读书兼科考又卖了五亩。
  现在家里只剩下五亩地,原主考上了秀才,名下田地免税,每年有四两银子的津贴可领。
  陆父陆母在世时,家里的轻活重活都不需要原主动手,只要他读书就行。
  所以陆母去世后,家里的田地都让原主佃给村里人种了,每年给四成出息当佃租。
  现在陆川也不可能说要回来自己种,他也不会种地。
  吃饭的粮食是有了,但存款在给了这次的医药费后,仅剩一两多银子。
  虽说大房子有了,田地也有了,但陆川没了可以营生的手艺,毕竟这古代也没有计算机,十几年所学,无一用途。
  陆川掂量着手中的存银,惆怅地叹了口气。
  咸鱼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真要他像一个普通农民一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这副身子首先就不同意。
  算了,还是先把附近的荒地整理出来,种点能吃的菜。
  原主不事生产,吃的穿的全是买来的。现在陆川来了,自然不能再这样坐吃山空。
  那块荒地本来就是陆家的菜地,荒废了三年,长满了杂草。
  陆川翻出有些生锈的锄头,开始除草。
  一顿操作猛如虎,干了个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只除了两三平米地的草。
  陆川看着眼前这片荒地,顿时感觉一阵绝望。
  这得干到何年马月啊?!!
  不行了,他这个新晋咸鱼得休息一会儿。
  种地是万万不能了,还是考虑其实营生吧。
  接下来几天,陆川每天都打太极拳,早晚拿着锄头除草整地。终于把地给整好了,他的身体也变强壮了不少。
  今天陈青山要去城里卖柴,陆川得知后便让陈青山叫上他。
  来到这里这么多天,他看看这个朝代的京城是什么样,顺便去复诊,大夫开的药已经是最后一帖了。
  在被窝和早起进城中挣扎了许久,陆川终于起床了,刚洗漱好,陈青山就上门叫人了。
  陆川和陈青山来到村口,平时村里的牛车进城就在这里等着,凑够人就走,五文钱一个。
  本来在闲聊的几个妇人看到陆川到来,都慢慢噤声了。
  这陆秀才平时不大爱出门,跟村里人来往不多,而且有着神童的名头,大家也不敢去随便打扰人家读书。
  在村长的耳濡目染下,大家对这个秀才还是很尊敬的。
  气氛有些凝结,陆川尴尬地冲她们笑了一下,尴尬的气氛瞬间消散不少。
  有个中年妇人大着胆子说道:“陆秀才这是要进城吗?”
  陆川点头:“对,买点生活用品。”
  那妇人看陆川不像平时一般不理人,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们也是要去城里,把家里种的菜拿去城里卖,补贴点家用。”
  陆川笑道:“挺好的。”
  旁边的陈青山像是看出了他平静面庞下的尴尬,凑过来小声介绍:“这个是芹婶子,那边胖点的是梁婶子,高个点的是王婶子。”
  陆川立刻喊人:“芹婶子、梁婶子、王婶子好,这车什么时候出发?”
  梁婶子看陆川今天这么温和,也上前去搭话:“凑够人就可以走了,大概再来一个人就满了。”
  除了陆川只带了一个钱袋,其他人都带了一堆的东西,就等着去城里卖了好换点钱回来。
  很快来了一个人,那人做男子打扮,四肢身形消瘦,肚子却大得很。
  芹婶子说:“于哥儿你来啦,凑够人那我们就可以走了。”
  于哥儿腼腆一笑:“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陆川坐在车上,眼神却总是不经意飘到于哥儿的肚子上。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这人的肚子这么大,大概是生病了,为什么他们都一脸淡定。
  陆川凑到陈青山耳边,小声问:“那于哥儿的肚子……”
  陈青山还没回答,坐在陆川旁边的芹婶子就抢先回答了。
  芹婶子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陆秀才你刚往于哥儿肚子上瞄了好几眼,原来是想要成亲生孩子啦!”
  陆川愕然:“孩子?他肚子那么大不是生病了吗?”
  大家闻言一愣,随后都爆笑出声,连于哥儿本人也不禁笑了。
  陆川:???
  他说错什么了吗?
  芹婶子憋笑:“陆秀才莫不是读书读多了,连哥儿会生孩子都忘了。”
  陆川一个晴天霹雳,直接傻了。
  生……生孩子?!!男子也能生孩子?
  王婶子看陆川太过震惊,赶忙打圆场:“陆秀才想必是在家待久了,没怎么出来走动过,也少接触怀孕的哥儿,大概就忘了。”
  梁婶子也跟着附和:“对对,也没人跟你说,忘了是正常的。”
  陆川……陆川能咋办,只能讪讪一笑,默认是自己忘了。
  可不敢再继续问了,万一暴露了他不是这里的人,怕是会被当成妖怪烧死吧。
  接下来一路陆川都没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淡然的神情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到了城门口,排队进城,他就和陈青山分开了。陈青山要把柴火担到城北的平民区,给订柴火的人家送柴。而陆川要去的医馆在城西,不同路。
  这京城威严壮观,房屋鳞次栉比,人流如织,比他想象中更繁华一些。不过陆川没心情逛,现在首要的就是去复诊,看自己是否痊愈了。
  陆川从医馆出来,又拿了三帖药,据大夫所说,吃完这三帖药基本就好了。
  这算是他近几天来唯一的好消息了,虽然花了500文,好歹身体无恙。
  医馆出来后,他就直奔书店,路上芹婶子他们说的“哥儿”和“生孩子”让他耿耿于怀。好像这是一个常识问题,他却不能问出来,以防暴露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陆川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袍,虽然有些褪色了,但看上去还是一副文人姿态,所以书铺小二看他把书翻来翻来,也没有赶人。
  陆川把书都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有关哥儿的记载。
  原来这个世界有三种性别,除了男人女人,还有一个哥儿。
  这哥儿外表跟男人一样,却跟女人一样可以生孩子。哥儿跟男人的区别就是哥儿比男人多了一颗红痣,有些长在眉心,有些长在手臂上,还有些长在胸口上。
  哥儿虽然外表跟男人一样,却不能让女人怀孕,所以大安朝明令哥儿只能嫁人,不能娶妻。
  看到这,陆川心内的震惊渐渐平静下来,随即又开始高兴起来。
  他是一个gay,在现代难免有些格格不入,他不想像其他gay一样,去骗一个女孩子结婚生子,或者像圈子里的人一样游戏人生。
  他对爱情还是存在幻想的,来到这个朝代,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同性了。
  陆川把书放回原位,走出店门,比来时多了一丝潇洒轻松。
  小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又是一个买不起书的穷书生来蹭书,至少得待上一两个时辰,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放下心事的陆川,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鸣,找了一家馄饨摊子,要了一碗馄饨吃,今天着急出门都没吃早饭。
  一碗馄饨十二文钱,京城什么都贵,哪怕是一个小摊子,不过味道也是真的好。
  陆川舀了一勺汤,骨头炖出来的汤鲜香可口,然后又吃了一个馄饨,皮薄馅嫩,回味无穷。
  正吃着,前方传来喇叭的声音,听着挺喜庆的。
  陆川循声望去,原来是一支迎亲的队伍,新郎官坐在高头大马上,风流俊朗,意气风发。
  “这是哪户人家结亲啊?”路人在散在道路两边,等着队伍经过。
  “听说是新科进士连大人和吏部侍郎家的千金,看这郎才女貌的。”
  “这新郎官的才貌我是见着了,新娘子好不好看就不知道了。”
  “听说是个有才有貌的大美人,侍郎家的千金,必然是好的。”
  “我听说啊,这个连大人之前是有未婚夫的,就是永宁侯府的哥儿,这咋娶了侍郎家的千金啊?”
  说这话的声音比较小,但听的人却更好奇了,周围听八卦的人都凑了过去。
  就连陆川也不禁伸长了耳朵,听一听这京中富贵人家的八卦。
  “豁,怎么回事?快说快说!”旁边人催促道。
  “听说这连大人以前是个穷书生,跟永宁侯府定亲后,受侯府资助才能继续科举。没想到刚考中进士,就迫不及待地退亲,迎娶千金小姐。”
  “这……这也太那个了吧?!”
  “这有什么,京城哪个大官的会娶一个哥儿当正妻,哪怕是侯府的哥儿,那也是个哥儿。”
  一个大娘叹了一口气:“唉,谁让哥儿的地位低下,大多只能做侧室,只有那些乡下人为了种地力气大,才会娶哥儿做正室。”
  陆川看书时,只知哥儿的力气比女人大一些,但生育能力比女人差。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原来这短短一句话,就定了男人、女人、哥儿的地位。


第3章 退亲
  外面街道喜气洋洋,永宁侯府内的气氛却是颇为压抑,演武场附近静悄悄的,扫洒的下人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生怕被演武场上的宁公子注意到,被拉过去对打一番。
  演武场上谢宁正拿着一柄大刀在挥舞,虎虎生风。
  谢宁生得貌美,是时下不受欢迎的艳丽。此时他正冷着一张脸,就连眉心的红痣都为了他增添了几分肃杀,让人不敢靠近。
  良久,谢宁终于累了,停下挥舞的大刀,旁边的两个小哥儿赶忙跑过来。
  一个去接谢宁手中的大刀,一个替他擦汗。
  白玉心疼地说道:“公子累了吧,我已吩咐厨下做了绿豆汤,公子一会儿喝点消消暑。”
  旁边的荷花把刀放好,生气地说:“消什么暑,我看是消气才对。”
  白玉手肘顶了一下荷花:“别拱火。”
  这次舞刀,谢宁不仅没有把心中的气发泄出去,反而愈发气愤。听得荷花的话,脸色更冷了。
  其他下人见着,更加不敢出声,唯有这两个小哥儿不怕。
  荷花继续说:“那人人品低劣,忘恩负义,完全不值得咱们公子惦记。公子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
  这话白玉倒是赞同。若非那连英杰家受过侯爷的恩,有意求娶,侯爷觉得有恩情在他们定会好好待他家的哥儿,才不会把公子许配给他。
  本来说好了,这次科举过后,不管考没考上,都会与公子完婚。
  没想到这人一朝考上进士,不过区区二甲,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竟敢看不起他们公子。
  大安朝向来有榜下捉婿的习惯,连英杰在琼林宴上被吏部侍郎看上,就要退了与永宁侯府的婚事。
  荷花小嘴没停过,一直在说那对母子的坏话。
  “当年若非我们侯爷,怕是他们一家早已命丧黄泉。”
  当年连英杰和父母上京投奔亲戚,路上遇到匪徒,那匪徒凶残至极,拿了钱财不算,还要把人给杀了。
  连父挡在母子俩身前,被砍了十几刀,正在匪徒要对两人下手时,永宁侯恰巧因公经过,救下了母子二人。然后把匪首斩杀,其余匪徒绑至当地衙门。
  之后因为顺路,一直护着连家母子到京城才分开。
  永宁侯府对他们有大恩,知道侯府想找个读书人当儿婿后,连母就拿着自家儿子的秀才功名上门求娶。
  侯爷看连父遇到危险主动挡在妻儿身前,想必他的儿子也会有担当,再加上连英杰读书不错,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能想到子不肖父,父亲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人,儿子却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他母亲也不是个好的,竟敢大言不惭地要我们公子做侧室。”
  “侧室那是什么?说得好听是侧室,实际上就是个妾。”
  “还说什么哥儿上不得台面,我看她才上不得台面,呸!”
  “我们公子要是想做侧室,什么高门大户,王公贵族嫁不得,要找他这么个穷书生。”
  “这进士说到底还是我们侯府给供出来的呢,不要脸!”
  当初连家母子到京城后,投奔的亲戚看连父没了,不想搭理这门穷亲戚,便把母子俩赶了出去。
  连家是做布料生意的,上京既是为了儿子读书,也是想开拓新的市场。偏生母子俩都不是做生意的料,连母拿着银子去做连父以前做过的布料生意,识人不清被骗了个精光,连儿子读书的银子都没了。
  母子俩一个给人洗衣服,一个给人抄书,才把生活维持下去。
  直到攀上了永宁侯府这门亲事,才结束了这样的生活。侯门每年送的礼,都够他们生活读书了。
  更别提侯府还给连英杰搜罗了一堆科举的书籍,帮忙打听主考官的喜好,否则连英杰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考上进士。
  旁边的白玉看着荷花义愤填膺,虽没有附和,但也暗暗点头赞同。
  他们公子这么好,这种小人完全配不上他们公子。
  谢宁还是没有说话,他在等,等他二哥下值回家。
  谢明刚进府,还没换下官服,就有小厮过来传话。
  “二爷,公子在演武场等你呢。”
  谢明把手中的鞭子抛给长梁,往谢宁院子走的脚步顿住,转身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就已经感受到这静谧的气氛下掩藏的肃杀。
  看旁边的武器架上,正挂着一柄大刀。
  宁哥儿长大后觉得耍大刀不文雅,已经很久没动过了,平日里只耍耍鞭子。
  今天是连英杰成亲的日子,连大刀都出来了,宁哥儿怕是气得不轻。
  “宁哥儿,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醉玉轩的最新的玉石首饰,跟我们宁哥儿最配了。”
  谢明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果然美轮美奂。
  谢宁瞄了一眼,确实是他喜欢的款式,不过这并不能缓解他心中的烦郁。
  自从被退亲后,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看他笑话,每每出门遇到那些不对付的小姐公子,都要被嘲讽一番,说他没人要。哪怕谢宁都怼了回去,但听多了难免不开心。
  本来他是一个很爱出门逛街的人,被这搞得不想出门了。
  在家待了几个月,被退婚这事好不容易淡下去,今天那连英杰与侍郎府的二小姐成亲,势必会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再次提起。
  谢宁想到这就烦得不行。
  他喜欢长得好看,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当初连英杰上门求亲,他躲在屏风后偷偷看了几眼,确实长得不错,跟他想象中的男子相符合,才点头同意的。
  少年人情窦初开,看见好看的人就喜欢,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未婚夫,这几年下来哪怕不是爱,也算有点感情了。
  谁能想到那温和敦厚的表皮下,竟是个小人心肠。
  本来谢宁还有点伤心不舍,但在这几个月的嘲笑憋屈中,那点微薄的感情早已一点不剩。
  他现在只想报复回去,敢把他谢家当踏板往上爬,就要做好被打击的准备。
  可惜谢家是功勋之家,是武官,管不到文官的头上。
  如果连英杰只是一个没势力、没背景的普通进士,谢家自然有办法让他永远都出不了头。偏偏他找的新岳家是吏部侍郎,掌管着整个官场的考核与调动。
  谢家想打压也打压不了。
  谢明看宁哥儿还是不开心,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过去,说:“这是我大早上让长梁去五芳斋排队买的白玉糕,你最喜欢的糕点哦。”
  谢宁很喜欢这家铺子的白玉糕,软糯可口,奶香浓郁的。五芳斋的白玉糕每天限量出售,要吃得排老长的队。
  谢宁眼睛一亮,一把夺过糕点,吃一口,眯着眼睛笑了。他一笑,刚刚冷冽的气氛瞬间瓦解。
  谢宁长得美艳,脸色一冷就给人一种严肃冷冽的感觉,实际都是表象。他好吃好美色,外表高冷实际肤浅。
  但在谢明这个哥哥眼里,自家弟弟怎样都是可爱的。
  谢明安抚道:“宁哥儿别生气,等晚上哥哥悄悄潜入连家,把那连英杰打一顿,让他连洞房都进不了。”
  谢宁大惊:“二哥可千万别,世人肯定会觉得是我们谢家干的,伪装得再好也没用。”
  白玉也忙上前劝阻:“二爷可别冲动,公子的名声经过退婚已经不好了,此事一出,这京城更是没人敢娶公子了。”
  谢明道:“怕什么,我们谢家的哥儿,哪怕一辈子不嫁,哥哥养你一辈子。”
  虽然话是这么说,谢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宁哥儿的名声不能更坏了。
  京中大多人家都重女儿多过哥儿,因为哥儿生育能力比较低,高门大户都不爱求娶,所以京中富裕些的人家,都不会娶哥儿当正妻。
  谢家以前是驻守北疆,因有战功得以回京封侯。
  北疆战争频多,不管是男人女人哥儿,个个都很彪悍,性别地位的差异不大。
  回到京城后,面对这种男尊女卑,哥儿更低下的状况,谢家也没有办法改变。
  为了让自家哥儿不当侧室,还特意找了个穷书生低嫁,没想到还被退婚了。
  虽说谢家不介意养哥儿一辈子,但闲言碎语毕竟难忍。
  谢宁仰起脸说:“我想好了,我要找一个比连英杰更好看、更有才华的人成亲,到时候气死他。”
  “好好好,我的宁哥儿值得更好的。”
  “所以二哥现在就帮我去找吧,一定要比连英杰好看才行。”
  谢明顿住:“啊?这是不是得先禀告母亲啊?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谢宁摆手拒绝:“母亲身居内宅,哪里认识什么青年才俊,光有学识没相貌;父亲找的又都是些大老粗,我才看不上眼呢。”
  “二哥你可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这城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三教九流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吗?”
  谢明点了点谢宁的头:“原来在这等着我呀。行,哥哥我必把这京城里未成亲的才俊都给你搜罗来挑选,定比那连英杰好十倍百倍。”
  谢宁微微一笑,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
  不嫁人是不可能的,那只会让永宁侯府永远都被人取笑。只有找一个比连英杰更好的人,才能打破这个僵局。


第4章 拒绝
  陆川就着八卦,吃完了馄饨,便去杂货铺买了点油盐和种子。
  他的衣服也穿了好几年没换过,本想去布庄看看,奈何一问价格就打退了堂鼓,一套棉布成衣居然要居然要四百文,哪怕是麻布也要二百八十文。
  陆川手中现在也只剩下六百多文,买了成衣他都不用吃饭了,反正家里的衣服还能将就穿着,就是有些短了。
  陆川守孝后就没买过做过新衣裳,当时只有十五岁,这三年下来,也长了不少个子。
  从布庄出来后,他就直奔城门口,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快到刘老头约定的时间,晚了他可不等人。
  陆川出城后,刘老头果然在不远处等着了。陈青山和几个婶子于哥儿也在旁边等着,就差他一人了。
  陈青山老远就看见陆川,大力招手示意陆川他们在这里。
  待陆川过来后,陈青山给他让了个位置,陆川坐上车沿,刘老头一挥鞭,黄牛就往大道上走去。
  “陆秀才怎么逛了这么久?”陈青山问。
  陆川说:“到书铺逛了一会儿,耽搁了点时间。”
  芹婶子打趣道:“哟!陆秀才可真好学啊,病刚好就寻思着读书,怪不得那么年轻就考上秀才。”
  梁婶子笑道:“不然怎么叫神童呢!”
  陈青山怕陆川尴尬,忙打圆场道:“人家可是日夜读书,比旁人不知努力了多少倍,才能在十二的年纪考上秀才。”
  王婶子说:“那确实,听田地主家的孙子说,陆秀才在学堂里可认真了。”
  陆川……陆川能说什么,只能微笑以对。
  干这些事的都是原主,他可是什么都不会,既不会写毛笔字,也不会做文章。
  想到这,陆川心里一咯噔,原主聪明好学的名声这么响,他这个文科学渣穿越过来,岂不是很容易露馅?
  这几天又是生病,又是忙生计,他都忘了这回事了。
  现在还可以用生病这个理由推搪,之后他要用什么理由解释他与原主的不同呢?
  因为这事陆川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直到回到家也没想出什么法子来。
  陆父陆母在世时很重视原主读书,特意给他布置了一间书房,书房摆了一些经子史集、科举用书以及原主做的一些课业。
  原主守孝后,不方便再去书院读书,他的老师秦夫子就每月给他写信布置课业,原主做完后再托人送去给秦夫子批改。
  这次出孝后之所以去参加乡试,也是秦夫子考察过他的学识后,说他可以上场一试,定能榜上有名。
  秦夫子也没料到原主的身子会这么虚弱,才第二场考试就撑不住了。
  其实也是原主倒霉,考场的位置都是抽签决定的,他偏偏抽到了靠近墙角且漏水的位置。
  恰巧第一场考试时下了一场秋雨,他没注意胸口和背部被淋湿了。虽然是秋天了,但天气还是很炎热,原主也就没注意。
  岂知他自己的身体与旁人完全不能比,考完第一场就发热了。
  回到客栈找大夫开了一剂药,灌下去第二天又继续去考试,最后导致高烧不退魂归天地,被陆川给穿了过来。
  秦夫子还有其他学生在考试,等那些学生都考完出来,秦夫子还来陆家看过陆川。
  幸好当时他还病得起不来床,不用被秦夫子考察学业,不然一准暴露他是个文盲的事实。
  没错,他在古代文学这方面,确实就是个文盲。
  以前高中学的文言文,跟正经科举还是很不一样的。
  陆川抽出原主做的卷子,上面字迹清晰,是标准的馆阁体,规规矩矩的。
  但就是这字体,给陆川十年时间都练不出来,他不免有些绝望。
  别人穿越不说带各种金手指,好歹也有原主的记忆和技能,偏他什么都没有,原主还是个厉害的,他要怎么做才能不暴露呢?
  陆川在书房里待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了,要好好练字,以防暴露。
  其他文章什么的,以后再慢慢学,暂时借口说自己没钱,读不起书,估计旁人也不会强求。
  现在首要之急就是要让他的字练得跟原主相似。
  写字的第一步就是磨墨,陆川没磨过,水倒多了,磨了好久墨汁还是淡的。
  后来反应过来是水多了,又倒掉一些水,继续磨。
  原来磨墨也是门技术活啊,怪不得古代会有书童这个岗位。
  陆川感叹了一句,拿水润了一会儿毛笔,才开始写字了。
  陆川首先写的就是他的名字,“陆川”二字被他写成了一坨,力道过大,墨都泅染到纸上,不忍直视。
  陆川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就是,早起锻炼,然后去菜地翻地下菜种。
  现在已经秋收了,夏季的菜逐渐变老,下点白菜萝卜的种子,等冬天就可以吃上了。
  翻完地后,陆川就开始他一天的练字生活。
  一天天的,忙得跟他在现代不相上下。
  好吧,还是有区别的,古代没有电灯,蜡烛的光线太差,陆川为了不近视,晚上天一黑就上床睡觉。
  跟现代相比,至少睡眠时间充足了。
  又是一天练字过后,陆川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脸疲惫,眼神空洞,明显在放空自己。
  院子里有一颗石榴树,遮挡了阳光的视线,树上小鸟叽叽喳喳,陆川置身其中,内心逐渐平静。
  咸鱼也不是那么好当啊。
  正惬意时,村长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陆川在院子里便开口问:“川小子,你这身子可是大好了?”
  陆川赶紧起身,到屋里给村长拿了个凳子出来。
  陆川说:“好了好了,前几天去医馆,大夫说再吃三帖药就可以停药,昨天已经吃完最后一帖了。”
  村长拍了拍陆川肩膀,顺势坐下:“那就好,我这次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说着还把手里拿的信封递给陆川。
  “这是秦夫子托人送来的信,我在村口看见送信的人,正好顺路就帮着带过来了。”
  陆川没回答村长的话,拿过信封拆开看了起来。
  陆川学的虽然是简体字,但看繁体字还是能看懂的,更何况这几天也练了不少繁体字。
  陆川看完叹了一口气,村长担忧地看过去,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陆川感受到村长的视线,解释道:“现在乡试已经结束了,夫子问我要不要回去读书。”
  村长一脸惊喜,他今天过来也是想问一下,陆川接下来要不要去书院读书。
  “秦夫子还能让你回去读书,那自然是好。”随即村长又想到陆川刚刚的神情,不像是惊喜的样子,“川小子,你是怎么想的?”
  陆川侧脸避开村长的视线,他实在不想辜负这个老人的期望,但他真的没有那个能耐。
  秦夫子教导了原主多年,对他的文章不说了如指掌,也是了解颇多,他可不敢傻傻地把自己送上门去。
  他只能辜负这些人的期待了。
  陆川说:“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前些年为了给我母亲治病买药,卖了五亩地。这三年为了读书,又卖了五亩。现在只剩下五亩地,接下来还得生活,实在是没钱再读下去了。”
  村长闻言也是一脸苦恼,如果是去考试没钱,村里倒是可以给陆秀才凑凑。
  今年加开了恩科,乡试又刚过,接下来必不会再有恩科,下次乡试就是三年后。
  供养一个读书人读三年书,纸墨笔砚样样都要花钱,还不一定能考上。谁家有这个钱不如供自家孩子读书,哪里会供一个不相干的人,哪怕他再有才华。
  村长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就不读了?”
  陆川无奈一笑,到底是不敢说真话,只敷衍道:“现在还是先找个活计生存下来,以后有机会再继续读。”
  看陆川自己有想法,村长也把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积极为他介绍活计。
  “镇上的蒙学馆缺夫子,以你的学识给孩子开蒙绰绰有余,可有想法去做夫子?一个月有四两银子束脩。”
  陆川赶紧拒绝,他哪里会这个,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看陆川拒绝,村长又介绍了另一个活计。
  “你青山哥经常往城里送柴火,其中就有一家茶馆,最近听说账房要回乡,想找一个新的账房。”
  陆川眉毛一挑,这个倒是适合他,账房主要是做账,他一个理科学霸,这点账目小意思。
  村长瞧出陆川的心动,继续说:“若是有意,下次你青山哥再去送柴火,就跟着去自荐。咱乡下人没什么人脉,你想要这份活就只能自己去争取了。”
  陆川感谢还来不及,信息就是最大的资源了。
  他给村长行了一礼,说:“谢过村长了,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们一家帮衬,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村长没有阻止陆川,受了这礼。
  他如此帮扶陆川,也是看陆川有能耐,以后考上进士,对他们村可是有大好处的。
  虽然陆川现在要放弃读书,找其他的活计,但他相信陆川以后肯定会有大造化的。
  说完事,村长就打算回去了,陆川送他到门口。
  村长走了两步又顿住,犹豫半晌,转过身来。
  “川小子,你现在也有十八了,我们村跟你同龄的小子,有些连孩子都有了。”
  村长看陆川一脸困惑,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有没有打算娶一房妻室啊?”
  陆川有些讶异:娶妻?怎么突然说到这了?
  村长像是看出陆川的疑惑,解释道:“我们村里的富户,甚至是城里的一些小富人家,都想跟你结亲呢。”
  这成亲了,自然有岳家帮扶读书,哪里还需要自己去挣钱。
  在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特别是一些富户,家里没有靠山,生意都做得艰难。
  很多富户若自家子弟不成器,就喜欢与读书人结亲。
  陆川在他们眼中,还是个香饽饽呢。
  若非村长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他也是想跟陆川结亲的,能有个进士或举人的女婿,对他家有极大的好处,至少能把村长这个位置挪一挪。
  陆川听出了村长的言外之意,吓得一哆嗦,赶紧拒绝。
  哪怕陆川穿越到这个时代,他对爱情还是抱有幻想的,他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古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他实在接受不来。
  虽然他也想过吃软饭,但也要那碗饭他乐意吃才行。


第5章 茶馆
  陆川放下手中的毛笔,移开镇纸,拿起桌上的纸张,欣赏着自己刚写完的字。
  陆川已经练了十几天的字,每天三四个时辰,每次结束后,都要用热水热敷手腕,才能缓解劳累过度所产生的酸痛。
  努力终是有回报的,现在的字跟刚开始相比,虽不算好看,但至少不会泅墨,字体笔画分明,能看清写的是什么字。
  让他一个完全不会写繁体字的人,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是下了很大功夫了。
  陆川满意地收起纸张,然后拿到厨房去引火,他可不敢把这些练习作留在书房里。
  虽然陆家少有人来,便是有人来做客也不会到他的书房来,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些为好。
  吃过早饭没多久,陈青山便找来了。
  他们昨天约好了,今天要进城去找那家茶馆的掌柜面试,若是能应聘上,一个月能有五两银子的月俸,也够他一个月花销了。
  花溪村虽然是在京郊,天子脚下,花销比其他的村庄更高些,但毕竟是农村人,吃喝都长在地里,除了买些油盐,其他菜肉都可以在村里置换。
  陆川算了一下,他每月开支的大头还是在纸墨上,这些都是消耗品。
  即便陆川小心地两面皆用,尽量不留空隙,以他这些日子的练字量,原主留下的纸也所剩无几了。
  今天若能应聘上茶馆账房,他便打算去书铺买一刀纸。若找不到活计,便只能暂时搁浅了。
  陆川拿上钱袋,跨过门槛转身关门上锁,才看向陈青山。
  村长家在村中心那里。陆家当初是逃荒来的,村中心那里已经没有宅基地了,陆爷爷便在接近村口的地方建了老房子。后来陆父赚到钱后,就把老房子给推了,花大价钱建了现在的一进院子。
  所以陈青山过来是带着柴火的,不过今天他多带了一些东西,是家中女眷绣的帕子和打的络子,要拿去布庄给卖了。
  陆川也有自知之明,没有托大要帮陈青山扛柴火,只帮他拿一些零碎的东西,两人便往村口走去。
  今天进城的人不多,他们在村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凑够人进城。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陈青山觉得陆川跟以前很不一样,温和有礼,不像以前那般不理人,与他相处也愈发亲近。
  其实之前陈青山跟原主也没怎么有过接触,若非他爹叫他陪原主去考试,估计现在都不会有往来。
  陈青山面对陆川前后态度不同,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必陆秀才之前是因为临近考试太紧张了,无暇顾及他人。
  想到这,陈青山看陆川的眼神愈发温柔,陆川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陆川说:“青山哥,有什么事你就说,不用这么看着我。”
  陈青山这才反正过来自己一直看着陆川,吓到他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说:“也没什么,我就说一下一会儿到茶馆需要注意的点。”
  接下来一路上,陈青山都在嘱咐陆川要如何如何,把一个兄长的稳重表现得淋漓尽致。
  陆川也领了他这份情,频频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排队进城,穿过人流,来到茶馆的后门处。
  陈青山示意陆川敲门,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小二的服装。见着是陈青山,咧嘴一笑,侧过身让他进来。
  “陈大哥,来送柴火啦!”
  陈青山担着柴火走进去,来到后院放柴火的地方把柴放下,这才转身说:“对,你看看这担柴可以吗?”
  小二笑道:“陈大哥送来的柴,质量自然是好的。”
  京中的柴火,基本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采购,质量有好有坏,干燥耐烧且烟少的柴火就是质量好的,价格会高一些。
  他们茶馆用的自然是要好的。质量差些的,陈青山便会卖给北城的贫民,也能赚些钱。
  其实烧炭卖炭的收益更高,尤其是银丝炭,天一冷,京中人人争抢。
  不过陈家既没有烧炭的技能,也没有什么靠山,连普通的炭都不能烧来卖。
  这炭的门道可多了,不是陈家一个农家人可以沾染的,能卖点柴赚点钱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话是这么说,小二还是抽出一两根检查一下。
  小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掏出钱袋子,给陈青山结账。
  陈青山接过铜板,没数就收了起来。然后问小二:“来福小哥,前阵子听掌柜的说,茶馆要招新的账房,不知可招到了?”
  来福说:“提到这个就来气,前两天来了个穷秀才。学了点九章算术的皮毛,在掌柜的面前说得好听,结果上手一看,完全不会做账。净扯些之乎者也,掌柜直接把他给撵出去了。”
  陈青山闻言担忧地看向陆川,不知道他会不会做账。
  感受到陈青山的视线,陆川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示意他不用担心。
  陈青山安下心来,便开始向来福推荐起来:“来福小二,我今天除了送柴火,也是想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们村的陆秀才,刚刚结束乡试,打算找份活计,便想来毛遂自荐,”
  陆川刚进来时,来福就注意到了,还以为是陈青山村里的乡亲,便没多理会。
  此时闻言,来福上下打量了陆川一番。
  陆川穿着一身洗旧了的长袍,这十几天好吃好喝,再加上练太极拳和翻地种菜的运动量,他已经不像刚穿过来那般削瘦,身上多了一层肉,看着挺拔不少。脸颊也多了一层肉,显得没有那么病弱,兼之他本身温和的性格,让他裹上了一层温文尔雅的气质。
  世人常说面由心生,陆川第一面给来福的印象不错。他想,哪怕这陆秀才没有做账的本事,应该也不会像上一个人那样高傲自大瞧不起人吧。
  来福知道陈青山是想让他把人引荐给他大伯,因为对两人的印象不错,他不介意引荐一下。
  茶馆大堂里,没有几个客人。现在不是喝茶的时间,一般是午后到晚上,才是茶馆生意最好的时间。
  陆川和掌柜面对面坐着,来福在旁边介绍:“这是花溪村的陆秀才,说想来找份活计,我寻思着咱们茶馆还差一个账房,掌柜的可要考察一番?”
  掌柜是个矮矮的胖子,留着胡须,他看着陆川捋了一下胡须。
  京城里读书人多,秀才也不少见,所以掌柜也没对陆川的秀才名头有多尊崇。
  掌柜盯着陆川看了一会儿,陆川不动声色地喝着茶,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片刻后,掌柜开口了:“我这有本帐记错了,不知陆秀才可否能帮张某找找哪里错了?”张掌柜拿出一本账本,放到桌上,推到陆川面前。
  考察开始了。
  陆川放下茶杯,唇角勾起,微笑道:“自是可以。”
  陆川拿起账本翻看,张掌柜示意来福拿来算盘。
  陆川用行动表示,他压根用不着算盘,心算足以。
  实际就是他压根不会打算盘,在现代都用计算器了,大学也没教,完全没有接触的机会。
  陆川在脑内被文字转化成数字,很快就找到错漏之处。
  张掌柜很惊讶,便是他自己,用上算盘,也得算上半天才能找到。没想到这个陆秀才光凭心算,一盏茶的功夫就找到了。
  “陆秀才好本事,张某这还有几本错账,可否再看一下?”说着不等陆川回答,就起身去拿账本了。
  陆川自然是可以啦!古代的账本看起来复杂,主要复杂在书写文字方面,比现代的一些假账容易多了。
  之后的考察,也被陆川轻松通过。
  张掌柜大笑道:“陆秀才大才啊,不介意的话,可否在我店里当一名账房先生?每月月俸六两银子。”
  陆川?陆川自然是答应啦,比他预期中还多了一两银子。
  约定好明天来上工后,张掌柜让来福给陆川介绍店里的情况,就出去忙了。
  来福领着陆川介绍茶馆,陈青山也跟在身后听着,他往常来茶馆只去过后院,这次难得有机会,跟着陆川见识见识。
  茶馆有三层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三楼是单间的茶室。
  大厅设有说书台,中午和晚上会有说书先生在上面说书。爱听说书的人可以在一楼二楼听说书,要谈事情可以上三楼。
  茶馆在繁华地带,靠着说书引流生意还不错,听说是朝中某位大臣家的产业。
  逛完茶馆出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怕赶不上回去的车,陆川原本去书铺的计划只能取消了,明天再去。
  *
  永宁侯府。
  那日连英杰成亲后,他与谢宁的那点破事果然又被人翻了出来。
  谢宁外表看着高冷坚强,但内心真没有那么坚强,面对这些流言蜚语,还是有些难受的。
  谢宁虽然立志要找一个比连英杰更好的人,但毕竟时间太短,饶是谢明在京城里人脉再广,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既要长得好看,又要有才华,没有娶妻没有妾室通房,愿意娶宁哥儿为正妻。
  这些条件单拎出来,谢明随随便便能找到百十个。可加在一起,便是凤毛麟角了。
  所以这段时间谢明忙得不行,每天深夜才回府,根本无暇顾及他弟弟的心情。
  谢宁的母亲和大嫂倒是注意到了,以为还是连英杰的事。也在积极给他找新人,可惜他们找出来的人完全不合谢宁的审美。
  父母眼中的好男人,总是跟自己眼中的好男人不一样。
  而且完全达不到打脸连英杰的程度。
  没办法用权力打压他,就只能从夫婿这里找回脸面了。
  谢宁躺在床上,又叹了一口气。
  永宁侯夫人撩开珠帘,走进谢宁的房间,白玉跟在后面,端着一盘点心。
  谢宁惊得坐了起身:“娘,你进来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我还躺床上呢!”
  谢母温婉一笑,说出的话却跟她的气质完全不同。
  “你是我生的,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那也不行,我都多大了?我不要面子啊?!!”
  “好好好,那娘以后注意,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榛子酥,快过来尝尝。”
  只要是点心,很少有谢宁不爱吃的。
  白玉看谢宁还是有些兴致缺缺,便开口道:“公子,这榛子酥是夫人亲手做的。”
  永宁侯夫人因为小儿子爱吃点心,在北疆的时候,特意去学了。
  如今在京城,会做点心的师傅颇多,而且种类多样,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过了。
  谢宁瞬间来了兴致,拿起糕点吃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他娘做的东西了。
  虽然他娘做的点心没有点心师傅做的细腻好吃,但却有别样的口感,可能是母亲的味道吧。
  谢母慈祥地摸了摸宁哥儿的头发,说道:“好些日子没见你出门了?可要出去逛逛?”
  “不去,万一又遇上那些讨厌的人,看着难受。”
  “那就不去逛那些衣服首饰的店,你不是爱听说书吗?要不去茶馆坐坐?”
  “不去,没意思,说的书我都听腻了。”
  “真的?听说荣斋先生明天要说新书,这也没兴趣吗?”
  谢宁瞬间就坐不住了,他最爱荣斋先生的说书,跌宕起伏、生动有趣。
  虽然很心动,但谢宁还是要面子的,刚刚拒绝了几次,不好立马就同意。
  谢母自然是知道自家孩子的秉性,和白玉两人又劝了一会儿,谢宁才傲娇的表示:“行吧,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看看说的是什么新故事。”
  谢母和白玉双双扭脸偷笑。


第6章 打架
  陆川拿着一个油纸袋,跨进茶馆的大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茶馆的营业时间较其他食铺晚,陆川上工的时间就不用那么早,也能等到早上村里的牛车进城。
  他已经在茶馆干了几天活了,活计还算轻松,平时就收收钱,算算帐。
  张掌柜给他在后院留了个小休息间,平时没生意的时候,他还能在休息间里练练字。
  现下还没有客人来,来福在大堂里无聊地坐着抠手指。
  陆川一进来,来福一下就兴奋起来。
  “陆先生,今天吃什么呀?”
  “王记的包子不错,买了几个,来福小哥来尝点?”说着陆川把油纸袋递了过去。
  来福也不客气,顺手就打开油纸袋拿出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陆川上工第一天摸清流程后,第二天就开始带早餐来茶馆,每次都会买多一点,分给来福几个小二尝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家都照顾着,所以陆川很快就适应了茶馆的工作。
  陆川吃完早餐没多久,就开始陆续有人来喝茶了,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今天来茶馆的人比较多。
  茶馆除了茶和点心外,最受人追捧的就是他们请来的说书先生——荣斋先生。
  这还是张掌柜花高价从其他茶馆请过来的,今天荣斋先生要说新故事。
  按照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偶像出新剧,不管好不好看,都得来支持一波。
  这荣斋先生粉丝还挺多的,据陆川这几天的观察,茶馆里大半的客人都是为他的说书来的。
  荣斋先生一般是说些奇闻轶事、山川游记类的故事,现在还不到荣斋先生说书的时间。
  站在台上说书的是个中年男子,正在说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先热热场子。
  等场子热起来了,才到荣斋先生上场。
  “却说那月娘拿了自己的积蓄给刘书生当盘缠,进京赶考后,便日日在春风楼等着。”
  “她在楼里坚持卖艺不卖身,老鸨怎么劝也不听,一心盼望着情郎能够高中状元,回来为她赎身,娶她回家。”
  “……”
  “刘书生果然高中状元,被丞相榜下捉婿,要把自家千金许配给他。”
  “刘书生念及月娘,没有立时答应,反而向丞相坦白了跟月娘的事。”
  “远在他乡的月娘听闻了此事,便赶来京城。对刘状元说:月娘自知出身风尘,配不上刘郎,刘郎当娶一名千金小姐为妻,月娘甘愿退出。”
  “丞相听闻此事,铭感于月娘和刘状元的情义,不仅把自家千金嫁给了刘状元,还亲自为月娘赎身,让她嫁与刘状元为妾。”
  “刘状元从此娇妻美妾在旁,一家人和谐幸福地生活下去。”
  “好,说得好!”中年男子一说完,台下就有人喝彩,还有人丢了些赏钱到台上。
  中年男子频频致谢,台下的小二也上台帮着拾赏钱。
  陆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写这些书的都是些穷书生,净会白日做梦。
  “啪!”谢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愤地说:“写这些话本故事的穷书生,净会白日做梦。”
  “人家丞相家的千金能看上他?还与一个风尘女子共事一夫?真是不要脸,忘恩负义的小人!”
  荷花赶紧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公子,喝杯茶消消气,犯不着为了这些生气。那些穷书生不是老爱写这些吗?听听就算了。咱们是来听荣斋先生说书的,荣斋先生可马上就要上场了。”
  白玉抚了抚谢宁的后背,让他顺顺气。
  白玉劝慰:“就是,都是些痴心妄想的穷书生,公子不必跟他们计较。”
  其实白玉也知道,自家公子这是想到了自己。
  那连英杰不就是这样吗,拿着侯府给的钱财和资料,考上了进士,就抛弃自家公子这个在他看来上不得台面的哥儿,迎娶侍郎家的千金。
  公子明明气得不行,偏偏又不能报复回去。
  只能寄希望于找一个比连英杰更好的人成亲,这样对连英杰不痛不痒的打击手段,已经是谢宁能做到的极限了。
  大安朝重文轻武,文臣和武将之间互不干涉、互不对付。
  这也是连英杰敢退婚谢宁的原因,他考上了进士,是文臣,永宁侯府奈何不了他。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让公子出门放松的,不是让他来听这些扰乱心神的。
  白玉和荷花两人各种转移话题,好不容易才让谢宁重新坐下来。
  大堂的说书台上,荣斋先生终于上场了。
  谢宁不再多想其他,凝神听说书。
  这时隔壁的雅间里传来声音,一行好几个人刚从楼下上来,刚进门就大嗓门说起话来,都传到谢宁这边的雅间里来。
  “刚在楼下听了那说书的一耳,一个出身高贵的温婉千金,一个妖娆美艳的风尘女子,尽享齐人之福,这刘书生可是真有福气啊!”
  “哈哈哈哈,你家中的娇妻美妾还满足不了你吗?”
  “家花那有野花香啊,这风尘女子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宁拧起了眉,尽是些污言秽语,正打算找小二给他换一间房。
  就在这时,对方语气一转,扯到连英杰身上来。
  白玉拉铃的动作一顿,谢宁摆手示意你不用拉了。
  谢家人对连英杰这个名字很敏感,听有人提起他,便想偷听看有没有什么可抓的把柄。
  “砰”的一声传来,随后是桌椅倾倒的声音,还伴随着尖锐的哀嚎声。
  一下子盖过了台下说书的声音,大堂静了一瞬,大家下意识往楼上看去。
  “你是什么人?竟敢打我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谢宁冷哼一声:“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说完谢宁又甩了一鞭子。
  谢宁对面正是在他隔壁雅间的说话的那几个人,衣裳佩饰华贵,估计是哪家官宦家的纨绔子弟。
  一个穿着蓝袍的男子捂着手臂上的鞭痕,上前一步说:“我乃刑部侍郎的儿子,敢打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谢宁冷着一张脸,面不改色地说:“我好怕怕啊,快让你爹来抓我呀!”
  嘲讽意味拉满,蓝袍男子被激得脑门充血,也顾不得谢宁的鞭子,招呼几个同伴上前,要给他好看。
  那几个同伴也是气得不行,蓝袍男子一招呼,几人便把谢宁左右包抄起来。
  门外的荷花都挤不进去。
  不过他们也不担心,谢宁会让他们体会到什么叫痛不欲生。
  “臭婊子!不过一个小哥儿也敢打我们,今天小爷就要给你点厉害看看!”
  说着几人一呼而上。
  两人抓住谢宁的鞭子,还有两人从背后袭击。
  结果……结果就是雅间内倒了一地人,而谢宁还站着。
  这时雅间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热闹看大家都不稀罕听书了,就连荣斋先生也停了说书,上楼凑了个热闹。
  倒是来福急得不行,茶馆里出了这事,偏偏掌柜的不在,没人处理。
  看衣服佩饰,打架双方都是富家子弟,哪里是他们一间小小的茶馆能得罪得起的。
  蓦地,来福想到了陆川这几天的处变不惊,便向陆川求救:“陆先生,您看今天掌柜的不在,不然你上去帮忙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陆川想到这几天在茶馆里还算不错,没个人主持还真不行,便应下了。
  “大家让让!让让!”来福拨开人群,跟陆川来到事故发生的中心。
  陆川穿过人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面容姣好、冷艳肃杀的美人,拿着鞭子立在门口,眉心一颗红痣映得他明媚又艳丽。
  陆川一下被击中了,心脏骤停了一瞬。
  这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人啊!
  陆川在现代一直单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要求太高,一直没遇到让他心动的人。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让他遇上了一见钟情的人。
  来福拉了拉陆川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哦,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可目前看来,眼前的大美人,就是制造问题的人。
  陆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屁滚尿流倒在地上的几人气急败坏,开始口不择言。
  “一个哥儿也敢打我们!臭婊子!”
  “哥儿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来这地方怕也不是什么好的!”
  “等我爹来了定要你好看!”
  这时几人在楼下待命的小厮家丁挤了进来,看见自家少爷都倒地上,纷纷进去将人扶起来。
  人多势众,一众家丁在几人的指示下,把谢宁团团围住。
  旁边看热闹的人看阵仗太大,纷纷后退,不敢凑得太近,怕被误伤了。
  蓝袍男子瞬间支棱起来,整了整衣衫,猥琐地走到谢宁跟前。
  “继续打啊,我就不信这么多人你还能打得过!”
  谢宁看着周围的人,额……他还真打不过。
  这时陆川倒反应过来,插进去挡在谢宁身前,说:“少爷消消气,我是茶馆的账房。大家都是来听说书的,不如坐下来好好谈,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蓝袍男子:“一个小小的账房也想管本少爷的事?!!滚开,我今天定要让这婊子好看!”
  随即上来两个家丁把陆川给拉开了。陆川虽然养出了一点肉,但身板还是很单薄,轻易就被拉开了。
  当着意中人的面,如此无能,陆川实在羞愧。
  “你要让谁好看?”一个浑厚而有威压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来人穿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官服,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下。
  看热闹的人这下更是离得远远的。
  早在动手之时,白玉就偷偷溜出去,去找了在巡城的二爷过来,怕自家公子吃亏。
  “我看谁要给我弟弟好看?”谢明颇有威压地盯着那几人。


第7章 理亏
  谢……谢明?!!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负责巡察京城。虽然职位只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但谢明他爹是永宁侯,以军功受封的二品实权侯爵,他大哥是北大营的参将,京中的纨绔子弟谁不认识他啊,基本没有敢得罪他的人。
  他弟弟?他弟弟不就是永宁侯府唯一的小哥儿吗?!!
  听说那小哥儿在侯府备受宠爱,上至永宁侯,下至永宁侯才十岁的嫡孙,没有一个不护着他的。
  想到这,蓝袍男子也就是齐况脸色都白了,旁边几个同伴也不遑多让。
  齐况赶紧赔罪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在说令弟长得真好看。”
  “对对对,都是误会!”
  “令弟可谓是国色天香,惊艳绝人!”
  几个同伴脑筋也不慢,看齐况找到了借口,赶紧跟着附和。
  看自家二哥来了,谢宁也没了刚才的紧迫,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哦~真的吗?”
  刚刚一片混乱,荷花一直在外围转悠,不敢上前拖累自己公子发挥。
  现在轮到他发挥作用了。
  荷花上前冲他们“呸”了一声,怒道:“什么误会,刚不还说活该我们公子嫁不出去吗?”
  齐况几人脸色一僵,只是日常闲聊,哪里能料到会让本人给听到了。
  荷花只说了这一句,其他更难听的话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怕坏了自家公子的名声。
  他凑到谢明身旁,小声跟自家二爷讲了事情的经过。
  齐况几人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荷花告状。
  回想他们在雅间里说的话,几人的脸色愈发苍白。
  说到底是他们理亏,谢家便是打上门来,他们的长辈也没理打回去,还要上门去赔罪。
  当时几人从楼下的说书故事,聊到了连杰英身上。
  其中一人说:“那连英杰跟这故事里的刘状元倒是相似。”
  齐况:“哦?怎么一样了?”
  那人回道:“齐兄没听到现在上京城里的谣言吗?新科进士和侍郎府千金以及永宁侯府小哥儿的二三事。”
  “这个我知道,当时那连英杰刚退婚的时候,整个权贵圈子里都传遍了。”
  “永宁侯府为了不让自家哥儿做侧室,特意找了个穷书生结亲,又是送钱财又是找名师指点,就是等着那穷书生高中后,来娶自家哥儿为妻。”
  “没想到这个连英杰也是有意思的,考上进士,得了吏部侍郎的青眼,就不想娶一个哥儿做正室了。”
  “我还听说啊,那连英杰的母亲,还跑到侯府去说什么,一个哥儿怎堪为正室,若是愿意,可以纳为侧室。”
  “哦豁,这对母子这么极品啊?这不是直接打了侍郎府和永宁侯府的脸吗?”
  “眼皮子浅的东西,一朝中举,从一介草民变成人上人,膨胀了呗。”
  “我听说这是连英杰自己的意思,娶了侍郎家的千金,还不忘那哥儿的美貌。”
  “这是有多好看啊?让连英杰冒着得罪侍郎府的风险,也要纳入府中。”
  “我倒是远远见过一面,只看侧脸和身形,就觉得是个绝色大美人,估计百香楼的明月公子都比不上。被退婚后还让我娘上门提亲过,还被拒了。”
  百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里面既有女人也有哥儿。
  明月公子就是百香楼的哥儿头牌,京中喜好哥儿的人,都想一睹他的芳容。
  说这话的人是荣昌伯爵府的嫡次子梁据,身份上与永宁侯府的哥儿倒是相配。不过他已经有妻室了,上门求的自然是侧室。
  谢宁自从被退婚后,来上门求娶的人多不胜数,但基本都是求娶侧室,谢家怎会同意。
  凡是来求娶侧室的,通通被谢家给轰了出去。
  梁据很是气愤,所以现在说起谢宁的坏话来,格外起劲。
  “也不瞧瞧他都多大了,十八岁了一个老哥儿,真以为会有人娶他当正室啊?!!”
  “到时候嫁不出去,还不是当侧室的命!”
  齐况凑过去:“真那么好看啊?”
  梁据:“就算是我妹这样的,都说谢家哥儿比她好看,能不好看吗。”
  梁据他妹长得美艳动人,齐况是见过的,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齐况一下心动了。
  齐况色眯眯地说:“有机会要去瞧瞧,如此绝色,合该让小爷我来疼疼。”
  梁据嘲道:“人家心气高着呢。”
  齐况:“无妨,小爷亲自出马,定能把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哥儿迷得团团转。”
  “也是,齐兄如此丰神俊朗,哪个小哥儿能不心动呢。”
  “到时候娶到手了,也带出来给哥儿几个乐乐?”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兄弟,一个哥儿而已。”
  还没影的事儿,他们就说得兴致昂扬,完全不把永宁侯府放在眼里。
  之后的事情就是谢宁踹门而入,一人殴打四人。
  唯一见过谢宁的人,也只见过侧脸和背影,此时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他们讨论的谢家小哥儿。
  回忆至此,想到他们竟敢说要哄骗谢家的哥儿当侧室,还要带出来给大家一起玩。本就被打得疼痛的几人,身体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谢明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几人,随着荷花的讲述,眼神愈发冰寒,空气凝结。偌大一间茶馆里,那么多人,愣是没人敢发出声音。
  还是谢宁先开了口,安抚道:“二哥,我没事。”
  谢宁不说话冷着脸的模样,高冷美艳让人不敢接近,开口却是清澈的少年音,高冷大美人秒变小可爱。
  陆川见谢宁已经没事,放下心来便注意到谢宁的声音。
  陆川刚被谢宁的美貌给击中了,现在又被他的声音给迷倒。
  那些家丁已经放开了陆川,他呆呆地站在旁边,右手捂着胸口,仿佛怕心脏跳出来一般。
  心动的感觉。
  谢明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闹得越大,宁哥儿的名声只会更差。
  谢明怕宁哥儿担心,硬扯起一抹笑:“宁哥儿,你跟白玉荷花他们先回府,剩下的事二哥会解决。”
  谢宁看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明白他留下也只会让人当热闹看,便先走了。
  谢宁可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被人那样说,自然是生气的。
  不过他刚刚已经当场报复了,心中的气也发泄了大半。剩下的二哥自会为他讨回来。
  谢宁自持自己有功夫在身,平日出门都不带家丁。
  谢明拨了几人送谢宁三人回府,然后吩咐手下把那几人押回府衙。那些小厮家丁完全不敢阻拦,只得赶紧回府禀告自家夫人。
  打架的人都走了,看热闹的客人也陆续离场,他们可不敢在茶馆里议论刑部侍郎和永宁侯府的争端,只敢回去私下找人八卦。
  事情闹成这样,说书也说不成了,荣斋先生收拾收拾就回去了,明天再继续说。
  来福带着几个小二把二楼收掇干净,陆川在大堂计算今天损坏物品的价值。
  都收拾妥当了,张掌柜才回来。他今天去看茶叶,没成想他就离开一天,店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陆川把今天的损失报给张掌柜,张掌柜心疼得嗷嗷叫。
  不管是刑部侍郎府还是永宁侯府,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便是茶馆的主家,也不敢得罪他们。
  此时茶馆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张掌柜索性给大家放个假,提前关门。
  而他则是带着陆川整理的损失明细,去找主家汇报。店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和主家说一声。
  陆川难得提早下值,便去书铺买了一刀纸,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他又去买了几根骨头,回去煲骨头汤喝。他现在还在长身体,多补点钙能长高。
  今天被人这么轻易地钳制住,还是给了陆川很大的冲击。
  现在这样锻炼身体,太慢了,再锻炼也不会有多强。
  回想他前世的身体,不说有八块腹肌也有六块,平时工作压力太大还会去拳击馆打拳。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要努力锻炼,不能像原主一样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到家把骨头炖上,陆川就回书房开始练字。
  只是这次练字,他不像以往那般专注,写着写着就走神了。
  他一直在想茶馆的那个哥儿。
  听那些人说的话,那美人是个哥儿,是可以嫁人的。
  想到这,陆川心头热了起来。
  哥儿是要嫁人的。
  那哥儿还没嫁人。
  男未婚哥儿未嫁,他有机会啊。
  随即陆川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又丧气起来。
  虽然在京郊有了一套大房子,但这对有钱有势的人家来说,这就跟破落户一样,完全没有一点资格。
  后面来的那个男人,显然是那哥儿的家人,一个当官的家人,他家定是高门显贵,岂是他一个穷秀才能攀上的。
  陆川叹了一口气,两世为人,难得遇上这么喜欢的人,偏偏因为身份差异而不能追求。
  不想这些了。
  陆川放下手中的笔,暂时没心情练字。
  看时间骨头汤也快熬好了,他来到厨房,开始煮饭切菜炒菜,用家务劳动来让自己静心。
  吃完晚饭,天开始变黑了。陆川回到书房,点了蜡烛,坐到书桌前。
  陆川这几天在茶馆也听了不少说书,内容大同小异。
  奇闻轶事、山川游记类听着还可以,但才子佳人类的故事,就千篇一律了。
  这个大安朝,经济文明水平跟前世的明朝差不多,小说话本行业比较发展得还算不错,就是内容同质化严重。
  陆川在现代时,虽然是个卷王,但工作之余也是有娱乐的。
  他不爱打游戏,也不喜抽烟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小说。
  他看过的小说种类繁多,跟大安的小说相比,自然是要新颖许多。
  陆川现在还是想当一条咸鱼,当咸鱼就得有当咸鱼的资本——经济独立。
  所以陆川准备自己去写小说。
  虽然当账房不算累,但他可不想当一辈子的打工仔。如果他写的小说受人欢迎,就可以实现经济自由了。


第8章 打听
  第二天早上,陆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他要加强现在的锻炼强度。
  洗漱过后便穿着一身短打,绕着村子开始跑步。
  虽然陆川起得比平时早,但到底没有正经的乡下人起得早。他们几乎是天一亮就起床干活,喂鸡喂鸭、打理庄稼,上山砍柴采野菜,一天天的,活可多了。
  所以今天的花溪村,在庄稼地里除草和早河边洗衣服的人,都能看到平时不见人影的陆秀才,在绕着村子跑动,也不知道要干嘛。
  陆川跑了大概五公里,回到陆家院子时,满身是汗,气喘吁吁。
  陆川现在热得不行,却也不敢用冷水洗脸,拿了条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上的汗。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才五公里就跑不动了,陆川前世可是能一次性跑十公里,还只是微喘。
  陆川休息过后,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光练太极拳还是太柔了。
  结束后到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长袍就准备出门。
  还没等他出门,门外就传来了村长的声音。
  陆川赶紧去开门,让村长进来。村长也没多废话,直接表明来意。
  “川小子,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若真有事就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解决。”
  陆川一头雾水,不知道村长在说什么。
  陆川拧起眉,努力回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村长,我没事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村长看陆川不说,还以为他不好意思说,便直说了。
  “你没事今早怎么绕着村子跑动,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村长想起刚刚村民来找他说,陆秀才绕着村子来回跑动,怕不是科举落榜刺激太大疯了吧。
  村长当时就坐不住,立马来找陆川。他还寻思着这几天陆川看着挺正常的呢。
  陆川:“您说这事儿啊,我现在身体太差,跑步锻炼增强体质。若是我有一副好身子,也不至于在考场里晕倒了。”
  科举可是个体力活加脑力活,九天六夜,一直在一个小隔间里面,正常人考完出来都得病一场,更别说体弱的原主了。
  考科举没有强壮的体魄,很难坚持到最后,这也是筛选的一种方式吧。毕竟科举是为朝廷选拔人才来干活,体质不好,选拔出来也干不了事。
  村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疯了就成。随即他眼睛亮了一下,川小子要为科举去锻炼增强体质,他真的没有放弃科举?!!
  村长激动地握住陆川的手:“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科举的,虽然为了生计去做了账房,但还是在为科举努力。如此用功,以后一定大有所为!”
  陆川当然不会去科举,他又没有原主的学识,上了考场估计也是零蛋,还容易被人拆穿。现在只是扯张科举的皮,合理化他的行为罢了。
  陆川讪讪一笑:“村长别激动,我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解决生计,科举只能留待以后了。”
  村长闻言欲言又止地看着陆川,最后还是说出口:“川小子,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陆川疑惑,上次说什么了?这老头跟他说过的话那么多。
  村长道:“就是成亲的事啊,现在不仅是村里的富户,就连城里都有人来问,你可有意向?”
  未等陆川发表意见,村长又道:“有一门好岳家,以后读书你就不用发愁束脩了。”
  村长一脸盼望地看着陆川,希望他能赶紧答应。他们村是没能力供他读书了,若别人能供出来,陆川也还是他们村的人。
  说到这,陆川赶紧严词拒绝,表示大丈夫在世顶天立地,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岂能靠岳家帮扶吃软饭呢。
  最后说得村长一脸羞愧,不敢在提这事。
  待村长走后,陆川立在原地,轻抚胸口。他哪里是不想吃软饭,他天天都想吃软饭躺平做咸鱼,生活却逼得他不得不去工作。
  不过他吃软饭的要求还挺高的,至少得是他喜欢的软饭,他才会去吃。
  然后又想起了昨天的那位小哥儿,如果是他给的软饭,陆川想,他肯定是很乐意吃的。
  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一些,陆川到城里后,到路边摊子上吃了一碗馄饨。吃完后本想直接去茶馆,起身犹豫了一下,看时间充足,又去点心铺子买了些糕点。
  他到店里时大家都在打扫卫生,来福在擦桌子。
  陆川把那袋点心递给来福:“来福,来吃点心。”
  来福撂下抹布,一把接过陆川手上的点心,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拿出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真好吃,陆先生不吃吗?”看陆川不吃,来福问了一声。
  陆川摇了摇头,说:“你吃吧,专门买给你吃的。”
  来福惊讶,这是福禄斋的点心,虽然不是特别贵,但也要百十文钱呢。专门买给他吃的?来福眼珠子一转,随即便想明白了。
  “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吗?”来福是张掌柜的侄子,在这茶馆还是有点权利的。
  陆川搓搓手,对着来福笑笑:“听说来福小哥消息最是灵通,我想打听一下昨天那个哥儿是什么人?”
  陆川虽觉得自己与那哥儿的身份天差地别,没有希望,但还是想多了解一点有关心上人的事
  来福虽然现在才十几岁,但已经在茶馆干了三四年。这京城里的事,他大致都了解一些,更何况张掌柜也会向他透露一些高门大户的消息,以免得罪了人。
  来福还真了解,知道陆川是为了这个,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他便放心地继续吃点心。
  “昨天那哥儿是京中永宁侯府的哥儿,前段时间连大人和吏部侍郎的千金成亲的事你知道吗?”
  陆川点头,那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进京,看到的第一场婚礼,还挺盛大的。
  莫非……
  “没错!昨天那哥儿就是被连大人退亲的哥儿!”
  “他二哥就是后面带着官兵进来的兵马司指挥使,昨天若不是瞧见了他叫指挥使二哥,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永宁侯府的哥儿呢。”
  来福一脸八卦,平时也不好跟其他小二多说,也就陆川嘴严,平时不爱跟人闲聊,他才会跟陆川说这么多。
  “那哥儿以前经常来茶馆听荣斋先生说书,这几个月少见了。也就昨天荣斋先生说新书,才看见他过来,没想到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陆川:“你跟我说说他家是什么情况,是不是有权有势啊?”
  来福:“当然啦,他爹十二年前打退了北疆的戎人,被先帝封为永宁侯。他大哥是北大营的参将,就连二哥也是兵马司的指挥使,高贵着呢。”
  陆川:“既然永宁侯府这么有权有势,那连大人为什么要退亲啊?”
  来福看看周围,大家都在干活没注意到他们,这才小声说道:“大安朝文武官员互不相容。连大人是文官,若是他跟永宁侯府结亲了,便是武官一派,定会被文官所排斥。而武官是以军功升职,他一介文官如何获得军功。”
  原来如此,光是哥儿不能为正室这一条压根站不住脚,毕竟当初定亲的时候就知道人家是哥儿。
  说来说去,到底是为了前程啊。
  “就是可惜了那哥儿,当初为了等连大人高中,硬是拖到了十八岁还没成亲。”
  “现在被退婚了,老哥儿一个,上门的都是求娶侧室,或者是些歪瓜裂枣,通通被侯府给撵出去了。”
  陆川为那哥儿心疼,他才十八岁,在现代是青春年华、风华正茂,在这大安朝却已是老哥儿了。
  随后陆川又想到自己,若自己上门求娶,怕也是个歪瓜裂枣吧。
  陆川自嘲一笑,把这事儿放下,不再多想。
  永宁侯府。
  “把他们连人带礼品都扔出去,打发叫花子呢,真当我们侯府好欺负啊?!!”
  谢母坐在花厅里,气得不行。旁边的大儿媳张氏赶紧上前,为婆母拍背顺气。
  “母亲消消气,他们如此轻视我们侯府,公爹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昨天谢宁回府后,并没有将在茶馆发生的事告诉谢母,怕谢母听了生气。还严令白玉荷花不准说。
  可惜没有跟谢明提前通气,谢明一回家就把这事告诉了他爹永宁侯。
  实在是以谢明现在的职位,还没有能力有效地报复回来,光揍一顿不足以让那几人长记性。
  还是得他爹出马。他爹知道了,就意味着他娘也知道了,他大嫂也知道了,全家人都知道了。就连身在北大营的谢博,谢明都写信过去告知。
  本来因为连英杰的事,宁哥儿难过低沉了好几个月,全家人都愧对宁哥儿,后悔为他选了这么个夫婿。现在被人欺负了,更是激起了他们这几个月压在心底的愤怒。
  永宁侯回京多年,家中长子次子皆有出息。他为了给儿子铺路,在兵部领了个虚职,平时只点个卯,也不太上朝。
  今天早上永宁侯罕见地早起去上朝,准备狠狠地参齐况几人的父亲一本。
  齐况几人能在京城横行,也是因为有长辈撑腰。
  今天永宁侯就要让刑部侍郎他们知道,不好好教育儿子的下场。
  永宁侯去上朝没多久,齐府和荣昌伯爵府便派了人过来,几个下人带了几样不轻不重的礼品,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昨天各府的夫人派人来领人,谢明官职太小,而且兵马司也不是京兆府,没权利扣押人,便只能把人放了。
  齐况他们回去后理亏,不敢告状,但也不敢说实话,怕被打,只含糊说不小心惹到永宁侯府。
  家里人也没太当回事,以为儿子被揍了,这事儿已经了结了。再派几个下人送点东西去赔礼,事情就过了。
  谢母看到只有下人来赔礼,顿时气笑了。自家孩子被欺负了,还要被人如此折辱,当场就命令下人把人给轰出去。


第9章 赔礼
  齐府。
  “嗷~疼疼疼~轻点!”
  树上的喜鹊被这一声哀嚎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飞起,然后意识到没有危险,又找了根树枝落下。
  齐况身上除了谢宁甩的鞭痕,还有被谢明带回去后打出来的伤。
  “三爷忍着点,这淤青就是要用力揉开,才能好得快。”小厮手上力道不减,倒了点药酒继续揉搓。
  齐况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可惜这次他踢到了铁板,只能认栽了。
  “谢家那个小蹄子,还有谢明,迟早有他们好看的。”
  “仗着皇上看重,如此嚣张,别让小爷找到什么把柄,到时候定让我爹参他们一本。”
  说话间,“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人踹开,齐况正想发火,谁那么大胆子竟敢踹他房门。
  抬头却看到他爹那张铁青的脸,顿时瑟瑟不敢说话。
  齐侍郎眼里压抑着爆火,沉声问道:“你要参谁一本?”
  齐况第一反应是他爹要找他麻烦了,眼神躲避了一下,然后打哈哈道:“没谁,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啦?”
  齐侍郎抄起桌上的茶杯,一把摔到齐况趴着的软榻边,把他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齐况是齐侍郎的小儿子,备受齐老夫人和齐夫人宠爱,就连齐侍郎对这个小儿子,也比他两个哥哥多几分宠溺。
  都说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在一家人的宠溺下,把齐况养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往常齐况也有惹事的时候,没见过他爹这么暴怒。
  齐侍郎怒喝:“你昨天干了什么?把永宁侯都惹怒了!”
  昨天晚上齐况被接回来后,齐夫人怕齐侍郎知道了要责罚儿子,便帮着瞒了过去。
  所以今日早朝被永宁侯参他私德不修,教子无方时,他还一脸懵逼。
  齐况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他怕他昨天在茶馆说的话被他爹知道了,会被打死。
  齐侍郎看他这样子,哪里不知道是这个宝贝儿子惹出来的祸,心头火气更盛。
  左右寻摸找了根鸡毛掸子,要亲自上手教训。齐况见此,赶紧爬起来躲避。
  在父子俩你追我逃中,齐老夫人和齐夫人进来,把齐侍郎给拦住了。
  齐侍郎一进府门就怒气冲冲往齐况的院子去,门房是齐夫人安排的,见此机灵地跑齐夫人那禀告。
  齐夫人一听门房的话,就知道肯定是自家儿子惹出来的祸,让齐侍郎知道了。
  齐夫人自忖自己拦不下齐侍郎,亲自去找了齐老夫人一起,齐侍郎还是很孝顺他母亲的。
  齐夫人搀着齐老夫人进去,齐侍郎不敢在老母亲面前动手,停下了脚步,齐老夫人顺势夺过齐侍郎手中的鸡毛掸子。
  齐老夫人问:“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打孩子?”
  齐侍郎怒气不敢对着老母亲,只压着火道:“您问他自己!早朝时永宁侯狠狠参了我一本,说我私德不修,流连烟花之地;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欺压良家女子。”
  本来这些事情,都是民不究官不理,京城里谁家没有点阴私,哪会像永宁侯一般,在朝堂上爆出来。
  齐侍郎也是个好美人的,经常流连花丛。齐况有样学样,还青出于蓝,凭着自己的好相貌,去招惹良家女子哥儿。
  齐夫人是个厉害的,齐侍郎在外面的烟花女子一个都进不了门,纳进门的几个良家女子,也都被灌了药。齐侍郎的三个儿子,都是齐夫人所出,只有两个妾室生了女儿。
  齐况娶了正妻,这正妻被齐夫人压得死死的。齐况看上的女子哥儿,哪怕人家不愿意,也都被她弄进府里了。
  齐夫人对这个儿子是真心疼啊,昨天看到儿子一身伤回来,还想找永宁侯府麻烦,也就被齐况拉住,说是他自己的问题,才不情不愿地让人备了份礼去道歉。
  没想到去永宁侯府赔礼道歉的人被打了出来,她还气闷呢,齐侍郎却提前回来打儿子。
  这下她知道儿子是惹下大事了,但护犊子的本性还是让她挡在齐况身前。
  齐侍郎一把推开齐夫人,上前抓着齐况双臂,盯着他问:“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齐老夫人一脸焦急:“况儿,快说发生了什么,不然你爹是真要打你!”
  齐况看着情形,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只能坦白了。
  “我……我跟梁据他们说,要哄骗永宁侯府的哥儿,让他给我当侧室,恰好被那哥儿听见了。”
  齐侍郎皱眉:“还有吗?光是这话不至于让永宁侯如此生气!”
  齐况又开始支吾起来,侧过脸不敢看他爹,只小声道:“还说等娶回来了,带出去给他们几个乐乐。”
  齐侍郎的火气瞬间压不住了,齐老夫人和齐夫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谁家正经的哥儿被人当成是烟花之人侮辱,只怕要拿刀砍人了。
  权贵圈子里,有一些人喜欢送自己的妾室给别人,这妾室一般是青楼出身的贱籍,良籍的妾室是不可随便处置的。
  齐侍郎从老母亲手里夺过鸡毛掸子,这下齐况不敢再逃了。齐老夫人和齐夫人也没有拦着。
  揍完儿子,齐侍郎又吩咐齐夫人备一份重礼,夫妻俩亲自上门赔罪。
  齐侍郎夫妻俩来到永宁侯府,果然被人拦下了。他们也不敢直接回来,自家儿子说出这种话,怎么都是他们理亏。这事儿要是不解决了,齐侍郎以后上朝估计都不得安生。
  夫妻俩等了没多久,又有人来了,荣昌伯和他的夫人以及昨天在茶馆另外两人的父母。
  今早永宁侯把这几人在朝中做官的长辈,都参了一遍。
  回去之后,都赶忙备重礼来道歉。
  几家顶着大太阳,在侯府门前站了几个小时,住在附近的人家频频派人出门查看,等着看热闹。
  几家人一脸羞恼,但也不敢离去,直到永宁侯回来,才被请进府里。
  几家人被引到花厅,谢家的下人连茶都没上,晾了许久,永宁侯和夫人才出来。
  他们在太阳下晒了许久,本就很渴,进来又没茶水,此刻已经渴得不行了。
  谢母含枪夹棒地阴阳几家人,他们也不敢反击,只喏喏应是。
  永宁侯夫妻俩出了一口气,也不想多看他们一眼,把礼品留下,把人赶走了。
  几家人一出谢府,齐齐松了一口气。礼品留下,就表示这事儿揭过了,永宁侯府不会再找他们的麻烦。
  不过虽然谢府不再找他们的麻烦,齐况那几人还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的。
  谢明是兵马司的指挥使,京城的大街小巷不说了如指掌,也大致知道齐况几人流连的地方。
  只要齐况几人出府,巡城的手下就报上来,谢明立马带着人去套麻袋揍人,反应快得几人的家丁都来不及拦。
  几回过后,齐况梁据他们都不敢出门了,安生了许多。
  此时的谢宁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心眼浅,容不下那么多事,发泄过后就忘了。
  但显然不是他想忘就能忘的。
  谢博的大儿子,他的大侄子听说小叔叔被人欺负了,今天一下学就来到谢宁的院子。
  围着谢宁忙前忙后地伺候他,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没个空闲时间。
  “小叔叔别伤心,等我长大了,定会给你报复回来。”
  “不用你操心,爹和二哥会给我报仇的。”
  谢瑾摇头:“那不一样,我要自己做。”
  谢宁伸手要摸他的头,谢瑾五六岁的时候,就不让人再摸他的头,想着要安慰小叔叔,便忍着没躲。
  谢宁揉搓了几下,过了一把瘾,才把大侄子给放开。
  “得了,你小叔叔我啥事没有,昨天回来吃完饭就忘了。”
  看谢瑾还是一脸担忧,谢宁刮了刮他的鼻子,说:“小叔叔现在发愁的,就是嫁不出去,不如你帮小叔叔找个夫婿?”
  谢瑾:“……”
  谢瑾想到母亲和祖母这几个月都在为小叔叔的婚事忙活,愣是没有一个合小叔叔心意的。
  让他来找就更不行了。
  看大侄子一脸无语的样子,谢宁哈哈笑了出来。
  “行了,也不为难你了,小叔叔真没事,你赶紧回去做功课吧。”
  谢瑾被送去了国子监,每天下学回来,都有一堆功课要写。
  把谢瑾打发走,谢宁坐在院子里发呆。
  谢宁其实也没多想嫁人,他觉得在家里挺好的,只是不嫁人会让侯府被人指指点点,为了家人,他只好表现出恨嫁的模样。
  人长大了怎么这么多烦恼,连好看的衣服首饰都不能让他开心了。
  *
  兵马司府衙。
  “头儿,您让我们找的人,我找到一个了!”王昌一进门就去找谢明说话。
  此时谢明正在院子里练刀,闻言停了下来,一旁候着的手下赶紧送来布巾给谢明擦汗。
  谢明问:“什么人?”
  王昌凑上前说:“嘿嘿,昨天不是在茶馆里发生了点事吗,我今天去茶馆了解情况,发现了一个符合您要求的人。”
  这些天谢明为了自家弟弟的婚事,满大街地找符合宁哥儿要求的人。找了一圈不是有妻室就是人品不好,或者是相貌太丑,谢明自己都看不上眼。
  王昌看谢明没有打断,又继续说:“昨天三公子被为难,他还为三公子挡了一下。叫陆川,是那家茶馆的账房先生。”
  王昌知道这个人后,就私下把陆川都查了一遍,确认符合头儿的要求,才来禀报。
  然后王昌把陆川的情况给谢明说了个遍,相貌、年龄、家中几口人、功名以及落榜原因,通通都说了。
  谢明听着也很心动,跟宁哥儿的要求完美符合,虽然穷了点,但他们侯府有钱,也就不在乎这个了。
  不过……
  “为什么你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这个人?”
  王昌赶紧解释:“咱这段时间找的都是城里的人,那陆川家在郊外,距离京城也不远。所以就略过了他。”


第10章 稿费
  陆川今天发工钱了,虽然只有半个月的工钱。他也很开心,终于能够改善生活条件了。
  陆川下值后,去肉铺买了两斤猪肉和一条猪腿,然后又去福禄斋买了两包点心。
  回到村里,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长家里。
  开门的是村长的妻子,陆川只知道她姓张,为人有些木讷。在家就是干干家务,看看孩子,从不干涉村长的决定。
  村长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所以这段时间村长这么照顾陆川,家里没人反对。
  陆川扯起笑容道:“婶子好,村长在家吗?”
  张氏看是陆川,村里的陆秀才,赶紧让人进来:“在,进来坐吧。”
  陆川也不客气,双手拎着东西直接进门。
  陆川把东西都摆到桌子上,村长出来一看,忙说:“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陆川笑道:“都是些用得着的,我这些日子多亏了村长您一家的照顾,否则怕是要去见爹娘了。”
  陆川朝村长一拱手,继续道:“之前想报答也是无能为力,今天茶馆发工钱了,自是要来感谢一番,不然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村长推辞:“何须如此客气,帮你是应该的,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你过得也不容易,这些你就拿回去吧。”
  陆川坚持,推脱几个来回后,村长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村长叫来妻子张氏:“他娘,把这猪肉和猪腿拿去煮了。”
  然后扭头对陆川说;“今晚就在大伯家吃饭,咱爷俩好好唠嗑唠嗑。”
  村长实在太热情,陆川推脱不了,只好同意了。
  村长能不热情吗,这段时间如此照顾陆川,就是盼着他出人头地后能顾念村里几分。
  之前陆川又是去书院读,又是在家守孝,他也没怎么接触过陆川,不知道他的秉性。
  此时看陆川刚发工钱,就如此知恩图报,想必以后也不会不管村子。
  做了好事得到回报,并且没有看错人的暗爽无法言表,只能把人留下来吃顿饭,表达一下高兴之情。
  吃饭期间,村长又试探地问了陆川的婚事,陆川还是含混过去,表示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想考中举人再议。
  村长想想也是,十八岁对于读书人来说,还年轻着呢。便是三年后考中举人,也才二十一岁,说不定到时候会有更好的人家来说亲。
  大安朝有榜下捉婿的习惯,京城里犹盛。
  见陆川决议已定,村长便不再提这个话题。
  最后陆川从村长家里出来时,月上中天,月光把田野道路照得清晰可见,陆川完全不用打灯就可以回家。
  到家烧水洗澡躺床,没有再练字。陆川如今的字虽然不像原主写的好看,也颇有些相似了,假以时日,定能写成标准的馆阁体。
  陆川又梦到了那个哥儿,他一袭白衣,站在窗前,冷冽不可侵犯。
  陆川呆呆看了他许久,突然美人缓缓转身,嫣然一笑,犹如冬雪融化,春暖花开一般。
  陆川还没来得及反应,美人便消散了。
  陆川蓦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喘了两口气,意识到又是自己在做梦。
  自从知道美人的身份后,陆川自觉没有希望,便再也没有梦见过。
  今晚村长提起他的婚事,勾起了他对那哥儿的念想,他又在陆川梦里出现了。
  陆川起身摸黑穿鞋去倒杯水喝,一杯凉水下肚,浇透了他内心的澎湃,陆川平静下来,准备接着睡觉。
  陆川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努力,在这个时代,唯一能配得上对方的办法,就是去考科举改变身份。
  可科举何其艰难,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比高考还难。
  便是他努力学习能考上,那得到何年马月去,只怕到那时美人早已嫁人了。
  陆川只好强迫自己把人忘了。
  大安朝的造纸技术比前朝时提升了不少,导致纸张价格下降,兼之前朝时已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平民读书的成本大大降低。
  特别是京城这种地方,读书的人多如牛毛。
  很多人来京会试,考不上进士就干脆在京城住下。但京中花销颇大,这些举人们为了谋生计,便会写话本小说来糊口。
  所以京城的话本小说尤为发达,荣斋先生在茶馆说的书,就是他向一位书生定的稿子。待荣斋先生说完,反响不错的,还可以跟书局签约出书,赚取稿费。
  京城中会写话本小说的书生,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陆川休息时,除了练字就是琢磨怎么写小说赚钱。
  陆川在现代虽然学的是理科,但他看过的小说无数,精通各种套路。
  他发现现在京城的话本小说市场,内容同质化严重。畅销的都是些讲才子佳人的故事,这类话本小说,男人女人哥儿都爱看,受众极广。
  陆川正在写的小说,也是有关才子佳人的,不过比现在市面上的书要复杂一些。
  涉及两代人的恩怨,各种狗血洒起来,你追我逃、欲拒还迎、误会错过……等等。
  包管让这些没受过狗血冲击的古代人大吃一惊,欲罢不能。
  陆川写写改改十几天,终于憋出了两万字,就打算找书局自荐。
  去书局之前,他把书稿给荣斋先生看了。在茶馆工作也有一段时间,陆川跟荣斋先生也算有了点交情,虽然是吃出来的交情。
  荣斋先生皱着眉头一边看手稿,一边捋着胡子。陆川坐在他对面,忐忑地等荣斋先生的评价。
  其实按陆川作为读者的眼光,自己写出来的这点剧情,说不上好看,也就比现在的话本小说更加新奇有意思些。
  荣斋先生放下手稿,盯着陆川看了好一会儿,直把陆川盯得不自在。
  陆川咳了一声:“荣斋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荣斋先生这才收回视线,惋惜地说道:“这故事很有新意,与现在世面上的话本小说完全不一样。”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片刻后才说:“就是这文笔剧情,狗屁不通,一塌糊涂。”
  听到这个评语,陆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果然是个文科学渣,只会看小说,不会写小说。
  笑死,他之前还想靠写话本小说发家致富,经济独立,享受咸鱼人生。
  果然,学渣就是学渣。
  陆川自嘲地摇了摇头。
  荣斋先生话锋一转:“不过,你这话本小说不适合拿去书局出版,倒很适合说书。”
  陆川眼睛一亮,峰回路转啊。
  “你这故事内核,我拿回去润色一下,倒是可以拿去说书。”
  说书除了说书人自己编的,大多是把别人写的话本子,编辑修改后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
  陆川问道:“也就是说我写的这故事还有用?”
  荣斋先生点头:“对,我愿意花十两银子买你这故事内容,只是要把内容改编扩充。”
  陆川咳了一声强装淡定,本来还觉得自己没有吃这碗饭的天赋,没想到还可以卖故事梗概。
  虽然不像其他书生写稿出书一般赚钱,但能赚到一点他就很开心了。
  在古代赚钱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其实陆川也不是没有想过做生意,但在这个时代做生意,除了要有初始资金外,还得要有人脉有靠山。
  以前看小说,人家穿越者不是做吃的赚钱,就是做肥皂玻璃等用品赚钱,陆川倒是知道一些食谱和制造肥皂玻璃的技术。
  可现实是,大安朝的饮食空前发达,路边小摊做得比他在现代大饭店吃的还好吃,更别说一些大酒楼了。而且现在已经有肥皂了,陆川现在洗衣服用的就是城里买来的肥皂。即便是玻璃制品,现在也是多种多样。
  所以陆川想来想去,也就写小说能挣点钱。但他文笔不好,能卖故事梗概也不错。
  陆川写了两份契约,分别与荣斋先生签字摁手印,一式两份。
  陆川掂了掂着手中的十两银子,还算是满意,差不多抵他两个月的工钱了。
  *
  谢明自从知道陆川这个人之后,便派人把他仔仔细细都查了一遍,除了身体差点,各方面都很好。
  学识过人,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相貌俊秀气质温润,今年才十八岁,跟宁哥儿年纪一样,比那连英杰年轻了好几岁。
  谢明越查越满意,便找了个机会,跟他爹娘大嫂说了。
  一家人聚在正院里,除了谢宁和谢瑾没来。谢瑾太小了,不适合掺和这种事;谢宁是当事人,还是定下来再让他知道比较好。
  谢母正拿着谢明查来的资料在看。谢明还找人画了陆川的画像,此时永宁侯一把将画像拍到桌子上。
  永宁侯苦恼地说:“我就想不明白了,宁哥儿怎么就偏偏喜欢这种小白脸,我军中那么多大好儿郎,他愣是没看上眼。”
  如果宁哥儿喜欢武将,他们也就不用为了他的婚事那么发愁了。
  谢母没搭理他,把资料全看完了,才抬头瞥了他一眼:“咱宁哥儿喜欢,他喜欢最重要。”
  大儿媳张氏接过谢母手中的资料,说道:“我瞧着这人挺好的,既长得俊俏又有学识,不如先让宁哥儿去见见?我们说得再好也没用,还得宁哥儿满意才成。”


第11章 巨浪
  谢母眉眼微皱:“若是宁哥儿看上那陆川,陆川没看上他怎么办?岂不是会让宁哥儿更伤心?”
  宁哥儿本就因为那个连英杰低沉了好几个月,若是再被拒了,不知道他会如何难过。
  相看人这事还只是他们几人知道,也不能先找陆川说,怕坏了宁哥儿的名声。
  永宁侯瞪圆了眼睛:“我看谁敢?!!我家宁哥儿这么好,谁不喜欢啊?!!”
  谢母简直没眼看,也就他这个当爹的,看自家哥儿什么都好,虽然她也觉得宁哥儿很好,但也不至于像永宁侯这般盲目。
  宁哥儿整天舞刀弄枪的,既不会刺绣,也不懂诗词歌赋,没有一丝大家哥儿的模样。唯一出挑的就是相貌,可这相貌太艳丽了,不符合大众对当家主母的期待。
  谢明也跟他爹一样:“就是,敢瞧不上我们宁哥儿,看我不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大儿媳张氏说:“二弟可别激动,还没到这一步呢!现下还是先让宁哥儿去看看吧。”
  几人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还是谢母拍板,让谢明带宁哥儿去茶馆听说书,顺便瞧一瞧那个陆川。
  之后永宁侯有些公务要去处理,谢明要去跟宁哥儿说明天带他出门的事,屋子里只剩谢母和大儿媳两人。
  谢母叹了一口气:“也怪我,不然如今宁哥儿的婚事也不会如此艰难。”
  张氏劝慰道:“这也不是母亲的错,说到底还是我欠了宁哥儿的。”
  谢母拍拍张氏的手,苦笑道:“与你无关,我是宁哥儿的母亲,没有照顾好他是我的责任。”
  张氏知道无法劝解婆婆的心结,还是得宁哥儿以后过得好,她才会彻底放下。
  当年谢家刚刚从北疆到京城,永宁侯忙着交接;谢博在边疆立了功,被特许进北大营,每月才休沐两天;谢明年纪尚小,被送进了武学读书。
  张氏在回京途中,身体不适,请了大夫才发现怀了孕。当时谢博已与张氏成亲好几年了,肚子没有一点动静,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因为赶路,到京中时,到底是动了胎气,需要静养。谢母一个人既要打理宅院,又要照顾儿媳,就忙不上关心宁哥儿了。
  但孩子需要朋友,需要社交,需要读书。
  谢母的娘家就在京城,当年嫁给永宁侯没多久,便随永宁侯驻守北疆,多年不曾回家。
  柳家是书香世家,家中子弟虽然没出多大的官,但家学渊源,家中设有族学。
  族学中还有女学,家族中或者亲戚朋友的女儿哥儿都可以送来,谢母便把宁哥儿送到娘家的女学中读书。
  就是这一送,送出问题来了。
  谢母出嫁前,与娘家嫂子李氏不是很对付,不过她很快就出嫁了,也没产生多大矛盾。
  当年的永宁侯还是个小将,没有柳家势大。没想到过了二十多年,当年的小将成了侯爷,品级比他们柳家所有在朝当官的爷们都高,谢母还被封二品诰命夫人。
  李氏不是一个心眼多大的人,面对谢母这个曾经不是很对付的人,诰命比她还高,她还只是个五品宜人。心里恨得牙痒痒,却还要笑脸相迎。
  谢母出嫁二十多年,早已忘记了当初的龃龉,哪里想到娘家大嫂如此小心眼。
  宁哥儿在边疆长到七岁,没正经读过书,而且边疆民风彪悍,女子哥儿个个都彪悍,跟京中格格不入。
  李氏的女儿也在族学中读书,便处处贬低宁哥儿,粗俗、无礼、没规矩这样的字眼时时刻刻烙在他身上。
  当时的宁哥儿还只是一个七岁小孩,哪里懂得这些,心智还没强大到能无视这些言语。
  宁哥儿就这样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子,变得沉默寡言。
  当时张氏已经生了谢瑾,谢母又忙着照顾小孙子,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多。
  还是从武学休沐回来的谢明发现了不对劲,几番追问之下,宁哥儿才说出了实情。
  结果就是宁哥儿被接回了家,谢母与娘家决裂,不相往来。
  谢家人对宁哥儿都很愧疚,都认为是自己疏忽,才会让宁哥儿遭受这些这么久。
  谢母还让人从北疆把宁哥儿以前的玩伴找来,就是白玉和荷花,在一家人的宠溺之下,宁哥儿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就是不愿再学规矩,不学一切大家女子哥儿该学的东西,只爱舞刀弄枪。
  若是他喜欢舞刀弄枪还好,这样找个武将出身的男子结亲,还比较简单。
  偏偏经过此事,他把自己锻炼得身手不凡,找的对象却要那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读书人。
  家里人实在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但既然宁哥儿喜欢,尽力满足便是了。
  所以才有了谢宁跟连英杰的婚事。
  *
  今天谢明休沐,他正立在谢宁的院子里,盯着树干的蚂蚁数。
  半晌,谢明转过身,对立在旁边的白玉道:“去瞧瞧宁哥儿好了吗。”
  他已经等了好久了。
  他昨晚跟宁哥儿说,要带他去茶馆听说书后,宁哥儿本来是要拒绝的,虽然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还是怕了麻烦找上门的感觉。
  谢明就打包票说:“有二哥在,不会有人敢在你面前出言不逊。哪怕不给二哥面子,也要给爹面子。”
  谢宁想想也是,上次他一个人外出,别人不清楚他的身份。这次有二哥陪着,京中谁人不认识他二哥啊。
  距离上次事故已经十几天了,他在家也憋了十来天。
  有了出门的兴致,谢宁就开始打扮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打扮了。
  所以才有了谢明在院子里等待的场景。
  白玉比较稳重,谢宁院子里的事都是他打理;而荷花比较跳脱,跟谢宁玩得来,跟得上谢宁的脑回路。
  现在荷花正给谢宁挑选衣服呢,秋季的衣裳送来许久,才终于迎来主人的青睐。
  最后谢宁选了一套白底红纹的衣裳,配上白玉玉佩,显得整个人都明媚活泼不少。
  在谢明把树干上的蚂蚁数了三遍后,他们终于出门了。
  茶馆里,还没到荣斋先生开场的时间,客人七零八落地坐着喝茶聊天。
  陆川在柜台后有些紧张,今天荣斋先生要讲他写的故事,涉及两代人爱恨情仇的狗血故事。
  虽然陆川觉得在大安朝这个地方,这种狗血故事肯定能吸引大批听众,但第一次搬上说书台难免紧张。
  荣斋先生上台,坐下喝了一口水,惊堂木落下,故事开始。
  “却说那梁公子,家中是医药世家,在一次外出运输药材途中,遭遇了土匪。那土匪凶狠,抢了银子还不算,还要杀人灭口。”
  “梁公子身边跟着镖师和忠仆,他们誓死保护梁公子,但还是不敌土匪的大刀,用自己的性命拖住土匪,让梁公子自己逃命。”
  “土匪凶狠,岂是那么容易逃脱的,最后被追到一处悬崖,梁公子为了不落入土匪手中,便终身一跃,跳下悬崖。”
  茶馆里的客人都被荣斋先生的声音吸引住了,被牵住了心神,为他口中的梁公子担忧。
  便是来福也忘了把茶水给客人奉上,立在客人桌边听故事。
  陆川一看众人这反应,便知道这故事成功一大半了。
  荣斋先生顿了一下,看台下听众的反应,听众们也不让他失望,赶紧催促:“梁公子怎么样?死了吗?”
  “梁公子福大命大,坠落途中有一棵树挡了一下,虽然重伤,但没死。”
  “又恰巧有猎户经过,把他给救了。猎户家中有一美貌贤良的女儿,名为珍娘,正值花期。猎户手脚粗,便让女儿去照顾这个梁公子。”
  “珍娘看这梁公子虽然狼狈,却不掩其俊美的相貌,在照顾中不由心动了。”
  “梁公子醒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父母亲人家住何处样样都忘了……”
  “啪”地一声,惊堂木落下,荣斋先生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然后荣斋先生就下台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见荣斋先生就这么走了,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把他抓回来继续说。
  但荣斋先生一天就讲这么多时间,以往就算有再多客人挽留,他也是说完直接走人。
  客人们纷纷议论剧情:“那梁公子就这样跟珍娘成亲了,万一他哪天恢复记忆了怎么办?”
  “是啊,梁公子在家中还有一个未婚妻呢,他未婚妻要怎么办?”
  “梁公子家中已经找到了这个小村庄,万一他们要把梁公子带走,珍娘怎么办?”
  “啊啊啊啊!好想知道后面的剧情啊!”
  “我也是!”
  ……
  陆川听着大家的话,讨论度这么高,他这个故事梗概应是不错,能引起这么大的波澜。
  正在陆川得意时,来福找到他说:“陆先生,楼上有位贵客想请你上去喝杯茶。”
  贵客?
  来福看出他的疑惑,凑过来小声说:“十几天前,永宁侯府。”
  陆川一下就明白了,永宁侯府的人。
  陆川问:“他们找我干什么?”
  像是看出陆川的担忧,来福又解释了一下:“我看他们神色正常,其中还有上次打架的哥儿,应该不是来找事的。”
  那位哥儿?
  陆川心中瞬间掀起巨浪,本以为无缘再见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来。


第12章 相看
  陆川一路激动地来到三楼茶室,在敲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上下看看没有问题了,才抬手敲了三下。
  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白玉见是陆川,含笑行礼打了个招呼,然后让开身道:“陆先生来了,请进。”
  陆川的视线顺着白玉让开的道路,一眼看到了坐在桌子后的谢宁。谢宁今天穿着华贵骄矜,此时正拿着一块糕点在吃,左侧的脸颊微微凸起,增添了几分灵动。
  “陆先生?”见陆川迟迟没有动作,白玉又叫了一声。
  陆川这才回过神来,这一回神才发现,谢宁旁边坐着一个男子,面容与谢宁有几分相似,但比谢宁相比,脸部线条更加硬朗。
  赫然就是那日带领官兵来茶馆的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谢宁的哥哥。
  谢宁对面坐着荣斋先生,原来除了他,他们还请了别人。
  陆川定了定神,保持淡定的神色,步伐如常地走进屋内。
  谢明起身招呼:“陆先生是吧?快请坐!还没感谢你之前出手相助。”
  陆川:???
  他干了什么?他怎么不知道?
  谢明看出陆川眼里的疑问,解释道:“当时我弟弟被一群人围着,就只有你上前帮忙挡了一下。”
  闻言陆川实在羞愧,这算什么帮助,什么忙也没帮上,还让心上人看到了他如此无能的一面。
  陆川不敢居功:“我也没帮上忙,还是大人及时到来,才解了令弟之围。”
  谢明朗声大笑;“陆先生不必推辞,有恩我们永宁侯府不会忘,这些便是给先生的谢礼。”
  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抬了一些礼品盒上来,摆在桌子上。
  陆川正待推辞,一旁的谢宁开口了:“先生还是收下吧,当时那般境地下,只有先生挺身而出,侯府合该感谢一番。”
  又听到了美人清澈的声音,陆川神智迷糊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经把礼品收下了。
  陆川坐在荣斋先生旁边,因他是个男子,为了避嫌,谢宁只跟他说了几句话,便跟荣斋先生聊了起来。
  谢宁问了荣斋先生关于刚刚那个故事的后续,被荣斋先生拒绝了。他在这行能干下去,凭的就是新奇的故事,哪能跟客人提前透露剧情,砸自己饭碗。
  当然,如果对方以势压人,他也不会不同意,但他看眼前的小公子和指挥使都不是那样的人,便大着胆子拒绝了。
  谢宁果然没有勉强,他听书听多了,也知道这行的规矩,只是今天听的故事让他心痒痒的,才想试探一问。
  被拒绝后,谢宁也没有多失望,转头跟荣斋先生聊起了他对于这个故事的观点。
  看宁哥儿跟荣斋先生聊得正欢,谢明也没有冷落陆川。
  聊天中,谢明隐晦地问陆川喜欢女子还是哥儿?对哥儿是什么看法?能不能接受一个比他强的岳家?
  刚开始陆川没防备,让谢明套了不少信息。
  后来反应过来,就开始打马虎眼,顾左右而言他。陆川在现代好歹也坐上了主管的位置,还是有点情商和阅历的。
  谢明看套不出什么话了,就此打住,开始聊一些京城的八卦。
  这次见面,从表面来看宾客皆欢,谢家还给荣斋先生送了一份礼。
  谢明和谢宁带着人走后,陆川看着桌上的礼品,抬眼与荣斋先生相视一笑。
  他们不知道谢家此行的目的,说是探讨剧情便是探讨剧情。
  荣斋先生走了,陆川坐在茶室里,呆坐许久,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陆川也是后来才明白过来,谢家今天送礼,就是要了断之前的人情。虽然陆川不觉得有什么,但既然谢家认定,那便是了。
  今天能见到美人,他已经很满足了,哪怕全程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张掌柜也在,见陆川得了永宁侯府的青眼,主动说要帮忙把东西送回去。
  陆川看着那么多礼品,自己确实没办法把东西拿回去,便受了张掌柜的这份好意。
  张掌柜招呼来福,用茶馆的运货的牛车把陆川送回村里,还让陆川提前下值。
  陆川平时到家时,天基本都黑了,大家也都回家休息了。
  今天天没黑就回来,还是坐着一辆相对村里的牛车,比较豪华的牛车,车上还有不少礼品。在村口聊天的众人议论纷纷,猜测陆秀才发了什么财。
  陆川念及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还是要跟村人打好关系。没有无视他们的问话,随口胡诌了两句有贵人相赠。
  大家想到陆秀才的身份,有人送礼也算正常。除了有人酸了几句,大家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也不打扰他回家。
  来福帮着把礼品卸下,就赶着牛车回城里了,晚了城门关了他可进不了城。
  陆川拆开礼品,没有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是一些吃的和绸缎布匹,以及一些书。
  是陆川用得上的东西,永宁侯府做事果然周到,没有敷衍。
  陆川翻了翻这些书,都是实用的科举书。如果是原身,估计会很高兴吧,可惜现在的陆川,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
  只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了。
  谢宁今日倒是过得很开心,听到了新的故事,还跟喜欢的荣斋先生说上话了。
  以往谢宁一个人去听书,都是听完就走,今天有二哥在,他邀请荣斋先生过来才不会有人说闲话。
  虽然荣斋先生已经是个老头了。
  京城的风气就是如此,跟边疆开放的风气完全没法比,但他们现在生活在京城,就得遵守京城的规则。
  谢明同意邀请荣斋先生也是这个想法。
  若他带着宁哥儿单独找陆川谈话,定会让人产生各种猜疑,带上荣斋先生光明正大聊说书,别人即便要说闲话,也没有话头。
  回到府中,谢明遣退下人,院子中只有他和谢宁两人。
  谢明试探道:“宁哥儿,今天过得怎么样?”
  谢宁正摆弄着他的玉佩,脑海中还是那故事的剧情,在想梁公子离开了,珍娘怎么办?
  闻言下意识回道:“很好啊。”
  今天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开心的日子了,没有听到烦人的话,没遇见讨厌的人,还听到了喜欢的说书。
  谢明又问:“那你觉得陆先生怎么样?”
  谢宁:“也很好啊。”
  ???
  陆先生???
  谢宁抬起头,不明白二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了。
  谢明说:“你不是想找一个比连英杰相貌学识更好的人吗?二哥现在找到了,就是那位陆先生。”
  谢宁:“啊?”
  谢明轻笑一声:“今天主要就是带你去看那陆先生的,看你满不满意?”
  谢宁完全没想到今天是去相看人的。
  谢明又问:“你对那位陆先生是什么印象?如果满意,二哥明天就找人上门提亲去。”
  谢宁震惊:“这……这么快?!!”
  谢宁今天还以为就是去听说书,顺便答谢陆川。
  谢明:“不快了,我们都找了几个月,爹娘大嫂也都同意了,现在就看你的想法了。”
  谢宁没怎么留意过陆川,现在顺着二哥的话回想,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好看有担当的男子。
  顶着那么多人,把他护在身后,虽然很快被人拉开了。
  谢明见宁哥儿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了,从袖口掏出几张纸递给宁哥儿。
  “这上面写了陆川的家庭情况,读书如何等等,宁哥儿可以拿回去看看再下决定。”
  谢宁接过纸张,没有立刻看,而是收了起来,打算等二哥走了再看。
  之后兄弟两人又聊了两句,谢明便打算回去休息。他今天也忙活了一天,毕竟套话也是很累的,尤其是他这种武人。
  临走前,谢明又凑了回来,小声说:“二哥给你打听过了,陆先生更喜欢哥儿,而且不觉得哥儿比女子低一等。听那话的意思,应该是不介意娶哥儿为正室。”
  说完,不等宁哥儿回答,兀自走了,把时间留给宁哥儿自己考虑。
  宁哥儿滞在原地,谢明动作太快,他过了许久才把他的话整合到一起。
  有合适的对象了。
  是那位陆先生。
  爹娘都同意了。
  陆先生更喜欢哥儿。
  陆先生更喜欢哥儿,那陆先生会喜欢我吗?随后谢宁一个激灵被这个想法吓醒。
  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子,他竟然会想到这?
  谢宁双手搓了一把脸,然后快步回房。
  进房第一件事便是,倒茶喝了好几杯。谢宁刚回来,白玉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茶水,所以茶水是冰凉的,正适合现在的谢宁。
  几杯茶下肚,被自己想法吓到的谢宁冷静下来。
  谢宁拿出二哥给的纸张,看了起来。
  年龄十八,比连英杰小四五岁。
  跟他正相合。
  才秀才功名,有点低。竟然十二岁就考取了秀才功名,之后因为接连守孝错过了三年后的乡试,今年的乡试又因病提前出考场落榜了。
  思及那天在茶馆对方被人轻易拉开,身体确实有点弱,不过多练练就好。
  有点倒霉,不过是个有才华的人。
  为了养活自己去茶馆做账房。没有坐吃山空等救济,是个有担当的。
  对比下来,确实是个好的,而且爹娘二哥都觉得他好,要不就选他吧?
  娘和大嫂为了他的婚事,担忧烦心了好几个月,如今出现一个各方面都符合自己要求的人,他还是从了吧,不会有更好的人出现了。
  下了这个决定,谢宁也抛开了一切,可以安心睡觉了。
  谢宁闭上眼睛,回想起陆川的相貌和举止。
  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含笑地看着他,谢宁脸颊微红,下了一个定论。
  是比连英杰好看。


第13章 上门
  陆川今天休息,在茶馆做账房每月可休息三天,简直比现代的单休还严苛。
  整个大安朝的官场,都是隔十日休一日。
  茶馆也按照这个制度给账房小二休息,不过他们毕竟是服务业,休息的时间不能对标官场,只能在不忙的时候轮着休。
  难得的休息日,陆川赖了一会儿床。不过平时的生物钟已定,哪怕是难得的休息日,他也没在床上躺多久。
  醒来后,愣是没再睡着,陆川坐起来,叹了一口气,还是掀开被子起床洗漱了。
  在现代还有手机平板可以娱乐,来到大安后,陆川已经很久没有娱乐过了,现在急需精神食粮。
  可惜现实并不能如他所愿。
  陆川去到厨房,淘米下锅,烧了一把火煮着粥,就出门去跑步了。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以前好多了,腹部隐约显露出一点肌肉的线条。
  陆川跑完步,又做了几组俯卧撑,还打了一组军体拳,今天的锻炼才算结束。
  锻炼完,粥已经闷好了,配着村长让陈青山送来的几样咸菜,简简单单又是一餐。
  前段时间在地里种的萝卜白菜已经发芽长成小菜苗了,趁着今天休息有时间,陆川吃完早餐就去菜地里打理。
  当初洒菜籽的时候,洒得太密了,庄稼要长得好,就得给植物一定的成长空间和养分。
  陆川要把菜苗移栽到另一边的空地,之前他已经把那片地的杂草给除了,现在只要翻地挖坑便可。
  陆川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地把结实的土地松土。
  他现在比刚开始的时候强壮不少,干了许久的活,还能坚持下去。
  正在陆川忙活时,村口来了几辆豪华的马车,马车上带了不少的礼品。
  村人纷纷议论,这是谁家的亲戚?
  距离村口的不远处,有一颗大槐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树冠盛大、树叶茂密,大家都喜欢在树底下乘凉闲聊。
  马车在大槐树下停住,打头的马车下来一个身形富态,穿着绮丽的中年女人,打扮得像媒人。
  “各位乡亲,请问陆秀才家在哪里?”
  在纳凉聊天的众人面面相觑,原来是找陆秀才的。
  半晌,一个族老模样的老头出声:“敢问阁下是谁?找陆秀才何事?”
  那中年女人嫣然一笑,拿着帕子的手遮了一下,道:“妾身乃城里的王媒婆,找陆秀才当然是说亲啦!”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就行了,随后又反应过来。
  王媒婆?
  说亲?
  这王媒婆可是城里有名的媒人,专门为达官贵人们说亲,连花溪村也有所耳闻。
  出动了王媒婆,这次说亲的莫不是个大官?
  陆秀才可有福了。
  众人纷纷为他们指路:“往前走一段路,房子最大的那家就是陆秀才家。”
  陆川父母有本事,建的房子比大多数村里人的房子更大些。
  陆川家的菜地就在房子旁边,王媒婆一行人来到门前,还不待敲门,陆川就注意到这群人了。
  陆川高声问:“请问是什么人?”
  王媒婆扭头,这才发现穿着一身短打,袖口挽起,拎着锄头的陆川。
  王媒婆瞧此人虽然一身农夫打扮,但气质出众、样貌不凡,想必就是那陆秀才了。
  随后王媒婆带着一行人来到陆川跟前,笑道:“请问可是陆秀才?”
  陆川迟疑地点了点头,他也不认识这些人,他们找来干什么?
  王媒婆又说:“我乃城里的王媒婆,听闻陆秀才年少有才,想给陆秀才说一门亲事。”
  亲事?
  他之前不是已经回绝村长了吗?
  陆川虽然不想成亲,不过人都到家门口了,也不能直接把人赶出去。
  陆川在村子里也生活了一段时间,大致知道时下的风气。
  大家一般都不会随便得罪媒人,因为得罪媒人后,影响的不止是自己一家的亲事,还影响到整个村子的声誉。
  媒人之间的消息都是互通的,一个媒人在这个村子里吃瘪,宣扬出去,附近的媒人不会想来这个村子说亲。
  所以陆川还是礼貌地把人请进屋里,打算一会儿礼貌地拒绝掉。
  陆川在地里劳作,出了一身汗,需要去换身衣服。恰巧这时村长闻讯赶来,他便让村长帮忙招待了。
  陆川不爱喝茶,平时都是喝白开水。但原身喜欢附庸风雅,买了一些茶叶在家里。
  陆川换完衣服后,翻出茶叶泡了一壶茶,端到堂屋。
  王媒婆见陆川出来,忙起身道:“陆秀才客气了,快别忙活了,坐下来大家好好说说话。”
  陆川朝她笑了笑,还是坚持把茶送到她手边。
  陆川又给村长倒了一杯茶,这才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媒婆是吧,可是要辜负您的好意了,小子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王媒婆打断道:“陆秀才可别说得太早,我还没说是哪家来找我给你说亲,陆秀才不妨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
  陆川想了想也是,不让对方把底牌出完,他就直接拒绝,对方估计也不会轻易放弃。
  陆川点头:“那你便说说是哪家千金吧?我不喜女子,只喜欢哥儿。”
  王媒婆咯咯一笑:“这可真是巧了!本还担心今天这事儿成不了,眼下看来可谓是天作之合啊。”
  陆川:“……王媒婆此话何意?”
  王媒婆;“今儿要给你说亲的正是位哥儿!是永宁侯府看上你啦!”
  永宁侯府?!!
  看上我了?
  陆川僵了一下,扯着嘴角问:“永宁侯府?”
  王媒婆瞧陆川的样子,想是还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正是永宁侯府,永宁侯夫人看上你了,想把膝下的哥儿许配给你。”
  竟有这种好事?陆川不可置信!
  曾经觉得无望的事情,如今却告诉他,天上掉馅饼了,他有机会跟心上人在一起了。
  不会是假的吧?!!
  陆川定了定神,艰难地开口:“永宁侯府的哪位哥儿?”
  王媒婆:“哎哟,陆秀才这话说的,永宁侯膝下只有一个哥儿。”
  没错!真的是他!
  陆川听到是那个哥儿,耳朵就听不进话了。
  王媒婆还在说着。
  “年芳十八,跟陆秀才你刚刚好相配。”
  “父亲是二品侯爵,大哥是三品参将,就连二哥也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深受皇上恩宠。”
  “那哥儿可是贤良淑德,就连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乃天作之合……”
  陆川半天没有一点反应,王媒婆还以为他是不满,旁边的村长赶忙接过话打圆场。
  “别见怪别见怪,川小子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乍一听是永宁侯府,被吓到了。”
  说着村长用手肘顶了顶陆川,陆川感觉到触碰,抬眼看到村长在给他使眼色。
  他立马反应过来,回想刚刚王媒婆说的话。
  陆川再次确认:“真是永宁侯府请来的人?”
  王媒婆含笑应是,知道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子,乍一听到侯府要跟他结亲,有此反应也正常。
  陆川强压着兴奋的情绪,故作淡定地跟王媒婆谈话,加上村长在旁边做润滑,这场的谈话皆大欢喜。
  陆川应下了跟永宁侯府的亲事,约好了三天后跟王媒婆去侯府提亲。
  虽然陆川不知道永宁侯府怎么会找他当儿婿,但有这个机会,他必须要当机立断。
  否则一旦错过,他将后悔终身。
  之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不抓住就是傻子了。
  大安有榜下捉婿的习惯,所以女方家也可以直接找男方去说亲。
  只要不是女子哥儿本人跟人私相授受,即便说亲失败了,也于女子哥儿本人的名声无碍。
  所以谢明不敢让谢宁单独见陆川,却可以直接找媒人上门来说亲。在京中出嫁方主动的现象多了去了。
  陆川把王媒婆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王媒婆带来的礼品都留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陆川和村长两人。
  村长围着陆川打量了片刻,直把陆川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村长大力拍了陆川肩膀一掌,若非陆川这些时日一直有在锻炼,换成原身估计要被村长一掌拍倒在地。
  便是陆川也被这一掌拍得后退了一步。
  村长激动地说:“哈哈哈!好小子!我前些日子还问你要不要成亲,听你说要自力更生,考取功名后再成亲,我还愧疚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是在这等着呢!永宁侯府确实比之前找我的更好,即便考上进士,这也是顶好的一门亲事!”
  陆川:“……”
  陆川能咋地,是自己出尔反尔,只能认了这个罪名。
  陆川对村长行了一礼;“村长也知道,小子家中自有小子一人,也没个长辈,之后婚事的流程,要麻烦村长了。”
  村长受了这一礼:“说什么傻话,你成亲我自然是要帮忙的。你一个年轻小伙子,估计什么也不懂,我叫你婶子来多多指点。”
  之后两人就提亲流程和聘礼,又聊了几句,村长就回去了。
  门一关上,陆川兴奋的情绪就压抑不住了。
  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环视屋内,看什么都顺眼。
  陆川在现代都三十岁了,也是个稳重的人。
  现在在这具身体里,才十八岁的年纪,他仿佛也萌发了几分少年意气,如少年人一般青春悸动。


第14章 冲动
  谢母在厅堂里时而坐下,时而起身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王媒婆的回音。
  她为宁哥儿择婿已经好几个月了,也不是没有看上眼的,但每次找媒人去表露出要结亲的意思,都被人拒绝了。
  高门大户不会想娶一个哥儿当正妻,而且还是一个被退过婚的哥儿,已经十八岁的老哥儿。
  小门小户出身,才华出众的书生,为了以后的前途着想,也不会想跟武将家结亲。
  还有些表示可以娶宁哥儿,但却是娶为侧室,这谢母怎么能忍。
  所以这次谢母也很担忧,哪怕陆川只是个穷秀才,谢家是二品侯爵府。难保他不会因为宁哥儿是个哥儿或者谢家是武将出身就拒绝。
  谢宁本人倒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虽然应了这个人,但也不觉得能成,虽然对方很大可能喜欢哥儿。
  谢宁吃一口点心,然后喝一口茶。
  嗯,母亲这的龙井就是好喝,不愧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谢母见不得谢宁糟蹋她的茶,一把夺过谢宁手中的茶杯:“别喝了,你会喝吗?净糟蹋好东西。”
  谢宁确实喝不出茶的好坏,不过被赏赐的茶,心理作用下也觉得比平常喝的茶好喝。
  这一家子都是不会喝茶的。
  谢宁被夺了茶杯也不恼,又继续吃起糕点来。
  谢母本就烦躁的心情,看到谢宁如此心大,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不在乎的样子,更加烦躁了。
  谢母又夺走了谢宁的糕点:“吃吃吃,就知道吃,自己的婚事都不关心,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心大的孩子?!!”
  谢宁起身,让谢母坐下,自己在她身后给她按了按肩膀:“母亲别着急,成不成都得看人家,我们又不能决定别人的选择。”
  永宁侯府现在是大儿媳张氏主持中馈,忙完了府里的事,也过来陪谢母等着。
  见谢母焦虑,也跟着劝解了几句,不过她知道婚事一日没定下,婆母的心事便一日无法放下。
  门房来报,说王媒婆来了。
  谢母忙道:“快快请进来。”
  王媒婆很快就进来了,一边行礼一边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那陆秀才应了!”
  谢母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真的?”
  王媒婆道:“自然是真的,侯府的礼都留下了,那陆秀才自己应下的。”
  谢母紧蹙的眉眼瞬间展开了,可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她的宁哥儿也是有人要的,而且还是正室之位,看以后谁还敢说宁哥儿的闲话。
  谢母情绪高涨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回到主位上坐下。
  谢母含笑问:“那陆秀才可是什么反应?”
  王媒婆看谢母如此兴奋,自己也放松了不少。
  “我刚说要给他说亲的时候,还说没有娶亲的打算。以为我是哪家给他们的千金来说亲的,直接了当说他喜欢哥儿,以后会娶哥儿为正室。”
  “这可真是天作之合呀,贵府公子和陆秀才郎才郎貌,不是一般的般配。”
  谢母惊讶,很少有男子会说要娶一名哥儿为正室。
  据她了解的,京中也不是没有只喜欢哥儿的男子,但他们一般都会娶一个女子做正室,再纳几个哥儿做侧室。
  “然后我又说是永宁侯府的哥儿,陆秀才简直喜不自胜,当场就应下了。”
  之后两人就这事又聊了很久,王媒婆说足了好话,谢母也是心满意足。
  屏风后的谢宁倒是没有谢母这么好心情。
  他一个哥儿不好当面听自己的婚事,所以王媒婆一来,他就躲在屏风后偷听。
  还以为这次又是一场空,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同意了。
  难道他真的要嫁人了吗?
  谢宁不知道。
  他还没做好准备。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真的可以嫁吗?
  对于成亲,谢宁也是有过幻想的,他也曾想过跟连英杰组成一个家,然后相夫教子。但连英杰退婚后,他这几个月一直浸在被退婚的烦恼中,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要跟另一个男子成亲生活在一起,谢宁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他已经被推到这一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可能一直不成亲,这样母亲会担心,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也会一直愧疚。
  母亲父亲二哥他们选的人,必然是好的。
  那便嫁吧!
  *
  王媒婆第二天早早便出了门,她们干媒人这一行的,受了主家的委托,就要完完美美跟到底。
  大安朝的习俗,即便是出嫁方主动提出要结亲,只要不是入赘,还是得由男方来提亲。
  往常她只能在小官之家和富商之家间做媒,王公贵族自有官媒作媒,而高门大户则是找南城的林媒婆。王媒婆想挤进这种高级圈子都没机会。
  现在能给永宁侯府做媒,就是她进入高门大户视野的第一步,她特意推了别家的委托,心神全都扑在这桩婚事上。
  陆川出身乡野,又是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还算称得上是长辈的村长指点。
  昨天谢家送来的礼,陆川整理了一番,才发现一个小箱子里居然放了五百两银子。
  谢家也知道陆家的情况,估计也给不出多好的礼品,便偷偷送了些银子,希望到时候不会那么寒酸。
  当初连家只送了一个祖传的玉佩,既是聘礼也是信物,寒酸得不行。
  退婚后把那玉佩要了回去,谢家那些年送的礼倒是心安理得昧下了。
  陆川看到那些银子,便知道了谢家的用意,也没有什么屈辱的情绪。
  他现在不仅能娶到心上人,还能吃上心上人的软饭,简直不要太爽了。
  之前辛辛苦苦去茶馆做账房,一个月才六两银子的月俸,堪堪够他花销。
  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吃软饭了,哪来那么多自尊心,他高兴还来不及。
  所以他欣然收下了谢家给的银子,打算用这笔钱来购买聘礼。
  再加上他自己写故事赚的二十多两,能置办出一份看得过去的聘礼了。
  虽然对于谢家来说,还是很寒酸。
  村长和妻子一早就来到陆家,等王媒婆到了,三人就提亲的流程和聘礼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最后根据陆川能给出的银子,定下了一份礼单,由王媒婆带着村长和陆川三人去城里购买。
  由王媒婆带着,找到的店铺都是价格实惠,品质不错的。
  但对于村长来说,还是很贵,在王媒婆说要买的时候,一脸心疼。
  陆川倒是很淡定,钱不是他出的,很多东西他也没见过,无从对比,他只管付钱就是了。
  出门的时候两手空空,只带了银子,回来身后带了好几辆车的礼品。
  村里的人看到都议论纷纷。
  “陆秀才这是发财了?”
  “昨天有媒人上门,可能是要成亲了吧!”
  “豁,是哪家的千金?这么有钱!”
  “那就不知道了,昨天只有村长一个人去了陆秀才家,村长应该知道。”
  “不如去问问村长?”
  “去去去,咱一起去问问。”
  村长正指挥着几个送货的人把礼品搬到屋子里去,陆川在给他们引路,王媒婆自买完东西后,就回去了。
  几个村民凑到村长跟前,八卦问道:“村长,陆秀才这是发财了?”
  村长挥挥手,示意他们让开:“去去去,别挡着人!川小子这是要成亲了!”
  “成亲?是哪家的千金啊?这么多礼品。”
  “哪家的就先不说了,等过两天定下来,你们自然会知道。”
  还没定下的事,村长哪能说出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成,岂不是害人家哥儿的名声受损。
  说着就要把人给赶走。
  之后的一天也是在买买买中度过。
  明天就要去谢家提亲了,陆川把买回来的礼品一一清点,写上礼单。
  正在清点时,村长进来了。
  村长一脸愤慨地说:“川小子,我可算知道永宁侯府为什么要把哥儿嫁给你了!”
  陆川:“?”
  “今天我让青山进城打听,这才知道他家的哥儿被人退过亲。这退过亲的哥儿,定是有什么问题!咱可不能娶啊。”
  陆川写字的手停下,转头一脸严肃地看向村长:“村长,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村长:“你知道?”
  陆川:“对,他无故被人退亲,有错的是对方,与谢家哥儿无关。”
  村长:“说是这么说,但他要没毛病,人家能退亲吗?”
  陆川:“谢家哥儿一点问题都没有,他那未婚夫考上进士后,嫌弃他是个哥儿,才退亲的。”
  村长讪讪地说道:“这……这我老头子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多话了。”
  陆川缓和了神色:“我知道村长是为了我好,我能答应这门亲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村长不必担忧。”
  陆川何尝没有想过谢家为什么要把唯一的哥儿嫁给他,可能是急病乱投医,也可能是哥儿年纪大了拖不了。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他得了便宜。
  陆川对谢宁说是一见钟情,但实际上就是见色起意,仅有的两面并不能让他完全了解谢宁这个人。
  那片刻的心动,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想因为这些言论放弃难得的机会。
  陆川也想过,万一谢宁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万一成亲后磨合不来;万一两人三观不合。他该怎么办?
  可再多的考虑,也抵不过心中的渴望。
  他想为了自己的爱情,冲动一次。


第15章 定亲
  天光晴好,晨光熹微。
  中秋一过,院子里的树叶逐渐泛黄,微风吹过,发出飒飒的声响。
  白玉端着一盆水穿过院子,来到谢宁的房门前,单手推门而进。
  “公子?该起身了!”
  谢宁自己住一个院子,平日里谢母也不要求他晨起去请安,所以他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不过今天有点特殊,今天是他未婚夫上门来提亲的日子。
  虽然距离陆川上门还有一段时间,但也要预留出打扮的时间。
  谢宁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睡,意识还在梦乡中。
  白玉见轻声细语无法唤醒自家公子,干脆直接上手掀被子。
  时值九月,天气已经凉下来了,虽然不至于穿棉袄,但对只穿着单衣的谢宁来说,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谢宁下意识想抓被子来盖上,殊不知被子已被白玉抱在怀里。
  半天没抓到被子,谢宁被迫睁开了朦胧的双眼,瞧见一脸严肃的白玉。
  谢宁呢喃道:“白玉你干什么?快把被子给我。”
  白玉正色道:“公子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今天陆秀才要上门提亲,昨天夫人还让你早些起床身。”
  谢宁宕机的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白玉的话消化到脑子里。
  谁要上门?
  陆秀才要上门。
  上门干什么?
  哦,上门提亲。
  等等,提亲???
  他今天要定亲了?!!他要嫁人了!!!
  谢宁瞬间清醒了,他向来是得过且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定亲了。
  一向心大的谢宁意识到这一点,也不免产生了一丝焦虑。
  看自家公子清醒了,白玉把被子塞回床上。
  “公子快起身吧,一会儿洗漱用完早膳,还得化妆换衣裳呢。”
  谢宁木木地起床洗漱,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椅子上,跟前是荷花端来的早膳。
  谢宁舀了一口粥,暖粥下肚,谢宁慌乱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谢宁抛开一切纷乱,打算好好享受早膳,他对吃的东西一向很尊重。
  可惜他只有这一顿早膳时间的安宁,一吃完便被荷花拉着去选衣服。
  荷花把谢宁的衣服一套套拿出来,给他挑选,白玉则是让他选择想要的妆容。
  忙乱的早晨,谢宁没有一点时间去想那些烦恼。
  一通操作下来,谢宁刚定好妆容,谢母那边就有人来通报,说陆秀才已经进门了。
  谢宁没来得及多想,便被白玉催着到小花园去。
  大安朝的习俗,定亲前,双方不得见面,但定亲后就可以见面了。
  所以谢母让谢宁在小花园等着,待一切流程走完,就让两个人见一面,培养培养感情。
  陆川坐在堂下,一切流程都有王媒婆和村长操持,他只负责保持微笑。
  在脸笑僵之前,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交换信物。
  陆川从怀里拿出一块和田玉佩,这是陆爷爷当初逃难的时候,都没舍得当掉的传家之物,后来陆父和陆母成亲后,便把这块玉佩传给了陆母。陆母临终前又把这块玉佩传给陆川,让陆川成亲后给他妻子。
  这是村长告诉陆川的,不然他还得自己去寻摸一件。
  虽然以陆川的能力买不起多好的东西。
  谢母接过玉佩,身后的丫鬟递上一个托盘,上面也是一块玉佩,是黄玉的。
  谢母把她准备的玉佩给了陆川,陆川摩挲着玉佩,感觉材质做工比他带来的更好。
  不过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定位,一个吃软饭的。
  之后就没陆川什么事了,谢母打发谢明带着陆川在府里逛逛。
  今天永宁侯、谢明、大嫂张氏都在场,只有谢博在北大营没回来。
  一家人这几天忙着今天定亲的事,没一个人记得写信告诉谢博。
  谢博还是在几天后休沐回家时,才发现从小宠到大的小弟居然与人定亲了。
  面对谢博的质问,当时众人都心虚极了,都以为母亲/父亲/儿媳/会写信告诉他。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陆川一出厅堂就松了一口气,任谁被永宁侯的大眼睛一直瞪着,都不会太好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不满意这门亲事。
  其实永宁侯就是不满有人要娶走他唯一的哥儿,正心酸着呢。
  谢明与谢宁的年级相差不是很大,只有五岁,倒没有那么重的爹味。
  所以他对陆川还是很和善的,出来后还宽慰陆川:“我爹不是针对你的意思,他单纯是舍不得宁哥儿嫁人。”
  陆川能怎么办,只能微笑表示体谅。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小花园,谢明大致介绍了这里的景致,就借口内急先走了。
  徒留陆川一人在花园里逗留,就连跟着的下人都退下了。
  因为是在别人家,陆川也不敢多走动,只在小花园里找了凉亭坐下。
  他心想,终于到了重头戏了。
  王媒婆已经跟他说了,一般定亲过后,会安排两个小辈单独见面,培养培养感情。
  在下人退下的时候,陆川意识到他将要见到心上人了。
  小花园里很安静,除了鸟鸣声,陆川只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陆川循声看去,赫然就是谢宁。
  谢宁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袍,脸上化着淡淡的妆,从陆川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一个飘逸的仙人向他走来。
  陆川的心瞬间被击中了,每次见谢宁,他都有新的感觉。
  陆川愣住了,直到眼前出现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回过神来。
  谢宁觉得这人好奇怪啊,他叫了几遍都不回应。
  陆川“咳”了一声,收敛心神,行了一礼:“在下陆川,见过谢公子。”
  谢宁见陆川如此正式行礼,他也不好继续捉弄人。便傲娇地说:“你就是陆秀才啊。”
  说完还喃喃着:“确实是比连英杰好看。”
  陆川没听清谢宁后面说的那句话,下意识问道:“什么?”
  谢宁掩饰道:“没什么,说你好看呢。”
  陆川闻言轻笑一声:“公子才是惊艳绝人。”
  说话间,两人凑得有点近,陆川低沉的笑声透过耳膜传入谢宁耳中,谢宁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想拿手去揉一揉。
  谢宁后退一步,侧身不敢看陆川。
  陆川今天穿的是斓衫,用谢家之前当谢礼送来的绸缎做的,修身的衣服加上陆川这些日子养出的好气色,显得他整个人既神采又气质不凡。
  谢宁本来就是个颜控,以往谢母找的人,颜值稍微有点不行,在他这里就过不了关。
  想到这个俊美的男子是他未婚夫,谢宁心里涌起一丝愉悦。
  陆川看谢宁侧过身,猜他大概是不自在了。
  也是,刚见过两面的人,也就他一见钟情喜欢上人家,人家估计还懵着呢。
  陆川也没非要面对着谢宁,就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聊天。
  “刚刚听伯母叫你宁哥儿,我可以叫你宁哥儿吗?”陆川低声询问道。
  谢宁瞪圆了眼睛,他那双眼睛像极了永宁侯,不过谢宁瞪圆眼睛的模样看起来很可爱,比之前端着的模样多了几分生气。
  这个人怎么回事?一上来就要叫人家的名字,不知道女子哥儿的名字只有他们的家人和郎君能叫吗?
  陆川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到底不是在这个时代生长的人,很多习俗还是不懂。
  正想道歉时,谢宁扭扭捏捏的声音传来:“你非要叫的话,等我们成婚后再叫吧,现在只能叫我谢哥儿。”
  他好可爱。
  这是陆川的第一想法,然后脸上不自觉地冒出了笑容。
  谢宁本就有些羞赧,被陆川的眼神盯着越发不自在。
  最后掩饰般提高了声量:“听说你只喜欢哥儿?”
  陆川看出谢宁的羞恼,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我天生不喜女子,只会娶一名哥儿为妻。”
  谢宁哼一声:“我才不信,多少男人出人头地后都想娶女子为妻,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变?”
  陆川笑看着谢宁,仿佛会永远包容他的小任性。
  “既然只喜欢哥儿,娶女子为妻岂不是害了那女子,让人家守一辈子的活寡,那太不道德了。陆某做不出这样的事。”
  谢宁转头怔怔地看着陆川,没想到此人会这样说,哪怕是骗他的,能说出这样为女子考虑的话,至少秉性不错。
  陆川顿了一下,才又继续道:“况且,我主张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妾室通房之类的。”
  陆川也是看过不少古代的小说,一般男人三妻四妾都很正常,甚至还有通房丫鬟。
  陆川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接受的是一夫一妻制的教育,在这里自然是要贯彻到底。
  而且陆川在现代的父母,就是因为他爸婚内出轨,才离婚的。陆川对第三者深恶痛疾。
  谢宁很惊讶,京中不是没有不纳妾的家族,那些家族的男子一般都比较受欢迎,但私底下还是会有通房的。
  就连谢宁他爹永宁侯,他爹和他娘的感情极好,他爹房里都有一个妾室一个通房。
  谢宁下意识问道:“那万一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孩子对大安人何其重要,七出之条其中一条就是无后为大,连律法都有平民男子年过四十无子可纳妾的律令。
  陆川倒是很洒脱,他本来就是一个gay,来到古代有一定的几率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他已经很满足了。
  若是没有,那也无所谓。
  陆川说:“没有孩子也无碍,你若喜欢孩子,我们可以收养或者过继。”
  谢宁没想到陆川是这样的想法,好像跟大安人完全不一样。


第16章 修缮
  谢宁讷讷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理智告诉他,陆川也就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功成名就了,今日的话就是个屁。(没错,谢宁就是学不来京城女子哥儿的文雅。)
  但情感上,他看着眼前这个表情真挚的男子,又觉得他可以做得到。
  不待谢宁多想,借口去解手的谢明回来了。便是要给小辈独自相处的时间,也不能太久,谢明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就赶紧出来。
  “陆秀才,我回来了。”谢明还扭头看了一眼谢宁,夸张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演的,“哎呀,宁哥儿也在啊!”
  谢宁简直看不下去了,这么拙劣的演技,真不知道他二哥是怎么当上指挥使的。
  既然谢明回来了,估计一会儿白玉荷花也该出来了。
  刚刚的话题已经被打断,谢宁也无意再继续,他现在心乱得很。
  果然,没过一会儿,白玉与荷花各自拿着东西出现了。
  两人向谢明和陆川行礼,白玉说:“二爷,公子要去找夫人,刚刚想起把要送给夫人的东西忘了,我俩回去拿东西,耽搁公子时间了。”
  谢明笑道:“既然知道耽误了,还不赶紧送去。”
  谢宁知道二哥这是让自己结束会面,正好他也不想再待在这,陆川这人太可恶了,一次会面就扰乱了他的心神。
  谢宁敷衍道:“二哥,那我先去母亲那了。”说完朝陆川行了一礼,才领着白玉荷花离去。
  陆川把谢宁失神的模样看在眼里,知道他听到这话时的震惊,也需要时间冷静下来。
  他也知道谢宁大概率是半信半疑,不过往后的日子,他会用行动会向谢宁证明,他今天说的话是认真的。
  待陆川回到厅堂,一切流程已经走完,好像一屋子人都在等他回来。
  之后王媒婆客气了几句,就带着村长和陆川告辞了。
  这一趟行程,村长就没说上什么话,不过他是作为男方的长辈过来撑场面的,倒也不需要他做什么。
  一出侯府的门,村长强撑的那口气就松了,身体也放松下来。
  他一个村里的村长,见过最有威严的人就是镇上的镇长,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别说是永宁侯了,就算是品级最低的谢明,也是他见过最大的官了。
  跟永宁侯比起来,镇长那点威严压根不算什么。
  也幸好不用他说什么话,不然一说话就暴露了他强装的镇定。
  村长拍了拍陆川的肩膀,看他的眼神充满可怜:“川小子啊,你有永宁侯这么个岳丈,以后可得多多习惯啊!”
  村长虽然全程都在紧张中度过,但还是注意到永宁侯看陆川的眼神,像是看要拐走他哥儿的穷书生。
  虽然陆川确实是穷书生,此行也确实是要把他家哥儿娶走。
  陆川无奈笑笑,都说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岳丈与儿婿之间也不遑多让。
  以后看到谢宁日子过得好,永宁侯应该会改变他的态度。
  大概,吧?
  大安朝的成亲礼仪比之前朝,精简了不少,少了很多繁琐的流程。只需要纳采、纳征和亲迎。
  今天已经完成了纳采,接下来王媒婆又带着陆川准备的聘礼到侯府,完成纳征礼。
  纳征过后终于定下了日子,十一月廿一。
  陆川一开始看到这个日期,还觉得太久了,结果听王媒婆说,这个日期已经很近了。
  京城的大户人家,从提亲到成亲,正常的是一年左右,比较急的也要半年准备。
  像永宁侯府这样的人家,从定亲到成亲的日子,才两个多月,已经是很急了。
  也幸好谢母从谢宁十五岁就开始准备了,准备了三年,除了一些容易过时的东西需要置换,其他都是现成的。
  其实按永宁侯的意思,自家哥儿出嫁自然是越晚越好。这话一出就被谢母给揍了。
  京中的女子哥儿一般是十三四岁说亲,待到十六七岁出嫁刚刚好,谢宁十八岁已经很晚了。
  为了不让谢宁以十九岁高龄出嫁,谢母选了个最近的好日子,赶在年前把婚事给办了。
  陆川听了王媒婆的讲述,也不抱怨时间久了,心里还暗暗赞成岳母大人的英明决策。
  期间侯府与陆川提了个要求,那就是成亲后跟谢宁一起住在城里。
  他们当然也不会空口白牙就直接提要求,谢家表示他们会给谢宁陪嫁一套三进的宅院,距离侯府就隔了一条街,方便谢宁想回家就可以回家。
  当时说的时候,谢明还很小心地觑着陆川,生怕他以为侯府是在折辱他,一气之下直接拒绝。
  陆川没有那么大的气节,他对吃软饭这活,接受得心安理得。
  况且看谢宁那娇生惯养的模样,要跟着他在乡下吃苦,陆川还舍不得呢。
  不过话是这么说,陆川到底不是入赘,成亲还是要在老宅的,不然会让人说闲话。
  到时候只需要在老宅住满三天,待回了门,他们就可以搬到谢宁陪嫁的宅院来住。
  所以现在陆川需要把老宅修缮一遍。
  老房子一旦没人住了,就容易变坏。
  陆父陆母离世三年多,原身自己一个人要做饭读书,平时只打扫常去的几间房。其他房间许久不曾进去过,破败了不少。
  村长帮忙找来熟练的瓦匠,来陆家把破掉的瓦片换掉,被虫蛀空的门窗换掉。
  这也够陆川忙活一阵了。
  说到修缮房子,陆川早就对古代的旱厕不满了,每次上厕所都是捏着鼻子去。
  他一开始醒来,没有力气捣鼓这些,待身体好些了,又开始去城里工作,没有太多时间。
  后来居然慢慢习惯,就没想起要改造茅厕了。
  不过心上人即将嫁过来,虽然也就住几天,但陆川不想让谢宁将就。
  趁着这次修葺,他打算改造一个厕所。
  大安的陶瓷工艺高超,达到了鼎盛,瓷器的价格比较亲民,在京城的周边有不少小型的瓷窑。
  陆川根据村长的推荐,找了一家瓷窑定做马桶水箱和管道。人家瓷厂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只要顾客给钱,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
  就是定做的东西有些贵,为此陆川付了三两银子,够他半个月的工钱了。
  说到工钱,陆川跟永宁侯府定亲后,便去茶馆辞了工作。
  陆川一心扑在这门亲事上,没有多少时间去上工,便跟张掌柜请辞了。
  陆川倒不是因为跟永宁侯府结亲就看不上这点工钱,他还是很在乎的,所以他还在继续卖故事梗概,一个月挣上十几二十两。
  以后的吃喝住行都可以花谢宁的,但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平时送夫郎点东西,都要用夫郎的钱吧。
  而且修葺房屋,也要花好几两银子,这还是在破损不严重的情况下,这可都是陆川自己挣的银子。
  马桶水箱和管道送来时,村长请来的瓦匠还没完工,还剩一点收尾。
  陆川也不另外找人,直接请瓦匠帮忙把马桶装上。现在的瓦匠工,会的可多了,建房子的所有流程都要会点。
  不过李瓦工还是看不明白这陆秀才要干什么,但还是听从陆川的指示干活。
  李瓦工在陆川房间旁边的耳房费力挖坑,休息时不禁问:“陆秀才,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陆正在研究怎么通水管,闻言回答:“我打算把这间房改造成茅厕。”
  李瓦工大惊:“茅厕?在屋子里建茅厕?!!”
  陆川点头:“是啊。”
  李瓦工:“那岂不是会很臭吗?”
  现下的人建房子,茅厕都是在屋外,离得远远的。
  陆家的茅厕就是靠近养牲畜的地方。
  陆川看着李瓦工震惊的模样,无奈地笑了:“不是你想的茅厕,总之,等我建好了你就知道了。”
  李瓦工畏于陆川是他的雇主,不敢多说什么,但心里还是嘀咕:这陆秀才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哪里有人家会把茅厕建在房间里?
  除了挖坑和渠道,安装的活都是陆川一个人干的。
  他好歹是一个理科学霸,对于这些工科的工作,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里没有自来水,陆川改造了一下,把按压冲水改成了拉绳冲水,水管用竹子代替,平时需要自己抬水把大水箱灌满。然后用管道把排泄物通到原来茅厕的地方,那里被陆川改造成化粪池。
  一切完工后,陆川打量着这个房间,古色古香的布置,唯有马桶和水箱格格不入。
  陆川露出怀念的神情,他好久没有舒舒服服上一个厕所了!
  李瓦工试探地问:“陆秀才,能让我试试吗?”
  陆川大方地让他随便试,李瓦工想着陆川刚刚的动作,拉了一下手绳,果然有水冲下来,水顺着底下的管道流走了。
  李瓦工这才知道,原来陆秀才不是胡乱改造的,读书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完工后,李瓦工没要这段时间的工钱。李瓦工是带着两个徒弟一起来上工的,房子修缮完就让徒弟就归家去了,这两天的粗壮活都是他一个人干。
  所以他可以做主不要这份工钱。
  陆川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李瓦工嘿嘿一笑:“你这马桶是真好用,我想在自家也弄一个,想让你同意。”
  陆川大方一挥手:“你也看过我安装了,直接去瓷厂定制马桶就行,哪家瓷厂你也知道的。”
  陆川一开始定马桶的时候,还想过卖这个点子呢。不过古人也很聪明的,有心人去瓷厂一打听,就知道他定制的东西是什么,再一琢磨也能安装上。
  在大安朝这个地方,他想用现代的点子挣钱,简直难如登天。


第17章 传信
  白玉从门房手中接过信件,然后从荷包里掏出十几文钱递给他:“拿去买颗糖吃吧。”
  门房才十来岁,正是喜欢吃糖的年纪,欢欣地接过铜钱,谢道:“多谢白玉小哥儿,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白玉拿了信件走进谢宁的屋子,谢宁正在看荣斋先生说的新故事。
  前段时间听了荣斋先生说的新故事,把谢宁想得心痒痒的,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偏偏定亲之后,谢母就不让谢宁再出门去听书了。
  谢宁没办法,只好找人把荣斋先生每天讲的内容,用话本子的形式记录下来,再送到侯府给他看。
  荣斋先生的新故事就是买的陆川写的故事梗概,跳崖、失忆、红白玫瑰等各种狗血都有。
  没受过狗血剧冲击的大安人哪里抵抗得了。虽然也被不少人抨击,但讨论度上来了,几乎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陆川到城里买东西,都能在街边听小贩说上一两句。
  为此陆川还迎来了一笔意外之财。
  正常来说,被说书先生说火的故事,都会有书局找到作者本人,商量出版的事。
  陆川也被书局找了,可惜书局一看到他的原稿,都纷纷摇头表示难看。
  陆川当时以为没戏了,不料书局李掌柜转头又说:“陆秀才,你这稿子出书是真不行,故事再好也不会有人看。老朽倒是有个方案,你看是否可行?”
  陆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书局雇有代写的书生,可以把荣斋先生说的故事,编辑成书。但如果这样,这书就是你跟我们翰墨书局合作的,署名得加上我们书局的名字。”
  陆川瞳孔震惊,他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呢。以前看网络小说,也听说过有些作者出梗,雇佣别人来代写的现象。
  他果然是当社畜当久了,脑子都僵化了。
  “一般直接投到书局的话本小说,我们审核通过了,会按六四分成,书局占六成,作者占四成。而说书先生说过了,再由我们书局出版,按七三分成。而陆秀才你……”
  李掌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你这种情况很少见,在我们翰墨书局也是第一次,我只能给你八二分成。”
  这对陆川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还以为这故事梗概是一次性买卖。
  他这里还有升级流、退婚打脸等等故事,大把故事梗概等着他卖呢。
  陆川好歹是当过领导的人,虽然内心狂喜,表面还是保持着镇定。
  他一脸淡定地答应了李掌柜的分成,淡定地签订了契书,再淡定地拿了李掌柜给的五十两预付金。
  直到走出书局的门,走到一个背人的角落,才放声大笑起来。
  他也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在现代的时候,也曾年薪百万,随意出入高档场所。
  实在是来到古代后太难了,身体刚恢复,就要为了生计奔波。早出晚归一个月,才堪堪够花销。
  这让曾经随便花钱的陆川,实在难以适应。
  现在的五十两银子,不但可以让他的生活过得更好,送谢宁的礼物也可以更好些。况且之后还会有收益。
  当然,能赚钱也不耽误他吃软饭。
  书局已经找人写好了故事,打算取名叫《珍娘传》。
  不过出版印刷也是要时间的,所以谢宁现在还是在看别人抄来的故事内容。
  白玉进门时,谢宁刚好看完了最后一页,白玉便把信件递给谢宁。
  白玉调侃道:“公子,这是陆先生第几次送信了?”
  面对白玉的调侃,谢宁一开始还有些羞赧,后来习惯了,还能怼回去。
  谢宁接过信件,边打开边说:“你管这是第几次呢,他是我未婚夫,想什么时候寄信就什么时候寄!”
  定亲过后,陆川深感两人只见过三面,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以后成亲怕是都不熟。
  所以陆川就想到现代的网恋,隔着一条网线也可以培养出感情。
  他便想通过信件,让双方都更加了解对方。
  一开始陆川写的都是他的生活日常,比如每天练了多久字、辞了茶馆的工作、连因为运动量增加而多吃了一碗饭都要写。
  谢宁刚收到他的信时,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就是这些生活琐碎。
  谢宁因此了解了他的未婚夫本人是怎样的,他每天的生活如何,而后联想到自己以后嫁给他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宁当时都羞红了耳朵,仔细抚摸反复观看,仿佛能透过那些文字,窥探到陆川的生活。
  他也想过要不要给陆川回信,陆川写的都是他的生活,每天都不一样。可谢宁现在被拘在府里,不得外出,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吃饭睡觉看话本子和练武,千篇一律,他就打消了回信的念头。
  陆川寄了几天信都没有得到回音后,觉得是自己写的内容谢宁不喜欢。又想到谢宁喜欢荣斋先生的说书,便试探性地在信上写了一些关于这个新故事的观点,谢宁果然回信了。
  实际上,谢宁是看到了自己可以发表见解的内容,终于有共同话题了,才给他回信。
  好吧,他也确实很喜欢荣斋先生的新故事。在府里没几个人陪他讨论,能跟陆川在纸上讨论他也很开心。
  于是他们之间的通信,就频繁起来了。
  就连谢母都打趣说:“宁哥儿,我们一家人收的信都没有你一个人收的多呀。”
  谢宁能怎么办,那是他母亲,只能任她打趣了。
  回头还是照样写信。
  白玉一边把谢宁看完的书稿收起来,一边道:“公子,陆先生说什么了?”
  自从陆川开始写有关珍娘传的见解后,谢宁都会把信件给白玉他们看,让他们也看看陆川的观点。
  不得不说,陆川的观点对时下的人来说,不太符合大众观念。
  但却让谢宁特别有触动。
  谢宁说:“他说那梁公子就是个渣男,既娶了珍娘为妻,就不该再去招惹苏小姐。”
  白玉问“渣男是什么意思啊?”
  谢宁翻了一页,指给他看:“渣男就是抛妻弃子,不负责任的意思。”
  白玉点点头,恍然的样子。
  现在荣斋先生已经讲到,梁公子恢复记忆后,抛下了珍娘,回到家中准备迎娶未婚妻苏小姐。
  珍娘在梁公子离开后,日日寡欢,不久后查出怀孕了。珍娘为了孩子能有父亲,根据梁公子留下的玉佩,找到了梁公子所在的地方。
  珍娘刚到梁家时,梁家正好在办梁公子和苏小姐的婚事。珍娘一露面,便引得满堂宾客哗然。
  一个是失忆时娶的妻子,一个是失忆前深爱的未婚妻,梁公子也不知怎么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参加婚宴的宾客却发现珍娘与苏小姐有几分相似,便去报了苏老爷夫妇。
  苏老爷夫妇赶来一看,发现珍娘竟然是他养在乡下的二女儿。
  原来苏小姐与珍娘本是双胞胎,按习俗不能养在一起,便让奶娘抱二女儿到乡下的夫家去养。
  苏家夫妇认回二女儿,因为珍娘已经怀了梁公子的孩子,便让梁公子娶二女儿为妻,让大女儿归家。
  可梁公子喜欢的是大女儿,他对珍娘只有感激之情。与珍娘成亲后,还对着苏小姐念念不忘。
  谢宁颇有些感叹:“一般人写这种故事,都会写成梁公子把姐妹俩一起娶了,共享齐人之福。荣斋先生这个新故事倒是挺特别的。”
  白玉赞同:“对呀,最讨厌那些书生写什么共享齐人之福这种话了。”
  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个人,哪怕是京城里再大度贤惠的夫人,给丈夫纳妾还不是咬着牙装大度,生怕被那些酸儒指责说是妒妇。
  谢宁抿唇一笑:“他的观点倒是少见,他认为苏小姐和珍娘就应该把梁公子给抛弃了,两个人独自美丽。”
  白玉惊讶:“这……这可以吗?”
  在这个世上,女子哥儿大多依附男子而活,没有哪个是不需要嫁人就可以自己生存的。
  谢宁倒是对这个观点表示赞同,他本来就是从边疆来的,对于女子哥儿自力更生,更能接受,也想过那样的生活。
  可惜他囿于京城这个地方,为了谢家的名声着想,不能肆意地做自己。
  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居然也是这样的想法,谢宁对于婚后生活已经不抵触了,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白玉:“说到这个,我想起早上听的八卦了,关于那个连英杰的。”
  谢宁皱眉:“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他了?”
  白玉解释:“这不是讲到齐人之福这事儿了吗,我就想起来了。听采买的人说,那连英杰的妻子怀孕了,刚查出来怀孕,便被她那婆母逼着,给陪嫁丫鬟开了脸,做连英杰的通房丫鬟。”
  谢宁惊讶:“一点儿都不顾及吏部侍郎的脸面吗?”
  白玉:“是啊,我当时听了也很惊讶,那连老太太就是拎不清,当时对公子就总是挑事儿,现在真庆幸被退婚了,没有嫁进他们家,不然还得受他们母子磋磨。”
  谢宁也暗自庆幸,虽然他不怵连母,但有个老太太搅家还是很烦心的。
  况且现在有了陆川这个比连英杰更好的未婚夫,他早就不惦记了。
  不过,他的夫婿一定要比连英杰更好才行。
  连英杰是二甲十九名,陆川是个神童,十二岁就考上秀才,他要求他考个探花或者二甲头名不过分吧。
  陆川若是知道谢宁在想什么,定会哭出声来,让他一个文科学渣去考科举就算了,居然还要求第三第四名?他大概只会来一句,臣妾做不到啊!
  不过现在的陆川完全不知道,他正在秦夫子这里,在想怎么开口说,不在书塾继续读书的事儿呢。


第18章 管家
  屋内摆设整齐,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到桌面上。陆川此时正站在一张书桌前,对面是他的老师秦夫子。
  今天陆川是来跟秦夫子报喜的,即将成亲,总要让老师知道。
  秦夫子基本上是原身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也是最熟悉原身的人。
  陆川病好后,总能隔三差五收到秦夫子寄来的信。一开始是劝慰他放开心胸,不再想乡试落榜的事;后来就是劝他在为生计奔波之时,也要不忘读书。
  总的来说,这个夫子对原身是真的很好。陆川字体还未练成,不敢给秦夫子回信,每次收到信都是托人带话回去,表示一切安好。
  所以陆川定亲后,再次收到秦夫子的信,认为一定要亲自去跟秦夫子报个喜。
  可两人一旦见面,秦夫子一定会考较他的学识。陆川翻出原身做的课业和注释,连着几天死记硬背,自觉能应付秦夫子,才到书塾拜访他。
  陆川刚磕绊地答完,秦夫子没有说话,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陆川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仿佛能感觉到秦夫子的不满与失望。
  半晌,秦夫子叹了一口气:“看来你这段时间忙于生计,确实懈怠了不少。”
  陆川羞愧低头,他哪里是懈怠了,刚卖弄的这点知识,还是他努力的结果。
  本来秦夫子是打算让陆川做一张卷子,陆川借口前段时间劳作,不小心伤了手,没办法拿笔。
  于是就改成了一问一答的模式,结果显而易见。
  陆川小声解释道:“学生乡试后在病榻上缠绵了些许日子,病好后又为了生计忙活,看书时间确实少了。”
  秦夫子也知道他这学生的情况,不好过多苛责。
  哪怕他可以免了陆川的束脩,可纸墨笔砚样样都是花销,他也不能让学生为了读书活活饿死。
  秦夫子不想在这个上面多说什么,便转移话题:“我看你比之乡试时确实沉静不少,不像那时候紧绷,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陆川巴不得赶紧略过这一茬,顺着秦夫子的话往下接:“许是下地劳作多了,身体强壮了几分。”虽然只有那几分菜地。
  “我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之前寄了那么多封信,也不见你来看我,现在来是要干嘛?”秦夫子脸上是他一贯的严肃神情。
  陆川朝秦夫子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双手奉上。
  请柬是陆川找人代写的,毕竟他现在的字虽然不丑,但也拿不出手。
  “学生将于两个月后成婚,届时请老师一定要赏脸。”
  秦夫子想想陆川也确实到了要成亲的年纪。
  他一边接过请柬,一边问:“这是娶的哪家的千金?”
  陆川恭敬地回答:“回老师,是永宁侯府的哥儿。”
  秦夫子皱眉:“永宁侯府?哥儿?”
  陆川肯定道:“是的,永宁侯府的哥儿。”
  秦夫子眉头皱得更紧:“可是哪个长辈给你定的亲事?”
  陆川:“是学生自己同意的。”
  秦夫子:“你可知现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互相排斥?你一旦与永宁侯府结亲,便是武将一派,作为文官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陆川行了一礼:“这些学生都知道。”
  秦夫子盯着陆川看了片刻,最后只能无奈道:“既然你都明白,那为师就不多说了。”
  陆川展颜一笑:“谢老师!”
  秦夫子看了请柬后,把请柬收了起来,表示到时候会去赴宴的。
  秦夫子又说:“你现在有了永宁侯府这个岳家,估计以后读书是不愁了。”
  时下的贫苦读书人,光靠自家供不起,稍有成绩后,便会寻一门有力的亲家来供自己读书。
  秦夫子对待陆川找个有权势的岳家,倒是能轻易接受。
  对此陆川早有准备,永宁侯府能看上他,主要还是原身的秀才功名管用,不然还能看上他一个月六两的月俸不成。
  榜下捉婿重要的是榜,他得榜上有名才配得上人家哥儿,所以最近他一直在看原身留下的书籍和笔记。
  陆川虽然是个文科学渣,但也只是他自己不想学罢了。他的记忆力和智力还是很好的,不然也不会考上双一流的大学。
  现在他已经能把四书背下来了。
  谢家有权有势,而且以后他和谢宁住在京城里,自然是要在城里找个书院去读书。
  陆川在想怎么向秦夫子开口,他以后不来书塾读书的事。
  花溪村隶属于清水镇,位于清水镇和京城中间,所以花溪村的人平时更喜欢进城里买卖。
  陆川启蒙时还是个村夫的儿子,没有门路到城里去念书,便去了清水镇上秦夫子的书塾。
  秦夫子只是个举人,书塾在清水镇有一定的名气,但跟城里的书塾相比,就不值得一提了。
  还不待陆川开口,秦夫子自己先提起了。
  “本来我是打算等你考中举人,便找以前的同窗推荐你进白枫书院读书,以我的水平只能教你到举人。没想到乡试出了意外,没有成绩我也不好推荐你过去。”
  白枫书院是京城三大书院之一,只招收平民学子。
  “现在你有了一门显赫的岳家,自己也能拿到白枫书院的推荐信。就不强求你再留在我这间小书塾了。”
  秦夫子的神情还是很严肃,陆川却看出他眼底的不舍和欣慰。
  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再教导一个学生时,他会大方地放手。
  陆川尊敬地朝秦夫子行礼,秦夫子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行完一礼。
  之后陆川表示,家中已无亲人,婚事需要自己操持,这段时间不能去进学,待成亲后再去寻书院。
  秦夫子表示理解,他这个学生也只能靠自己了。
  陆川拜别秦夫子,回到家中,莫名有些伤感。
  原身虽然父母俱亡,但还有老师和村长挂念着。
  而他陆川,在现代虽然父母都在,却像个孤儿一样,到处流浪。
  *
  永宁侯府内,谢宁正被谢母压着,学习如何管家。
  谢宁无聊地翻看账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
  他本就不耐烦这活,偏偏谢母要求他一定要学会看账本管家。
  待学完管家之后,还要学习如何迎接往来、如何送礼。
  谢宁想想就觉得好烦啊,成婚后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儿要干,就不能像在家一样,每天吃吃喝喝玩乐吗?
  谢宁心生抵触,学习起来自然懈怠。
  谢母推门而进:“宁哥儿,学得怎么样了?”
  谢宁拖长语调:“不怎么样。”
  一听这话,谢母就知道谢宁在敷衍了事,这孩子被她从小娇惯大了,对于不感兴趣的东西,瞧都不瞧一眼。
  谢母在谢宁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谢宁撂开算盘,接过水杯,一口闷。
  谢母无奈地道:“宁哥儿,你不好好学习管家,以后你的嫁妆谁管啊?陆家谁管啊?”
  谢宁不以为然道:“母亲你给我拨一个能干的嬷嬷帮着管嫁妆呗。至于陆家,从咱们府里找一个管家就行了。”
  谢母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谢宁额头:“你呀!哪怕有得力的手下,也要自己学会看账本,万一他们黑心肝子做假账,你都看不明白。”
  “而且陆家只有儿婿一人,没个长辈帮衬着,到时候什么事儿都得你们夫夫俩一起来。”
  “而且儿婿平日里还要读书,你不是想让他给你考个进士吗?不考进士了?净给你处理家里的琐事?”
  谢宁激动得一拍桌子:“那当然不行!不说状元探花,最起码二甲也是要考上的。不然我就是区区一个秀才的夫郎,走出去我颜面何存?!!”
  立在旁边的白玉暗自发笑,公子这是被夫人拿捏住了。
  谢母语气平淡:“既然儿婿要考进士,那家里的活就得你来安排,现在还不想学吗?”
  谢宁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就是不正眼看他娘。
  他既不想学,又想让未来夫婿无后顾之忧,专心读书,给他考个进士。
  谢母瞧他那样儿,就知道他还没转过弯来,干脆下一剂重药。
  “若儿婿真考上进士,做了官,便会有人情往来,不懂如何收礼送礼,可是会得罪人的。”
  “这记账管家你可以让别人代劳,人情往来可得主人家来。万一儿婿看你什么都不会,纳个良妾进门打理家事,你能忍?”
  谢宁瞪圆了眼睛:“他敢?!!他跟我说过,以后只有我一人,不会纳妾的!”
  此时的谢宁在陆川不断的通信下,对陆川产生了些许好感。投入感情后,自然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母惊讶,陆川一介穷书生,哪怕是哄骗宁哥儿,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很有诚意了。
  随后谢母想到这是一个好理由,立刻调转话头:“既然儿婿承诺了不会纳妾,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操持?”
  谢宁立刻不说话了,他想来想去,好像学管家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之前与连英杰定亲,宁哥儿不喜欢学这些,谢母也就由他去了,横竖连家还有连母在。
  当时谢母想着,等宁哥儿进了连家的门,再让连母慢慢教,多给他陪嫁几个靠谱的管事便是了。
  没想到世事无常啊。
  陆家只有陆川一人,谢宁作为正室夫郎,必须要自己立起来。
  想到这,谢母有些变软的心,又硬了起来。
  谢母擅长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看宁哥儿有点丧气,便示意身后站着的丫鬟把食盒拿上来。
  谢母移开盖子,把里面的糕点拿出来,有谢宁喜欢的白玉糕、荷花酥、榛子酥。
  “这都是娘亲手做的,来尝尝吧。”
  谢宁眼睛一亮,捻起一块糕点开始吃起来。
  谢母温和地说:“吃完糕点就好好学,可以吗?”
  谢宁点头,不管他愿不愿意,都逃不掉学习,那不如干脆点。
  好歹也得了他娘做的糕点吃。


第19章 准备
  时光飞逝,天气逐渐变冷,期间还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到了婚期的前一天。
  侯府里挂满了红绸,各处贴着喜庆的窗纸,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永宁侯府的那抹红越发耀眼。
  白色的霜雪和严寒的天气也遮不住府内热烈的气氛。
  谢宁在跟嬷嬷学习明天的礼仪流程,大嫂张氏在对宾客名单,谢母带着白玉在对明天要陪嫁的嫁妆单子。
  谢宁出嫁后,他的嫁妆终归是要自己管理,白玉性情稳重,可以帮着打理嫁妆。
  嫁妆单子上除了永宁侯府公中出的三万两银子外,还有永宁侯添的两个庄子,大哥谢博添了一间铺子,二哥谢明添了五千两银子。
  至于谢母陪嫁的东西就多了,她的嫁妆加上这些年的经营,大半都给了谢宁。
  真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备受宠爱啊。
  白玉与谢母各拿一份嫁妆单子,由下人清点,再对照单子看是否对得上。
  谢宁的奶娘是北疆人,谢家举家回京时,因为她的家人都在北疆,便没有跟着去京城。
  谢母便把自己身边的嬷嬷给了谢宁,那嬷嬷是从柳家陪嫁到谢家的。当初谢宁在柳家族学被欺负,也有那个嬷嬷放任的缘故,才导致谢宁被欺负了一年多才被发现。
  之后谢宁就不喜欢身边有年长的嬷嬷管着,也不喜欢有陌生人在身边。
  谢母又从北疆找来了谢宁的玩伴白玉与荷花,此后谢宁院子里的事,都是白玉向谢母学着打理的。
  白玉稳重,打理事物;荷花跳脱,陪谢宁玩乐。
  最近谢母一直在想,要不要给宁哥儿陪嫁一个经验老到的嬷嬷,光白玉与荷花两个年轻小哥儿,她怕撑不起一个家。
  还是谢母身边的刘嬷嬷看出她的烦恼,主动请缨,要求去给谢宁当陪嫁。
  谢母犹豫:“可宁哥儿接受不了老嬷嬷指手画脚,哪怕只是好意的提点。”
  刘嬷嬷笑道:“夫人忘了?我是北疆人。宁公子应该是不喜欢京城出来的下人,但对北疆人还是能接受的。不然白玉荷花也不会如此受他信任。”
  刘嬷嬷是永宁侯刚到北疆驻守时临时请的下人,后来刘嬷嬷的丈夫战死沙场,她又无儿无女,就一直留在谢府做事。
  当时刘嬷嬷刚到京城,也在学习京城的礼仪,也就这些年学好了,谢母才越发看重她。
  谢母想想也是,但她心底还是有顾虑:“当时白玉荷花只是小孩,又是宁哥儿的玩伴,你……”
  谢母的话没有说完,但刘嬷嬷也明白她的意思。
  一时间,主仆二人相顾无言。
  最后谢母还是跟谢宁说了,谢宁一开始的反应果然如她预料一般,激烈反对,说什么有白玉在就行,不需要另外的嬷嬷来管他的事。
  刘嬷嬷上前自荐,表明自己北疆人的身份,谢宁回忆她确实是北疆人,抵触的心情也没那么强烈。
  吃过大亏后,谢宁对京中的高门大户乃至仆人,一向抵触,觉得他们心眼太多。
  在谢母的劝说下,谢宁最后还是同意了让刘嬷嬷陪嫁到陆家,平时也不用她做什么,遇到事情提点一下便是。
  所以谢宁的嫁妆主要还是白玉来打理。
  把嫁妆都清点完,确认与单子上无差。这嫁妆单子一般分三份,娘家留一份,送嫁的时候给夫家一份,本人留一份。这也是为了防止夫家侵占嫁妆,以后有个万一也好掰扯。
  谢宁的单子由白玉保管,谢母对白玉说:“宁哥儿一向心大,儿婿现下看着不错,也不知道以后如何。宁哥儿的嫁妆就有劳你多多费心了。”
  白玉一脸郑重:“夫人放心,公子的东西,白玉一定会给他守护好。”
  谢母欣慰地点点头:“你一向稳重,我自然放心,银子那些花了就花了,只庄子铺子可一定要守好。”
  京城里的铺子,可是人人抢着要买,她手上的铺子,十几年经营下来,也就三四个,还给宁哥儿陪嫁了两个。
  京城周边的庄子也是抢手,一旦卖出,很难再买回来。
  此次给谢宁的银子不多,倒是铺子庄子陪嫁了不少。便是不会经营,靠吃租子也够他花销了。
  清点完嫁妆,谢母和白玉去看谢宁,谢宁正被教礼仪的嬷嬷折磨得不轻。
  一瞧见谢母进来,立刻要求休息,要跟母亲说说话。礼仪嬷嬷见当家夫人来了,以为他们有话要说,便同意了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谢宁凑到谢母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娘,那些礼仪好繁琐啊,我好累啊。”
  念及宁哥儿明天就要出嫁了,谢母今天对他的态度特别温和。
  谢母摸了摸他的头,温柔的说:“那就休息片刻,等明天出嫁就不用学了。”
  谢宁难得见母亲这么温柔,整个人都吓了一跳。他娘这么温柔的时候,他只在刚回京那一两年见过,之后又恢复在北疆时的强硬。
  谢宁立直身板,正色道:“不用了,我现在就开始练习。”
  谢母拉住谢宁,声音依旧很温柔:“想着你明天要出嫁,娘心里舍不得你。”
  谢宁的身体逐渐软化,这段时间不是学这个,就是学那个,忙得他都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此时被谢母提起,压在心底的焦虑与不舍都爆发出来。
  谢宁眼角微红,但还是安慰道:“别担心了娘,我们陪嫁的房子就隔了一条街,到时候我天天回来看你。”
  谢母拍了谢宁肩膀一掌,嗓音微哑:“你个傻孩子,哪有嫁人了还天天往娘家跑的。”
  谢宁扭脸:“我不管,反正到时候他天天去读书,我一个人在家,想去哪就去哪!”
  谢母:“你就庆幸你没有婆母吧,不然得把你拘家里天天立规矩。”
  思及此,谢母倒是觉得被连英杰退婚也是件好事,以宁哥儿的性格,最不喜被人管束。若是嫁到连家去,估计得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的儿婿虽然父母双亡,没有长辈帮衬,但宁哥儿嫁过去就可以当家做主,不必受婆母的气。
  谢母刚嫁到谢家时,也是被婆母立过规矩的,幸好没多久就去北疆了。谢母也知道婆媳之间难相处,她的宁哥儿幸运,嫁过去没有婆媳矛盾。
  谢宁反驳道:“我才不会让自己受气呢。到时候我天天回家找你。”
  谢母嫌弃道:“得了吧,在府里都没见你天天给我请安,出嫁后还能指望你天天回来看我,我不如多吃两碗饭。”
  谢宁:“……”
  谢宁嘿嘿一笑,仔细想想也确实做不到。
  在母子俩谈心时,陆川也在花溪村操持着成亲事宜。
  陆家毕竟是在村里,没有京城里热闹繁华。
  陆川没有什么亲人,唯一亲近的就是秦夫子和村长。秦夫子明天婚宴开始才来。
  陆川想着迎娶侯府的哥儿,肯定不能寒酸了。而且村里的人帮助他颇多,哪怕陆父陆母离世,也没有哪个跳出来欺负原身一个十五岁的小孩,抢占陆家的财产。
  虽然陆川觉得他们是在顾忌他的秀才功名而不敢动。
  但原身也确实受到了不少的照顾,陆川决定这次婚宴,邀请全村人来吃席,并表示不需要送礼。
  村里人都很高兴,平时见到陆秀才他都爱答不理的,没想到成亲会想到请他们。
  大家兴奋之余,都不用村长去请,自发到陆家来帮忙,下雪天也压不住的他们兴奋。
  村长正领着人热火朝天地铲雪。京城周边的官道,官府每天都会安排人扫雪,谨防大雪封路,朝廷无法迅速获知外面的消息。
  从村里到官道有一段距离,平时村民要出行,都是等到雪化后再出门。
  明天陆川陆川就要成亲了,娶的还是永宁侯府的哥儿,以后定有大出息,大家都想跟陆秀才打好关系。
  而且陆川还要免费请他们吃席,所以村里的女人哥儿都去他家里帮忙,青壮则去铲雪。
  王媒婆今天也在陆家,要指点陆川方方面面的礼节。
  陆川感叹,不管哪个时代,结婚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啊。
  陆川以前参加过大学同学的婚礼,还当了伴郎,跟着跑了整个流程,婚礼结束后累得不行。当时他还庆幸自己是gay,不用办婚礼。
  这古代的婚礼比现代的繁琐多了,不过来帮忙的人比较多,还有王媒婆在主持大局,陆川觉得强度跟现代差不多,还能接受。
  王媒婆找到陆川,说道:“陆秀才,你这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也贴上了喜庆的红纸,家里应该是没问题了。就是还有一件事……”
  王媒婆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
  “我知道你们村里没有马,但京中富贵人家娶亲,最次也要骑马去迎亲。我今儿叫人带了匹马过来,不知你可会骑马?”
  这个陆川还真会,他大学毕业的时候跟舍友去内蒙古旅游,跟着当地人学了骑马,虽然马术不是很好,但慢行还是可以的。
  陆川:“会骑。”
  王媒婆顿时松了一口气。其实骑马迎亲这事儿她早该跟陆川确认了,偏偏最近事情多,硬是没想起来。今早出门在街上看见别人牵着马,她才想起还没跟新郎官沟通,明天骑什么去迎亲。
  她当时就叫车夫转头,去经常最大的车马行,租了一匹高大俊朗又温顺的马。
  幸好陆秀才会骑马,不用临时学。
  大安朝缺马,即便是最繁华的京城,高门大户家也没有几匹好马。
  所以京中没有马的人家,成亲时便会去车马行租马。租马成亲倒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陆川想着自己太久没骑马了,便牵着马到扫干净的村道上,来回练习,确保明天不出意外。


第20章 接亲
  天公作美,十一月廿一这天,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太阳也冒出了头。
  这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陆川天不亮便起身了。想到第二天要成亲,娶自己的心上人,陆川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囫囵睡了两个时辰,感觉到外面有动静,自己也睡不下去了。
  彼时村长一家已经过来了。
  婶子在厨房做早饭,陈青山在烧水,村长带着二儿子陈青石巡视,看有没有哪里出问题。
  村长主持过、也操办过婚事,但基本都在跟附近村子或者镇上结亲。跟侯府这种高门大户结亲,他还是第一次参加,生怕有哪里不对。
  成亲当天需要沐浴,陈青山烧了一大锅水,帮着抬到屋内,力求让陆川从上到下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洗干净。
  陆川解开衣带,露出一层薄薄的腹肌。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加饮食,原身骨瘦如柴的身体,已经裹上了一层健康的皮肉。可谓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不用为了生计出门奔波后,陆川除了锻炼,整日就是在书房练字背书。
  捂了两个月,本来因为每天去茶馆上工而变得有点黑的皮肤,又恢复了白净的模样。
  陆川的脾气本就温和,加上读书写字沾染的书香气,愈发有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气质。
  陆川沐浴后,用棉布绞干头发,换上喜服。
  这套喜服还是永宁侯府送来的,谢家在京城最大的锦绣阁,定制了两套喜服。
  一般来说,出嫁的女子和哥儿,需要提前一两年给自己缝制嫁衣。谢母知道谢宁的手艺,也就不让他丢人现眼,早早去锦绣阁定制了他的嫁衣。
  时下结亲虽然也讲究门当户对,但低嫁的也不少,为了不让双方的差距太大,出嫁方也会帮着准备喜服。
  之前谢家在锦绣阁也定制了连英杰的喜服,出了退婚一事后,谢母就让人把那件价值不菲的喜服给烧了。
  锦绣阁的绣娘技艺精湛,往往要排上半年,才能轮得到。陆川身上的这件喜服,还是谢母加钱加了急,才在前两天赶了出来。
  陆川摸着喜服上刺绣细腻的纹路,不自觉笑了。
  他终于有了实感,他今天要成亲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是一个人,他将会有一个相伴终生的伴侣。
  没多久,王媒婆带着仪仗队来了。
  到了吉时,陆川跨上高头大马,身后跟着花轿,伴随着喜庆的喇叭声,朝谢府出发。
  他要去迎娶他的心上人了!
  另一边的永宁侯府,谢宁也是一晚上没睡着,接近天亮时才迷糊睡过去。
  而谢宁的心情与陆川的兴奋却是相反的,谢宁只有焦虑和不安。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互相写信所产生的感情,并不能让他对嫁人产生多大的期待。
  何况还有一件事困扰着他,昨晚谢母来找谢宁,悄悄给他递了一本画册子,要求他一定要看。
  本来谢宁没多在意,还以为是什么女则女戒之类的书,谢宁才不耐烦看这些书,他横竖都不会做得到。
  谢母走后,谢宁就把书丢一边了。
  临睡觉前,谢宁鬼使神差想到了这本书,拿起来随意翻开,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衣衫半褪贴在一起。
  这画面瞬间震惊到了谢宁,他虽然喜欢看话本子,但手下人也不敢给他买那些春宫图,谢宁对于那方面还是一窍不通的。
  谢宁“啪”地合上书,脸颊脖子都羞红了,心想他娘怎么给他看这些书,太羞耻了!
  片刻后,谢宁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又翻开了书页,还是那些画面。
  谢宁又合上了书页。
  谢宁想起他娘当时说的话,要他一定要好好看,不能敷衍。加上谢宁自己本身也被这些画吸引,产生了好奇。
  谢宁克制住内心的羞耻,重新打开了第一页,发现上面是文字。
  上面的字迹是他娘写的,上面写了这本书主要是教他如何洞房。
  谢宁不解,在他的认知里,拜堂后是洞房,他以为洞房就是夫夫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谢宁身边没有教养嬷嬷,谢母一个女子也不好对哥儿直说,所以谢宁至今对男男之事没有一丁点儿的了解。
  看了这本书后,谢宁才发现,原来洞房是要做这么亲密的事,这让他无法接受。
  夫夫之间居然要如此亲近,谢宁对所谓的洞房产生了恐惧。
  出嫁的焦虑和对亲密之事的抵触,让谢宁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好。
  导致谢宁早上被白玉半叫半拽着起身的时候,丝毫没有嫁人的喜悦,只有满满的起床气。
  不过谢宁的起床气不会对着别人,他只会自己消耗,木着脸如提线木偶般,任由白玉他们摆弄。
  沐浴过后,谢宁的起床气也散了。接下来他需要梳妆打扮。
  谢母请来了京中有名的五福之人来为谢宁梳妆,这五福之人是指家庭幸福,儿孙孝顺,健康长寿的人。
  成亲当天,新嫁郎是不能吃东西的。但大多数父母都心疼孩子,不会真的一点东西不给吃,只要避开人偷偷吃就行。
  梳妆过后,谢宁一个人吃了两盘点心,还有些意犹未尽。
  想到这个谢宁就又开始愤愤,成个亲居然不让人吃饭!
  荷花劝慰了几句,这个他也没办法解决,习俗还是要遵守的。
  新嫁郎梳妆后,家里的亲戚姐妹和好友,就可以进来添妆了。
  永宁侯只有两个弟弟,早就分了家,此时也来了贺喜添妆。因为分家早,又没有什么矛盾,永宁侯与这两个弟弟的关系还算不错。
  今儿来添妆的堂姐堂妹们,眼色还不错,添了妆就出去了,不在谢宁眼前晃悠。
  至于谢母的娘家柳家,早就不相往来了,今天谢宁的舅家都没有人来,也没有派人来送礼。
  谢母有些伤心,那毕竟是她的娘家。谢宁倒是乐得自在,不用看那些讨人厌的脸。
  谢宁在京中没有任何好友,平时出席宴会,不是跟这个姐儿吵架就是跟那个哥儿扯头花,加上谢宁彪悍的名声,没有人主动来找他交朋友。
  所以这次添妆,来的都是家里人。
  一家人都挤在一个房间里。
  大嫂端详着谢宁,笑道:“咱们的宁哥儿,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可要便宜了那陆秀才了。”
  此刻的谢宁身穿一身红色喜服,映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红润。脸上只上了一层淡淡的妆,唇上抹了鲜艳的唇脂,真是应了那句光彩照人。
  谢母看着这样的谢宁,想到自家哥儿今天要出嫁,以后就不在家里住了。她的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浸湿了眼眶。
  谢母趁人不注意,悄悄用手帕抹了眼泪,平复心绪。
  之后走到谢宁跟前,打趣道:“哟哟哟,这是我生的哥儿吗?这么好看,当娘的都认不出来了!”
  大家皆笑了起来。
  大嫂接话:“咱宁哥儿本就天生丽质,稍一打扮,更是美不可言了。”
  面对她们的打趣,谢宁一概不理,他长得好看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谢瑾凑了过来,他已经十岁了,立在那里比坐着的谢宁还高一些。
  平时故作稳重而严肃的脸,现在也满是不舍。从谢瑾记事起,他爹就经常不回家,他娘整日忙着府内的事物,大多时候是小叔叔来陪他玩乐。
  自从上学之后,他跟小叔叔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现在小叔叔还要嫁出去,不知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谢瑾蹲下来,趴在谢宁的膝头,像小时候一样。
  谢瑾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叔叔,您以后能常回来吗?您教我练的刀法还没学会呢。”
  随着话音落下,刚刚的欢快消失不见,漫上了悲伤不舍的气氛。
  倒是谢宁什么感触都没有,爽朗地说:“放心,我以后天天回来,必定监督你把刀法学会。”
  谢母心头的悲伤戛然而止,这孩子,还在说这种傻话,也是她没教育好,养出了个这么没心眼的哥儿。
  旁边的永宁侯倒是连连应和:“对对对,到时候天天回家来,爹给你耍大刀看,还能给你讲爹在北疆时的英勇往事。”
  永宁侯本人长得虎背熊腰,卸下官职后,荣养在家。吃喝还跟以前一样,但不训练了,吃得肚腩都出来了。
  现在的他却红着眼睛,满是不舍,莫名让人感受到老父亲的心酸。
  但谢宁是什么人,他不但没感受到,还一脸嫌弃:“爹你都老了,耍的大刀还没我大哥好看,还有那个英勇往事,我都听腻了。”
  永宁侯在北疆时受了不少伤,现在年纪大了,以前的暗伤都爆发出来,耍一次大刀都够呛。
  之后他就经常在家休养,觉得无聊了,就把呆在家里的谢宁和谢瑾叫来,讲了一通他的英勇事迹。
  一开始谢宁和谢瑾两个人还特别敬佩,结果听来听去都是那几个故事,两人都开始躲着他了。
  永宁侯满腔的父爱,瞬间被哽住,说不出话来。
  谢明撞开他爹,自己凑上来,拍着胸膛道:“宁哥儿,那陆川若是敢欺负你,尽管来找二哥,京城的大街小巷可都有二哥的人!”
  谢宁对此不置可否,他不认为陆川一介书生能欺负得了他。便是欺负了,也完全用不着他二哥,他一个人就可以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怜此时的谢宁还不知道,有一种欺负是他没法反抗也不想反抗的。
  之后就是谢宁的大哥谢博,终于从北大营请假回来了。
  与父亲和二弟不同,谢博生下来就是长子,被要求着承担家族的重任。所以他从小就稳重,沉默寡言,护佑弟弟。谢瑾故作沉稳就是学的谢博。
  谢博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说道:“有事找大哥。”
  谢宁完全不介意他的态度,他大哥从小就那死样子,他都习惯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来了来了!”
  “老爷夫人,新郎来接亲了!”
  “到大门了!”


第21章 出嫁
  迎接队伍进入城门,穿过熙攘的人群,繁华的街道,来到了永宁侯府门前。
  侯府门口挂着红绸缎,连门前的石狮子也装点得很喜庆,此时侯府中门大开。
  陆川在一片欢笑声中,潇洒下马,紧接着一群人在主家的欢迎下,进入侯府。
  一路顺畅地来到谢宁的院子,此时院门前堵满了人。
  大安朝的迎亲习俗,其中一项便是拦门。新嫁郎的亲人朋友会在新郎来接亲时,出难题让新郎解决,通过了才能接到人。
  寓意着新郎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娶到我家宝贝的女儿/哥儿,以后定要好好待她/他。
  首先出场的是谢明,他为人一向粗犷,也不懂什么文人的难题,只想着要做他的弟夫就一定要身体好,不然都给不了宁哥儿幸福。所以这第一关就是举石头。
  “我要求也不高,只要你能你面前的这块石头举起来,并坚持半刻钟即可通过。”
  谢明一招手,就有两个小厮抬上来一个石墩子,陆川目测那石头大概有一百多斤。
  谢明倒也没有想欺负陆川,这块石头,一个正常的青壮年都能举得起来。
  奈何他忘了,自己的这个弟夫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前几个月还因为身体太差没考完乡试。
  陆川弯腰掂量了一下石头,然后一使劲,把石头抱起来,再调整手势,举过头顶。
  “好!”
  “新郎官好样的!”
  旁边的人看到新郎把石头举起来了,像是被高昂的气氛给感染了,纷纷叫好。
  陆川咬着牙绷着脸,努力坚持着。
  陆川心里暗自庆幸,自己这几个月来健身不断,若还是刚来时的身体状态,怕是要折在第一关了。
  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半刻钟便是七分半,时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一到,陆川放下石头,此时的他脸色不变,只有额角泛着细密的汗珠。
  接过陈青山递过来的手帕,陆川抹了一把汗,微喘道:“我这算是通关了吗?”
  谢明本人也很爽朗,看到陆川一介文质书生,能举起百斤石头这么久,直接算他过关了。
  “过了过了!你可以啊!”
  得到二舅哥的认可,陆川不禁露出一抹笑。
  这拦门一般是有三关,文人那边大多是出些策论辩论诗词类的难题,而武人大多就是考验对方的武力了。
  像谢宁与陆川就是武将与文人的结合,考虑到陆川是文人,他们还想过要出一些文人的难题去为难为难他。可谢家结交的都是武人,没几个有文化的。
  所以第二关还是比力量。
  他们倒是想出点别的,也得陆川会才行啊。陆川会的东西,他们也不会啊。
  陆川要是知道他们的想法,估计还要感谢他们呢,要是出些策论诗词什么的,他才要苦恼呢!
  要他一个文科学渣答这些题,那才真的要他死啊!
  第二关是谢博出场,他伸出一只手,陆川也伸出一只手。
  没错,这第二关就是掰手腕!
  谢博才不会像他二弟一般不知轻重,掰手腕这种比赛,哪怕是陆川力弱,他也可以放水。
  毕竟是宁哥儿成亲的日子,哪能真不让人家通过,宁哥儿还要不要嫁了?
  想到这,谢博瞪了谢明一眼,谢明不明所以,还以为大哥是在赞扬他刚刚做得好呢,对着谢博嘿嘿一笑。
  谢博简直不想理这个弟弟,太傻了,没眼看!
  这些动作只在须臾间,谢博和陆川还掰着手腕,谢博假装没力气,缓缓卸力。陆川感觉到大舅哥的放水,一鼓作气,直接把对方的手压倒。
  旁边的气氛组当仁不让,爆出欢呼声。
  大家都能看出谢博放大水了,但也没有哪个没眼色的戳破。
  一阵欢呼过后,轮到谢瑾出场了。
  “小侄要求也不高,便念首催妆诗吧。”
  谢瑾肉嘟嘟的脸绷着,小小年纪故作成熟的模样实在可爱,陆川不免生出几分喜爱。
  谢瑾算是谢家最有文化的人了,从小被送去国子监读书,虽然才只读了几年,也比他二叔好多了。
  第三关一般就是要新郎念催妆诗,有才华的可以自己写,才华平平的可以念别人写好的。
  这个陆川早有准备,他肯定是不会写,所以搜罗了好几首催妆诗,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这个时候用了。
  忍住想捏谢瑾脸颊的手,陆川开始念他准备好的催妆诗。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出自贾岛写的《友人婚杨氏催妆》。
  “好!”
  “这诗太好了!”
  陆川话音刚落,他请来的气氛组立刻开始吆喝。
  其实现在在院门前的这些人,都不太懂这诗的意思,唯一文化水平稍高点的,就是谢瑾。
  不过催妆诗都是喜庆的,大家只管吆喝就是了。
  陆川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来到了谢宁的房间。
  大安朝的女子出嫁,头上一般要盖红盖头,哥儿可以盖红盖头,也可以不盖。
  谢宁没有选择盖红盖头,而是用一把却扇挡在脸前。
  陆川进门时刚好看到他的侧脸,上了红妆的谢宁,格外明艳动人。
  陆川呆住了,看着谢宁挡在脸上的却扇久久不能回神,脑海里全是谢宁动人的模样。
  “哎哟!定是哥儿太好看了,惹得我们新郎都看入神了。”
  王媒婆看陆川站在门口不动了,忙打趣道。
  听到大家发出的笑声,陆川回过神来,没有一直盯着谢宁看。
  感受到一直盯着自己的灼热视线移开,谢宁松了一口气,他刚刚竟产生了一丝紧张。
  接下来就是新人拜别父母,永宁侯和谢母坐在高堂之上,陆川和谢宁站在两人身前,鞠躬行礼。
  谢母看着一身红妆的宁哥儿,心生不舍,鼻子一酸,眼泪溢出眼眶。
  这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哥儿,从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奶娃,长成现在这个俊俏漂亮的美人。
  谢母用帕子掩了掩眼角,悄悄抹去眼泪。
  谢母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回侯府来,侯府随时欢迎你们。”
  她才不会说什么要宁哥儿贤惠相夫教子的屁话,她的宁哥儿只要快乐就行。
  永宁侯一个彪形大汉此时也红了眼角,声音沙哑:“宁哥儿是我们千娇万宠的哥儿,你若敢欺负他,我定不饶你!”
  陆川坚定地点头,保证道:“有我在一日,定不会让宁哥儿受委屈。”
  拜别父母后,就由娘家哥哥背新人出门,这次是由谢博背谢宁出门。
  谢宁趴在谢博背上,感受着他大哥的体温,恍惚间想起好久没被大哥背过了。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想到这,心大的谢宁也不免生出一丝不舍和恐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情绪莫名低沉下来。
  谢博背着谢宁来到花轿前,谢博低声道:“宁哥儿别怕,有大哥在。”
  以前谢宁一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去找谢博帮忙,谢博都会跟他说这句话。
  谢宁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就算以后过得不好,还有大哥给他兜底。
  谢宁低声“嗯”了一声,谢博把他背到花轿里。
  奏乐响起,陆川跨上马,开始朝着陆家出发。
  一行人再次穿过热闹的街道,后面跟着谢家送嫁妆的队伍,有条不紊地出了城门。
  街边的人看着这长长的送妆队伍,纷纷发出惊叹。
  “这是谁家嫁女?嫁妆这么多?”
  谢母除了给谢宁的那些铺子庄子外,还准备了一堆首饰布料家具等等。一个哥儿出嫁后,生活所需要的,方方面面都准备了。
  这嫁妆比起王公贵族嫁女,也不差什么。
  有无聊的人还点了点嫁妆的数量。
  “哇!这么多!足足有一百二十抬!”
  “我记得前些天梁王爷嫁女才一百零八抬!”
  “豁,比郡主还多!”
  “所以这是谁家嫁女呀?”
  “我听说啊,是永宁侯府嫁哥儿。”
  “永宁侯府的哥儿?一个哥儿陪嫁这么多嫁妆?”
  “也不打听打听,永宁侯府的哥儿有多受宠!”
  “不对呀,我听说他不是被退婚了吗?现在嫁的是何人?”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人家早就找到新夫婿了,不过听说是个秀才。”
  “秀才?才一个秀才?我记得之前与他定亲的是个进士,怎么找了个秀才啊?”
  “秀才又怎么了!人家永宁侯府有权有钱,找什么人不行。瞧瞧这嫁妆,要是永宁侯府能看上我,我也乐意。”
  “呸!想得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说起之前与永宁侯府定亲的人,现在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这么多嫁妆!”
  大街上肆意讨论的人,并不知道在身后的酒楼,二楼上的人完全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连英杰捏着酒杯,手指都苍白了。
  他现在穿着一身华服,头戴白玉冠,与谢宁以往看见的他完全不同。
  以前他的总是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袍,头上也只扎着发带。
  连英杰确实后悔了,想到谢宁要嫁给他人做夫郎,他恨得牙痒痒。
  后悔中又不免有些埋怨,埋怨谢宁为什么不能理解他,埋怨谢宁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做侧室。
  他是真的喜欢谢宁,虽然有些刁蛮,但没有心眼,相处起来特别舒服,而且还特别好看。
  随后他想到府里木讷的妻子,总找事的母亲以及窘迫的开支,他就烦得不行。
  最近母亲又找他,想让他把妻子的嫁妆给她打理,他就头大。
  看着长长的嫁妆队伍,连英杰又不免想起妻子的嫁妆,只有四十八抬,跟谢宁的嫁妆完全比不上。
  连英杰不由想到,若是谢宁肯嫁给他当侧室,这些嫁妆就是他连家的了。
  谢宁若是知道他这个想法,定会呸他一口,就他也配肖想自己的嫁妆。


第22章 大婚
  “新郎官回来了!”
  陆川一行人一到村口,就有十来个孩童在两边围着。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场景,以前村里人成亲,好点的就是用牛车,条件差点的,新娘子直接由新郎领着走到夫家。大家纷纷发出惊呼。
  “哇!新夫郎家好有钱啊!”
  “是啊,这么多嫁妆!”他们都看不到尾。
  “比林地主家嫁女儿还要有钱!”
  林地主是花溪村的富户,之前还想过把女儿嫁给原身,结果原身因为要守孝,自家女儿耽误不得,只得放弃了。
  “这花轿可真好看!”
  “新郎官长得也好看!我以后也要嫁一个这么好看的人!”
  陆川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精神面貌与原身完全不同了。
  此时的他说得上是丰神俊朗,再配上他发自内心的高兴,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似的。
  “我也要!我也要!”
  在他们说笑中,王媒婆安排的人开始洒糖果了,一群孩子哪还顾得上说话,直接蜂拥而上,抢喜糖去了。
  其中还掺杂了很多大人,大家都在高兴地抢喜糖。
  花轿抬至院子,轿夫轻手放下花轿,完全没有惊扰到轿内睡觉的谢宁。
  没错,谢宁正是在睡觉。
  谢宁昨晚没睡着,只临近天亮时睡了一会儿。刚上花轿没多久,他就有些困了,加上花轿是人抬的,再怎么稳的轿夫,也避免不了摇晃。谢宁就在摇晃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王媒婆吆喝:“请新夫郎下轿~”
  花轿没有一点儿动静。
  白玉感觉不太妙,自家公子一路上没有一点儿动静,这不太符合他的性子,他不是这么安静坐得住的人。
  公子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白玉凑到花轿边,小声喊道:“公子!公子!我们到了!”
  此时的奏乐还响着,白玉的声音完全被奏乐给掩盖住。
  谢宁不仅没听到,还在规律的奏乐声中睡得更香了。
  王媒婆尴尬一笑,打圆场道:“新夫郎定是害羞了,让我们再次请——新夫郎下轿!”后面这几个字她特意提高了声调。
  谢宁像是听到了,不自觉地搓了搓耳朵,还是没睁眼。
  大家看着没动静的花轿,都有些愣住了,不知作何反应。
  场面一度很尴尬,连奏乐的人都想停下了,陆川示意他们继续。
  自己走到花轿前,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此时的荷花也反应过来了,跟白玉两人各站一边,急得不行,尴尬得脸都红了。
  公子呀公子,你怎么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陆川整个人挡在花轿前,谁也看不到花轿内的场景。他微微弯腰,掀开门子,映入眼帘的正是谢宁恬静的睡脸,与他平时明艳生动的模样完全不同,这是陆川没见过的一面。
  陆川发现,谢宁的每一面,他都好喜欢,每次见面都是新的体验。
  陆川想起还有正事要办,赶紧收敛心神,轻轻拍了谢宁肩膀一下。
  “宁哥儿,该起床了。”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陆川终于可以叫他宁哥儿了。
  谢宁对声音不敏感,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别人碰到他的身体,立马就能反应过来。
  谢宁蓦地睁开眼睛,大脑还没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川,都愣住了。
  陆川轻笑一声:“宁哥儿,我们该去拜堂了。”
  拜堂?对,他今天成亲来着。
  拜堂?!!他居然在成亲当天睡着了?
  谢宁立马精神了,坐直身体。
  他小声地掩饰道:“咳咳,那,那就去拜堂吧。”
  陆川伸出一只手,示意谢宁放上来,他要牵着人走出花轿。
  此时的谢宁既尴尬又害羞,大脑不知如何运转,下意识顺着陆川的指示行动。
  王媒婆见陆川牵着新夫郎的手走出花轿,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刚刚喊了两遍新夫郎都没动静,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这短短的时间内,她脑海里闪过十几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将会断送她做媒人的职业生涯。
  现在瞧见两人出来,她平复心绪,捡起她的职业素养。
  王媒婆欢声道:“哎哟,新郎官和新夫郎感情真好,要新郎官亲自来接才肯下轿。以后的生活肯定和和气气、美美满满!”
  王媒婆的话极具传染性,刚刚还尴尬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大家又欢呼起来。
  陆川和谢宁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正堂,开始拜堂。
  “一拜天地!”
  两人朝门口一拜。
  “二拜高堂!”
  陆父陆母已去,堂上放的是他们的牌位。
  “夫妻对拜!”
  陆川缓缓躬身,眼睛却盯着谢宁,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谢宁没被却扇遮住的眉眼。
  陆川想,他是真的成亲了!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夫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陆川从来到大安朝,心一直是漂浮不定的。
  虽然在现代的时候,他也是孤身一人,但至少还有熟悉的老师朋友。大安朝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从此以后,将会有跟他羁绊一生的人,他不再漂浮,他在这里有家了,两辈子唯一的家。
  “礼~成!送入洞房!”
  随后两个新人移步到新房。
  在大安朝,新婚夫夫进入洞房后还有一系列的礼仪。比如揭去新娘的红盖头,谢宁没有盖红盖头,只需新郎执新夫郎的手移开却扇即可。
  接下来有婶娘端上一盘饺子,按照习俗,新郎要给喂新夫郎吃饺子。陆川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放到谢宁嘴边,谢宁轻启红唇咬了一口。
  陆川看着谢宁微张的小口,红润的小舌,心头涌起一股热意。
  此时王媒婆问道:“生不生?”
  谢宁不知道这个环节有什么意义,当时礼仪嬷嬷说的时候没留神听,只记得一定要说生。而且这饺子确实是生的,真难吃。
  谢宁的嗓音带着清脆:“生!”
  满屋的人顿时笑声一片。
  接下来就是村长的妻子,带着村里其他的婶娘,把喜糖喜果等撒在床上,寓意着新人睡了这张床,就可以早生贵子。
  流程很快来到最后一步,就是喝合卺酒。
  陆川端起一杯酒,凑近谢宁,谢宁也端起一杯酒,两人手交叉,互饮合卺酒。
  谢宁从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一个男子,眼前的人是他夫君,他们将会做比现在还亲密的事。想到这,谢宁的手微微颤动,但还是把酒喝了。
  陆川能看见谢宁颤动的睫毛,仿佛一把小扇子,骚动着他的心。
  谢宁不知道他这眼神里的幽深代表着什么,只觉得受不住陆川热切的眼神,合卺酒一喝完,就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房内的人慢慢退出,就连陆川也被人拉走了。
  接下来新郎官需要向客人敬酒。
  此时的堂屋摆了一张桌子,这桌子基本是请新郎亲近的长辈入座。
  村长和秦夫子赫然在座,一个是护佑关心他的同村长辈,一个是教导他读书的老师。席上还有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陆川向他们一一敬酒。
  陆川先向村长敬一杯:“村长,这些日子多亏了您的照顾,不然不会有陆川的今天,我敬您一杯!”
  村长含笑点头,也举起酒杯,受了他敬的这杯酒。
  这些日子下来,村长为了他的生计婚事忙前忙后,为的就是陆川的这一句感谢,只要他受了这份恩,以后他出息了,才会照拂花溪村。
  然后陆川转向秦夫子:“我这十几年来,多亏老师悉心教导,才有如今的功名。老师且待我给你考个举人回来!”
  秦夫子捋了捋胡须,笑道:“好,我等着!”
  之后陆川向其他长辈一一敬酒,结束后被陈青山带着,到其他桌去敬酒。
  陆川家没有那么多桌子和碗筷,特意找了京城里专门做席面的商户租借,还请了几个手艺好的大厨。
  陆家的院子不算大,全村人加上仪仗队的人,院子里完全坐不下,最后在外面还摆了好多席。
  面对着难得的美食,大家都在大快朵颐。
  陆川敬完最后一桌,身上全是酒气,期间陈青石悄悄把酒壶里的酒换成了水。
  饶是如此,陆川还是被灌了一肚子水,村里的青壮太能喝了,若不是陈青山两兄弟帮忙挡着,他怕是都进不了新房。
  此时的新房里只有谢宁白玉荷花三人。
  谢宁在桌边坐下,然后无力地趴在桌上:“白玉,我好饿啊。”
  谢宁今天也就早上吃了两盘糕点,之后再未有过进食。要按照以前,两盘糕点顶多算是零食,相当于谢宁一天没吃过正餐了。
  白玉心疼地看着自家公子,从怀里掏出手帕,手帕里面裹着两块糕点。
  谢宁夺过糕点,开始狼吞虎咽。
  他也就在北疆的时候挨过饿,来到京城后,哪里还挨过饿,谢宁简直受不了了。
  成亲又累又饿的,他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这谢宁就想多了,正常来说,女子哥儿一辈子只有一次婚礼,很少会有第二次的。
  谢宁吃完两块糕点,感觉完全不够他塞牙缝。
  随后谢宁的目光转向床铺,床上铺了红枣花生桂圆瓜子。
  荷花瞧出公子的渴望,走过去想拿一把剥给公子吃。白玉动作很快,一把拦住了他。
  “这可不能吃,吃了会破坏寓意的。”
  荷花犹豫:“吃一点没关系吧,公子饿了。”
  白玉坚持:“那也不行,我一会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就在两人争执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谢宁立刻收敛表情,坐直身体,荷花立在谢宁身后。
  白玉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婶子,手上端着一碗面。白玉记得她是村长的妻子。
  婶子平时木讷的脸上扬着笑容:“白玉小哥儿,这是川小子叫我送来的面。料想新夫郎该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白玉接过面:“我替我家公子多谢婶子。”
  婶子露出腼腆的笑:“不用不用,都是川小子叫我做的,当不得谢,我就先走了。”
  说完不待白玉再说什么,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谢宁吃完一大碗面,满足得打了个饱嗝。
  饱暖思被窝,吃完的谢宁开始困了,在花轿上他睡得并不是很安稳。
  白玉与荷花赶紧拦着,没让谢宁上床睡觉,怎么也该等到新郎官回来。
  在谢宁撑不住想要倒下睡觉前,陆川终于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的酒气。
  谢宁皱了皱鼻头,显然对这股酒味不是很适应。
  白玉与荷花见姑爷来了,赶紧退出去。
  屋内只有陆川和谢宁两个人。
  陆川脸颊微红,眼神却很清醒,一脸温柔地看着谢宁,谢宁莫名有些紧张,想让他别看了。
  谢宁突然想起昨晚他娘给他的那本书,想到接下来洞房要做如此亲密的事,心中一片慌乱。


第23章 洞房
  陆川上前一步,谢宁就后退一步,一直退到床边。
  谢宁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陆川要干什么。鼻尖全是酒味,他最是讨厌这个味道了。
  以前他爹喝了酒就老是来蹭他,惹他生气,谢宁大哭了几次,最后被他娘把酒给缴了。永宁侯从此喝酒之后再不敢往谢宁身边凑。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酒味了。
  刚刚喝交杯酒,谢宁都是忍着才喝下的,辣得不行。谢宁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那么难喝。
  看着谢宁嫌弃的眼神,陆川反应过来,扯着衣领左右闻了闻,这一身酒气确实挺重的。
  陆川无奈笑道:“可是我这一身酒气熏到宁哥儿了?”
  谢宁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很臭。”
  谢宁皱着眉心,脸颊微鼓,像一只嫌弃主人臭的傲娇小猫。
  陆川闻言后退了几步,语气里带着歉意:“那我先出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宁哥儿这一天下来应该也累了,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水,洗漱一番,把这沉重的婚服换下,松快一些。”
  听到这个谢宁眼睛一亮,他今天穿着的这套婚服,绣娘用了不少金丝,加上头冠,好看是好看,但他也是真的难受。
  偏偏刘嬷嬷和白玉不让他动,说要等新郎官回来才可以卸下。
  谢宁心情好了,也不计较陆川身上酒气惹他难受的事,大方地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陆川整个人又开始晕乎,像是酒气涌上来,一下子醉了似的。
  陆川回了个笑容,然后转身出门,跨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谢宁被逗笑了,这个人还不错,挺会体贴人的。
  陆川出了房门就让在门口候着的白玉荷花进去,刚成亲来到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是要有亲近的人陪着。
  他则去了厨房,让人烧水送到新房。
  此时宴席已经散了,喝醉的人都被村里的人给送回了家。
  秦夫子不能喝酒,被人敬了几杯就倒下了,宴席一结束,村长就指使陈青山把人送回去了。
  院子里只有一些帮忙的婶子在收拾。
  做席面生意的老板带着几个大厨和伙计,把桌椅碗筷都收拾好装车走了,村长帮着给了钱。
  很快婶子们就把院子厨房都收拾干净。陆川让她们把剩下的肉菜都分了带回去,婶子们一开始是推辞的。
  村里的规矩是,去别人家帮忙,主家会把宴客剩下的菜给帮忙的人分了。但也没有像陆家这样多,何况一家子人来吃酒,也没有随礼,还连吃带拿的,她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陆川劝道:“虽然现在天冷,肉菜是能放很久,但我家这新夫郎是侯府出身,怕是没吃过剩菜,我也不想让他吃剩菜。所以各位婶娘还是帮小子分担分担吧。”
  婶子们一想也是,人家夫郎出身侯门,哪能跟她们一样,肯定是顿顿都要做新鲜的,便差人回去拿了碗盆,把剩余的饭菜给分了。
  一群人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村长的妻子帮着把热水送到新房后,也跟着离开了。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陆家小,住不下那么多人,送嫁的家丁都被村长安排在自家和房屋富裕那几户人家里,只有刘嬷嬷白玉荷花三人留下。
  陆川也没有叫人,直接自己把水抬到浴室,开始洗澡沐浴。
  刘嬷嬷正在看嫁妆,陆家的房子是一进院子,实在不算大。谢宁陪嫁过来的嫁妆太多,几乎把其他空闲的房间都填满了。
  这嫁妆要在陆家放一晚上,等第二天再叫家丁送到谢宁陪嫁的院子。
  所以今晚白玉荷花刘嬷嬷三人要挤一间房。
  白玉荷花帮着谢宁卸完妆宽衣后,就退出了新房,来到给他们留宿的房间。
  刘嬷嬷此时已经在屋内,白玉反手关门。
  荷花叹了一口气:“姑爷家真小,可太委屈咱们公子了。”
  白玉闻言也是难受,他们公子就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几乎把屋子都腾空了,才勉强放得下他的嫁妆。
  白玉劝解道:“新房布置还是不错的。横竖也住不了几天,等三日回门过后,公子就可以搬到陪嫁的院子去。”
  荷花这才勉强地点点头,仔细想想,姑爷人还是不错的,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和气。
  小就小点吧,总比公子嫁给连英杰强,好歹没有蛮横的婆母需要伺候。
  刘嬷嬷对此沉默不语,在她看来,屋子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姑爷怎么样,姑爷人好,公子才能过得好。这些外物他们侯府都能提供。
  陆川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新衣裳。整个陆家只有新房还亮着灯。
  成亲当晚,新人房间的喜烛要一直点着,直到燃尽,是祈愿长命之意。
  陆川立在门前,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他的心上人在里面。
  陆川压抑着紧张羞涩的情绪,故作镇定地推开门。不料屋内的心上人并没有如他想象般等待着他,而是在床上盖着被子呼呼大睡。
  看到这一幕,陆川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敢情他刚刚的各种紧张情怯都没用,要面对的人直接睡着了。
  看来今晚的洞房只能挪后了。
  谢宁一个人就霸占了整张大床,他平时一个人睡,习惯了睡中间。
  谢宁卸完妆就开始困了,正好白玉荷花又出去了,没有人陪他聊天,本想听他娘说的,等夫君回房一起睡。
  但被窝的诱惑力太大了,此时又是冬天,天实在冷得难耐,谢宁即便披着大氅,也没有被窝的诱惑力大。
  谢宁对自己说,先到被窝里躺着,给夫君暖床。以前看的话本总说暖床丫鬟,今儿他就当一回暖床夫郎吧。
  想到这,谢宁扯开大氅,直奔被窝。
  想法很好,可惜谢宁太高估自己了,他一沾床,没几息就直接睡着了。
  陆川轻手把谢宁推进去一些,然后放下床幔,自己在外侧睡下。
  谢宁迷糊地半睁开眼,似乎意识到是他夫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陆川有些紧张,不敢凑得太近,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条缝。
  寒风透过这条缝,涌入被窝里,谢宁像是被冷到了,自动往陆川的方向挪。
  一条胳膊搭上陆川的胳膊,大腿肉贴着肉,陆川内心一阵激荡。
  他们靠得那么近,隐约还能闻到谢宁身上的暗香。
  陆川的身子僵住了,完全不敢动,怕惊扰了佳人安眠。
  陆川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跟谢宁一样,昨晚一晚上没睡好,白天又忙碌了一天,电量都快要耗光了。
  翌日,红烛燃尽,天光大亮。
  谢宁感觉自己抱着什么东西,用手摩挲一下,触感不像是被子。
  半晌,他的意识稍微恢复,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抱着的不是被子,而是他昨天刚成亲的夫君。
  哦对,他成亲了!
  他有夫君了!
  他们还睡一起了?!!
  谢宁这下完全清醒了,他抱着夫君的胳膊,夫君的手搂着他的腰,他的腿插在夫君双腿之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宁赶紧撒开手,连腰上被触碰到的皮肤,仿佛都带着一股灼热,大腿动弹不得,羞得他蜷缩了几下脚趾。
  如此亲密!
  之前恐惧抗拒的亲密动作,一夜之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完成了。
  谢宁羞得不行,本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挪开对方的手脚,却不料把陆川弄醒了。
  刚醒的陆川,嗓音里带着沙哑:“宝贝!再睡会儿吧。”说着手上还用力把谢宁搂向自己。
  谢宁瞧陆川醒了,忍着羞意,把腿抽出来,再挪开陆川的手,然后卷着被子,往床内滚去。
  陆川没了被子,身体一凉,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了。
  刘嬷嬷一早就起床,去厨房把水烧好,早饭煮好温在锅里。
  白玉荷花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刘嬷嬷等到半夜,新房都没有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要水的吩咐,她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天没亮,她又爬了起来。新人进门第一天,需要早起向公婆请安,虽然公子没有公婆,但也要到他们的牌位前祭拜。
  没多久白玉荷花也起来了,跟刘嬷嬷一样,在新房外候着。
  结果等来等去,都没见公子和姑爷起身。
  正在刘嬷嬷打算敲门叫人时,门打开了。
  姑爷穿着整齐,叫白玉荷花进去伺候他家公子起身,而谢宁此时还窝在床上。
  而陆川不用人伺候,他不喜欢被人伺候,这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打理自己。
  刘嬷嬷从厨房端来一盆热水,给谢宁洗漱,白玉则翻找出适合今天穿的衣服,准备给谢宁换上。
  “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发烧了?”谢宁一从被窝里爬出来,白玉惊呼道。
  当然不是!他那是被陆川刚刚的举动羞到了,至今还没恢复平静。
  谢宁生硬道:“没有,先给我更衣梳妆吧,不是还要去祭拜他父母吗?”
  白玉闻言也不纠结这个,赶紧忙活起来。
  陆家供奉的牌位并不多,就只有陆川的爷奶爹娘四人。陆爷爷当初逃荒而来,早不记得祖先的名字,便自己立一本族谱。
  刘嬷嬷奉上茶水,谢宁和陆川接过,对着牌位奉了一杯茶。
  陆川看着陆父陆母的牌位,在心里感慨。
  人生之事,世事无常。
  陆川也没想到自己不仅能活下来,还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只希望原身一家三口能团聚。


第24章 练武
  早饭比较丰盛,粥、包子、点心、馅饼什么的,刘嬷嬷准备了七八样。
  陆川感叹,他在现代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
  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夫郎,出身侯门,娇贵点也是应该的。自己是没办法提供给他这样的物质生活,不过小夫郎自己有资本,他倒是可以安心吃软饭了。
  嗯,这包子真不错。
  这肉粥味道也不错。
  这个过程中,两人没有说话。陆川以为这是侯府的规矩,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谢宁则单纯是还想着清晨起床时的尴尬,一时之间不想和陆川说话。
  二来也是真的饿了,昨晚就吃了一碗面。谢宁还是个少年人,精力旺盛,但消耗也多。
  早饭过后,谢家留在村子里的家丁都来了。白玉指挥着人,把谢宁的嫁妆装车,准备运往城里的宅子,只留下一些回门需要带的礼品。
  没错,谢母思虑周全,考虑到儿婿家可能连体面的回门礼都没有,干脆帮着准备了,到回门那日直接送回谢家,左手出右手进,当是给自己挣个面子。
  陆川当然是举双手赞同啦,他吃软饭吃得心安理得。
  若是按他的财力置办回门礼,怕是要给小夫郎丢脸,小夫郎这么好看又骄傲,合该风光些。
  白玉随着家丁送嫁妆回城,刘嬷嬷厨房忙活,荷花左右瞧瞧,觉着自己插在公子和姑爷中间,不是很自在,便去找了刘嬷嬷。
  堂屋里只剩下陆川和谢宁两人。谢宁感觉很不自在,跟这个人待着不自在,不知道能干点什么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更不自在。
  陆川倒是很享受两人独处的时光,不过他也看出了谢宁的坐立不安。
  陆川问:“宁哥儿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
  说到这谢宁就有兴致了,他说:“我喜欢看话本子和练武。”
  话音一落,谢宁就知道糟了。出嫁前,他娘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在夫婿面前暴露自己会武的事。
  结果一着不慎,直接说了出来。
  按照谢母的说法就是,男人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另一半比自己强,特别是在武力方面,为人夫郎要学会藏拙。
  “练武?”陆川笑了一下,武将之家出身,会点武术很正常。“不知宁哥儿平时用什么武器?”
  陆川来到这里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武侠电视剧里的轻功秘籍这些,但会武的人身手比较矫健,以一敌百做不到,以一敌十还是有可能的。
  谢宁觑了陆川一眼,看他的神色不像是介意的样子,便小心问道:“你不介意吗?”
  陆川一愣:“介意什么?”
  谢宁支吾道:“介意我一个哥儿不会刺绣女红,反而喜欢练武啊?”
  陆川轻笑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你只是不爱那些细致的活,更喜欢大开大合的武术,都很正常啊。”
  见谢宁没说话,陆川又说:“很少有哥儿女子学武,宁哥儿可是这方圆几十里内独一份的,真厉害。”
  听着陆川的赞扬,谢宁放下心来,看来他这个夫婿也不像他娘说的那样,容不得另一半比自己强。
  真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谢宁兴致高昂起来,一有人吹捧,他就忍不住炫耀:“我会的武器可多了,长剑、长枪、大刀、耍鞭子,这些都会,我还会抡锤子呢!”
  陆川惊讶,没想到他的小夫郎这么有能耐,要是搁现代,多少能拿个武术冠军。
  这么一想,陆川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这么厉害的人是他的夫郎了。
  心里这么想,陆川也这么说:“宁哥儿真厉害,为夫佩服!”陆川还拱手表示了自己的敬佩。
  谢宁羞赧地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这还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认同他。外人知道了他一个小哥儿学习武艺,无一不是惊讶过后就开始嫌弃。
  谢宁虽然不在乎他们的言论,但难免偶尔会产生自己该不该练武的疑问。幸好有爹和大哥二哥的支持,他才能一直坚持自己的喜好。
  陆川笑道:“宁哥儿会这么多武器,不知可否演示一番,让为夫也开开眼界。”
  谢宁倒是想显摆一下,只是——
  “那些刀剑什么的,都被我娘留在家里了,不准我带来。”
  谢宁说着还有些恼,他娘真是恨不得他像个寻常人家的哥儿一样,整日琢磨些女红刺绣,不再舞刀弄枪。
  陆川瞧出谢宁的不满,便劝解道:“我们现在的地方小,带来了估计也没地方放,不如等搬去城里的宅子,宁哥儿再回侯府搬来?”
  谢宁一拍手:“这倒是个好主意,到时候你要跟我娘说,是你自己同意的。”
  若是谢宁自己去拿,定会被他娘给拒绝,儿婿出马就不一样了。
  此时的谢母还不知道,自家哥儿第一天就把她苦心遮掩的事给抖落出来,并且还想光明正大地练武。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也只能同意,人家夫婿都同意了,她这个当娘的难道就想做坏人吗?
  横竖都嫁人了,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了。
  陆川含笑点头,转而道:“我书房里有话本子,可要去书房看话本?”
  说到这个谢宁就来劲了,最近忙着婚事,已经很久没看话本了。
  谢宁站起身来,拍了拍陆川的肩膀:“没想到你还挺上道呀!”
  随即两人转战书房,聊起了他们熟悉的话题,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融洽,半点没有早饭时的僵硬。
  陆川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谢宁。
  谢宁低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是《珍娘传》?”
  陆川点头。
  之前与谢宁通信,讨论了不少关于这个故事的情节,陆川自然知道谢宁喜欢。
  与翰墨书局签订的出版书籍,前几天已经排版印出样版,陆川作为故事梗概的提供者,翰墨书局优先给他寄了样版。
  听说下月一日开始发售,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
  谢宁惊喜地翻了几下,才意识到不对,抬眼看向陆川。
  “不对,之前听翰墨书局说要出版,但现在还没到出售的时间,你怎么会有这本书?”
  陆川知道是瞒不住了,他也不想瞒着谢宁。
  “看这里。”陆川手指向印着作者的位置。
  上面有两个笔名,荣斋先生和不息先生。
  荣斋先生谢宁知道,这个不息先生,好像没有听说过。
  不息,川流不息。莫非……
  谢宁盯着陆川,想看出点端倪来。
  陆川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是我。”
  谢宁愣住了,他的夫君,是他最喜欢的书的作者?
  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们还就这个故事讨论了那么多?!!
  谢宁反应过来后就是开心,忙问道:“那你知道后面的情节吗?结局是什么?”
  陆川说:“结局就是苏小姐另嫁他人,珍娘与梁公子和离,带着孩子回到苏家,继承了苏家的产业。”
  谢宁追问:“都没有和梁公子在一起吗?”
  陆川:“没有,梁公子此生与她二人不复相见。”
  谢宁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跟他之前看的话本完全不同。
  之后两人就《珍娘传》这个故事展开讨论,仿佛又回到了他们互传书信的时候,不过此时谢宁看陆川的眼神多了一丝崇拜。
  一直在厨房磨蹭的刘嬷嬷,看见公子和姑爷去了书房,着荷花送了茶水过去。
  荷花回来后,兴奋地向刘嬷嬷描述:“刚刚姑爷跟公子在讨论什么珍娘的,两人有来有回,气氛可融洽了。”
  “我还看见姑爷一直看着公子,嘴角含笑,定是很喜欢我们公子。”
  “公子对姑爷也很亲近,完全不向之前对旁人那般客气。”
  这个旁人特指连英杰,自从公子出嫁,他们已经不提这个名字了。
  刘嬷嬷闻言心放下了一半,白玉荷花这两个小哥儿不懂人事,她还不懂吗。
  昨晚候了半宿,也没见新房有什么动静,公子和姑爷定是没有洞房。她为此忧心忡忡,各种想法都有,什么姑爷不喜公子呀、公子不愿让人近身、姑爷不行等等。
  现在公子和姑爷相处融洽,感情定会慢慢变好的,昨晚估计是太累了吧,毕竟起那么早。
  谢宁在软榻上半躺着看话本,他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发现陆川没注意到他,慢慢姿态就放松了。
  陆川在书桌上练字加背诵,换纸的间隙,瞄见谢宁悠闲慵懒的模样,不由会心一笑。
  时间慢慢过去,中午刘嬷嬷做好了午膳,两人吃了午膳,进入书房又开始上午的模式,你看书我练字。
  今天没有什么长辈需要去拜见,他们悠闲地过了一天。
  临近傍晚,谢宁看陆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凑了过去,拿起桌上的纸。
  “这字比之前写信时好看,你的手没事了吧?”谢宁问。
  陆川之前在信里解释过字不好看的原因,说是不小心伤了手,字迹有些变化。
  陆川说:“没有大碍了,再过些时日,就能恢复以前的字迹。”
  原身只练了科举用的馆阁体,没有特别的风格,现在陆川的字已有些形似,很快就能赶上。
  谢宁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期待地看着陆川:“听说你是神童,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十五岁就能去考举人,若非家中变故,怕早已是京城最年轻的举人了。所以能考上状元探花吗?”
  陆川顿时僵住了,状元探花???这也是他能肖想的?!!


第25章 回门
  陆川也知道侯府为什么找他当儿婿,即便媒婆上门当天太激动没反应过来,之后冷静下来多想想也明白了。
  原身十二岁考中秀才,可见是有才能的,有永宁侯府的帮助,最低也能考中个进士。
  现在陆川只是个秀才,考进士之前需要考举人。
  陆川做过原身的卷子,心里有些把握。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三年,三年的时间,他努努力,考个举人还是没问题的。
  但进士他就没多大把握了。三年一试,每次只录取三百多名,相当于全国前三百名。
  现在他的夫郎却告诉他,对自己的期待是前三名?!!
  陆川表面保持淡定,内心波涛汹涌。
  看着夫郎亮晶晶的眼睛,陆川说不出自己不行。
  陆川扯起嘴角,淡定说道:“为夫一定努力。”
  罢了罢了,为了不辜负小夫郎的期待,以后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陆川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下了决心后,陆川内心又开始流泪了。他来到这个朝代,一开始的打算是当个咸鱼,为了当咸鱼才想吃软饭。现在软饭是吃上了,就是太不容易了。
  谢宁也不一定要他考个状元探花回来,只要能超过连英杰就行了。
  不过他觉得以陆川的神童名声,这么聪明的人,目标定高一些应该不过分吧?
  两人就这事说开后,就到了晚膳的时间。
  谢宁丢开话本,高兴地去吃晚膳了,陆川跟在他身后,表面平静,实则内流满面。
  冬日天黑得早,大家都习惯了早睡。晚膳过后,刘嬷嬷和荷花都回了房,陆川和谢宁洗漱过后也回了房间。
  一回到卧房这个私密的空间,两人今天在书房相处的融洽,似乎都消失了。
  更何况两人都只穿着亵衣,谢宁又想起了早上的亲密之举。
  以后两个人每天都要睡在一张床上,同床共枕。谢宁不敢看陆川,卸了发簪后直奔床铺。
  陆川何尝没看出谢宁的不自在,但他自己也很紧张,心爱之人就在身侧,他怎能忍住什么都不做。
  陆川吹熄了蜡烛,来到床边,此时谢宁已经卷着被子躲到了墙边。
  今天天色不错,月亮高高挂起,透过隐晦的月光,陆川仿佛能看到谢宁紧抓被子的双手。
  陆川在外侧躺了下去,见谢宁还有任何反应。他咳了一声:“宁哥儿,被子可否分我一半?”
  谢宁这才意识到陆川没有被子,懊恼今天没想起让荷花多备一床,现在也不好让人添被子,只好凑过去,把被子分了一半给陆川。
  但还是没凑得太近,两人之间隔了一条大缝,谢宁感觉到冷意,但又不想和陆川贴太近。
  美人在侧,陆川忍不住心猿意马,忍不住伸手探去,抓住了谢宁的手。
  谢宁一惊,下意识挣开了陆川。他知道对方是他的夫君,再亲密的事都可以做,可他暂时还不能接受。
  陆川看着再次把被子卷到墙边的谢宁,无奈地笑了,他是什么毒蛇猛兽吗?
  看谢宁这个反应,他算是知道了谢宁对他是什么感觉。估计是有些好感,但没到做那种事的程度。他也知道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感情没到那个份上。
  陆川本来燥热的身体,瞬间冷了下来。
  谢宁对陆川有些歉意,可他实在做不到。
  “对、对不起,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还不适应跟人这么亲近。”
  陆川能怎么办,这个人是自己喜欢的人,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行吧,那我们一步步来,洞房的事不着急。”
  说完陆川示意谢宁把被子还回来,他可还冷着呢。
  谢宁赶紧把被子扯过去,还给人盖上。听到陆川说暂时不行夫夫之礼,他一下放松下来,也不抵触陆川了。
  这回两人凑得更近些,胳膊贴着胳膊,没让冷空气漏进来。
  感受着胳膊紧贴皮肤的灼热,谢宁想移开些,却又被陆川抓住了手。
  刚想挣扎就听到陆川说:“我们是夫夫,以后还会做更亲密的事,现在可以先适应牵手,宁哥儿觉得可以吗?”
  谢宁感觉到陆川捏了捏自己的手,好像在威胁他,如果不同意牵手,就直接洞房吧。
  谢宁不敢动了,牵手就牵手吧,又不会掉块肉。
  唉,成亲真不好,还要把床和被子分人一半。
  不过谢宁一向心大,一旦接受了以后要睡一起,就不把这事儿放心上,很快就睡着了。
  陆川听着谢宁匀长的呼吸,不禁失笑了。
  这小哥儿如此单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不知道男人喜欢出尔反尔的吗?
  不过他确实没打算再做点什么,行夫夫之礼还是要两情相悦才好。
  陆川在谢宁规律的呼吸声中,也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他们吃过早膳后,白玉便带着一些下人回到陆家。
  他们今天要回门,回门礼物早已准备好了,直接装车便成。
  在去永宁侯府的路上,谢宁给陆川介绍了他的家人,白玉在旁边补充。
  “侯爷为人粗犷,不管事,但对公子特别宠爱。”
  自古以来,女子哥儿都是当爹的小棉袄,他娶了人家方小棉袄,一会儿受点气也是应该的。
  “夫人为人和气,最操心的就是公子的婚事,如今公子成婚了,也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俗话说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顺眼,岳母应该问题不大。
  “大爷是侯府世子,成熟稳重,对公子很是爱护。”
  这大舅子挺顾大局的,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他。
  “二爷跟侯爷性子相似,不过年轻气盛,行事容易冲动。”
  二舅子比较没心眼,可能会刁难一番。
  “那方徽墨是送给大少爷的,大少爷在国子监读书,正是需要。”
  回门相当于拜见长辈,长辈需要给小辈见面礼,谢家比谢宁小的只有谢瑾一人。所以需要专门给谢瑾准备一份礼,其他的礼品都是常见的回门礼。
  白玉说,陆川记,谢宁看白玉接过话自己便不说了,也不敢看陆川。
  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跟昨天一样,滚进了陆川怀里,两人紧密相拥而眠。
  昨晚清醒时还说自己不适应跟人亲近,结果一睡着就往人家怀里钻,谢宁实在羞赧。
  自己打自己脸,谢宁不知道怎么跟陆川相处了。
  幸好今天回门,冲散了他的尴尬。
  一行人顺利来到了永宁侯府,此时侯府中门大开,就等着谢宁回门了。
  马车一停,谢宁便想下去,被陆川给拦住了。
  谢宁不明所以,只见陆川拿过大氅,给谢宁披上,系好带子,才放谢宁下去。
  谢博和谢明在门口等着,谢宁一下车便被两人给围住。
  谢明说:“宁哥儿,瞧你气色不错,还行,没受委屈。”说着还满意地点点头。
  谢博向来面瘫,此时见到疼爱的弟弟,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此时赞成地点头:“不错。”
  陆川站在后面,没打扰兄弟几人说话。
  还是刘嬷嬷上前说:“大爷二爷,外面冷,还是让公子姑爷先进去吧。”
  谢明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先进屋,爹娘早就等着你们了。”
  谢母一见到谢宁,就上来抓着他的手,心疼地说:“哎哟,我的宁哥儿啊,都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谢宁:“……”
  谢宁:“娘你认真看,我真的瘦了吗?”
  仔细看看,才两天没见,好像确实没变化,气色还红润了些。
  谢母:“……”
  谢宁气色当然红润啦,好吃好睡的,还有喜欢的话本看,跟前段时间学各种东西比起来,日子舒服多了。
  其实谢母只是因为宁哥儿出嫁了,既担心他跟儿婿合不来,又担心他暴露太多被嫌弃,想东想西,一直没睡好。
  把自己臆想出来的情况套到谢宁身上,未见面先替他委屈了。
  不过看样子,宁哥儿过得很不错,她就放心了。
  之后陆川一一给岳父岳母大哥大嫂二哥敬茶,并收到了一堆贵重的见面礼。然后他拿出谢宁准备的徽墨,给他的大侄子见面礼。
  从村里到京城的路途不算远,但他们出门比较晚,敬完茶没多久,就到了午膳时间。
  回门当天,岳家会留饭。
  京城里的习俗是男女哥儿七岁不同桌,谢家搬到京城也有十几年了,也习惯了京城的风气。
  所以中午陆川和谢宁是分开用膳的。
  陆川坐在永宁侯下首,另一边坐着二舅哥,对面是面无表情的大舅哥,往旁边一看,是大舅哥的小号谢瑾。
  陆川顿感不妙,果然一上桌,谢明就拿着酒壶给他倒酒,像是不把他灌醉不罢休似的。
  把他们侯府唯一的哥儿娶走,哪怕这个人是他们满意的,也要为难一番,不然无法平复心中的不舍。
  陆川当机立断,没给几人灌他的机会,率先举起酒杯,敬了岳父一杯,然后是大舅哥二舅哥。
  三杯酒下肚,陆川面不改色。
  谢明还想给他倒酒,陆川伸手阻拦,笑道:“小弟酒量浅,再多就要醉了。我醉了无所谓,到时候要宁哥儿照顾,怕累着他。”
  这话一出,谢明哪里还敢给他灌酒,永宁侯的脸也有些不好看。
  谁会想让自家哥儿去伺候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他夫婿也不行。
  罢了罢了,一顿酒而已。
  永宁侯摆摆手,谢明立马搁下酒壶。
  既然不喝酒了,那就聊点正事吧。
  永宁侯问:“你以后读书有何打算?”
  陆川恭敬道:“小婿如今在家读书,想更进一步,还是要去书院读书,找个好老师指导。只是小婿人微力薄,还望岳父指点。”
  永宁侯沉吟:“我们谢家可以把你推荐到白枫书院读书,只是这毕竟是那人呆过的书院。”他嫌晦气。
  之前连英杰与侯府定亲后,便被谢家推荐到了白枫书院读书,得名师指导,才能顺利考上进士。
  永宁侯继续:“我们谢家还有一个国子监的荫生名额,不知你可愿去?”
  凡京中五品官员都有一个国子监的荫生名额,谢瑾入学国子监用的是谢博的荫生名额。永宁侯为二品侯爵,也有一个荫生名额还没用。
  现在陆川是侯府的儿婿,这名额给他也合理。


第26章 荫生
  京城里最好的书院有三所,国子监、明德书院、白枫书院。
  国子监是官学,学生来源主要是贡监生、举监生和荫生。
  贡监生是由各地官学选拔出来的优秀生员,也就是秀才;举监生是通过了乡试取得了举人功名的学生;荫生则是通过家族或官职五品以上而得到荫庇名额的学生。
  原身当年考秀才的时候,因为年岁太小,排名不是很靠前,没有资格进入国子监。便是考中举人,也要有官员举荐才能进入,所以当时秦夫子的想法是,考中举人便把他举荐到白枫书院。
  明德书院是一名世家出身的大儒所办,只招收世家子弟和勋贵子弟。
  京中的官宦人家,除二品以上大官可以有两个国子监荫生名额,其余官员只有一个荫生名额。家中长子嫡子用了这个名额,其余儿子大多被送入明德书院。
  以永宁侯府的权势,要把陆川举荐进去不成问题,只是明德书院大多纨绔,风气一般,对于一心求学的人不是很好。
  白枫书院专门招收平民子弟,学风严谨。办学者为寒门出身的致仕大儒。
  以陆川的情况,永宁侯本来是打算把他举荐到白枫书院,多亏了谢母的提醒,才打消了这个想法。
  自家哥儿的前未婚夫曾经就读的书院,还考上了二甲。再把现任夫婿安排进去,天天对比着,难保儿婿不会心生不满,到时候再牵连到宁哥儿身上就不好了。
  虽然永宁侯第一反应是“他敢”,但还是把夫人的话听进去了。
  永宁侯是二品侯爵,有两个荫生名额,当初谢明进武学用了一个,还剩一个,正好拿给儿婿用了。
  陆川听到这个消息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在于国子监是大安朝的第一学府,里面的师资力量一定很雄厚;担忧也是因为此,国子监里能人辈出,他一个水货进去了,怕是很容易就露馅。
  不过也没办法,岳父大人好意,他若是推辞,难免不会被看出端倪来。
  所以陆川一脸笑容,满含感激地说:“多谢岳父大人,这是小婿的荣幸。”
  永宁侯笑着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身为读书人,哪个能拒绝得了进入国子监的诱惑。
  “以后好生努力,争取让宁哥儿当个进士夫郎。”他这么帮助陆川,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家哥儿。
  陆川自然也知道,默默哀悼他逝去的咸鱼人生,表面还是一脸高兴的模样。
  接下来就是曾经就读国子监的谢明和现在就读国子监的谢瑾的主场,他们向陆川描述了国子监的规矩和教学。
  听得陆川瑟瑟发抖,从早学到晚,中间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进了国子监,不想卷都要被逼着卷。
  另一边的谢宁和谢母大嫂用膳,他们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谢母直接在饭桌上问。
  “宁哥儿,儿婿对你如何?”
  谢宁正在啃一块红烧排骨,边吃边说:“挺好的啊!他还会写故事呢!”
  谢母:“写故事?”
  谢宁点头:“最近传遍京城的《珍娘传》就是他写的。”
  谢母诧异,没想到儿婿还有这个才能,珍娘传她也听过一些,确实有点新意。
  不过谢母转念一想,皱眉道:“我知道你喜欢看话本,以后可不能催着儿婿给你写故事,他还要读书呢。”
  谢宁反驳:“我哪有?是他自己给我看的。”
  谢母:“不管如何,还是叫儿婿以后别写了,读书要紧。”
  谢母也是为了小两口操碎了心,宁哥儿没出嫁的时候愁嫁不出去,出嫁后又愁他过得不好。
  宁哥儿以后的生活,还是得和儿婿一起过,儿婿没出息,宁哥儿也不好过。
  谢宁支支吾吾没答应,《珍娘传》这么精彩,昨天陆川给他看了新故事的梗概,他还想让陆川继续给他写故事看呢。
  谢母一看谢宁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知儿莫若母,谢母向来知道打七寸。
  谢母微笑道:“你是想让儿婿天天在家给你写话本,还是想让他去读书考功名给你挣面子?”
  谢宁瞪大了眼睛,这是要选择的事情吗?不可以一边写话本一边读书吗?
  仿佛看出了谢宁眼底的意思,谢母继续:“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写了话本哪里还有时间读书。”
  谢宁想想也是,比如他喜欢练武,就没有时间去学习女红刺绣了。
  谢母若是知道谢宁的想法,定要吐槽一番,他哪里是没时间学习女红刺绣,分明就是排斥讨厌,每次谢母叫他学,他都借口要练武避开了。
  权衡之后,谢宁觉得还是考取功名比较重要,话本他也可以看别人写的,虽然没有陆川写的有意思。
  谢宁妥协道:“那还是让他好好读书吧。”
  看宁哥儿有点不高兴,谢母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这孩子最喜欢吃排骨了。
  谢宁吃着喜欢的排骨,心里的那点不开心也就消散了,开心地干饭。
  饭后,大嫂就退了出去,留母子俩说点悄悄话。
  谢母问:“宁哥儿,听刘嬷嬷说你和儿婿至今还没洞房?”
  从刘嬷嬷那得知这事儿之后,谢母就一直想问是什么情况,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问出口。
  谢宁脸唰地红了,跟他娘聊起这种私密的事,他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谢宁支吾道:“没、没有。”
  谢母眼神里满是担忧:“莫非是儿婿不行?”
  谢宁被口水呛到,直说:“没有,是我的问题。”
  谢母愣住了,宁哥儿能有什么问题?
  谢宁不敢看他娘:“是我自己不愿意。”
  谢母提高了声量:“什么?!!你不愿意?难道还在想着那人?”
  谢宁赶紧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还不适应跟他做这么亲密的事。”
  这下谢母是彻底没脾气了。
  “儿婿能乐意?”夫夫生活不和谐,很影响感情的,谢母愁得不行。
  谢宁羞赧:“他说等我准备好。”
  说完这话,谢宁就开始恼羞成怒,不想再提这事,生硬地转移话题。
  “之前爹不是说要帮夫君安排书院吗?准备让他上哪读书?”
  谢母看再提下去,谢宁就要爆发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已经定了,咱们家还有一个国子监的名额,让儿婿去国子监读书。”
  谢宁也不懂这些,既然他爹安排了,那就是最好的。他才不去操心这些事。
  果然,成亲了就是一堆麻烦事。
  时间很快过去,他们也要告辞回去了。
  回门准备了几车的礼品,结果回去时谢母又准备了几车东西,一进一出,相当于没送。
  不过看谢宁大方接受的样子,陆川也不想那么多,横竖都是一家人了。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刘嬷嬷和白玉到厨房简单地煮了个面,只要是好吃的,谢宁什么都能吃,不论贵贱。
  他们吃完面就简单洗漱睡觉了。
  今晚跟昨天一样,两个人还是睡一张床上,不过谢宁好像少了些拘谨,大方地躺床睡觉。
  陆川还是抓着谢宁的手入睡,他倒是想更亲近点,可惜谢宁现在还不能适应。
  回门结束,他们就打算搬到城里的房子去住。
  陆川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倒是谢宁刚住没几天,东西就堆了不少。
  翌日,早饭过后,陆川让白玉帮忙收拾他的东西,他自己则去找秦夫子。
  师生一场,接下来要去哪里读书还是要告知一声。
  “什么?去国子监读书?”秦夫子惯常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惊讶。
  他想过永宁侯府会给他这个学生找书院,大概率会是白枫书院,没想到居然能把他送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名师荟萃,学识过人,比白枫书院还要好。
  陆川应道:“是的,岳父名下还有一个荫生名额,便把名额给了学生。”
  永宁侯竟舍得为一个儿婿,用掉一个荫生名额。看来传言他宠爱哥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秦夫子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说:“既然你岳父给了你这个名额,你定要好生珍惜,方才不负他的苦心。”
  陆川:“学生知晓,定不会让岳父的苦心白费。”
  本来秦夫子看到陆川过来,是想考较一番他现在的学识水平,结果被陆川的消息一震,现在都想不起来考较了。
  根据陆川对老师的了解,每次见面都恨不得让学生考个试,好了解他现阶段的学习情况。
  所以陆川来之前还做了一些准备,看秦夫子现在没想起要考较他,他也没失望自己的准备落空,还庆幸秦夫子忘了。
  他这个半吊子能不丢人现眼还是不丢人吧。
  秦夫子说:“正常来说,男子二十及冠取字,但我们读书人行走在外,可提前取字方便同窗交往。你父母既去,我身为你的老师,本打算待你中举后再取字,现下你要去国子监读书,还是要有个字比较方便。”
  “我现下想给你取个字,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川行礼:“请老师赐字。”
  秦夫子捋了一把胡须,沉吟道:“你单名为川,便为你取字行舟,望你以后能严于律己、勇往直前。”
  陆川喃喃:“行舟,陆行舟。”


第27章 读书
  陆川拜访完秦夫子,回到家时刚好晌午,正是午膳的时间。
  陆川吃着美味的饭菜,感叹吃软饭就是香啊。
  他平时出行,都要等村里的牛车,凑够人后挤一车再出发。今天去镇上,有谢家安排的马车,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空间大、速度快。
  从穷屌丝突然乍富,陆川适应良好。毕竟在现代,只要有钱,什么便利的服务买不来。
  谢宁和陆川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午膳过后,他们就准备搬家到城里居住。
  这个时间虽然有点赶,但陆川也舍不得谢宁继续窝在这个小地方。
  是的,小地方。加上院子有几百平的陆家,对于陆川来说是很大了,但他见过谢家的房子,谢家一个小花园都有他几个陆家大,陆家对于谢宁来说太憋屈了。
  他看得出来,以谢家的地位,谢宁身为谢家唯一的哥儿,怎么可能只有三个人伺候,只是陆家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下人。
  所以回门之后,陆川麻溜地催着下人整理东西,早点搬去城里住。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现在京城的人婚嫁、搬家、动土什么的,都要找人看个好日子,今天就是最近的好日子。
  出发之前,陆川专门去找了村长。
  从陆川来到这里,村长帮助他良多,不管是生计还是人生大事,没有村长的帮助,他不会这么顺利融入这里的生活。
  村长对陆川的来意一点儿都不惊讶,他从知道陆川要娶侯府哥儿的时候,就知道陆川不会久留。
  其实陆川能在花溪村拜堂成亲,他已经很惊讶了。根据他看到的例子,被榜下捉婿高娶的穷书生,岳家直接给准备了房子,成婚吃住都是在岳家的。
  除了名义上是嫁娶,实际上跟入赘差不多。
  陆川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村长帮忙,这次搬家到城里,可能长时间不会回来,我那房子是先父先母所建,希望村长能帮忙照看一二。”
  村长爽朗道:“这有什么,我让你婶子隔三差五去打扫一下,保证你下次回来房子还是完好的。”房子久不住人,很容易破败的。
  陆川:“那便多谢村长了。”陆川没有给村长银子,他知道给了村长也不会收的,倒不如大方接受。
  其实按照谢宁的意思,他可以安排一个下人住在陆家,照看房子。
  不过陆川拒绝了,那房子虽然小,却也是他私人的空间。他其实不喜欢外人踏足他的私人空间,当然,谢宁除外。
  这两天也是顾忌谢宁没人伺候,才让白玉他们住下。现在他和谢宁都要搬去城里了,还留一个陌生人在家里,他接受不了,宁愿空着。
  明明谢宁的嫁妆都提前搬到城里的宅子,现在还能收拾出来七八车,古代的勋贵人家,其富裕程度果然是他一个平民无法了解的。
  陆川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四季的衣服各十几套、各种首饰佩饰好几箱,连喝茶的茶具都有好几套,就几天的生活,就准备了好多。
  一行人洋洋洒洒离开了花溪村,村里的村民出来相送,毕竟才免费吃了人家的喜宴,有些人家里现在还有喜宴剩下的肉菜,现在天冷放得住。
  来到了谢宁陪嫁的宅子,陆川和谢宁下了马车,陆川抬头看去,门口上的牌匾写着陆宅二字。
  陆川惊讶看向谢宁,问:“怎么是陆宅?这不是你的陪嫁宅子吗?”
  谢宁不懂陆川为什么这么问,他又不是入赘到他们谢家,当然是要写夫家的姓名啦。
  虽然谢宁不懂,他还是老实回答:“夫君是一家之主,这宅子虽然是我的陪嫁,现下也算是夫家的家产了。”
  陆川才到大安朝几个月,时间毕竟太短,对大安朝的风俗还是不太了解。
  大安朝出嫁的女子或哥儿带来的嫁妆,原则上是属于她们自己的,有能力的夫家自然不会觊觎。如果是低嫁,这嫁妆大概率是默认帮扶夫家的。
  陆川心中感叹,这大安朝的读书人,真是又要面子又要好处,全吃尽了,偏偏还有那么多富贵有权势的人,愿意把自家女儿哥儿下嫁。
  可见在大安朝读书人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啊。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大概三十多岁,留着胡须,看着挺干练的。
  “属下齐安见过大爷,正君。”
  齐安向两人行了一个礼。
  陆川看向谢宁,好像在说这人是谁。
  谢宁解释:“他原来是谢家的二管家,被母亲派给了我当陆家的大管家。你要是不满意我让他回去。”说这话的时候,谢宁小心觑着陆川的神情。
  他娘说了,有些男人受不了自己家里全是妻子夫郎的人,有钱后会自己去买人,培养属于自己的人。
  不过陆川好像不一样。
  陆川说:“不用了,这些你安排就是了。我以后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争取给你考个进士回来。”
  陆川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就是一个吃软饭的,哪能像一些凤凰男一样,软饭硬吃,还要对人家指手画脚。
  小夫郎给他定的目标是状元探花,他哪里有时间管这些琐事,还不得抓紧时间读书,万一连个举人都考不上,那就惹人笑话了。笑话他不要紧,笑话小夫郎那可是不行,他不允许。
  原本在谢宁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被谢母拨到这边的宅子里。
  宅子里院落布局典雅,游廊相连,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可见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这宅子修缮时,谢母特意结合谢宁的性格,以及陆川作为读书人的特性,布置得既大方又典雅幽静。
  谢家出来的下人,干活很是利索,很快就把谢宁和陆川的行李整理好了。
  时间很快过去,搬家几乎不用陆川费什么心力。
  谢宁和陆川住在正院,正院很大,比陆川在村里的房子大不少,连扫洒的下人都多了。
  谢宁到了自己的地盘,本想跟陆川分开睡,但又想到这么多下人看着,新婚夫夫分开睡影响不好,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川若是知道他这个想法,怕是要撒泼打滚求着谢宁一起睡。笑话,小夫郎现在还不能接受比牵手更近一步的事,明显感情还不到那个份上。不趁着同床的时候培养感情,还要分开睡,他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
  不过谢宁还是让荷花多准备了一床被子,以后一人一床被子,他就不用再面临早上醒来卧在陆川怀里的尴尬了。
  嘴上说着不愿意,实际天天早上在人家怀里醒来,谢宁每天早上都要经历一番这种尴尬,他受不了了。
  谢宁卷着被子睡在里侧,对陆川说:“那是你的被子,以后我们各盖一床被子。”
  据谢宁事后分析,估计是冬天太冷了,才会不自觉往陆川身上靠。
  现在被子够了,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陆川失笑,以谢宁豪迈的睡姿,他怕这张床还不够他发挥。
  谢宁睡觉不是很规矩,熟睡后喜欢抱着东西,何况现在是冬天,自己就顺着热量缠住了陆川。
  陆川被他缠得睡不着,只能反客为主,自己先抱住谢宁,不让他的手脚动弹,这才能安睡。
  陆川笑道:“好,我们一人一床被子,希望你晚上不会踢被子。”
  谢宁反驳:“我当然不会,我的睡姿那么好。”
  陆川暗暗发笑,若是在现代就好了,有手机可以拍下来,让小夫郎看看他的睡姿有多好。
  果不其然,谢宁睡着后,陆川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谢宁把自己的被子踢了,然后感觉到冷意,又往陆川的位置钻。
  陆川能怎么办,面对小夫郎的投怀送抱,当然是欣然接纳啦。
  第二天醒来的谢宁,发现自己还是在陆川的怀里,两人之间除了一层薄薄的布料,近乎肌肤相亲。
  谢宁动了一下,想挣脱陆川的禁锢,不料被陆川抱得更紧了。
  陆川早就醒了,不过温香软玉在怀,他并不想动。
  谢宁抬头,嘴唇蹭到了陆川的下巴,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
  陆川感受到一抹柔软触到他的下巴,心跳得极快,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明显。
  谢宁本来没当回事,但他发现陆川也醒着,不知怎么的,产生了一丝赧然。
  谢宁红着耳朵质问:“我们怎么会睡在一起?不是分被子睡了吗?莫不是你趁我睡着钻我被窝了?”
  陆川看着谢宁害羞的模样,愈发觉得眼前的人可爱,心都要软化了。
  陆川提示道:“看看这是谁的被子。”
  谢宁这才发现,身上盖的被子还是昨晚给陆川盖的那床,他的被子早被踢到床角,他简直要崩溃了。
  难道他的睡姿真的不好吗?
  谢宁发出疑问。
  两人相顾无言,主要是谢宁没话说,平静地起身洗漱用膳。
  陆川一直微笑着,也不去惹他,光看着谢宁这个样子,他就有无限的动力。
  搬家第二天,陆川要去国子监办理入学。
  陆川只需要拿着永宁侯给的名帖,去到国子监就有人办理入学手续。
  谢宁派了管家齐安跟着一起,跟着监丞办好手续。
  监丞递过来一块牌子,说:“这是你的牌子,以后出入国子监需要凭这块牌子方可进出。”
  陆川接过牌子,监丞又说:“按你的功名,被分到澄心堂,班上都是考过了秀才的。明日辰时初上课,切勿忘了。”
  陆川说:“多谢监丞。”
  拜别监丞后,陆川出了国子监,看着手上这一小块牌子,正面写着澄心堂,背面写着陆川。
  往后三年,他就要在国子监度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川要开始他的读书生涯了。


第28章 敲打
  陆宅正院里,扫洒的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连白玉荷花都被谢宁指使了活,不在正院里。
  屋内此时只有谢宁和刘嬷嬷两人。
  谢宁坐在圆桌边,悠闲地喝着茶,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严肃冷淡。平时生动和气的谢宁,脸一冷下来,像一个不可侵犯的高冷美人。
  刘嬷嬷立在一旁,也没有说话,不过她的神情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大冬天的,刘嬷嬷却出了一身冷汗,额角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屋内一片寂静,空气近乎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谢宁搁下茶杯。
  “咚”的一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刘嬷嬷,她猛地抬头,看向谢宁,既期待又恐惧他会给出什么处置。
  谢宁寒声道:“念你是母亲身边的人,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你送回谢家了。”
  听得这话,刘嬷嬷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公子这是不打算让她回谢家了。
  情绪起伏过大,刘嬷嬷的嗓音有些沙哑:“谢公子,老奴明白。以后老奴以后就是陆家的人,定恪守本分。”
  早上陆川出门之后,谢宁便把刘嬷嬷留在屋内,单独谈话。
  之前回门的时候,刘嬷嬷偷偷告诉了谢母,谢宁和陆川没有洞房的事。
  谢宁当时没有发作,昨天忙着搬家没有时间,而且他不想让陆川看到他这一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下意识想要避开陆川。
  回门那日,谢母直接了当告诉谢宁是刘嬷嬷说的,意思也是想让他自己处理。
  虽然刘嬷嬷曾经是谢母身边伺候的,但现在跟着谢宁陪嫁到陆家,就是谢宁的人,哪能随便把他身边的事告诉别人。
  哪怕这个人是他亲娘,哪怕是为了他好。
  今日可以打着为他好的名头,把他私密的事告诉他娘,明天就能为了他好,爬到他的头上,给他做主。
  谢宁平时是心大了些,却不是什么都不懂,以前只是他不想管罢了。
  谢宁看着刘嬷嬷一脸悔恨,就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之后应该会有改变。这人还能用,不然退回谢家,他娘还会继续派人来。至少刘嬷嬷是真心为他好,以后只要懂分寸,也不失为一个得力下手。
  谢宁冷着的脸色缓和了些:“你既犯了错,不能不罚,就罚你三个月俸银吧。”
  刘嬷嬷感激道:“谢公子,老奴认罚。”
  谢宁挥挥手:“下去吧。”
  刘嬷嬷行礼低头退了出去。
  经过这番敲打,刘嬷嬷应该会老实做事了。
  谢母平时老说谢宁没心眼,总担心他被人欺负。实际上谢宁是不爱掺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能用武力解决的事,绝不多废话。
  名声于他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所以谢宁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名声一向狼藉。各种粗俗、野蛮人、不讲道理等词语,统统都往他身上堆。
  以前没嫁人之前,因为谢宁有未婚夫,谢母虽然担忧却也由着他行事。后来被退婚了,被谢母拘束了几个月。现在他都嫁人了,目前看夫君还是个和气的,他就更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虽然谢宁行事很直接,但他管理下属还是很有一套的。
  谢宁悄悄把自己夸了一遍,他可真厉害!
  之后拿起陆川给他的《珍娘传》看起来,这几天忙的,他都没看多少。刚看到梁公子纠缠苏小姐,不知道苏小姐接下来是什么反应。
  谢家的宅子是御赐的,离国子监不远。谢家给谢宁陪嫁的宅子,离谢家只隔了一条街,堪称是黄金地段。原来宅子的主人礼部的一位老大人,告老还乡卖了宅子,还是谢母手快,才抢下了这宅子。
  陆川估算着从国子监坐马车到陆家的距离,大概要半小时吧。辰时初就是早上七点,算上他起床洗漱吃早餐的时间,他以后每天要六点就起床。
  跟高中生一样的作息,没想到他都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能再体验几年高中的作息。
  陆川独自在车厢中,苦中作乐地苦笑。
  感觉到马车停下,陆川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为了小夫郎,再苦也要坚持下去,谁让他见色起意了呢。
  齐安跟着陆川来到正院,齐安有事要禀告谢宁这个正君。
  陆川既然说了家里的事都归谢宁管,那齐安有事就直接找谢宁拿主意。
  见陆川进来,白玉很有眼色给他奉上茶水。
  陆川接过茶杯,大口喝了起来,水温刚刚好,驱散了一些寒意。
  谢宁放下话本,看向齐安。
  “齐管家这是有事?”
  齐安恭敬道:“正君,今日与大爷办好了国子监的入学手续,明天便可去上学。”
  陆川喝着茶,附和地点头。
  谢宁讶异:“这么快?”
  陆川搁下茶杯,叹了一口气:“确实是快了些,不过距离下次乡试已不足三年,还是要抓紧时间学习。”
  谢宁想想也是,他夫君越努力,考上状元探花的几率就越大。
  谢宁就没想过要陆川考榜眼,要么考第一当状元,要么当探花郎,做最好看的那个。
  谢宁眼里满是可怜:“夫君便好生努力读书吧,我会给你管好这个家的。”
  他就没事看看话本小说,偶尔出门买买胭脂首饰衣裳,打扮得美美的,给他夫君挣面子。
  夫君就好好读书考状元探花,也给他挣面子。
  互相给对方挣面子,完美!
  齐安小心提议:“大爷还没有书童,不知正君是何打算?”
  谢宁看向陆川,书童要贴身跟随,这事儿还得陆川自己决定。
  陆川不是土生土长的读书人,以前看小说知道古代读书人大多有书童,但也没想起这事儿,而且原身一个穷书生,自然是没有书童的。
  此时被人提起,陆川倒是认真想了想。
  其实书童这活也不需要多聪明,简单会些字,在书院帮忙跑跑腿,机灵点就行。
  片刻后,陆川问:“这书童一定要从家里的下人中选吗?”
  齐安解释:“有底蕴的家族,给自家孩子挑选书童,大多是从家生子中挑选,长大后就是得力的手下。也有些家底差的人家,会从家族中挑选同龄的远亲当书童。”
  “大爷若是没有特别的人选,可以从家中奴仆中挑选,都是谢家出来的家生子,其忠心有保障。”
  陆川沉吟道:“既然不强求一定要是下人,我这有个人选。”
  谢宁疑问:“什么人?”
  陆川说:“夫郎也知道,我家中只有我一人,多亏了村长帮助,才能这么顺利办完婚事。之前也多得村长照顾,所以我想让村长的小儿子来当这个书童。”
  村长的小儿子陈青石,这段时间陆川忙婚事,被村长叫来忙前忙后的,陆川瞧着人挺机灵的,又不失稳重。
  陈青石作为村长的小儿子,以前也被送去学堂读过几年,只是没读出什么出息,后来就回去种地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当他一个穷秀才的书童当然没什么出息,但他若是考中进士,就不一样了,好歹比在地里扒食要好。
  谢宁表示赞同,这是陆川自己的书童,他不干涉。
  齐安有些失望,不过他一个下人,还是有分寸的。说完事就退了下去。
  陆川在这个宅子里有专门的书房,他不仅把原身的书籍都带来了,书房里还准备了不少科举书籍和杂记。
  陆川去到书房,给村长写了一封信,然后让人把信送过去。
  一切都解决完,陆川看时间还早,他明天就要开始早出晚归,估计没什么时间陪谢宁。
  培养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单独约会。
  单独是不可能了,谢宁出门定是要白玉荷花跟着,还要带上家丁。
  不过可以在他忙碌之前,陪谢宁出门逛逛。
  “逛街?”谢宁一脸惊讶地看向陆川。
  很少有人会陪自己的妻子夫郎去逛街,也不怪谢宁如此惊讶。
  陆川笑道:“是啊,听荷花说你平时爱出门逛街听书。嫁过来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村里没什么热闹的玩意儿,昨天又忙着搬家,委屈你了。”
  谢宁摇头:“不委屈。”说着不委屈,眼里全是星星眼。
  陆川都要被他可爱到了。
  陆川克制想摸他头发的手,继续说:“明天要去国子监,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出去逛逛吧。”
  谢宁想立马答应,又觉得自己不够矜持,假意推辞:“我还今天都没怎么梳妆。”
  陆川:“你不打扮都很好看,当然,打扮了就更好看了。”话说到一半,陆川意识到谢宁的目光有点不对劲,赶紧改口。
  “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尽管去打扮吧!多久我都等你。”说着陆川催着谢宁去梳妆打扮。
  谢宁暗暗欣喜,越来越觉得这个夫君难得,尊重他的喜好,不嫌弃他麻烦。
  就连他爹有时候都会觉得他娘打扮起来费时间,嫌麻烦。
  陆川以前的工作小组,也有女生出去约会,光打扮就花了不少时间。
  没想到谢宁很快就好了。陆川仔细打量了一番,湖绿色的长袍,腰带轻轻一扣,勾勒出细长的腰身,头顶白玉发冠,脸上未施粉黛,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青春活力。
  看得陆川心跳加速,他果然是见色起意。
  陆川暗暗唾弃自己,但视线一直没移开。
  倒是谢宁被看得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我好了,我们出门吧。”


第29章 争抢
  陆川和谢宁出门的时间不早了,正好谢宁很久没有的外面吃过东西了。
  祥福楼是京城中较为有名的酒楼,其中有道八宝鸭做得极好,谢宁念念不忘很久了。
  祥福楼的八宝鸭名气很大,喜欢吃这道菜的人也不少,偏偏祥福楼还对这道菜限售,每天只做二十份。
  陆川和谢宁来到祥福楼时,正值午膳时间,楼内客人不少。
  谢宁已经做好了吃不到八宝鸭的准备,反正没有八宝鸭,祥福楼里其他菜肴做得也很不错。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抢到了最后一份八宝鸭。
  陆川和谢宁坐在二楼包厢内,陆川含笑看着谢宁点餐,面对喜爱的食物,谢宁眼底满是渴望。
  也不是说家里的厨娘做饭不好吃,相反厨娘还是谢家特意聘请来的,就是为了满足谢宁的口腹之欲。
  便是那几天在村里,刘嬷嬷做的饭菜,味道也是不错的。
  只是家里的饭菜吃多了,总是想出来猎猎艳,换换口味。
  祥福楼能做得这么大,服务还是很不错的,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在大安朝,下人和主子是不能同桌吃饭的,尤其是京城这个地方,陆川哪怕想让白玉荷花他们上桌,他们也不会同意。
  鉴于陆川不喜欢有下人伺候着吃饭,谢宁在隔壁给他们另开了包厢,所以此时包厢内只有陆川和谢宁两人。
  可算有点情侣约会的样子了。
  没了下人伺候,陆川只能自己上了,他给谢宁切了一只鸭腿。
  谢宁用碗接过,夹起鸭腿尝了一口,外酥里嫩,果然是他念念不忘的味道,好吃得他眼睛闪闪的。
  陆川看谢宁吃得这么香,也切了一块肉下来,尝了尝,确实很好吃。
  古代人不像现代人一样,在大环境下被逼着停不下脚步,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专心去专研手工艺、美食等等。
  陆川又尝了尝其他的菜,当得起大酒楼的水平。
  陆川之前在茶馆上工时,就已经听说过祥福楼了,可惜以他的工钱,没办法消费得起,幸好他也不是很热衷美食。不过能尝到美食还是很让人开心的,这次也是沾了小夫郎的光。
  陆川给谢宁舀了一碗汤,说:“宁哥儿,我明日就要去国子监,到晚上才能回来,估计要到旬休方有时间陪你了。”
  谢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这个冬笋汤真好喝。
  “没关系啊,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陆川叹了一口气:“以前你在娘家,还有岳母和大嫂相伴,现在嫁与我,一人在家难免孤单了些。我们家离谢家这么近,无聊可以经常回娘家看看。”
  陆川可是专门了解过,现在的女子哥儿出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婆家都是轻易不让回娘家的。
  可怜那些女子哥儿,嫁到夫家生儿育女、任劳任怨,却只能依附着夫家过日子,连回趟娘家都得夫家同意才能回去。
  陆川不想让他的小夫郎也这样,他应该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不是待在家里,每日无所事事等他回来。
  谢宁喝了汤解了腻,就开始吃其他菜肴。
  “我知道啊,我每天可多事了,要听书看话本逛街,每天还要练武,有空会回去看看母亲的。”
  陆川:“……”
  是他想多了,他的小夫郎,才不会像那些或唯唯诺诺或贤良淑德的女子哥儿,被婆家和世俗所禁锢住。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小夫郎怒打那些纨绔子弟,他就该知道谢宁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忍气吞声的人。
  也正是这么鲜活的人,与这个时代的哥儿完全不一样,他才会初见就心动了。
  谢宁又说:“母亲在家确实是孤单了些,她又不爱出门逛街,我会多陪陪她的,我爹经常说我孝顺呢。”
  永宁侯现在年纪上来了,身体状态不是很好,大夫让他少喝酒。每次偷偷喝酒被谢宁发现后,都被他告到谢母那里。永宁侯经常是一边被谢母拧着耳朵说教,一边对谢宁说他真孝顺。
  确实是很孝顺了。
  陆川:“……”
  他没说岳母孤单,他是怕小夫郎自己孤单。
  现在看来,小夫郎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好。
  陆川失笑:“既然你有安排,我就可以放心去读书了。”
  谢宁点点头。
  吃完一顿美味的午膳,陆川给谢宁拿过大氅,替他系好。
  系带子时,陆川和谢宁离得很近,他低着头,谢宁微微抬头,视线划过线条分明的下巴,高挺的鼻子,以及眼底满是自己的眼睛。
  陆川的睫毛翕动,好像一根小羽毛,挠了一下谢宁的心。
  谢宁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不一样了。
  陆川系好带子,抬眼正好撞上谢宁的视线。
  四目相对,谢宁怔怔看着陆川,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双双移开视线。
  谢宁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川,陆川也不敢看谢宁,摸了摸耳朵。
  陆川咳了一声:“想必白玉他们也吃好了,我们出去吧。”
  谢宁红着耳朵,小声“嗯”了一声。
  谢宁抬脚就想出门,但想到他娘说的,出门在外,要给男人面子,不可走在自己男人面前,走至一半又停下了脚步。
  陆川看谢宁停下脚步,想了一下,以为他是在等他,遂上前一把握住谢宁的手。
  谢宁惊讶,谢宁不懂,陆川为什么要抓他的手,下意识挣了挣。
  陆川没有放开,出门约会,牵个小手很正常。
  谢宁见挣不开,就随他去了。不过刚刚只是耳朵红,现在连脸颊都有些红了。
  出了包厢,白玉荷花他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那些家丁护卫则在楼下候着。
  见姑爷牵着公子的手出来,白玉荷花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惊讶,京城风气保守,很少有男子会和女子哥儿牵手出门。
  不过他们身为下人,不好多说什么,何况看样子,姑爷和公子的感情愈发好了。
  谢宁有些难为情,不过见白玉荷花都没有调笑的迹象,他也松了一口气,随便陆川牵着了。
  陆川和谢宁走下楼梯,经过大堂时,听客人们在讨论《珍娘传》。
  关于《珍娘传》,荣斋先生已经说了一半,接下来的内容,翰墨书局已经他商量好了,等书局把《珍娘传》印刷出售后,荣斋先生再继续讲。
  这样《珍娘传》后面的故事不至于满大街都知道,可以吸引客人去买书。当然,翰墨书局也给了荣斋先生一定的好处。
  至于是多少,陆川就不知道了。
  所以传遍京城的《珍娘传》,只有一半的故事,大家都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大堂的这些客人,对《珍娘传》这个故事议论纷纷。
  “翰墨书局出告示了,《珍娘传》已经印刷好了,下月初一那天出售。”
  “真的吗?家中母亲小妹对这个故事可感兴趣了,自从荣斋先生不讲之后,天天盼着早点出书。”
  “我家夫人也是,不知道这个故事有什么魔力,她们这么喜欢。”
  “还是有点意思的,比以前那些书生写的才子佳人好多了,我都有点想知道后面的情节。”
  “距离下月初一也没几天了,介时定要多买几本,不然都不够家中女眷分。”
  “是极是极,到时还得早些去买,晚了我怕卖完了。”
  “有这么夸张吗?”
  “这段时日来,我已经听了不少人说要买这本书,这么多人要买,能不早点去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家邻居听说也要去买。”
  “……”
  陆川和谢宁放慢脚步,来到柜台,等白玉他们结账的时间,听了一耳朵。
  一出店门,谢宁就兴奋地对陆川说:“你听见了吗?好多人要去买《珍娘传》,我以前看的话本小说,没有一本像《珍娘传》这般受欢迎。”
  陆川笑道:“听见了,说明《珍娘传》受人喜欢,定会大卖。到时候拿了稿费,夫君给你买首饰。”
  小夫郎最是爱美,买点首饰打扮打扮,每天都是美美的。
  谢宁赧然:“谁跟你说这个了,人家是跟你说这个故事写得真好。”
  陆川牵着谢宁的手摩挲了一下,道:“是,写得是不错。”
  谢宁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凑近陆川,小声说:“现在只有我能看到完整的故事,他们还得等初一发售。”说完脸上还有点自得。
  陆川也小声附和:“没错,你比他们都要早知道。”
  小小地满足了谢宁的虚荣心。
  谢宁接下来的行程都是开心的。
  直到来到一家首饰铺子。
  听说珍玉阁出了新款的首饰,谢宁想来瞧瞧。
  谢家回京时,得了先皇不少的赏赐,加上谢母会经营,谢家产业不少,谢宁一向财大气粗。
  一般情况下,京中各个高档铺子,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给各家勋贵和大官家报信,当家夫人若是有意,他们会带上物品上门给他们挑选。
  永宁侯府当然也可以叫他们送货上门挑选,不过谢宁更喜欢自己出门逛,看上喜欢的,直接下单叫人送上门。
  谢宁当时正在看一对和田玉的玉佩,上面刻着小羊,跟他和陆川的生肖正合适。而且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大师出手。
  谢宁当即就想买下,不料白玉准备付钱时,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且慢,王掌柜,这对玉佩我要了,我出双倍价钱。”
  谢宁循声看去,竟是梁王的女儿,福寿郡主,他的死对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第30章 出头
  福寿郡主今日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外头披着鲜红的大氅,挽着端庄大气的妇人发髻,精致的脸上满是盛气凌人。
  见谢宁看了过来,福寿郡主微抬下巴,又重复了一遍:“这对玉佩本郡主看上了,掌柜的出个价吧。”
  本来还在高兴挑选东西的谢宁,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福寿郡主,怪不得连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懂,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谢宁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满含嘲讽。
  立在旁边的陆川想笑又不敢笑,福寿郡主?跟福寿螺似的。
  福寿郡主“嗤”了一声:“本郡主出身高贵,跟你们这些北疆来的野蛮人当然不一样。”
  一句话把谢宁和他家人都贬低了,她一向看不起从北疆以战功封侯的谢家,更是觉得谢宁粗鲁,没有一个大家哥儿的样。
  谢宁顿时气得不行,他嘴皮子不行,在这群出身高贵的女子哥儿面前,向来占不到便宜。
  不过谢宁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说不过他就直接动手。
  那些京城娇养出来的女子哥儿,只会动嘴皮子,一遇上敢跟她们动手的人,就立马慌了神,落了下风。
  福寿郡主身边的人也是训练有素,一看谢宁脸色不对劲,利索地挡在福寿郡主身前。
  谢宁眼神犀利,仿佛能穿透那两个丫鬟,直射福寿郡主。
  看到谢宁这个样子,那两个丫鬟心有余悸,但还是顶着谢宁的目光不敢移开。
  福寿郡主是体验过谢宁的杀伤力的,以前被谢宁一言不发直接扯头发。
  对女子哥儿来说,妆容不整简直就是极大的羞辱,偏偏她们还打不过谢宁。
  若是去告状,顶多就是永宁侯夫人上门赔礼道歉,她们又不能打回去,而谢宁毫发无伤。
  虽然她父王是梁王,今上的亲叔叔,但梁王空有宗亲名头,却只是个虚衔。正是因为梁王整日吃喝玩乐、不事生产,先皇才能容得下他。
  永宁侯虽然只是个二品侯爵,却是以军功受封,便是现在离了北疆,在军中仍有一定的影响力。况且永宁侯的大儿子还是北大营的三品参将,手握实权。
  梁王府不宜和永宁侯撕破脸面,所以每当她和谢宁发生了冲突,梁王妃都是让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福寿郡主对谢宁恨得牙痒痒,偏偏拿他没办法。
  之前谢宁被那个穷书生退亲了,她高兴了好几天,每顿饭都多吃了半碗,半个月下来腰身就胖了一圈,害她还要减重。
  之后谢宁好几个月没出门,害她都找不到机会当面嘲笑。现在偶然遇到,当然要来找点事。
  福寿郡主仗着有两个丫鬟挡在身前,虽然有些害怕,还是忍不住犯贱:“来呀,你也就这点本事,真有本事就把整个珍玉阁搬回去呗。”
  谢宁才不上她的当,当他随便一激就会冲动消费吗?他家的钱财都是他娘辛苦经营来的,哪里能由他这么挥霍。
  谢宁反讥:“福寿郡主倒是有钱,怎么不见你把珍玉阁买下来啊?!!”
  福寿郡主“哼”了一声:“本郡主当然有钱,不过是看不上这些货色,也就那对玉佩还行吧。”
  王掌柜和小二立在一旁,瑟瑟不敢说话,生怕那句话没说对,牵扯进两位贵人的争斗中。
  不过此时听见福寿郡主的话,王掌柜的眼神还是有点愤愤的,想反驳又不敢。
  此时店内也是有其他客人的,那些客人本来在看东西,见有热闹看,都放下了东西来看热闹。
  此时听到福寿郡主说这些东西不好,看不上,也有些不爽。她们或出身不错或夫家不错,才有底气来珍玉阁挑选东西。
  说这里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也就是说她们没眼光喽。
  不过她们也不想掺和进两人的争斗中,便也没有说话。
  福寿郡主又说:“听说你家又招了几个断手断腿的下人,不知皇兄给你们谢家的赏钱,够不够给他们治伤?还有钱买玉佩吗?你们谢家也真是不嫌晦气。”
  说着她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作出一脸嫌弃的样子。
  福寿郡主当然知道永宁侯府不至于穷到连块玉佩都买不起,但她就是想羞辱谢宁一番。
  谢宁脸变得铁青,那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伤残老兵,回到家乡也没有活路,他们在永宁侯府说是做下人,实际也是永宁侯府给他们养老。
  说他就算了,竟然还侮辱那些保卫疆土的将士们。
  谢宁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前拨开那两个丫鬟,直击福寿郡主。
  福寿郡主吓得后退了几步,那两个丫鬟也跟着后退。
  看谢宁要动手,陆川赶紧上前拦住:“宁哥儿,别冲动别冲动!”
  谢宁生气地看着陆川,难道他也觉得自己一个哥儿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丢人吗?
  他娘说读书人就是爱面子,夫郎在外面做点不符合大众的事,都会觉得丢人。让他以后克制自己的性子,不要总是打架,怕儿婿厌了他。
  谢宁生气之余又有一丝委屈,陆川作为他夫君,居然不能理解他。厌了就厌了,反正他不管,先出了这口气再说。
  陆川握住谢宁的手,安慰地捏了捏,道:“让我来,我可以解决的。”
  谢宁看着陆川坚定的眼神,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可以相信他。
  陆川对着谢宁一笑,然后转过身,对着福寿郡主行了一礼:“见过福寿郡主。”
  福寿郡主见谢宁被人劝住了,慌乱的心定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重整了仪态。
  福寿郡主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抬着下巴道:“你是谁?莫不是谢宁那个穷秀才出身的夫君。”
  想起眼前这人刚刚和谢宁的亲密姿态,福寿郡主猜出了他的身份。
  陆川唇角微勾:“正是在下。”
  不给福寿郡主说话的机会,陆川又说:“方才郡主说永宁侯府招的下人晦气,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福寿郡主嗤笑:“不过就是一群臭军户,还断手断脚的,难道不晦气吗?”
  陆川厉声道:“臭军户?郡主可知你口中的臭军户,为了大安的安危,付出了多少吗?”
  福寿郡主被陆川突然提高的声音惊到,愣住片刻,想说话时又被陆川给打断了。
  “郡主如今有如此安稳富贵的生活,正是因为边疆有将士们在守着,不让北边的戎人侵扰。”
  “郡主口中的臭军户,正是为了守卫边疆,才会断手断脚。他们是为了大安,为了圣上,更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现在你居然说他们晦气!”
  “正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郡主享受着将士们用生命带来的安稳富贵生活,反过来却嫌弃他们!”
  陆川一通大道理下来,福寿郡主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明明只是在嘲讽谢宁穷买不起东西,怎么突然就成了她不识好歹、不识大义了。
  最后福寿郡主只能憋出一句:“我没有看不起他们!”
  陆川反问:“郡主既没有看不起他们,又为何说他们晦气?!!”
  福寿郡主:“那、那是我一时失言,对,一时失言了。”
  陆川冷笑:“这次是郡主一时失言,希望以后可不要再失言了。”
  福寿郡主涨红了脸,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明明以前和谢宁起争执,都是她碾压,谢宁气不过才会动手。
  现在却被他夫君给碾压了,居然用大义压她。
  旁边看戏的人也纷纷惊叹,福寿郡主这么跋扈的人,居然也会认输?!!
  永宁侯府的这个儿婿,可真是厉害啊,一下子抓住了福寿郡主的痛点。
  福寿郡主意识到是自己没理,得赶紧挽回局面。
  “本郡主旧居深闺,不懂这些,便在这些向那些军士道歉了。”
  说着还向谢宁行了一礼,谢宁赶紧侧身避开,他可受不起宗室郡主的礼,被人看到定会被御史参他爹教子无方。
  当然打架扯头发这种事,都是女子哥儿之间的小矛盾,御史哪好意思管这种闺阁之事。
  谢宁若是受了这礼,便是宗室和臣子的事了。
  他可不能给人递话头。
  福寿郡主受了谢宁夫君一顿指责,知道自己要低头,还想在这时坑谢宁一回,没想到被谢宁识破了。
  陆川倒是没想这么多,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大安人,自然不懂在这封建王朝,君臣之间的地位差异。
  谢宁看平时把他气得要动手的福寿郡主,都被他夫君给治住了,顿时觉得他夫君变得高大起来。
  谢宁崇拜地看着陆川,他还以为陆川会觉得他和福寿郡主争执会丢了他的脸,没想到陆川不仅不觉得丢脸,还帮他找回了场子。
  他在京中看过太多读书人,不懂边疆的苦寒,不懂将士们的难,只觉得他们是野蛮人,粗鲁无礼。
  外敌入侵、守卫边疆的时候需要他们,等天下太平了,又觉得他们谢家权势过重,在军中威望太大,一个劲地诋毁他们。
  谢宁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们谢家只能在京中生活,回不去北疆,也不能回去了。
  既在京中,就要遵守京城的规矩。
  所以他常常很憋屈,此时他的夫君却与京中人是不同的,他能看到将士们的付出,肯定他们的付出,不无视他们。
  陆川看着谢宁崇拜他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他鼻子一下。


第31章 自恋
  看着谢宁和陆川夫夫俩打情骂俏,福寿郡主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敢情她是他们增进关系的纽带吗?福寿郡主若是在现代,大概就会懂什么叫她是他们play的一环。
  福寿郡主作为皇室中人,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好的,即便现在快要气炸了,顶多只是呼吸急促了些,眉心紧蹙了点。
  没想到谢宁嫁的夫君嘴皮子这么厉害,不过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穷秀才罢了。
  想了想还是气不过,横竖刚才的事情已经过了,只要她不再提起就没事。
  福寿郡主讥讽道:“想不到宁哥儿真是个有福气的,嫁了个这么厉害的夫君。不过——”
  福寿郡主顿了一下,等夫夫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才继续说道。
  “还是之前那位更好些,好歹是新科进士,听说现在已经是吏部六品主事了。一年都不到,就已经爬上这个位置了,可见也是个厉害的。”
  京中谁人不知,那连英杰能坐上六品主事的位置,全是靠他那个在吏部做侍郎的岳父提拔。
  他区区一个二甲进士,升职如此快速,连状元榜眼探花都还在翰林院修书。
  若是跟永宁侯府结亲,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当官呢。
  “对比起来,你这夫君就稍微逊色一些,听说还是个秀才,现在住的宅子还是你们谢家陪嫁的。唉!本郡主也是心疼你!”
  又是跟前任未婚夫对比,又是暗指他吃软饭,她就不信陆川不会对谢宁产生芥蒂。
  现在看着感情好,日后这些事情都是哽在对方心里的结,她看谢宁到时候还能不能有好日子过。
  谢宁心大不懂这些夫夫相处需要注意的,但白玉知道啊,白玉从小就早熟,见过的人和事不少。倒是荷花跟谢宁一样,只以为对方是在看不起自家姑爷。
  白玉急得不行,生怕姑爷听了这话,对自家公子产生芥蒂。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有年长的,见过世面,懂得也多,知道这话对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夫来说,是多大的冲击。
  尤其是永宁侯府的哥儿是下嫁,对方却是个穷秀才,这些穷书生,自尊又自卑。
  他们不会把矛头指向直接贬低他们的人,反而会向最亲近的人发射利箭。
  暗自感叹,这福寿郡主是真狠啊!也不知道谢家哥儿会如何面对。
  谢宁刚想反驳,倒是陆川先开了口。
  “多谢郡主关心,论官职在下自然是比不过宁哥儿那位前未婚夫。幸好,宁哥儿自己就是二品侯爵的嫡亲哥儿,不管是嫁我还是嫁之前那位,都是下嫁。”
  “不过在下还是有一点能比得过的,那就是相貌,听宁哥儿身边伺候的人说,在下还是比那位好看些的。”说着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自恋的样子。
  福寿郡主直接哽住了,不是说那些穷秀才的自尊心大过天,跟别人一比极其容易自卑吗?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个男子以色侍人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居然还一脸自豪!
  “至于住在谢家陪嫁的宅子里,这我还得好好感谢岳母,知道我家境贫寒,生怕我日子过得不好,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待我,才陪嫁了一套宅子。”说着陆川做出感动的神情,仿佛谢母对他真的当亲儿子一样。
  旁边看热闹的年长者,有一人是梁御史的夫人,在京中参加宴会时,跟谢母有过几面之缘。
  没想到永宁侯府家找的儿婿,会这么……她也不知如何形容。
  有事时能挡在夫郎面前,面对侯府的权势与富贵,难得能够不自卑,而且还没有攀附之态,不卑不亢。看来永宁侯府真是找了个好儿婿啊!
  说不得先前被退婚,还真是宁哥儿的福气。御史夫人内心感叹道。
  “岳父岳母对我太好了,又是给我送宅子住,又是让我去国子监读书,在下无以为报,只能以后对宁哥儿更好些。”
  当陆川看不出福寿郡主在挑拨离间么?他看过那么多小说,这点小手段,都是小意思啦!
  既然敢挑拨离间,他就敢跟对方大肆炫耀,直戳她心窝子。
  国子监?!!谢家居然连国子监的荫生名额都能给谢宁的夫婿,谢宁怎么这么好命?!!
  福寿郡主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国子监的荫生名额何其珍贵,虽然她家是皇室宗亲,家中子弟可以去太学读书。
  但京中最好的书院还得是国子监,每家就一两个名额,都紧着自家子侄。
  永宁侯为了谢宁,居然能把这么珍贵的名额给儿婿,一个外人?!!
  福寿郡主虽然贵为郡主,是梁王府的嫡女,但梁王府中却有十几个兄弟姐妹。
  她母妃更看重她那两个嫡亲哥哥,哪怕他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骄奢淫逸。而她父王却更喜欢侧妃生的庶子。她虽为嫡女,却是亲娘不重视,亲爹不喜爱。
  本来她以为这是正常的,男子地位高,谁家都更看重男子,女子哥儿的地位天生就比男子低。
  可谢宁却完全不一样,永宁侯和永宁侯夫人爱他重过他两个哥哥。即便是他的两个哥哥,也非常爱护他。更莫说他大哥还那么优秀,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参将。
  福寿郡主嫉妒谢宁,嫉妒他一个哥儿,居然能受到全家人的宠爱。一个哥儿,比在京中比女子的地位还要低,却过得这么潇洒。
  福寿郡主嫉妒得发狂,才会屡屡找谢宁麻烦。
  她不敢埋怨她的父王母妃,甚至连她那两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她都不敢表露出不满。她只能找谢宁发泄,谁让他过得那么好,好得让人眼红。
  陆川若是知道她的想法,内心只会鄙夷。
  不敢向上位者反抗,却能对旁人甚至弱者发泄怒火,欺软怕硬的东西!
  福寿郡主硬挤出一抹笑:“是极,听说你家中只有你一人,难免孤单了些。”说着转向谢宁,“宁哥儿,你身为正君,又是哥儿,子嗣难免艰难些。为了你夫君着想,可要大度些,主动为你夫君纳妾开枝散叶啊。”
  谢宁一向小气,是他的东西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但凡男人都喜欢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她就不信等他夫君有了别人,他们夫夫的感情还会这么好!
  谢宁笑道:“这就不劳郡主费心了,我夫君承诺过,此生只我一人,孩子的事就随缘吧,两个人的生活也很不错。”
  看着福寿郡主铁青的脸,谢宁继续加码:“倒是比不得梁王府,郡主的兄弟姐妹十来个,多热闹。而且我这人小气,比不得郡主贤惠大气,才嫁过去半年,就已经为夫君张罗着纳妾开枝散叶,实在佩服!”
  福寿郡主嫁与鲁国公的嫡次子王黎为正妻,这王黎颇受鲁国公夫人宠爱,喜好美色。
  福寿郡主进门前把小妾通房都遣散了。
  福寿郡主长得明艳,性格跋扈,跟王黎以前的小妾通房完全不一样。王黎觉得新鲜,好声好气哄着,两人也浓情蜜意了几个月,之后王黎的新鲜感过去了,心思也就淡了。
  王黎又开始想要纳妾,福寿郡主自然不肯,两人闹得不可开交。鲁国公夫人心疼儿子,打着长者赐不敢辞的名头,给王黎纳了两门妾室。
  福寿郡主气得不行,偏偏娘家又不帮出头,她只得忍了。
  福寿郡主今天本只是想嘲笑谢宁一番,出出心中的郁气。没想到自己反倒受了一肚子气。
  为免自己一会儿被气得晕过去,福寿郡主赶紧撤场。她算是知道了,有谢宁的夫君在,她是讨不了便宜的。
  福寿郡主扯着僵硬的笑转移话题:“仔细看来,这对玉佩的做工也就一般,本郡主还是不要了。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就带着丫鬟家丁撤了。
  福寿郡主一走,谢宁并着白玉荷花都笑了,陆川也含笑看着谢宁笑。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心满意足地开始挑选东西,今天出门这一趟值了,看到这么精彩的画面。
  御史夫人也很高兴,她夫君是御史,对梁王和梁王府早就看不顺眼了。
  仗着自己是皇室中人,在京中沾花惹草、横行霸道,偏偏梁王是圣上的亲叔叔,不好落个亏待宗亲的名声,梁御史弹劾了,圣上总是轻拿轻放。
  因为梁御史弹劾过梁王,所以梁王就跟梁御史结仇了。
  御史夫人今天看到福寿郡主吃瘪,可是让她出了一口气。
  御史夫人虽然跟谢母关系一般,好歹也有点面子情。
  她来到谢宁跟前,说:“宁哥儿,今日之事我全程在场,日后若是有需要,可着人来寻我。”
  今日虽然是谢宁有理,难免福寿郡主反应过来,不会反咬一口,说他不敬皇室。
  现在有了御史夫人这个人证,谢宁就不用担心会发生额外的事端。
  谢宁感激道:“多谢梁夫人。”
  谢宁跟着谢母参加过宴会,对御史夫人也颇为眼熟,知道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之后梁夫人也走了。
  没有了人搅局,谢宁很快就买下了那对玉佩,跟陆川一人一枚。
  陆川看着手中的玉佩,心想这就是情侣玉佩吗?摩挲了一下,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谢宁把他手中的玉佩别在陆川腰间,玉佩系了络子,行走间不停地摆动,好看又灵动。
  礼尚往来,陆川也给谢宁系上了玉佩。
  今天出门,吃了喜欢的菜肴,买了喜欢的东西,还怼了讨厌的人。
  谢宁特别开心,回去的时候,很自然地把手放在陆川手心里,短短的时间,他就已经适应了陆川的存在。


第32章 书童
  陆川和谢宁从珍玉阁出来,就直接回家了。
  虽然怼了福寿郡主一顿很开心,但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谢宁也不想继续逛街了。
  陆川和谢宁刚进院子,齐管家有事来禀。
  “大爷,正君,花溪村的村长来了。”
  昨天刚搬到城里,谢宁便招来所有下人训话:“这里是陆宅,你们以后就是陆家的下人了,便叫大爷和正君吧。”
  所以除了白玉荷花刘嬷嬷三人还叫姑爷和公子,其他下人都改口了。
  村长和陆川是前后脚进门的。
  陆川之前写的那封信,谢宁吩咐了个车夫给送过去,村长一看到信,激动得不得了。
  他的小儿子当个秀才的书童当然不至于这样,但这个秀才自己本身就是个神童,还是永宁侯府的儿婿。
  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现在谁家有底蕴的读书人,书童都是从奴仆里挑选,他儿子不仅不用入奴籍,还能沾上永宁侯府的光。
  大儿子陈青山已经定了以后接替他村长的位置,只小儿子没有什么出路,以前想送去学手艺也不乐意,现在能有如此造化,他也算是安心了。
  也不枉他之前如此照顾陆川,有好事果然念着他。
  之后村长就让陈青石赶紧去收拾行李,自己则去找了李瓦工,正巧李瓦工今儿在家。
  然后村长就带着小儿子和李瓦工赶来城里。
  陆川赶紧让齐管家把人请进来。
  村长一进来就想行礼,毕竟陆川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成了侯府的儿婿,跟他们这种平民不一样。
  陆川赶紧拦住,笑道:“村长这可折煞我了,我敢让您行礼,我怕半夜爹娘要来梦里训我。要行礼也是我这个晚辈向您行礼。”
  村长被陆川拦住的双手,慌乱地摆了摆:“不不不,这可使不得,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陆川:“有什么不一样,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是您的侄子后辈。”
  一番拉扯下来,两人总算坐下来说话,丫鬟奉上茶水。谢宁也在一旁陪客,陆川既然把村长当长辈,自然也是他的长辈。
  陈青石没有坐,立在村长身旁候着,他是来当书童当下人的,可不是来当客人的。
  村长感叹道:“难为川小子你还念着我,以后青石这小子就交给你了,这小子皮糙肉厚的,尽管使唤。”
  陆川笑道:“村长说笑了,青石哥为人机敏,心思灵活,当书童反倒是大材小用了。之前我成亲准备,也多亏了青石哥忙前忙后。”
  村长笑了笑,虽然他觉得小儿子不像村里人一样踏实肯干,但听到别人夸赞还是很开心的。
  村长说:“川小子你不嫌弃就成。还有你信里说的李瓦工,我顺便给你带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陆川惊喜:“快快请进门来!”他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谢宁也是一脸喜色,之前几天在村里第一次用马桶,一拉绳子,上方就会出水把污秽冲走。他当时就觉得很惊奇,很快就适应了。
  本以为嫁到村里,生活会很不便利,谢母准备的嫁妆里连尿壶恭桶都有,生怕他在村里生活的那几天会不适应。
  除了在房间里装了马桶,陆家原来茅厕的地方,陆川也让人填了土,重新建了蹲坑的厕所,家里下人可以在那上厕所。
  昨天刚搬到城里,体验过马桶的谢宁,已经无法适应再用尿壶恭桶了。
  虽然每次用完都有下人来处理,但有更便利的马桶,谁会想再让一个外人处理自己的污物,便是在下人面前,他也是要脸的。
  陆川也很不适应,所以两口子夜晚闲聊,说到这个事,立马决定找人来改装厕所。
  正好之前李瓦工来陆家干活,学了一手,不仅把自己家改造了,还把生意做到富户家里。
  李瓦工后来还来找陆川,说要给他分成,陆川推辞了好几次,最后拗不过,收了五两银子。
  之后李瓦工就安心地带着他的施工队,到处给人改造茅厕,为此小赚了一笔。
  所以一听到陆川要找他来改造厕所,李瓦工立马就过来了,之前应下的单子都让手下的学徒去干。
  听了陆川的诉求,李瓦工有些苦恼:“陆秀才,我这边没有这么多现成的管道,要去陶瓷厂现做,可能要等几天。”
  陆川问:“那你这里有多少套?”
  李瓦工小心地说:“两套。”
  陆川哈哈一笑:“两套足够了,先把正院给改造了,其他院子和下人的茅厕,就等陶瓷厂烧好再装吧。”
  三进的宅子不小,加上下人不少,是该多改建些。
  商量好改建计划后,陆川又问:“之前听你说把生意做到了镇上,现在如何了?”
  李瓦工一听这话,不由苦笑:“我在镇上做了这门生意,有手艺好的,自己琢磨着学了去,就开始抢生意。我根基不在镇上,比不过他们。”
  陆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当初就是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才大方地让李瓦工学习,没想到李瓦工还挺讲道义,赚了钱还给他送分成。
  “之后我就带着人到京城里来宣传,南城和东城都是富贵人家和有权势的高门大户,我一介平民够不着。北城基本是平民居住的,地方小,吃水都是靠买的,没有条件改装。倒是西城多商铺,可他们习惯了,压根不会听我说话。”
  还以为学了一手能大赚一笔,没想到现实情况比他想的更难,最后只能在各个村庄去赚点小钱。
  不过村里人都不大富裕,有钱也不会用在这上面。只有少数的爱干净的富户,才舍得花钱改装。
  陆川感叹:“人家没有见过,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当初你不也是见过了我家的厕所,才想着给自家改造吗?”
  李瓦工想想也是,他的生意能在村里做下去,也是别人来家里用过,才想请他去改造。
  现在好歹也比之前赚得多,他也满足了。
  村长到陆宅时,天色已有些晚了,陆川本想让村长留下住一晚,结果村长任凭陆川怎么劝都不听,愣是要回去。
  无奈陆川只好让家里的车夫把人送回去,赶着关城门之前出城。
  村长走之前,把陈青石拉到一旁说话。
  村长:“二小子,可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陈青石:“我知道,是给陆秀才当书童的。”他早想来城里闯一闯了,可他爹怕他鲁莽冲撞了贵人,愣是压着他在村里干活。
  不过现在能在陆秀才身边当书童,有人庇护着,他爹也算是放心了。
  村长一脸严肃:“记住你是来当书童的,要把川小子当家主,可别把自己当客人。”
  陈青石点头,他当然知道,会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父子俩聊完,村长就走了。
  陈青石和李瓦工被安排在前院住下,今天晚了,没法施工,明天再开始。
  谢宁帮忙安排了马车,还给村长家准备了一些点心果干等礼品。
  今天逛了一天,回来又招待客人,谢宁累得不行,用完膳就先回去洗漱了。
  谢宁洗漱出来,只穿着单衣,头发披散着,不过屋内烧了地龙,挺暖和的。
  冬日头发难干,谢宁头发虽然用棉布擦过了,但摸着还是湿润的。
  白玉拿着干燥的新棉布,想要上前去给公子擦干。
  陆川一把夺过棉布,说:“你出去吧,我来。”
  白玉看陆川发话了,赶紧招呼荷花一起出去,不耽误姑爷公子培养感情。
  谢宁本想拒绝,还没说话就见白玉荷花麻溜出门了,只留下紧闭的门。
  谢宁略带羞意地说:“我自己来吧。”
  陆川躲过谢宁的手,自顾自地来到他身后,为他擦拭头发。
  每当这个时候,陆川就特别怀念现代的短发和吹风机,洗完澡出来随便吹一下就好了。
  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可以修剪,却不能剪短。陆川自己每次洗头都要花不少时间擦干。
  怪不得会把休息日说成休沐,原来还要休一天假来专门沐浴。
  谢宁拒绝不得,只好老实坐着让方便陆川擦拭。
  陆川离得很近,仿佛能闻到谢宁头发传来的幽香,那是一抹茶香。谢宁不爱用那些花香浓郁的洗浴用品,大多是清淡的味道。
  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随着陆川的动作,不断摇晃。
  房间里一片静谧,陆川和谢宁都没有说话,谢宁略微有些紧张,慢慢地也就放松下来。
  之后陆川又换了一块棉布,才把谢宁的头发擦干,又拿来梳子,把头发给梳顺。
  陆川自己干这活觉得麻烦,但给自家小夫郎擦头发,倒是乐意得很。
  老实坐着的谢宁,显得特别乖顺,有种诱人的气息。陆川不由自主靠近他,慢慢地越凑越近。
  谢宁感受到陆川的呼吸几乎要喷到他的脖颈上,心里一紧,避开了他抱上来的手,撩开被子,钻床上去了。
  陆川在谢宁洗漱时,就在另一间浴房里洗过澡了,此时也是穿着一身单衣。
  谢宁全身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微红的脸颊,像是在等着临幸一般。
  不过陆川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害羞罢了。


第33章 国子监
  翌日,陆川在睡梦中被白玉小声地给叫醒了,陆川睁开眼睛,外面天还是黑的,他分不清是什么时候。
  白玉立在床边,陆川隔着床幔小声问:“几时了?”
  白玉:“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就是早上六点。冬日夜长,此时天还黑着,他就要起身去上学了。
  陆川和白玉的对话并没有吵醒谢宁,他还在熟睡中。
  陆川低头,谢宁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随着呼吸陆川能感受到那一块皮肤的灼热。
  昨晚谢宁熟睡之后,在陆川的刻意之下,两人又睡在了一起。
  温香软玉在怀,陆川是真的不想起床啊。
  无奈,他还要为了小夫郎的期望去努力。昨天怼福寿郡主是怼得开心了,但他若不能在三年后考中进士,小夫郎必会成为满京城的笑话,他可不能让小夫郎被人笑话。
  陆川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把谢宁放开,为了不打扰谢宁睡觉,他出门去其他房间洗漱更衣。
  此时陈青石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昨晚齐管家着人去教导陈青石规矩,陈青石记了大半夜,早上又要早起,此时还打着哈欠呢。
  简单吃了几口厨房做的早餐,陆川带着昨天齐管家整理好的书箱,和陈青石出门了。
  早上六点半的街道,来往车辆繁多,多是要去国子监上学的学生。
  外面还是灰蒙蒙一片,随着时间流逝,到国子监时,天已大亮。
  陈青石背着书箱,跟在陆川身后。陆川把牌子递给门房,房门便让他们进去了。
  陆川问门房:“这位老伯,在下今日第一天上学,请问澄心堂在何处?”
  门房看着书生态度温和,又不是正常入学时间报到,定是哪个大官家的少爷,不想得罪人。
  门房恭敬地回答:“郎君客气了,往前直走过一道门再左转,便可到达澄心堂,院舍上头牌匾有写的。”
  陆川微笑道:“多谢老伯了。”
  说着陆川就要带着陈青石前往澄心堂。
  门房看陆川对他们这些下人挺有礼貌的,不由心生好感,再看身后之人像是书童,好心提醒道:“郎君留步,国子监有规定,不可带书童进入学堂,监舍里有专门给书童待的地方。”
  陆川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道谢:“多谢老伯提醒,不知书童应该去往何处?”
  门房:“往前直走再右转便是。”
  陆川再次道谢,既然书童不能跟随,陆川便接过陈青石手中的书箱,自己背了起来。
  陆川抬头看着眼前的牌匾,上面写着“澄心堂”三个字,知道里面就是他接下来要待三年的地方。
  临近上课时间,监舍内已来了不少书生。
  澄心堂里全是秀才,按照成绩又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每个班三十人。
  陆川虽然是以荫生进入国子监,但他自己本身也是个秀才,所以被分到了澄心堂。
  陆川因是初来,没有参加过考核,国子监司业并不知道他的水平,陆川暂时被分到了丁班。
  国子监的学生每年有四次机会可以通过考核升班,上次升班考核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下次便是过年前末考。
  陆川听到自己被分在丁班时,松了一口气,以他现在的水平,若是被分到其他班,估计连课都难听懂。
  丁班好啊,教学初级,他少说多问,降低露馅的风险。
  黎助教小心地觑着陆川,生怕他不高兴发难于自己。
  他可是打听过了,今日入学的是永宁侯府的儿婿,虽然曾是一介穷秀才,但现如今得了永宁侯的青眼,连自家的荫生名额都能给出去,难保不会刁难他们这些助教。
  在国子监当助教也难啊,虽然是朝廷官员,却只是区区从八品,面对其他地方推荐上来的生员还好,若是荫生进来的,大多是勋贵大官家的子弟,他们可惹不起。
  陆川笑道:“谢过黎助教,学生知道了。”
  黎助教看陆川这么坦然接受,自己也是松了一口气,其他同僚不愿意来接待这个学生,就推了他这个没背景的出来,幸好对方没有发脾气。
  黎助教温和地说:“那便随我来吧,带你到丁班上课。”
  陆川跟在黎助教身后,走到丁班。此时监舍内已经有老师在上课了。
  陆川大致听了一下,好像是在讲《尚书》。
  黎助教敲了敲门,台上的老师和舍内学生都看了过来。
  黎助教笑道:“钟博士,这是今天新来的学生,有秀才功名,没经过考核,便安排在了丁班,你安排一下吧。”
  钟博士是个严肃的小老头,头发梳得整齐,一把胡须修剪得好看又整齐,看着就是个强迫症。
  倒是跟秦夫子有点像。
  陆川向钟博士行了一礼,说:“学生陆川,见过夫子。”
  钟博士皱着眉头,像是不喜被人打扰了讲课。
  钟博士严肃道:“那便进来吧,自己找个位置坐。”
  陆川巡视一圈,学舍内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的,被摆放在最后一排,有些突兀。
  想来是陆川昨天办了入学手续,今天临时搬来的。
  陆川给黎助教道了一声谢,便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那张桌子。
  陆川把书箱放下,掏出里面的纸墨笔砚还有书籍,搁在桌子上。
  钟博士看陆川挺老实的,就不多说什么,继续讲他的课。
  “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
  钟博士的教学习惯是,自己先读一遍,然后让学生读三遍,再开始讲解句子的意思。
  陆川之前听陈青石说过,他们村里也有个私塾,教书的是个老秀才,村里愿意送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大多是送去那里开蒙。
  平时就是教学生读书,学生遇到不懂的地方,去问老师,那老秀才总是一句: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然后就打发学生自己去背书了。
  陆川当时听了,就觉得村学果然不靠谱,幸好陆父陆母有点见识,把原身送去了镇上读书,没耽误原身的才能,方能在十二岁考上秀才。
  因为话本小说行业发达,为了让更多人能看懂,大安朝现在已经有句读了,也就是标点符号。
  不过传统的四书五经及科举书籍,印刷出来的新本并没有标点符号,需要学生自己根据老师的讲学来标注。
  “大家先把这篇《蔡仲之命》读三遍,一会儿老夫再给你们讲解。”钟博士说完就在台上坐下了。
  陆川翻开书本,跟着那些书生读了起来,把自己融入其中。
  在群体环境中,一开始最忌讳的就是标新立异,除非自己足够强大。陆川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既没有横溢的才华,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唯一有的就是还不错的记忆力。
  知识需要一步步积累。
  钟博士看陆川老老实实在读书,也暗暗点了点头,看来是个勤学好问的。
  三遍读完,钟博士开始引经据典地讲解。
  刚开始还好,慢慢地,陆川便在钟博士规律的声音中,恍惚了意识。
  他在现代的时候,本就更喜欢理科,对于语文不说深恶痛疾,但也确实没什么兴趣。
  都说在课堂上最是容易催眠,更别说今天陆川起得早,屋内烧着炭盆,冬日好眠,陆川昏昏欲睡。
  “啪”的一声,陆川没有完全进入梦乡的意识顿时惊醒,抬眼一看,钟博士正站在他的书桌旁。
  旁边传来小声的私语:“钟博士的课都敢打瞌睡,新来的很嚣张啊。”
  “我看不是嚣张,应该是还没体会过钟博士的厉害。”
  “啧啧,新同窗要惨啦!”
  陆川:“……”
  陆川瞄着钟博士严肃的脸,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结果就是什么都没发现。
  老师在旁边站着,陆川也不好意思坐着,紧张之下便站了起来。
  陆川嗫嚅:“夫子。”
  钟博士厉声道:“今天讲的这篇《蔡仲之命》抄三百遍,明日交上来给我。”
  陆川不敢多说什么,瞧这老头生气的样,他若是反驳,怕是不止三百遍了。
  幸好他近几个月一直在练字,这罚抄就当是练字了。
  看陆川老实应下,钟博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临走时还瞪了陆川一眼。
  亏他还觉得这小子是个勤奋好学的,没想到却是个藏奸的,光会表面功夫。
  接下来钟博士讲课总是盯着陆川,陆川心惊担颤不敢有任何动作,每当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一把,一节课下来大腿都掐红了。
  大安朝国子监的课程比较规律,不像一些私塾,一节课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国子监一节课是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
  听到下课钟声敲响,大家都不敢出声,直至钟博士离开学舍,才开始起身活动。
  学舍一下子热闹起来。
  陆川撂下笔,桌上是他写的笔记,若不是特意练过,他都写不了这么小的字。
  有几个书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豪爽的说:“在下苏幕,字慎之,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陆川站起身来回礼:“在下陆川,字行舟。”
  苏幕又给他介绍了其他几人:“这是唐政,这是刘扬,这是席东。大家来国子监时间已久,对监内事物还算熟悉,陆兄以后有事可来寻我们。”
  那几人也点了点头:“对,陆兄有事尽管来寻。”
  一通寒暄过后,苏幕笑道:“陆兄胆子可真是大,钟博士在澄心堂是出了名的严厉,没人敢在他的课上睡觉。”
  陆川听到这不免苦笑,哪里是他想睡觉,生理反应控制不住,太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
  陆川叹了一口气:“第一天上课,就被抓到了打瞌睡,也是在下的错。”
  唐政安慰道:“陆兄不必担忧,钟博士虽然严厉,但不会刻意刁难人,罚了之后就过了。”
  这下陆川可松了一口气,不会因为这事被记恨穿小鞋就好。
  看来这国子监的老师还是很有师德的。
  苏幕几人看陆川的反应,都忍不住笑了。
  苏幕:“陆兄就放心吧,我们也经常挨钟博士罚抄写,都是正常的。”
  苏幕几人出身都不凡,跟那些考进来的监生不一样,对于学习不是特别努力。那些优秀的监生既看不起他们不努力学习,又嫉妒他们的出身,可以轻易进入国子监。
  苏幕他们跟那些监生也合不来,卷王跟咸鱼怎么可能和平相处。
  所以监生跟荫生之间,哪怕是一个班的,也是泾渭分明,互不往来。
  苏幕几人能主动来找陆川说话,除了他是用荫生名额进来外,主要也是因为他刚刚在课上打瞌睡,被钟博士给罚了。
  有相同的爱好不一定能成为朋友,但有相同的敌人,或者共同讨厌的人,肯定不是敌对的。
  苏幕他们四人在国子监,算是不学无术那一类,说得上是老师同窗都不喜欢往来的类型。
  他们是今年勉强考过秀才后,才升入澄心堂的,少年人都喜欢拉帮结派,其他人一心读书,只有今天入学的陆川,看上去不是特别好学。
  聊了一会儿发现大家的志趣相同,都隐约透着不喜读书的观念,几人跟陆川的关系愈发融洽。
  能不一样吗,上了一节课,陆川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厌世的感觉。
  语文已经很难了,现在学的文言文就更难了,陆川内心默默流泪,正式学习跟自己看书果然不一样。
  特别是钟博士还留了一篇策论课业,他今晚回去,既要抄写,又要写策论,想想内心更苦了。
  聊过之后苏幕几人发现和陆川越发投缘,就开始自报家门。
  苏幕:“我爹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天天弹劾人得罪人,害得我都没什么朋友了。”
  唐政:“我爹是殿前大学士,学识渊博,天天压着我读书,可烦了。”
  刘扬:“我爹是户部郎中,刚好我喜欢算数,可惜现在当官必须要科举,好讨厌读那些四书五经。”
  席东:“我爹是昌盛伯,我跟他们一样,都是被家里逼着来读书,太难了。”
  陆川:“……”
  第一次见面,需要聊得这么深吗?!!
  既然对方都自报家门了,陆川也不好藏着掩着,何况当永宁侯的儿婿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大家迟早会知道的。
  陆川笑道:“我没什么身份,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永宁侯是我岳父。”
  苏幕几人一脸震惊!
  苏幕指着陆川脱口而出:“你、你就是永宁侯府的儿婿?!!娶了他家那彪悍哥儿的穷秀才?!!”
  陆川边点头边皱眉道:“我夫郎很好,并不彪悍。”
  看到陆川点头确定,几人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反应过来陆川说了什么。
  苏幕轻咳一声:“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作为一个大男人,随便说嘴一个哥儿,还是同窗的夫郎,他实在羞愧。
  陆川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看得出来苏幕不是有意的。
  席东比较爱八卦:“陆兄,原来你就是谢家哥儿的夫君啊,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不知道永宁侯从哪寻摸来的穷秀才。”
  陆川看着席东,没在他眼里看到嘲讽,只有满满的八卦欲望,他就知道这人单纯是没心眼。
  陆川心想,他以后还要在国子监待三年,未免一堆好奇的人来打搅他读书,不如现在都说清楚,让大家满足了好奇心,就不会再因这事儿来烦他了。
  “我家就在城外的花溪村,离京城不远,之前是在镇子上读书。”
  席东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跟永宁侯府的人认识的?之前谢家二郎为了他家弟弟,在京城都寻遍了人,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呢。”
  看陆川表情不对,苏幕赶紧打圆场:“席东是说,你在镇子上读书,可不在永宁侯府挑选的范围内。”
  唐政也附和:“对对。”
  陆川知道,宁哥儿因为之前的未婚夫退亲,受尽闲言,他只有心疼,哪里会因为他的名声不好而心生芥蒂。
  他与宁哥儿朝夕相处,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说实在的,陆川有时候还庆幸,幸好宁哥儿被退婚了,不然他和宁哥儿就没有缘分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阴暗,从不宣之于口。
  陆川平复心绪,解释道:“陆某家中贫穷,今年乡试不过,实在没钱继续读书,便到京城的庐阳茶馆做账房先生,以维持生计。”
  苏幕几人对视几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一是没想到永宁侯选择的儿婿家境居然如此贫穷,二是现在很少有书生能这么坦然面对自己的贫穷,还大方地说出来。
  陆川继续说道:“陆某在茶馆当值时,我那二舅哥来喝茶听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之后可能查过我,觉着还可以,我和永宁侯府就结亲了。”
  陆川当然不能实话实话,哪怕成亲了,一个哥儿成亲前与人在茶馆打架,总归不是好名声。
  “夫郎善良又贤惠,能娶到夫郎,实乃陆某之幸。”
  自家小夫郎以后还要在京城里混,他这个做夫君的,当然要给他做个好名声。
  唐政:“……”
  刘扬:“……”
  席东:“……”
  苏幕:“善良?贤惠?!!”
  苏幕几人经常一起混,家中父辈地位不低,也经常参加宴会。曾有缘见过谢家哥儿在宴会上,一言不合,就直接跟福寿郡主打架扯头花的场面。
  当时见过的年轻男子,都直称彪悍。有胆量上门提亲的人,都是看上了谢家哥儿的美貌,自持自己能降得住。
  看着陆川微笑点头,一脸他夫郎最好的模样,几人干笑几声。
  “尊夫郎确实贤惠大方!”
  “蕙质兰心!”
  “秀外慧中!”
  “闭月羞花!”
  “……”
  幸好在他们词穷之前,上课的钟声响了,几人纷纷回到座位上去。
  大冬天的,苏幕抹了一把汗,这位陆兄果真是个能人,居然能降服得了谢家哥儿这么彪悍的人。
  这节课讲的是《诗经》,讲课的是李博士,也是一个小老头,不过这个小老头面相慈祥,态度温和,无所谓底下的学生有没有听课。
  陆川看课堂纪律都松散了不少,还有人窃窃私语。
  陆川厌学归厌学,该学的还是得学。经过课间的聊天,他的困意已去了不少,听不懂就记录下来,打算课后去问夫子。
  李博士讲学还是挺有趣的,至少陆川没有再犯困。
  时间很快过去,钟声响起,陆川才意识到午休时间到了。
  苏幕几人知道了陆川的身份,但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下课后还招呼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陆川合上书页,正想跟他们去食堂,不料在门口看见了谢瑾,谢宁的大侄子。
  陆川先向苏幕几人拱手致歉:“陆某怕是要辜负几位兄台的好意了。”
  苏幕几人也认识谢瑾,永宁侯府唯一的小辈,估计是来给陆川这个叔父撑腰的吧。
  几人摆手表示不介意,然后就相携离开了。
  谢瑾如今在国子监的蒙学馆,离陆川所在的澄心堂不远,夫子一下课谢瑾就来了澄心堂这边。
  谢瑾会来这边,主要是他祖母的意思,他国子监上学已久,而且他的身份能帮陆川震一震,让他不因身份而受人欺负。
  国子监可是个小型的官场,多的是以身份看人的人。
  希望谢家对儿婿好,儿婿就能对自家哥儿好。
  这也是谢母的良苦用心了。
  谢瑾也有这个意思,他跟这个叔父没见过几面,在国子监多接触,看看他人品如何,免得他私底下欺负小叔叔而没人知晓。
  这谢瑾就想多了,以他小叔叔的武力值,谁能欺负得了他呀。
  谢瑾稳重地向陆川行礼:“见过小叔父。”
  陆川看着这个故作稳重的小古板侄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小瑾真乖。”
  谢瑾愣住了,这小叔父怎么不讲武德,怎么直接就上手了。
  还摸他的头发,乱了怎么办?谢瑾反应过来,后退几步,避开了陆川的手。
  谢瑾:“小、小叔父,怎、怎么这样?”
  陆川看着谢瑾惊愕的表情,跟平时故作稳重的模样完全不同,哈哈笑了起来。
  今天被课业反复折磨的心瞬间被抚平了。
  陆川搭上谢瑾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去。
  “走,带小叔父去食堂。”
  谢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着走了。
  小叔父原来是这样的人,他身边接触的人大多都是彬彬有礼,或疏离客气的,没有哪个书生会像小叔父一样,上来就这么亲近。
  不过小叔父好歹是长辈,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来到食堂,陈青石已经给陆川打好饭了,谢瑾的书童同样给他打好了饭菜。
  国子监的食堂,不管贫富,都是在一个食堂吃饭。若是不早点打饭,好吃的都被人打走了。
  所以大多人会先让书童打好饭,自己下课一到食堂就能吃饭。
  陈青石这一上午也不是没有事情干,他发挥了自己的高情商,跟其他书童打好关系,人家才给他讲了做书童应该干些什么事,食堂做的哪道菜最好吃。
  陈青石把饭菜摆到陆川面前,说:“大爷,请吃饭。”
  陈青石见陆宅的下人都叫陆川大爷,他自己便也跟着改口了。
  陆川给陈青石介绍:“这是正君的侄子,谢家的小少爷。”
  陈青石恭敬行礼:“小少爷好。”
  之后陈青石和谢瑾的书童墨书便退了下去。
  吃饭期间,谢瑾给陆川介绍了国子监内的情况,里面有什么势力,什么人不能得罪之类的。
  最后谢瑾来了一句:“不过小叔父也不用怕,国子监里的人,我们谢家都惹得起,只要有理,小叔父尽管发挥。”
  人小鬼大的模样,看得陆川又想薅他头发了,不过怕谢瑾生气,还是忍住了。
  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这里这么多人呢。
  用完膳没多久,他们就要回去上课了。
  想到这陆川就不得不骂了,国子监的制度,中午只有半个时辰用膳,用完膳就直接上课,没有午休时间。
  只有蒙学馆的小孩子,精力不足,中午可以在监舍内午休。
  像澄心堂这些的秀才班,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有六个时辰都在上课。
  陆川回去时,还没到上课时间。
  苏幕唐政几人已经回来,在学舍里闲聊。
  看陆川回来,对他招手。
  “陆兄,这里这里!”
  陆川一走过去,苏幕便好奇地问:“陆兄,你对谢家是不是有什么救命之恩啊?”
  又是给荫生名额,又是叫谢瑾来撑腰,自家兄弟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陆川茫然:“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说?”
  苏幕干笑:“这不是觉着谢家对你这个儿婿太好了吗。”
  陆川失笑:“岳家之所以如此待我,也是希望我能对夫郎好,都是相互的。”
  以前就听说过永宁侯府对谢家哥儿的宠爱,没想到这么宠,以后可不能得罪了陆兄。
  唐政觉得再聊这个话题不合适,像是窥探人家隐私似的。
  唐政遂转移了话题:“听说了吗,之前荣斋先生说到一半的《珍娘传》,翰墨书局出版了,过几天就要售卖了。”
  刘扬沉迷算数,对这些不感兴趣。倒是席东很有兴趣,他不喜读书,对这些话本小说倒是能看得下去。
  “听说了,满大街传得沸沸扬扬,等下月初一就可以买了,那天刚好休沐。”
  苏幕也颇有兴致:“我家中大嫂小妹也爱这个故事,到时候我得多买几本,不然不够分。”
  苏幕问:“陆兄,你知道《珍娘传》吗?”
  被同窗当着面称赞自己写的故事梗概好看,陆川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陆川:“我之前当账房的茶馆,正是荣斋先生说书的茶馆。”
  席东凑近陆川:“那陆兄可知道结局?”
  陆川当然知道,他写的能不知道吗,但他不能说啊。
  “陆某与荣斋先生来往不多,跟你们一样,只听了一半。”
  席东叹了一口气:“那就只能等过几天,出书了就知道了。”
  苏幕说:“我也想知道,那梁公子娶了珍娘,但心里想的却是苏小姐,不知道最后会如何选择。”
  席东说:“可千万不要像之前那些话本一样,梁公子共享齐人之福,那就落了俗套了。”
  陆川笑道:“那倒不会,我听荣斋先生大致说过,珍娘和苏小姐姐妹俩,是不会共事一夫的。”
  席东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几人闲聊没多久,上课钟声就响了。
  在陆川痛苦地上课时,谢宁在家把《珍娘传》看完了,看完结局的他大呼精彩。
  虽然之前陆川大致说过《珍娘传》的结局,但文字表现出来,却更震撼人心。
  现在住的宅子,修葺的时候,谢母特意让人给修整出一块空地,专门给谢宁练武用,比谢家的演武场小,谢宁一个人也够用了。
  谢母嘴上说着不希望自家哥儿练武,但她知道宁哥儿喜欢,还是默默在陪嫁的宅子里为他准备了练武的地方。
  谢宁难过了喜欢耍大刀,高兴了喜欢甩鞭子,横竖就是要活动一番。
  谢宁看完《珍娘传》,结局特别符合他的预期,当即高兴得拿出回门那天带过来的鞭子,在那片空地上耍起来,虎虎生威。
  白玉荷花等人完全不敢靠近。
  一身蛮力无处可使啊。
  谢宁耍完了鞭子,又看完了《珍娘传》,心中一片空虚,想来想去都没事干。
  家里的事情,齐管家和白玉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他费心。
  后来想想还是去整理他的嫁妆吧。
  谢宁陪嫁了两个庄子,三个铺子。
  庄子太远,而且每年的收益都差不多,每年收粮时巡查一次便可。
  谢家陪嫁的三个铺子,一个是粮油铺子,一个是杂货铺子,还有一个是书铺。
  陪嫁粮油铺子,是因为他们在北疆的时候,缺粮饿过肚子。哪怕现在到了京城,丰衣足食,还是有隐忧,开一个粮油铺子,以后就不怕缺粮了。
  杂货铺子主要是谢家有货源渠道,可以拿到优质的货品,谢宁不用多费心,只要不被人蒙骗,收益是稳定的。
  书铺是当年谢宁跟连英杰定亲后,谢母特意开的。既然宁哥儿未来的夫婿是个书生,他们武将出身,没有什么文气,开个书铺沾染些书香气也好。
  现在宁哥儿嫁的虽然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但现在的夫婿还是个书生,以后用书从自家书铺直接拿,倒也方便。
  谢宁打算去书铺看看,有什么科举书可以给陆川用,自己顺便看看有什么新奇的杂记。
  和陆川不同,谢宁用完午膳,美美地睡了个午觉,才起身准备出门。
  陪嫁的书铺叫墨雨书铺,名字跟翰墨书局有些相像。
  在大安朝,书局相当于是现代的出版社,书铺相当于是书店,只能代售书籍,没有出版书籍的资格。
  大安朝建国一百五十余年,百姓安居乐业,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话本小说空前发达。
  以前书铺也是能出版书籍的,但书铺竞争激烈,为了抢生意,出版了不少夺眼球却下作的书籍,还有些印刷了传播邪教的书籍。
  整个书籍市场一片混乱,好书烂书混在一起。
  有大儒觉得这样不行,便上书先帝,先帝看完大儒的上书,也觉得书籍市场混乱不堪,不管不行,遂下令官府把那些下作和传播邪教的书籍销毁。
  再令官府管控出版,只有得到官府同意文书的书铺,方可出版书籍。
  慢慢地,能出版的书铺变成了书局,只负责出版批发不零售。
  京城有三家书局,翰墨书局主要出版杂记话本小说类书籍,青柳书局主要出版科举用书和举子名人的诗集文章,最后一家书局是在翰林院名下,主要印刷朝廷文书、邸报以及翰林院编撰的书籍。
  墨雨书铺内,掌柜的正在向谢宁介绍书铺的经营情况。
  “公子,我们书铺分为两个区域,一边卖杂记话本,一边卖科举用书。两边分开,有需求的客人可以往自己想去的区域找书。”
  “还有一些读书人,买不起整本书,我们书铺也设了桌椅,可以让他们在店内抄写,自己抄写的书籍,跟印刷的相比,可以便宜一半价钱。”
  谢宁点点头,陈掌柜打理得不错。
  之后陈掌柜拿来这一年来的账本,谢宁翻看起来。
  出嫁前那段时间的学习,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谢宁能够看得懂账本了。
  不过谢宁算数不行,对账本比较慢,看了一本账本了,他果断决定带回去,在家慢慢核对。
  陈掌柜着人找来这三年的账本,给谢宁打包装起来。
  这是墨雨书铺所有的账本了,这间书铺也才刚开张三年。
  这书铺靠近国子监,除了他家的书铺,整条街上还有两家书铺,可谓竞争激烈啊。
  陈掌柜说:“我们书铺也才开张三年,跟其他两家书铺相比,客量比较少,只能以服务吸引一些穷苦的书生来抄书,所以赚得不多。”
  谢宁点头表示理解,他也不是完全不懂,知道一间铺子生意要好,要么靠新奇来吸引客人,要么靠时间来建立口碑。
  墨雨书铺没有什么新奇的书籍,陈掌柜能经营成这样,已经算是很有能力了。
  谢宁突然想起《珍娘传》,下月初一前翰墨书局便会在各大书铺铺货。
  谢宁问:“最近很受欢迎的《珍娘传》,你可跟翰墨书局预定了?”
  陈掌柜恭敬答道:“属下打听过《珍娘传》的传播,按照其受欢迎的程度,向翰墨书局预定了五百册,应该能卖完。”
  现下的书局出版书籍,会先找书铺谈,书铺再向书局预定书籍,书局按照各大书铺预定的数量,自己估算着印刷,一旦预定了,概不回收。
  有些书卖得好,预定的数量少,再定就没货了,到手的钱都没法赚。有些书卖得差,却定了一大堆,最后砸手里,只能自己承担这个亏损。
  所以要向书局预定书籍,还得有一定的眼力经验,才能赚到钱。
  谢宁刚刚翻账本,大多都是赚的,所以他相信陈掌柜有这个眼力。
  这只限于杂记话本,像是科举用书,店里囤多少,都能卖完,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每年都有人要科举,科举用书每年都有消耗。
  谢宁让人抬着账本,准备回去。
  临出门前,谢宁对陈掌柜说;“翰墨书局把《珍娘传》送来后,给陆家这边送二十本来。”
  陈掌柜应下:“好的,公子。”
  谢宁虽然看过了,但他娘和大嫂还没看过呢,到时候他回娘家一趟,给他娘和大嫂送去。
  陆川到家时,天已经暗了,真真是应了那句披星戴月啊。
  谢宁在正院听下人来报,说大爷回来了,就吩咐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冬天他们平时用膳比较早,因为要等陆川,饭菜一直温在锅里。
  谢宁一见陆川的身影,便高兴地说:“你可算回来,我都饿了。”
  陆川看见谢宁这么有活力的模样,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陆川感动道:“以后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我以后每天这个时间回来,可别饿坏了。”
  谢宁支吾道:“倒也没有那么饿啦!”
  谢宁有些心虚,他巡视完书铺回来,确实是饿了,但吃了两盘糕点,现在已经不饿了。如果他没吃那两盘糕点,肯定不会等陆川的。
  陆川看着陆续上桌的菜,说道:“宁哥儿先吃着,我去洗把脸再来。”
  他今天可累惨了,五节课,几乎没停过,比他在现代上大学一天满课还难受。
  想到以后每天都要这样,陆川累到没食欲的胃,更加没食欲了。
  陆川坐上桌,见谢宁还没开动,在等着他。
  感动之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谢宁夹起排骨开始大快朵颐。
  虽然谢宁现在不饿,但饭菜上来,他还是很有食欲的。
  陆川就着谢宁吃饭的动作,不自觉间吃下了不少饭菜。
  陆川以前不理解,为什么简单的直播吃饭,会有那么多人观看,现在他懂了。
  饭后,撤了碗筷,有丫鬟上了一壶茶,可以解腻。
  谢宁喝了一口茶,说:“夫君今日进学,不知学得如何?”
  陆川苦笑道:“课程时间略长,我已太久没去书院读书,身体承受不来,待过段时间便能适应了。”
  陆川刚回来时,谢宁看他一脸疲惫,竟产生了一丝心疼,只想着让他吃饭休息一会儿。
  现在询问,也不过是想为他分忧。
  谢宁安慰道:“夫君定能适应的。”
  之后谢宁想让他回房洗漱休息,陆川却道:“夫子给我留了课业,明天要交上去,现下还不能休息。”
  陆川用过晚膳,感觉精力又恢复了一些。
  谢宁想了想自己今天也没干什么事,现在还不累,不用那么早休息,便陪着陆川到书房。
  陆川抄写写策论,他就在旁边看杂记。
  书房一片静谧,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冒出的噼啪声,以及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陆川写着字,心慢慢静下来,旁边有爱人在陪伴,仿佛一天的疲惫在慢慢褪去。


第34章 骑射
  陆川虽然第一天上学并不适应,但他毕竟曾经是个卷王,当晚抄完三百遍的《蔡仲之命》,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其他老师布置的课业只有背诵,陆川在课堂上就已经完成了这些任务。
  只剩下钟博士根据《蔡仲之命》布置的策论题,陆川看过原身之前做过的策论,发现这策论跟现代的议论文有一定的相似度。
  陆川高中时,虽然不喜欢语文,但成绩还算可以,主要是靠作文拉分,他写的议论文还不错。
  仿照着原身的行文格式,写了一篇策论出来,不过他知识储备不足,写得很痛苦。
  好不容易写完了,陆川放下笔,抬眼往谢宁的方向看去。
  谢宁已经趴在桌子上,话本摊开被他的手肘压着,似乎是感觉到冷意,谢宁打了个冷颤,但睡眠质量极好的他并没有醒。
  陆川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来到谢宁跟前,想叫他回房里去睡。
  未施粉黛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既朦胧又光泽,修长而浓密的睫毛,影子如羽扇般被投映到眼下的皮肤上,遮住了清醒时清澈而灵动的眼睛。
  陆川没忍住摸了一下谢宁的脸颊,感受着手下的触感,果真如他预料般的细腻。
  手指的温度冷到了谢宁,他伸手拍开了陆川的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陆川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忍打扰谢宁睡觉,先去打开书房的门,再把谢宁抱回房间。
  第二天再次被白玉叫醒的时候,陆川竟已习惯了,才第二天,他就习惯了早起。
  毕竟是曾经的卷王,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陆川苦笑一声,小心地翻身下床。
  他果然没有当咸鱼的命。
  哪怕已经吃上软饭了。
  去国子监的路上,陆川在马车里复习了昨天需要背诵的文章,确保不会忘记了。
  第一节课照旧是钟博士的课,可能是司业也知道钟博士比较严厉,把他的课安排在前面,可以镇住那些早晨容易倦怠的学生。
  陆川把自己写好的策论和抄写交上去,钟博士翻看陆川写的课业,一向严肃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惊奇地打量了陆川一番,直把陆川看得心里发毛,才疑惑道:“你——这字是怎么考上秀才的?”
  古代的科举可比高考难多了,第一步就是字体一定要好看,不然在阅卷阶段就被人给刷了下去。
  而且字体还要统一,考科举的人必须要学会的一种字体就是馆阁体。
  钟博士瞧着这字确实是馆阁体,就是太差劲了,有形无神,笔迹不够连贯。任哪个考官见了,试卷内容再精彩,也不会录取。
  陆川尴尬一笑,写字好看的是原身,他就这几个月的时间练字,能写成这样已经是他努力的结果了。
  “夫子,学生前段时间干活不小心伤了手,使不上劲,写字是难看了些。”
  钟博士皱着眉:“你这手现在什么情况?”
  陆川淡定地说:“已经在恢复中,想必过段时间就能痊愈了。”
  谎话说了那么多遍,陆川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
  确认陆川没事,钟博士也不多说什么,打发他回座位上听课。
  字丑就丑点吧,他忍忍也能看得下去。
  人的适应能力是强大的,至少陆川已经能够做到听课不睡觉了。
  一节课下来,干货满满,一堆文言文的知识涌入大脑,陆川又是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中午休息,这次谢瑾没有特意过来寻他吃饭,陆川便跟苏幕几人一起了。
  几人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吃饭的时候说话闲聊很正常。
  苏幕咬了一口馒头,边吃边说:“下午有骑射课,终于不用呆在学舍里了。”
  时下的人重视科举,大多数读书人为了读书不事劳作,弱不禁风。大安朝也不太重视武官,很多书院都没有了君子六艺的课程。
  所谓君子六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只有礼、书、数是科举考试用得上的,很多读书人只学了这三项。
  国子监毕竟是大安朝的最高学府,还是保留了君子六艺的课程。
  不过课程比较少,尽量不影响正常的教学。每隔五天方有一次骑射课程,今天刚好就是。
  陆川闻言眼睛亮了一下,昨天被一整天的课程折磨得不行,今天有户外的活动,可以活动一下筋骨。
  苏幕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对于骑射是从小就学习的,他们其实也不需要师傅再教,只是兴奋难得有个放风的机会。
  平时很温和的唐政倒是皱了一下眉,他最不喜欢这些高强度的运动,有时间他更喜欢做木工,可惜他爹最讨厌的就是他做木工。
  苏幕拍了拍唐政肩膀:“放心,到时候我们给你打掩护,随便跑一圈就可以溜了。”
  席东点头:“没错,而且张师傅也不会注意到你的。”
  张师傅自己也知道,自己这节课就是给学生放风的,一般不会强求学生一定要全程在马场上。
  陆川问:“这骑射课主要是学什么?”
  苏幕:“武学那边有个跑马场,我们有课的时候就会到武学那边上课。你二舅哥谢明就是从武学出来的,结业考试特别出色。”
  “其实我们也不学什么高深的骑术,学会简单的骑马就成。”
  其实大多数书院没有骑射课的主要原因,也不是他们不想上,主要是缺马。
  整个大安朝境内的马匹数量极少,优质的马匹都在边疆,训练骑兵保卫国家。
  就连国子监也才三十多匹马,看得像宝贝疙瘩似的,人多马少。
  一个班五天才能轮上一次。
  能进武学的人,家里都是有武学渊源的,人家都瞧不上国子监的马,太过温顺了。人家都是自带马匹的。
  所以他们不用跟武学的学生抢,不然五天还不一定能轮得上呢。
  陆川换了一身骑射服,跟着苏幕他们来到骑射场上。
  国子监有三个骑射师傅,今天是张师傅教学。
  张师傅喊道:“会骑马的自己去选马,新来的跟我来一下。”
  话音刚落,整个班的人都散开了,即便有不会骑马的人,进国子监几个月,怎么也会一点了。
  陆川跟着张师傅来到一边,张师傅问:“听说你昨天刚入学,不知可学过骑马?”
  陆川:“学过几日。”
  张师傅虽然听陆川说学过,但还是不能放心,得自己确认过可以,才能放人自己活动。
  张师傅给陆川选了一批枣红色的母马,摸着马背说道:“这匹马是整个国子监最温和的一匹马,你去试试。”
  陆川对此没有异议,他对自己的骑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在草原上学过几天,现在估计都忘得差不多了。
  就连成亲那日,骑马都是别人在前面牵着。
  看着陆川利索地上马,张师傅点了点头,确实像是学过的。
  结果下一瞬就改变了他的想法。那匹马不知怎么了,突然暴躁起来,扬起半个马身,若不是陆川手脚快抱住了马脖子,怕是要摔下马去。
  张师傅心惊胆战地飞奔过去,先把马控制住,再慢慢安抚。
  这下张师傅是不敢让陆川一个人骑行了。
  张师傅心有余悸地问:“你这是干了什么?这是国子监里最温顺的马了,怎么突然这样?”
  陆川此时也是心有余悸,刚刚坐姿不正,调整坐姿的时候不小心把缰绳扯到,马一吃疼就受不了了。
  张师傅闻言也是无语,居然是这么离谱的原因。
  接下来张师傅给他详细地讲解了骑马的要点,陆川全程只会点头照做,术业有专攻,就该听专业的人指点。
  通过张师傅的讲解,陆川又想起了曾经学过的知识点,很快就领悟了。
  接下来张师傅全程跟着陆川,唐政倒是很开心,没有人盯着他,可以不用骑马,躲在一旁做木工。
  谢宁今天还是重复在谢家时的生活,每天不是练武就是看话本小说。
  不知怎么的,平时悠闲快乐的生活,现在却觉得有些无聊。
  可能是身边有个人每天早出晚归,回家还要赶课业的忙碌模样,刺激到他了。
  但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谢母考虑周全,给他准备的下人都太能干了,家里的事完全不用谢宁插手。
  其实小时候还在北疆时,谢宁也曾骑着小马在草原上奔腾,当时他想过,长大后要像他爹和他大哥一样,上阵杀敌。
  所以他才会那么热衷于练武。
  可现在在京城,别说是他一个哥儿,就连他爹都解甲归田了。
  大哥虽是北大营的参将,却基本上是在练兵,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二哥苦练武艺,在武学拔得头筹,如今却只能当一个巡城的指挥使。
  谢宁想,难道以后真的只能在家相夫教子了吗?
  正在谢宁低沉时,陆川下学回来了。
  谢宁抬眼看去,陆川穿着骑射服,一身狼狈,就连脸上也有一些灰尘打在脸上又被汗浸湿的痕迹。
  谢宁惊呼:“这是怎么了?这么狼狈?”
  陆川外表虽然狼狈,但眼睛却很亮,完全没有昨天回家的疲惫。
  陆川笑说:“没什么,今天学习骑射,骑马不是很熟练。”
  谢宁上下打量一番,发现没有任何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谢宁吩咐荷花去厨房让人把热水准备了,然后推着陆川去浴房:“赶紧去洗洗吧,这一身脏的。”
  谢宁语气里满是嫌弃,不过脸上却是心疼。
  谢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才成亲没几天,陆川就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块地方。
  陆川洗完澡出来,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陆川一落座,谢宁就开始吃起来了,今晚吃饭比昨晚还要迟。


第35章 露馅
  谢宁夹了一筷子青菜给陆川,陆川看着碗里的青菜,怔愣了一下。
  谢宁也会主动关心他?!!
  平时都是陆川给谢宁夹菜,关心他的饮食喜好。
  谢宁没看陆川,也能感受到那炙热的目光,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你喜欢吃青菜,就多吃点吧。”
  冬日的京城,平民人家吃的都是入冬前囤积的萝卜白菜,天寒地冻的,地里长不出一点绿叶。
  这时候已经有大棚蔬菜了,不过需要烧地龙,成本太高,数量很少,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
  即便谢宁的嫁妆丰厚,也不可能顿顿都吃青菜。所以只有晚膳的时候炒一小碟,够两个人吃。
  谢宁虽然喜欢吃肉,但绿叶菜太少了,他现在对绿叶菜的喜爱已经超过了肉菜。
  陆川对荤素都喜欢,但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可平时这一小碟青菜大多被陆川留给谢宁吃了。
  谢宁能主动给陆川夹他想吃的青菜,可见谢宁也不是没有注意过他的喜好。
  陆川看着碗里的青菜,不自觉笑了,含笑把青菜吃了,这味道跟往常的相比,好像多了一丝甜意。
  谢宁感觉这气氛有点怪,弄得他好不自在,遂咳了一声,开口打破:“你今天骑射学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陆川就想起今天张师傅教的,跟他以前在草原学的那几天,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当时去旅游,学骑马是草原那边的一个消费项目,提供了各种服务,力求能让游客体会到骑马的乐趣。
  陆川也就学会了骑马慢跑,还有教练在后面跟着,防止出现意外。
  今天的难度可不一样,他需要在马背上射箭、打马球、急行,搞得他很狼狈。
  不过骑射课虽然难,但也比整天坐在学舍里好,至少能透一下气。
  听到谢宁的问话,陆川也没有什么装逼的想法,直接实话实话,他在这方面确实不擅长。
  “学得不是很好。”
  谢宁心想,陆川一个穷书生,骑射不行很正常,大安朝的书生大多都很文弱。
  陆川若是知道谢宁心里把他想得这么弱,心里也不会介意,因为谢宁的下句话是:
  “以前大哥送了我两匹小马,现在已经长大了,养在侯府没送到这边来,明天我就去把马牵来,等你休沐了咱们去城外跑马,我教你!”
  谢宁今天虽然因为无所事事而感觉无聊,情绪低沉,但他一向会调节,会自己找事情干。
  正好陆川骑马不行,他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省得让他以为自己除了吃喝看话本外一无是处。
  谢宁骄傲地想着。
  陆川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有人伺候,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
  幸好白玉不在旁边,不然听到这话又得为他家公子着急了。
  哪能随便在夫君面前表现出自己比对方厉害,这不是打对方的脸吗?以后还怎么一起生活。
  陆川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他本来还觉得,去国子监读书后,每天早出晚归,都没有时间跟谢宁培养感情了。
  陆川激动之下,立马答应了;“那就有劳宁哥儿教导了!”
  约定好之后,第二天陆川去国子监,谢宁起床后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奔着谢家去了。
  谢家有好几个厨子,只给谢宁陪嫁了一个厨娘,他也有段时间没吃到其他厨子做的饭菜,趁着今天回娘家,他要大吃一通。
  谢母自从谢宁出嫁后,不用再操持他的婚事,家里的事物儿媳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下子闲了下来,无所事事,心里空落落的。
  谢母也有五十多岁了,虽然保养得不错,毕竟不年轻了,睡眠质量不像年轻时好,早上天没亮就醒了。
  这天她梳妆完,正和永宁侯用着早膳,便有下人来报,说宁公子回来了。
  谢母顿时惊得手里的匙羹都掉了,落到碗中,粥水被溅了出来。
  永宁侯正在夹一个蟹黄包,手僵住包子掉在了桌子上。
  宁哥儿这是怎么了???
  大早上的,就回娘家来。
  难道是被儿婿给欺负了?!!
  想到这谢母就急得不行,本来因为谢宁出嫁,她这段时间不太适应,睡眠质量都变差了。
  永宁侯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从小养大的哥儿,不在跟前晃悠,他也无法适应,夫妻俩晚上睡觉都辗转反侧。
  谢母挥开旁边嬷嬷上前擦拭衣袖的手,急道:“这是怎么了?宁哥儿怎么这么突然回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永宁侯起身扶住谢母,刚想劝她别着急,谢宁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爹,娘,今天早膳吃什么了?”
  谢宁精神奕奕地走进来,一看脸色满是红润好气色。
  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谢母迟疑道:“宁哥儿,你没受欺负吧?”
  谢宁不解:“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永宁侯也上下打量着谢宁,状态不比在家里的时候差,甚至精神更好了。
  谢母看向跟在谢宁身后进来的白玉荷花,用眼神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荷花一脸懵懂,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玉却只想捂脸,早上公子一起床,没用早膳就说要回谢家,根据他的观察,八成就想吃侯府的饭了。
  但白玉实在没脸说。
  谢宁走到桌子前坐下,有眼力见的丫鬟赶紧奉上碗筷,谢宁夹起一个蟹黄包吃了起来。
  “啧啧!王叔做的蟹黄包还是这个味!好吃!”
  永宁侯问:“那你怎么大早上回来了?”
  谢宁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我想王叔张婶做的饭了,回来用早膳啊!”
  谢父谢母顿时哽住了。
  就因为这?!!
  一般要去别人家做客,需要先给主家送拜帖,主家同意后再上门。
  虽然出嫁的女子哥儿回娘家不需要送拜帖,但是正常回娘家,也没有这么早的,除非出了什么事情。
  宁哥儿这孩子大早上回娘家,居然只是为了吃个早餐?!!吓了他们一跳!
  谢母此时虽然有些恼怒,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转头吩咐下人去厨房传话,多做几样宁哥儿喜欢吃的东西端上来。
  谢母接过嬷嬷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衣袖,见痕迹不多,便没下去换衣服。
  永宁侯做到谢宁身旁,给他舀了一碗粥,心疼道:“喜欢就多吃点,要不爹让你王叔张婶过去,专门给你做饭吃?”
  谢宁吃完蟹黄包,接过粥,边吃边说:“不用了,李厨娘做饭挺好吃的,王叔张婶还是给你们留着吧,我要想他们做的菜了,会回来吃的。”
  谢母没好气道:“瞧你能的,你怎么不天天回来呀?”
  谢宁听出谢母语气里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讨好道:“主要还是想娘了嘛,吃饭只是顺便的。”
  谢母虽然知道这话是骗她的,态度还是软了下来,问道:“我信你的鬼话,说吧,回来干嘛?”
  谢宁正好喝完碗里的粥,搁下碗,起身走到谢母身后,给她捏了捏肩膀。
  “这不是好久没见小白跟小黑了嘛,我想把他们迁到陆家那边养着。”
  小白和小黑正是谢博送给谢宁十五岁生辰的礼物,感情一直很好,谢宁偶尔还会亲自去给它们清洗刷毛。
  这两匹马都是红棕色的,只是一匹马背上有一撮白色,一匹额头上有一撮黑毛,就被谢宁取名为小白和小黑了。
  当时谢家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永宁侯夸赞这名字取得好。
  全家人都唾弃他俩的品味,永宁侯的爱马就叫大黑,父子俩的取名水平一脉相传。
  永宁侯问:“怎么突然要把小白小黑带走?不是说那边宅子太小,没有它们活动的地吗?”
  谢宁嘿嘿一笑:“这不是夫君去国子监读书了吗,昨儿学了骑射,我们打算等他休沐的时候到城外去跑马。”
  谢宁还是有点心眼的,以他娘的性子,若是知道他是去教导陆川骑射,又要念叨什么哥儿不能表现太强的话。
  这是他们俩口子商量的结果,连白玉荷花都不知道。
  永宁侯顿时一哽,让他这个老父亲直面自家哥儿与儿婿出门去浪,虽然知道他们是正经夫夫,老父亲心里还是酸酸的。
  宁哥儿还没陪他出去玩过呢。
  正好此时吩咐厨房做的早餐端上来了,谢宁开始专心吃东西,永宁侯也不好再说什么。
  正在谢宁愉快地吃早餐时,另一边的陆川正在被钟博士训斥。
  今天的第一节课还是钟博士的课,他今天一到学舍,没有上来就讲新课,而是拿出了昨天上交的课业。
  有关“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的策论卷子。
  钟博士很负责,每个人的卷子上都写了他的评语。
  卷子发到最后,陆川还没听到自己的名字,钟博士就说:“卷子都发下去了,写得比较好的是赵程,让赵程给你们念一下他的卷子,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
  陆川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不由问道:“夫子,学生的卷子还没发呢。”
  钟博士抬眼看向陆川,眉头皱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事苦恼着他。
  半晌,钟博士才说:“你的卷子在我房舍,下课后来我房舍一趟。”
  听到这话,整个学舍的人都看向陆川,这位勇士不知写得如何,卷子居然被钟博士给扣下了。
  单独去钟博士的房舍,这得多大的勇气啊。
  面对着众人怜悯的目光,陆川面不改色,淡定地应下。实际内心波涛汹涌,他倒是不怕跟老师单独相对,但他怕钟博士从他的卷子中看出点什么来。
  难道他露馅了?


第36章 书单
  钟博士的房舍里,陆川立在桌子跟前,而钟博士则看着桌上的卷子,看一会儿叹一口气。
  直把陆川弄得心惊胆战,大冬天的出了一身冷汗。
  半晌,钟博士抬眼看向陆川,像是终于放过他似的,训斥道:“你写的这策论,论据引得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这倒不怪陆川,他虽然尽力去背诵原身留下的书籍,但他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大安人。即便有原身的注释,也没办法另一本书的句子关联到一起。
  只能说大安朝的科举太变态了。
  科举内容翻来覆去都是四书五经那几本书,考官为了体现自己的水平,这本书的句子加那本书的句子,连在一起就是一道题。
  考生需要从各种书籍里找到论据去陈述,需要的知识量是海量的。
  陆川一个半桶水都不满的人,可不就露怯了吗。
  钟博士训斥完后,喝了一口茶,语气放缓,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一点可看之处都没有。”
  钟博士对陆川本人倒是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哪怕他已经知道陆川十二岁考中秀才,是个神童。
  但伤仲永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陆川在家守孝三年,全凭自学,没有长进也是正常的。
  陆川一听不是在怀疑他,霎时放下心来,文章差点就差点,等他知识量补上来之后,他会写好的。
  而且听钟博士的意思,他写的文章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面对陆川期待的眼神,钟博士也没打算卖关子。
  “你这观点倒是挺新颖的,从大局出发,为百姓着想,可见是了解过百姓民生的。”
  国子监里的学生引经据典、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什么都好,可就是看不见真实的民生百姓。
  钟博士是从一介贫苦学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家中只有寡母一人辛苦供他读书,他平时休沐归家,都会主动劳作,以期让母亲不要那么劳累。
  好不容易考上了进士,因为他固执不知变通的性子,在官场上得罪了不少人,混不下去。幸得国子监祭酒的青眼,才能被调到国子监当一名夫子。
  钟博士知道作为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光是活下去就用尽了全力。
  这个陆川为人处世的观点还是不错的,有怜悯众生的善心。
  想到这,钟博士的表情愈发温和,虽然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来。陆川却能感受到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了。
  钟博士给陆川递了一张纸,陆川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些书籍的名字。
  陆川疑惑道:“夫子,这是?”
  钟博士说:“这上面写的书,你找来全部背诵下来,下次写文章引用论据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钟博士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嫌弃的表情,仿佛陆川的文章有多不堪入目似的。
  陆川一脸惊愕,这张纸上写的书名有上百本,他全都要背诵下来?!!
  他下意识问道:“全部?背诵吗?”
  钟博士语气一下变得很严厉:“当然是全部背诵,这些还只是基础的,等你背完这些书,我再给你布置其他的。”
  陆川被镇住了,他不敢想象,背完这些书,他会变成什么样的疯子。
  说完钟博士不待陆川反应,挥手赶他回去上课。
  陆川出门之后,钟博士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发出一声欣慰的叹息。
  钟博士好歹也是个二甲进士,学识丰富,再加上这些年的积累,虽然没有大儒的名气,但学识已经称得上是大儒了。
  这是祭酒大人亲口认证的,国子监内没有名师指导的学生,大多都想拜入钟博士名下。
  大安朝的读书人,有三个重要的老师,蒙师、恩师、座师。
  蒙师顾名思义就是给孩童启蒙的老师;座师是科举考中贡士那一届的主考官,那一届考中的举子都是他的学生。
  最重要的就是恩师,古人言天地君亲师,这里的师指的就是恩师。
  传道受业解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老师收弟子是很谨慎的,若是弟子以后当官了,一着不慎还会牵连到老师。
  钟博士对那些找上门来的学生,考核之后都拒绝了,行事观念不符合他的标准。
  陆川写的这一篇文章,倒是挠到他心里去了。
  就是底子差了些,若是陆川能补得上来,就能说明他是个勤奋好学的,他也不是不能收他当唯一的弟子。
  钟博士自傲地想着,他虽然当官不行,对自己的学识还是颇为自负的。
  完全没想过陆川会拒绝的可能性,能当他唯一的弟子,大把人上赶着。
  此时的陆川并不知道钟博士有收他为弟子的想法,他正苦恼地看着那些书名。
  讲解诗经的老师在台上昂扬发言,陆川难得走神了,没有做任何笔记。
  陆川知道自己比学舍里的同窗差很多,他没有经过正经的童生秀才的考试,知识犹如空中楼阁,看这些书就是为了把楼阁下的地基夯实。
  他内心对这些书是抗拒的,但想到小夫郎,想到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软饭生活,陆川还是决定拼了。
  距离下一次乡试不到三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川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一个卷王,才能考上双一流大学的王牌专业,才能在三十岁之前买得起一线城市的房子。
  现在这点任务量,他可以的!
  陆川下了决定,收敛心神,把纸张收起来,拿出书本,专心听课。
  课程现在还是要专心听讲的,以后尽量在国子监里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他晚上回家就有时间看书单上的书。
  下课后,陆川没等苏幕几人,急匆匆地来到食堂,陈青石已经帮他打好饭菜了,他一来就能吃上。
  陆川快速地用完午膳,就回学舍里把上午夫子布置的课业给写了。
  苏幕唐政几人看着陆川匆忙的身影,刚想打招呼人就已经不见了。
  几人心生疑惑,不知道陆川发生了什么。
  回到学舍后,看见陆川在奋笔疾书,苏幕探头一看,赫然是在写上午布置的课业。
  苏幕惊呼:“陆兄,没必要这么急吧,夫子让我们明天交,不是今天交。大可以晚上回家再写。”
  陆川停下笔,抬头苦笑:“钟夫子说我基础不牢靠,给我列了一张书单,以后晚上就没有时间写课业了,只能赶着在课间完成。”
  苏幕几人知道陆川被钟博士叫去了房舍,还以为是被批评了,中午才会这么反常。
  没想到还布置了这么多额外的功课。
  陆川给几人看了书单,都纷纷摇头,表示自己学不来。
  不过苏幕几人跟陆川主动交好,为的就是能多一个玩乐的伙伴,现在看陆川勤奋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入学第一天的厌学情绪。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还应该跟陆川做朋友吗?
  最后还是唐政说:“陆兄人品高洁,既不自大也不自卑,行事坦荡,能与他成为朋友也是一件幸事。”
  平时沉默寡言的刘扬也说:“陆兄跟我们不一样,有显赫的家世。他本身是一个穷秀才,现在成了永宁侯的儿婿,不努力考个功名出来,怕是无颜面对岳家。”
  大家想想也是,陆川现在虽然很努力,但本质上还是跟他们一样的,都不喜欢学习。
  之后苏幕几人还是正常对待陆川,没有特意疏远。
  正在奋笔疾书的陆川,并不知道他差点经历了一场友情危机。
  在谢家吃饱喝足的谢宁,来到马厩这边,他的小白小黑正无聊地踢着栏杆。
  “小白小黑,我好想你们啊!”
  说着谢宁飞奔过去,小白小黑听到主人的声音,也是激动地叫了起来。
  谢宁搂着小白脖子蹭了一下,然后对着小黑同样的操作。
  这两匹马的待遇比下人都要好,每天好吃的草料伺候着,还有专门的人给它们洗刷梳毛,每天都神采奕奕的。
  谢宁很久没见过小白小黑了,婚礼前要学的东西太多,又不能出府跑马,确实冷落了它们许久。
  激动过后,小白小黑就开始发脾气了,谁让主人这么久没来看它们。
  还是谢宁拿出它们最喜欢的的苹果,才哄好了它们。
  见小白小黑不闹脾气了,谢宁才让人把马牵到陆家去。
  回去的时候,谢宁想让他爹娘去陆家瞧瞧,看看他现在生活的环境,主要是让他们去看看新修好的厕所。
  李瓦匠已经把正院和前院书房的厕所改装好了,等下过两天,下一批材料烧出来,就可以在府内改造下水系统。
  整体的下水系统还是陆川抽空设计的,他好歹是理工科的,虽然学的是计算机,对这些也有涉猎。
  体验过抽水马桶和蹲坑的谢宁,想让谢家也装上,这样等他回娘家的时候就可以用上了。
  直接跟他娘说要把房间改成茅厕,他娘肯定会以为他疯了,得让她自己体验过,才会主动要求改造。
  谢父和谢母想想在家也没什么事,去瞧瞧宁哥儿现在居住的地方也好,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们还能帮着改改。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准备出发了。
  得知谢父谢母要跟着谢宁一起出门,大嫂张氏急忙赶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宁哥儿大早上赶来,爹娘又跟着一起出门。
  她作为谢家主持中馈的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得及时知道并照顾好爹娘。
  不然出了点什么事,她怕大爷知道了会埋怨她。
  听到儿媳的询问,谢母这才想起没知会她一声。
  平时她这个婆母出门自然不需要跟儿媳汇报,这次比较特殊,宁哥儿大早上回娘家,儿媳会多想也是正常的,她自己不也多想了吗。
  听到谢母的解释,张氏松了一口气,并提出想跟着一起去陆家瞧瞧。
  谢宁当然是欣然同意。


第37章 城外
  谢母一拉绳子,水从上方的水箱流下来,把她实验放的草纸冲走了。
  谢母惊呼:“这么神奇!”
  一家人挤在小小的房间内,围着马桶在惊叹。
  见识过后,众人都出了房间。
  张氏问:“宁哥儿,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谢宁就知道他们也会像他一样,一旦见识过,就肯定会心动。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夫君的主意。之前在花溪村改造过,这不是搬到城里不习惯嘛,便着人寻了工匠过来,这才弄好正院和前院书房的。”
  谢宁还是有点得意的,以前都是他爹他娘给他寻摸好东西,现在轮到他孝敬爹娘了,虽然是拿夫君出的设计。
  谢母忙道:“娘也想在侯府改建一个这样的茅厕,你这工匠完工了吗?”
  张氏也很心动,连连点头附和。
  她们出身富贵,有专门的恭房,使用后会有下人清理。但好歹也是要脸的,能不用人处理那些污物,自然是好的。
  人吃五谷,出恭这种事情是难免的,能有更好的环境,心情也能舒畅些。
  永宁侯对这些兴趣不大,照他来说,哪里有这么矫情,以前在北疆的时候,着急了直接找个野地一钻,不也解决了吗。
  就这些女子哥儿矫情,出个恭都要各种讲究。
  谢宁说:“现在还不行,下水管道不足,已经叫人去烧制了,过两天就能装上。况且陆家也不小,上上下下这么多下人,前院和后院还得再建造两个茅厕。”
  按照陆川的意思,常待的正院和书房,就装马桶,他和谢宁两个人专用。再给下人们建造公厕,前院后院各一个,使用蹲坑,也卫生些。
  陆川为了以后的生活能更方便舒适些,还设计引水管道。
  安装好后,可以引水到洗漱间,还省了人力。
  他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不习惯有人这么伺候他,感觉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不过这只是他的设想,还得陶瓷作坊那边把东西做出来,才能安装上。
  谢母听到谢宁的话,有些失望,不过她一直以来也习惯了,等等也没关系。
  李瓦工自从得了陆川的图纸,越看越觉得精巧,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瓦工,从来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李瓦工自觉自己能力不足,给陆川推荐了京城里会做排水的工匠,术业有专攻,他怕自己做不好,砸了招牌。
  谢宁安慰道:“娘别着急,待工匠去侯府量过尺寸,才好去陶瓷作坊预定材料,侯府这么大,需要的管道可不少呢。”
  谢母一想也是,便放下了此事。
  谢母只在修葺宅子时来过一次,之后宅子陪嫁给谢宁,一些都交由齐管家打理。
  这次她打算好好看看宁哥儿居住的地方,若是有不好的地方就赶紧换了。她的宁哥儿值得最好的,住在花溪村的那几天,她是最担心的,村子简陋,委屈她的宁哥儿了。
  虽然下人和宁哥儿都说好,没亲眼见过还是不放心。
  谢宁带着爹娘大嫂三人逛了一遍宅子,谢母频频点头,这宅子比侯府是小了点,宁哥儿和儿婿两人也够住了。
  儿婿平日里去国子监,家里就是宁哥儿一个人当家做主,没有长辈压着,这日子过得也算舒适。
  逛完几人留下用了顿午膳才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陆川终于要迎来他的第一个休沐。
  之前跟谢宁约好了,要到城外去学骑射。
  谢宁对这事儿也很期待,无所事事许久的他,终于有事可干了。
  休沐这天的早上,谢宁醒得比陆川还早,平时都是陆川去了国子监许久,谢宁才会醒来。
  他又不用读书,也不用去给他娘请安,更没有长辈压着,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白玉荷花都纵着他,刘嬷嬷虽然觉得不是很好,但她自从被谢宁敲打过后,行事小心谨慎,不敢再替主子做主。
  在众人的放任下,谢宁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
  陆川平日要早起,难得休沐,便放任自己睡个懒觉。
  谢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陆川怀里,经历过几次后,他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一点羞赧的心态。
  何况大冬天的,两个人贴在一起,还暖和呢。
  谢宁平静地拿开陆川搭在他腰上的手,小心地撤出了陆川怀里,直到两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把陆川叫醒。
  只要不是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抱在一起,谢宁还是可以接受的。若是陆川比他醒得早,只怕此时谢宁又要卷着被子躲床角了。
  谢宁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陆川,他的夫君,总会有种害羞的感觉。
  陆川被叫醒时,发现自己跟谢宁隔着一床被子。不由想起前几天早起谢宁在他怀里安静睡着的模样,再看如今的距离,不禁想笑,又怕小夫郎恼羞成怒不理他,愣是克制住了。
  陆川神色如常,平静地起身洗漱。
  谢宁见此也跟着起身,他一会儿还要去城外呢,他要向陆川展示一下他的骑术。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没有刺骨的寒风。陆川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仿佛一身的疲惫都让太阳驱散了。
  京城里不许纵马骑行,如是有哪个纨绔子弟敢在大街上纵马,当场就会被巡城的兵马司官兵抓住,第二天还会被御史在朝堂上参上一奏。
  京城里贵人如云,冲撞了哪个都不好,京兆府对这个管理一向严格。
  谢宁可不想体验御史的嘴皮子有多厉害,何况他二哥是兵马司的指挥使,他得为他二哥着想。虽然他很想骑上小白驰骋一番,还是克制住了。
  最主要的是,街上人太多,容易伤到人。
  谢宁和陆川坐在马车里,小白小黑由下人牵着。
  今天是休沐,不止谢宁出门,那些拘束了许久的学子,也都出来活动了。
  京城的书院,休沐时间是一样的,每逢初一十五各休沐一天。
  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和马车,他们比平时多花半个时辰才出了城门。
  永宁侯府在郊外有一个庄子,当初回京时先帝赐下的,距离京城比较近,他们今天的打算是去那里学骑术。
  谢宁既出了城,就不耐烦在马车里呆着,让下人把小白牵来。
  谢宁只留下一句话:“我先去庄子了,你们自己跟上。”说完便自己一个人策马奔腾去了。
  刘嬷嬷这次没有跟来,贴身伺候的只有白玉荷花两人,还有一些家丁。
  见谢宁把马骑到前面去,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白玉吓了一跳。
  荷花倒是想跟上他家公子,可惜他没有马,想追也追不上,只能跟白玉老老实实坐马车。
  跟着的家丁连马车都没有,只坐着骡车,更追不上人。
  白玉急得不行,去寻姑爷,问他怎么办。
  陆川能怎么办,他还没回过神来呢。一出城门,就眼见着谢宁撇下他,策马而去,只给他留下一抹鲜红的身影。
  谢宁今天穿着红色的劲装,在马背上奔驰的模样,张扬又明艳,陆川既是惊艳又是惊愕。
  惊艳于谢宁豪情万丈的潇洒气质,惊愕于谢宁就这么把他给丢下,不是要教他骑马吗?怎么一个人跑了?
  白玉急道:“姑爷,公子一个人跑到前面去,没有家丁跟着,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荷花安慰道:“别担心,公子的功夫可厉害了,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荷花一脸自豪,一副公子最厉害的样子,以他家公子的功夫,吃亏的只有别人,一点都不担心。
  白玉简直要被荷花的盲目自信给气死了,公子再能耐,也是一个人,人家若是一堆人围上来,双拳难敌四手啊。
  不是白玉多想,以他家公子的相貌,很容易招惹一些浪荡子,公子又是那样的性子,哪里受得了气。
  听了白玉的解释,陆川也回过神来,也觉得宁哥儿一个人确实是有点危险。
  这里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安全,虽然京城脚下不可能会有什么匪徒,但若是遇上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也够宁哥儿喝一壶儿了。
  陆川当机立断,叫下人把小黑牵来,他要去追上谢宁。
  自从谢宁把小白小黑牵到陆家后,陆川空闲时便去给两匹马喂草料,几天下来,小白小黑跟陆川就熟悉了。
  小白的性子比较桀骜,只能接受谢宁这个主人,小黑性子比较温顺,谢宁就把小黑留给陆川。
  通往西山别庄的路只有一条,只要沿着那条路就能追上谢宁。
  陆川翻身上马,安抚地摸了摸小黑的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骑射课上张师傅的教导。
  陆川脑子里演练过一遍,勒紧缰绳,挥舞马鞭。小黑长啸一声,飞快地跑了起来。
  陆川吓了一跳,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让自己被摔下马去。
  谢宁纵着小白跑了一段路,小白也是憋了好久,一人一马都跑畅快了。
  过了一把瘾后,谢宁觉着还是等一下陆川比较好,他正好可以在路上教陆川骑马。
  到了西山别庄,就没有那么宽敞的地方可以骑马。
  正好路上谢宁看到一颗大树,便停在这里等陆川他们赶上来。
  谢宁颇有闲情逸致地给小白梳理着毛发。
  这时经过几辆马车,前后跟着家丁。打头的马车车窗开着,里头的男子正好看向窗外,瞥见谢宁令人惊艳的侧脸,愣了一会儿,回神后当即下令车夫停下。
  这辆马车一停下,后面的马车也不得已跟着一起停下。
  后面车里的人正想问怎么了,就见第一辆马车的人下来,走到路边一个哥儿跟前。
  一瞧见那哥儿的容貌,顿时都惊艳得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盯着那哥儿看。


第38章 失控
  白昶是明德书院的学生,他本不爱读书,偏偏被他爹逼着去书院。
  幸好不用在书院留宿,不然哪怕他爹要打断他的腿,他都不会去书院。
  可即便书院的规则和条律对比国子监和白枫书院,已经很宽松了,半个月下来他也已经受够了。
  今儿休沐,难得的假期,天气又好,便与玩得来的几个同窗相约到西山泡温泉,顺便欣赏美人。
  他本就贪花好色,平日里在书院被拘着,憋坏了。今儿特意请了留春楼的头牌绿柳姑娘和几名舞娘同行,为他们载歌载舞。
  路上无聊,本是无意看向车窗外,不料却在路边瞥见一名美貌哥儿,温柔抚摸着马背的模样,简直令人惊艳、动人心魄。
  呆呆看了几瞬,直到马车驶过,看不清那哥儿的脸,才连忙叫马夫停车。
  白昶摸着心口,心脏跳动得厉害,浑身燥热,他在京城里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哥儿。
  若能一亲芳泽,白昶愿意遣散所有的侍妾,专宠他一人。想到这,白昶不由心猿意马。
  白昶整理了衣衫,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自认为风流的走向谢宁。
  “这位公子,不知发生了何事?一个哥儿在此地逗留,甚是危险,可否需要在下帮忙?”
  谢宁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却见一个身着华贵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还扇着扇子。
  大冬天的,也不嫌冷,估计是有病吧。谢宁心想。
  谢宁没回话,继续低头为小白梳毛。
  白昶见眼前的哥儿没理自己,脸僵了一下,正想继续说,后面几辆车的人下来了。
  “白老二,我当你怎么突然停下呢,原来是此处多了个美貌哥儿啊。”这声音里透着轻浮。
  “还是白二哥眼睛尖,连这种好事都能发现!”
  “瞧着可比绿柳姑娘漂亮多了!”
  “咱们今儿可是有眼福了!”
  谢宁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是遇上登徒子了。
  谢宁冷下脸来,眼里闪过一丝寒意,挤出两个字:“滚开!”
  白昶作为当朝阁老的孙子,在京城谁不给他点面子,从没被人这么拒绝过。便是享誉京城的明月公子,也得在他面前伏低做小。
  不过一路边的野哥儿,居然敢让他滚开。
  白昶本是调戏的心态霎时变了,脸色难看起来。
  他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京城缺马,能有马的人家不是富豪就是官员,一个路边的哥儿,身边居然有一匹马,着实让他惊讶。
  不过大户人家的哥儿出门,去哪不是丫鬟仆从一大堆,断不会让主家哥儿一人上路。
  白昶猜想这哥儿不是跑商的就是家中不受宠,他堂堂一个一品大员的孙子,有什么招惹不起的。
  便是他的父母知道了,也会为了巴结白家,主动把哥儿送到他府上。
  白昶房中有好几名妾室便是这么来的。
  虽然京城中管束极严,但他们总有办法避开,只要有权有势,被迫也能变成自愿。
  念及此,白昶冷笑一声:“小哥儿,爷看上你了,劝你还是老实点。”
  能跟白昶玩得来的人,基本上跟他一样,臭味相投,喜欢欺男霸女,横行霸道。
  一个穿着鸦青色衣袍的男子调笑说:“白老二,我看你是不行了,小哥儿不如考虑一下我。”
  白昶推搡了一下男子,说道:“去去去,滚一边儿去!”
  那男子顺势退了一步,占了两句便宜就罢了,毕竟是一起玩儿的,开始给白昶助力。
  “小哥儿,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谁?他可是当朝白阁老的孙子,你若是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我们白二少最是大方,对待女子哥儿那叫一个温柔体贴!”
  白昶微抬下巴,自得地看向谢宁。
  谢宁看着围在周边的一群人,只想一鞭子甩过去,这些贱男人,既猥琐又油腻,简直令人作呕。
  油腻一词是他夫君说,他觉着放在这几人身上,非常恰当。
  故作自信,实则油腻。
  谢宁厉声道:“滚开!就凭你们这些猥琐油腻男也敢肖想本公子,本公子看你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看着谢宁讥讽的神情,白昶连带着他那几个同伴,脸色都难看起来。他们明明是风度翩翩、高雅贵气,猥琐?油腻?这些词也能放在他们身上?!!
  白昶冷脸:“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爷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白昶的几个同伴及家丁,团团围住了谢宁,白昶在谢宁跟前,想要上手占一波便宜。
  谢宁看着他伸过来的咸猪手,抬起腿当空一踹。那白昶看似强壮,实则经常流连花丛,身子早已被掏空。谢宁只用了正常的力道,竟把他踹得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压到身后的人身上,好几个一起倒地。
  地上一片哀嚎,白昶没有倒地的其他同伴,意识到这个小哥儿不简单,做手势让家丁一起上,自己去扶白昶起来。
  即便身边围了这么多人,谢宁却一点儿都不怂。
  他习武多年,平时只能跟府中的护卫对打,自从他打败那些护卫后,他们都躲着他,不愿再与他对打。唯有大哥二哥能与他一战。
  不过那些都是家里人,谢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放水,现在有一个机会实践,他倒要看看自己一次能打几个人。
  这次比上次在茶馆时,人少了一些,地方还宽敞,不容易影响他发挥,况且他还有小白这个帮手。
  谢宁跃跃欲试,身侧的小白也很配合,准备随时踢翻要冲上来的家丁,战斗一触即发。
  谢宁和小白一人一马配合得极好,互为后背,谢宁负责用鞭子甩人,小白负责补一脚。
  白昶的几个同伴跟他一样是个弱鸡,不堪一击。倒是那些家丁有点本事,可也躲不过谢宁变幻莫测的鞭子。一不小心,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鞭子打在身上,还怪疼的。
  也有家丁想抓住鞭子,夺了谢宁的武器,可惜力气比不过谢宁,反被谢宁拉近,再踹上一脚,倒地哀嚎,听那声音怕是要骨折了。
  很快,白昶几人带来的一伙家丁也都倒地了。
  谢宁向白昶几人走过去,谢宁走一步,白昶他们便往后挪一步。
  白昶此时已经后悔了,他没想到路边随便招惹的一个小哥儿,能耐居然这么大。想到这他不免对那些家丁生出不满,那些家丁也真是废物,一个小哥儿都打不过。
  谢宁一脚踩在白昶胸膛,白昶本就受伤的胸口一痛,不禁嚎叫出声。
  谢宁脚尖用力碾了碾,轻声道:“现在,你要对谁不客气?”
  白昶忍痛抬眼看向谢宁,那恶魔般的笑容,哪里还有第一眼的温柔,白昶恨不得自己瞎了眼。
  虽然白昶现在在谢宁手上,但他还是没服软:“劝你赶快放了爷,否则我祖父不会放过你的。”
  只要在京中待过,谁人不知白阁老,白昶就不信这小哥儿敢把他怎么样!
  白昶也有这个底气,他爷爷最是护短,敢伤害他们白家的人,不管对错都要找对方麻烦。
  谢宁还真不敢把他怎么样,一来他自己不是一个暴虐的人,调戏了他,他把人揍一顿出了气就成。
  二来白阁老确实是个麻烦的,他们谢家虽然不怕事,但也没必要多一个生死仇敌。
  谢宁移开脚,蹲下身用鞭子拍了拍白昶的脸,冷笑道:“以后瞧见本公子躲远点,不然,本公子就要不客气了!”
  说着谢宁还往旁边那几个白昶的同伴看去,那几人接触到谢宁冷冽的目光,纷纷避开,不敢直视。
  谢宁起身,走到小白身边,摸了摸小白:“小白今天真厉害,回去给你奖励两个苹果吃。”
  小白嘶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谢宁的话,在兴奋欢呼一般。
  白昶几人见谢宁走远几步,便互相搀扶着起身。
  今儿这口气,白昶可咽不下,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便是王子皇孙都要给他一个面子。
  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见那小哥儿不敢真的对他们怎么样,心思活泛起来,现在形势比人强,只能留待以后再报仇。
  白昶忍下胸口的疼痛,嘴角扯出一抹笑:“刚才是在下得罪了,不知公子家住何方?白某改日好上门赔礼道歉。”
  谢宁嗤笑一声,真当他不知道他的打算吗,不过——
  “也不怕告诉你,本公子是永宁侯府上的,有本事就让你祖父来找我爹吧!”
  谢宁不怕事,他大方地告知他们,免得他们找不到人迁怒旁人。
  白昶几人脸色一僵,这哥儿居然是永宁侯府的人,这么大个侯府,居然让一个哥儿单独出门。
  也不怪白昶他们想不到,谢宁今天出门特意穿了耐磨损的棉衣,棉制的衣裳便是平民人家也能穿得起,他们便没有多想。
  还以为是个普通人家的哥儿,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谢宁说完就转过身,准备上马离开,他不耐烦在这继续等陆川他们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语气急促:“让开!快让开!马失控了!”
  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这道声音吸引了。
  谢宁觉着这声音怎么那么像他夫君,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方跑来一匹枣红色的马,马头上有一小撮黑色的毛,马背上的人穿着的衣服,很像今天陆川出门时穿的。这么多巧合,谢宁确认那一人一马正是他的夫君和小黑。
  此时陆川正抱着小黑的脖子,小黑急速往谢宁这个方向跑来,陆川嘴里还喊着:“让开!让开!”
  白昶和他的同伴吓了一跳,这情况一看就是马失控了,他们的马车还在马路中央。
  他们请来的绿柳姑娘和几名舞娘还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白昶与谢宁发生争执时,也老实躲在马车上,不敢开窗瞧一眼。
  此时的绿柳姑娘几人却焦急得不行,那匹失控的马即将撞上她们的马车。


第39章 初吻
  谢宁吓了一跳,小黑的速度很快,眼瞅着快要撞上来。
  可能是距离近了,陆川仿佛看见了前方的谢宁,大呼:“宁哥儿救命啊!小黑发疯了!”
  谢宁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小白了,跑步上前,在小黑经过时,几步飞身上马,落在陆川身后,双手抓住缰绳,控制着方向。
  小黑在一堆马车及人群中,精准地找到缝隙穿梭而过。小黑所过之处,车夫控制着马车不敢动弹,白昶等人则纷纷往路边撤离。
  没伤到一个人。
  小白见主人居然骑着小黑走了,气得打了个响鼻,随后跟在小黑身后跑了。
  徒留下白昶等人心有余悸,差点就让马给踩了。
  谢宁一上马就感觉到了,小黑并没有失控,但它的速度太快,以蛮力促使小黑刹步,可能会伤了它。
  谢宁控制着小黑避开马车和人群,跑了一段后,小黑的速度慢了下来。
  陆川即便抱着小黑的脖子,也能感受到速度的变化,他说:“宁哥儿,别让小黑停下,继续往前跑!”
  谢宁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了陆川的话,拍了一下小黑的屁股,示意它继续跑。
  谢宁也不担心小白,老马识途,小白会跟着主人的足迹跟上来的。
  陆川感觉到安全稳健的马速,还在谢宁在身后护着,他松开了抱着小黑脖子的手,慢慢直起了身板。
  谢宁这才发现,他和陆川离得有多近。
  记得初见时,陆川只比谢宁高一点,谢宁头顶大概到他眉眼的位置,成亲后才发现,陆川又长高了一些。
  当时原身正值发育期,为了守孝天天吃素,营养不良。陆川来之后,把营养补上来,继续发育就长高了。
  谢宁在哥儿当中,已经算是比较高的,现在陆川比他还高半个头。
  陆川直起身后,挡住了谢宁的视线,谢宁偏过头,眼睛在陆川肩头上看向前方。
  这样一来,两人之前的距离又拉进了一些,稍不注意,谢宁的脸就能蹭上陆川的肩膀。
  谢宁仿佛能闻到陆川身上的味道。
  谢宁陆川的衣裳都是刘嬷嬷在打理,洗干净晾晒后,还会用熏香熏一熏,让衣裳留香。
  谢宁喜欢清浅的茶香味,陆川喜欢自然的果香味,尤其是苹果的香气。
  苹果树耐寒,在北方这地儿挺多的,而且苹果耐放,能放一个冬天。
  把衣服和苹果放在一起,时间长了,衣服自然就能沾染上苹果的香味。
  苹果果香清淡,和陆川身上的味道结合在一起,仿佛有种特别的感觉。
  正沉浸在这种感觉中的谢宁,并没有注意到陆川逐渐僵硬的身体。
  陆川一开始直起身时,便感觉到后背从谢宁身上传来的体温,他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肩上。陆川心潮涌动,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一动被谢宁反应过来拉开距离。
  而这时小黑不知怎么的,突然趔趄了一下,陆川晃了一下,谢宁赶紧腾出一只手搂住陆川的腰,他自己的侧脸撞上了陆川的肩膀。
  陆川感到有一团柔软撞上他的肩背处,后背紧贴着谢宁。他和谢宁从来没有在床榻之外这么亲密过,最大的亲密度就是牵个小手。
  两人共骑一马,相互依偎着,策马奔腾,像是要私奔一般,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陆川几乎要沉浸在这美好中。
  不知过了多久,小黑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怎么还不从我背上下来。
  陆川回过神来,发现谢宁依然搂着他的腰,他看向搭在腰间的手。谢宁的手跟他本人一样,白皙修长,青筋微凸,展现着蓬勃的生命力。
  谢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冷不丁撒开手,身子往后仰,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开了。
  谢宁有些尴尬,刚刚虽然是情急,却也是他主动的。重要的是,他刚刚好像捏了捏陆川腹部的肌肉,能明显感受到肌肉的轮廓。
  他怎么会干这种事?!!
  是他的手干的,跟他没关系!
  谢宁:“我……”
  谢宁刚想说话,陆川突然转过头来,微微低着头,刚好撞上谢宁,吻上他的唇角。
  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双唇相贴,久久不曾移开。
  轻风拂过,发丝扬起,在风的助力下,互相纠缠。
  还是谢宁率先反应过来,单手推远陆川,自顾自地翻身下马。
  陆川眼尖发现,谢宁耳朵脖子好像有些红,仿佛抹了胭脂一般。
  随后陆川跟着下马,视线一直跟着谢宁。
  那是陆川的初吻,也是谢宁的初吻。
  陆川捂嘴轻咳了一声,想要打破现在尴尬的气氛。奈何他自己脑海里还想着刚刚的场景,久久不能忘怀。
  谢宁背对着陆川,没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脸色,他即便没照镜子,也能感受到脸上的灼热,气血一瞬间涌上脑袋。
  两人都没有说话,尴尬羞赧的气氛蔓延在两人之间,正巧这时小白跟上来了。
  小黑不懂两个主人的纠结,兴奋地跑到小白身边,蹭了蹭它的脖子。
  陆川见此找到机会转移话题:“哈哈,小白可真聪明,会自己跟上来。”
  谢宁也急需摆脱现在紧张羞赧的心态,顺着他的话:“是啊,小黑小白都是我从小养大的,可通人性了。”
  谢宁上前摸了摸小白,又摸了下小黑,不厚此薄彼。
  他没话找话:“刚刚小白还给我打配合了,帮我防着那些偷袭的人。”
  小白嘶叫了一声,似是听懂了谢宁说的话,一脸自豪。
  说到这,陆川从刚才的旖旎中回神,也是有些后怕,幸好宁哥儿没事。
  当时陆川骑上小黑去追谢宁,一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跑了一段路就忆起了曾经跑马的技巧。小黑确实跟谢宁说的一样,性子特别温顺。
  这一路陆川都很顺利,只是没有谢宁的速度快,落后了一些。待他追上谢宁时,却发现一群人围着谢宁一个人,当时陆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双手难敌四手,他不知道谢宁能不能打得过。即便谢宁能打赢那些人,也不知对方在别处有没有帮手。
  陆川在远处小心观察着,冷静地告诉自己别上去,对方人多。他现在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哪怕锻炼了几个月,也还没恢复到在现代的身体状态。
  他怕自己上去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更怕宁哥儿打输了,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在城外不比在城内,城内到处都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巡逻,且管束严格。
  而在城外无一援手,出了事想去找二舅哥帮忙都来不及。偏偏跟着的家丁护卫都落在后面。
  幸好谢宁本事了得,把那些人都打得屁滚尿流。不过陆川猜对方可能还会有援手,再逗留下去,会引来更多的打手。
  陆川猜得没错,这地方已经离西山的别庄不远了。
  西山有温泉,被皇室圈起来建了皇庄,天冷时,皇帝有时会到皇庄避寒。
  皇家占据了最好的那一块地,周边的位置便被当时的勋贵占了,建了庄子。后来那些勋贵没落的、被抄家流放的大有人在,大多庄子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为了表示对大臣的看重,有时会把庄子赐给大臣。
  永宁侯府的庄子正是先帝赐下,白阁老家的庄子也同样是先帝赐下的。
  当时白昶被谢宁打倒,白家中的家丁有人瞧出那小哥儿身手不凡,怕己方人少打不过。便悄悄骑马到庄子求援,让庄子上的人手出来支援。
  陆川想了个法子,在他们没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把宁哥儿带走。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永宁侯府和白家的庄子分在皇庄两边,一南一北,小黑跑了一段路后有两条岔路,正好与白家的人手岔开,没撞上。
  想到现在已经安全了,陆川又冷下脸来,宁哥儿太不知轻重了。
  在城外毫无防护居然敢自己一个人骑马跑了,身后连个护卫都没有。
  没有一点安全意识,仗着自己会武,不把危险看在眼里。
  看到陆川的冷脸,谢宁刚刚自得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小心地觑着陆川,他从未见过陆川这个样子。
  陆川冷声道:“宁哥儿,你可知刚才有多危险?居然敢甩下护卫自己一人跑马!”
  谢宁瞪大了眼睛,辩驳道:“没有危险啊,我都把他们打败了!”
  陆川:“你是把那些人都打败了,却怎知对方没有后手?”
  谢宁:“那些纨绔子弟,一看就是去玩乐的,随行的下人就这么多,哪里有什么后手。”
  陆川:“这里离西山别庄这么近,他们可以去搬救兵。”陆川在远处时见到那伙人中有人骑马往别庄的方向去了。
  谢宁惊讶,他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个可能。
  陆川继续:“你家当年在北疆打仗,难道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谢宁这才感觉到后怕,他以前听他爹讲过穷寇莫追的故事,孤身追敌,容易被对方引入陷阱,反过来围剿。
  他一个人再厉害,也抵不过几十上百人。
  他还是太年轻,也太自负了。
  见谢宁的神情,陆川知道他是听懂了他的话,便没有再说,但脸还是冷着的,他得给谢宁一个教训。
  幸好今天遇上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万一遇上的是匪徒,谢宁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谢宁不是个扭捏的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也会大方地承认错误。
  谢宁讨好地对陆川笑笑:“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以后去哪都带着护卫。”
  讨好人的谢宁,有种莫名的可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陆川当场就想原谅他了,不过还是忍住了,不让谢宁长长记性,估计下次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


第40章 惩罚
  谢宁凑到陆川身旁,小心地扯着陆川的衣袖摇摆,故意微鼓脸颊,装出一副可爱的模样。
  “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下一次,我发誓!”谢宁举起手,伸出三根指头。
  谢宁以前在家做错了事,谢母虽然对他很是宠爱,但该罚的还是会罚,不过会根据他的态度决定惩罚的轻重。
  自从谢宁发现了这一点,每次犯错之后,不会再跟他娘犟着来,都是积极认错加撒娇,直把他娘心头的气给磨消了,这样惩罚的时候力度就会轻一些。
  不过也有例外,只要他认为自己没错,就会犟到底,任凭谢母如何打罚,怎么都不会改口认错。比如被福寿郡主挑衅后直接打回去这种事,他有理,不怕被他娘罚。
  可这次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轻率,让身边的人担忧了,所以他会坦率真诚地认错。
  虽然陆川不是他爹娘,天然就有管束他的权利,但他是他的夫君,一个关心他、担忧他、甚至……喜爱他的人,谢宁不想让他失望。
  是的,谢宁虽然比较心大,但也不是一无所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还是能感受到陆川掩藏在温柔下的真心。
  他也不是不懂,哪个成了亲的女子哥儿像他一样,可以不想洞房就不洞房,还不是因为陆川喜欢他,才会纵着自己。成亲洞房天经地义,说出去大家也只会指责他没有尽到一个做夫郎的职责。
  谢宁也见过他爹娘和大哥大嫂的相处,由此窥探到这世间大多的夫妻,都是妻子夫郎迁就夫君,哪会像陆川般纵着他。
  谢宁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没经历过情爱的他,也会为这样的陆川所动容。
  陆川几乎要扛不住谢宁那水汪汪又无辜的眼神,一个自己喜爱的人,对着自己做出那样的表情,他的心又软了几分。
  陆川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哪儿错了?”
  谢宁反思:“我应该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不该自负自己武艺高强。”敌人一多,再高强的武艺也没有用,最后只会打到力竭而降。
  陆川的冷脸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没忍住上前抱住了谢宁,把他拥在怀里,仿佛这样心里就不会恐慌了。
  谢宁先是一愣,然后开始挣扎了一下,感觉到陆川的力度在加大,便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谢宁之前虽然知道自己错了,到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对陆川有多重要。
  谢宁迟疑地抬起手,僵在半空几秒,才放到陆川的腰背上。
  两人相拥着,在这马路边上,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匹无聊的马和冬日荒芜的田地。
  陆川和谢宁的心贴得很近,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仿佛能听到急促跳动的心跳,不知是陆川的还是谢宁的,又或者是两个人交织的。
  陆川感受着谢宁的体温,心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想其他事情。
  陆川说:“既然你都承认自己错了,应不应该罚?”
  谢宁自知自己的问题,甘愿受罚,就像以前他娘罚他一般。
  谢宁缩在陆川怀里,点了点头:“应该。”
  谢宁前几日从陪嫁的书铺上拿了几年的账簿,要自己核对一遍。可他既不喜欢算账,也不是个勤快的,在书房里总是算一会儿就看一会儿话本,在他隔壁看书的陆川心知肚明。
  据陆川的观察,谢宁艰难地对了三本账簿后,还是决定放弃了,把账簿丢给白玉去对,自己又开始悠闲地看话本。
  陆川恶劣道:“那就罚你在三天内把书铺的账簿对完吧。”
  谢宁震惊之下,收回双手,一把将陆川推开,陆川一时没注意,被推得后退了几步,还差点摔了。
  谢宁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要我对账簿?还要三天内对完?”
  陆川稳了稳身形,肯定点头:“对!”
  只有让宁哥儿苦不堪言,他才会真的长记性。
  从书铺拿回来的账簿有一大箱子,谢宁本来算数就不行,现在是真的后悔了,为什么要把那么多账簿拿回来。
  就为了彰显自己成了书铺的新东家。
  谢宁可怜道:“能不能换一个?以前我娘都是罚我绣花。”
  不得不说,陆川和谢母还是有点子相似的,都知道蛇打七寸,若是罚一顿打,估计谢宁还要高兴领罚。
  只有绣花算数这些精细活,才能治住谢宁,顺便还能让他学着稳重些,虽然没什么用。
  两权相害取其轻,对比算账还是绣花比较熟悉。
  陆川伸出食指摇了摇,表示拒绝:“不行!”
  谢宁顿时恼羞成怒,抓着陆川的食指打了下去。赌气道:“哼,算账便算账,我怕什么!”但听语气已经认命了。
  陆川瞧见谢宁这个样子,今天的气是彻底消了,又心疼地安慰道:“你可以明天再开始,咱们今天是来出游骑马的,不应该再为这些事扰了心情。”
  谢宁心想也是,出来玩就该开开心心地玩,惩罚那也是明天的事,那就明天再说喽。
  这么一想,谢宁的心情又变好了,都有心情跟陆川聊闲话了。
  此处离谢家的庄子已经不远了,危险度下降不少,两人决定走过去。
  走着走着,陆川自然地牵起谢宁的手,谢宁这次没有不好意思,大方地让他牵着。小白小黑很自觉,都不用人牵着就自动跟在他们身后。
  陆川和谢宁两人刚到庄子,庄子里就有人迎了出来,白玉已经提前去信,让庄子里的下人做好准备。
  两人在庄子管事的招待下,进屋去喝茶休息,顺便等待白玉荷花他们。
  而另一边的白玉荷花,见姑爷也骑着小黑追着公子而去,立马勒令车夫,极速赶路。何况陆川谢宁两人还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他们刚坐下没多久,白玉他们也到了庄子上。
  看到这些人,陆川是彻底放心了。至于在路上惹的那伙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他相信他岳父有本事解决。
  经过这段时间陆川对永宁侯府的了解,他知道永宁侯府只要不做谋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以他们一家的功劳,足以让谢家人在京城里横着走。
  至于御史弹劾,那都是小意思,挠痒痒罢了。
  而且永宁侯府作为武将之家,名声差点还能让上面那位更放心,让宁哥儿作作妖也好。
  陆川估计岳父岳母也是这么想的,才会这么纵容他。
  至于说什么出嫁后就是别家的人了,那是屁话,陆川现在名声不显,大家还是把谢宁当永宁侯府的人,连带着陆川也是永宁侯府的人。
  歇息过后,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谢宁便拉着陆川绕着庄子开始学骑射。
  鉴于陆川已经学会骑马了,也在国子监学过射箭,虽然不是很好。谢宁需要教陆川的,就是如何在马背上稳健自由地活动。
  马背上射箭和打马球,都需要强大的控马能力,陆川欠缺的就是这些。
  打马球那是贵人的活动,要么是有钱,要么是有权才能买得起马,打马球可以与平民拉开距离,颇受权贵子弟们喜爱,于是便在权贵圈子里风靡起来。
  京城有名的书院,里面的学生有条件的,大多都会打马球。
  所以陆川是一定要学会的,不管是哪个圈子,都有利于他融入进去。
  按照京城大户人家对女子哥儿的培养,按理说谢宁作为一个哥儿,是不会接触到这些的。
  但谢宁毕竟从小在北疆长大,三岁就会拿这木枪木剑在耍,五六岁就敢上马背。回到京城后,除了在柳家的那一年没动过刀枪,没摸过马,其余时间谢家人都纵着他。尤其是永宁侯荣养在家后,还会专门给谢宁指点。
  论骑射打马球,谢宁完全有能力教陆川。
  谢宁教导起来还是很认真的。
  “尽量试着不抓缰绳,放开双手,双腿发力,在马背上稳住身形……”
  陆川按照谢宁说的去做,有时候发力不正确,谢宁还会亲自上手,纠正陆川的姿势。
  一场教学下来,陆川小有成就,就是双腿有点发软,而谢宁则是喊得嗓子冒烟,都累得不行。
  若问谢宁他的教学感悟,他会说还不如自己上场。没想到教别人骑马比自己骑马还累。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了炫耀自己能力的心态,只期盼着陆川快点学会,他好早日解脱。
  毕竟说好了要把陆川教会,谢宁不好中途反悔。
  时间过去很快,等下人来报可以用午膳时,不管是陆川还是谢宁,都松了一口气。
  谢宁教得艰难,陆川学得也难啊,被谢宁多次纠正,他也是要脸的。哪怕谢宁教学的时候碰到他身体,他也没有了任何心猿意马的感觉,
  庄子上因为有温泉流经,温度比京城里高一些。
  陆川出了一身汗,简单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裳。荷花收拾东西的时候,给他和谢宁都带了三套衣裳,以防万一。
  谢宁虽然没有出汗,但也沾了一身灰尘,跟着换了一身,比在城里时少了一件夹衫。
  庄子上的管事特意去附近的农户那里买了鸡鸭野味等。庄子主要是温泉庄子,附近还有皇庄,不好在庄子里养鸡种菜,只种了些花草。
  当时永宁侯得了这个庄子,过来游玩时还想在庄子上养些牲畜种点菜,还被谢母说了一顿,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川若是知道了他岳父这个念头,怕是要引为知己了。
  他是个俗人,欣赏不来那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就喜欢这些实惠的。
  陆川谢宁洗漱完来到花厅,看到桌上的饭菜,谢宁惊呼:“居然有冬笋?!!”
  管事的说:“这是附近农户挖的,料想公子姑爷可能会想吃,便买了一些。”
  陆川和谢宁美美地吃了一顿,尤其是运动过后,食欲更盛。
  谢宁吃了一块笋,说:“夫君多吃点,下午还要继续呢!”
  陆川拿着筷子的手一僵:“下午还要?!!”


第41章 报纸
  “嘶——”陆川正在卧房内上药,大腿两侧红肿一片,幸好没有磨破皮肉。
  他今天才知道,骑马时间长了,会磨大腿内侧。
  陆川本来还想着隐瞒,一个大男人骑个马这么娇气,他不好意思在谢宁面前表现出来。
  可谢宁还是从他别扭的走姿发现了他的异常,并贴心地为他准备了伤药。
  谢宁一开始还想给亲自给他上药,陆川欣然同意,既然被发现了,他也不扭捏。古往今来,多少情侣都是在这种暧昧的气氛中增进感情。
  以陆川灵敏的心思,能感觉到谢宁对他的情感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而且变化的方向对他来说是好的,他当然要趁热打铁,更进一步。
  谢宁以为是简单的上药,可当陆川一步步解开衣带,脱去外衣,还要把亵裤褪去时,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谢宁赶紧制住陆川搭在裤腰间的手,慌乱中把伤药塞他手上。
  “你、你自己涂吧!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谢宁就出了卧房,好像与陆川同处一室跟被火烧似的,着急忙慌的。
  陆川轻笑一声,因为害羞的谢宁,他今天的疲惫随着这声笑都散去了。
  陆川上好药出来时,谢宁正在厅堂喝着刘嬷嬷准备的胖大海泡水,今天扯着嗓子喊了挺长时间,回来时声音有些微哑,喝胖大海可以缓解。
  看见陆川谢宁还有点不自然,安静喝着胖大海,没有说话。
  陆川当没看见,径直说:“我准备去书房看书,宁哥儿可要一起?或者累了就回卧房休息。”
  谢宁想想那一大堆没有看过的账簿,顿时有些头疼,要在三天内看完,对他来说是个挑战。
  再次懊悔为什么要把账簿带回来!甚至有些懊悔今天为了兜风把下人甩下,跑马什么时候不能跑啊!?
  谢宁苦着脸说:“那还是跟你一起去书房吧!”这么多账簿,早点开始就早点结束。何况还有人陪他一起,总比白天自己一人在家看强。
  陆川在国子监时就已经把夫子布置的课业解决了大半,昨晚把剩下的一半也搞定了,现在主要是看钟博士推荐的书单上的书。
  陆川本来对谢宁的嫁妆是不熟悉的,他一个吃软饭的,只要乖乖把夫郎准备好的软饭吃了就是,他对现状很满意,没有染指夫郎嫁妆的打算。
  那天回来拿着书单,本想找谢宁支银子去买书,谢宁却说自家就有书铺,他这才知道谢宁的嫁妆都有什么产业。
  书铺毕竟只开了三年多,积累不足,书单里的书只能凑齐大部分,还有几本连其他书铺都没有。
  还是陆川凭借着《珍娘传》跟翰墨书局合作的交情,才从翰墨书局买全了。
  他现在手上拿着的是从翰墨书局买的罕见书籍,是一位地方大官写的记实录,主要讲了当地的民生水利。销量不太好,翰墨书局印的不多。
  陆川看完一章,休息间隙抬眼,看见谢宁苦大仇深地打着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
  声音太小陆川没听清,但他看口型绝不是在念数字,大概是什么抱怨的话吧。
  陆川失笑,让谢宁看账簿,真的像是要他老命了,若是在现代,定是个偏科的厌学小孩,最讨厌数学的那种。
  陆川踱步过去,抽出谢宁压在桌面上的账簿,大致扫了两眼,还是很精细明了的。
  谢宁鼓起脸颊,神色恹恹又撒娇道:“能不能换个惩罚啊?算账真的好难!”
  谢宁扯着陆川袖子,一脸期待。
  陆川露出一个笑容,在谢宁以为有希望时,吐出两个冰冷的字:“不行。”
  谢宁扬起到一半的嘴角顿住,然后以飞快的速度下拉,表情转变之快,让陆川为之惊叹。
  谢宁皱眉,不应该啊,只要见过他撒娇的人,无一不被他俘获。有些甚至直接把责罚给免除了,代表人物为他爹大哥二哥;有些就算没有直接免除责罚,也会有所减轻,比如他娘和大嫂。
  难道是他撒娇的功力下降了?
  陆川见谢宁骨碌转动的眼珠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相处的时间多了,陆川也知道谢宁不是初见时的高冷大美人,有时候很心大,有时候又很有心眼,比如在逃避不喜欢的事情上。
  为防止谢宁继续在这个事儿上纠缠,陆川问:“我瞧宁哥儿这几日在家里,除了吃喝看话本就是练武,不知可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儿?”
  谢宁不知道陆川为什么突然这样问,难道是开始嫌弃他整日无所事事了?想想家里的事有齐管家,嫁妆铺子有掌柜的,他不看话本练武,还能干什么。
  谢宁瞪向陆川:“你嫌弃我了?”
  陆川连连摇头,他可不敢这样想,他一个吃软饭的,哪里敢嫌弃金主啊。
  “当然没有,只是我见你平日里只看话本和练武,也挺无聊的,有没有想过找点事情干?”
  谢宁疑惑:“找……事情干?我一个哥儿能干什么?”
  他虽然是一个哥儿,但完全不想把自己的时间放在打理家事上面,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
  从前他娘打理家事,到现在他大嫂,把偌大的侯府打理好就是她们的工作,可这小小的陆家,有齐管家和刘嬷嬷在就够了。
  他倒是想出去干一番事业,奈何限于哥儿的身份和谢家人的身份,不得不屈居于京城。
  能在京城闯出一番名头来的女子哥儿,好像就只有锦绣阁的林老板和玲珑阁的李老板,专门做刺绣和胭脂生意的,有局限性。
  女子哥儿不可为官,不可投军,想做出一番事业只能从商。以他们谢家的身份地位,若是自己敢从商,他娘得打死他。
  陆川注视着谢宁的眼睛,郑重地说:“这世间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哥儿也都能做。如今的三纲五常,不过是把女子哥儿拘在家中生儿育女、打理家事的工具罢了。”
  “在这世间当权者基本是男子,他们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不受冲击,更为了让女子哥儿心甘情愿地为他们生育子女,制定了一系列限制女子哥儿的规定。”
  “我只是一介书生,对抗不了这世俗,但我能感受到宁哥儿你不是一个安于后院的人,不希望你在这后院蹉跎。”
  谢宁微张着口,半天没能合上,他震惊于陆川一个男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甚至大多数女子哥儿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困境,陆川却能体察到,这怎么能不让他惊讶。
  谢宁有些结巴:“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陆川微笑不语,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就连他工作后,上司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女性。
  他发现这时代的女子哥儿也是很聪明的,她们知道是男子制定了这样的规则,她们作为弱者只能顺从。
  但她们也会在规则内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比如女则女戒等书,就是教女子哥儿如何更好地生存。
  既然一定要依附男子生存,便光明正大地让男子养家,她们生儿育女,分工明确。
  比如世上有七出之条,限制女子哥儿,也有三不去,保障她们的权益。
  从小在北疆生活的谢宁,绝不是她们当中的一员。
  所以他一边让自己沉溺在话本子中,一边又勤练武艺,期盼有一天能用得上。
  谢宁很惊讶陆川说的话,也确实很心动,先是欣喜,随即又丧气起来。
  谢宁说:“可我不知道能干什么,从小到大唯一有的本事就是这一身武艺。”
  “不管我是不是哥儿,只要我还是谢家人,就没有发挥用处的一天。我爹荣养在家,我大哥在北大营练兵,二哥在城里巡城,我又能做什么呢?”
  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战,保住了北疆,打出了永宁侯的名气,也造就他在北疆人心里极致的声望。
  幸好先帝是个明君,他爹又忠心耿耿,先帝封他爹为二品侯爵,进京享福,他爹欣然接受。
  君臣相得。
  代价就是他们一家人被拘在京城,戎马一生的父亲卸甲了,有勇有谋的大哥成了个练兵的,年少得志的二哥只能巡城,管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在皇权与夫权的压制下,谢宁只能每天吃喝看话本,给自己找乐子。
  谢宁又重复了一遍:“我又能做什么呢?”
  像是在问陆川,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川从来没见过谢宁这个样子,心底泛起了一丝心疼。
  陆川定了定神,没有被带入到谢宁的情绪里。
  他说:“我大致翻了翻你喜欢看的话本杂记,都很有质量,看得出来你眼光不错。”
  “啊?”谢宁没反应过来,陆川怎么突然说到这了。
  陆川没理会,继续说道:“我觉得以你的眼力,可以去当一名编辑,正好你爱看这些,可以把爱好变成事业。”
  这下谢宁彻底懵了,当编辑?这不是读书人才能干的活吗?他一个哥儿当编辑,夫君疯了吗?
  当编辑管写书人的事,岂不是让他一个哥儿踩在男子头上,若是让人知道了,唾沫星子能把他给淹死。
  可为什么在慌乱中他心里会有一丝兴奋呢。
  谢宁不懂,他茫然地看向陆川。
  陆川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我们可以和翰墨书局合作,发行日报或者旬报,你可以当这个报纸的主编。”
  谢宁问:“日报?旬报?那是什么呀?”谢宁听都没听过。
  陆川解释道:“就是一张大的纸,上面分为几个区域,可以在上面印刷奇闻轶事,也可以印刷民间趣事,或者朝廷发布的律令。”
  大安朝虽然文娱行业很发达,但仅限于话本小说杂记等,还没有报纸的出现。
  他想这倒是一个机会,既可赚钱涨名声,又能让宁哥儿有事可做。
  他这三年为了考中进士,注定要把全部的心神投入到读书中,他希望谢宁也能有自己的事业,希望谢宁能一直都闪闪发光又自信。
  前世八十九十年代报纸杂志盛行,电视普及不到的地方,多少人的娱乐方式就是看报纸杂志。以大安人对精神文化的需求,发行报纸还是很有前景的。
  谢宁还是不理解,但听着陆川的描述,他已经心动了,追着陆川问详细的内容。
  陆川给他解释了什么叫报纸,一份成功的报纸上需要印些什么内容,报纸的定位是什么。
  “宁哥儿你看过那么多的话本小说,对这些有一定的鉴赏能力。还可以找人把京城内外的趣事编辑成故事,真人真事肯定很多人感兴趣。”
  “还可以在上面印上朝廷最新发布的政令,这样读书人为了了解时政就会来买报。等看的人多了,就可以在报纸上给别人打广告,就可以赚钱了。”
  “广告?什么是广告?”
  “比如城西新开了一间酒楼,可以在报纸上写一篇赞美酒楼美食的文章,客人根据报纸上的描写,去酒楼吃饭,这就是广告。”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
  看谢宁感兴趣,陆川接下来也不看书了,跟谢宁两人在书房探讨到深夜。
  直到刘嬷嬷来催,陆川想起自己第二天还要早起去上学,谢宁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回去睡觉。
  虽然是回去睡觉了,但谢宁还是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没打扰陆川。但陆川又不是死尸,而且谢宁没睡着,没有在入睡后钻到他怀里,他不习惯,自然也没睡好。
  直到谢宁慢慢平静下来,困意来袭,率先睡着了,陆川才能入睡。
  第二天白玉来喊时,差点没能起来,还是靠他坚强的意志力,克服困倦,才终于起床了。
  陆川罕见地没有在马车上复习功课,眯了半小时,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才走进学舍。
  不知道为什么,不仅是他们班,整个澄心堂的同窗,大多都是一副困倦的模样,眼下青黑、没有精神,特别明显。
  第一节照旧是钟博士的课,陆川靠着掐大腿全程撑了下来。倒是苏幕几人连同平时学习好的几名同窗,都因为上课睡觉而被钟博士给罚了。
  可能是这次懈怠的人太多,钟博士很生气,把罚抄提到了五百篇。
  学舍里一片哀嚎,这下倒是没有人再敢睡觉了,估计也是没有心情睡了。
  接下来学舍内一片安静,只有钟博士孜孜不倦讲解知识的声音。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声响起,钟博士走出学舍,才开始有声音冒出来。
  好歹算是朋友,陆川到苏幕几人面前表达了一下关心。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困倦?”
  苏幕叹了一口气:“别提了,昨天不是休沐了吗,翰墨书局出新书,早早使了人到最近的书铺买书,没想到一大堆人排队,还每人限购三本,家里那么多人哪里够。”
  席东说:“不过多使几个下人去排队也能买到,幸好去得早,买到了《珍娘传》,还有人排了好久都买不到呢。”
  陆川疑惑:“那跟你们今天这状态有什么关系?”
  苏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着急看嘛,后半段写得也太精彩了,没忍住就熬夜了呗。”
  好多人熬夜一口气看到结局,情绪激奋之下还要骂作者,哪里有那么容易平复心绪去睡觉。
  刘扬倒不是因为看《珍娘传》而熬夜,他不爱看话本小说。
  不过他昨天在街上看到这么多人买《珍娘传》,没忍住算数的瘾,找人去问了每家书铺都售出了多少书籍,然后根据这个数量,来计算一本书可以盈利多少,该收多少税钱。
  提前为以后进入户部做准备。
  唐政看着陆川疑惑道:“陆兄怎么也这幅模样?莫不也是看书熬夜了?”
  陆川笑笑:“那倒没有,纯粹是没睡好。”
  唐政“哦”了一声,也不去深究。
  他们昨晚在家看完了《珍娘传》,这会儿正想找人交流看书心得。
  席东激动道:“这不息先生也太会写了,完全不落俗套。”
  苏幕附和:“对对对,珍娘此等坚强独立的女子,那优柔寡断的梁公子才配不上她。”
  唐政说:“苏小姐也很好啊,贤惠大方懂分寸!”
  苏幕:“还是珍娘更好一些,一个弱女子,从小养在山村里,没有读过书,竟能凭自己努力,一手把苏家支撑起来。”
  唐政:“苏小姐更好,她虽自小娇生惯养,没有珍娘那般坚韧,却也有她独特的魅力。”
  在两人讨论激烈时,有几人凑了过来,一看竟是刚刚一起被钟博士罚了的人,平时跟苏幕几人没什么往来。
  一人说:“珍娘才是最好的,若不是她和她那当猎户的养父,出于善心救了那梁公子,只怕梁公子早就死在山崖下了,哪里还能回去见到苏小姐。”
  原来是听到他们在讨论《珍娘传》,没忍住上来辩驳了。
  又有一人说:“苏小姐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那珍娘不知检点,养父把一个陌生男子救回家中,她还亲自照顾,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珍娘可是那梁公子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是很正常吗!?”
  “苏小姐可是在梁公子失踪期间都没有退婚,苦等他归来,可谓有情有义!”
  见他们为珍娘和苏小姐争吵得激烈,席东也插了一嘴:“我觉着还是得怪苏老爷,好好的两个女儿,非要把其中一个送到乡下去,才会导致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这苏幕倒是赞同:“是啊,不然珍娘也不至于活得如此艰辛,与深爱之人相爱又相离。”
  唐政:“苏小姐也是可怜,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若不是因为苏老爷,也不会阴差阳错成了妹妹的丈夫。”
  这下他们倒是不争执谁更好了,一致把枪口对向苏老爷。
  听着他们的讨论,刘扬也没忍住插口:“其他一些地方不如我们京城的人读书多,他们大多愚昧无知,信奉双生子是不祥的,若要保家宅平安,就必须要送走一个。”
  刘扬他爹是户部郎中,他爹是管户籍的,所以知道不少其他地方的习俗。
  这下轮到苏幕几人惊讶了。
  苏幕:“不息先生书上写的竟是真的?”
  席东:“真不是编的?”
  刘扬点头:“是真的,不息先生写的还算是好的呢,有些人家里生出双生子,狠心的会把其中一个溺死,只留身体强壮的那一个。有更狠心的,还会把两个都一起弄死。”
  刘扬当时听他爹的时候,还不信,直到他爹把卷宗抄录回来给他看,他才不得不信。
  真的有如此愚昧又狠心之人。
  陆川写这个情节的时候,也是想到了现代新闻里报导的,二十一世纪了,偏远山区还有人把双生子视为不祥,丢弃亲生孩子的事情发生。
  现代文明这么先进,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可想而知,落后的古代会如何。
  陆川写故事梗概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但现在发现看《珍娘传》的人多了,可能会传到其他地方,希望能对那些孩子有一点帮助。
  刚才支持苏小姐的人不能接受:“我不信,肯定是不息先生编的,我要回去找资料来看。定能证实你的话是错的。”
  那人说了这话,也不跟他们继续讨论了,回到座位上等上课,想着等下学回家找他爹问问。
  那人一回座位,上课的钟声就响了,苏幕几人也没了讨论的兴致。
  午间到食堂用膳的时候,食堂也有一些书生在高谈阔论。
  一个说“珍娘善良坚韧”,另一个就说“珍娘不知检点”。
  一个说“苏小姐痴心等待,却惨遭辜负”,另一个就说“梁公子已与珍娘成亲,苏小姐还与梁公子纠缠不休”。
  总得来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陆川偷偷笑了,果然,自古以来红白玫瑰最是让人上心,吵吧吵吧,越吵热度越高,看书买书的人就会越多。
  也有人说:“梁公子这么优秀,为什么就不能把珍娘和苏小姐一起娶了呢?”
  “那苏小姐另嫁他人也就算了,珍娘好歹是梁公子正经的妻室,怎么也没和梁公子在一起。”
  “珍娘一个女子,苏老爷居然把家中产业都给了她,一个女子撑得起来吗?”
  “谁让苏老爷除了这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呢,不然哪里轮得到珍娘一个弱女子!”
  “那怎么也应该交给梁公子这个女婿来打理,一个女子居然为了生意,和自己相公和离,简直是不成体统!”
  “没错,那不息先生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出这样的书,真应该把书都烧了,省得教坏那些女子哥儿!”
  “……”


第42章 争论
  谢宁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长期,每日睡眠时间挺长的,据白玉的估算,一天大概要睡六个多时辰。
  正常人睡上四五个时辰也就够了,姑爷甚至一天还只睡三个多时辰。
  今天更是离谱,即将到午时,准备到午膳时间,公子才起身。
  没有哪家的正君是睡到这个时候的,哪怕公子没有婆母,不需要早起请安。
  日上三竿时,白玉还想去喊公子起床,被荷花给劝住了。
  “公子起来也没什么事情要干,又没有长辈管着,平时就这点子爱好,多睡点怎么了!”
  白玉一想也是,姑爷也不会管束公子,他一个下人更不好管束,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谢宁一觉睡到了中午。
  起床洗漱过后,谢宁省了早膳,直接用午膳。
  昨晚被陆川描述的报纸所吸引,现在的他一改往日的无聊,吃饱后直奔书房。
  谢宁需要把书铺的账簿给对了,陆川才会给他一份完整的办报规划。毕竟陆川说的什么市场调研、受众群体、销售渠道之类的,他也就听了一嘴,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得陆川出一份计划书。
  陆川以此要求谢宁好好对完账簿,早点对完可以早日得到这份计划书。谢宁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这一辈子是注定不可能成为武将,不管是他的哥儿身份还是谢家人的身份。
  可话本杂记也确实是他的兴趣爱好,就像陆川说的那样,他的思想、他的才华都可以通过报纸传扬出去,他要做的事情并非毫无意义。
  白玉荷花两人很疑惑,公子今天怎么如此积极,之前只对了几本账簿,就丢给他们了。
  虽然姑爷说了要让公子昨日的鲁莽行为付出代价,罚了他对账簿。
  白玉说:“公子怎么这么积极?以前被夫人罚刺绣,不都是拖到不能再拖才开始的吗?”
  荷花皱眉:“是啊,公子怎么这样反常?”
  正在白玉荷花两人小声讨论谢宁为何如此反常时,书房里传来了谢宁的声音。
  “白玉、荷花,快进来!帮我把这些账簿都分类好,再帮我把计算出来的数目记录下来。”
  这下白玉荷花也顾不得闲聊了,应了一声,就进了书房。
  谢宁没有把办报纸的事跟他们两人说,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没有个详细的计划,他不想说出去让别人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光听陆川的描述,谢宁就知道这是一项多么繁琐的工作,从收稿、选稿、排版,再到跟书局合作定价出版,肯定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在谢宁为了账簿苦恼时,陆川在国子监也过得不好,不说整个国子监的学生都看了《珍娘传》,也有大半人看了,《珍娘传》的后半段,与世俗完全不同,挑战了在封建社会下的男权。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有些人认为珍娘善良坚韧,以一个弱女子之身,把苏家撑了起来,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有些人认为珍娘离经叛道,怎能主动与夫君和离,还把夫家的孩子给带走了。
  还有些人认为苏老爷把小女儿送走不符合现实。
  ……
  不同的观点,导致他们争论起来,国子监内处处都是争吵的声音。
  陆川简直苦不堪言,他虽然不是写书的人,好歹故事情节是他编的。看他们争论得如此激烈,生怕那些激动的学生知道他就是不息先生,找上门来要打他。
  他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现代有些作者会把自己隐身起来,写了有争议的情节,是真的很容易被寄刀片啊。
  果不其然,他们吵到最后,竟然想去找不息先生,看他是怎么写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书来。
  幸好当初跟翰墨书局和荣斋先生说好了,一定要隐瞒好他的身份。
  他可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想法,一本内容与世俗相悖的书,一开始可能会有人称赞作者,但热度上来后,抹黑作者的人也不会少。
  陆川可不会把自己置身于争议之中,他现在还是一个学生,以后是一定要考科举的,大安朝对学子的名声尤为重视。他可不想因为一本为了糊口而写的书,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虽然他不是很喜欢读书,但为了小夫郎,为了能继续吃软饭,还是要坚持下去。
  不止是国子监内,京城各大家宅的后院,那些夫人小姐夫郎哥儿,也都在讨论这本书。
  甚至是茶馆酒楼,讨论《珍娘传》的也大有人在。
  《珍娘传》的后半段可谓是引起了极大的争议,算是火遍了京城,人人都在讨论《珍娘传》的剧情。
  很多人看身边的人都在讨论这本书,自己为了不落人后,也去了书铺买书。
  可惜他们都来迟了,京城预定了《珍娘传》的书铺都卖光了。
  他们便又找到了翰墨书局,催促翰墨书局赶紧重印,他们等着买呢。
  翰墨书局的李掌柜早在昨天看到《珍娘传》几乎被售空后,就立马着人把那些印刷的匠人叫回来,连夜加工印刷。
  他有预感,这本《珍娘传》肯定会大卖,事实也如他想的那样,今天被不少人找上门来,他都接待不过来。有些是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他可不得亲自接待。
  李掌柜又是高兴又是烦恼啊。
  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并承诺印好后第一时间把书送到府上后,李掌柜出了一口长气。
  他接过小二奉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不禁感叹:
  幸好当初陆川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按照他的要求修改内容,不然也不会有现在售罄的盛况。
  李掌柜那时确定要出版《珍娘传》之后,怕上面的内容太过离经叛道,找陆川商量,让他把结局改一改。
  陆川却说:“自古以来,一本好书,一本流传甚广的书,都伴随着莫大的争议。李掌柜好好想想,是与不是?”
  李掌柜当时脑海里就闪过了一本本流传百世的书籍,在心里问:《珍娘传》有可能流传百世吗?
  他不知道,但以他的眼光,《珍娘传》的后半段,肯定会引起极大的争议。
  陆川坚持不肯修改内容,李掌柜面上表现得无可奈何,实际上心里已经同意了。
  他知道,如果按照他的要求更改,这故事就落了俗套,顶多是一本销量高一些的话本罢了。时间长了,就会跟之前出版的书一样,不会再被人提起。
  他也想在自己任期内,出版一本能流传百世的书。以后别人提到这本书,除了夸作者有才外,也能提起决定出版这本书的他有眼光。
  昨日墨雨书铺就把谢宁预定的二十本《珍娘传》送到了陆宅,谢宁当时和陆川到西山庄子去,提前吩咐了齐管家,留下五本,剩下的送到谢家去。
  谢母听到下人来报,说是宁哥儿给她送东西来了。
  结果一看是十几本书,还是同一本,霎时没了兴致。
  心想宁哥儿就是喜欢看这些话本小说,自己觉着好的,还要给家人送一些。
  谢母对这些话本小说兴趣不大,无聊的时候也会翻来看看。想到好歹是宁哥儿的心意,也没让人收起来,就摆在桌上,打算空闲时再看。
  永宁侯当天与几个武将朋友出游回来,发现谢母的院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张罗晚膳的迹象。
  他走进屋子一看,谢母正看着一本书在落泪,旁边伺候的丫鬟嬷嬷也各自拿着一本书,连他进来都没人发现。
  永宁侯咳了一声,伺候的人才反应过来,急忙放下书,向他行礼。
  谢母抹了一把泪,把书放下,才起身迎上来。
  “侯爷回来啦!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谢母声音里带了点哭过后的沙哑。
  永宁侯关心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夫妻俩到了这个年纪,感情越发融洽了。
  谢母平复了一下心绪:“没什么,今儿宁哥儿送来了一些话本,看到难受的地方,没忍住落泪了。侯爷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永宁侯张开双手,一旁的丫鬟给他服饰更衣。
  “也不早了,都到晚膳时间了。”
  谢母朝外面看了看,这才发现天都黑了,赶紧指使下人去安排晚膳。
  谢母本来是没打算看这本书的。她现在年纪上来了,身体熬不住,习惯了午间眯一会儿。
  午睡起来后,无聊之下就翻了一下宁哥儿送来的书,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入迷了。
  看到精彩处,还要拉着身边伺候的人输出观点,最后发展到全屋的人都看上了。
  谢母想着不能光自己看,还让人拿了五本给儿媳张氏送去。
  永宁侯不理解,就一本话本小说,能有多好看,这么让人入迷。
  看谢母简单用了晚膳,又拿着书继续看了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样关心他去哪里玩了,玩得好不好。
  永宁侯好奇之下,找丫鬟要了一本书,也跟着看了起来。
  结果就是夫妻俩一夜没睡,熬夜把书看完了。
  看到气愤的地方,还要拍桌子骂几句,这时谢母就会在旁边附和几句。
  第二天两人都起晚了。
  正巧第二天有人设了个冬日宴,谢母早就回了拜帖说要去,午后便带着儿媳张氏出门了。
  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每个季节都能找到名头设宴,他们永宁侯府又不打算闭门谢客,偶尔还是要出席一些宴席的。比如珍华公主设的冬日宴,谢家是不好拒绝的。
  可能是《珍娘传》传播太广了,宴会上都有人在讨论这本书,谢母一下子就来劲了。
  她熬夜看完结局,这时正想找人讨论剧情呢。
  不料,正是因为这本书,这场宴会还闹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


第43章 探究
  珍华公主府内,待客的花厅里,气氛凝滞,随着谢母挥袖而去,儿媳张氏紧随其后,其他宾客也纷纷提出告辞。
  徒留下珍华公主府的人和梁王府的人,脸色各种铁青难看。
  这场冬日宴算是被毁了。
  珍华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是先帝的亲姐姐,出身尊贵,地位显赫。虽然当今上位后,与珍华公主府关系渐远,也不可动摇她的地位。
  只要是她设宴,京中的达高显贵就没有敢拒绝的,没想到今日出了这事儿。
  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珍华公主嫁与现任西陵候为妻,平日里多住在公主府,共育有二子一女。现在孙辈都已经长大了,今天办这个冬日宴,就是想为几个孙辈看人。
  大安朝男女哥儿七岁不同席,亲事一般是由父母看好后,由双方父母定下。
  今儿的宴会主要是宴请各家主母和千金,也不光是为了她家孙辈,其他人家也可以在宴会上寻摸合适的儿媳人选。
  这场宴会办得很是盛大,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被邀请了。
  谢家没有待嫁的女儿哥儿,二儿子已有了未婚哥儿,孙辈又还没到年纪。本不在邀请行列里,但谢博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也不好特意略过谢家。
  谢母主要是不好拒绝珍华公主,便带着张氏来赴约,就当看热闹了。
  本来一开始花厅里的气氛还不错,能参加宴会的,大多都在其他宴会上见过,谢母也有几个交好的夫人。
  张氏作为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主动接过与他人打交道的棒子,让婆母能轻松地和好友聊天。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说起了《珍娘传》这本书,谢母一下来劲了。
  谢母说:“这书太有意思了,昨儿一直熬夜看到结局,快天亮才睡下,这结局太出乎意料了。”
  兵部尚书府的王夫人点头附和:“我也是,熬夜看完了。这书还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儿子买来的,说是他妹妹想看,还顺便给我也买了一本。”
  王夫人说着还捂嘴笑了笑,显然很满意儿子时时惦念她这个母亲。这二儿子虽然不成器,但是孝顺啊。
  大学士府的唐夫人含笑说:“我这本也是儿子给买的,说是同窗家的姐妹都爱看,特意买来孝敬我的。”
  这位唐夫人正是唐政的母亲,他家中没有姐妹,本来还想不到这一层,也是听苏幕他们提起,才想起要给母亲送一本解解乏。
  这两位夫人性情豁达,爽朗大方,与谢母相处甚好。若非他们两家没有娶哥儿的打算,当初谢母还有过把宁哥儿嫁入王家或者唐家的想法呢。
  谢母的想法很简单,这两位好友性情好,都不是个磋磨人的,宁哥儿在嫁人后多是在后院,与婆母相处时间最长,宁哥儿嫁过去后肯定不会多难过。
  可惜,谢母刚透露出一点意思,人家就以儿子更喜欢女子委婉拒绝了。
  后来谢宁与连英杰定亲,连母那时还装得很慈祥,也还算满意。谢母便也没跟这两位夫人疏远。
  正在专心上课的陆川,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夫郎差点还和唐政定亲了,不然这朋友都要做不下去。
  谢母感叹道:“这珍娘可真是个奇女子,正如书上写的,自立自强,敢爱敢恨。”
  王夫人说:“没错,坚韧不拔,一个弱女子便能撑起一个苏家,可谓是个自强不息的人。”
  唐夫人温婉一笑:“她的姐姐苏小姐为人也不错,明理大方懂分寸,自己妹妹与梁公子成婚后,主动退让,避开不再理梁公子的纠缠。”
  能与谢母相交的人,都是志同道合之人,对书中的这两位女子都持赞赏的观点。
  在三人讨论得正欢时,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珍娘不过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有什么好值得赞赏的!”
  谢母三人循声望去,梁王妃正立在不远处,身旁是她的女儿福寿郡主。
  福寿郡主还连连点头,张扬又高傲地附和:“正是,跟某人一样!不知廉耻!”一边说着还一边看着谢母。
  福寿郡主和谢宁的矛盾,在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里都是有所耳闻的,这时又专门看着谢母,怎能不让人联想到谢宁。
  谢母皱眉,严肃道:“不知郡主说的是谁?”
  她可不能让福寿郡主这一个小丫头随便污蔑宁哥儿的名声,若是当没听见,人家只会当是在说宁哥儿,而她作为亲娘却不反驳,更是坐实了。
  一般聪明人,此时听到这话,就该随便胡诌一个人名,不至于让场面太过尴尬。
  但福寿郡主可不是个聪明人,她若是聪明,就不会屡屡激怒谢宁,导致自己多次被扯头花。
  她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梁王妃对她很一般,对两个哥哥却很好,虽然有重男轻女的成分在,但更多的原因是她太蠢了。
  即便福寿郡主是自己的孩子,她也见不得这么蠢的孩子是自己生的。
  索性是个女孩,又长到这个年岁了,准备份嫁妆把人嫁出去,到别家去祸害别人。
  福寿郡主冷笑:“本郡主说的正是谢夫人的好哥儿,谢宁!”
  这下除了谢母之外,王夫人唐夫人甚至梁王妃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特别是梁王妃,随便讥讽几句,指桑骂槐,在京城贵妇圈中都是常有的事。
  只要不撕破脸皮,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梁王府跟永宁侯府的关系不好,但也没到撕破脸面的地步。
  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直指永宁侯府的哥儿不知廉耻?!!
  梁王妃简直要后悔死了,这个女儿既然嫁了出去,就应该让她跟着她婆母。
  今儿福寿郡主是跟着鲁国公夫人赴宴,到公主府后遇上梁王妃,梁王妃看女儿脸色不太好,一时心软让她跟在身边,想着宽慰一下。
  现在她只想打死一刻钟前的自己,这女儿以后还是老实呆在婆家吧。
  梁王妃尬笑一声,打圆场道:“我这女儿,净喜欢开玩笑了!”
  可惜福寿郡主没有体会到她娘的苦心,挣开了梁王妃的把住她手臂的手。
  福寿郡主轻蔑道:“我可没开玩笑,那谢宁前些天在大街上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可不就是不知廉耻吗!跟那珍娘一样,没半点女儿家的矜持,像是没见过男人一样!”
  福寿郡主说的正是在珍玉阁发生争吵那天,谢宁与陆川互相牵手,也没到拉拉扯扯的程度,而且人家还是夫夫。她故意往含糊了说,没说那人是谁。
  谢母脸色铁青,她家哥儿自己知道,断不是如此不知分寸之人。正待她想反驳时,又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郡主此言差矣,谢家哥儿与自家夫君感情新婚燕尔,感情好亲近些也是正常,不过是牵个手,也不至于说是不知廉耻!”
  来人正是那天在店里看热闹的梁夫人,她正面带微笑缓步走来。
  梁夫人跟谢母也有几分面子情,朝谢母点了点头,把当天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包括福寿郡主如何犯贱、如何上杆子被打脸,谢家儿婿如何维护夫郎等等,一五一十向大家说了出来。
  末了还来了句:“谢夫人眼光可真好,挑的儿婿如此出色,这心性比之世家子弟也是不遑多让,你家哥儿可是有福了!”
  谢母的脸色本来在梁夫人的叙述中已经缓和了,这下更是喜笑颜开。
  谢母谦虚道:“过誉了,我那儿婿还有得学呢!”一边说着谦虚的话,另一边嘴角想压都压不住。
  这时她也不计较福寿郡主说的那些话了,这真相一出来,谁更丢脸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现在脸色铁青的人变成了福寿郡主,她上次被陆川下了面子后,总想着找机会找回来。
  刚好听到谢宁他娘在讨论《珍娘传》,王家女眷中也有爱看这本书的,她为了融入其中,特意找人借来看了。
  里面的珍娘就是个贱人,偏生她们还要夸奖。
  正好她母妃也讨厌珍娘,她就借《珍娘传》踩一踩谢宁,若能让他夫君厌弃他更好,让他还敢这么嚣张。
  没想到现在丢脸的人成了她,她不能接受。
  梁王妃陪着笑,跟着梁夫人的话称赞谢宁和陆川,希望能把刚刚那一幕揭过。
  梁王妃本人是不喜欢珍娘这样的人,但只是发表观点,没有傻到直接踩别人的脸。
  心下想着,还是让鲁国公夫人把这个女儿带走吧,她不想再给她收拾烂摊子了。
  福寿郡主见不得这么融洽的场面,连母妃都不跟她站在一边,自己女儿被欺负了,还和对方其乐融融,她果然是个不受重视的。
  福寿郡主讥讽道:“那珍娘毫无廉耻跟一个男子勾勾搭搭,还抢了自己姐姐的未婚夫,最后竟然不守妇道出去经商。几位夫人这么推崇,莫不是有效仿之心?”
  一千个人看书,就有一千个不同的想法。福寿郡主看完书的想法就是这样,她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珍娘。
  这话一出,整个花厅寂静了一瞬,福寿郡主一个小辈,哪怕身份高贵,竟暗指几位素有贤名的夫人不守妇道,这是她们想不到的。
  谢母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气就太失体面了,说她们与小辈计较。
  最后谢母只能提前跟主家告辞,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怒气。
  花厅中不少,基本都听到了福寿郡主的话。
  这场宴会中,喜欢珍娘的夫人小姐大有人在,听到福寿郡主这么说,也待不下去了,连连告辞。
  就连不喜欢珍娘或者没看过的,看到宴会上人都走了一半,自己继续待下去也不好,跟着告辞了。
  鲁国公夫人嫌这个儿媳丢人,回去都没说要带上她一起走。
  珍华公主也没想到这场冬日宴会以这样的方式告终。
  《珍娘传》引发的风暴没有止于这一场宴会,反而在京城愈发火爆。
  这种话本小说一般在年轻人中比较畅销,后来发展到后院的夫人小姐都读过。讨论多了,那些在家中拥有权力的男性不免好奇,也去买来看了。
  这一看可不得了,里面的内容净是挑战男子权威的,这让他们怎么忍!
  争吵之声不绝与各种后院、茶馆、路边摊子和酒楼,甚至在青楼也有所耳闻。
  在这个朝代,能如珍娘一般清醒的女子哥儿并不多,她们习惯了依附男人,也不容许别人反抗。
  讨厌珍娘的女子哥儿甚至比男子还多。
  喜欢珍娘的人毕竟太少,声音太小,舆论渐渐开始一边倒。
  况且还有几个老学究,带头抵制这本书,连有见识的年轻学子都不敢为这本书说话。
  开始有人叫嚣《珍娘传》是邪书,该被封禁。
  在京城,书局的权力很大,不是随便哪个人看不惯哪本书,就可以命令书局销毁的。
  真要禁一本书,需要官员上折子,圣上批复过后,才能把书籍封禁。
  今年是圣上登基第二年,圣上年轻,朝中之事大多会听取大臣的意见。
  此时民间声浪高涨,他便顺应民意,下旨封禁。
  京兆府的官兵连同五城兵马司的人,挨家挨户收缴禁书。谢明领旨后,带着手下官差,一路收缴到自家。
  谢母一边不舍地把书交给儿子,一边骂那些老学究多管闲事,不过是一本书罢了。
  谢明也没办法,皇命难违。
  殊不知,一本书的传播,被封禁才是它流传的开始。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越不让看越想看,本来还没有什么兴趣,一封禁就来劲了。
  书是被收缴了,却拦不住别人的嘴。
  那些抵制《珍娘传》的人,一看书都被禁了,热度还没下来,便恨起了写书的人。
  那书上的作者只写了荣斋先生和不息先生,荣斋先生好找,可惜找到荣斋先生,他都说自己只是帮忙润色的,主笔之人只有不息先生。
  至于不息先生是谁,他就不肯说了,日日闭门不出。
  白玉把这事儿说给谢宁听时,他正在看陆川写的办报计划书。
  谢宁一愣,这不息先生正是他家夫君,若是被那些书生找出来,他家夫君不得被人撕了,再不能科举。
  谢宁彻底慌了,心里就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让夫君被人找到。
  遇事不决,回家找爹娘。
  谢宁着急忙慌地让人备车,他要回谢家。
  白玉很少见自家公子这么慌乱,不明白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公子即便喜欢听荣斋先生的书,也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不息先生是陆川这件事,谢宁没跟一个人说。
  以永宁侯府儿婿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让翰墨书局和荣斋先生闭嘴,还得他爹出马,才能压得住那些身份高贵的人。


第44章 进宫
  “那些老腐朽,简直是多管闲事!不过一本书,能有多大影响?!!”
  听到外面那些顽固的老学究上书封禁了《珍娘传》还不够,竟然还发动学子去寻找不息先生,谢母气得不行。
  她还能不知道那些人心思吗,不就是害怕真有女子哥儿敢像珍娘一样,不再依附男子生存,从而导致一众女子哥儿跟风。
  他们就是害怕了!
  此时张氏正跟谢母在一块,见婆母如此生气,赶紧起身上前搀着她的胳膊,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背。
  “母亲莫恼,左不过是些酸儒,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谢母叹了一口气:“我岂能不知,只是《珍娘传》我实在是喜欢,看现在这阵仗,他们是非把不息先生找出来不可,我实在有些担心,不息先生到时候不知会被如何对待?”
  谢母语气里带着担忧,都说文如其人,不息先生能写出珍娘这样的人物,定也是个有慈悲心的人。
  张氏闻言也跟着担忧,本来她是没看过《珍娘传》的,自那场宴会后,好奇之下便去看了,果真一看就入了迷,与婆母一样喜欢上了珍娘。
  张氏既是安慰婆母又是安慰自己:“应该只是会被讨伐几天,到时候咱们谢家安排几个人,暗中护着便是。”
  谢母点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
  谢家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她们对喜爱的作者能做到的极限了。
  正在婆媳俩交谈时,外面传来丫鬟和谢宁的声音。
  “见过宁公子。”
  “我娘在干嘛?”
  “夫人正在屋里跟大奶奶说话呢,见着宁公子回来,定会很开心!”
  谢母和张氏停下刚才的话题,双双向看门望去,果然看见谢宁走了进来,不过瞧着步伐有点着急。
  谢母迎上去:“宁哥儿怎么突然回来?可是想家里厨师做的菜了?娘现在就让人去做你爱吃的菜!”
  经过上次谢宁大清早回娘家,只为了用早膳后,谢母下意识以为谢宁突然回家就是想家里的饭菜了。
  谢宁摆手拒绝:“娘,我不是为这个回来的,有重要的事想找你和爹商量!”
  谢母疑惑,宁哥儿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一般他惹出来的事,自己就能解决,这次怎么还要叫上他爹?
  谢母虽然不解,但还是吩咐下人去把侯爷叫来。
  谢宁拦下:“不用了,我刚进门时就已经着人去喊爹过来了,等爹来了我再一起说。”
  果然没多久永宁侯就过来了。
  见他爹娘都到了,谢宁便让下人退下。张氏见此以为是什么大事,自己在场不太好,找了个借口想出去。
  谢宁说:“大嫂也留下来听一听吧。”大嫂现在是侯府的当家人,这种事也不好瞒着她。
  张氏便留了下来,屋子里只有四个人在。
  谢母皱着眉心,问道:“宁哥儿,现在爹娘都在,你大嫂也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神色如此凝重!”
  谢宁表情严肃:“那我就说了,我的夫君,你们的儿婿陆川,他就是不息先生!”
  哦,原来陆川就是不息先生。
  等等——
  谁是不息先生?!!
  谢母三人被谢宁这话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母下意识地问:“?你说谁是不息先生?”
  顶着爹娘大嫂三人震惊的目光,谢宁肯定道:“没错,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陆川就是不息先生!”
  看着宁哥儿肯定的眼神,他们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屋内沉寂了一会儿,突然“啪”的一声响了起来。
  永宁侯拍了一下桌子,紧接着大笑道:“不愧是我谢陵的儿婿,果然不是个普通的书生,竟能写出这样的故事,真踏马有才!”
  激动之下,永宁侯许久不说的粗口都直接脱口而出。
  永宁侯激动地走来走去:“不行,我得去跟那几个老家伙显摆显摆,引起京城这么大反应的书竟然是我儿婿写的,不得把他们羡慕死!”
  说着就要出门去,还是谢宁手快拦住了。
  “爹爹爹!你冷静点,这可事关你儿婿的前途呢!”
  这时谢母也反应过来了,可不能让这个大老粗出去随便嚷嚷,真让那些酸儒知道儿婿就是不息先生,儿婿就别想再科举了。
  谢母上前拧住永宁侯的耳朵,骂道:“就你会显摆!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些书生这么抵制《珍娘传》,若真让人知道了儿婿就是不息先生,他的前程可就没了!”
  被妻子这么一说,永宁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确实如此,他们文官与武官不一样,讲究名声。
  武官只要有本事,凭军功便可往上爬;而文官主要看学识和名声,名声不好的人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他不认为儿婿写了本话本小说就能坏了名声,但现在这么多人厌恶不息先生,对他以后的求学科举肯定有影响。
  见永宁侯想通了,谢母也不再揪着他耳朵,找了个椅子坐下,苦恼地想该怎么办。
  方才她还跟儿媳说,要多派几个人去保护不息先生,没想到不息先生竟是自家人。
  那他们可不能让人知道不息先生的真实身份,她听下人传话都觉着那些人的情绪极端,真不知道儿婿的身份曝光了,会引来什么样的麻烦。
  谢宁苦着脸说:“这下可怎么办啊?”
  也不知道凭永宁侯府的权势,能不能让荣斋先生和翰墨书局闭嘴。
  永宁侯拍胸脯保证:“我这就让管家拿我的名帖去翰墨书局,有什么事本侯给他们挡着,只要他们还顾忌着侯府,想必不会说出去的。”
  谢母拧眉,这事儿可没有那么简单。
  她可是听说了,梁王府的人对这本书非常厌恶,连带着作者不息先生也被厌恶,难保他们不会为了找出不息先生,给翰墨书局和荣斋先生施压。
  还有珍华公主府,之前的冬日宴,虽然是被福寿郡主口出狂言给毁了,但福寿郡主怎么也是珍华公主的侄女,不能对她怎么样。
  珍华公主府的人有气没处出,争吵的源头就是《珍娘传》,正巧这时《珍娘传》被众多读书人讨伐,他们也掺了一脚。
  冬日宴那天出丑最大的还属梁王府,自家女儿蠢笨,只能认了。他们讨厌《珍娘传》的原因跟珍华公主府一样,找个出气筒罢了。况且梁王妃是真的讨厌这本书。
  有公主府和梁王府施压,光凭永宁侯府的权势还比不过他们。
  况且陆川是永宁侯府的儿婿,一旦曝光出来,梁王府的人定会以陆川来攻击侯府,陆川势必会被他们按上各种污名,从此不得翻身。
  永宁侯听了谢母的分析,也是拧着眉不说话,是他想得简单了。
  谢宁也是着急得不行,他没想到陆川只是写了一本话本小说,竟能搞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还以为凭爹娘的本事,定能兜得住呢。
  张氏默默听了全程,暗暗感叹,陆川这个弟夫可真能惹事儿,其他读书人也写话本小说,都没闹出过像他这样的动静。
  她倒是也想帮忙,只是她娘家也是武将之家,官职不高,她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全陆川,只能跟着一起发愁。
  在国子监读书的陆川,已经能感受到这几天舆论的变化了。
  第一天国子监内到处都是关于《珍娘传》的各种观点,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势均力敌,有来有往。
  他当时还觉着挺不错的,讨论度越高,书就越红火,他能拿到的分成就更多。可以给小夫郎买更好的礼物。
  他都盘算好了,等拿到第一笔分成,就去珍玉阁把他上次看中的簪子买了。
  那簪子是和田玉做的,触感温润,特别适合谢宁。
  那簪子也不贵,但毕竟是他想送谢宁礼物,当然要用自己赚的钱,幸好《珍娘传》销量还不错,到手的分成肯定不会少。
  就在陆川期待时,国子监内书生的讨论风向不知不觉就变了,说《珍娘传》是邪书的人越来越多。
  特别是朝中有一些顽固的官员发话后,抵制《珍娘传》的声浪愈发大了,连喜欢这本书的人都不禁怀疑自己看的书是邪书。
  当然也有坚持自己想法的人,不过他们的声音小,被声讨了几次后,便不敢发声了。
  苏幕唐政几人便是如此。
  面对他们的支持,陆川还是很感动的,不过他在国子监里从没对《珍娘传》发表过观点,别人以为他不敢兴趣,也不打扰他学习。
  陆川预感不妙,接下来的变故证实了他的预感,有官员上书封禁《珍娘传》,圣上下旨销毁此书。
  自那之后,陆川每天都忧心忡忡,他没想到只是一本书,竟能引发这样大规模的讨伐。
  这几天陆川一直在想,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是大安朝本土人,缺乏经验。从小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他,没有切实体会过什么叫皇权,什么叫男尊女卑。
  这本书在现代充其量只是一本俗套的言情小说,可在这封建的大安朝,那就是唆使女子哥儿反抗男权,触犯到了男权社会里男人的神经。
  陆川这一刻才发现,他切实地生活在一个封建社会,如果要平安地生存下去,就得遵循他们的规则。
  只有有权有势的人,才有制定规则的权力。这事在陆川心里留下了一个引子。
  不过此时的他还在担忧,午间在食堂用膳,听那些学子说,下学后要去翰墨书局,让翰墨书局告知不息先生的真实身份。
  他们要去讨伐不息先生这个伪君子,要让他为写出这样的书而道歉。
  他现在只担心,翰墨书局扛不住那些学子的口诛笔伐,把他是不息先生的消息透露出去。
  他倒不怕被人讨伐,以他的口才,分分钟给他们怼回去。
  只是怕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抵制他,以后不能再科举,唯恐辜负了小夫郎的期待。
  陆川经过的事也不少,前世他能做到大公司的中层,也解决过不少难事。
  可现在的情况,在他不熟悉的时代,还没想出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放学钟声响起,陆川平静地收拾东西,平静地走出国子监,平静地踏上马车。
  与他的平静不同的是,另一波情绪激昂的学生,他们正叫嚣着要去翰墨书局。
  陆川刚上马车,车夫便说:“大爷,正君今天去侯府了,让您下学后直接去侯府接他。”
  陆川“嗯”了一声,便不再发话。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向着侯府驶去。
  陆川虽然疑惑谢宁怎么突然让自己去接他,但心中满是忧虑,也没多纠结。
  一到侯府,陆川进门向岳父岳母请安。
  这时他才知道,岳父岳母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不息先生,并且岳父大人为了他的事,已经进宫去了。


第45章 圣上
  陆川愣住了,脑海里全是刚刚谢母说的话。
  “儿婿莫怕,宁哥儿已经把你是不息先生的事说了,我们知道现在外面想找不息先生的人很多。”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侯府虽然没法护得住你,但是这大安,总有能护住你的人。”
  “你岳父在圣上面前还有几分面子,他已经进宫去求圣上了,想必若是圣上发话,他们定不敢再查下去。”
  “……”
  后面还说了什么宽慰的话,陆川已经听不见了。
  他没想到岳父岳母竟能待他到如此地步,愿意为了他而进宫求圣上。
  他从国子监到侯府的路上,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找人假扮不息先生。
  只是如果这样,不免有把柄在他人手上,对方若是有歪心思,怕是一辈子都得受他人挟制。
  可陆川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现在还不能让自己被读书人抵制,哪怕不喜读四书五经,也一定要科举考进士。
  如果是大安权贵圈子里的人,大概率会等事情过去了,再找人悄悄除掉知情人,永除后患。
  但陆川毕竟曾经是现代人,从没想过还有这个选项。他顶多就是怕自己被人威胁,拖累小夫郎。
  陆川从小爸妈就离婚了,初中开始住校,此后辗转在不同的宿舍、租房,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对他来说,家的含义不只是房子,重要的是家人。
  现在他觉得,他好像有家了,不是说跟谢宁的家不是家,只是有长辈的庇护,他感觉这个家更让他安心了。
  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现在有爹娘会帮他顶着了。
  不知不觉间,陆川的眼眶被浸湿了,眼角有些发红。
  陆川站在谢母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有些暗哑:“娘,我以后定会谨慎行事,不再让宁哥儿跟着担惊受怕!”
  陆川没说什么感激的话,他知道岳父岳母对他这么好,也是看在宁哥儿的份上,他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更何况谢宁是他认定的伴侣,要牵手走过一生的人,定会好好待他。
  谢母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说:“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我们也是你爹娘,不帮你帮谁!”
  谢母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况且,你自己本身就很有才华,我们也不想白白看着一个有才华的人被舆论给毁了。”
  谢母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时挟恩求报,儿婿若是有心,自然会把他们对他的这份好,回报到宁哥儿身上。若是无心,这会儿虽然能得到他的感激,难保日后想起不会如鲠在喉,影响他们夫夫关系。
  陆川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露出一个微笑:“儿婿以后定当勉力,好生读书!”
  皇宫。
  文华殿内,永宁侯恭敬地立在殿下,静待圣上的答复。
  圣上坐在龙椅上,随意翻看着永宁侯奉上来的书,大总管王勤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圣上指令。
  翰墨书局出版了多少本书籍,都是登记在册的,翰墨书局卖出了多少本,就要收缴回来多少本书。
  圣上手上的这本《珍娘传》,还是谢母提前从二儿子口中得知消息后,命多人一起抄录下来的。
  没想到这时成了向圣上证明这书不是邪书的证据。
  虽然他们永宁侯府在圣上面前有几分薄面,也得拿出证据来,圣上也不是个随意包庇他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圣上合上书页,抬眼看向永宁侯。
  “这书不过就是本普通的话本,也就情节新颖了些,也没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那群老顽固反应何至于如此激烈。”
  “朕瞧着这书还行,不过封禁的旨意已下,朕也不好朝令夕改。”不过一本书,禁了便禁了。
  圣上出身皇家,自小受封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接受的是君主教育,不管男女哥儿皆是他的子民。
  他也看出了《珍娘传》里面隐约表露的女子哥儿独立的思想,但他不在乎,反正不管男女哥儿,都在他之下。
  圣上顿了一下,说:“不过爱卿说的,朕应下了。”
  圣上刚登基不到两年,从太子时便是个恭顺谦和的人,勤政爱民,也不爱为难人。所以永宁侯才敢为这事儿来求圣上。
  永宁侯听到这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激动道:“谢陛下,臣不胜感激!”
  大总管王勤在圣上的示意下,走下来把永宁侯扶起。
  圣上这才开口:“永宁侯不必行此大礼,以后让你那儿婿小心点,可别再写这等群臣抵制的东西了。”
  永宁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扬的嘴角,说道:“微臣晓得,臣那儿婿到底是年轻了些,经此一事,想必也没什么心思再写了,离下次乡试也不远了。”
  圣上问:“哦?你家儿婿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吗?”
  永宁侯低头:“实在忏愧,行舟唯有秀才功名。”
  候在旁边的王勤凑到圣上耳边,小声道:“陛下,永宁侯的哥儿曾与恩科进士连大人定亲,后来退亲后,便与城外的陆秀才成亲。这陆秀才十五岁没了爹娘,想必是没了爹娘师长教导,才会写出这般不知轻重的书。”
  圣上点头,表示知道了。王勤退下。
  能做到大总管这个位置,王勤也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圣上有意庇护,便给永宁侯卖个人情。
  圣上虽然答应了帮忙,但难免对这个还未入朝就引起这么大波澜的人产生偏见,对陆川以后入朝当官可不利。此时王勤这么一说,让圣上思及陆川是因为没人管教才会如此,消除了芥蒂。
  之后永宁侯便退下了,正好赶在宫门关闭前出宫了。
  翰墨书局内,李掌柜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他没想过会造成现在这样的情况。
  《珍娘传》的内容是出格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被这么多人抵制吧 。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了售罄当天的喜悦,《珍娘传》都被销毁了还不算,那些书生居然围在书局门口,逼他把不息先生的消息说出来。
  这他哪里能说,那不息先生可是永宁侯府的儿婿,得罪了永宁侯府,他这个掌柜也不用当了。
  可那些书生一直围着也不是个事,那些书生可掌握着笔杆子,随便写点什么,都能让人吐沫子淹死他。
  正在他左右为难时,一个小二走进来,说:“掌柜的,不好了!梁王府和珍华公主府来人了!”
  李掌柜猛一抬头,问:“你说什么?!谁来了?”
  小二回答:“是梁王府和珍华公主府的管事,正在前厅坐着。”
  李掌柜顾不得其他,抬脚往前厅快步走去。这两个府邸出来的管事,他可惹不起,怠慢不得。
  两家的管事高傲地把他们的来意说了。
  李掌柜脸色铁青,咬着牙表示自己要考虑一下。
  两个管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不然久了我们怕外面那群书生会闯进来。”以梁王府和公主府的地位,他们不相信还有人敢拒绝。
  说着要考虑,实际上李掌柜松了一口气,已经打定注意要说出来。这下永宁侯府可就不能怪他,他也是被梁王府和公主府逼的。
  到了说好的时间,李掌柜在两个管事的催促下,动作缓慢地打开了房门,来到院子里,让下人把书局大门打开。
  门一打开,便有书生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正中间的是书局的李掌柜!”
  李掌柜看着眼前围着的书生,一个个眼神期待,希望他能把不息先生交代出来,好让他们出口气。
  李掌柜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掌柜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时,几名穿着御前侍卫盔甲的人骑马而来。
  “传圣上口谕,《珍娘传》既已封禁,便不再追究,任何人不可再打听作者来历。”
  领头的侍卫高举着一块令牌,以示身份,大声喊道,力求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安静过后,人群中响起一片哗然。那些书生也没想到圣上居然会管这事儿。
  半晌,人群中出来一个面容俊朗的书生,看来就是他们的领头人。
  他说:“敢问这位大哥,圣上怎会管此事?”
  领头侍卫认得这人是朝中阁老的孙子,也不妨给他个面子。
  “那不息先生同你们一般,是个学子,以后还要科举,圣上怜惜他的才华,便不予追究。”
  这话一出,又是一片哗然,他们没想到这不息先生竟还是名学子,都以为能写出这样的书,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李掌柜倒是松了一口气,不用得罪永宁侯府,还是不得罪为好,至于梁王府和公主府,现下估计也不敢逼迫于他。
  他对陆川还是很有好感的,好歹有些交情,陆川背靠永宁侯府,以后出息了,多少也是个人脉。
  那些书生见圣上都下旨了,再闹就是抗旨不尊,说了几句便散开了。
  那些引导书生去闹事的老顽固,听到这个消息,却是摔了不少茶杯。想不到这不息先生本事这么大,竟能引得圣上为他发话。
  不过听说是个学子,还要考科举。文如其人,留下的文风可不会变,可别让他们在考场上碰见他。
  陆川若是知道他们的想法,只会哈哈大笑,谁能知道这《珍娘传》不是他自己写的,是找人代笔的,只要他想,他以后发表的文章都可以是不同的风格。
  永宁侯回到府中,焦急等待的众人都迎了上来,连下值回来的谢明也知道了这事。
  谢宁眼巴巴地看着老父亲,永宁侯忍不住想捉弄一下他,遂叹了一口气。
  看老父亲这个反应,谢宁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陆川也不遑多让,难道圣上没应?
  这时永宁侯豪放大笑,谢宁才知道是被父亲给骗了,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气恼父亲对自己的捉弄,故作生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谢宁喊道:“爹!你怎么这样!不知道我很担心吗?!!”
  连谢母也忍不住揪了他的耳朵,这老头子真是的,这时候还开玩笑。
  永宁侯在这母子俩的手下,连连求饶,谢明和张氏乐得看笑话。
  最后还是陆川上前劝解了两人,永宁侯才被放过。
  永宁侯揉着耳朵,“嘶”了一声,说:“还是我儿婿好,不枉岳父我替你进宫一趟!”
  陆川笑道:“辛苦爹娘操心了,小婿以后定谨言慎行。”
  永宁侯摆手:“行了,别说这些了,以后好生学习,考个状元榜眼什么的,让宁哥儿也当个什么状元夫郎,那比什么都好。”
  陆川含笑应下。
  现在的他,去了心事,整个人如温润君子一般,叫旁边的谢宁看得移不开眼。


第46章 腊八
  夜色凄冷,院子里那颗大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树枝露在寒风之中。
  一道身影立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未动。
  今晚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只能透过屋前高挂的灯笼散发微弱的火光,勉强能看到那人的侧脸。
  突然门打开了,谢宁披着一件大氅,手上还拿着一件。他来到陆川跟前,为他披上大氅。
  这大氅是谢宁留在侯府的,陆川身形比谢宁高大一些,披上大氅后还露出了一截。
  明天便是腊八,谢母便把谢宁和陆川留了下来,大家一起过个腊八节。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正是谢宁出嫁前的院子。当初谢家回到京城,谢母想着谢宁一个小哥儿,居所还是精致灵巧些为好,希望宁哥儿可以耳濡目染,去去他在北疆养出来的豪放之气。
  可惜谢宁完全辜负了她的期待,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都被他给拔了,唯一留下的只有院子里那颗大树。
  最后谢母只得放弃了。
  谢宁边系绳子边碎碎念:“今晚冷了不少,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瞧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可得当心别感染风寒了,我可不会照顾人!”
  “明儿就是腊八了,要吃腊八粥,张叔做的腊八粥可好吃了,软糯香甜、口齿留香,若是生病了可就没这个口福了!”
  “到时候我得吃……”
  谢宁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在他系好绳子准备撒手时,陆川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陆川在室外站了许久,手脚冷冰,谢宁被他的手冰到了,哆嗦了一下。
  但谢宁没有甩开他,而是任由陆川握着。
  谢宁全程没说什么关于今天的事,他知道陆川心里肯定很不好受。这几天他不是没有感觉,陆川每晚练字时,心都不复以往的平静。
  他虽然不算聪明,却拥有小动物般敏锐的第六感,总能觉察到身边人的情绪,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三大碗。”谢宁把话说完。
  然后陷入一片静谧,两人四目相对,谢宁仿佛能在陆川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半晌,陆川终于开口:“今日之事,皆因我太过狂妄,连累你跟着操心了。”
  其实陆川从来到大安朝,虽然不曾表露出来,但他内心始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在现代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受到的教育,接触到的信息,是上下五千年凝聚的结晶,来到这个落后的古代,他如何能够保持平常心。
  可他忘了,这里是封建社会,皇权至上,没有权力的平民如同板上鱼肉。
  若他是个大官,今日之事压根不会发生。
  今晚他想了很多,现在的心态再不改变,恐会连累到小夫郎,他需要在这里生活下来,就必须遵循这里的规矩。
  触到谢宁担忧的眼神,陆川终于放开心结,从此不再浮躁,一心脚踏实地读书科举。
  谢宁见陆川笑了,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来陆川是彻底想开了,那他就放心了。
  这时谢宁感觉眼前一暗,然后唇上触到一抹柔软,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陆川已经退远了。
  他?!!他这是被吻了???
  谢宁下意识抬手抚摸了一下唇瓣,半晌才结巴道:“你……你……你干嘛?”
  这动作神态被陆川看在眼里,更具诱惑力了,陆川又凑过去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一般。
  这下谢宁彻底懵了,两手捂在嘴巴前,生怕陆川再次偷袭。
  看谢宁反应太过可爱,陆川不由失笑出声。
  “捂什么!我们是正经的夫夫,行过礼拜过堂的。”
  谢宁脖子耳朵爆红,血气直接涌上脑袋,他没想到自己好心出来安慰陆川,他竟恩将仇报。
  “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谢宁语气里带着羞赧和抱怨。
  不知怎的,谢宁心里竟涌上一抹欣喜。
  不过谢宁才不会承认,万一让陆川知道了,把他拉去洞房可怎么办,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陆川含笑看着他:“好,我下次一定提前告知!”语气里带着宠溺。
  还、还有下次啊?这也太羞人了吧!谢宁心想。
  谢宁看着陆川宠溺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两人间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就在这时,谢宁感觉额头一凉,没忍住抬头,发现居然下雪了。
  谢宁伸手接雪,注视着空中的雪花,陆川则注视着谢宁,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翌日,陆川果然被谢宁给说中了,醒来时喉咙有些痛,据他的经验,估计是扁桃体发炎了。
  下雪前降温,加上陆川又穿得单薄在外面站了许久,果不其然中招了。
  不过陆川没有什么头晕的症状,只是手脚有些酸软,便不打算请假,现在的他要争分夺秒地学习,所有不情愿的心态都没有了。
  陆川小心地退出被窝,照旧没吵醒谢宁。
  门口有下人在候着,陆川声音沙哑地说:“让厨房给我煮碗姜汤过来。”
  那丫鬟立马去厨房传话。
  陆川来到隔壁洗漱,今日寒冷,他多加了件夹衫。穿好衣裳出来时,小厅的桌上摆着腊八粥和几样小菜。
  陆川端起腊八粥吃了一口,虽然生病了有些影响味觉,但他还是能吃出这腊八粥的美味,果真和谢宁说的一样。
  软糯香甜。
  陆川嘴里吃着腊八粥,脑海里想的却是昨晚的那个吻,柔软轻盈,跟谢宁这个人一样,让他不可自拔。
  陆川吃完腊八粥,厨房加急煮的姜汤也刚好端上来,从厨房到谢宁院子的距离,刚好把姜汤晾至可入口的温度。
  其实陆川不喜欢喝姜汤,但他还是拧着鼻子一口闷了,现在他时间紧迫,可不能随便生病了。
  永宁侯自从不用上朝后,每天都睡到自然醒,陆川出门时夫妻俩还没起床,他便没有去请安。
  他在国子监也有一段时间了,听那些同窗闲聊,知道大户人家里,作为儿孙,早晨出门读书前可是要向长辈请安的。
  当然,这只是小部分情况,更多的是长辈心疼儿孙,免了他们的请安。
  今日的路难走了些,有一半路程,路上满是积雪,看来昨晚下的雪不小。
  陆川把车窗打开一道缝,外面白雪皑皑、狂风大作,官府招收的人手正在往路边铲雪,好让京中百姓可以通行。
  铲雪的人只清除出来一半的道路,幸好永宁侯府到国子监的距离比陆家近些,虽然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好歹是在上课前赶到了学舍。
  陆川是踩着点到学舍的,没想到学舍内的桌子有一半都空了。
  连苏幕和刘扬都没到。
  陆川本来还想问一下唐政,这时上课钟声响起,大家都不敢说话,静等着钟博士的到来。
  不料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见着钟博士的人影,在他们忍不住小声议论时,学舍来了人,是平时管理他们班的助教。
  “大雪封路,钟博士被堵在了路上,在他来之前,各位学子可自行看书。”
  助教留下这一句,便走了。看样子还要去其他班传话。
  助教一走,大家就开始轻松地聊天。
  陆川对唐政和席东说:“苏兄和刘兄也是被堵路上了?”
  唐政说:“敏言家离国子监稍远,确实是被堵路上了;慎之是病了,今日请假在家休息。”
  敏言是刘扬的字,慎之是苏幕的字。
  唐政与他们比较熟悉,一般都喊对方的字。陆川与他们虽然已经是朋友了,但到底没有那么熟悉,还是以姓相称。
  陆川问:“苏兄怎么了?”
  这次唐政没有回答,像是什么难言之事。
  倒是席东在旁边憋笑了半天,开口道:“昨晚不是下大雪了嘛,慎之想效仿前人体验一番独钓寒江雪,还想邀我们一起,幸好没答应他这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然我们也得跟着一起请假了。”
  席东还是给苏幕留了点面子,用了不成熟这个词。
  陆川震惊:“苏兄这是什么品级的脑残?大雪天干出这种事,不生病才怪了。”
  唐政不解:“脑残?什么是脑残?”
  陆川尴尬,不知作何解释,最后只能说:“就是形容一些不走寻常路的人。”
  席东哈哈大笑:“我看是指犯傻的人吧。”
  唐政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大学士之子,一向端正,虽不爱读书,但也很少接触到这些。
  陆川疑惑道:“苏兄这是怎么突然想到要独钓寒江雪的?”
  席东说:“昨天国子监里不是有一堆人要去找不息先生麻烦吗,慎之又特别喜欢不息先生,生怕那些人找到不息先生。幸好圣上下旨不准任何人再探寻。”
  陆川:“这跟他独钓寒江雪有什么关系?”
  席东:“他高兴啊!好久之前就想体验一番了,恰好昨晚下了雪,湖上薄薄的一层雪,兴奋之下,就干出这傻事来了!”
  唐政苦笑:“我家离他家特别近,只隔了一道墙,还想拉我一起。”
  陆川扶额失笑,他算是服了这个苏幕了,真有种傻大个的样子。
  三人调笑过后,唐政突然认真地看了看陆川,说:“今日瞧陆兄如此放松,想必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陆川这才知道,自己前几天的忧心状态,都被他们看在眼里,只是不好询问罢了。他眼里闪过一抹动容。
  陆川没想到,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不仅遇上了心爱之人,还有幸收获了友情。
  陆川笑了笑:“没事了,都已经解决了。”
  得到陆川肯定的回答,唐政席东也不追问,反而又说起了其他事情。
  唐政说:“往年腊月下雪,梅花便开得极盛,大概这一两天学舍里便会组织赏梅宴。介时肯定会作诗,陆兄可要提前准备好啊!”
  陆川:???
  作诗???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第47章 大雪
  “赏梅宴?!!”
  瞧见陆川一脸迷茫震惊,唐政好心给他解释:“咱们国子监不是那等把学生日日拘在屋里读死书的,每逢腊月的第一场雪,梅花开后,便会组织赏梅宴。”
  “这赏梅宴分三场,蒙学馆、秀才班、举人班分开举办。我们是今年考上的秀才,今年终于可以不用参加蒙学馆的宴会了。”
  唐政一边说着,一边脸上还露出庆幸的神色。他们都及冠了,若是还没考上秀才,几个大人掺和在一群孩童少年之间,可真要丢尽脸面了。
  这几年他们他们每到这种宴会,能推的都推了,实在不能推,去了也是默不作声,静等着宴会结束。
  在旁边的席东也是一脸庆幸,他们四人从小在蒙学馆结识,一起被留级,还是唐政率先不堪在蒙学馆被人取笑,立志要努力读书,还拉着他们三人一起,否则今年还得被留级。
  其实别人也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每每听到那些新进的学子看到他们都惊讶地说:“这几人这么大了怎么还在蒙学馆中?”
  这对出身书香之家的唐政简直是暴击,连最喜欢的木工都不做了,开始发奋读书,苏幕几人见唐政都开始努力了,生怕只有自己要留级,也跟着一起努力。
  还别说,读书这种事,自己一个人很难坚持,若身边的朋友都努力读书了,聊的话题都是科举的内容,少了诱惑,更容易坚持下去。
  陆川问:“这赏梅宴都做些什么?怎么还要作诗?”
  席东说:“其实就是让各位学子展现自己的才华,介时还有朝中官员会来,能不能得他们赏识收为弟子,就看学子们的运气了。”
  国子监中除了荫生,大部分还是从各地选拔进京的优秀生员,在京中没有靠山,多数人就指着这赏梅宴大放异彩,希望能借此找个好老师。
  唐政在旁补充:“策论、诗词、字画等等,都会考较到,陆兄还是尽早做好准备吧。”
  哪怕是他们这些不需要找老师的人,也得好好准备,可以不出彩,但也不能做垫底的,多丢人啊。
  陆川倒吸一口气,他对诗词简直一窍不通,在国子监这段时间,教诗词的夫子看见他的课业就头疼,写得倒是平平仄仄相合,就是有种胡编乱造东拉西扯的感觉。
  陆川也不想的,他没那么丰富的知识储备,从小接触的优秀诗词倒是多,可也没人要求他会作诗啊。
  能写出平仄相宜的诗词,已经是这段时间努力的结果了。
  还有字画,他的字现在还都不能看,每每交课业都得被钟博士嫌弃一番,隔三岔五就问一遍,他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大安朝的画,是写意流,重神态而轻写实。陆川大学时学过几笔素描,跟大安朝的流行画不是一个流派的。
  唯一能安慰陆川的,便是他的策论写得还算可以。一开始钟博士改策论是各种批注,快赶得上他整篇策论的字数了。
  现在好多了,偶尔观点新颖些,还能被当成范文来读。
  字画比较容易过关,大安读书人重科举,作画可随各人心意学习,陆川只要表明不会作画便不会有人为难。
  现在最难的便是作诗,出席宴会的每个人都需要作一首诗。
  看到陆川一脸苦涩,唐政笑道:“陆兄不用担心,总有办法的。”
  说着唐政凑近陆川,小声说道:“陆兄可以找人代笔,提前准备好诗作。”
  陆川瞪大了双眼,古人也会抄袭?这可颠覆了他的认知。
  被陆川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唐政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席东解释:“有人善作诗,便有人不善,不善作诗也不能丢面子吧。所以就有了这个不成文惯例,可以找代笔提前作好诗。”
  唐政:“况且也没有几个人是能当场作出好诗的,多是在家琢磨好几个月,才能出一篇佳作。能当场作出佳作的,不是大儒便是天生诗才。”
  陆川这时也不抗拒这赏梅宴了,了解过后,他基本都能应付下来。
  而且赏梅宴,听这名字,就像是和同窗冬游一般。他来到大安朝,不是忙着生计就是忙着读书,还没游玩过呢。
  念及此,陆川放松下来,一放松身体的酸软便涌了上来,他回到位置上坐下。
  他们说话的期间,陆陆续续有学子到来,然后钟博士也来了。
  钟博士一只手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提着一柄油纸伞,但也没遮住这漫天风雪,肩头衣袖处都沾染了白雪。
  看样子是一到国子监便来了学舍,没回自己休息的房舍休整。
  这时学舍内还有几张桌子空着,应该是赶不及了。
  钟博士放下书本和油纸伞,抬头看向台下的学生,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这大雪估计要下好几天,外舍生这几天早些出门,尽量不要堵在路上。”
  国子监分为内舍生和外舍生,顾名思义,内舍生便是住在国子监的学生,这些学生一般是其他地区来的。有条件在京城居住或者借住亲戚家的,大多都选择了外舍。
  虽然内舍生省了路程来往的时间,有更多时间投入学习,但要与他人同住,多了些磨合。
  钟博士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讲课了。
  陆川收敛心神,专心听课,现在的他需要汲取更多的知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比起以往,更加拼命了,各个夫子的房舍跑得更勤快了,问问题把那些夫子问得看见他就想躲。奈何他们是老师,向学生答题解疑是他们的职责,想躲也不好躲。
  只有钟博士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面对陆川的问题轰炸,一条条解答,清晰明了,直把知识点讲透了,陆川表示理解了才把人放走。
  看到陆川如此勤奋,钟博士内心愈发满意,暗自点头。
  这般好学的性子,有点资格当他的弟子了。
  其实陆川问得最多的也是钟博士,尤其是钟博士推荐的那些书,他看到了不懂的地方,都会记录下来,第二天来国子监后就找钟博士解疑。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时间很快到了中午,陆川上课期间喝了不少热水,感觉喉咙没那么痛了,手脚也比早晨时有力,看样子喝热水还是很有用的。
  陆川走出澄心堂,却在门口看到陈青石,正常情况下,他都是在食堂提前打好饭菜,等陆川来吃。
  像是看出了陆川的疑惑,陈青石走上前小声说道:“大爷,正君遣人来说,他今儿午间来送饭,在大门口等着呢。”
  陆川一愣,送饭?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不过他也不纠结,惊讶过后,下一瞬便是惊喜,仿佛上午的虚弱是假装的,大步流星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以前国子监是可以直接让学子家人进入的,能在国子监读书的人,身后大多有一个当官的长辈。特别是那些备受宠爱的世家子弟,看不上国子监提供的饭食,都让家中下人送来。
  外来人进出次数多了,内舍生就不乐意了,打扰到他们学习,便向祭酒反映抗议。
  祭酒考虑到内舍生的情绪激烈,便出了新规,禁止非学子入内。当然也没把外舍生给得罪了,在大门旁边设了间屋子,来送饭食的人可以在那间屋子等待,学子也只能在那间屋子用膳。
  屋子小人多,挤得不行,正巧当时的监丞换了好几个厨子,国子监里的饭菜好吃了不少,很多人就不乐意再去挤小房子,老实去食堂吃饭了。
  陆川来到门口旁的屋子里,里面有八张桌子,只有五张桌子坐了人。
  谢宁坐在靠窗的桌子,白玉荷花立在他身后。此时屋内没有炭盆,门窗皆开着,寒风呼啸。
  谢宁打扮简单,脖子上围着围脖,双手抱着一个汤婆子,外面披着一件狐皮大氅,看上去暖和着呢。
  谢宁一见陆川进来,便站了起身,看他露在外面的双手有些通红,赶忙把自己的汤婆子塞他手里。
  陆川避开手,拒绝道:“不用了,我感觉还行。”
  谢宁用手贴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撒开手。
  然后硬把汤婆子给陆川,不准他松手。
  谢宁强硬道:“也不看看你那手冷的,赶紧拿着,若是得了冻疮我可不管。”
  陆川只好把汤婆子接下,确实很暖和,他冻了一上午的手,终于暖和了一些。
  见到姑爷来了,白玉荷花打开桌上的两个食盒,把饭菜拿出来摆上。
  那食盒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表面看着是普通的木制食盒,内里却暗藏玄机。从侯府到国子监这段时间,加上天冷食物凉得快,陆川还以为饭菜会变得温凉,没想到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这食盒跟现代保温桶的功能差不多了,看来真不能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陆川坐下,抬起稍微暖和的手接过荷花递过来的筷子,给谢宁夹了一块清蒸排骨。
  谢宁也接过筷子,自然地接受陆川夹的菜,吃了起来。
  陆川边吃边问:“今儿怎么想起给我送饭了?”
  谢宁:“早晨起来听丫鬟说你要了一碗姜汤,刘嬷嬷说你可能是得了风寒,便来给你送药了。”果然被他说中了,今天还真感染了风寒。
  陆川:“治病不是得对症下药吗?大夫没来看过,能随便吃药吗?”
  谢宁:“没事,京城每年下雪都要冻病一批人,大夫都有经验了,开的就是治风寒的药,吃不出什么大问题。”
  陆川想想也是,就一顿药,能出什么大问题,大不了晚上回去让大夫再看一看。
  陆川问:“那药呢?”
  白玉从椅子上再掏出一个食盒,这个食盒比较小,是专门用来放汤的。
  白玉说:“姑爷,这药得饭后吃,一会儿等您用完膳再拿出来,还是热的。”
  陆川点点头,开始专心吃饭。
  看菜色比较清淡,应该是顾忌他生病了,特意做得比较清淡,却不是谢宁喜欢的口味,谢宁喜欢重油重盐的荤菜。
  陆川心下感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给谢宁多夹了几块排骨。
  谢宁喜欢在饭桌上说话,沉默了一下就受不了。
  “这国子监有什么趣事吗?”
  谢宁的二哥和侄子都在国子监里待过,他对国子监有点了解,但他还是想从陆川口中再了解一遍。
  陆川说:“也没什么有趣的,每日就是正常上课背书做课业,枯燥得很。”
  谢宁顿时叹了一口气,读书果然无聊,只有话本小说是有趣的。
  陆川见此想找点有趣的事情逗他笑,然后便想起了早晨唐政给他说的赏梅宴。
  “赏梅宴?”谢宁念了一遍。
  陆川点头:“听说国子监每年都会组织一次,到时候会有各种比试,还有官员会来呢。”
  谢宁这下来劲了,问:“能带家属吗?”他还没见过这等盛况呢。
  看着谢宁眨巴的眼睛,陆川当时就想带他一起了,可惜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带人。
  陆川尴尬一笑:“我也不知道,待我问过同窗,晚上回去再给你回复。”
  谢宁:“好吧。”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他也不想为难陆川。
  两人用完膳后,荷花收拾碗碟,白玉端出汤药。
  陆川尝试地用舌头探了一下温度,刚好适合入口,便直接一口闷了。
  陆川小时候看古装剧,里面的人生病了吃药,都是别人一勺一勺喂的。真到自己喝中药了,才知道中药有多苦,一勺勺喝简直是对舌头的折磨。
  喝完药还有点时间,陆川不想那么早回学舍,便跟谢宁闲聊起来。
  陆川看向窗外,外面雪花飞扬,白雪覆盖了地面,薄薄的一层,估计很快就会被人给扫走。
  陆川说:“听夫子说,这大雪估计要下好几天,接下来几天得早些出门了。”
  闻言谢宁有些担忧:“我从侯府出来,没有铲雪的地方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按照这个下雪量,几天下来,估计很多人的房子都要被雪压塌了。”
  陆川倒是没想过这个,现在的房子都是钢筋水泥建造,很少有新闻报道说有被雪压塌房子的,顶多是报道一些大雪封路的新闻。
  对于现代人来说,大雪封路、停水已经是很大的灾难了。
  谢宁又说:“往年这个时候,二哥都是好几天不回家,到处带人巡查城中各处,防止有人房子塌了都没人救。”
  陆川由此想到了花溪村,他从搬到城里,就没回去过。
  花溪村虽然在京郊,但也不是家家都富裕,还是有几家贫苦的还住着茅草屋。
  村里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吧?
  陆川紧皱眉心,一脸担忧。


第48章 救治
  花溪村。
  大雪覆盖了整个村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村里却没有因此而沉寂下来。
  村子里的人正在进行热火朝天的铲雪,期间还有孩童在旁边打雪仗捣乱,然后被大人给喝走。
  此时村长正在组织村里的青壮,挖一条通往各家的道路。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早有应对各种灾害的方法。从村中老人口中得知,加上他们自己的经验,已经能预测到接下来几天的狂风暴雪。
  幸好,村里仅剩的几家茅草屋,只有一家的侧屋被雪压塌了,没有伤到人。
  道路一疏通,村长便组织人手帮着这几家人搬到村中的祠堂去,按照往年的惯例,雪灾来临都是这么安排的。
  还有几家虽然是瓦房,但家中皆是老弱病残,为防止出现意外救治不及时,也被安排到祠堂居住。
  花溪村的人比较有忧患意识,加上对村长很信服,都听从命令照做,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
  陆川从陈青石那里得知村子里往年的应对之后,也放下了一半的心。现在大雪封路,没有朝廷安排的人清路,即便派的人出了城,也到不了花溪村。
  陆川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而京城中人员最为集中的北城,也是贫民最多的地方,有不少已经是危房,还有人敲敲补补继续住着。
  这些危房在大雪前两天的时候,租住的人经常扫屋顶的雪,还能撑得住。到了第三天,即便扫雪的人再勤快,这些破烂的房屋也撑不住了。
  房屋倒塌导致了不少人受伤,谢明带领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这几天大部分人都分布在北城巡逻,和官府一起及时救出了被压的人。
  受伤的人被安排去了医馆,雪天萧条的时候,只有医馆生意最为兴隆。
  官府把一些老弱病残安排在慈幼院,防止他们被冻死。
  谢明也好几天没有回家,直到雪停日出的那天,北城仅有五人被压死,受伤者几百人。
  谢明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每每睡下了,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手下来报,哪里又有灾情了。
  等到谢明回家的时候,谢母都快要认不出这个儿子了,胡子邋遢,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面对亲娘的嫌弃,谢明苦笑一声,但也没有什么精力说什么。
  不过谢母看儿子这幅模样,就知道是累狠了,赶紧催促他回去洗漱吃饭,然后睡一觉。
  谢母应对这种情况有经验,知道谢明要回来,一早就让下人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
  以前在北疆的时候,谢父和谢博作为军中主力,遇到敌袭时,经常几天不睡,谢母作为内眷,都是她为他们打理好一切后勤。
  谢明是去年才升上兵马司指挥使,去年没有发生雪灾,只下了几场小雪,巡逻下来没有发生太大的险情。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抢险救灾。
  按照以往的经验,五城兵马司只负责巡城,很少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救助百姓,而官府也只会随意派一些人手,确认百姓有没有伤亡,根本不管他们。
  今年的伤亡能降低到这个地步,还真多亏了谢明的坚持。
  一开始他手下的官兵接到命令,要求增加巡逻频率,加大他们的工作量,还有些情绪。
  因为去年也是听谢明的,增加了巡逻次数,他们忙活了好几天,一点事儿都没有发生。
  不过在见到谢明这个指挥使以身作则后,这些情绪也就消减了不少。
  况且他们的家人大多也都住在北城,多巡逻几回,也是给他们家人增添一道安全防线。
  能在京城里当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基本都是平民出身,月俸不多,只租得起北城的房子。
  特别是在救出的人里面,发现居然有他们的家人,本就不多的情绪立刻化为了感激,心甘情愿地展开救援。
  京兆府那边看到五城兵马司这么积极做事,深感自己不能像往年一样敷衍,便增派了人手,参与伤员的后续救治。
  这可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做事可以不出彩,但也不能太拉胯,凡事就怕对比。
  谁做得好不好,圣上一目了然,若是被其他官员参上一本,京兆府可没好瓜子吃。
  所以今年京城的雪灾,造成的损失格外的少。
  “什么?今年的伤亡损失是多少?”
  文渊阁的钟阁老看到这个上奏的本子后,惊讶出声。
  钟阁老是文渊阁四阁老中的首辅,年纪也最大,乃是三朝元老,古稀之年,精力仍然很旺盛。
  白阁老说:“白某一开始看到这个数目,也是不可思议,特意寻了京兆府和兵马司的人来询问,才确认这份奏折是真实的。”
  钟阁老:“什么情况?”
  白阁老便把兵马司和京兆府所做之事说了,末了还感叹:“永宁侯养了个好儿子啊。”
  钟阁老哈哈一笑,他不爱权势,做官至今皆是为了黎民百姓,现在竟有人能为百姓做到这个地步,也是开心后继有人啊。
  往年出现这么大的雪,京中死上百余人都是正常的,没想到今年只死了五人,可谓是今年年末唯一的好消息了。
  昨日收到八百里加急,说是北方遭了雪灾,伤亡损失惨重,他们都在这事儿发愁呢。
  钟阁老合上奏折,说:“把这个折子个陛下送去,也让他开心开心!”
  圣上看到钟阁老特意让人送来的折子,确实很开心,他和朝中重臣已经为北方雪灾愁了一夜。
  北方这次的雪灾牵连甚广,涉及好几个省。偏偏去年南方水灾,拨了不少赈灾银子和粮食,免了南方受灾省份的粮税,今年国库不丰,挤不出多少银子来赈灾。
  现在朝堂上还在为赈灾这事儿扯皮,估计没个几天出不了赈灾方案。
  今年京城的雪灾不小,没想到损失比往年还小,怎能不让圣上开怀。
  当即下令赏赐谢明和京兆府尹。
  送赏赐的公公来到永宁侯府时,谢明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被永宁侯一巴掌给呼醒了。
  “啊!爹你干嘛?”谢明揉着被打的部位,睡眼惺忪地说。
  永宁侯见谢明醒了,便把他拉起来,说:“宫中来人了,说是你这几天做得好,陛下要给你赏赐。”
  这下轮到谢明呆滞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赏赐,以前宫中给家中的赏赐,都是他爹和大哥挣来的,没想到他也有这一天。
  这边谢家在准备接旨受赏,陆川则在家中做策论。
  谢宁和陆川在大雪第二天便回了陆宅,没有在谢家多做停留。
  这几日国子监请假的人不少,就连一些夫子也请假了。
  大雪封路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陆川的风寒在喝了几天药后,也彻底好了。
  国子监里,大半课程都取消了,只让学生自学,有问题可以去问还上值的夫子。
  至于之前唐政说的赏梅宴,监丞亲自发通知,暂时延迟了。
  为了防止住得远的学子上下学困难,把第一节课和最后一节课取消了,陆川得以在白天回到家中。
  今天雪已经停了,钟博士便给他们布置了一份关于雪的策论。
  需要他们从各个方面阐述雪,好与不好。
  那天听到钟博士和谢宁的话,陆川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有雪灾,便想到了现代的抢险救灾,把他知道的一些的救灾知识,都写了下来,让人送给谢明。
  谢明得到这些方法,有一些是不切实际的,有一些却很符合现在的情况,便挑拣着用了起来。
  大家分工合作,果然没有那么混乱,井然有序起来,加入救援的人手也就更多了。
  陆川写完救援方法,便不再理会,专心读书。在其位谋其职,他现在只是一个学子,没有官职也没有威信,自然不会托大去指挥,反而还会给人添乱。
  这古代和现代可不一样,在现代人们可以自发去救援,但在古代可不行,不少二流子和游手好闲之人,会趁乱抢劫财物,甚至有可能侮辱体弱的女子哥儿。
  谢明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出现,下令受灾区域不准百姓出入,只能由官兵救援。
  不得不说,谢明的这个措施,虽然阻止了一些真正想要帮忙的百姓,但同时也减少了受灾区域百姓的损失。
  以往他们不仅要自救,还得防止财物被抢,妻女被欺负。
  况且后来京兆府增派了人手,谢明他们人手周转开了,也不耽误救援工作的进行。
  陆川从谢宁这里了解到这些,不免感叹,自己要学的还很多。
  古代和现代,果然有很大的不同。
  一个是封建社会,消息闭塞,只要有心隐瞒,一些罪恶都不会让人知道。一个是现代文明社会,到处都有摄像头,犯罪率少了许多。
  现在陆川要写的这篇策论,就是要从大安的实际情况出发,写出大雪对百姓的影响。
  陆川决定从雪灾方面下手,阐述雪灾前需要做些什么准备,下雪时需要做的补救措施以及雪灾形成后的救治和赈灾。
  陆川在脑子里构思了一番,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第49章 庆祝
  雪停之后,没多久通往花溪村的道路便通了。
  陈青石嘴上说着放心,实际上对村里还是有些担心的,他脸上功夫修炼得还不到家,心里有事面上便带了出来,做事都有些恍惚。
  正巧陆川对花溪村也颇为担心,听得道路已通,便给陈青石放了几天假,回村打探消息,顺便休息几天,在家陪陪父母。
  官府安排铲雪的人,把堆积在路侧的积雪都运走,京城的人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今天国子监放学早,陆川回到家后,换了身衣裳便和谢宁坐马车到永宁侯府去,二舅子得了圣上嘉奖,他们得去贺声喜。
  谢宁打开车窗,看外面街道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全然不复前几天的萧条。
  这几日大雪封路,很多店铺都不开门,谢宁也好几天没出门了,拘在府里天天完善陆川的办报计划,可把他给憋坏了。
  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临近年关,加上大雪封路很多人被堵在家里,现在这路一通,便出来购置货物,等着过年了。
  谢宁饶有兴致地看着街上的热闹,陆川在他身侧,看着这样的谢宁,不由嘴角上扬。
  谢宁说:“好热闹!我明天要出门去逛逛!”
  陆川笑道:“临近年关,附近村镇以及外地来的商人,都会趁着在年前赚一笔,好回家去过年!介时肯定有很多新鲜玩意儿,宁哥儿可往西边集市去看看。”
  谢宁收回视线,看向陆川,睁着大眼睛,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好像在说陆川一个书生,天天在国子监读书,怎么这么了解京城?他一个京城土著都不知道呢!
  陆川说:“曾听国子监的同窗说过,他们对吃喝玩乐堪称精通。”
  谢宁毕竟是个小哥儿,哪怕武艺再高强,谢家只会允许他去一些安全的地方玩乐。
  像是西边的集市,鱼龙混杂,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三教九流,或者他国商人什么都有,谢家可不放心谢宁一个小哥儿去这种地方,哪怕带着一堆家丁护卫也不行。
  所以谢宁不知道很正常。
  谢宁微张着嘴巴:“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地方?”
  以谢宁爱玩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呀!
  陆川看着谢宁讶异的表情,想到苏幕他们说的话“西边集市东西是新奇有意思,就是来往的人太过混杂,得多注意些,不然容易被扒手顺东西”。
  陆川心想,这应该是岳父和二舅哥特意瞒着的,他如今捅了出来,岂不是要得罪他们。若是不让宁哥儿去,又要得罪宁哥儿。
  陆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又扬起更大的笑,说:“应该是宁哥儿你平时很少到西城去,京城这么大,我们不可能每一处都知道。”
  “也是。”谢宁点了点头,然后又兴奋起来,“那我明天要去西边的集市逛逛,顺便给爹娘买点过年的礼品。”
  往年过年都是爹娘给他送礼,今天他都成家了,也该懂点事儿了。
  陆川闻言眉心紧皱,故意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说:“我也想去看看,可惜还有两天国子监才休沐,真想和宁哥儿一起去!”
  说完陆川还故意叹了一口气,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谢宁心中不忍。
  “那不然,我过两天再去?”谢宁语气里带着询问,明显被陆川骗到了。
  陆川向来会顺杆子爬,当即开心地说:“真的么?太好了!那等我休沐咱们再一起去吧!”
  谢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含糊地说:“行、行吧。”
  西边集市那么危险,他阻止不了宁哥儿去,为防止他自己一个人去,不如他跟着一起,好歹是份保障。
  带的家丁护卫毕竟是下人,做不得主人的主,万一惹到宁哥儿,收不了场连个做主的人没有。
  光靠他一个人也不行,还得多几个熟悉的人带着,陆川不由想到了苏幕几人。
  苏幕和唐政他们正在外面酒楼吃饭,苏幕突然打了个喷嚏,幸亏席东躲得快,不然口水都要喷他脸上了。
  唐政也跟着躲开,嫌弃道:“你不会是风寒还没好吧?!!”
  苏幕揉了揉鼻子:“不可能!昨天就停了药,什么问题都没有!”
  虽是这么说,苏幕自己还是有点怀疑,当即决定回家后再喝两天药。
  全然不知是背后有人等着算计他们呢!
  陆家到谢家的距离很近,陆川和谢宁说话的功夫,就到了谢家。
  门房一看是自家公子的马车,赶紧把门槛卸下,让马车从侧门进入。
  今日谢明下值早,正巧谢博休假回来,加上谢宁和陆川,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地相聚。
  谢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吩咐厨房多备点菜。
  都是一家人,虽然男女哥儿分桌,但也安排在一个厅里,中间只隔着一道屏风。
  陆川看了一圈,除了最小的谢瑾,只有他辈分最小,主动为岳丈和两位舅哥斟酒。
  陆川端起酒杯,敬了谢明一杯。
  “二哥这几日辛苦了,这杯祝贺二哥得圣上嘉奖!以后定前途无量。”
  谢明自得地笑了笑,他这个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京中武将子弟,少有在他这个年纪得此殊荣的。
  他谦虚道:“行舟客气了,这次北城房屋被雪压塌,能及时救出这么多人,还多亏行舟写的小册子,上面有些方法很是实用,大大减少了人手的浪费。”
  说着谢明举起酒杯:“是愚兄该敬你一杯。”
  两人互相敬来敬去,像极了现代的商业互捧。
  永宁侯难得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喝酒,不耐烦看他们推来推去,干脆自己夺过陆川手边的酒壶,自己倒一杯喝一杯,喝两口再夹点下酒菜配着。冬日寒冷,一口热酒下肚,享受极了。
  至于谢博一向沉默寡言,不爱和人打交道,既不理会那两个互相吹捧的,也不理会逮着机会就疯狂喝酒的亲爹,只默默吃东西。
  偶尔父爱发作,给看热闹看得出神的谢瑾夹点菜,催促他赶紧吃,这时谢瑾就会收回视线,把谢博夹的菜吃完。然后又开始看他二叔和小叔父推杯换盏,有意思极了。
  陆川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热闹,他只知道,他的二舅哥酒量是真好,灌了他半壶酒,跟没喝过似的。他却喝得看人都重影了,回去的时候走路歪歪扭扭的。
  这场家宴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尽了兴。
  陆川被下人扶上马车,坐都坐不住,一个劲儿往谢宁身上倒。
  谢宁推了他几次,最后烦了,便任由他倒在自己身上。
  陆川的头埋在谢宁肩窝,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气,直喷到谢宁的脖子上。
  谢宁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爬,心里痒痒的,脖子也痒痒的,想拿手去挠一挠。
  但他为了固定住陆川,不让他东倒西歪,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撑着他的腰。
  两人离得特别近,仿佛只要他一点头,就能亲上陆川。
  谢宁不由想到那天晚上,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柔软的嘴唇,独属于陆川的气味。
  天色已晚,车厢内没有点灯,谢宁看不清陆川的模样,只莫名觉得紧张,就在他想做出点改变时,马车停了,他们到家了。
  不知为何,谢宁松了一口气,忙招呼下人来把陆川扶回去。
  翌日,陆川照常醒来,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只记得在谢家喝酒,之后的事儿就不记得了。
  陆川感受了一下,身体没有以往宿醉的感受,便起身洗漱。
  陆川用完早膳,来到国子监,道路完全疏通后,又恢复了正常的上课时间。
  大多数学子都来上课了,国子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第一节课开始后,陆川把钟博士布置的那篇策论交了上去,就是有关雪的策论。
  这是他写得比较满意的一篇策论,其中涵盖了他这几天对古代平民生活的感悟,不再是现代那种不切实际的空谈。
  下课钟声响起,陆川一反常态,没有在位置上写课业,溜达到苏幕几人的座位旁。
  苏幕抬眼,看陆川立在一边不说话,主动开口询问:“陆兄可是有事?”
  陆川眨了下眼睛,语气平静地说:“之前听你们说起西边集市,陆某有些兴趣,想邀几位兄长休沐时一逛,不知几位兄长可有空?”
  唐政眼睛一亮:“这事儿啊,有空啊。”他最喜欢去逛西边集市了,里面经常有手艺人做出精巧的木工,只有去那边才能淘到新奇的东西。
  至于临近年关,筹备年货什么的,家中长辈一手操持,完全用不上他们。
  苏幕正愁这次休沐去哪里玩,正巧也很久没去西边集市了,便也同意了。
  剩下的刘扬和席东,一向跟着他俩活动,便定下了这次西边集市之行。
  陆川跟这几人约好了,才跟几人说,他家夫郎也要跟着一起。
  苏幕几人听到要带一个小哥儿,动作一僵,几个大老爷们儿一起出行,带个小哥儿算什么回事。
  陆川见此,故作惊讶:“几位兄长莫不是要反悔吧?”
  这话一出,苏幕他们即便是想反悔也不好说出口了,只好打哈哈应下。
  这时几人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陆川给坑了,拉着自己给他家夫郎保驾护航呢!
  自己交的损友,咬着牙也要撑下去。
  而另一边的钟博士,下课之后没怎么休息,便开始给学生改课业。
  这一张写下雪后的美景,被他撂一边去。
  那一张写瑞雪兆丰年,被他撂另一边去。
  这一张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太不切实际了。
  ……
  其他人的卷子都看完了,才终于看到陆川写的策论,这一看不要紧,直接把他看入迷了。


第50章 策论
  今日国子监一切恢复正常,陈祭酒难得悠闲,拿出珍藏的毛尖银针,配上这梅林的雪水,可谓极品。
  房中只有陈祭酒一人,闭上双眼,细细品味这悠长的韵味。
  不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便是门板被拍响,吓了他一跳,茶杯差点都没拿稳。
  “知言兄,陈知言,快开门,我这得了一篇好文章!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是钟博士的声音,跟他平时的严肃冷静不同,这声音里带着兴奋与急促。
  陈祭酒手快稳住茶杯,然后把杯子小心地放到桌子上,这才起身去开门。
  陈祭酒动作粗鲁,“砰”的一声打开房门,神色怒目。
  “好你个钟远光,你最好有正事找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祭酒与钟博士虽然相差十来岁,却颇为投缘,两人之间相处向来不客气。
  表面上看着都是斯文有礼的文人,私底下不知斗过多少回了。
  钟博士向来严肃的脸都绷不住了,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兴奋。他把手中的卷子递给陈祭酒。
  “这是我的一名学子写的,快看!可是难得的好文章啊!”
  陈祭酒将发的怒气顿时哽住,像是被中途打破了施法,一脸懵逼。
  不过钟远光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他便勉为其难先瞄一眼吧,若是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他定要钟远光好看。
  陈祭酒接过卷子,低头看了起来。
  嗯,这第一句有点意思。
  嘶,这下面写得确实言之有物。
  看陈祭酒看进去了,钟博士赶紧把他推进屋去。
  “行了行了,先让我进去再看,外面冷得不行。”
  正巧这时一阵寒风吹过,钟博士一边说着身体一边哆嗦了一下。
  陈祭酒顺着他的力道进了屋,找了个就近的椅子坐下。
  至于钟博士,把卷子推荐出去后,便开始悠闲起来,绕着房舍看了一圈。他对陈祭酒的房舍颇为熟悉,经常来这里煮茶论道。
  钟博士扫到桌上的茶具,鼻子动了一下,是毛尖银针的味道,走过去一看,茶汤清亮,隐隐有一丝梅香。
  这陈知言,可真会享受,有好东西还偷偷摸摸的,怪不得要把房门锁起来。
  钟博士面无表情,内心却很活跃,余光瞄了陈祭酒一眼,看他还在专心看卷子。
  知道他没看完是不会抬头的,钟博士淡定地坐到刚刚陈祭酒的位置,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一杯茶,微眯着眼睛细细品尝,感叹知言兄可真会享受。
  看卷子看得入迷的陈祭酒,并不知道他难得喝一次的珍品,被钟博士给嚯嚯了。
  钟博士喝下一口茶,这时“啪”的一声响起,把钟博士吓了一跳,以为他偷喝茶被陈祭酒发现了,手抖了一下,跟刚才的陈祭酒一样。
  接着响起陈祭酒激动的声音:“好!写得真好!这关于雪灾前的防治和雪灾后的治理,写得真好!”
  钟博士抬眼望去,这才发现陈祭酒已经把这篇策论看完了,默默低头,也发现自己已经把茶壶里的茶喝完了。
  钟博士心虚地放下茶杯,向陈祭酒走去,开始跟他讨论起这篇卷子的优缺点,及时转移话题,生怕陈祭酒注意到他的茶没了。
  没错,陆川写的这篇策论虽然很优秀,但还是有不少问题的,能明显从中看出他的知识储备不足。
  但,瑕不掩瑜。
  陈祭酒果然没注意到钟博士的动作,他的心神皆在卷子之上。
  “不错!这其中写的以工代赈和雪融后清理,是个可行之策。”
  “原来雪融后不及时清理被冻死的尸体,会引发瘟疫,以往雪灾过后总会有瘟疫发生,原来就是这些尸体腐烂发臭后引发的。”
  “北方干旱地区,可以挖地窖储存雪水,来年夏日灌溉农田。”
  “这桩桩件件,确为有用之策,这名学子乃大才啊!”
  钟博士:“……”
  看着陈祭酒嘴上长了花儿似的把陆川夸了一遍,钟博士面上没说什么,实则内心暗喜。
  不愧是他选中的弟子。
  陈祭酒夸了一遍后,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一些,问钟博士:“这名学子姓甚名谁?可是哪家子弟?可有老师了?”
  钟博士一听这话,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还不懂这陈知言吗,定是起了爱才之心。
  钟博士警惕地看了陈祭酒一眼,小心说道:“他叫陆川,字行舟,乃是永宁侯府的儿婿。”
  陈祭酒抚了一把胡子,努力回忆:“我记得永宁侯府是武将,没什么交好的文人,这学子应该还没有老师吧。”
  钟博士正色道:“现在是没有老师,不过很快就会有了。”
  陈祭酒看向钟博士,用眼神问:是谁呀?
  钟博士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我。”
  你?你什么?
  陈祭酒等着钟博士说接下来的话,不料他吐出这个字后就再没话了。
  陈祭酒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说他准备收陆川为弟子啊。
  陈祭酒指着钟博士,说:“你、你竟愿意收学生?”
  不怪陈祭酒惊讶,以往多少学子想拜到他名下,不少人还找了陈祭酒说情,都没能打动钟博士。陈祭酒还以为他是打算这一生都不收弟子了呢。
  钟博士点头确定。
  陈祭酒只能放弃了。若论官职,钟远光肯定是拍马比不上自己;可若是论学识,别看他比自己小十来岁,学识还真不必自己差,甚至更好。
  而且看卷子上的内容,质朴务实,正合钟远光的的胃口,与自己清丽的文风不是很相符。
  可是想再多他还是忍不住心塞,两人虽然相交多年,但也斗了多年,没想到在这方面被他给胜过了。
  心塞了一会儿,陈祭酒又想到自己的几个弟子,为人秉性都不错,还是很出色的,也就不心塞了。
  这两人在商讨谁收陆川为弟子的时候,完全没想过陆川有没有拜师的打算。
  之后陈祭酒想到最近朝中事务,觉着这张卷子的内容有可能会用得上,也想为这个学子扬一下名,便打算去找交好的官员,把卷子递上去。
  这卷子上的方法若能被上面采用,便入了圣上的眼,对他以后入朝为官也有好处。
  想到这陈祭酒便拿着卷子出了门,完全没想起自己难得泡一次的茶水,也就没发现这茶水被钟博士喝了个精光。
  而此时陆川正在苦哈哈地上课,不知道自己的这篇策论,将会在朝中引起多大的喧哗。
  这两天趁着下课间隙,他逮着苏幕几人详细问了去西边集市需要注意的事项,他做事一向喜欢做好万全的准备,并预设好各种可能出现的风险。
  苏幕几人被陆川问得都烦了,幸好距离休沐只有一天了,忍忍也就过了。
  谢宁答应了陆川等他休沐后一起去逛集市,便忍住了自己独自一人前去的想法,横竖也没多久了。
  这段时间不是担心封书的事,就是忙着雪灾的事,他都好久没有出门去玩了。
  自从得了那份办报计划,谢宁对那些俗套的话本杂记都不感兴趣了。
  在他和陆川的讨论下,偶尔问一下书铺的掌柜,已经把办报计划完善了,不过现在临近年关,不容易找到办事的人,便搁置了下来,等来年元宵后再开始施行。
  谢宁现在无聊地在府里瞎逛,可惜冬天来了,院子里什么都凋零了。
  谢宁也不是不能去常去的酒楼茶馆店铺闲逛,只是听陆川说了西边集市的有趣玩意儿之后,对那些常去的场所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在府里转一转,又去谢家蹭了两顿饭,终于到了陆川休沐的日子。
  这天晚上谢宁和陆川照常躺在床上,两个人分别盖着一床被子。
  谢宁在里侧动来动去,一会儿问:“真有会自己动的木马吗?”
  陆川答:“我也不知道,听唐政说的。”
  然后谢宁就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真有人的眼睛是绿色的?头发是黄色的?”
  陆川无奈道:“有,不仅有绿色的眼睛,还有蓝色的眼睛呢。”
  然后谢宁又问:“那些人真不是妖怪吗?”
  陆川叹了一口气,然后掀开自己的被子,直接钻到谢宁的被窝里,抱住了他。
  谢宁一惊,这还是第一次在两人清醒的时候躺一个被窝里,谢宁下意识地挣了挣,他力道很大,陆川差点被他挣开。
  陆川多加了几分力,声音低沉地说:“别动,快睡觉。”
  谢宁感受着陆川身上传来的体温,两人贴得如此近,有些不自在。
  这下谢宁是彻底想不起来刚刚聊的话题,注意力都在陆川身上。
  谢宁脸颊微红,幸好熄灯了,没让陆川看到。他说:“你快松开我,勒着我了。”说着还扭了一下腰。
  陆川“嘶”了一声,减了几分力道,但还是没松开搂着谢宁的手,只低声说:“快睡觉吧,祖宗!我们明天还要去集市呢,得早些出门。”
  听到陆川喊自己祖宗,谢宁心下既羞赧又有点甜蜜,当下不再挣扎。
  谢宁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的腰,想伸手去摸是什么东西,却被陆川一把抓住。
  谢宁疑惑道:“床上有东西咯到我了,你看看是什么。”
  陆川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可能是本书吧,刚刚我把书拿上床了。”
  谢宁说:“那你赶紧把书拿走,咯着我不舒服。”
  陆川调整了一下姿势,谢宁感觉到咯着自己的东西没了,以为陆川已经拿走了。
  陆川又喊了一声让他睡觉,谢宁便不再纠结,横竖两人每天早上都在一个被窝里醒来,睡一起就睡一起吧。
  有陆川贴着,还更暖和呢。随即谢宁闭上双眼,准备入睡。
  不过,陆川刚才真有把书拿到床上吗?


第51章 辣椒
  这日天气晴好,大街上人潮涌动,到处都透着新年将近的喜庆,卖春联红纸的、卖糖葫芦的、卖刺绣络子的……好不热闹。
  谢宁和陆川坐着马车一路穿过这些繁华的街道,来到了西边的集市。
  陆川已经跟苏幕几人约好了,在西城的一家茶馆汇合,那茶馆正巧在集市入口处不远。
  他们到的时候,苏幕几人已经在茶馆里坐着了。见到陆川和谢宁走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苏幕爽朗说道:“行舟可算来了,这位便是弟夫郎吧?”
  被陆川坑了一次,他们的关系反而更好了,现在直接称呼字。
  谢宁不认识他们,但也听陆川说过,此时没什么不自在的情绪,大方地笑了笑;“正是。”
  陆川作为中间人,揽过介绍的工作,向谢宁一一介绍几人。
  “这是苏幕,都察院左都御史次子,不爱读书爱武行,跟宁哥儿你应该挺有话聊的。”
  “这是唐政,唐大学士之子,喜欢木工,一会儿让他给你找卖机关木工的摊子,之前跟你说会自己动的木马,就是他找到的。”
  “这是刘扬,户部郎中之子,不爱说话,但是算账特别厉害。”
  “这是席东,昌盛伯之子,最擅交际,人缘最好,之前跟你说的八卦就是从他那听来的。”
  谢宁一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后陆川看向谢宁,眉目含笑地说:“这位是我的夫郎,永宁侯府谢家的哥儿。”
  谢宁眨巴了下眼睛,这样温柔的陆川,谢宁在家经常能见到,但此刻心脏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漏跳了一下。
  旁边站着的苏幕几人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若是这时往地上一看,估计能看到一地的鸡皮疙瘩。
  苏幕打哈哈道;“知道,早已久仰令夫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贤惠大方的。”
  席东也反应过来:“既然大家都认识了,现在便出发吧。”
  说着一行人便往集市走去。集市里面规定不能进马车,怕人多惊到了马,发生意外就不好了。
  苏幕和唐政走在前面,席东和刘扬殿后,特意让陆川和谢宁走在中间,前后护着,免得有人冲撞了谢宁。
  家丁护卫则在暗处跟着,免得打扰了他们的兴致。
  这集市里的东西果然多种多样,便是见多识广的陆川,看到那些堪称奇淫巧技、鬼斧神工的作品,也不免露出惊艳之色,更别说是谢宁了。
  两人这看看那摸摸,走得极慢,苏幕几人都来过不少回,倒不至于像陆川谢宁夫夫一样惊呼,但对新出的玩意儿还很感兴趣的。
  所以几人虽然走得慢,也算是相处融洽。
  一段路走下来,跟谢宁的相处不像刚开始那般僵硬,席东甚至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大安朝虽然讲究男女哥儿大防,但对方已经成亲,且夫君在场,便没有那么多讲究。
  在这里能买到鸽子蛋大的东珠,极北处的白狐皮,大师出品的首饰……
  谢宁看什么都新奇,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大手一挥暗处的下人便会上来付款提货,方便极了。
  陆川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他就一个吃软饭的,还能给小夫郎付钱不成。
  有时候碰见喜欢的东西,小夫郎还会主动给他买,陆川当然是欣然接纳,主打一个没钱就提供情绪价值。
  谢宁看到陆川大方接受的样子,也很开心,他就不喜欢送礼物对方还扭扭捏捏的。
  看得苏幕几人纷纷咂舌。
  看谢宁正在看首饰,顾不上他们,席东搭上陆川的肩膀,几人围在一起。
  苏幕小声问道:“你夫郎出门都是这般豪横的吗?”
  谢宁今日的大手笔,看得他们都眼红了。他们虽然出身不错,但京中花销也大,家中人多,分摊到每个人身上,要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正常情况下,他们几人的月例是五两到十两不等,若是没有父母补贴,他们估计也过得穷巴巴的。
  像是唐政喜欢木工,但唐大学士不喜欢,家中人也不敢给他钱买木工玩意儿,每次来集市都是花自己攒下来的月例。
  当然,唐政也不笨,平时出去吃饭请客,都是报学士府的帐,自己的钱就能省下来。
  苏幕席东也是各有各的难处,从来没有这么大手大脚过。
  只有刘扬没有什么物欲,对此一点儿都不眼红。
  陆川点头:“是啊,幸好夫郎嫁妆多,不用我养家,自己便能把自己养得极好。”
  苏幕感觉陆川这话好像有点嘚瑟,但他不是很确定。
  正常来说,丈夫的能力不足以养家,要靠妻子夫郎的嫁妆度日,即便不自卑也不至于……自豪吧?
  席东八卦:“令夫郎一个月给你多少月例?”
  陆川谦虚道:“夫郎本来打算给我一个月五十两,我觉着太多了,平时吃住都在府里,衣裳笔墨什么的夫郎都备好了,又没有什么其他花销,五两银子就够我花了。”
  这下苏幕确认了,陆川就是在嘚瑟。
  吃个软饭还自豪上了。
  陆行舟果然不是一般人!
  苏幕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
  当谁没有妻子似的,回去就让夫人给他买买买,他夫人的嫁妆也是蛮多的。
  唐政席东也感受到了苏幕想揍人的冲动,因为他们也想。最终还是塑料的友情让他们忍住了。
  这时几人完全没发现自己被陆川给带歪了,不以吃软饭为耻,反以为荣。
  苏幕反笑道:“好你个陆行舟,下次定要让你请客。”
  唐政附和:“没错,都吃我们多少回了。”
  席东点头赞同:“对!”
  就连刘扬也默默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下学后在外面吃过几次饭,苏幕他们顾忌陆川出身贫寒,虽然娶了个侯府哥儿,但应该没什么钱,都没让陆川付钱。
  陆川连连告罪:“实在对不住各位兄长了,小弟手头上还有十两银子,只要不超过这个数,随便点。”
  席东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正巧这时谢宁已经挑选完了,见谢宁转身,陆川赶紧迎上去,夫夫俩亲密地讨论哪件首饰更好看。
  苏幕几人酸了吧唧跟在后面,只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才会讨价还价。
  这一幕把谢宁看得都惊呆了,他没想到官宦子弟居然也会跟人讨价还价。
  根据他在话本里看的,有钱有势的人家,不都是大手一挥直接要了吗?
  唐政他们能怎么办,手上能自由使用的私房钱就这么多,这集市里的东西价钱水分又足,一两银子的东西,东家敢喊价十两。
  他们也是吃了几次亏后,才知道要讲价的。
  听了唐政的解释,谢宁转头看向陆川:“我刚刚买的东西,是不是都被人给骗了?”
  陆川也是错愕地看向谢宁,他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去买东西都是明码标价,也没想过要还价。
  苏幕赶紧说:“弟夫郎不用担心,我们都瞧着呢,你买的东西虽然高价了一些,但也属于正常的价格,那几家正巧是不坑人的店家。”
  这下谢宁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没钱,只是再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
  接下来继续往里面逛,谢宁倒是对讨价还价起了兴致,每当苏幕他们买东西还价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惹得不擅长讲价的陆川喝了一口闷醋,暗暗回想自己有什么值得宁哥儿钦佩的。
  想来想去,也就话本小说,勉强算得上是他的优点。当下决定,回去就开始构思第二本小说的内容。
  之后他们来到一片区域,里面的人跟大安人都不太一样。
  谢宁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个人的眼睛真的是蓝色的!”
  这次陆川不等苏幕说话,抢先一步开口:“这是专门划给别国商人经商的,那个白皮肤蓝眼睛的,应该是从波斯来的。”
  陆川早跟苏幕几人打听过,加上自己的了解,讲解得有模有样。
  “这是高丽人,听说那边盛产高丽参。”
  “看服饰这是东瀛人,东瀛人阴险狡诈,宁哥儿以后看到他们要小心。”
  “看他们卖的东西,应该是南越来的,南越有些东西还是很好用的。”
  “……”
  陆川一来到这个别国买卖的区域,就跟开了屏的孔雀,滔滔不绝的,生怕说慢了就展现不了自己的学识。
  谢宁也很给面子,专心地听他讲解,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时不时还点一下头。陆川刚才产生的醋意瞬间消散了,只有满满的得意。
  苏幕几人都惊住了,从来没见过陆川说这么多话,看来是真喜欢他夫郎啊。
  正在陆川说得起劲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陆川也不能拒绝,况且谢宁都上去了,他能不跟上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别扭的口音:“我不卖了,这点钱还不够我来回的路费,我宁愿烂在手里。”
  然后一道嚣张的声音说:“你可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也就我家公子愿意花十两银子买你一盆花,你看还有谁愿意买?”
  陆川护着谢宁挤到前面去,摊主看着像欧洲人,估计是通过航海进入大安的。
  想买他东西的是个中年男子,看穿着应该是哪家的管事。
  旁边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就这么一盘花,也不漂亮,十两银子够多了。”
  “是啊,丑不拉几的,也就颜色鲜红了些,连个花瓣都没有。”
  “这颜色看着喜庆,挺适合过年摆着看。”
  “……”
  陆川看向摊位上的那盆花,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一下眼睛,还是刚才的画面。
  那盆花竟然是辣椒?!!


第52章 土豆
  陆川从小生活的城市,人们是比较能吃辣的,炒菜要放辣椒,煮个汤也要放辣椒,甚至连炒青菜都要放辣椒。
  辣椒的品类多种多样,各种辣椒酱各有风味。
  他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早已习惯了吃辣,后来大学去了大城市,吃辣椒的次数减少,但隔三差五也有几顿是辣菜。
  哪成想一朝穿越来到大安朝,连最繁华的京城都没有辣椒,偶尔馋了想吃点辣椒都不行。
  和谢宁成亲后,家里的厨子做饭习惯重油重盐,可再重口的食物也缓解不了他那颗想吃辣的心。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碰到辣椒,被人当成盆栽来卖,陆川直愣愣地盯着那盆辣椒,一时竟忘了动作。
  那边摊主还在和那管家模样的人掰扯。
  摊主说:“我可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一路经过大海,走了快半年才来到大安的都城,期间天气变冷,还特意烧炭供暖,这红果花才能维持现在的样子。十两银子实在太低了。”摊主语气里透着一丝妥协。
  摊主是从遥远的弗朗机而来,从小看本国流行的的一本游记,知道东方有一个强大繁华的国家,他们贵族使用的丝绸和瓷器便是从那个东方大国购买的。
  他一直很向往这个东方大国,半年前有机会跟着贵族的大船来东方大国,听人说东方大国的人就喜欢一些新奇的东西,能卖出高价。
  他没有多少本钱买本国的珠宝香料,只能把他认为新奇又漂亮的盆栽带来,希望能卖出一个高价。
  没想到却惨遭冷落,与他同行的商人,带来的货物基本都售空了,拿着卖货得来的钱财在都城里潇洒,只有他还在吆喝着卖花。
  大船还有两天就要走了,他必须要在这两天卖出去,能回一点本是一点。
  这么想着,摊主又说:“您再多加一点,多一点我就卖了,好歹让我攒够路费回去。”摊主这话隐隐透着哀求的意思。
  那管家看到摊主妥协,非但没有同意,还得寸进尺。
  管家抬起下巴,目中无人道:“晚了,十两是刚才的价钱,现在本管事只愿意给八两!现在卖是八两,再晚点可就是六两了!”
  那模样简直欠揍,看得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想上去揍他两下,不过就算这样,也没人说要买那摊主的盆栽。
  在他们看来,这盆栽既不漂亮也不实用,八两银子他们都嫌贵。
  摊主气愤不已,当即决定不卖了,亏就亏点,大不了向同行的人借钱回去。回国之后,他在农场里多努力一些,总能赚回来的。
  摊主愤怒道:“我不卖了!”说着捧起盆栽,就要往地上一摔。
  听到摊主这声怒吼,陆川终于回过神来,来不及阻止,只能大声喊道:“等等!”
  摊主反应及时,在松手之际又接了回来,好悬没有掉在地上。
  见陆川走到摊主面前,谢宁不明所以,不明白这盆丑不拉几的花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跟着一起上前,紧接着苏幕几人也从人群中走出来。
  小小的摊位上顿时围满了人。
  陆川说:“老板,这盆栽多少钱?我买了!”
  听到这话,谢宁瞪圆了眼睛,拉了陆川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夫君若喜欢花,回去我从我娘那给你薅两盆回家,没必要花钱买这丑不拉几的东西。”谢宁说着还一脸嫌弃。
  大安朝对花的审美,越是花团锦簇、颜色多彩,人们就越喜欢,像是牡丹、月季、梅花之类的,颇受京中百姓喜爱。
  这红果花颜色单调,形状也不好看,实在不合他们的审美。
  陆川朝谢宁安抚地笑了笑,也跟着小声说话:“这盆栽我另有用处,等买回去你就知道了,宁哥儿能给我买吗?”
  最后一句带着调笑的语气,把自己要吃软饭这事儿贯彻到底。
  陆川离谢宁很近,呼出的热气喷到谢宁的耳朵上,惹得谢宁忍不住用手揉了揉。
  谢宁微红着脸,结巴道:“那、那就买、买呗!”
  夫君都这么好声好气了,他怎么能拒绝呢!他都嫁人了,给夫君买买买本来就是他这个夫郎的责任。
  嗯,没错,就是这样!
  这么想着,谢宁表情愈发严肃,眼神愈发坚定地看着前方,就是不看陆川。
  瞧见谢宁这样,陆川心里简直笑开了花,他的小夫郎怎么能这么可爱!
  那边摊主看客人在商议,也没打扰,直到其中一个客人说买,才开口说话。
  “这位客人,你是要买我的盆栽吗?这可是我从很遥远的地方运来的,在我们国家可受欢迎了,况且……”
  摊主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川给打断了:“行了,不用说了,你就说要多少钱吧?”
  摊主顿时哽住,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的感觉真难受,但还是生意要紧。摊主转了一下眼球,看眼前的人好像很想要,不如……
  像是看穿了摊主内心的想法,谢宁注视着他,语气里含着威胁的意味:“老板,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哦。”
  摊主打了个激灵,想到这里是别人的地盘,顿时打消了漫天要价的想法,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成本,决定说一个比他底价高一些的价钱。
  “至少要三十两银子!”
  “好!这盆栽我要了!”陆川大口气应下,只要有这一盆辣椒,明年他就能种出更多的辣椒。
  听到对方这么爽快,摊主有点后悔,没有说一个更高的价钱。不过现在反悔也迟了,在别人的地盘,他可不敢胡来。
  至于刚才跟摊主讨价还价的管事,见此脸色有点难看。他能做到大户人家的管事,虽然捧高踩低,但也是有眼色的,看得出来面前一群人穿着华贵,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今儿来集市主要是为家中少爷寻摸新鲜玩意儿,本想压压价,自己也能吃点回扣,没想到被人给搅局了。
  罢了罢了,横竖这集市里的新鲜玩意儿多,这个被买走了,他还可以看其他的。
  想到这,那管事也懒得留下来看热闹,直接挥袖而去。
  暗中跟着的下人上前来付钱,陆川接过那盆辣椒,仔细端详起来,果然是他熟悉的辣椒,他终于能吃上辣椒了。
  这么想着,陆川露出一个沉醉的笑容,看着眼前的辣椒似是在看什么绝色美人一般。
  直到他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才扭头看向旁边的席东。
  看着一脸茫然的陆川,席东内心叹了一口气,示意他往摊主的方向看。
  “老板说,他在客栈还有一盆这个红果花,你还要吗?”
  陆川眼睛亮了一下,这盆辣椒上面只长了十几个,辣椒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老板,你那还有多少盆这个红果花?”
  那摊主收了银子,现在正在宝贝地掂量着,闻言开心地说:“还有一盆,客人若是喜欢,我现在就让人回去取,还是三十两一盆。”
  其实摊主不止带了一盆,一共有五盆,路上因照料不周死了两盆,到京城后天气太冷又死了一盆。
  今天卖出去的这盆红果花,已经够他来回的路费了,若能再卖出一盆,就是净赚的。
  摊主期待地看着陆川,他是看出来了,想买红果花的只有眼前这个看着文雅的书生。
  陆川迟疑了一下,其实他有一盆就已经够了,若是花三十两银子再买一盆,又有点贵。虽然只要他想要,宁哥儿都会给他买,但他也舍不得浪费小夫郎的银子。
  像是看出了陆川的疑虑,谢宁眨巴着眼睛,好像到他出场的时候到了。
  刚才观摩苏幕几人讲价,他早就想实践一番了,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伸手拦住陆川即将出口的拒绝,谢宁上前一步,作出一副挑剔的模样。
  “你这红果花也就卖个新奇,我们有一盆就足够了,剩下这盆没什么买必要。”
  摊主神色慌了一下,他指着剩下这盆多赚点呢,没想到对方不按套路出牌,一下子打乱了他的小心思。
  除了面前这个客人,估计也不会有其他人想买他的红果花了。
  陆川一听谢宁这话,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配合地作出有一盆就足够的样子,不让摊主看清他内心的想法。
  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行为,就是互相博弈的过程。
  摊主妥协道:“不然第二盆我给你们卖低点?”
  只要对方能把他的盆栽买下,他就有钱买丝绸瓷器,小女儿还等着他给她带鲜艳光滑的丝绸回去。
  谢宁见状,大发慈悲地说:“十两银子你若是愿意本公子就买了,这盆栽虽然丑了些,但也是独一无二的,本公子可不想在其他人那儿看到。”
  摊主连连点头,十两银子也够了,他懂得见好就收。
  逛完这个区域,谢宁他们也逛得差不多了,便决定一起去酒楼用膳。
  正巧那摊主住的客栈顺路,便不等摊主喊人送来,直接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摊主在前面带路,陆川他们走在后面。
  谢宁向陆川得意地眨巴了下眼睛,眉毛挑起,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陆川没有把那盆辣椒给下人拿,一路都自己抱着走。此时看到谢宁精怪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
  “宁哥儿真厉害,居然会讲价了,以后我们家的事都由你做主,你才是当之无愧的一家之主。”
  陆川平时都不管事,其实谢宁也不爱管事,家里的一应事物皆是齐管家和刘嬷嬷打理,一个管前院,一个管后院。
  但不妨碍谢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他本来就是一家之主,谢宁得意地想。
  接下来的路程,就在陆川不断夸夸夸,谢宁不断开心到冒泡中度过。
  至于跟在他们身后的苏幕四人,听着前面肉麻的声音,几人表情木然,并暗自发誓,再不跟陆行舟和他夫郎出来。便是出来也要带上自家夫人,当谁没有妻子似的。
  陆川一行人在客栈里坐着,等那摊主把盆栽拿来,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完成交易后,陆川一行人就准备走了,往门外走去时,陆川瞥到一个人手上拿着一样东西在啃。
  陆川顿住脚步,直直看向那人——手中的食物。
  谢宁跟陆川并肩走着,见陆川停下他也跟着停下,席东都走到门口了,才发现他俩没动,又折了回去。
  陆川问摊主:“那是什么?”
  摊主见状恍然:“那是跟我一起同行的船工,他手上的东西是我们弗朗机的食物,贫穷的人才会吃这些。”
  见客人感兴趣,他招手让那人过来,然后用他们国家的语言跟那船工说话。
  陆川听着不像是英语,原谅他这个理工男,唯一会的外语只有英语和编程语,英语还是学校强制学的。
  那船工听了摊主的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川。
  陆川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土豆吗!他激动地夺过土豆,仔细打量着,不放过一丝一毫,最终确认真的是土豆。
  他这段时间在大安朝,也是种过地的,大致知道现在的粮食产量,小麦大概是两百到三百多斤,而水稻大概是三百到四百多斤。跟现代动辄上千斤的亩产相差极大。
  便是条件还不错的花溪村,还经常有人饿肚子。陆川进国子监读书后,在钟博士的引导下,经常看一些有关民生的书籍,对这个时代的农民生存情况颇有了解。
  土豆具有耐旱、耐寒、耐贫瘠的特点,便是荒凉的北方地区也能种植。
  若是有了土豆,百姓的饥荒问题就能得到很大的缓解,可谓是利国利民。
  陆川抬头看向那名船工:“你这土豆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船工不懂大安官话,摊主便给他翻译。
  摊主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说的土豆是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地梨。
  经过摊主的翻译解释,船工才明白对面行为奇怪的大安人在说什么。
  当即兴奋地回通铺拿出他带来的地梨,行船半年,吃了很多,他们本来打算回程时沿途补货,所以剩的地梨并不多。
  船工不仅把自己的地梨拿出来,还搜刮了同伴的地梨,他可听保罗说了,这些客人出手极为大方。
  可惜最后只凑出来一个箩筐。
  摊主说:“我们有的地梨都在这儿了。”
  陆川检查了一下那一箩筐的土豆,发现都是完好的,便问:“没有发芽的吗?”
  陆川在现代即便没种过地也知道,买回来的土豆放久了会发芽。
  摊主为难道:“发芽的地梨可不能吃,是有毒的。”
  陆川说:“没关系,都拿出来,发芽的我也要。”


第53章 招待
  摊主反复强调了发芽的地梨不能吃,看客人还是坚持,并表示发芽的也会支付报酬后,摊主瞬间改变了主意。
  能多赚点钱谁不乐意,反正是些贱民吃的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位客人为什么要买,横竖他过两天就要回去了,吃出什么问题来,也找不到他头上。
  于是船工又回去把发芽的地梨找来,发芽的没发芽的凑一起,堪堪才两筐,陆川也满足了。
  叫下人给了摊主十两银子,当做是买这些土豆的费用。
  陆川想着,这商人既然能拿出辣椒和土豆,说明大航海时代已经来临。说不定途径的地方也能遇到玉米和番薯,这两样同样是高产的农作物。若能把这些东西都带来大安,大安百姓估计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摊主又得了十两银子,高兴得不行,面对陆川的要求,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是沿途多注意些,若能寻到客人说的东西,还能拿到五十两银子,摊主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出了客栈之后,陆川便让下人把那两筐土豆和两盘辣椒先送回去,这一段时间过去,他对辣椒也稀罕够了,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况且他还摘了两颗辣椒揣兜里,随身带着。
  一行人去了酒楼用膳,开了两间雅间,苏幕四人一间,陆川夫夫俩一间,直把苏幕看得嘴角抽抽。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来陪他们这些同窗一起吗?这陆行舟果然特立独行。
  今日的活动是逛集市,逛完之后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本来应该就这么散了,但陆川今儿的行为太令人疑惑了,一群人用完膳后主动说要到陆家做客。
  于是一行人便转战陆宅。
  买的辣椒和土豆在陆川的嘱咐下,被下人小心地搬回到厅堂。
  陆川指着那两筐土豆说:“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土豆,能吃的粮食,特别高产的粮食!”
  说这话的时候陆川意气风发,一脸兴奋。
  看得苏幕几人皆是一愣,他们基本没见过这样的陆川,好像这是什么宝物一般。
  面对他们的疑惑,陆川说:“若在良田种植,土豆能达到三千斤一亩;若在北方贫瘠之地种植,也能有一千到一千五百斤。”
  厅堂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恍惚自己听到的是否真实。
  三千斤一亩?
  果然是他们幻听了吧?
  即便他们再不懂农事,也知道一亩地的产出有多少,一亩地三千斤,他们果然是累了,该回去睡觉了。
  看着众人恍惚的神色,陆川又重复了一遍,苏幕几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张着嘴巴。
  苏幕结巴道:“三、三千斤?你、你在跟我们说笑吗?”
  陆川坚定地摇摇头:“是真的!这土豆产量极高,耐寒、耐旱、耐贫瘠,非常适合在北方种植。”
  唐政说:“我们还是不敢相信,眼见为实。”没见过的东西,他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哪怕他知道陆川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陆川轻笑道:“不信也没关系,新事物的出现,总是要时间来印证的,等我种出来了,再邀请几位兄长来参观。”
  只有这么点土豆,等他试验一番也好,介时数据一出来,多得是人想要种植。
  其实谢宁也是不信的。在北疆时,他曾听在北疆生活的叔叔婶婶说过,北疆不适合种植粮食,他们的土地贫瘠,只能种植高粱粟米这些粗粮,产量极低,常年吃不饱肚子。
  他不知道陆川说的是真是假,但这是一个希望,一个能让北疆人吃饱肚子的希望,他希望这土豆真能如陆川所说的一般。
  见气氛凝滞了,陆川开始打哈哈:“这是我在一本游记上看到的,具体是不是这么多,等我种出来大家就知道了。”
  “不如现在我让厨房用这些土豆做点吃的?若是好吃,即便没有这么多产量,咱们也可以种来吃吃。”
  谢宁这么一想也是,甭管产量多少,先尝尝好不好吃吧。
  陆川挑了半筐表皮完好、孔洞少又大个的土豆,让人挑去厨房,然后自己也跟着去了厨房,指导厨子。
  薯条、酸辣土豆丝、土豆饼、红烧土豆、土豆焖肉,这些都是他爱吃的,一口气让厨房都做了。
  至于酸辣土豆丝,陆川特意贡献了他的辣椒出来,不过是扒了辣椒籽的辣椒,考虑到这里的人没吃过辣椒,特意只放了两颗辣椒,就是他揣怀里带回来的那两颗。
  一见陆川人走了,谢宁一个哥儿也不好单独待客,只能尴尬地告辞,让苏幕他们自便。
  苏幕几人也不在意,他们知道陆川是个农家子,规矩差些也正常。
  喝着下人奉上来的茶水,几人悠闲地在待客室里等待着,他们倒要看看,陆行舟这么推崇的食物,能有多好吃。
  未免几人无聊,谢宁特意让人上了一副叶子牌和围棋象棋等娱乐工具,让他们打发时间。
  然后谢宁就跟着陆川的脚步,来到厨房,他也想见证一下夫君说的那些菜,是怎么弄出来的。
  唐政和刘扬在下围棋,苏幕和席东则在旁边下象棋,互不干扰,距离又刚好能闲聊。
  唐政捻了一枚黑子下到棋盘:“你们信行舟说的吗?”
  苏幕一个炮吃了席东的兵:“不信!一本游记里的话,估计是作者胡编乱造的,能有什么可信度?”
  席东的車又把苏幕的炮给吃了:“行舟八成是被那本书给骗了,我就没见过有亩产这么高的作物。”
  刘扬一枚白子下盘,吃了唐政不少子,边捡黑子边说:“我倒希望是真的,若真有这么高的产量,我大安百姓便有福了,国库也不至于这么紧巴巴。”
  刘扬他爹是户部郎中,从他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现在国库紧张,每天想的便是这些。
  唐政又下了一枚黑子:“我也希望是真的,近两年大安各处天灾人祸不断,多一样食物,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苏幕移动了他的車:“将军!现在说这些没用,等行舟种出来我们就知道了。我现在比较期待他能用这土豆做出什么好吃的。”
  席东移动他的象挡住了苏幕的車:“说实在的,我也期待,到底有多好吃啊?竟要行舟亲自出马指导!”
  在几人闲聊时,第一锅薯条已经出锅了。
  谢家送来的厨娘厨艺了得,刀工更是不错,每一根土豆都切得大小一致,至少光凭陆川的眼光看不出区别来。
  厨娘做了几十年的饭,听了陆川的描述,再加上她对食物的了解,轻易便把薯条给炸了出来。
  陆川夹起一根薯条,特意晾了晾,把第一根薯条给谢宁品尝。谢宁难为情地看了看周围的下人,但陆川还是坚持把第一口给小夫郎,谢宁只好微红着脸,把薯条吃进口。
  刚出锅的薯条酥脆可口,淡淡的咸味加上土豆特有的滋味,谢宁感觉自己的舌头打开了新大陆,眼睛亮极了。
  陆川问:“好吃吗?”
  谢宁猛地点头:“好吃!这土豆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好吃。”
  陆川也夹了一筷子吃起来,果然还是他记忆力的味道,若是配上番茄酱,就更完美了。
  接下来厨娘又把其他菜做出来,全都经过陆川和谢宁的品尝,确认味道不错,才会把第二份送到待客室。
  其他菜还好,唯有一道酸辣土豆丝不同。谢宁刚一进口,咸酸辣味在嘴里爆炸,攻击他的味蕾,简直惊为天人。
  只是没一会儿,嘴巴里开始泛起麻麻的痛疼,谢宁不断吸入冷气缓解痛疼。
  谢宁说:“嘶~这是什么啊?怎么会咬嘴巴?嘶~”
  陆川哈哈一笑:“嘶~看着这土豆丝里面的红丝了吗?那就是我今儿买回来的盆栽,嘶~它的果实叫辣椒!你第一次吃,舌头接受不了是正常的,习惯就好了。嘶!”
  陆川嘴里说着劝慰的话,结果自己也被辣得不行,这具身体也没接触过辣椒,头一次吃也是跟谢宁一样的反应。
  不过陆川是越挫越勇,好久没吃过辣,不吃过瘾他不甘心。
  谢宁吸了一会儿气,感觉痛疼缓解了,又想起刚才的口感,是他从没尝过的刺激。
  瞄了一眼陆川也是一边吸气一边吃,他不禁又拿起筷子,再次品尝起来。
  这东西果然是越吃越上瘾,今儿花那四十两银子不亏。
  跟谢宁开了小灶,把所有含土豆的菜都吃了一遍,陆川才起身到待客室去招待苏幕几人。
  苏幕几人看了下人端上来的菜,也是诧异了好一会儿,那个土灰灰的东西,做出来的食物还挺好看的。
  几人一开始还不敢下筷子,最后还是席东在陆川的招呼下,率先夹了一根薯条。
  经过陆川和谢宁的认证,端上来的菜自然不会多难吃,甚至味道还很不错。
  接下来几人的动作也确实印证了这一点。
  最后几人酒足饭饱后,皆在待客室捧着一冷茶,慢慢地缓解口中的辣意。
  苏幕:“行舟啊,平日里哥们儿待你不错吧,今儿买回来的辣椒,分一点给哥哥吧!”
  苏幕这个不要脸的,为了好吃的,竟自认作哥哥。
  唐政一把推开苏幕,自己凑上前:“听说行舟最近在看钟博士推荐的科举书,我家中有岳孤先生的珍藏本,可以借你抄录一本。”
  苏幕:“嘿,有你这么做的吗?大家都是朋友,有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我家也有明礼先生的珍藏本。”
  席东:“对,大家一起分享嘛,我家中……”
  “……”
  看着他们在争执,刘扬想了想自己家什么也没有,还是放弃竞争吧。


第54章 赈灾
  最后的结果就是,陆川一个都没分,把两盆辣椒全都留下了,除去他用掉的两根辣椒,他数了一下,还剩下27根。
  索性全部摘下来,他打算晒干后取籽种植,剩下的辣椒皮,他还可以磨碎做辣椒油,以后拌面吃可香了。
  在陆川承诺种出辣椒和土豆,率先给几人送过去后,苏幕他们才肯放过陆川,然后告辞离去。
  现在暖棚技术已经有了,只是技术比较落后,成本极高,他们平日里吃的青菜,便是从暖棚里种出来的。
  陆川打算在庄子上搭一个暖棚,来种植辣椒和土豆,他已经等不及了。京城地处北方,一年中能种东西的月份不多,距离开春化冻估计还有三四个月,有这个时间都够辣椒和土豆长一茬了。
  至于为什么不在花溪村种植,主要是陆川已经把自己的地佃了出去,现在正种着冬小麦呢。况且他还要读书,即便收回来一部分地,也没人帮着打理。
  索性在谢宁的庄子上种植,里面的佃户还能帮着打理。
  听了陆川的打算,谢宁叫人去了庄子上搭暖棚,然后又着人寻了擅长农事的农户,根据陆川的指导,在陆宅开始育种。
  陆川虽然没有种过地,但他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是农村人,每年暑假回家都需要劳作,有时候会跟他们说常见的农作物应该如何种植。
  在家里找了间空房子,然后烧上炕,保持适宜的温度,等育种完成后,估计暖棚那边也建好了,刚好可以把苗移栽过去。
  就在陆川琢磨如何种植辣椒和土豆时,朝廷那边还在因为赈灾人选而争吵。
  陈祭酒自得了陆川的卷子,便时不时看一下,再找典籍印证。不过看着看着就开始嫌弃起陆川的字,实在是有形而无风骨,便自己抄录了几份。留一份给自己,剩下的给几个好友送去。
  陆川现在的字已经有馆阁体的雏形,只是有形无神,在陈祭酒这种懂行的人眼里,实在不堪入目。
  但这对陆川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堪堪几个月,就能把毛笔字练成这般模样,已经是他努力的结果了。
  想必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大成。
  陈祭酒有个好友是礼部尚书柳君青,也是他交好的人中官职最大的。柳君青刚看到陈祭酒托人送来的卷子,也是看入了迷。
  他看完了卷子,就明白了陈祭酒的意思,这篇策论实在是精彩啊!再结合最近的朝中所议之事,想必也能用得上,实乃有用之策。
  朝中经过几天的争吵,各方推辞拉扯,还是圣上发了火,表示明年的选秀停止,太后的行宫修建暂缓,缩减后宫开支。
  圣上不爱女色,如今后宫中仅有皇后妃嫔四人,皆是太子时的太子妃侧妃和良娣,宫中至今没有进新人。明年便是圣上登基满三年,按常规,宫中会遴选新的秀女进宫。
  不过圣上对这些不感兴趣,后宫有四人延绵子嗣,也足够了,正好取消选秀,能节省一大批支出,宫中的吃穿用度也不用再增长。
  至于太后的行宫,圣上登基当年的便想修建了,太后是先帝元后,少年夫妻共患难,先帝节俭,连带着太后也被迫节俭。
  如今儿子当了圣上,便想给太后修建一座行宫,让太后也享享清福。
  不过去年圣上刚登基,朝中局势不稳,直到今年年初,才提出要给太后修建行宫。
  没想到圣上连太后行宫都能暂缓。
  朝中各部见到圣上都这般节省,自己也不好再推脱。
  刑部表示:“刑部上请明年修建的新牢房,可以暂缓一些时日,旧牢房补补还能用。”
  礼部表示:“今年京中贡院破败,不少举子没考完就病了,本想明年重建贡院,不过三年后才开始乡试,也不急在一时。”
  工部表示:“太后修建行宫暂缓,工部预定的木料砖瓦可以退了,应该能挤出一批银子来。”
  唯有吏部和兵部没有什么表示,吏部的开支本来就少,至于兵部,边军的军饷不能少,他们坚决不退步。
  虽然抠抠搜搜的,也勉强凑齐了赈灾的银两和粮食。
  看着空虚的国库,圣上不由叹了口气,先帝仁善却优柔寡断,行事多听从大臣意见,一会儿觉着这个大臣有理,一会儿又觉着那个大臣说得有理,时常朝令夕改。
  先帝在位二十一年,堪称是节俭之君,然朝中蠹虫滋生,国库空虚。
  圣上继承了先帝的仁善,却比先帝多了一分决断,不会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经过他这两年的励精图治,空虚的国库好不容易丰盈了些,不料却连年灾祸,赈灾基本花光了他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库银。
  定好了拨付的银两粮食,接下来便是要定赈灾的主事人。
  朝中各部又开始争吵起应该派何人主持赈灾,吵得圣上脑壳疼。
  朝中势力可分为三派,武将一派以永宁侯为首,对这些内政一概不关心,只要不克扣兵部的军饷便一言不发,在朝堂像个凑数看热闹的。
  文官集团又分为清流派和实干派,以白阁老和钟首辅为首,这两派争赈灾主事人争得面红耳赤,这边攻讦你推荐的官员私德有亏,那边就反击对方推荐的官员能力不行。
  谁不知道赈灾是个美差事,都想抢到自己这一派。
  圣上又如何不知,只是他刚登基不久,皇位都还没坐稳,虽然开了恩科,录取的进士还只是个小官,作用不大。他还用着那些大臣,那些大臣虽然各有各的缺点,但他们的经验和阅历,是那些新取的进士拍马也比不上的。
  圣上也有些为难,经过两年的磨合,大臣们也知道圣上的性子,他喜欢干实事的官员,所以这是推举上来的几名官员,都是有实绩的,他也不知道该选谁比较好。
  又是一天激烈的争吵,朝上还是没能决出主事人,圣上疲惫地摆手。
  大总管略带尖锐的声音大声传话:“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之后圣上便走了,官员们也陆续走出大殿。
  大安朝的早朝是五日一次大朝会,三日一次小朝会,这几日因为北方几个省的雪灾,天天都开小朝会。
  圣上每次与大臣议事后,便会回文华殿批改奏章,他跟他爹一样,是个励精图治的君主,容不得一点享乐。
  礼部尚书柳大人跟着圣上来到文华殿外,请求觐见。小太监进去禀告,很快就出来了。
  柳大人行礼后站立在殿下,恭敬地说:“秉陛下,微臣求见乃是看到了一篇好文章,其中论点或可对赈灾有些用处。”
  圣上接过小太监奉上来的奏章,柳大人修改了一些不规范的行文,剩下的内容原封不动抄录到奏章上。
  所以圣上的看到的文章,便是一篇极好的策论,行文格式严谨、内容颇有新意,论点皆有可用之处。
  难得看到一篇实用的好文章,对此次赈灾用处极大,即便圣上从小被教育喜怒不形于色,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啊!这文章写得极好!不知是哪位大儒所写?”
  柳大人说:“回陛下,此文并非哪位大儒所作,乃是国子监的一名学子所作。”
  圣上讶异:“国子监的学子?”
  不怪圣上惊讶,就连柳大人知道后,也震惊许久。这文章里面的方法,不是为官数十载,根本写不出来这样实用的策论。
  区区一名国子监的学子,年仅十八岁,甚至还未及冠,竟能写出这般文章,实在令人惊奇。
  为防止是好友或者那学子作假,柳大人还特意去了一趟国子监,找到那学子的授课夫子,把他做过的课业都看了一遍,才终于确认,这文章真是那学子所写。
  柳大人:“微臣一开始也是不可置信,还去了国子监确认,看到那学子过往所作文章,才确认是真的。”
  圣上一拍桌子:“好!果然英雄出少年,有如此肯干实事的年轻学子,何愁我大安不强大!”
  激动过后,圣上又问:“这学子可是何方人也?”
  柳大人笑道:“那学子乃是永宁侯的儿婿,名叫陆川,乃京郊花溪村人士,如今才成亲不到一个月。”
  永宁侯的儿婿?
  圣上对他隐约有些印象,但不记得了,他日理万机,每天批阅的奏章、见过的大臣多如牛毛,哪里记得一个小人物。
  大总管察言观色,一看圣上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凑到圣上耳边小声说道:“前些日子永宁侯为禁书一事求上门来,为的就是他那儿婿。”
  圣上这才想起这个小插曲,原来这学子就是写出万人抵制的禁书之人,果真是胆大妄为又颇具才华。
  想到陆川惹出来的事和这篇好文章,不禁感叹此人真令人又爱又恨啊。
  不过再是有才华,他如今还只是个小秀才,不值得自己太过关注,以后若能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对圣上才有价值。
  圣上还是吩咐王勤,待陆川参加会试时,提醒他一声,他要看看陆川的成绩如何。
  陆川到底是凭借这篇文章在圣上心里留下了一丝印象。
  之后圣上不再纠结这文章是谁写的,开始在心中挑选合适的主事人。
  若是按照往年的赈灾流程,朝中推荐的几个官员其实都能胜任,之前圣上犹豫也是因为几人能力相差不大。
  但若要按照新的流程赈灾,这几个官员还真没有哪个能镇压,反而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流于表面,平白浪费了这好计策。
  圣上思考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便吩咐人把内阁阁臣和六部主事之人,叫来文华殿商议要事。


第55章 提前
  这天陆川正常下学,刚上马车,便被车夫告知;“大爷,正君现在在侯府,让您下学后去侯府一趟。”
  陆川淡定点头:“好,那便去侯府吧。”
  表面淡定的他心里却是一咯噔,上次也是这般,下学后突然让他去侯府接人,结果就是因为禁书一事差点被找到本尊,岳父亲自出马进宫求圣上。
  陆川坐在车厢里,思考这回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突然让他去侯府。
  他想了想去,觉着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应该不会是他的问题。那就是谢家出事了?
  想到这个可能,陆川也开心不起来。
  成亲时陆川想过要把岳父岳母当自家父母一般,但毕竟没有相处培养过感情,心里再怎么尊敬,也不可能真的亲近。
  直到上次他险些陷入危机,谢家全家都在为他想法子,陆川才真正和谢家人亲近起来,把他们也当成一家人,哪怕对方只是因为宁哥儿而对自己好。
  想到谢家可能出事了,他再也保持不了平静,内心焦灼得不行,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也不能催车夫快点,再着急也得注意安全。
  陆川甫一进门,看到侯府内的下人忙碌地收拾着东西,侯府上下弥漫着一股既焦灼又低沉的气氛,很是矛盾。
  问了下人说宁哥儿在岳母的院子里,正好他要去向岳母请安并问清发生了何事,便让下人带他往正院走去。
  经下人通报后,陆川走进屋子里,发现这里只有谢母和谢宁在此,而且谢母的眼睛似乎有些红肿。
  在高门大户中,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不过陆川也不算是外人,一个儿婿半个儿,都是自家人。
  陆川也识趣地当做没看见,径直向谢母请安:“见过岳母,不知府中可是出了何事?”
  刚刚已经和自家哥儿和儿媳哭诉了一遍,此时谢母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听到陆川的询问也很平淡。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你大哥领了差事需要外出,今年不能在家过年了。”
  谢宁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娘,好像在说你刚刚可不是这样的。
  直把谢母看得怪不自在的,便说:“你这孩子,你大哥大过年的要外出,我心疼一下怎么了!”
  谢宁连连摇头:“不怎么,很正常!”
  陆川闻言便放心下来,只要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一切都好,岳母应该只是心疼大舅哥不能在家过年罢了。
  谢宁知道他娘是心疼大哥,要冒着寒雪赶往灾区,跟着救济灾民。
  他们家自从来到京城,每年过年都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今年不仅大哥不在家,连他也嫁了出去,要在别家过年。
  今年过年谢家不知道要多冷清。
  今儿宫中来人说,圣上下旨命谢博带领北大营三千军士,护送赈灾队伍前往灾区。
  今日旨意已经到达北大营,圣上特许谢博回府一趟,与父母道别,明日便要带领军队,前往灾区。
  圣上当日定下人选后,便寻来机要大臣商议,当然不是商议要不要让圣上选定的人当主事人,圣上心中既已有断定,就绝不会被他人影响。
  圣上是要把柳大人上书的奏章给众位大人看,并要求他们根据自己为官数十载的经验,完善上面的建议。
  上面的建议都很有用,可也要符合大安的实际情况,才能顺利地施行下去。
  所有大人一到齐,圣上率先开口,表明赈灾主事人已定,便是刚从湖广省巡查回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苏元。
  此人性格强硬,行事果断,不讲情面,但也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通,能很好地把政策执行下去。
  众大臣皆是诧异,这人完全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但圣上态度强硬,他们也反对不得,况且这人比他们推举的人职位更高。
  君臣的相处之道,皆是你弱我便强,你强我便弱。
  圣上选了这个苏元,就表明了他的态度,大臣们便歇了捞好处的心思。
  之后看到圣上给他们看的奏章,他们才知道圣上为何如此强硬。
  如此详实有效的赈灾方法,若要完整地执行下去,还真得要苏元这样的人来。
  大臣们想着这次赈灾没有好处可捞,干脆群策群力,帮着圣上把这些政策完善好,好歹也能在圣上跟前得个好。
  原定的赈灾银两粮食还是这么多,与往常不同的是,原定的五百护卫押送变成了由三千军士护送,并由谢博带领。
  谢博是永宁侯之子,永宁侯在军中威望极大,即便是地方驻军,也有一定的面子,可以给谢博行些便利。
  圣上早就想改改从先帝时遗留下来的拖延风气,可惜这两年来成效不大,正好借着这次赈灾,让大臣们体验一下他的雷厉风行。
  所以昨天刚探讨了一天,今天谢博就接到了圣旨,明天赈灾队伍就要出发了。
  这绝对是近二十年来朝廷办事速度最快的一次,快得谢家都没反应过来。
  午间侯府刚得了信儿,谢母便找人去通知谢明和谢宁回家,就连与好友在城外游玩的永宁侯,也被叫了回来。
  索性圣旨已下,他们谢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况且这也是为了受灾区域的百姓,这么一想便什么怨言都没了。
  在边疆的时候,有时候除夕夜也会有敌袭,他们照旧是不能团圆。
  既然一家人已经不能一起过年了,谢母索性把年提前过了,让一家人好好过一夜。
  大嫂张氏忙着收拾谢博的行装,操持年夜饭这种事,只能由谢母自己来。府中的下人都有经验了,只要吩咐下去即可。
  不过因为提前过年的决定太过突然,侯府没有准备,便显得有些忙碌,这便造就了陆川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陆川下学时已近黄昏,来到谢府天已有些昏暗,好在没过多久,二舅哥谢明便回来了,然后是从城外赶回来的永宁侯,最后才是急匆匆赶回来的谢博。
  谢博神色有些疲惫,今儿圣旨一下,他立马点了三千军士,皆是他在军中的嫡系,然后指挥部下清点粮草和盔甲兵器,一切打点妥当后,才骑马一路急行赶回侯府。
  急行了快两个时辰,便是谢博耐力再好,此时面上也显露出了一些疲惫。
  此时所有人都在正院里,就等谢博一人了。
  谢博进门后没有按照下人传的话,先去正院,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简单清洗了脸上的灰尘和手,又换了一身衣裳,才往正院走去。
  谢宁一见到谢博,便跳了起来,高兴地说:“大哥,你可算回来,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谢博难得地朝谢宁笑了一下,点头说:“嗯,回来了。”
  谢宁笑道:“大哥回来了就好,就等你开饭了!”
  谢博的笑容只是一瞬间,之后又恢复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与谢宁聊了两句,便走向谢父谢母,给他们请安。最后才转向他的妻子和儿子。
  相较于谢宁比较外放的热情,张氏和谢瑾就比较内敛了。张氏早已习惯了和夫君聚少离多,虽然也舍不得谢博大过年出门,但还能忍得住。
  张氏朝谢博腼腆一笑,那笑容里仿佛什么都说了,又仿佛什么都没说。谢博知道,他的妻子是支持他的。
  张氏同样出身武将之家,在北疆长大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保卫疆土,护佑百姓。
  谢博此行虽然不是去打仗,但赈灾也未必就比打仗简单,谢博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况且去赈灾也是在护佑百姓。
  所以张氏理解他,他们夫妻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前方上阵杀敌,她在后方为他打点好后勤,奉养双亲,抚育幼子,她一向做得很好。
  两人感情一向不错,只是谢博比较内敛,张氏也不是个张扬的人,所以表面上看着感情平平,私底下还是很融洽的。
  只是外人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感情不好呢,可若真是不好,谢博怎会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当年张氏生谢瑾时,因为早产伤了身子,此后难再有孕,他们膝下只有谢瑾一人,谢博还是没有纳妾的心思。
  谢母乐得看小俩口感情好,有一个孙子也足够了,况且还有二儿子和宁哥儿呢。在北疆生活久了,谢父谢母对于香火延续看得就没那么重了。
  至于谢瑾,也跟他娘一样,呆呆地看着他爹,从不说主动点,完全继承了他爹的沉默寡言。不过他是故意学他爹的,两三岁时还挺活泼的,到了四五岁,和谢宁混在一起,两人时常把侯府弄得鸡飞狗跳,简直是猫狗都嫌。
  后来长大了一些,被送去国子监上学,才慢慢稳重下来,结果一稳重,就朝着他爹的方向发展了。
  两父子面无表情地对视着,谢博还好,大人这幅模样比较正常,至于谢瑾,在旁人看来便是故作老成,惹人发笑。
  不过谢家可没人敢笑他,他可是会发脾气的。
  陆川看着这幅场景,是想笑又不敢笑,若是他有这么个儿子,那可真是个祖宗了。
  最后还是谢博主动上前,搂着谢瑾的肩膀,往饭厅走去。
  “快去用膳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谢瑾感受着父亲难得的温柔,心一下子就软化了,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其实他也很想他爹,少年人都崇拜英雄,而他爹正是一个英雄,是他从小就崇拜的对象。
  只是父子俩平时没什么机会相处,偶尔见面也是生硬的场面。
  谢瑾行事作风学得像谢博,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思念。
  谢瑾本以为父子俩可以一起过年,能多跟他爹相处,没想到一纸诏书,两人间只有这一顿提前又仓促的年夜饭。
  大家都发现了谢瑾的眼眶红了,但所有人都没有戳穿。


第56章 默写
  到了这时,反而没有了匆忙和伤感的气氛,他们习惯了离别,更珍惜现在的团聚。
  这顿年夜饭,吃得既温馨又愉悦,以至于多年以后,陆川还能记起当时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家人的幸福。
  谢母把下人屏退了,整个饭厅里都是自家人,索性便没有分桌,一家人都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因为没有下人在,少了很多规矩,谢宁感觉又回到了在北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家人也是这样的。唯一不一样的便是多了谢瑾和陆川两个人。
  谢母会训斥谢父不准喝酒,然后谢父便会一边求饶一边趁她不注意,低头喝上两口,待谢母看过来时,又假装在吃菜。
  谢博看着是个无情的人,却也有着铁汉柔情,会给妻子和儿子布菜,特别是一些摆得比较远的菜,谢瑾人矮手短夹不到,他便会给谢瑾夹来。
  然后张氏心疼丈夫,偶尔也会给他夹菜,一家三口温情脉脉,好不融洽。
  至于谢明这个单身狗,啥感觉都没有,只一心顾着干饭,今儿的年夜饭好丰盛,有好多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陆川则像在家里一般,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给谢宁夹,谢宁大方接过,在爹娘兄长面前一点儿都不害羞,偶尔也会给陆川夹。俨然一副小情侣相处的模样。
  谢母看到这副阖家团圆的景象,心中欣慰不已,大儿子和宁哥儿的生活美满,只剩下二儿子还没成亲,不过明年也可以成亲了,相信明年会家里会更热闹。
  饭毕,一家人转移到暖阁去,京城这边是年三十给压岁钱,今年的年夜饭都提前了,谢父谢母索性便在今夜提前给大家发压岁钱。
  陆川说了一串贺年词后,大方接过岳父岳母给的压岁钱,是用一个荷包装着的,他下意识捏了一下,里面轻飘飘的,应该是张银票。
  今儿虽然不是真正的年,可谢府里满是过年的气氛,府内挂上了红灯笼,此时月上梢头,府上明亮极了。
  既是提前过年,就要有过年的规矩,所以他们今晚还是要守夜到子时。
  长夜漫漫,一直呆坐着无趣且容易困,谢母便使人拿来了一副麻将,招呼大家一起打麻将。
  陆川不会打麻将,过年团建打麻将这种事,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不过谢母以为他是专心读书,所以才不会打麻将,也不强求他要学会。
  谢博和谢明不爱玩麻将,倒是永宁侯在家荣养后,无聊跟人学了几手。
  所以上麻将桌的人是谢父谢母张氏和谢宁,谢明把谢瑾拐到一旁玩陆博棋,其乐融融。
  陆川则应谢博的邀请,到他的书房一叙。
  谢博倒了一杯茶,给陆川递过去,陆川接过道谢。
  其实陆川也是一头雾水,他跟着这个大舅哥其实也不熟,也就见过两三面,还都是谢家人在场的时候,他实在不知道大舅哥找他什么事。
  难道是要警告我对宁哥儿好点?
  不过陆川想想又不太可能,他对宁哥儿的态度,谢家人有目共睹,不至于特意来警告自己吧?!
  正在陆川疑惑时,谢博开口了:“我今日接到旨意跟着去灾区赈灾,是因为礼部尚书向陛下上了一本奏章。”
  陆川:???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像是看出了陆川的不解,谢博继续说:“这奏章写了如何有效地赈灾,该如何对待灾民,雪灾过后官府应如何让百姓恢复生计等等。”
  “圣上便是看了此人的文章,才下定决心改变以往的赈灾流程,派遣我一个武官跟着去赈灾。”
  谢博盯着陆川,一字一句说道:“柳大人说这文章是国子监的一名学子所写。”
  陆川被谢博盯着,感觉有些不自在,他脑中闪过谢博说的话,国子监的学子所写。
  突然陆川瞪大了双眼,像是反应过来,用手指向自己,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是、是在说我?”
  谢博点头。
  这下陆川彻底僵住了,他只是写了一篇文章,虽然当时比较满意。
  但怎么就传到朝堂上了?这不就是一篇课业吗?
  谢博从传旨太监那里得知,圣上缘何会让他跟着去赈灾,是因为国子监一名叫陆川的学子写的一篇文章。
  谢博当时都惊诧了,但表面没有任何变化,恭恭敬敬把传旨太监送走后,便让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正好他到家时消息也到了。
  谢博看了资料,都不由感叹自己这个弟夫有能耐啊。
  上次写了一本《珍娘传》,就惹得全京城的人抵制,最后还是父亲去求圣上,才把这事儿给抹平了。这次写了一篇文章,竟让整个朝堂都轰动了,圣上为此改变了沿用几十年的赈灾流程。
  弟夫这人不简单啊,还在读书,惹出的事儿就一件比一件大,谢博都有些担忧,以后当官了,他们谢家怕是罩不住他啊。
  不过多想无益,还是眼前之事要紧。
  谢博说:“不知你可还记得那篇文章?”
  他还不知道那文章的内容,行军打仗,讲究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只有那些文官知晓主要的赈灾流程,他们武官只负责押送和保护,已知的消息太少了。
  近二十年来,文臣和武官合作的次数少之又少,这还是谢博第一次跟文臣合作办事,圣上旨意是要求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决策,可谢博还是想弄明白,不然容易被文臣掣肘。
  谢博叫了陆川几次,陆川才回过神来;“大哥刚在说什么?”
  谢博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陆川闻弦而知雅意,明白大舅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正好他记忆力好,那篇文章又是他的得意之作。
  “当然记得,现在正好有空,可以把文章默写出来。”
  说罢陆川便绕到书桌后面坐下,准备默写。
  谢博也很有眼色,充当磨墨的书童,给陆川磨墨。
  他看着陆川把字一个个写出来,精彩的内容足以让谢博忽略陆川那不甚好看的字,慢慢地他停下了磨墨的动作。
  其实前面的内容跟武官关系不大,但谢博好歹也读过几年书,见过百姓民生,对那些东西还是了解的。
  后面写的内容要求武官与文臣合作,相辅相成,最大程度救治灾民,维持治安。
  其实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现在大安朝文武之间互不相容,武官跟随,也能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盯你盯得最紧的不一定是朋友,但肯定是敌人。
  以往只有文官到边疆行督军之责,现在他一个武官也有监督文官的权力,弟夫可真敢想敢写啊!
  不知怎么地,谢博有点暗爽的感觉,他在北疆的时候,可没少受那些监军的气。若来的是个安分守己,不多管闲事的还好,他们好吃好喝供着就成,就怕那种纸上谈兵,还偏要插一手的,能把全军上下烦得不行。
  按理说赋予武官监督的权力,肯定会触到那些文臣的神经,但奈何圣上坚持选苏元当主事人,苏元那人的性格固执又不怕得罪人,把两大文官集团都得罪了遍,他们乐得看热闹。
  就当是给圣上一个面子了。
  陆川终于停下笔,谢博表情难辨,只觉着这篇文章实在难得,怪不得能让朝野上下轰动呢。
  最后谢博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陆川明显有治世之才,若能成长起来,可能是下一个林首辅,延续大安百年基业。
  只希望他能保持本心,好好待宁哥儿吧。
  谢博接过卷子,然后让陆川给他讲解上面的策略应该如何实施,陆川当仁不让,大舅哥多了解一些,差事就好办一些,他也能早些回来团聚。
  虽然陆川不知道自己的卷子为什么会入了朝臣的眼,但他对自己写的策略很有信心,这可是现代根据华国几千年的悠久历史,在不知多少代人验证下,最终总结出来的优秀政策。
  便是在现代,也是很有用的。
  在陆川嗓子快哑之前,两人之间的你问我答终于结束了,确认谢博已经完全懂了,两人便出了书房,回到正院。
  此时麻将桌上已经换人了,谢明坐了上去,谢宁已经下桌了,正带着谢瑾院子里玩耍。
  一见到陆川和谢博,谢宁和谢瑾都停了下来,然后又奔向两人。
  陆川自然地握上谢宁的手,感受到手上的冰冷,陆川皱眉:“怎么到院子里玩,天这么冷,小心冻着了。”
  陆川一边说着,一边给谢宁暖手,感觉自己手上温度一般,还将谢宁的手凑到嘴边,给他哈气取暖。
  谢宁也很自然地让陆川握着自己的手,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谢宁已经能够自然地接受他的示好,甚至是一些亲密的举动。
  谢宁弯着眉眼说:“屋里待得久了,有些闷,便出来透透气。”
  谢宁才不会说,他是故意把谢瑾引出来玩,夫君和大哥消失了好久,他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思念,横竖是想要在他回来时第一时间见到他。
  谢瑾是个聪明孩子,对小叔叔的心思一目了然,当然是成全他了。其实他也想见到他爹,在暖阁里下棋,不如出来一边玩一边等。
  看着宁哥儿的眉眼里的笑意,陆川不由跟着笑了一下,眉宇间的忧愁一下子就消失了,眼底满是温柔。
  陆川说:“现在透够气了吗?要不要进去暖和暖和?”
  陆川此时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配上他温柔的神色,谢宁快要陷入他的温柔里,不想再动。
  谢博没搭理他们,只是学着陆川的样子,把谢瑾的手握住,给他取暖。
  谢博的手因为常年练武,有些粗糙,但他的手掌很大,能把谢瑾的手完全合在里面。
  感受到父亲难得的温柔,谢瑾也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第57章 收徒
  翌日,谢宁难得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昨晚他和陆川留宿在侯府。一家人要早起送别谢博,时间紧迫,早晨城门一开他就要跟随赈灾队伍出发。
  谢博骑马行在前头,后面跟着浩浩汤汤的运粮车队,他手下的三千军士行在前后护着。
  直到最后一个军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张氏才低下头来,用手帕抿了抿眼角。她向来是个稳重的,在这年味极重的时节里送别感情极好的丈夫,此时她再也憋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谢瑾上前握住他娘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谢宁虽然不舍,但也不像大嫂和侄子这般不舍,他与大哥相处的时间不多,兄弟俩感情虽然很好,但也不会时时念着。
  昨夜过了子时才睡下,第二天又早早起身,现在送别了大哥,谢宁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珠。
  谢宁眨了眨眼,把泪珠眨掉,而后看向大嫂,靠在陆川身旁不由叹了口气:“若是你以后办差外出,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大嫂和娘一样,把家撑起来,让你无后顾之忧。”
  身为官宦子弟,谢宁见多了男人在外办差,妻子留守家中打理家事、侍奉公婆的例子。
  他对自己以后的婚姻生活,也是根据别人的模式在幻想。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撑住,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他不想只当一个负责后勤的人。只可惜他是一个哥儿,若有机会,他也想山南海北闯一遭。
  陆川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他好像已经有点离不开陆川了。
  谢宁不明白,这是他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生活的责任在拉扯着他的内心,所以才会露出那般茫然的神色。
  陆川心疼坏了,随着他对大安朝的了解不断深入,愈发觉着这个时代的女子哥儿活得艰难。
  陆川说:“我们不是有个办报计划吗?等开了年就可以招人手干活了,到时候你可是主编!”
  他了解这个时代对女子哥儿的限制,所以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是让谢宁躲在幕后,直接设两个负责人,一个当内容主编,一个当外务主编,专门负责对接投稿和新闻采集。
  谢宁需要对最终定稿负责,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阅读和眼力,才能办好这件事。
  听陆川提起这个,谢宁眼中的茫然一扫而空,他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离别的愁绪此时已经消失了,连带着他对生活的迷茫,也被陆川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谢宁当即斗志昂扬地回去做办报前的准备工作,至于陆川还得赶着去国子监上学,两人在城门处分别。
  可能是临近过年了,国子监里比平常多了一丝浮躁的气息,跟现代学生即将放寒暑假前的焦虑和兴奋一样,既焦虑年末考试成绩不理想,又兴奋于能够放一个长假。
  国子监的年假时间跟朝廷一样,朝廷是在腊月廿三前封印,至来年的正月十六,过完元宵节才算彻底出了年,共有二十多天假期。
  陆川一进学舍,便看到唐政他们围着苏幕在说话,苏幕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好像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陆川走上前去,用眼神询问唐政:这是怎么了?
  唐政苦笑,反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说:“苏伯父昨日接到旨意,被圣上派去北方赈灾。不能在家过年了,慎之有些难受罢了。”
  这倒不是苏幕矫情,他爹作为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偶尔也会被圣上派出京去巡查各个省份,他也能接受他爹经常不在家。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爹刚从湖广省回京没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又被圣上派去了赈灾,眼见这个年是不可能在家过了。
  他爹前两天承诺了,过年时会陪他祖母到城外的相国寺还愿,他祖母老了身体不太好,经常思念她唯一的儿子,偏生他爹又时常不在家。
  今年赶在年节前回了京,还以为能一起过个年,没想到又出了门。
  苏幕自小得苏老夫人喜爱,他自己也感念祖母对自己的好,祖母平日里什么都不缺,今年唯一所想便是能跟他爹好好过个年。
  祖母心情不好受,苏幕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川闻言恍然,原来大舅哥说的苏大人就是苏幕的父亲,应该在今早的队伍里。
  陆川随口说了句安慰的话:“别想那么多了,圣上派苏大人去赈灾,是看重苏大人的能力。”
  苏幕抱怨:“圣上怎么就不能让我爹在家过完年再去,好歹圆了我祖母的心愿。”
  闻言陆川脸色一正:“赈灾乃是要事,早一日前往灾区,受灾的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苏幕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他何尝不明白陆川的意思,只是他觉着祖母的心愿比较重要。
  陆川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又劝慰了几句,让他不要放在心上,每个人见识不同,思想就会不一样。
  他们还有四天便要开始年末考核了,苏幕很快整理好心情,投入到学习中。
  苏幕几人平时对学习多有懈怠,这不是临近考试了嘛,再放肆也要临时抱抱佛脚,只求不是垫底就成。
  至于陆川跟他们就不一样了,他平时学得还算扎实,虽说不可能有多好,但应该不会垫底、吧?
  陆川有些不自信,如果只考这个一季学习的内容。
  主要是陆川还有好多基础知识要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再努力学习,也补不完。
  索性顺其自然,不想那么多,放松心态,万一真就那么好运呢!
  今天的第一节课还是钟博士的课,陆川对这些课程的接受度是越来越高了,一整节课下来,小差都没开过。
  所以当下课的钟声响起,钟博士喊他去房舍时,他还怔愣了片刻,还是唐政过来推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钟博士说的是什么。
  钟博士为人严肃,五官端正,就是太端正了些,不笑的时候显得人很凶,批评起人来非常狠厉。整个澄心堂被他教导的班级,就没有几个人不怕他的。
  苏幕唐政纷纷给他投以同情的目光,被叫去钟博士的房舍,两个人单独相处,绝对是一件恐怖事。
  当然也有不怕的,比如陆川。
  钟博士在陆川进来之后,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坐。”
  陆川在钟博士对面坐下,他对钟博士接下来的话有点猜想,大概与昨日从大舅哥那得知的消息有关。
  他写的那篇策论,除了自己只有钟博士这个夫子知道,肯定是从钟博士这儿传出去的。
  想到这,陆川目光幽幽地看着钟博士,直把钟博士看得不好意思了。
  不过钟博士这人一向严肃,就算不好意思旁人也瞧不出来。
  钟博士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这次还替陆川扬名了,对于以后入朝为官可大有好处。
  至少圣上和朝野上下都知道了陆川这个人,是个能干实事的好苗子。
  钟博士说:“想必你也知道找你来是为了什么,此事对你乃是极大的好处。”至少可以让人抛开侯府儿婿这个头衔,以平常心看待陆川。
  文官看不起武官是常有的事,同等级的武官地位比同等级的文官低,甚至低品级的文官都可以看不起高品级的武将。
  陆川当了侯府的儿婿,即便他现在还是个读书人,还没当上官,也被划分到了武官一派。
  但那篇策论一出,朝臣们都看到了他的才华,也入了圣上的眼,陆川只要能考过会试,以后前途必定无量。
  文臣和武将也不是完全不通婚,若是门当户对,以娶的一方为主。比如一个文臣家的子弟娶了武将家的女儿,这子弟自然还是属文臣一派。
  之前连英杰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是寒门学子,一路靠永宁侯府扶持,才能一路考中进士。他自己本身没有强大的家族做支撑,相当于是依附于侯府,若是与侯府结亲,即便考中进士,也是属于武将一派,没有上升的可能。
  所以连英杰才会宁愿得罪一个二品侯爷,去选择当一个三品侍郎的女婿,别人的扶持,不如自己步步高升。
  听了钟博士的解释,陆川才明白这次事件是个好事儿,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昨晚从大舅哥那儿得知之后,他一直忧心忡忡,不是坏事就成。
  以一篇文章搅动朝堂,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能耐!
  其实连英杰所在乎的官职,陆川一点儿也不关心,他又没有官瘾,努力读书也只是为了小夫郎,他心中的想法一直都是考中进士就解放了。
  所以需要依附侯府、不能升迁什么的,他还乐得自在呢。
  不过陆川也知道钟博士是为了他好,从他进国子监开始,钟博士一直待他挺好的,陆川念他这份情。
  陆川向钟博士行了一个礼:“学生明白,多谢夫子为我打算。”
  钟博士捋了一把胡子,以一种孺子可教也的目光看着陆川,难得温柔地说:“老夫有意收你为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收为弟子???
  陆川惊诧抬头,看向钟博士,钟博士点头确认,表示他没听错。
  自从陆川在秦夫子那里正式退学后,谢家一直想给他再找个老师,可惜他们武将之家,没有什么交好的学识渊博之人,即便找到了,人家也不愿意当一个侯府儿婿的老师。
  无奈只能期望于在国子监能找到一个,这段时间陆川忙着补天,竟没想起要找老师的事儿。
  现在钟博士居然主动提起要当他的老师?!!
  陆川不可思议、陆川不可置信,钟博士这般有学识之人,居然要收他为徒?!!
  而且据他的了解,应该还是开山大弟子!


第58章 考试
  钟博士心里有些得意,他是特意等到今天才跟陆川说的,要收徒,总得展现一下他这个当老师的本事。
  他虽然只是国子监里的一个教学博士,可在朝中还是有点人脉的,名气虽说不比朝中大儒,在国子监里也是有很多学子争着要当他弟子的。
  读书人最重要的是名声,陆川自己有本事,加上钟博士在背后使了不少力,如今陆川已经名扬整个朝堂了。
  再过两天,应该就会传到国子监。
  陆川向钟博士再次确认:“夫子要收学生当弟子?”
  钟博士:“正是!”
  见陆川还是那副呆滞的模样,钟博士难得想逗一下他,便说:“莫非你觉着老夫没有资格收你当弟子?”
  陆川闻言赶紧否认:“当然不是,学生只是有些疑惑,像夫子这般学识渊博之人,怎会看上学生这等……才疏学浅之人”他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自己,想了半天只好用一个才疏学浅来形容。
  陆川不觉着自己有多好,他以前高中的时候也曾心高气傲,每次考试不是全校第一也是前三,后来上了大学,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步步接受自己不是最聪明的。
  来到这大安朝后,他就更有自知之明了,不说他对四书五经浅薄的认知,便说他那一手字,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丑的。
  他不认为这样的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能够让钟博士这样挑剔的人看上。
  像是看出了陆川的不自信,钟博士说:“你的字是丑了一些,但不影响阅读,等你的手彻底好了,应该就能恢复以往的字迹。即便恢复不了,从现在开始重新练字,三年练下来,到乡试前也能练好。”
  手腕的使力程度不同,写出的字自然就不同,钟博士认为,陆川可以习惯现在的力道,重新练字。
  “你对四书五经的理解是欠缺了些,且没有那些家底殷实的学子看的书多,前些日子给你列的书单,便是让你补足这方面的缺陷。”
  他都有这么多缺陷了,钟博士为什么还要收当他弟子啊?陆川不解。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瑕不掩瑜啊,钟博士刚刚说的缺点,都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甚至变得更好的。
  钟博士说:“你有一点是其他学子所没有,那便是对苍生百姓的怜悯。”
  陆川从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来到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写的文章,仍然把自己当成普通的平民。
  以前写的文章还有种众人独醉我独醒的感觉,现在倒是愈发踏实了,写出来的文章质朴又有自己的思考。
  因为他把自己当成这大安朝里最普通的一人,他才会对那些贫苦百姓感同身受。
  大安朝重文轻武,读书人的地位极高,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好多读书人都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思想。
  钟博士看中的正是陆川与其他学子的不一样。
  陆川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说他把人当人看吗?
  了解到钟博士是认真考虑过,并考核了他一段时间,才决定收他为徒。陆川一点儿也不意外,这个时代的人,对收弟子可是颇为严谨的,毕竟若是弟子品行不好,也会连累老师丢脸。
  对此陆川表示很高兴,来国子监读书这段时间,他是彻底了解了有一个好老师有多重要。
  陆川当下应了下来,两人都很高兴。一个高兴终于要收弟子了,这个弟子如此出色,难保不会有其他人也在打他的主意,比如陈祭酒。一个高兴终于有夫子愿意收他为弟子了,不用到处去求人指点。
  陆川接下来还要继续上课,况且收徒仪式不能这么潦草,好歹得在亲人好友的见证下,敬茶拜师,通告四方。
  两人约好了腊月廿四上门,行拜师之仪。刚好那时国子监已经放假了,陆川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拜师礼。
  现在最重要的是,年末的考核。
  还没定下师徒的名分,钟博士已经以对弟子的要求给陆川下达指标,年末考核至少要得个乙等。
  古代的考核没有具体的分数,只有甲乙丙丁的等级。陆川在澄心堂的丁班,整个澄心堂最差的一个班,班里成绩最好的也就是乙等了。
  台上的夫子正在讲着课,陆川看似认真上课,实则一心二用,一边听课一边在想年末考核的事。
  没错,他怕了,本以为不垫底就成,没想到钟博士要求这么高。
  陆川真怕自己得了个丁或者丙,钟博士气愤之下,就不收他这个弟子了。
  其实陆川完全是多虑了,钟博士作为他的授课老师,能不知道他什么水平吗。也就陆川一直对自己不自信,总觉着自己很差。
  在不擅长的领域,陆川心脏再强大也自信不起来啊。
  接下来的几天,国子监内学习的气氛特别浓重,连最懒散的学子,也开始临时抱佛脚,拿着本书背诵着。
  时间在焦灼又浓重的学习氛围里,来到了考试那一天,连考三天,没有科举那么严格,但也是有助教在前后巡视,保证不出现作弊的情况。
  国子监对作弊的惩罚还是很严厉的,毕竟平时不重视,若是在科举时作弊,遭殃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与他结保之人。
  有些心里素质差的学子,看到助教从身旁经过,都要心惊胆战一下,明明自己没有作弊,还是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发挥。
  陆川对这些不在意,不过是助教走来走去,打扰不了他一点。经历过现代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盯梢的陆川,完全不受旁人影响,只一心做题。
  试题刚一公布,陆川知道自己的成绩应该不会太差,都是他熟悉的知识点。
  时政题以今年的雪灾为主,写出自己的观点,这可是陆川的强项。
  在其他人还在思索时,陆川已经刷刷下笔了,把跟他同一考场的席东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陆行舟学习认真,没想到这么厉害,居然是整个考场最先动笔的人。
  近几日朝廷采纳学子的卷子,改变赈灾流程的事传到了国子监,但没掀起多大的波澜,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年考,顾不上八卦。
  估计过了年考,讨论的人才会多起来。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考前或许会焦虑,但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也就平静下来了。
  未知才会让人恐惧和焦虑,面对既定的事实,苏幕他们一向看得很开。
  此时苏幕倒是有些庆幸,他爹领了差事出京,他考成什么样都没事,唯一管他的人都走了,他还怕什么。
  与苏幕相比,唐政就惨多了,其实唐政的成绩在丁班还是不错的,奈何他是唐大学士的儿子,这个成绩只会给他爹丢脸。
  刘扬和席东也好不到哪里去,刘扬只有算数还不错,其他的简直一塌糊涂;至于席东,他就更差了,没有一科是擅长的。
  席东能考上秀才,真的是靠这几个兄弟提拔鞭策,一考上就松懈了。
  与几人的愁苦不同,陆川眼里有淡淡的笑意,除了考试结束的轻松,还有对自己答题的满意。
  陆川一考完,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他都能答得上,综合下来,得个乙等不成问题。
  国子监的老师多,基本一天就能把卷子改出来,陆川他们大概后天就能知道自己的考核成绩了。
  在老师改卷子的这一天,陆川他们不用上那些四书五经的课,可以在国子监内自由活动。
  在成绩还没出来前,大家都想狂欢一把。
  学生们可以到其他堂的学舍去串门子,有些人聚在一起搞辩论赛;有些人直接在国子监内摆诗会;有些人带了乐器来,以音乐会友;有些人在比书画。
  还有些人则东窜西窜,到处看热闹,比如席东这个既废又爱凑热闹的。
  苏幕最喜欢的人就是李白,既想仗剑走天涯,又有豪情万丈,偏生他诗词还不错,自诩为大安的小李白。所以他在跟别人斗诗。
  唐政平时爱吹笛子,也拿了根笛子凑到乐器那边你来我往地比试。
  席东的算数最好,专门跟别人比趣味算数,比如一些鸡兔同笼的问题。
  反正就没几个人乖乖呆在学舍里自主学习的。
  这天是他们最后的狂欢,连陆川也被他们这种氛围所感染,跟着凑了几把热闹。
  比如在别人辩论时插上几句,怼得对方哑口无言;比如在旁人弹奏完毕后,用一片叶子吹了一首曲子,那片叶子还是从钟博士精心呵护的盘栽里摘的;又比如在众人对一道数学里苦思冥想时,轻松写出答案……
  只除了苏幕所在的诗会没有被他打扰,因为他作的诗是真的难看,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这天下来,国子监里的人都知道了澄心堂丁班有个叫陆川的,是个搅屎棍,轻轻松松搅了他们的局。
  大家对他是又爱又恨,爱他的才华,又恨他的搅局。
  陆川一下子成了人人嫌弃的存在,席东一路跟着陆川在看热闹,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兴奋,只用了一刻钟。
  陆川这行为是妥妥的爽文打脸现场,爽文的套路永不过时,从古至今都有爱看的人。
  席东不是被打脸的人,他见证了爽文照进现实的一幕,自然是兴奋的。
  一开始陆川也不是这么嚣张的,只是他从《珍娘传》被封禁开始就一直压抑的心情,在考完试后放松了一些,恰好又遇上这些活动,一下子没忍住放肆的心情,便出尽了风头。
  那篇文章没让陆川名扬国子监,倒是这一天的活动日,让大家都知晓了陆川这个人。
  只是这名声不太好,容易被人套麻袋。


第59章 成绩
  陆川一开始也不想搅局的,他不是个张扬的人。难得见国子监的气氛这么活跃,他才跟着席东一起看热闹。
  奈何他们给的彩头太多了,他禁不住诱惑啊!
  能把这些即兴的比赛组织起来,都是在国子监里有一定的号召力的人,本身或才华、或身家都不俗。
  像是算数比赛,能解出最后的难题,就能得十两银子。
  这得是多少钱啊,够陆川两个月的零花钱了。正巧这算术题的难度跟初中数学题差不多,他轻轻松松就能解答出来。
  这么好赚的十两银子,他能不眼馋吗?
  马上就要过年了,陆川想给谢宁买件过年礼物都没银子,至于谢宁给他发的零花钱,他可没脸拿小夫郎的钱买礼物送给小夫郎。
  陆川手头上只有一两多银子是自己赚的,本来是打算买块木料自己雕根簪子送给小夫郎。他以前大学的时候,看视频对木雕有点兴趣,便买了工具跟着学了几手,简单雕根簪子还是可以的。
  一两多银子能买到的木料比较常见,若是能拿下十两银子,他甚至能买得起小块的檀香木。
  顺利解开那道算术题后,身旁的席东给他一通夸,把他的豪放之气给夸了出来。
  然后下一场是乐器比斗,他恰好也会一点儿,想着一块檀香木不够,不如挣钱多买一块,万一失手了,也有备用的。
  再后来就想着多买几块木料,他可以多雕几个样式,给小夫郎换着花样簪。
  结果就是陆川就在席东的夸夸夸和银子的诱惑下,一路把自己会的比赛都挑战了遍。
  有些实在没法夺冠的,也会因为他的到来而被搅了局。
  把国子监众人搅得天怒人怨!
  还好席东人缘好,又极懂看人眼色,在众人要忍不住出手揍人时,及时带着陆川两个人溜了。
  陆川也不是没有眼色,他只是被银子迷花了眼,再加上气氛的烘托,一下子上了头。
  被席东带着跑出人群后,热血上头的他逐渐冷静下来,才只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招人恨。
  不过掂量着手中拿着的钱袋不断加重,他一点儿也不后悔,看见钱不捡他才真的会后悔。
  席东松开抓着陆川手臂的手,气息微喘,呼吸了几口气后缓了过来。
  席东大笑道:“行舟啊,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瞧着他们下巴都要震惊掉了!”
  陆川随他笑去,自己得了实惠最重要。
  席东笑够了,便开始给陆川出主意,毕竟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也有他怂恿的功劳。
  “等过些时辰,他们的气消了一些,我带你去找他们赔罪。”陆川至少还要在国子监待三年多甚至更久,跟同窗的关系不好处得太差。
  今日本来就是专门给学子放松活动的日子,这些比赛都是临时组织起来的,被人砸了场子,好好道歉大家也不至于为这事儿记恨。
  席东果然不愧是四人小团体中的社牛,除了澄心堂,其他堂的学子都认识一些,至少能攀上关系。
  看到陆川,那些人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况且对方都道歉了,便把这事儿放下了。
  按理说事情到这就该结束了,大家各自相安无事。
  可陆川不啊,看众人态度有所缓和,他就开始积极和别人分享他的经验、技巧、思路,把别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陆川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嘲讽他们的,可看他神情又极为认真,像是真心给他们传授经验一般。
  慢慢地有人跟他探讨起来,才相信他是真心的。
  所以大家对他是又爱又恨啊。
  陆川这次不仅赢了银子,还交到了不少谈得来的朋友,
  钟博士想为他扬的名,这天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闻名国子监了。
  快乐的时光只有这一天,第二天年考成绩就出来了,国子监内有个地方是专门贴告示和成绩排名的。
  出成绩这天是他们今年在国子监的最后一天,会由祭酒出面讲话,对过去的这一年做一个总结。
  陆川不禁在心里吐槽,这不就跟现代的学校一样吗,校领导巴拉巴拉一大堆,而学生只想快点解散。
  陆川站得端正,表面严肃,余光却抛向左右两侧的人,席东似乎在扣自己的衣角,苏幕好像在玩自己的手,前方是唐政,站姿挺端正的,就是不知道他是在认真听讲话还是在开小差。
  大冷天的,一群人在室外,寒风吹着,难为祭酒还这么有激情。
  祭酒讲完了就轮到监丞,然后是司业。陆川暗暗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才解散了,大家又一窝蜂涌去告示墙看成绩。
  这个年能不能过得好,就看这次年考成绩了。这一点跟现代的学生没有什么区别。
  平时成绩就好的,完全不担忧;成绩一般般的,是最紧张的,因为他们的成绩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忽高忽低;成绩差的也不担心,因为他们早有准备了。
  陆川一个都不属于,他对自己的底子不自信,又对这次年考的题目很自信,造就了他时而紧张,时而放松的心态。
  陆川和苏幕几人也顺着人流一起往告示墙走去,看了成绩他们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今天国子监只有这两件事,明天开始就正式开始放年假。
  陆川和唐政没有跟他们一起挤进去,在外面等着人群散去再看。
  刘扬率先钻了出来,高兴地说:“我这次得了个丙!我得了个丙!”
  看得出来刘扬确实很兴奋,平时沉默寡言的他,竟也会做出如此外放的动作神情。
  然后便是苏幕,他人高马大,再举着手兴奋的模样,在一众北方学子中也颇有瞩目。
  苏幕哈哈大笑:“我也得了个丙!”
  对于学渣来说,丙等就是最好的成绩,文昌帝君保佑了。
  苏幕关注自己成绩之余,还顺便看了唐政的成绩排名,他知道唐政不爱挤人堆里,每次都是他帮着看。
  苏幕看向唐政:“你跟以往一样,得了个乙。”
  唐政平静地点点头,并没有多开心,他对自己的成绩早有预料,乙等在丁班已经是很优秀了。
  唐政自己也很满意,只是唐大学士可能不会太开心。
  见过太多优秀学生的唐大学士,包括自己也从小就是有名的神童,他想不出来,自己的儿子怎么会这么……平庸。
  唐大学士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平庸对他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差劲。
  但他对儿子的期望还是很高的,偏偏唐政资质一般,怎么教都难成大器。
  唐政在父亲的期盼以及打压下,从开始的努力,到后面的无所谓。不过平时还有唐大学士鞭策的底子在,成绩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
  紧接着席东也钻了出来,和刘扬苏幕两人不同的是,他是哭丧着脸的,难过得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悲伤,还主动给他让了点位置出来。
  “我得了个丁!”席东情绪激动,语气悲怆,最后这个丁字被他咬得特别重,整个人快要哭出来了。
  他能不哭吗,小团体里面,只有他是丁等,平时大家一起烂得好好的,偏偏这次刘扬和苏幕都得了丙等,这让他怎么接受!
  在他爹面前的挡箭牌没了,还不知道回家了会被打成什么样!
  苏幕没了压力,同情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别难过了,行舟还没看成绩呢,万一他的成绩跟你一样,不就有伴了吗。”
  席东嘴角忍不住抽抽,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幕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看席东的眼睛。
  陆行舟平日上课那么努力,若是得了个丁,他怕是要怀疑是不是夫子改错了。
  陆川也眼神幽幽地看着苏幕,安慰自己的好兄弟也不用这么拉踩他吧。
  这下苏幕也不敢看陆川了,只躲在唐政旁边左看右看,当没看见他们。
  看到一向豪爽的苏幕被逼成这副模样,陆川不禁失笑,没再说什么话。
  这时人已经少了许多,不用挤也能看到榜单,陆川便去看自己的成绩去了。
  陆川盯着榜单上他名字下面的乙字,久久不能回神。他居然能考到乙,陆川对经史子集那科是真没信心,即便死记硬背了不少书,也不代表能融会贯通,运用到考试中。
  陆川想了一下,应该是他的时政题拉了大分,综合一下,才能得到这个乙等。
  陆川想的确实没错,改卷的几名夫子争吵了许久,一方说他的经史底子太薄,滥用典故,东拼西凑;一方说他的策论比甲班还要好,当得甲等。
  几番争吵下来,最终给他了一个乙。
  陆川对于这个成绩,已经很满意了,可算能给钟博士交差了。
  之后他强忍着上扬的嘴角,言不由衷地安慰了席东几句,就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
  席东看大家都在高兴地收拾东西,不由悲从中来,成绩是自己考的,打也得自己受着。
  陆川回到家时,谢宁正在看明天要给钟博士的拜师礼。
  自从那天陆川说钟博士有意收他为徒后,谢宁就开始为这事儿忙活。又是回侯府让他爹帮忙打听钟博士的人品秉性和喜好,又是令下人出去寻摸上好的文房四宝。
  就陆川所看到的,名贵的端砚有两方、歙砚有一方,徽墨烟墨宣纸狼毫等等,皆是名贵之物。
  谢宁还打算把这些全部都送过去呢,吓得陆川赶紧拦住,这么名贵的东西,送一样钟博士有可能会收下,全部都送过去,他估计会被钟博士连同这些东西扫地出门。
  听了陆川的解释,谢宁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60章 评语
  最后陆川选了一块松烟墨。钟博士的砚台虽然不是很名贵,却是他用了十几年都未曾换过的,他送砚台过去估计也派不上用场。
  上好的宣纸常用来作画题字,钟博士对这方面的兴趣不是很大。至于笔,他习惯了用羊毫。最后能选择的只有墨,松烟墨是徽墨中最为名贵的一种墨,拿来当拜师礼正合适。
  除此之外,陆川还要准备束脩六礼,拜师时送给老师,分别是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皆是寓意极好之物。
  谢宁对陆川的事还是很上心的,早早为陆川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只等拜师那天拎上门去。
  在国子监的学习日程暂时告一段落,陆川也比平时放松了不少。
  此时难得生出点兴致逗谢宁:“宁哥儿,你的评点写得如何了?”
  完善好办报计划后,陆川给谢宁下达了一个任务,那就是把书房里谢宁看过的话本杂记用编辑的视角来点评一遍。
  这些话本杂记吸引他的地方在哪里,他觉得不好的地方又在哪里。
  陆川给谢宁的定位是一个主编,作为一份报纸的主编,他必须具备看出文章好坏的能力,并指出文章的优缺点,这样才能让作者更好地修改。
  谢宁品鉴文章好坏的能力还是有的,但他说不出哪里好,只觉着这本书好看,能看得下去。
  可惜当编辑跟当读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陆川给他制定了一份训练计划,等他写好评语后,陆川有空时便会给他的评语打分,然后再去自家的书铺,找掌柜的再来点评一番。
  一开始谢宁很挺兴奋的,总听陆川夸自己的看书品味不错,慢慢地谢宁也就飘了,真当自己有大才。
  可他哪里知道,当读者时的快乐,在成为编辑后,大概率会变成痛苦。
  平时他看到一本好书,看完感慨一番就过去了,现在他要对这本书反复阅读,看完还得组织语言写评语。
  这评语的字数还不能少了,跟陆川写策论一样,针对这本书的开头中间结尾一一论述,这让谢宁痛苦不已。
  他是个学渣,平时除了话本杂记,其他书籍一概不看。他一个哥儿,既不能带兵打仗,也不能读书科举,以前读书时老师都不会要求写课业。
  这就苦了现在的谢宁了。
  谢宁想放弃,但又舍不得那份办报计划没有自己的参与,只好咬着牙苦思冥想,每天憋出一点字来。
  哪曾想这么辛苦憋出来的字,还总是被陆川给打回去重写,他一开始挺不服气的,还要狡辩自己的写出来的就是最合适的。
  结果下一秒就被陆川给打脸了。
  这能难得倒陆川吗?他一个看了十几年小说的老书虫,看过写过的长评不计其数,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具备当一名编辑的能力了。
  不过他对当编辑没兴趣,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科举。编辑这种充满理想主义的工作,还是宁哥儿这样的人来比较好。
  于是陆川不假思索就写出了比谢宁更好的评语,而且一语中的,直击问题的核心,最后还写了如何改会更好看。
  谢宁这才乖乖听陆川的话,多看多练,努力培养自己做编辑的能力。
  这几天陆川忙着年考,天天背书复习到深夜,没空看谢宁写的评语。
  现在年考结束了,还考了个不错的成绩,他是既有空又有闲心,就想逗一下小夫郎。
  其实谢宁写的评语挺有意思的,陆川有时候看到都会想笑,可惜不是很切中要点,只能打回去让他重写。
  谢宁听到陆川的问话,刚刚挑礼物时兴致瞬间消退了,只能苦着脸看向陆川。
  “夫君刚回来,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喝杯茶消消乏?”说着谢宁还一到陆川身后,殷勤地给他按摩肩膀。
  面对谢宁拙劣的诱惑,陆川一点儿都没动摇,卷王如他,早已适应了如今的学习强度,完全不需要休息。他前些日子还恢复了锻炼身体,之前因为成亲搬家,加上去国子监读书需要调整作息,中断了一段时间。
  主要是有一天陆川突然发现,自己本就不明显的腹肌好像更不明显了,隐隐有化做一团的迹象,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晚间特意腾了一些时间来锻炼。
  陆川拒绝道:“不用了,今日去国子监也没什么事,精力很是充沛,宁哥儿不用担心我累了,赶紧把你这几日写的书籍评语拿来,夫君我正好给你看看。”
  谁担心你累了?谢宁暗暗咬牙,他是不想把评语给陆川看。
  瞧着这样的谢宁,陆川更想逗一逗他。还真有点像个不成熟的初中生,看到喜欢的女生,有事没事就想去逗一逗人家。
  “宁哥儿莫不是没写?”陆川故作惊讶道。
  谢宁这几天倒也没有懈怠,每天一篇评语,但是被陆川打击太多次,他对这事儿产生了畏惧心理,能拖就拖。
  不过看陆川的神色,谢宁知道自己是拖不了了,不然真怕他以为自己是个吃不了苦的人,只好把评语拿出来,等待对方的评价。
  早死早超生吧!
  陆川先是皱了一下眉,余光瞥到谢宁紧张得抠指甲的模样,又觉着心疼,遂不再逗他,脸色一正,专心看了起来。
  不过,小夫郎这次写的评语很有水平啊,比起第一次写评语,进步很大了。陆川边看边点头。
  谢宁的心情也随着陆川的神色变化而变化,逐步放松下来。
  之前陆川就说过,谢宁很有挑选好书的天赋,经过培训,能更好地把自己心中所想展现出来。
  谢宁的进步很大,看得出来是认真点评过的,而且他给出的修改方向,也很有意思,若是作者能根据他的意见修改一下,能让这本书更上一层。
  陆川笑道:“宁哥儿进步很大,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是陆川第一次夸奖他进步大,谢宁瞪圆了眼睛,眼底像是会冒星星一般,闪耀得刺眼。
  谢宁不可置信:“真的?”
  陆川轻笑:“真的,宁哥儿很厉害啊!是这个。”说着陆川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关于这个手势,以前陆川也做过,当时谢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川就给他解释了大拇指向上是什么意思,向下又是什么意思,竖中指是什么意思……
  把谢宁听得一愣一愣的,之后学以致用,经常对陆川做出一些手势。用过之后,谢宁觉得这些手势用着真方便,平时有些话说不出口,却能用手势轻松表达出来。
  从陆川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古人穿着古装,做一些现代化的动作,有种莫名的喜感,他对这样的谢宁毫无抵抗力。
  谢宁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没办法,他为办报纸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为能力不足,只能当一个提供钱财的后勤,他怕是要呕出血来。
  这顿夸把谢宁乐得不行,当即去了院子里,给陆川耍了一套剑舞。
  这是陆川早就想看的,之前他白天要上学,晚上要写课业,偶尔还要给谢宁写的评语打分。根本没有时间见识谢宁的武艺。
  自从陆川知道谢宁会耍大刀、舞剑、甩鞭子后,一直都想来一场你练武来我吹曲、琴瑟和鸣的浪漫。
  结果今天这么突然就实现了,不同的是,只有谢宁在舞剑,他呆呆立在旁边一动不动盯着谢宁的身影。
  虽然没有乐曲作伴,但有风与剑花相缠。谢宁的舞剑并不是什么花架子,舞出的剑式道道凌厉、虎虎生威。
  和谢宁这个人一样,表面看着漂亮,却一点儿也不好惹。
  陆川却心折不已,眼里满是爱意和惊艳,温柔地注视着谢宁。
  谢宁能感受到陆川的目光,脸颊有些微烫,不知是热的,还是热的。
  犹豫了一下,悄悄改变了剑式,于是陆川发现谢宁的舞剑愈发好看,有种看武侠片的感觉。
  那些都是花架子,谢宁平时都不爱学的。他的剑术是他爹教的,当时永宁侯教那套剑式的时候,说是特意耍给他娘看的。
  谢宁当时还不懂,觉着这些剑式没有什么用,现在却明白了,花架子用对了地方,也是很有用的。
  一套剑式耍完,谢宁把剑收回剑鞘。
  陆川想,他应该会一直记得今天的谢宁,一袭红衣飘带,一幕幕牢牢地印在他心底。
  谢宁发泄了自己多余的精力,开始不畏困难继续写评语。
  今天这一顿夸把谢宁的自信心又夸了出来,他不再畏惧陆川的点评,还会主动缠着陆川,让他给自己讲解哪里写得不对。
  陆川没有了年考的压力,也乐得谢宁缠着自己,耐心地给他讲解,指点他方向。
  在谢宁具备基础的品鉴知识后,陆川又给他培训其他技能,正好陆川已经放假了,平时有没有什么交际,除了苏幕几人会偶尔约一下,基本就是宅在家里,有很多时间陪谢宁。
  之前给谢宁培训的是看话本小说的技能,但一份报纸上不能只有连载的话本小说,报纸主要的功能是报道新闻。
  所以谢宁还要学会如何看新闻稿件,之后他们会招专门的新闻记者,谢宁作为主编,还要教他们如何写出合格的新闻。
  一个新闻最重要的是真实性、时效性和吸引力,谢宁需要学的是,如何指导他人写出有吸引力的新闻。
  这就不得不提那些说书先生说的故事,总是欲扬先抑或先抑后扬,不断的反转,让人欲罢不能。
  不过那是正文,陆川现在教的是,如何指导记者写出吸引人的标题。
  比如,现代新闻的标题党,越震惊越吸引人。


第61章 拜师
  “城西有一户人家,婆婆欺压儿媳,儿媳心中不服,却碍于孝道不能反抗,家庭不和谐导致儿子生活不顺!”
  “城北有一男子,平日里经常招猫惹狗,调戏别人家的小媳妇,被人家夫君打进了医馆!”
  “城外有一农户,家中母猪生了十只小猪仔,经过农户的细心看护,十只小猪仔都养大了,卖猪得了许多银钱。”
  “宁哥儿觉着起个什么标题能让大家好奇而去买报纸?”
  谢宁呆滞住了,他的报纸,是要这些事儿都印上去吗?会不会太粗俗了?
  他以前看的话本小说,很少有讲这些故事,不是才子佳人便是奇闻奇事,连游记也很少会写。
  谢宁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这么问了出来。
  陆川笑道:“宁哥儿莫不是以为我们的报纸是多么高大上的东西?专门给那些文人雅士看的?”
  谢宁讶异:“不是吗?”在他的观念里,只有会读书识字的人才会买话本杂记看。
  陆川解释:“我们的报纸虽然现在还没有定价,但应该不会很高,三文到五文。这个价格也就够买一两个包子,还是素包子。低廉的价格意味着什么人都能买得起,身居内宅的妇人夫郎、酒楼扫洒的小二、街边卖菜的大娘、走街串巷的小贩,只要懂一两个字,他们就是我们的潜在客户。”
  “即便他们不识字,身边也会有识字的人,听到标题感兴趣了,就会买回去让人读出来。”
  京城及其周边,因为靠近京城,识字的人还挺多的,像花溪村,识字的人就占了一半。能在城里讨生活做生意的,如店小二,基本都会几个字。
  “报纸的售价低廉,我们需要薄利多销,才能够回本。京城正经的读书人才多少,广大的平民群体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平日里传播最广的八卦,就是这些家长里短。人家不爱听,能传播得那么广吗?”
  谢宁想想好像也有道理,他以前参加的一些宴会,除了正经社交,大多数时候好像都是在说别人家的八卦丑事,越劲爆说得越起劲。
  说到这里,陆川朝谢宁眨了一下眼,声音放小:“其实男人也爱听这种八卦。”
  面对谢宁惊讶的眼神,陆川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大家都是人,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嘛!”
  谢宁想了一下,报纸的定位是广大百姓,比起只在读书人中流传,还是把报纸卖入寻常百姓家更有诱惑力。
  谢宁很快就转变了自己的思维,反正奇闻轶事他爱看,民间市井八卦他也喜欢听。
  况且京城中哪里有这么多读书人的新鲜事发生,他的新闻需要新奇真实的故事,还是得扩大寻找新闻的范围,不然也没那么多事例。写百姓之事,也是在了解民生。
  做好决定后,谢宁也不犹豫,很快就接受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陆川微抬下巴,示意他看桌上的事例。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先学着怎么写出一篇好的新闻稿吧。”作为主编,他可以不会写小说,但新闻稿是一定要会写的。
  报纸在大安朝还是个新鲜东西,什么都得摸索着来。陆川在现代也不是从事这一方面工作的,只能给谢宁说说报纸应该是怎样的,具体怎么操作,还得谢宁自己来。
  “就上面的事例,给他们取个吸引人的标题吧。”
  谢宁皱眉,婆婆欺压儿媳、男子调戏小媳妇反被打了、母猪一胎生十个,这该怎么取标题啊!
  谢宁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没有接受过信息轰炸的他,只会直接了当把内容当标题。
  可那还有什么吸引力,大家一听标题就知道了故事内容,哪里还会为这个而花钱买报纸。
  琢磨了半天,谢宁只憋出了几个循规蹈矩的标题,果然毫无新意,被陆川一票否决了。
  接着陆川就开始教他写出一个震惊的标题。比如:
  “往日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公子哥,最近头发凌乱、衣衫不洁、面容沧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句话,让抠门男人为我花三两银子!”
  “城外有一农户突然间天天穿新衣飘肉香,一问竟是发大财了!”
  人设发生改变,人们就会好奇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抠门男人和花三两银子对比强烈,谁不想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话;对平民来说,农民一夜暴富对他们有着极致的吸引力。
  听得谢宁瞪大了眼睛:“标题还能这样写?”
  陆川点头:“当然,你能说这标题跟内容毫无关系吗?”
  不能说没关系,但与事实相差甚远。
  不过确实很有吸引力!
  前面两个都是市井生活逸事,唯有最后一个,农民养猪暴富,其实没什么八卦可言,但陆川还是特意加了进去。
  如果顺利的话,这份报纸会传遍整个京城,甚至能传到各地去,他希望在上面编一些含有农业知识相关的故事,改进农业生产。
  现在也有很优秀的农书,但这农书相当于是写给瞎子看的,除了京城周边以及富裕一些的府城周边,识字的农民会多一些,其他地方的农民哪里会识字,更别说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农书。
  大多数读书人是双手不沾阳春水,何不食肉糜,而少部分读书人说民生、了解民生,却不懂如何改变民生。
  陆川希望他能尽自己的一份力,给这个时代带来一点小小的改变,哪怕只能改变一个人、一个村,也不枉他来这大安一遭。
  这个母猪一胎生十个猪仔的故事,看似是讲农民一夜暴富,实际会在故事里面普及一些母猪的产后护理、猪圈的消毒、小猪如何喂养才能营养搭配的知识。以期农人能够用更科学的方式养殖牲畜,减少猪仔的死亡率,增加农户的经济。
  接下来还会有鸡鸭牛羊的养殖、农作物的病害处理、如何更好地追肥等等,都将会以致富的故事给大家普及开来。
  这些农业知识,陆川当然是不懂的,他只负责设一个故事框架,专业的知识还得找专业的人来实践。
  陆川前三十年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即便他不懂农业,但他学过生物,对种植有一些浅薄的了解。比如杂交豌豆苗,植物基因病变等等。
  他可以找经验老道的农人,根据他的描述,找试验田来实验,找到增产的方法。找兽医来研究牲畜病变的原因,梳理整个牲畜养殖的流程。
  他只做自己会的,那就是把这些知识用自己的方法,宣扬出去。
  现代的震惊标题,给单纯的谢宁带来了极致的冲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在标题党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
  陆川的教导很成功,谢宁很快就接受了这种模式的标题,并根据前两天听到的八卦,编辑了一个标题。
  府中下人阿兰前些日子请假回家,听到了她邻居家的八卦,回来给白玉荷花他们说了。
  她那邻居是一对夫妻、一对父母和两个小叔子一起生活,其中儿媳的的衣服突然不见了,连续几天都丢了,最后查出来是家贼,家里养的一只猫,偷去给它的崽做窝。
  谢宁给这个故事取的标题是:女人衣服突然被偷,最后竟查出是家贼!
  陆川暗暗点头,没想到谢宁对这些不走寻常路的东西蛮感兴趣的,学习进度非一般地快。
  这标题先抑后扬,暗指他人,惹人想入非非,最后内容反转,虚惊一场。
  谢宁果然有天赋,重点抓得很准。
  除了要跟陆川学习如何写新闻、品鉴话本小说,谢宁还需要去跟墨雨书铺的陈掌柜,学习如何审核文章的内容。
  《珍娘传》被封禁一事,不仅给陆川留下了阴影,谢宁也吓得不轻。陆川的内容情节确实很有新意,但他的思想不符合现在男权当道的思想,离经叛道的书,写一次就够了。
  所以陆川需要找一个熟知出版审核的人来把控内容,确保报纸的内容有争议却不会被人抵制。
  本来翰墨书局的李掌柜是最合适的人,但平时谢家跟翰墨书局没什么往来,谢宁突然跟李掌柜来往,他怕有人会把他跟《珍娘传》联系起来。
  不过墨雨书铺的陈掌柜也挺不错的,他做主购入的话本小说,卖得都不错,眼光不俗又有这个时代的谨慎。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谢宁过得比放假的陆川还要忙,白天去书铺跟陈掌柜学习,晚上回来跟陆川学习。
  只在廿四那天特意腾了一天时间出来,和陆川一起到钟博士的宅子,那是陆川拜师的日子。
  钟博士租住的宅子在城西,是个一进院子,不过钟博士家中只有两个人,一进院子也够住了。
  至于钟博士作为一个国子监的教学博士,为什么买不起房,这就得说说京城的房价了。
  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盛世时,繁华地区的房子同样是有价无市,京城的房子犹盛。
  钟博士现在租住的宅子,价格大概在六百到七百之间,以他现在的月俸,要不吃不喝五六年才能买得起。
  他是由寡母抚养长大,考中进士后,母亲卸下担子却缠绵病榻,病恹恹了好几年,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
  钟博士既不收弟子,也不收礼,全家人靠着那点月俸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然买不起宅子。
  前几年钟母去世,少了药费支出,钟博士才租得起现在的宅子,不然一家三口还跟别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呢。
  因为提前说好了,拜师宴不大办,所以只有陆川和谢宁两个人提着拜师礼进来,此时屋子里已经有几个钟博士的好友在,其中一个就是陈祭酒。
  钟博士娶的是夫郎,两人青梅竹马,虽然没有孩子,感情却极好。
  今日这场拜师宴,就是钟夫郎张罗的,男人与哥儿不好同处一室,在礼仪开始前,便由钟夫郎招待谢宁。
  陈祭酒一看到陆川进来,就笑道:“这就是陆行舟吧,早听你老师说过无数回,老夫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祭酒当初看了陆川的卷子,还想见面聊聊,但因为顾忌钟远光,怕他以为自己要抢他徒弟,就没去找过陆川,同在国子监内,愣是没见过面。
  钟博士面无表情地瞪向陈祭酒,好像在嫌弃他多话。
  不过陈祭酒一点儿都不在意,钟远光这副模样他都看腻了,还是他新收的弟子有趣。
  陆川没有理会陈祭酒的打趣,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见过祭酒大人。”
  钟博士可是他以后的老师,陆川哪敢接陈祭酒的话,万一惹恼了老师,遭殃的是他又不是陈祭酒。
  不过陆川还是第一次知道钟博士对自己欣赏,那么冷淡的人,也会经常在好友面前提起自己。
  “没趣!跟你老师一样,不禁逗!”陈祭酒语气有些嫌弃。
  一道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行了,知言兄就别为难小辈了,不就是羡慕远光有个好弟子吗,你弟子也不少,用不着羡慕旁人!”
  除了陈祭酒,还有两个人在场,钟博士一一给他介绍。
  刚才为陆川解围的人叫骆世州,与钟博士是同榜进士,如今在鸿胪寺任职,为人爽朗好义。
  另一个叫王誉臻,态度比较温和,人至中年有点慈祥长辈的感觉,是白枫书院的夫子。
  这三个人与钟博士有一定的交情,拜师宴这天请人来观礼,就是希望他们以后能多照拂陆川。
  陆川能感受到钟博士的好意,知道他是个不喜欢矫情的人,便把感激压在心底,以后有机会再孝敬他。
  吉时很快就到了,钟夫郎领着谢宁来到正厅观礼,陆川立在堂前,视线从谢宁进屋开始,就没移开过他。
  让谢宁一个人去跟陌生的长辈相处,他怕谢宁会不自在。没想到谢宁看起来还挺……自在的,陆川只能想起这个词。
  钟夫郎是个善良有智慧的人,会用包容的眼光看着谢宁,跟钟夫郎说话,谢宁觉着很轻松,一点儿都没有面对陌生人的不自在。
  见陆川在看着自己,谢宁给他回了个笑容,陆川垂眸收回视线,静等陈祭酒的安排。
  陈祭酒被邀请来当此次拜师宴的司仪。
  陈祭酒看着不着调,实际上还是个礼仪大家,他本经治的是礼记,主持一个小小的拜师宴,那是手到擒来。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陆川给钟博士敬茶,钟博士喝完茶,就算是完成了仪式。
  陆川正式成为钟远光唯一的弟子。
  然后钟博士给了陆川一本手札,里面是他这二十多年来读书的心得总结,是他半生的心血。
  陆川有些不敢接,这么贵重的东西。
  看陆川犹犹豫豫的样子,钟博士说:“我的知识都在脑子里,若需要随时都能写。”
  陆川一想也是,老师写的手札,肯定是记在了心里,有没有这本手札都没关系。他就不一样了,若能有这本手札,他以后读书能少走很多弯路。
  这么一想,陆川就大方把手札收下,并奉上谢宁特意寻来的松烟墨。
  松烟墨难得,只有陈祭酒得弟子孝敬了一方,这一方松烟墨,他还藏着掩着不给人看,平时只有作画题字时用上一点。
  另外两个友人都是只见过没用过。
  现在看到钟远光的弟子居然给他送了一块松烟墨,真是各种羡慕嫉妒。
  钟博士一看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当即就要拒绝,几个好友只能一边忍着羡慕嫉妒一边劝他收下。
  “此乃弟子的拜师礼,哪里好退回去的。”
  “退回去不是打弟子的脸吗?还是收下吧!”
  “你那手札也是价值不菲,不算占弟子便宜!”
  “……”


第62章 新书
  在好友的连番劝说下,钟博士这才勉强收下那方松烟墨。
  陆川悄悄抹了一把汗,幸好没让宁哥儿把那些贵重的东西都拿来,不然真要如他所说一般,连人带东西被扫地出门。
  仪式结束后,便开始用膳。钟夫郎和谢宁在另外的屋子,陆川则和老师招待他请来的好友。
  陆川本来还挺担心谢宁会不适应,但看他和钟夫郎挺合得来的,便放下心来。
  一桌五个人,只有陆川是小辈,斟酒布菜这种活,只好他来了。
  席上钟博士没有说什么话,这三个好友倒是很识趣,吃人的嘴软,给陆川说了不少学习的技巧。
  一顿饭下来,陆川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不少,尤其是陈祭酒和骆世州两个人,悄悄给他说了不少官场的八卦,这是钟博士一介教书先生无法接触到的。
  陆川可以从这些八卦中,抽丝剥茧探寻到大安朝文官的行事规则,对他以后进入官场有很大帮助。
  从拜师这一天开始,钟博士就已经开始为陆川铺路了。
  钟博士当初就是因为不会做官,为人又太过固执,才被同僚排斥,他不希望陆川也落得跟自己一个下场。
  虽然他教了好几年书,成熟了不少,但终究是再难回到官场了。
  陆川现在的处境比自己好,有个侯府做岳家,但永宁侯毕竟是武官,终究还是不了解文官官场的内部运作。
  钟博士轻易不收弟子,这次好不容易有看中的好苗子,自然要为他打点好一切。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至晚方散。
  鉴于临近年关,事务繁多,钟博士也不要求陆川天天到他家报到,只让他派个下人过来,每天来交课业和领新的任务。
  没错,拜师第一天,陆川就开始享受钟博士为弟子专门定制的学习计划,每天两道经义题、一道试论题,两道时务策论,除此之外,他还要求陆川每天作诗一首。
  现在的科举中,诗词的占比并不大,因诗词太差而被黜落的考生也不是没有。
  陆川的诗词实在太差,钟博士经常能听到教丁班诗词的夫子吐槽陆川,东拼西凑来的一坨,他都不知道从何下手批改。
  现在陆川已经是钟博士的弟子,这个沉重的责任就转到了钟博士身上,他不能允许自己唯一的弟子作出那么丑的诗词。
  所以陆川的好日子到头了,其他都还好,唯独这诗词,是真要了他老命啊!他一个理科生,写点经史策论还行,诗词是需要艺术细胞的,他是真的没有一点。
  结果就是陆川写得痛苦,批改他课业的钟博士也痛苦不已。
  秉承着早死早超生的观念,钟博士每次都是先看陆川的诗词,再用他的策论来洗眼睛。
  跟那狗屎一样的诗词比起来,钟博士看陆川的经义都顺眼了不少。
  陆川该庆幸现在放假了,不用天天面对钟博士,不然他得被老师给喷死。
  拜师回来后,陆川便一直在做钟博士布置的课业,前一日做的课业,第二天钟博士就批改好了送回来,那卷子上的批注,比试卷的正文还多。
  至于谢宁,又投入主编事业当中,感兴趣的新闻写作和标题,就学得飞快;话本小说的点评以及内容审核标准的学习,也常常令他苦恼。
  这对患难夫夫,每天的生活充实得不行,府中过年的事宜,是齐管家和刘嬷嬷张罗的,需要送礼的人家,礼品也是白玉斟酌着准备的。
  他俩就是一对甩手掌柜,就等着过年了。
  这样的生活过了几天后,陆川觉得不行,读书学习的日子还长,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半,他若是天天这么紧迫,心理容易出现问题。
  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学习。
  这几天谢宁有点跟陆川较劲的心态,想着陆川能为了科举,每天学习到深夜,不曾停歇,他不想比陆川差太多。
  其实谢宁也有点撑不下去了,他平日里就喜欢练练武,看看话本小说,这些天一点娱乐都没有,谢宁从小没有什么博前程的压力,一上来这么大强度的学习,他要快受不了了。
  在陆川提出要放缓脚步,偶尔抽出时间来享受生活的美好后,谢宁欣然同意。
  于是谢宁又捡起了话本小说,这次不是作点评,而是真正以读者的身份,好好享受一本书的时间。
  陆川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在现代最常做的解压之事便是看小说。这里的话本小说没有什么新意,便寻了本游记看,了解一下这个时代各地的风土人情。
  这次不是在书房那种严肃的地方,在两人的屋子里,一个侧卧在软榻上,一个仰躺在摇椅里,屋外下人走动洒扫,屋内一片静谧,只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悠闲极了。
  荷花走进院子,来到正房门前,正待要敲门,被正巧经过的白玉看到,上前拦下了。
  白玉说:“有什么事找公子?若是不急就晚点再来。”
  荷花说:“急倒是不急,这不是离过年没几天了嘛,初二那天公子和姑爷要回娘家,绣衣房那边准备了几套新衣裳,来问公子姑爷想穿哪套?”
  女子哥儿每次出席重大活动,身上的衣物饰品都要提前准备,男子也不遑多让。
  今年是谢宁第一次回娘家,需要穿得隆重一些,作为他夫君的陆川,也不能穿戴得太差,不然容易显得两人不相配。
  平日里陆川要上学,都是穿国子监规定的斓衫,绣衣房主要是拿不准陆川的喜好,所以托荷花来问问。
  白玉说:“那你晚点再来吧!”
  荷花不解:“公子今日不是说要休息吗?难道又学习上了?”
  谢宁自从开始他的主编学习日程后,便跟身边亲近的白玉荷花说了他的办报计划。
  三人几乎是一同长大,荷花与谢宁志趣相投,白玉则是谢宁做什么都包容,所以两人都很支持谢宁。
  以一个哥儿的身份去做编辑,出版报纸,做一件男子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儿,到底离经叛道了些。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即便是女子哥儿,也会讨伐谢宁的。
  所以白玉荷花的支持,对谢宁来说特别珍贵。
  两人尽力在下人面前遮掩,不让其他下人窥探到谢宁现在所做之事,连刘嬷嬷也不知道。
  一件事在开始前就被人抵制,和开始后再被人抵制,是不一样的结果,所以他们要在报纸刊印前,隐瞒住主编是哥儿的身份。
  白玉与荷花都知道谢宁这几日的辛苦学习,都心疼坏了,经常让厨房做好吃的往书房送去。
  所以这几天,陆川和谢宁虽然读书学习很费脑,却胖了两三斤。绣衣房来问衣裳样式,何尝不是想提前修改尺寸。
  白玉解释道:“正是因为公子和姑爷都休息了,才不能去打扰啊!”
  公子和姑爷难得有时间单独相处,不用做什么事,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他怎么会让人打扰。
  白玉不懂什么叫浪漫、什么叫约会,但他觉着公子和姑爷现在的气氛,他舍不得让别人去打扰。
  屋内烧了地龙,未免太过干燥气闷,窗户开了一条缝,保持空气的流通。
  院子里扫洒的下人都被白玉挥退了,冬天没有鸟叫声,院子里颇为宁静,荷花隐约能透过那道缝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公子偶尔痴笑的声音。
  可见公子是真的快乐!
  脱离读者的身份一段时间后,以前觉着看腻了的话本小说,现在再看,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谢宁看到激动的情节,或笑或骂,情绪激昂,感觉又重新拾回了对话本小说的兴趣。
  陆川半点不受谢宁的行为所扰,偶尔还会因为谢宁生动的动作表情嘴角上扬,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翻页。
  不过在谢宁因为那本小说情绪激昂了一个多时辰后,陆川手中的书久久不曾翻页,他在想要不要再写一本小说,写完还可以在报纸上连载,增加报纸的竞争力。
  只要不涉及男女哥儿的地位问题,也不涉及阶级问题,到时候再让翰墨书局的李掌柜掌掌眼,应该就不会再被人抵制了吧。
  准确来说他不是写小说,而是写个内容梗概和大纲,再找其他人帮忙扩写。这次找别的人来写,改变文风,外人应该不会把他的新书和《珍娘传》联系起来。
  “宁哥儿,你说我写一本小说在报纸上连载怎么样?”陆川突然出声,谢宁先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谢宁惊讶:“你要写小说?”难道不怕再一次被封禁吗?
  面对谢宁眼里的疑问,陆川说:“我的小说都是经过别人润笔的,这次另外找个人来,文风大相径庭,定不会被认出来!”
  之后陆川给谢宁说了他的顾虑和相应的解决方法,以及有本好文对报纸的重要性,表示他是有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张报纸上,不能只有时政新闻和八卦新闻,前者太过严肃,后者又太过亲民,还需要话本小说来平衡一下,尽量满足大部分人的口味。
  关于在报纸上连载话本小说,陆川和谢宁是探讨过的,现在市面上惊为天人的小说不多,知名作者又直接跟书局合作出版,稿酬不菲,就算谢宁花大价钱买,也难买到一本优质的小说。
  就算是知名作者写的话本小说,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并不能做到像《珍娘传》一样,让全京城都讨论。
  其实谢宁是想过让陆川帮忙写一本,但经过封禁《珍娘传》一事后,他怕陆川心里留下了阴影,不敢再写了,便没有问过陆川。
  况且陆川这些日子来确实没再提过要写话本小说。
  陆川当初尝试写小说,就是为了赚钱,现在他都吃上软饭了,没有赚钱的压力,自然就想不起来要写小说。
  主要之前写的一本小说,还被封禁了,若不是岳父帮忙,差点就牵连到自身了。
  现在主动提出要为报纸写小说,一是他有把握改变文风,不会让人联想到不息先生;二是想为谢宁的事业出一份力,报纸是他们共同计划的,他也希望报纸能办起来。
  听陆川罗列了一系列解决的办法,还给他简述了接下来要写的故事的内容,谢宁眼中闪过一抹感动。
  陆川新构思的故事是一本修仙升级文,包含了家族破灭、退婚打脸、师门学艺、外出历练等等情节,就算在现代,也有很多受众。
  “这篇文避开了男女哥儿的问题,直接开辟一个新的赛道——修仙。这题材可没人写过,定会……”大火这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陆川完全呆住了,因为谢宁突然凑上来亲了他一口。


第63章 礼物
  谢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他只是觉得此刻的陆川特别有魅力,眉目飞扬地说着新故事,整个人像是发着光一样。
  他想做点什么,单纯的夸奖好像无法表达他的心情,于是就想到了看过的话本小说里,爱慕书生的女子,会情不自禁地给高谈阔论中的书生一个吻。
  等谢宁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羞得不行,遂转过身去,不敢看陆川是什么反应。
  热血涌上谢宁的脑袋,最后泛上脸颊脖子,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脑海里却频频闪过他亲上陆川的画面,闭上眼想要清除却越发清晰。
  谢宁想要脱离这个密闭的空间,正在他抬脚往外走去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陆川从没想过谢宁会主动吻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他对谢宁一见钟情,谢宁则是日久生情,他能感受到谢宁情感的变化,陆川一直在等着谢宁的回应,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之前去西山别庄的路上,阴差阳错的一个吻,便让陆川回味了许久,这次不是阴差阳错,是谢宁自己主动的。
  陆川怔愣了许久,直到谢宁转身准备离开,他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拉住了谢宁的手,用力一拽。谢宁没有防备,再抬头时已经在陆川怀里了。
  因为屋内烧了地龙,两人穿得都比较单薄,谢宁能感受到陆川的体温正透过轻薄的衣衫传到自己身上。
  陆川一只手揽过谢宁的腰,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还不待谢宁挣扎,陆川便低头吻了上去,果然是想象中的柔软。既然敢送上门来,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谢宁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陆川近在眼前的瞳孔,好像能在里面看到自己惊愕的倒影。
  “闭上眼,张嘴。”陆川温柔地说。
  谢宁此时脑袋一片空白,陆川说什么就是什么。
  闭上眼睛后,触觉意外的灵敏,陆川的舌头探了进来,卷席他口中的空气。谢宁快要喘不过气来,想用舌头把他的舌头顶出去,却被他缠住,互相交缠着。
  在谢宁因为喘不上气快要窒息时,他终于被陆川给放开了。
  谢宁手脚无力地卧在陆川怀里,粗喘着气,陆川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距离非常近,只要轻轻一抬头,就能再次吻上。
  陆川的气息也有点粗:“宁哥儿,下次记得呼吸。”
  陆川不说话还好,这一出声,谢宁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一把推开陆川,脚步踉跄奔向门口,打开门跑了出去。
  谢宁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他们不是在看话本游记吗?
  一路跑到书房,反身把门反锁了,谢宁背靠在门上,一边缓息一边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嘴唇。
  谢宁一边有些羞赧不敢面对陆川,一边又觉着,亲吻好像还挺舒服的。
  怪不得话本里的主角那么喜欢,谢宁心想。
  谢宁的力气很大,陆川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见谢宁跑了,他也没去追。
  不仅谢宁需要时间冷静,他也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心绪。
  今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不能把宁哥儿逼得太紧,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陆川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回味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拿起笔,开始写刚才给谢宁说的新故事。
  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经过陆川不断复盘,他觉着谢宁会主动亲吻自己,有很大概率是被他专心搞事业的表现吸引了。
  他要让谢宁保持下去,就得不断提升自己的魅力,男人在求偶的时候,也是要积极展现自己的优势,才能吸引到心上人的目光。
  陆川现在要给这篇修仙文设定一个宏观的背景,修仙一途中,不是只有人,还有妖和魔,人妖魔三族鼎立。
  在设定过程中,陆川想起古代的帝王,经常有磕丹药修炼的,还是得提前规避一下。
  便改了一个设定,把原本设定的药修给删除掉,每个人的修仙之途,只能通过自身锻体和历练一步步成长,凡是磕丹药的,皆留有隐患,再不能升仙。
  陆川可太清楚古代皇帝想成仙又不想付出的心理了,期盼着磕丹药就能一步成仙,实际什么努力也不想做,未免想得太美。
  若是现在的圣上真想成仙,便甩给他一套锻体功法,比如太极拳、八段锦之类的,好歹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为防止百姓把这篇修仙文当真,他还特意把鬼族删去。大安朝的百姓,对于鬼的态度是,敬鬼神而远之。描写太多鬼的内容,容易把人吓跑了。
  考虑到方方面面,一步步把故事的背景给完善了。
  陆川平日里还有课业要忙,只能抽空写一写,光这背景,就写到了除夕这一天。
  期间陆川对谢宁的态度如常,好像那天那个吻并不存在,一点儿不给谢宁尴尬的机会。
  谢宁确实挺尴尬的,一度不敢面对陆川,后来看他一切如常,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莫名生出一股愤愤不平。
  只有自己在日夜回想,时而紧张时而羞赧,而对方却好像一点儿影响都没有,照常读书,照常吃饭睡觉、照常写话本小说。
  两人相处时,陆川何尝没注意到谢宁的小动作小眼神,可爱得不行,但他只能忍下逗弄的冲动,生怕谢宁恼了他。
  钟博士还是有点良心的,除夕到初二这三天,没有给他布置任何课业,这三天,陆川除了必要的亲戚往来,时间都是自己的,没有任何课业的压迫。
  其实钟博士也是想给自己放几天假,给陆川批改课业,可谓是又爱又愁啊!奈何弟子是自己选的,看上了陆川的好,也得接受他的不好。
  陆川没有亲戚长辈,唯一走得比较近的,就是村长一家和秦夫子。这两家关系都比较远,一般人不会在初一初二上门拜年。
  陆川只需要在初四之后,随便找一天去拜年即可。
  至于谢宁,以前他是一个未出阁的哥儿,现在嫁人了以夫家为主,加上自己也没什么朋友,跟陆川一样,没有什么亲戚可走。除了初二要回娘家。
  所以陆川和谢宁一整个春节,大多数时候都可以窝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有些亲戚多、人缘好的人家,从初一到十四,都闲不下来,每天都有酒喝。比如陆川的岳家,谢家。
  永宁侯有两个弟弟和无数交好的武将,需要谢家去拜年的人家并不多,但会有很多人上门来给永宁侯拜年。谢宁作为主人,就得跟着他娘招待这些人,他跟这些人又不熟,不想赔这个笑脸,又被他娘压着不得不笑。
  除夕这天,陆川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家里的过年事宜,都被齐管家接手了,他只用等着吃年夜饭。
  那篇修仙文的背景设定还有小部分就写完了,无所事事的陆川决定今天加把劲,把这篇小说的大纲赶出来,给谢宁当做今年的过年礼物。
  当然,他也准备了别的,比如他亲手雕刻的簪子,都是每天趁谢宁出门后悄悄雕刻的。
  过年礼又不代表只能送一样,如果实力允许,陆川甚至想把所有合规制的礼物都送给谢宁。
  可惜他只是一个穷秀才,哪怕吃上了软饭,还是个没钱的人。
  送亲手雕刻的簪子是他的心意,把故事大纲送给谢宁,是他觉得谢宁大概率会喜欢。
  除夕晚宴过后,谢宁收到陆川送的两样过年礼,果然很开心。
  谢宁先是看了簪子,簪子是用小叶紫檀雕刻的,陆川买了两块木料,为了防止雕坏,还特意用其他木料练手,觉得可以了,才正式上手。
  陆川雕了两根簪子,有一根有点瑕疵,便没给谢宁送。
  簪子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有一抹流光闪过,搭配上谢宁今天穿得暗红色衣裳,极为相配。
  谢宁鼻尖萦绕着小叶紫檀的香味,手掌摩挲着簪子的纹路。
  “这簪子是你自己雕刻的吧?”谢宁突然开口。
  陆川惊讶:“宁哥儿怎么会知道?”
  谢宁得意一笑,手上这根簪子做工一般,若是大师出手,定不会这般简约。况且这几天陆川吃饭的时候,手指好像有些红了,当时他还不当回事,现在一细想,应该是雕刻簪子磨红的。
  听了谢宁的分析,陆川甘拜下风:“果然逃不过宁哥儿的法眼!”
  陆川双手抱拳,做出一副实在佩服的模样。
  谢宁被他逗笑了,也跟着玩闹起来。
  “爱卿平身吧!”
  “谢正君~”
  “……”
  两人就着这个动作,来了一段角色扮演,难得陆川能跟上谢宁脑回路,东拉西扯演了一场大戏。
  谢宁过了一把瘾,跟陆川玩闹一通,玩累了一起倒在软榻上休息,两人胳膊贴着胳膊,气氛和谐,前几天的不自在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躺了一会儿,谢宁想起还有另外一件礼物还没拆呢,遂爬起来去看。
  陆川找了个小盒子装书,所以谢宁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掂量了一下盒子,还挺轻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陆川写完后亲自裁剪装订成册,封面是空白的,他还没想好这本书要叫什么名字。
  此时把大纲送给谢宁,意味着把冠名权送给了他。
  谢宁这么喜欢看话本小说的一个人,能参与一本书制作,哪怕只是一个书名,应该也会挺开心的吧。
  谢宁确实很开心,之前听陆川描述,他就知道这肯定是一本开天辟地一般的小说,以后这本书就是这个类型的起源,能够为这样一本书取名,他觉得是今年最好的礼物。


第64章 除夕
  凉州府,城外二十里。
  天地间白雪皑皑,一片寂静,连着十几天的大雪,把这片天地都冻结了,即便雪已经停了许久,此时仍未化冻。
  官道曾一度被雪封路,雪停之后,当地官府当即下令命人疏通道路,谢博一行人才能顺利在除夕这天到达凉州府。
  这次北方好几个省都受灾严重,苏元带领的赈灾队伍经过了大同府,受灾程度一般,留了一些人手和粮食衣物,便继续往凉州府而去。
  凉州府受灾最为严重,且地理位置比较居中,他们打算在凉州府驻扎,然后向周边受灾区域分散增派人手和粮食。
  此时已是清晨,谢博和他的亲兵在前面领头,后面跟着浩浩汤汤的赈灾队伍。
  一个小兵从后面冒了出来,向谢博行了一个礼。
  “谢参将,苏大人问,还有多久能到凉州府?”
  谢博面容有些憔悴,下巴胡子拉碴的,但眼神却极亮,不愧是曾经急行军三天三夜的少年将军。
  此时他们已经赶路了一天一夜,要确保在春节之前进城。
  谢博说:“给苏大人回话,以现在的速度,还需要一个时辰就能到凉州府城门口。”
  小兵得了准信,又行了一礼便向后退去。
  苏元是此时赈灾的主事人,谢博的主要任务是辅助苏元完成赈灾,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行程安排他基本都听苏元的。
  苏元虽然现在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但以前做过几年巡察御史,对于各地民生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春节对天下百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平常年份,再贫苦的人家,过年时都会吃得比寻常日子好。
  春节意味着新一年的到来,是他们希望的开端,所以苏元才会要求赈灾队伍日夜兼程,赶往凉州府。
  除夕这种辞旧迎新的日子,百姓团聚的日子,最容易勾起灾民的思乡之情,也容易挑起灾民的消极情绪。
  现在已经是清晨了,最好要赶在午时进城,设大棚施粥布衣,给那些灾民一点希望,才不至于引起动乱。
  根据苏元打听到的消息,凉州府境内的灾民,一路沿着官路来到了凉州府城外,现在城外已聚集了数万灾民。
  凉州府的知府是个比较平庸胆小的人,既不敢把人放进城来,也不敢一点儿都不管灾民,便每日在城门口设几个大锅煮粥,分完就散,保证他们不会触底反弹、揭竿而起即可。
  至于保暖,则是找凉州卫,借了一些破烂的帐篷,分给灾民。
  他们是没有能力把这些灾民都救治完,只能熬着,等赈灾队伍的到来。
  灾民也在熬着。
  几万灾民在城外聚集着,而凉州府内只有一千多守卫,若是有有心人挑拨,很容易引起动乱,介时城内百姓便危险了。
  灾民们早就听布施的官兵说了,赈灾队伍这两天就会来到凉州府,介时他们就能吃饱肚子了。
  这几天煮的粥越来越稀,一碗粥里基本都是粥水,粗略一看,只有几十粒米,勉强让灾民们喝个肚饱。
  倒也不是知府不想给他们吃稠的,只是官府粮仓已经快要空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减少粮食。反正灾民再熬几天,就能等到救灾粮。
  知府也想过找城中富户化缘,但他实在不是个有能力的人,能在这凉州城坐稳知府的位置,还多亏了他的平庸。
  所以那几家大户,用几袋米就打发了他,他还敢怒不敢言。
  两个干瘦的小孩,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都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衫,上面打满了补丁,头发干枯凌乱,脸颊冻得通红,眼神麻木地看着前方的队伍。
  他们正在排队领粥,满是冻疮的手上捧着一个木碗,每人每天只能领一次粥,喝完就没了。
  有些赖皮领了一次粥,还想去排队,就会被眼尖的官兵揪出来,鞭打一顿。
  一个小孩说:“柱子,你说朝廷的人会来吗?”他们这几天喝下去的米不足一两,此时饿得说话都只能说气声。
  柱子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那些大人说的是真的。”柱子说的大人就是施粥的官兵,在他眼里,一个普通的官兵就是很大的官了。至于知府,他见都没见过。
  过了一会儿,柱子坚定地说:“一定会来的!”他想活下去,他必须这么想。
  柱子和石头两个人是孤儿,跟着村里人靠吃雪来到了凉州府,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就是他们如野草一般坚韧的生命力,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队伍很快就排到了他们,看着碗中比昨日还少的米,柱子和石头来不及多想,躲在打粥的官兵身旁,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盛粥的大锅底下,还烧着柴火,天气寒冷,灾民很难捡到柴火,每天领到的这碗粥,除了充饥的功能,还有暖身的作用。
  刚分下去的粥是滚烫的,但他们不在乎,一边烫着一边大口喝粥水。生怕晚一点就没得喝了。
  也确实如此,他们刚开始的时候不懂,领了粥就躲到一边,想着慢慢喝,却没想到被几个地痞流氓给抢了。
  有了那次教育,他们想了个办法,领完粥就直接喝,那些人不敢在官兵跟前抢东西。
  很多弱小的灾民也有样学样,那些官兵都睁只眼闭只眼,任他们喝完再走。
  喝了一碗粥,暖了身子,稍微填了一下空荡的胃,柱子和石头恢复了一点儿力气。
  把碗都舔了一遍,确认一点儿米汤都没有了,他们才离开官兵身旁,回到他们长待的帐篷附近。
  这个帐篷并不大,却住了二十个人,柱子和石头身子小,晚上睡觉都是躺在别人身上。
  这几天他们能隐约感觉到灾民中的气氛很浮躁,跟他们一起住的大人,即便没力气,也要骂骂咧咧好久,每个人都好容易的生气,然后打架。
  也幸好他们现在都饿得没什么力气,打架都没出什么大问题。
  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叔喝完粥甩了木碗:“玛德!今日朝廷再不来人,老子就要闯城门了!凭什么城里那些人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欢欢喜喜过大年,老子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挨饿!”
  这大叔话音一落,立马得了周围人的赞同,纷纷附和:“没错!今儿可是除夕,没道理连除夕都吃不饱肚子!”
  “他们能吃面吃肉,咱们也吃得!”
  饿了几天的他们,身体无力,却激发了他们内心身体的恐惧和暴虐,既怕饿死冻死,又恨上天不公。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最先说话的大汉朝柱子和石头的方向瞪去,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柱子和石头吓了一跳,不敢再听,互相牵着手跑了。
  柱子和石头跑出很长一段距离,才敢停下来,粗喘着气,心脏噗通噗通跳着。不单是高速运动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刚刚听到的话,他们看得出来,那些人是认真的。
  他们只是两个小孩,没有什么见识,却也知道闯城门是多大的事儿,此时正惶恐得不行。
  若是让他们得逞了,他俩不知道能不能在这混乱中活下去。
  正在两人忧愁时,前方一片雪白中仿佛出现了一抹黑,还在不断移动中。
  随着赈灾队伍的一步步前进,柱子和石头两个人看得越发清楚,不是他们的错觉,真的有人来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盔甲,领头的骑着马,举着一张旗子,他们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灾民。
  很大可能就是那些大人们说的朝廷的人!
  想到这个可能,柱子和石头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惊喜。
  随即两人转身飞奔回到城门口,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来了!来了!来了!朝廷的人来了!”
  “我们看到了一群穿着盔甲的人!”
  “一定是朝廷的人!”
  此时不管是排队等着领粥的人还是已经喝完粥的人,都被柱子和石头的话搞懵了。
  朝廷来人了?
  他们能活下去了?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不信柱子石头两个小孩的话,跑到道路前方,直到自己亲眼看见赈灾队伍,才终于信了。
  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哭出声:“来了!朝廷终于来人了!我们可以活下去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前方,亲眼见证所听不虚。
  只要有活路,谁愿意闯城门,当反贼。大多数人敢反抗官府,不过是凭着一股孤勇和人多势众,赈灾队伍一来,敢闯城门的人就所剩不多了。
  有野心者则是心有不甘,没想到这次赈灾队伍来得这般快,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群灾民团团围住赈灾队伍,谢博他们寸步难行,最后指挥手下军士亮起武器,才把灾民给喝退了。
  城墙上的守卫军,远远便看见了写着“北”字的旗子,很有眼色地去报告长官。
  所以当谢博来到城门前,封闭许久的城门终于缓慢地打开了。
  谢博并没有马上进城,而是根据苏元的吩咐,在城外卸了几车粮草。
  苏大人虽然是个文人,但这些年天南地北走下来,也锻炼出了强健的体魄。
  苏元站在马车上,安抚那些被驱赶的百姓。
  “各位乡亲!别着急,我这次带了很多粮食,够大家吃好久了!现在就给大家煮几锅粥,大家吃饱喝暖了再说话!”
  接着苏元也没讲什么大道理,直接让下面的人搬粮食,就着现在赈灾的大锅,接着煮粥。饿着肚子的人听不进去大道理,说多了还浪费他口舌。
  灾民看到这情形,纷纷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大锅。
  谢博带来的人接管了大锅,原来施粥的官兵也跟灾民一样,呆呆地站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有人饿极了想要直接去抢粮草,不过谢博带来的五千精锐可不是当摆设的,亮出兵器再配合他们见过血的气质,足以把他们吓退。
  苏元管赈灾,谢博管治安,文武配合,来到凉州府的第一天,就把凉州城外的灾民给治服了。
  赈灾第一天,又是除夕,苏元很大方,粮食放得很足,还在粥里放了盐巴和干菜。之前官府施粥都不放盐的,灾民既吃不饱又缺盐,才会经常无力。
  缺盐的人容易无力,也容易烦躁,所以苏元来这里的第一步,就是给灾民填饱肚子,补充盐分。
  随着粮食的香气飘出来,加上武器的镇压,灾民慢慢被安抚了下来,谢博他们才得以展开赈灾工作。
  谢博在除夕这天奔波劳累时,远在京城的谢宁也在想他。
  谢宁今年不在谢家过年,但他知道爹娘二哥大嫂谢瑾都在京城,只要想见回趟娘家就能见到。
  唯有大哥一人外在吃苦,不免产生几分愁思和担忧。


第65章 烟花
  除夕这天几乎没有月亮,天空一片漆黑,但整个京城都灯火通明。陆宅的每一处角落,都点上了红色的灯笼。
  陆家的宅子在南城,这边住的大多是官员或是读书人,宅子间的距离相隔甚远,平日里隔音特别好。
  但在除夕这一天,到处都是炮竹的声音,外面的炮竹声穿过空荡的院子,传到了正院里,打断了谢宁的愁思。
  陆川知道他在担心大舅哥,便安慰道:“大哥此行带了不少精锐,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况且主事之人是慎之兄的父亲,我已拜托慎之兄,给苏大人写信多照顾大哥。”
  远在凉州的苏元,看到儿子的家信,都要气笑了。按照武力值来看,更危险的是他这个主事人才对,结果他儿子一点儿没担心他这个爹,反倒为同窗的大舅哥担忧。
  就这一封信,不仅没让苏大人对谢博多加照顾,反而看不顺眼了好几天,搞得谢博还以为自己哪里做不到位,一头雾水。
  其实陆川也没想到苏幕这么憨批,都写信给他爹了,信上也不多关心他爹几句,全程只提了陆川的委托,也难怪苏大人气不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谢宁听到这话,心中的担忧下去了一些。大哥又不是去行军打仗,跟着去赈灾,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谢宁这么一想,就把这事儿给抛开了,今天除夕,估计是家里太冷清了,他才会想东想西。
  以前在侯府时,谢明会带着他和谢瑾一起放炮竹,也只有这个时候,故作稳重的谢瑾才会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快活泼地放炮竹。
  谢宁看向陆川,问:“夫君要不要去放炮竹?”伴随着一句话,外面又传来了一声应景的炮竹声。
  陆川笑道:“好啊!”有事情可以让宁哥儿转移注意力,他欣然奉陪,虽然他不太爱玩这些。
  前世父母离婚,都不要他,陆川过年时没有小孩子可以玩乐收压岁钱的兴奋,只有无尽的孤单和冷寂。
  尤其是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在父母或者哥哥姐姐的带领下,放烟花、放仙女棒等等,便愈发显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慢慢地,他也就不爱过年了,更不爱玩那些烟花炮竹。
  但是,如果是陪着谢宁,他想自己是愿意的。因为现在他也有家了,谢宁就是他的家。
  陆宅现在的内务,是由齐管家刘嬷嬷和白玉三人管理,白玉深谙自家公子的喜好,除去过节必备的鞭炮,还准备了好多可以玩的烟花炮竹。
  大安朝的烟花制作技术先进,种类多达一百多种,而且制作精美,跟现代的烟花相比,也不差什么。比如地老鼠、花筒、盒子花都有,听说江南那边还有人做出了专门用于水上燃烧的水老鼠烟花。
  白玉采购回来的烟花种类,让陆川这个现代人都暗暗咂舌,他都没玩过这么好看的烟花,他这个现代人已然落伍了。
  陆川也没有多纠结,在谢宁的带领下,一样样玩下来,竟也产生了一些趣味。
  不过陆川的心理年龄到底不是十八岁了,随便玩了几样,便退了下去。相比于自己玩,他更喜欢看谢宁玩。
  荷花跟谢宁一样,都是喜欢玩的,他全程跟着谢宁,互相给对方点烟花。
  谢宁拿着花筒,正慌乱地躲避荷花点的地老鼠,这地老鼠点了之后,就会到处乱窜。
  而他手中的花筒还燃着,花筒冒出的焰火,照耀了谢宁的脸庞,此刻的谢宁正慌乱地闪躲,却眉眼俱笑,完全沉浸在放烟花的快乐中。
  陆川看得入了神,他希望宁哥儿能一直这么快乐。
  现在宁哥儿能这么快乐,是谢家人全家宠出来的结果,陆川希望他也能有这个能力,让宁哥儿一直这么高兴。
  让他永远当一个不用长大,却一直在成长的小孩。
  跟着谢宁陪嫁过来的下人,一部分是谢家的家生子,一部分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军士,除了必要的值夜人员,大部分都放了假,让他们也能跟家人团聚。
  白玉买来的烟花数量很多,谢宁荷花两个人放不完,便让部分不用巡逻的下人一起来放烟花。
  烟花炮竹的光效和音效,瞬间让这个本来有些冷清的宅子热闹起来,大家的激情都被调动起来。
  一场烟花足足放了半个时辰,才慢慢消停下来,宅子里到处是硝烟的气味,谢宁身上的新衣都被烫出了几个洞。
  陆川上前为谢宁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然后牵过他的手,带他回卧房去更衣洗漱。
  陆川虽然没放多少烟花,但站在旁边也沾染了不少灰尘,便跟着一起换了一身衣裳。
  放完烟花,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平时这个时间他们早就入睡了。
  而谢宁放烟花跑来跑去,也消耗了不少精力,洗漱出来就困得不行,偏生还不能睡觉,需要守岁。
  陆川也是一样,他来到大安朝之后,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作息,此时也在打着哈欠。
  上次在谢家能守到那么晚,也是因为大家都在打牌,有娱乐才能熬下去。
  现在只有陆川和谢宁两个人,他们也不想叫人来打牌,两个人便窝在房间里,各自看起了书来。
  陆川在看上次没看完的游记,而谢宁则是看陆川今天送他的新文大纲,之前听陆川描述,他就知道有多精彩了。
  谢宁果然一下看入了迷,看一会儿问一句:“石头也可以变成人吗?”
  陆川看游记的间隙,还要回复谢宁的问题。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可修炼成妖,妖是可以化形成人的。”
  谢宁点点了,作一副恍然状。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人真的可以修炼吗?我们会不会也有灵根啊?”
  陆川再次放下手中的书:“不可以,没有灵根,这都是编的。”
  谢宁点头,像是认可了陆川说的话。然后又问:“里面写的驻颜花是真的吗?”
  陆川无奈道:“假的,都是我编的!”
  陆川是彻底看不下去了,干脆直接放下书,专心为谢宁解惑。
  有了感兴趣的事儿聊天,两人一下子就不困了,时间很快就到了子时,门外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公子姑爷,外面已经传来打更的声音,守岁结束,可以睡觉了。”
  谢宁应了一声,刘嬷嬷就退下了。
  说了一个时辰,陆川嗓子都快冒烟了,倒了一杯热水喝下,便催促这谢宁赶紧睡觉。
  谢宁还有些意犹未尽,此时的他一点困意都没有了,脑海中全是陆川口中所描述的那个世界。
  不过看陆川一脸疲惫,他也不好拉着陆川继续解说,只好放下手稿大纲,到床榻上睡觉去。
  谢宁和陆川之间牵手拥抱亲吻都经历过,如今谢宁也能坦然和陆川躺在一个被窝里。
  精神亢奋的谢宁还是睡不着,在陆川怀里翻来翻去,陆川也被扰得睡不着,便开口问:“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亢奋!”
  这可是陆川自己主动提起的,谢宁便没了心里负担,再次问了心中所想的问题:“我们真的不能修炼吗?我练武的时候,偶尔也能感觉到丹田发热啊。”
  陆川一听这话就后悔了,他就不该多这个嘴,就该任凭宁哥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下两个人都该睡不着了。
  陆川生无可恋道:“不能,我们是凡人。”
  “那个测灵根的灵石,为什么能测出灵根来?”
  “他们修道中人,真的不用吃饭吗?”
  “……”
  谢宁问了一系列的问题,陆川最后烦了,干脆一个翻身,抱住谢宁,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谢宁果然一下安静了,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没反应过来怎么又亲上了,可是唇上柔软的触感却令他忽略不了。
  他刚想推开陆川,却被陆川捏了一下脖子,他顿时惊呼,微张开嘴,给了陆川机会,舌头长驱直入,勾住了他的舌头,引着它共舞。
  陆川一开始只是想堵住谢宁的嘴,没想到一亲上,就入了迷,这是他的心上人,他的夫郎,他们本就该如此亲近。
  谢宁一开始是抗拒的,可是亲吻好舒服,他不由沉浸于其中,不知不觉间,双手揽上了陆川的脖子。
  再想不起一点儿刚才的问题。
  翌日,没有任何长辈需要早起拜年的陆川谢宁,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就连别家放鞭炮传来的声音,也无法把他们吵醒。
  待他们起床时,已接近午膳时间,就干脆早午膳一起用了。
  席间谢宁有些羞赧脸红,但没再刻意躲着陆川,偶尔四目相对,也只会红着脸移开视线。
  昨晚情到浓时,陆川情不自禁抚上了谢宁的腰,从亵衣下摆探进去,触手光滑细腻。陆川的手因为长期写字,长了一些茧子,茧子摩擦着皮肤,带起一阵颤栗。
  谢宁一下从亲吻中清醒过来,最后两人没有做到最后,止步于亲吻。
  不过陆川也满足了,谢宁已经在一步步接受自己,他能感觉到谢宁看他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的日子还长。
  基于昨晚的满足,初一这天陆川都很好说话,谢宁任何有关修仙文的问题,他都耐心回答了。
  不过说多了,偶尔也会烦躁,这时他就会提要求了,比如要亲一口才能继续说。
  光是亲脸颊还不行,要谢宁主动亲嘴才行。谢宁一开始还有点害羞,扭捏了好一会儿才亲上去。
  结果一亲上就不得了了,还要被陆川抓着深入探索一番,才肯把人放开。每当这个时候,陆川就会很好说话,谢宁问什么都说。
  陆川仅靠一本书,就吃定了谢宁。


第66章 取暖
  初二这天是出嫁的女子哥儿回娘家的日子,正常情况下,出嫁的女子哥儿是不能经常回娘家的,除非得到婆家的允许。
  大多数女子哥儿一年到头只能回一趟娘家,那就是初二这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亲戚送礼。
  陆川上无长辈,他平日里常在国子监读书,家里是谢宁当家做主,再加上陆川的鼓励,谢宁倒是经常回娘家。
  谢家仍然是他的家,他们家没有什么所谓的嫁出去的女儿哥儿,就是泼出去的水的观念。
  宁哥儿永远是他们家的孩子。
  谢宁和陆川到谢家时,除了谢博远在凉州,其他人都在。
  谢母与娘家断交,早就不往来了,逢年过节办喜事也只是让下人送份薄礼,从不亲自上门,柳家那边也很有默契,不会到侯府来。
  所以谢母往年不需要回娘家,况且她还要在家等着自家哥儿上门来,即便宁哥儿经常回来,但初二这天还是不一样的。
  至于大嫂张氏,她娘家远在北疆,路途遥远,想回去都不行,每年只能着人送些年礼回去。
  谢宁和陆川两人朝谢父谢母拜了年,一家人便在堂屋里聊天。
  谢瑾坐在谢宁旁边,看向他说道:“小叔叔,除夕夜你不在,烟花都不好玩了。”
  第一次没跟谢宁一起过年,不光是他爹娘,就连谢瑾也很不习惯,特别是放烟花环节。
  往年二叔总是喜欢放地老鼠钻他们脚下,小叔叔带着他一边闪躲,一边反击,有意思极了。
  今年只有他和二叔两个人,少了小叔叔,放烟花都没那么快乐了。除夕前买的烟花,现在还剩了大部分呢。
  谢宁竟能从谢瑾严肃的脸上,看出几分委屈。谢宁有些心虚地瞥开眼,他倒是玩得挺开心的,半点没想起谢瑾来。
  谢宁小心赔罪道:“不然——我们今晚再一起玩?”
  谢瑾皱着眉,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来抚平他心中的郁闷,就只能同意了这个提议。
  倒是一旁的谢明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
  “宁哥儿啊,你前些日子不是给娘送了些牛肉酱吗?阿瑾这小子吃过了一回,便惦记上了,你若是能给他送点牛肉酱,定然能开心起来。”
  话音刚落,谢瑾眼睛都亮了,眼巴巴地看着谢宁。
  之前陆川得了两盆辣椒,共摘了二十多个,晒干取了籽后,便把辣椒皮磨成粗粉,让厨娘帮忙做成了辣椒牛肉酱。
  鉴于现在的人都没怎么吃过辣椒,身体还适应不了太辣的东西,便加了许多牛肉和香菇以及香料,那点辣椒共做了三罐子牛肉酱,给谢母送了一罐子。
  厨娘手艺不错,加上陆川的指导,做出来的牛肉酱味道极好。谢家在北疆待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面条、馒头、窝窝头等面食,吃这些东西配上那辣椒牛肉酱,在这冬日里,简直绝了。
  谢瑾自从在谢母这里吃过了一次,就一直惦记着,可惜一罐子太少,被他祖父和二叔吃上两顿就快见底了。谢母心疼,不许任何人再来她这用膳,要留着自己吃。
  再去找谢宁要,发现他那里也没有了,只能作罢。
  陆川倒是给了他们牛肉酱的方子,甚至还让厨娘回去指导,可惜少了最关键的一味辣椒,做出来的牛肉酱味道也还行,就是感觉缺了点滋味,大失所望。
  谢宁自己留了两罐,自从爱上了辣椒的味道,每顿都要上一碟子牛肉酱,加上陆川自己也喜欢,很快就吃完了一罐。
  正巧这时谢家着人来问,谢宁只剩下一罐,自然舍不得,就谎称没了。
  前几天前两天谢明巡逻经过陆宅,上门来找谢宁,闲聊间谢宁说漏了嘴,让他知晓了自己还有一罐牛肉酱,当时不好讨要,现在倒是有了个机会。
  谢宁表情一僵:“这、不好吧?我都开封过了。”
  谢明正色道:“无碍,你和阿瑾乃叔侄,他不会计较这么多的。对吧,阿瑾。”说着看向谢瑾,示意他赶紧打配合。
  谢瑾平日里虽然比较稳重,但为了心心念念的牛肉酱,也很有眼色地附和道:“我不介意的,小叔叔!”
  见谢宁还是一副为难的模样,谢明叹了口气:“想来是阿瑾这小子不配吃这牛肉酱了。”
  “行行行,明天让人给你送来!”谢宁终究是没坚持住,被谢明给套路住了。
  陆川想阻止却被谢母给拦住:“他们哥儿俩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吧。”谢母说话笑眯眯的。
  陆川简直要做尔康手了,这牛肉酱,也有他的份啊!不过宁哥儿都同意,他们夫夫一体,也只能跟着同意。
  被一家子人算计,也难怪宁哥儿顶不住。
  在场人除了陆川和谢宁,都暗自偷笑。能不笑吗,多出来一罐牛肉酱,即便是一家人分着吃,也能吃上两顿。
  最后看着谢瑾人小鬼大的模样,陆川没忍住,上手捏了捏谢瑾的脸颊,收点好处,果然如他预料一般,手感好极了。
  谢瑾一下瞪向陆川:“小叔父!”
  陆川咳了一声,松开了手,瞥开眼不再看谢瑾,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谢瑾气急,他一向把自己当大人,像这样被当成小孩子一般对待,随意捏脸摸头什么的,他一向抗拒。
  不知道这小叔父哪里来的喜好,总喜欢摸他头,现在还直接捏脸。
  不过看在那罐牛肉酱的份上,他就不和小叔父多计较了。
  他一向很大度。
  看到这一幕,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平时的谢瑾颇为稳重,难得见他这么……活泼。
  陆川赶紧转移话题,不再惹谢瑾,便问道:“大哥去了那么久,可寄了书信回来没有?”
  说道这个,谢父谢母就笑不出来了,全家人只有老大孤身在外,他们当父母的也心疼啊。
  永宁侯说:“除夕那天,刚好寄了一封信回来。”
  谢博到了大同府,停留了一天,找了当地的驿站,送了一封家书和当地的特产回来。
  瞧着岳父岳母的脸色不太对,陆川还以为大舅哥出了什么事,便急忙问道:“可是信中说了什么?”
  谢宁也有些紧张地看向爹娘,他这两天虽然过得很快乐,偶尔也是会担心一下大哥的。
  谢母见两人这副神色,就知道他们是会错意了,连忙解释道:“你们大哥没事,平安得很。”
  谢宁疑惑,既然大哥出什么事,为何一提起大哥,爹娘就是一副愁苦样呢。
  谢母说:“只是老大一路过去,见着了不少灾民,有不少被冻得手脚青紫,也没几件衣裳可穿,加上又没多少吃的,瘦骨嶙峋,怪可怜的。”
  永宁侯接着说:“房子被雪压塌了,又没吃没穿的,光看老大写的信,就觉得他们日子难过。以前觉着北疆苦寒,现在跟灾民一对比,倒显得北疆的百姓还过得下去。”
  永宁侯没说的是,这次雪灾冻死了不少人,现在天寒地冻,土地被冻住挖不动,没法下葬,尸体都被堆在义庄。
  只希望开春后不要发生瘟疫,不然以老大的本事,也难逃厄运。因为瘟疫是不讲道理的,不会说你身体强壮,就不会被传染上。
  这谢博也没办法,只能等开春冻化后再挖深坑掩埋。至于陆川策论上写的处理尸体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火化掉。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现在的人讲究入土为安,火化那是挫骨扬灰,绝对接受不了,把自己亲人挫骨扬灰,比自己死了还难受。
  苏元在大同府提了一下,便遭到了百姓极大的反对,只能作罢。
  即便跟陆川说,他也没什么办法,封建礼教和现实的对抗,总是要撞得头破血流,才会有人愿意改变。
  陆川皱眉:“大哥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永宁侯说:“现在有朝廷的赈灾粮食,应该不至于饿死,只是现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取暖。”
  朝廷赈灾的银两,大多都买了粮食,只有小部分买了些破旧的棉衣,但却是杯水车薪。
  买来的衣服没多少件,灾民却是多不胜数的,只能分给小部分人穿。
  永宁侯说:“你岳母打算过两日办一场宴会,找些达官贵人们募捐些不用的旧衣裳,让人给你大哥送去。”
  谢母点头:“世人大多上行下效,只要这京中的贵妇人们都捐了衣物,下面小有银钱甚至是寻常百姓,也有可能会跟着捐些衣物。即便不多,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再多就没办法了,即便他们永宁侯府有钱,也有心想要捐些银两,却不能当这个出头的椽子,容易被人记恨。
  别人家没想捐钱,结果就你捐了,他们不捐显得他们没有大义,可捐了又肉疼。若是捐得太少,还不如不组织。
  捐献府中本就不穿的衣物,对他们来说不疼不痒,还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陆川问:“所以大哥他们最需要解决的是保暖?”
  永宁侯点头。灾民们能活到现在,光靠棉衣完全支撑不了,况且还有很多人穿着单衣。
  树林被大雪覆盖,砍不了柴火,没法取暖。有些人直接把房子的房梁门窗砍下来烧火取暖。
  柴火衣物紧缺,这种天气估计还会持续两个多月,这期间他们要怎么活下去,而朝廷的赈灾物资只有粮食和少量的衣物。
  谈及这个话题,谢母也没了过年的兴致,不仅是为谢博担心,也为受灾的百姓担心。
  陆川想了一下,这个时候还没开始大规模使用煤炭,京中和各地区用的都是木炭,若是能有煤炭,应该能解决取暖问题。
  但他也不知道哪里有煤矿,况且从寻矿到采煤的时间太长,灾民们等不了。
  据陆川的了解,现在已经有火炕了,在谢宁的游记里有写到,只是应该没有大规模普及,若是现在盘上炕,应该可以大大减少取暖所用的柴火,并且还能更暖和。
  于是他便跟永宁侯说了火炕,谢宁一听陆川说起火炕,便想起了他也看过那本游记,只是他并没有把火炕和取暖救灾联系起来。
  谢宁点头:“我知道,更北边有个地方,非常冷,用棉被取暖都不行,那里的人发现煮过饭的灶台暖暖的,便想到了把灶台搬到房间里,他们睡在那上面,不用多少柴火,就可以暖和一晚上。”
  这样就不会在睡梦中被冻死过去。
  永宁侯一拍桌子,笑道:“读书人果然跟我们不一样,同样一本书,宁哥儿看过就忘了,行舟还能联想到灾区,天生就该当官啊!”
  谢宁觉得他爹说的在理,他夫君就是厉害!


第67章 毛线
  陆川前世有个室友就是东北农村人,冬天取暖习惯了烧炕,他也因此有一些了解。
  其实京中的地龙和火炕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地龙一般是富贵人家才会建造的,贫苦百姓也没那个能力烧地龙。
  至于更适合百姓用的火炕,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和富贵人家,哪里会在乎他们的取暖问题。即便是关心民生的人,也大多是关心粮食问题,哪里知道北方地区有多冷,是真的能冻死人。
  这也是为什么已经有火炕了,却没有推广开的原因。寻常百姓不识字,不能出远门,而识字能出远门的商人官员,又不在乎这些,这就是信息的壁垒。
  真正需要的人却没有渠道知道。
  这也是陆川鼓励谢宁办报纸的原因之一,除了让谢宁能有一份事业之外,他也希望能帮一下这个时代的贫苦百姓。
  可以把建造地龙的匠人找来,再根据陆川的描述,以及书上的知识,先建造一个出来,试验一下。
  技术问题应该不大,都是有经验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建造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取土?
  火炕搭建的主要原材料是泥土,其次便是搭建烟囱所需的砖瓦,若是没有砖瓦,还可以用木材和竹筒代替。
  若是在其他季节,想挖多少泥都可以,但现在土地被冻住了,挖土的工作难度直线上升。
  对此陆川也没什么办法,在现代还可以用机械挖土,现在只能靠人工。
  但火炕不能不建,仅凭现在的柴火储存量,在没有煤炭的情况下,估计还会死更多人,而冬季漫长。
  永宁侯闻言皱眉,好不容易想了一个办法,没想到实施起来这么困难。
  也是朝廷不重视,若是早早把火炕技术普及开来,这次雪灾估计也不会造成那么多人冻死。
  不过多说无益,还是先开始做吧。
  接着永宁侯也不管是在过年期间,马上着人去找了工匠回来,再让府中的下人烧上热水,准备淋到小花园里化冻土地,先挖点土在府里盘一个火炕,看看效果。
  也不管人家工匠要不要走亲戚,不过只要给得够多,估计亲戚都会催着他走。
  陆川没想到他这岳父如此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幸好今天除了谢宁陆川,没有客人上门来。
  陆川不好意思地看向岳母和谢宁,谢母朝他安抚一笑:“没关系,做出火炕,让受灾百姓早日用上火炕要紧。”
  至于谢宁,他本来就经常回家,对初二这天回娘家其实没什么感觉,现在他觉得陆川说的火炕更有意思,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火炕的诞生。
  谢宁上前揽住陆川的胳膊,催促道:“那我们先去小花园吧,我想看看冬天是怎么挖土的。”
  手臂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陆川侧头对谢宁温柔一笑:“好,宁哥儿想看,自然要满足你。”
  然后陆川接过白玉递过来的大氅,为谢宁披上,谢宁则安静地等陆川系好带子,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把谢母看得一愣一愣的,正常情况下,都是夫郎服侍夫君的,这宁哥儿和儿婿怎么反着来了。
  谢母不由看向儿媳,发现她也有些讶异,感觉到婆母的视线,张氏回看过去。
  虽然惊讶,但只要夫夫俩感情好,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儿婿/弟夫对宁哥儿好,她们作为家人,只有高兴的份。
  不过她一会儿得跟宁哥儿说说,不能光让夫君照顾自己,自己也要多照顾夫君,互相付出才能长久,谢母心想。
  谢明对火炕很有兴趣,还让荷花回陆宅去,把那本游记取来,他想看看这火炕到底有多好。
  他之前带领手下官兵到北城区救治灾民,发现有不少受灾的百姓,虽然穿着棉衣,也打了不少补丁,被子一看就是用了很久,摸着又硬又冷。有些没被雪压塌的房子,走进去既阴冷又透风。
  冬日柴火价贵,贫苦百姓估计也舍不得用来取暖。
  若是能做出火炕,或许北城的百姓也可以受益。
  据弟夫的描述,煮饭的同时,可以顺便烧炕,不需要多用柴火,就可以暖和一晚上。
  趁着工匠还没来,陆川让府中的护卫,把他的办法试验一下,看哪种方式挖土比较省力。
  陆川虽然不是农村人,也没侍弄过庄稼,但他的物理学得还不错,冬日挖冻土可以巧妙地运用上物理知识。
  第一个方法是用热水浇灌土地,等待大概两刻钟,土壤便会慢慢松软,这时候就可以开挖了。这个方法最好用,就是需要的热水多,而烧热水需要柴火。
  第二个办法是用厚布或者油布覆盖土地,待土地温度上升后,就可以挖土了。
  这两种方式一个需要柴火,一个需要布,皆是冬日保暖紧缺之物。
  用布覆盖土地,需要一定的时间,拿油布覆盖上后,便搁置到一边。
  谢明没有种过地,虽然知道冬日的土地又冻又硬,仍想尝试一下,看是否如陆川所说的一样,难以挖动。
  谢明拿着平日里花匠除草用的锄头,一锄头下去,地上不能说纹丝未动,但也只有浅浅的一道痕。
  谢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道痕,有些不可置信,可知他作为一个武人,手上力道不会小,他这一锄头下去,可是用了八分力的!
  谢宁凑上前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道痕,惊呼出声:“这冻土可真难挖啊!一会儿用热水浇灌后,真能挖得动吗?”
  谢宁是知道他二哥的手劲的,连他二哥都挖不动,那些农人就更不可能挖得动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陆川说的办法真的管用吧。
  陆川朝谢宁微微一笑:“一会儿宁哥儿就知道了。”
  谢瑾也跟着来了,现在家中长辈都不希望他走武行,在国子监读书也多是以科举为主,所以对于民生,他是有些想法的。
  他接过二叔手中的锄头,自己试着锄了一下,发现比他二叔还差劲,连一道痕都没留下。
  幸好厨房的热水很快就送来了,没让叔侄俩尴尬太久。
  把热水浇灌下去,几人耐心地等了两刻钟,谢明摸了一下地上的土,感觉还有些温热,试探性地用锄头锄了一下,发现很轻易就锄动了。
  验证了这个办法可行,谢明也没有把锄头给护卫,反而起了兴致,挽起袖子就是干,挖了不少泥土起来。
  也有几个护卫下地,几人共同劳作,很快就挖够了一张炕所需的泥土。
  除了泥土,还需要砖瓦,府中平时修缮存有砖瓦,这时正好能用上,不用到外面去买。
  正巧这时永宁侯派人请来的两个工匠到了,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在这京城里,没有钱请不到的人,哪怕今天是初二。
  当然,也有永宁侯这个侯爷的名头在的原因,区区一介工匠,能搭上永宁侯府的关系,他们自然愿意。
  这两个工匠一个姓林,一个姓赵,给京中有钱人家建过不少地龙。
  听了陆川的描述,再加上他画的图纸,两个工匠表示,可以一试。
  永宁侯府中主人的院子房间都建了地龙,便在下人房里腾了一间屋子,半个屋子都起了火炕。
  两个工匠的手艺果然不错,到晚间就已经把火炕建了起来。刚建起来的火炕还不能用,至少要经过三天的时间,等火炕中的潮气散尽才能使用,还需要用柴火慢慢烘烤,把火炕中的墙体水分烘烤干,睡起来才舒服。
  时下的人初二回娘家,如果不是远途,一般不过夜,工匠把火炕搭好后,陆川和谢宁就离开了侯府。
  今天陆川和谢宁都为盘火炕出了一份力,回家后有些累,用完晚膳洗漱过后,便回了房间准备休息,正好今天钟博士还没有布置课业。
  卧房里点着蜡烛,烛光摇曳,陆川在为谢宁擦头发。谢宁如今已经能坦然接受陆川的一切示好。
  不过谢宁想起他娘今天跟他说的话,夫夫之间要互相付出,有来有往才能长久,若是一方长期付出而得不到回应,再热的心也会变凉。
  谢宁深以为然,回想过去,一直都是陆川在为他付出。他虽然心大,但也不是完全不懂感情的小哥儿,他看过的话本小说可不少。谢宁知道,自己对陆川动心了,否则绝对不可能接受陆川的靠近。
  既然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就不能把对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这么想着,谢宁站起身来,夺过陆川手中的棉布,推着陆川坐下。
  “夫君,你坐下!”
  陆川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谢宁笨拙地给他擦头发,他才反应过来谢宁是要给他擦头发。
  今儿盘火炕玩泥巴,两个人的头发上都沾了泥土,回来后索性都洗了头发。陆川给自己随便擦了几下,不滴水了就停下,专心给谢宁擦干头发。
  现在陆川的头发还是半干的,陆川想要夺回棉布:“不用了,宁哥儿,我一会儿自己来便是。”
  陆川心里有点甜,有种付出得到回报的感觉,但他还是要拒绝,擦头发这种累活,他可舍不得让宁哥儿累着。
  谢宁避开了陆川的手,一只手按住他不让动,另一只手给他擦头发。
  谢宁语气有点低沉:“今天娘说我了,她说夫夫间若要长久,就不能只有一方付出,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陆川眨了一下眼睛,淡定道:“好!不过只此这一次。”
  这次轮到陆川坦然地接受谢宁的好意,可不能打击小夫郎的积极性。擦头发只是其中一项,保不齐以后还有其他的好处,比如主动亲他一口之类的,若是现在一口气都拒绝了,陆川怕是得呕死。
  在这期间,谢宁又想起白天在侯府说的一切,便聊了起来。
  “夫君,除了火炕,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保暖吗?”
  谢宁到底是个哥儿,既不读书,也没出过远门,见识与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哥儿好不到哪里去,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保暖问题。
  陆川就着这个话题想了一下,人除了晚上待在屋里可以躺炕上,白天还要出门去劳作,穿着单薄很容易生病。
  根据陆川策论上写的,需要灾民们以工代赈来换取粮食衣物,部分灾民可以安排去挖土盘炕,大多数健壮的男子,要跟着军士们去各种地区清雪通路。
  外出的衣物不能缺少,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救灾的物资中,能买到的旧棉衣少之又少,若是买新的,朝廷的赈灾银两又不够用了。
  陆川突然想到一样东西——毛线。
  受灾地区在北方,再往北一些地区,养牛羊极多,羊毛价格低廉,可以让人买来羊毛,让灾民中的妇孺老人清洗搓成毛线,然后编织成毛衣,不就能解决缺少衣物的问题了吗!


第68章 巡查
  凉州府下面县城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有十几个穿着盔甲的军士,在村子里来回转悠,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谢博骑在马上,在村口眺望村子。
  村子几乎被大雪给覆盖了,若非那突出一角的屋檐,他们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处荒地了。
  这里是三幺村,因地处偏僻,很少与外界联系。离这里最近的是长河村,谢博他们也是从长河村村长那里得知,这里还有一个村子。
  苏元到了凉州府后,就接管了这一带的赈灾事宜,灾民们很快就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们的愿望很简单,只要能生活下去,没有人会想要和官府作对。赈灾队伍一到,便给他们发了不少粮食,还有免费的热水可以领。
  虽然还是不能进城,但也多发了些帐篷,让他们勉强能住得下。
  至于那些野心之徒,少了普通百姓当帮手,计划被破坏,只能放弃了。但他们还是气不过,专门混在人群里捣乱,挑拨灾民的情绪,企图引起混乱。
  谢博抓了不少这样的人,按理说是要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收押在监,但这样反而让他们能够吃上饭,还不用劳作,对那些以工代赈的灾民不公平。
  索性把他们都拉出去,铲雪通路,有军士和灾民监视着,他们也不敢做点什么,还要更加努力才能吃上饭。
  凉州府靠近北疆,边线有北疆军防守着,谢博便去凉州卫借了些人手,分别去巡查各个县城。
  有些偏僻的村子,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外面还不知道。等到来年春天化雪,尸体腐烂,被飞禽啃食,再带到别的地方,很容易引起瘟疫。
  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官府才更应该加强巡逻,受灾严重的村子,还要发放粮食和衣物。
  谢博今天来的三幺村就是这样一个村子。
  那十几个人的小队回到村口,为首的什长向谢博禀告:“将军,没发现什么活人的踪迹,连尸体也没发现,属下令人把雪铲开,发现里面的锅碗瓢盆都不见了。”
  闻言谢博紧皱的眉心舒展了一些,按照这个情况,这里的村民大概是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村子里没有大的建筑物,估计都挡不住连绵的暴风雪,村人早早转移了。
  这时往另一个方向去探查的小队也回来了,都表示没有发现人迹。
  谢博吩咐:“你们到附近的山里找找,三幺村的村民估计是躲进了山里。”
  这时一个人冒出了出来:“大人,这个我知道,三幺村的后山上有一个很大的山洞,冬暖夏凉,他们估计是去那个山洞里去了。”
  这人是长河村的人,是来给谢博他们领路的。
  听了这话,军士们在长河村村民的带领下,找到了山洞入口,果然看见了很多人,老老少少都挤在一个山洞里,摩擦频发。
  当时正好有两个妇人在吵架,她们身后还各自站着几个青壮年,看上去战争一触即发,被谢博他们的到来给打断了。
  看到穿着盔甲的人,他们瑟瑟发抖,直接跪地求饶,就别说打架了。
  三幺村虽然地处偏僻,但也有人到过县城,官府也会派官兵来征税。所以在他们眼里,穿盔甲的就是官兵,平民百姓最怕官兵了。
  长河村来的那个村民赶紧上前解释,他以前也到过三幺村,大家都认识他,他再三强调,众人才信了他的话,知道官爷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老者走了出来,正是三幺村的村长,及时组织村人来山洞生活,就是眼前这位睿智的老人的主意。
  谢博向村长问了村子里的伤亡情况和粮食储备情况。
  两人一问一答间,很快就把村子的情况给摸清了。山洞暖和,也不用过多的柴火就能度日,村民的粮食和锅碗瓢盆都搬了上来,够他们生活许久。只是村子里盐储备不够,有些缺盐。
  临走前谢博让村长组织人手,到长河村集合,可以到县城里买盐,没钱的人可以到官府做工,再换取物资。通往县城的道路已经通了。
  三幺村是谢博在这个县城巡查的最后一站,结束后就领着人回了凉州府。
  城门口已不复刚来时的乱象,被苏元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能活动的灾民,都被他安排去铲雪通路了。
  至于老弱,则被他安排进了城里居住,他们的身子比不得青壮年,住在帐篷里容易生病,在苏元来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人病死了。
  凉州的知府是个平庸胆小的人,苏元一来就把权力都交给了苏元,战战兢兢地在他手下干活。
  凉州的商户在苏元这里讨不到好处,还被他算计出了几套宅子,用来安置灾民。
  谢博带着人马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城,刚到府衙,他留在凉州府的亲兵就凑了上前。
  “将军,今儿侯府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还送了几个人。”
  送人?送东西送信可以理解,送人是什么意思?
  谢博不解,问道:“侯府来的人呢?”
  亲兵说:“属下把人安置在您院子里了,领头的似乎是侯府的三管家。”
  侯府的三管家姓杨,以前是跟着永宁侯打仗的下属,后来伤了身子,不能再上战场,便到了侯府当差。
  杨管事掌管侯府自北疆到京城的行商通道,事务繁忙,送信送东西这种小事,哪里能劳动得了他。
  谢博表情凝重,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谢博快步往他的暂住的院子走去,刚进院子,便看见杨管事迎了上来。
  杨管事行礼:“见过世子爷。”
  谢博赶紧扶住杨管事:“不必多礼,杨叔来此可是侯府出了什么事吗?”
  闻言杨管事笑了一声:“侯府没有什么事,这次来凉州府,乃是得了侯爷吩咐,来给世子爷送几个人过来。”
  看出谢博眼中的疑惑,杨管事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乃是一桩大好事,或可解决世子爷现在的困境。”
  然后杨管事便把火炕和毛线毛衣的事给谢博说了。
  谢博平素严肃无情的脸上,竟浮现了一丝激动。
  谢博震惊道:“杨叔说的可是真的?”
  杨管事笑了笑:“人已经带来了,现在就可以让人给您盘一个火炕,还有毛线毛衣,也带了几件样品过来。”
  然后便让人把毛线毛衣送了上来,因为时间紧急,做出来的十几捆毛线和织好的几件毛衣,一件不剩都给送了过来。
  陆川想到搓毛线织毛衣这个办法后,便让人去了西边的集市,专门到胡人的地盘,买了两车羊毛回来。
  买回来的生羊毛又硬又臭,完全没法想象要如何用这些羊毛做成衣服。
  陆川一个理科生,虽然学的是计算机,但他高中化学还不错,基本的化学反应还记得。
  生羊毛上油脂附着,仅用水是无法把这些油脂清洗掉的,陆川便让人把羊毛浸在石灰水里。泡过石灰水的羊毛,可以有效去除油脂杂质,还会变得柔软。
  之后就可以像棉花一样,进行弹毛和纺纱,纺成粗粗的毛线后,就可以编织成衣服了。
  陆川以前看室友给他女朋友织过毛衣,还观摩过一阵子,学会了最简单的平针。
  请来的几位织娘手艺了得,心思活乏,看陆川织过一次就明白了,还摸索出了新的织法,并完美收针。
  织出来的毛衣,又密又平整,穿在衣袍里面,暖和极了,出门都不用披大氅。
  火炕晾了三天后,烧火试验了一晚上,非常成功,只烧了一把火,睡过的下人说一晚上都很暖和。
  第二天就让人带着两个工匠和几位织娘赶往凉州府。
  之前谢博带领的赈灾队伍,因为粮草辎重,押送的人大多都是步行,速度很慢,花了十几天才到达凉州府。这次只有十几个人,骑马快行,仅四天就到了。
  谢博摸了摸手上的毛衣,果真如杨管事所说,柔软又暖和。
  杨管事说:“侯爷自从得了世子爷的信,便一直忧心,姑爷就想了这两个法子,已在京城试验过,可行性很高。”
  然后杨管事把陆川写的信递给谢博,谢博看过信后,就知道了杨叔为什么会亲自送人来。
  制毛线毛衣需要大量的羊毛,靠近北疆的凉州府,比京城更容易买到羊毛。而且今年北方多省受了雪灾,更北边的草原想必更严重,肯定会冻死很多牛羊。
  侯府可以便宜购买他们的羊毛,处理过后制成毛衣,可以缓解很多灾民的保暖问题。
  这就需要杨管事出马了,他经常在北疆到京城这段道路来往行商,自有自己的手段。
  他刚从京城出发,命令就下到了北疆,现在已经购置了许多羊毛,正在组织人手往凉州府运送。
  杨管事的到来,可是帮了谢博和苏元的大忙,这些日子下来,凉州府内的柴火日渐减少,即便组织人手进入深山砍柴,也是困难重重。他们也在发愁接下来的两个月该怎么过。
  没想到这就来了场及时雨!
  确认这两个办法可行后,谢博让人把苏元请来,商量应该如何实施下去。这种内政问题,还是得由文官来解决。
  至于陆川,把试验成功的法子送出去后,就不再关心后续的问题。以他的能力,想出这些办法,就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剩下专业的事自有专业的人去做。
  他可没那个能力隔空指导别人。
  陆川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读书,把这些事情抛开后,就开始专心做钟博士布置的课业。
  谢宁跟着琢磨了几天毛线,了解毛衣制成的全过程,就失去了兴趣。
  之后就把心思转回到新闻报纸上,他的事业主要还是在报纸上面。


第69章 拜年
  把火炕和毛线毛衣的技术问题解决后,陆川和谢宁才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到处走亲访友。
  至于谢明,自从学了盘火炕的手艺,就一直惦念着想在京城普及开来。
  不过火炕对京城百姓来说是新鲜且需要花钱的玩意儿,他们不会仅听谢明他们的游说,就贸然请人来家里盘火炕。
  对此陆川给谢明出了个主意,在北城找一间四通八达的屋子,先盘上炕,请百姓来体验一番,再讲解火炕的好处与成本。
  这般操作之后,果然有很多百姓对火炕感兴趣,不过冬季盘火炕的成本太高,只有少部分不差钱的人家才会选择请人到家里盘火炕。
  谢明在陆川的提醒下,已培训了一批会盘火炕的匠人,一有订单,马上就可以到位。
  于是谢明整个年节,都在忙活火炕中度过,他还自己出钱,给城中好几个慈幼院都盘上火炕,让他们也能过个暖冬。
  还有陆川想出来的毛线毛衣,送了几个织娘到凉州府后,会纺毛线织毛衣的人还剩不少。
  谢母从中看到了商机,遂把人要了过去,准备开间铺子,专门卖毛线和毛衣,卖毛线还顺带给客人培训如何织毛衣。
  经过处理的羊毛按质量可分为好几档,价格也可以分成几档。高档的毛线毛衣可以卖给有钱人,低档的卖给贫苦百姓,让穷人也可以买得起保暖的衣物。
  谢母还拉着儿媳张氏一起折腾这门生意,每个人都有事可做,整个侯府里最闲的竟然是永宁侯。
  无人理会的永宁侯只好出门访友,然后不经意地展现一下身上穿的毛衣,再不经意地说出这毛线毛衣是他家儿婿想出的法子。
  等众人露出羡慕嫉妒的表情后,再傲娇地收起毛衣。之前宁哥儿被退婚时的憋屈,都在此时消散了,这还多亏了陆川的聪明才智。
  永宁侯决定,他要对儿婿更好些。陆川还未科举当差,就已经显露出如此能耐,以后谢家指不定还要靠他争光呢。
  谢宁在京城没有交好的小伙伴,倒是陆川在国子监这段时间,结识了不少人,不过交情好到可以互相上门拜年的只有苏幕唐政刘扬席东四人。
  但在此之前,陆川需要先去钟博士家拜年,一句天地君亲师,就足以说明老师的地位。
  钟博士家只有他和夫郎两个人在,年节里虽然有些冷清,但不失温馨。钟夫郎是个有能耐的人,家里家外一把抓,和钟博士也有话可聊,夫夫俩感情融洽。
  陆川和谢宁的上门,为这个家增添了几分热闹。
  钟夫郎与谢宁极为投缘,谢宁一来便被拉着去聊天,谢宁也很喜欢钟夫郎,钟夫郎见识不俗,在一些事情上有自己的见解。
  谢宁会跟他聊话本小说里的情节,对于存有疑虑的地方,钟夫郎总能给他不同的见解。
  而陆川则苦逼地被钟博士拉去了书房,大过年的,还不肯放过他,要考校他这段时间学的知识是否扎实。
  果然老师都喜欢考校学生,逮着机会就不会放过,也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幸好他这段时间忙碌火炕和毛线的同时,没有懈怠功课,平稳过关了。
  钟博士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给他布置更深层次的功课,陆川一时僵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最后出门时,谢宁满脸笑容,而他一脸苦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给钟博士拜年之后,陆川回了一趟花溪村,给村长拜年,村长也算是他的长辈。
  村长一家感激他让陈青石当书童,一家人热情得不行,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全送给他,本来还要留饭,还是陆川说要去拜访秦夫子,才得以脱身。
  秦夫子其实和钟博士很像,都是表面严肃内心柔软的人。秦夫子和钟博士不一样的是,他比较喜欢热闹。
  秦夫子教书数十年,所教弟子无数,每年来给他拜年的人多不胜数,陆川就是其中之一。
  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陆川虽然是秦夫子的得意门生,但也没多少时间聊天,简单说了几句话,陆川见秦夫子实在忙碌,便主动告辞了。
  期间陆川和谢宁去拜访了荣斋先生,陆川的新故事已经写好了,就等着找人来代笔,编写详细的内容。
  荣斋先生虽然是个说书先生,但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可惜在京城这个地方,区区秀才功名,还不足以让别人看得上眼。
  荣斋先生家境贫寒,考中秀才后屡试不第,正巧自己有点说书的天赋,便在茶馆里当一名说书先生,这么多年下来,也算小有名气。
  他不适合科举,但本身还是很有才华的,上次的《珍娘传》一开始便是由他扩展说书。
  其实出版时首选是想让荣斋先生进行编写,但是以他的文笔,不太适合《珍娘传》这种缠绵悱恻的狗血故事,所以出书时才由其他人编写。
  荣斋先生喜欢说一些奇闻轶事和游记,文笔比较磅礴大气,正适合编写这本修仙文。
  这次借着拜年的名头上门,就是想请荣斋先生帮忙编写。
  荣斋先生一开始还疑惑陆川和永宁侯府哥儿为什么会给他拜年,听到他们的来意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有些迟疑,上次《珍娘传》出版,惹来无数人抵制,为了找到作者不息先生,好多人还专门来堵他的门,吓得他好几天不敢开门,连下人出去买菜都不准,吃了几天咸菜。
  他是知道陆川的本事的,写出的故事内容,即便是他不擅长的儿女情长,都能勾得他主动编写说书。
  果不其然,一出版就惹了大祸,若非有个强悍的岳家,怕是前程都毁了。
  荣斋先生害怕这又是一部离经叛道的书,他有些犹豫。
  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陆川笑道:“荣斋先生先别忙着拒绝,不如先看一下我写的故事大纲,再决定是否要为我编写?”
  说着陆川把大纲册子拿出来,放到荣斋先生桌前,封面上写着《修仙传》三个字,简单又直白。
  其实谢宁就是个起名废,白玉荷花没认识谢宁之前,是被叫做二哥儿,五哥儿这种按排名来的名字,因为跟谢宁玩得来,便想让谢宁给他们取一个名字。
  正巧那天谢宁带了谢母亲手做的白玉糕与荷花酥来找他们,便给他们取名为白玉荷花。
  由此可见谢宁的取名水平。
  这本修仙文,讲的就是凡人如何修仙以及在修仙过程中遇到的人和妖怪,谢宁就直接了当给它取名为《修仙传》。
  《修仙传》光听名字感觉就是他没接触过的题材,以往看过的仙人下凡的话本小说,主角一出场就是神仙,哪里还要修炼才能成为神仙。
  荣斋先生心痒痒的,磨蹭了一下,终究还是耐不住诱惑,把册子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入了迷,完全没想起陆川和谢宁这两个客人,把人撂在了一边。
  陆川也不在意他的失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悠闲地拿起茶壶,给自己一杯茶,还给谢宁也倒了一杯,示意他自便。
  看荣斋先生这模样,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的,他们可不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谢宁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陆川一派自在,荣斋先生沉迷书稿,没功夫搭理他们,慢慢地被陆川带得放松下来。
  荣斋先生回过神时,桌上的茶水换了一轮,糕点吃得只剩下两块,陆川和谢宁吃了个肚饱。
  陆川喜欢投喂谢宁,刚好谢宁喜欢吃东西,桌上的糕点大部分都是谢宁吃的,陆川只吃了一两块,还是谢宁喂他嘴里的。
  小夫夫俩此时正在暧昧期,一块糕点,一个眼神,都有不同的意味。
  是正经成了亲,会互相亲吻的暧昧期。
  这时“啪”地一声,荣斋先生一拍桌子,把陆川谢宁吓了一跳,屏蔽在荣斋先生之外的暧昧气息瞬间消失了。
  “哈哈哈哈!爽快!这故事实在精彩!”
  “凡人竟也能修仙?!!”
  “人族,妖族,魔族,竟能想到如此多种族!”
  荣斋先生一连夸了好几句才停下话,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当即应承要给这本《修仙传》编写。
  陆川和谢宁相视一笑,谢宁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本书,直接开辟了一个新题材,将是开天辟地的创举。
  谢宁不信,荣斋先生能忍住,不参与编写这样一本巨作。事实如他所想,看过大纲后,荣斋先生当场就同意了。
  看到荣斋先生这么爽快,陆川笑了一下,然后表情有些凝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不过,这次的话本小说跟以往不同,不直接出版,而是以连载的形式,在报纸上连载。”
  这次轮到荣斋先生一脸懵:“什么是连载?什么是又是报纸?”
  从未听过的名词,平常出书,都是一本一本出,没有变过。
  陆川解释:“就跟你说书一样,每天说一个回合,一本书能说上一两个月,这就是连载。”
  陆川这么一解释,荣斋先生就懂了。
  不过,什么是报纸啊?
  听陆川的意思,是要把《修仙传》每天一个回合连载到报纸上,这报纸应该跟书籍一样,承载文字的东西。
  下一瞬听到谢宁的讲解,他就知道自己想的不错。
  每天一张报纸,有四个版面,时政新闻,民间八卦,小说连载以及广告区,一张纸上这么多不同的内容。
  真的会有人买吗?受众都不一样,荣斋先生心想。


第70章 灯会
  听着荣斋先生担心的话,陆川轻笑一声:“这就不用先生担心了,卖不卖得出去是我们的事,先生只要把这本《修仙传》写好就行。”
  陆川语气里满是自信,看得荣斋先生不禁怀疑,自己的担心是否多余,这所谓的报纸,真的能大卖?
  其实找荣斋先生合作这本《修仙传》,也是想给彼此一个接触的机会,让荣斋先生多多了解报纸,等报社成立后,若是荣斋先生愿意,陆川打算邀请他当报社的副主编。
  谢宁虽然有眼光,也有当主编的能力,但还是太年轻了,没有什么做事的经验,需要一个年长些有经验的人来做副主编辅助他。
  荣斋先生混迹说书圈十几年,在话本小说的圈子里不说大名鼎鼎,也是小有名气,至少由他出面约稿会比较方便。
  他也懂得如何跟书局打交道,若能把荣斋先生忽悠来,想必办报社也会顺利一些。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了,陆川只给荣斋先生简单说了一下报纸,具体的没说多少,足够引起他的好奇,勾得他自己忍不住来问才是上策。
  陆川说:“先生也不用担心在报纸上连载会影响《修仙传》的销量,我们在报纸上连载完了,还可以单独出书,这样只喜欢《修仙传》的人,就可以单独买书来看。”
  “大家没那么多钱天天买报纸,买本书却还是承受得起的。”
  陆川一副‘看我多贴心,什么都想到了’的模样,看得荣斋先生嘴角直抽抽。
  谢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跟陆川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当时陆川的话是这样的:“报纸连载是按期的,除非天天买报纸,否则别想凑齐全文。就算是一期不落都买了,真喜欢《修仙传》的人,难道就不想买本完整的书收藏?到时候我们可以出个普通版和典藏版,典藏版用好纸好墨,价格贵上十倍都有人要!”
  陆川当时俨然一副财迷样儿,把谢宁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陆川,说起经济之道竟也头头是道。
  他知道陆川是个有能耐的,对民生对百姓的见解颇深,没想到对商道也颇有研究。
  其实陆川对经济也不是很懂,跟那些搞金融,搞经济调控的人比差远了。他对谢宁说的那些话,是基于他在现代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各种营销手段,潜移默化了二十几年,随口拈来罢了。
  见谢宁感兴趣,便给他说了现代的各种营销手段。
  比如买一送一,捆绑销售,经典案例就是买方便面送碗,买螺蛳粉送锅。买护肤品送其他型号的小样。陆川有个下属就是这种营销手段下的忠实客户,家里送的面碗、小煮锅、小样一大堆,明知道是营销,可还是忍不住要买。
  又比如买满多少减免一定的金额,凑单满减,经典案例就是某平台的销售节。
  至于卖书,也可以用上这些营销手段,在书本内随机附送一张人物笺纸,让顾客们集图。陆川一个喜欢看小说的人,经常会为这些附送的东西买上好几本。
  陆川的话让谢宁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找府中的下人问话做调研,发现真的和陆川说的一样,总有一种促销能打动他们,然后掏钱的。
  不过,他们不是在说《修仙传》吗?怎么突然想到这了?
  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谢宁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陆川,发现他们的话题已经进入到讨论《修仙传》的剧情了。
  虽然大纲册子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人物情绪的转变、故事情节的合理性、每一章节的伏笔之类的,都需要面对面地讨论清楚。
  之前扩写《珍娘传》,两人就讨论过好几回。
  不过这次只是来拜年的,加上荣斋先生看大纲的时间不短,他们只简单讨论了一下背景,约好平时可以通书信,具体元宵后再讨论,陆川便向荣斋先生提出了告辞。
  这次拜访荣斋先生很顺利,不仅让他应下编写《修仙传》的差事,还顺利勾起了他对报纸的兴趣,想必写完《修仙传》后,邀请他来当副主编,难度会大大降低。
  放假的日子总是很短暂的,期间陆川和苏幕他们在外面聚了一次,时间就来到了正月十五,十五这天是元宵节,元宵节这天会举办灯会。
  以一场盛大的灯会作为春节的结尾,告诉大家悠闲的日子要结束了,他们即将迎来正常而忙碌的生活。
  元宵灯会这天,京城会放开宵禁,人们可以彻夜狂欢。
  但这也意味着治安会有很大的不稳定性,需要投入更多的治安力量。
  所以在大家都还在放假的时候,谢明就已经提前上工了。
  他所在的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所有人员都要值班,在人流密集的街市,来回巡逻,谨防拐子趁乱拐走逛灯会的女子哥儿和孩童。
  以前元宵节都是谢明带着谢宁在各大街市闲逛,自从两年前当上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后,谢明就忙得不行。
  因为没有人陪着,谢宁去年还想自己带着下人去逛灯会,结果却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女子哥儿孩童力气小,打不过男子,她们在灯会上常常是弱势群体,很容易被拐走。
  所以能在元宵节夜晚外出的女子哥儿,身边都是有人陪着的。虽然宁哥儿身手不俗,但谢家还是担心他一个人会有危险,坚决不让他自己去,完全忽视了谢宁出行必带的家丁护卫。
  去年这个时候谢宁和连英杰的婚约还在,连英杰正在准备春试,并打算在春试过后成亲。
  谢宁以‘这是自己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为由,让谢父谢母退步了,结果就是谢父谢母带着谢宁出门。
  谁愿意逛灯会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啊,玩都玩不开心,不过在谢父谢母的强势下,谢宁在与爹娘出行和在家待着中选择了出门。
  和爹娘出门,少了很多趣味,谢宁对去年的元宵灯会还是有点遗憾的,所以今年就很期待了。
  不是和父母,也不是和二哥一起逛灯会,而是和他的新婚夫君,一起赏灯约会。
  约会这个词是陆川说的,谢宁觉得这词形容得还挺贴切。
  这会儿谢宁正甜滋滋地在试衣服、试首饰,他是整个京城最漂亮的哥儿,打扮自然不能太平常。
  虽然是晚上,比白天更晦暗一些,但因为是灯会,街市上定然会有很多灯笼,灯火通明。
  他需要挑一件颜色明亮的衣裳,才能让旁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这个旁人指的就是他夫君。
  谢宁拿起一件黄色的衣裳,觉着跟灯光的颜色差不多,容易被掩盖住,遂丢到一边去。
  然后又拿起一件绿色的,不过绿色的太清新了,适合夏天的时候穿。
  蓝色又显得有些冷淡,跟他性子不是很符合。
  挑来挑去,还是挑了他最喜欢的绯红色,这肯定是最显眼的颜色。
  见谢宁挑了一件绯红色的衣裳,陆川便让人找了一件银白色的,一红一白,相配得很。
  谢宁对色彩搭配很敏感,挑了一件颜色鲜红的衣裳,搭配的首饰就比较简单,主要起一个点缀作用,不让贵重的首饰夺了衣裳的光,更能显出他的好相貌。
  至于陆川就简单多了,银白色的衣裳,配上一顶白玉发冠,加上他本身温润的气质,活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读书人。
  一个是权贵家娇养的贵哥儿,一个是书香世家的读书人,气质截然不同,走在一起气氛却意外地融洽,旁人无法插足分毫。
  路过的人瞧见了,都要说一声好看!相配!
  街上人流如织,人和人之间走得很近,陆川走在他身侧,用手隔开谢宁与其他人的距离,不让逐渐涌上来的人潮挤到他。
  谢宁听着这些夸赞他们的话,低下头偷笑,他和他夫君,确实很相配。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两人感情一步步加深,这时已经达到了两情相悦的地步。
  偷笑完又侧过头看陆川的反应,发现他正专心为他隔开人群,刚好有两个打闹的小孩不小心要撞上来,陆川一把揽过谢宁,避开了那两个小孩的冲撞。
  避开那两个小孩后,陆川才抬眼看向谢宁,看到谢宁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下意识朝他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
  一个长相俊美,气质如玉的翩翩公子正对着他笑,谢宁一下看呆了,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上了陆川,可看到这一幕,谢宁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幸好周围人多嘈杂,陆川听不到他如雷般的心跳声。
  周围的人声逐渐远去,谢宁眼里只能看到陆川一个人,在灯光的映照下,逐渐完美,烙在他心底。
  陆川没有意识到谢宁的怔愣,突然皱了一下眉:“这两个小孩的家长也真是的,竟能放心让两个小孩自己上街打闹?哪怕跟在后面也危险啊!还是得牵着手才安全。”
  谢宁一下回过神来,跟着附和陆川的话,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心动。
  “是啊!这家长心也太大了吧!出门就应该把人牵着,甚至抱着,灯会人多,小孩很容易一挤就丢了。”
  他这么大年纪了,要出门还要哥哥父母带着呢,谢宁心想。
  陆川点头:“没错!就应该让大人牵着!”说着伸出手掌,示意谢宁把手放上来。
  刚出门时两人是牵着手的,被人看多了谢宁有些不好意思,就让陆川把他的手放开,两人并肩走着。
  谢宁这才领会到陆川的意思,脸颊有些微红,不好意思把手放上去。但陆川没有收回手,一脸宠溺地看着他,仿佛他不牵手,他就一直这么伸着手。
  最后还是谢宁妥协了,被人指点就指点吧,反正他们又不认识他是谁。
  陆川一脸满足,终于又可以牵上小夫郎的手了,入手温暖细腻,他忍不住捏了两下。
  被谢宁瞪了一眼,才老实往前走去。
  灯会上比较常见的是荷花灯、兔子灯、金鱼灯这些,一些比较有技术含量的花灯,人家是不卖的,一家基本只有一两种技术含量高的灯,那是人家的招牌,是要猜字谜对对联才能拿到这些花灯。
  白玉荷花在后面跟着,把小两口的小动作看了个编,此时正暗暗偷笑。
  荷花作为谢宁身边的人,谢宁每年灯会都会给他买一盏荷花灯。至于白玉,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便也跟着要一盏荷花灯。
  给白玉荷花买了两盏荷花灯后,谢宁看向摊子上的一盏灯,那是一盏滚灯,他想要很久了。
  只是谢家都是武人,武力有余文采不足,而滚灯作为人家的招牌,需要猜字谜才能得到。
  谢宁一直得不到,心心念念了好久。


第71章 猜谜
  “刀出鞘——猜一个字!”
  “力!”
  “古时候的月亮——”
  “胡!”
  “发现破绽及时补——猜一成语!”
  “见缝插针!”
  “瘸子靠着瞎子走——”
  “取长补短!”
  “……”
  二十个回合下来,陆川都答对了,按照规则,他可以得到一盏螃蟹灯,这螃蟹灯会随着人走动而不断摇晃,就像真的螃蟹在走路一般,生动极了。
  这螃蟹灯的制作难度也不小,不然也不会被老板拿来当第二关的奖品。
  这个摊位设在一家酒楼前面,酒楼找人做各式花灯吸引人,这也是古代营销的一种手段。做生意的,在重大节日不能静悄悄,哪怕不沾边,也得凑凑热闹。
  螃蟹灯虽然难得,其他摊位也不是没有,只要多花些钱,总能买到这灯,谢宁去年已经买过一盏了。
  他心心念念许久却一直没法得到的灯,只有这个滚灯。
  他实在是真的好奇,这滚灯是怎么做的,不管怎么翻滚,竟都不会打翻里面的蜡烛,听说这灯当蹴鞠踢都没问题。
  见眼前这位公子答对了二十个谜题,老板当即想要把螃蟹灯取下来,他倒没有任何不情愿,毕竟做生意嘛,总有亏有盈,总得来说,还是赚的。
  这种灯会猜字谜的活动,一文钱可以猜一个谜语,连续猜对十个,可以得到一个兔子灯,连续猜对二十个,可以得到一个螃蟹灯。
  至于人家的镇摊之宝,一年只有一个的滚灯,自然是最难的一关,需要连续答对三十道题,并且剩下的十道题会特别难,不仅限于谜语,还有对联、算数、甚至是典故。
  陆川赶忙拦住摊主:“等等——老板,我要继续答题!”
  老板取灯的手一顿,然后转身朝陆川露出一个笑容,有人要继续挑战后面的关卡,他当然高兴啦!
  这最后十个问题可不简单,很多有自信可以闯到最后一关的人,最后都会折戟在倒数第二、第一问,去年做的滚灯可还留店里呢。
  老板对自己准备的试题有信心,他可是请了好几位先生帮忙出题,各个领域的都有,花的价钱可不少。
  老板问:“客人真的要挑战后面的关卡吗?若是有一题失败,前面答对的都要作废哦。”
  陆川扭头看了谢宁一眼,谢宁很兴奋,他夫君答对了二十道谜题,他已经很满足了,以前二哥带他出来,能猜对五六道谜题就不错了。
  虽然还是有些眼馋那盏滚灯,但他听老板说了,最后十道题非常难,很多读书人都答不出,他怕陆川答不出到时候难堪。
  见陆川在看他,谢宁很体贴地说:“要不就到这吧,螃蟹灯很好看,我很喜欢。”
  陆川知道谢宁不是在说假话,他是真的觉得这螃蟹灯很好看,也很喜欢,可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滚灯。
  陆川不想让谢宁退而求其次,即便他真的喜欢螃蟹灯。
  虽然他也没有多大的信心能赢得滚灯,但总要去试一试。
  至于螃蟹灯,他之后可以重新猜,他的零花钱还剩不少,足足有一两多,够他猜十几个来回了。
  陆川朝谢宁微微一笑:“螃蟹灯虽然很好看,但我想试试后面的试题,宁哥儿可以让我试一下吗?你喜欢的螃蟹灯,我一会儿重新答题再赢回来可好?”
  谢宁本来就想要滚灯,这下见陆川自己主动要求继续,他自己也不想再推辞,输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横竖老板都说了,有很多人闯关失败过。
  陆川在其中并不显眼。
  老板虽然开心陆川要继续闯关,但还是努力尽了提醒义务,再一次确认过后,得到坚定的回答,他才开始出题。
  老板让人从酒楼里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是一捆捆用细绳子绑着的小纸条。
  “客官可看好了,这箱子里都是我这里最难的试题,足有上百道题,谜语、对联、典故、算数都有,随机抽取十道题。”
  老板特意摆出来,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表示自己不会特意出难题为难客人。
  陆川只有对联学得比较差,对联在他眼里跟诗词差不多,都是讲究平平仄仄的,据钟博士评价是,学得一般,比诗词好一点。
  他的诗词水平自己了解,比诗词好一点就是好不到哪里去,他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但陆川既然决定了要挑战,就不会因为这个退缩,万一抽到学过的对联,不就能抄一波了吗。
  陆川乐观地想着,然后朝老板点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前面几道题是谜语,陆川都答对了。后面抽到典故,刚好是他学过的,就在钟博士推荐的书单上,陆川庆幸自己对读书没有懈怠。
  一路答题下来,陆川都很幸运,没有抽中对联题,算数题对他来说也不算难,轻松过关。
  随着时间流逝,老板原本轻松的神色凝重了不少,看来这次碰上硬茬了。
  如今才戌时中,整个灯会时间漫长,而现在才刚刚开始,若是让人把他的镇摊之宝赢走了,他接下来要靠什么吸引客人。
  做这种生意难就难在不可控性太多了。
  去年到最后也没人能赢走滚灯,对老板来说也是个亏损,他作为制造者,也不希望这滚灯留在自己手里。
  若是在人流最旺的时候,被别人赢走,吸引最多的眼球,才能达到效益最大化。
  而不是在一开始就让人给赢走。
  不过对于这种情况,老板早有预料,嘴上说着是随机抽取,实际上箱子里暗藏机关。
  老板神色淡定,如前面九次一样,把手伸到箱子里,借着上面纸张的掩盖,一按箱子底部,拿出了他提前准备好的难题。
  老板的动作没有一个人发现,陆川此时正紧张着,他已经答对了九道题,还剩一道题就能赢得滚灯,心中暗暗祈祷一定不要是对联。
  谢宁倒是很兴奋,他没想到陆川能一口气答对二十九道题,即便是颇负盛名的才子也难以达到的程度。
  这足够让他自豪了,哪怕最后一道题答错了也无所谓,周围人惊叹的目光早已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陆川一开始答题时,摊子上围观的人不多,随着他解开一道道谜题,围观的人便慢慢多了起来。
  到了现在,陆川和谢宁已经被人群包围了,想出去都困难。
  大家都想看看眼前这个书生能不能闯到最后一关,拿到最高的奖励——滚灯。
  陆川精神高度集中,身体紧绷,谢宁看出了他的紧张,便安慰道:“别担心,最后一关了,过不过都没关系!”
  谢宁是真的觉得不重要,他想要滚灯,除了想了解一下这灯的结构,更重要的是想要这份荣誉,现在陆川已经满足他了。
  陆川朝谢宁露出一个笑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缓了一些,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才转身看向老板,示意他出题。
  在陆川的视角里,老板慢吞吞地把绳子解开,再慢吞吞地把纸条展开,题目一行行显露出来。
  陆川顿住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上面的试题。就连围观的群众都发出阵阵惊叹,因为他们连题目都看不懂是什么,其中也不乏有学之士。
  连题目都看不懂的题,他们不信眼前这个书生能做得出来,看来这个书生运气是真不好啊,竟然抽到了这一题。
  群众们纷纷替陆川叹气,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上前,安慰了陆川几句:“兄台莫灰心,你这次只是运气不好,依我看以你的学识,若是出其他类型的题,定能闯过最后一关。”
  书生本来也想猜灯谜的,不过陆川先他一步,便让陆川先猜,他等候在一旁,围观了陆川答题的全过程。
  老板有些自得,这可是他找专门研究算术的老先生出的压轴题。大安朝科举虽然也考算术,但比重不大,很多书生连九章算术都学得囫囵。
  老先生出的这题,是他想了很久都没得出答案的题,连出题者都不知道答案的题,他就不信有人能答得出来。
  陆川是很惊讶,惊讶中又带着一点惊喜,没想到最后一题竟然是一道数学题,涉及到几何级数的增长,是一道高数题。
  陆川若不是大学时候学过高数,估计他面对这道题也得歇菜。不过他真没想到大安的数学水平已经研究到这个地步了。
  在众人惋惜的目光中,陆川拿起了摊位上的笔,一笔一划写出解题步骤。
  众人的目光从惋惜到震惊再到一脸懵,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题目看不懂就算了,连答案也看不懂。
  陆川搁下笔看向老板,老板有些尴尬地看着纸上的答案,他也不知道对不对啊,从没想过有人能做得出来。
  不过老板是何许人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一个滚灯给了就给了,可不能让现在的气氛变尴尬。至于答案,事后再找人来验证吧!
  谢宁高兴地把滚灯抱在怀里,像玩蹴鞠一样来回转悠,一点儿都不见里面的蜡烛受影响,果然如他们说的一样,好好玩啊。
  谢宁得了一盏滚灯,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也不需要陆川再去猜螃蟹灯。
  陆川对这个滚灯也有点兴趣,拿来看了看,了解了里面的玄机,便把灯还给了谢宁。
  知道滚灯的内部原理大概跟万向支架相似,当球滚动时,灯可以始终保持向上的位置,与物理学相关,陆川便没了多大兴趣。
  两人抱着滚灯就走了,白玉荷花紧随其后,在一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离去。徒留刚刚安慰陆川的书生和酒楼老板在原地尴尬。
  酒楼门口的花灯摊位位置很好,能让酒楼上的客人一眼就看到,他们既可以看到美轮美奂的花灯,也可以看到外面的热闹。
  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用跟人挤在一起,又可以享受灯会的繁华热闹,比较符合他们的身份。
  他们可是尊贵的人上人,怎能跟一群贱民挤在一起!
  当然,这仅指某些比较矫情的人,比如谢宁的前未婚夫——曾经的穷书生,现在的吏部主事连英杰连大人。
  一朝成为吏部侍郎的乘龙快婿,升迁速度极快,六部又以吏部为首,他这个六品主事也有不少人恭维。渐渐地竟滋养出了他现在傲慢自大的性子,完全忘了他曾经也是个穷书生,所谓贱民中的一员。
  最近连母又找他妻子麻烦,虽然妻子性子懦弱木讷,但为了防止她向岳父告状,他还是要好好安抚一番。
  趁着元宵节,把人带出来玩玩,再说点好话,消除一下她心中的芥蒂,好让她再拿点钱出来,他最近应酬的银子都要不够花了。
  却不巧,在酒楼窗口看到谢宁和他的新婚夫君。


第72章 冰灯
  连英杰呆立在窗前,目送谢宁拿着灯笼远去。
  谢宁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眉眼间的笑意削弱以往凌厉的锋芒,一袭红装在灯光闪耀的夜幕下,也遮掩不住他明艳的容颜。
  连英杰看着这样的谢宁,仿佛又有了当初心动的感觉。
  至于站在谢宁旁边的陆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连英杰都下意识把他给忽略掉,眼里只有谢宁一人的身影。
  “夫君在看什么?”一道温柔怯弱的声音把连英杰拉回了现实,他现在跟谢宁已经没有关系了。
  连英杰转身之际收敛好失落的情绪,露出一个笑容,说:“在看外面的花灯,种类多样,甚是好看,不知夫人喜欢哪种?为夫一会儿便为你赢来!”
  梁氏一向木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竟也有几分秀丽。
  “只要是夫君赢来的,什么花灯妾身都喜欢。”
  连英杰宠溺一笑:“好,一会儿为夫定为你赢来最好的花灯。”
  梁氏一脸感动:“那就先谢过夫君了。”
  连英杰眼里满是深情:“你我夫妻一体,何须如此客气!就是明日朝廷开印,为夫要去上值,想请各位同僚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只是……”
  他特意停顿在这里,言语中没有表明自己的意思,但其中暗含的意思梁氏却一听就懂。
  梁氏温柔说道:“这个妾身省得,明儿便让绿柳送三百两到公账上去。”
  连英杰上前握了握梁氏的手:“为夫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
  梁氏羞赧低头:“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在梁氏看不到的地方,连英杰眼里闪过一丝得色,梁氏果然还是这么好哄,随便说两句好话便乖乖把钱拿了出来。
  只是性子固执,不管他娘怎么说,硬是不肯把嫁妆交出来,他每次用钱还得哄着她才行。
  连英杰和梁氏已经成婚快半年了,梁氏肚子里至今还没有消息。连母一来看不惯梁氏这个儿媳,二来也是真的着急抱孙子,便想给儿子纳个妾。
  梁氏性子懦弱,但自小生活在梁家这种复杂的大家庭,她还是一个庶女,更是要谨小慎微。
  但懦弱只是她的表象,若真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人,可就大错特错了。
  至少连母至今还没能拿到她的嫁妆。
  梁家主母不会特意苛待她这个庶女,但也不会管太多,她自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也懂得不少大宅邸里的阴私。
  知道婆母想给自己丈夫纳妾,她干脆提出要把身边的大丫鬟红意开脸,给连英杰当通房丫鬟,并表示若是能生下连家的孩子,便抬为姨娘。
  梁氏这一手看似故作大度的行动,实际掌握了主动权,把不可控因素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红意这丫鬟貌美却忠心,是她姨娘特意给她挑的陪嫁丫鬟。
  果然一下就笼络了连英杰的心,连着十几天都歇在红意房中,把他的老母亲都忽略了。
  连母现在每天都骂红意是狐狸精,骂着骂着就会转到梁氏身上,说她不怀好意,净找狐媚子来勾她儿子的魂。红意没资格来给连母请安,连母便每天折腾梁氏,反正她是看这个儿媳愈发不顺眼了。
  梁氏一边故意装出吃醋的样子,一边则不经意地在连英杰面前展示她的委屈,借此趁机断了给连英杰的供应。
  现在整个连家的生计,都是靠她的嫁妆撑着。
  梁氏习惯了用懦弱的外表掩饰自己,女子嫁人由不得自己,嫡母没有特意把她嫁给不好的人,她父亲却为了利益把她嫁到连家来。
  既嫁到了连家,那就是她的命,内宅就是她的战场。她的嫁妆是她的本钱,她要把这个家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控制了经济来源,连英杰这个一家之主都要哄着她。
  当然,日子还得过下去,不能把人攥得太紧,该给钱还是得给。她一个弱女子,父母不管,在这世道生存总要受些委屈。
  得了三百两银子正在欣喜中的连英杰,一点儿都察觉不到妻子的心思,自觉把人哄好了,心思便又回到了谢宁身上。
  自从退婚后,他就再没见过谢宁,今日一见,越发好看了,比最近收房的红意还要好看,看得他心痒痒的。
  谢宁曾经是他的未婚哥儿,他对他自然是有过幻想的,只是到底没有前程重要。
  与他同届的状元榜眼,还在翰林院熬日子,也就是他攀上了吏部侍郎当女婿,才能年纪轻轻当上六品主事。
  若是没有与永宁侯府退亲,他没权没势的,岳家又帮不上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打杂呢。
  哥儿在京城的地位是最低的,哪怕是大官家的哥儿,也有可能当侧室,除非是低嫁。
  后来连英杰想了很多,觉得是他官职太低了,退亲又得罪了永宁侯府,永宁侯府才不肯把宁哥儿嫁给他当侧室。
  听说给宁哥儿选的夫君还是个穷秀才,他是真替谢宁心痛,他值得更好的。当初与自己结亲,自己好歹也是个举人,一个穷秀才能有什么出息。
  即便谢家把珍贵的国子监荫生名额给了他又如何,科举一道,困难重重,总有一段路能让他折戟。
  因此他更想要往上爬,只有权势才能让他娶到想要的人。
  到时候宁哥儿若是肯跟他那穷秀才夫君和离,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他不是清白之身,许他一个侧室之位。
  连英杰只是一个六品小官,没有资格上朝,自然不知道陆川年前写的那篇策论,让他在圣上和朝臣心中都留了个印象。
  否则就不会如此轻视陆川,还琢磨着要给陆川找点麻烦。
  幸好谢宁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然怕是要吐出来了,还不嫌弃他是二嫁之身,他才要嫌弃连英杰的品行不端呢。
  跟陆川和离?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夫君多好啊,即便一辈子都是个穷秀才,他也乐意。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谢宁现在正和陆川看冰灯,冰灯是北地特有的一种灯。
  京城地处北方,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慢慢地便研究出了冰雕,冰灯是冰雕中的一种,在烛光的照耀下,透明的冰也能散发出魄人的魅力。
  因为冰灯有别于其他花灯,官府特意划了一块地方,在元宵这天展览百姓雕刻的冰灯。
  城中百姓若是想要把自己的冰雕展示出来,可以先给冰灯展的主办人审核,或手艺精湛,或奇思妙想,只要是好看的冰灯,基本都能通过。
  冰灯展一般由商户承办,审核通过后就会有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个展览位置,入场赏灯的百姓就可以看到他们的作品了。
  百姓可以给自己喜欢的冰灯投票,主办的商户会给前三名发放一定的奖励。第一名一百两、第二名五十两、第三名三十两,剩下没有名次的,也会发一百个铜钱。
  对于穷苦百姓来说,一百个铜钱够他们吃好几顿肉了,冬天的冰又不花钱,随便他们怎么造作,万一通过审核,至少也能得一百钱呢。
  所以每年的冰灯展都会有很多百姓参加,而且冰灯相较于寻常花灯,可以做的造型更多,陆川就看到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冰灯。
  谢宁以前也来看过冰灯展,但每年的冰灯都会有不同,所以这次他看得也很开心。
  “哇!这个冰灯好漂亮啊!那个也好看!”谢宁拉着陆川到处闲逛,专门往人最多的地方钻。
  “那个冰灯好大!”那盏灯足有两张桌子那么大,由无数个小灯组成,让人不禁感叹制作者的手艺高超。
  谢宁低头一看,冰灯前面的介绍牌写着‘百子千孙灯’几个字。这盏灯周围聚了很多人,就谢宁看到的,已经有不少人投了这盏灯一票,很可能这盏灯就是今年的第一名。
  这‘百子千孙灯’不仅做得华彩夺目,巧夺天工,寓意还很好,现在的人讲究多子多福,这个名字简直起到了他们心坎里。能不让人投一票吗?
  看完这盏灯,两人便继续溜达,期间还遇上了唐政。
  “这灯是你做的?”
  陆川有些讶异地看着唐政,他站在一盏冰灯旁边,俨然一副冰灯主人的模样。
  唐政有些尴尬,他也没想到今儿会遇上熟人,他来参赛都是悄摸的,父母家人乃至好友一个都不知道。
  唐政喜欢木工,对雕刻也颇有研究,他有不少想法没法雕在木料上,便全部付诸于冰雕上,而且冰雕过后就化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若让他爹知道他还在玩这些玩意儿,又得说他不务正业了。
  唐政做雕刻一般不会瞒着苏幕三人,只是到底是年关,大家都繁忙,便没跟他们说。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比赛,他也是有点羞耻心的,不想让好友看这么丑的作品。
  唐政干巴巴一笑:“行舟也来看冰灯展啊?弟夫郎也来啦?”像是才看到谢宁一样,唐政热情地招呼着谢宁。
  “这冰灯展里有不少好看的灯,可去看过了吗?”
  “南边有盏老虎灯,做得跟真的老虎一样。”
  “北边有盏百子千孙灯,精工细作,由九十九盏小灯聚在一起,很是耀眼。”
  陆川出口打断了唐政的介绍:“我们刚从北边过来,看过你说的那盏百子千孙灯了,至于老虎灯,不着急去看。”
  “我现在就想看看这盏灯。”陆川指着唐政的身后说道,唐政早在陆川过来时便挡在了灯前,不让他看到自己雕的冰灯。
  唐政表情一僵,这么丑的冰灯,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才特意没告诉几个好友。也不知道主办方怎么想的,他只是随意一雕,没成想还真过了。
  谢宁也满怀期待想要看冰灯,之前一起逛集市,很多有趣的玩意儿都是他给介绍的,知道他喜欢木工,不知道冰雕做得怎么样。
  人都到跟前了,唐政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只能避开身子,让他们观看他的冰灯。
  唐政做的冰灯比较小巧,大概两个巴掌大小,形状有点奇怪,但总体来说还是看得过去的,只是和今晚看到的花灯以及各种冰灯相比,还是平凡了些。
  谢宁干巴地夸了两句:“这冰灯挺特别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冰灯。”
  谢宁还知道夸两句,陆川则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这冰灯做得也太丑了吧!怪不得从来不让我们看你的作品!”
  唐政涨红了脸,他雕刻手艺还不错,就是总喜欢突发奇想,做出来的东西奇形怪状的,总是被吐槽。
  他带去国子监的小型木雕,都是正常的木雕,自己发散思维雕的东西,他都不让别人看。
  没想到参加一次冰灯会,就让他丢了个大脸。
  谢宁扯了一下陆川的衣袖,示意他收敛点。陆川笑归笑,但对朋友的兴趣还是很鼓励的。
  他拿起冰灯,端详了一会儿,打算找些有点夸一夸。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一个小小的冰雕,竟包含了不少物理的知识。
  能看得出来唐政不会运用系统的物理知识,光凭着自己的感觉,就能做出这样的机关。
  唐政的冰灯虽然其貌不扬,却可以变换形态,就像变形金刚一样。在冰上做机关,比在木头上还要难。
  难道他是一个物理方面的天才?
  唐政有些不自在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衣服也很整洁,陆行舟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他不免看向谢宁,用眼神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谢宁也不清楚,一脸懵懂地朝他摇头。
  陆川刚才看了一会儿冰灯,突然抬头看向唐政,用一种无法言语的眼神看着他。
  唐政咳了一声:“行舟兄,这冰灯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川这才反应过来他盯着唐政看了许久,转头看向谢宁,发现他不在意后才松了一口气,一直盯着一个人看,很容易被当成变态的。
  他可不想被谢宁当成变态。
  陆川笑道:“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起一套卷子,很有意思。”
  唐政好奇:“什么卷子?竟让行舟兄如此着迷!”
  陆川眼珠子一转,想给唐政出几道题,测试一下他的物理天赋。
  科技要学习物理才能进步,大安朝是农业社会,倚靠农业生存,若是能发展科技,就有可以改变现在的农业模式,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虽然物理还不错,但志不在研究,而且科技需要大量的科研人员才能发展,若是能把唐政的物理系统培养起来,大安岂不是能多一名科技大佬?!!
  有望从小农经济进入工业时代?
  陆川想到这,呼吸急促了一些,虽然他想这些太远了,唐政也不一定是个物理天才,但不妨碍他对此抱有幻想。
  陆川笑眯眯道:“跟木工相关的卷子,唐兄若是感兴趣,明儿去国子监拿给你做一做?”


第73章 春宵
  唐政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陆川这笑容背后有什么算计,但他对陆川口中的卷子又实在好奇。
  有关木工的卷子?他还没见过呢。
  到底是怎样的试题,竟能让陆行舟都觉着有趣?
  待唐政反应过来时,已经把这事儿给应下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懂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陆川往唐政肩膀拍了一下,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国子监,我把卷子拿来给你。”
  看出唐政有些后悔,想要反悔,陆川又说:“那卷子上有几道题我实在不会,到时候可要请教唐兄了,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唐政哪里不知道陆川在算计他,可谁让他已经应下了呢。
  唉,做套卷子也不算什么,好歹是朋友,能帮就帮吧!
  陆川可不管他怎么想,遇上唐政是意外,但今天主要任务是和谢宁出来约会,再厉害的物理苗子都不能打断他的约会。
  只说了几句话,便带着谢宁走了。
  接下来两人去看了南边的老虎灯,确实如唐政所说,非常逼真。
  逛完冰灯展,两人便去找地方吃东西。今天要出门逛灯会,所以晚膳时间早了些,一路上光顾着看灯,没有吃什么零食点心,谢宁肚子里的东西早就消化掉了。
  逛灯会最有意思的就是吃路边摊,以往谢宁和谢明出门,谢明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都是带他去酒楼茶馆。
  当然,以前荷花也会偷偷给他买路边好吃的东西,不过打包回去和在现场吃还是不一样的,所以他对路边摊的期待值还是很高的。
  元宵节就是要吃元宵,这里的元宵是把馅搓成一个圆球,然后沾湿水放到糯米粉里滚滚,重复几次,就能得出又圆又大的元宵了。
  为了这天的约会,陆川已经让荷花提前打听好了,城中有那些摊子好吃,确保不让谢宁吃到不合胃口的东西。
  为了让谢宁有肚子吃其他东西,陆川只让人买了一份元宵,两个人分着吃。
  端上来元宵只有四个,刚好一人两个。陆川像在家里一样,主动接过碗,给谢宁舀了一个元宵送到他嘴边。
  谢宁有些难为情,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他想要自己吃,被陆川避开了。
  其实陆川就喜欢看谢宁这个样子,害羞的宁哥儿太可爱了,若不是因为在外面,他是真想一口亲上去。
  两人离得很近,谢宁甚至能看到陆川的睫毛,满含宠溺的眼睛里,仿佛都是自己。
  像是触到了什么,谢宁感觉心头一烫,忙不迭垂下眼睑,把视线转移到嘴边的元宵上。
  看样子陆川不会轻易放弃,谢宁只好咬一小口,表示自己已经吃了。
  这个距离,陆川看谢宁也同样清楚,他能看到谢宁未施粉黛的红润唇瓣,微张小口时灵活的小舌,就像他们接吻时那样灵活。
  元宵是芝麻花生馅,黑色的馅料一半在谢宁嘴里,一半在勺子上。
  陆川喉结滑动了一下,突然把剩下的半个元宵一口吃进嘴里。
  谢宁结巴道;“这、这是我、我吃过的。”
  那上面还有他的口水呢,他怎么能吃自己吃过的东西?!!
  陆川闻言一笑:“也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更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陆川不觉得一个间接接吻有什么好惊讶的。
  好吧,他承认,他就是想看谢宁羞赧脸红的模样。
  谢宁果然如他所想,脸颊脖子一下涨红了,热血全都涌上了脑袋。
  看谢宁快要羞炸了,陆川赶紧转移话题,欺负一下就得了,欺负得狠了他心疼。
  “我们快把这元宵吃了吧,还有好多美食没吃过,我们一会儿可要一个个吃过去。”
  说着陆川舀了一个元宵塞自己嘴里,一口吃进嘴里,虽然有点不太文雅。然后把碗递给谢宁,剩下的让他自己吃。
  谢宁呆呆地接过碗,即将喷涌而出的羞愤戛然而止,在陆川的示意下,把剩下的两个元宵吃完了。
  吃完元宵谢宁的心绪平复了,刚才的也就忘了。谢宁亏就亏在没有心眼,记吃不记打。
  陆川暗暗感叹,以后可得把谢宁看紧点,虽然武力高强,只是智商实在不高,可不能让人给骗了去。
  谢宁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怕是又得炸了。
  不过此时吃完元宵,两人又开开心心往下一个摊点找吃的。
  两人一路吃一路走,很快就吃了个肚饱。期间还遇见了开头差点撞上他们的两个小孩,估计是玩累了,被父母抱着,趴在他们的肩窝呼呼大睡。
  即便是嘈杂的夜市,也无法把他们吵醒。陆川还感叹了一句,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就是好啊。
  之后两人便带着赢来的花灯回去了。
  一场热闹的元宵灯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得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扫洒的人在扫垃圾。
  为了消食,陆川和谢宁一路走回去的,到家时,已月上中天,快到子时了。
  陆川和谢宁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床上了。谢宁虽然玩了一晚上,但他正值年少,精力旺盛,今晚还吃了不少好吃的东西,现在压根睡不着。
  谢宁便拉着陆川说话:“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字谜、算数、典故,甚至是话本小说都写得那么好。”
  在他眼里,陆川展现出来的一面,确实很有才,不单单在读书上面。
  他懂民生百姓,会写话本小说,见多识广会吃土豆辣椒,会带他吃路边摊尝试新鲜东西……
  这样的人是他夫君,他们朝夕相处,怎能不让他崇拜心动呢。
  陆川说:“我也有很多不会的东西,比如对对联,今天也是运气好,没抽中对联题,否则是真要丢脸了。”
  谢宁满不在意:“这有什么,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你会的东西都这么多了,其他方面差点也正常。”
  他并不觉得不会诗词和对联的陆川有什么缺陷,反而让他觉得陆川也是个凡人,也有不会的东西,是他能够得着的人。
  看谢宁精力如此旺盛,这时还不困,陆川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故作可怜道:“其实有一样我一直想学会,但一直没有机会。”
  谢宁侧过脸去看陆川,还有什么是他想学而没机会学的?
  “夫君想学什么?我可以帮你去找师傅。”以谢家的权势,只要不涉及读书人,找个人来教学还是可以的。
  陆川说:“这个机会确实是只有宁哥儿才能办到,不知宁哥儿可愿意?”
  谢宁当然愿意啦,成婚以来,除了需要花银子之外,都是陆川在照顾他,他也想给陆川一些助力。
  谢宁拍胸脯道:“当然愿意,只要你说,我能办到一定给你办!若是办不到,我就回去找爹帮忙。”
  陆川握住谢宁的手,说:“不用岳父出马,只有宁哥儿可以办得到。”
  谢宁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还只有他才能办得到,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能耐啊?
  陆川一个翻身,半揽着谢宁,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谢宁的脸瞬间就爆红了。
  刚刚陆川说的是什么?他怎么好像没听清。
  跳动的烛光透过床幔有些暗,陆川只能看到谢宁脸上的轮廓,却不能看清他的神情。
  不过从他逐渐僵硬的身体,陆川猜谢宁现在应该是呆滞住了。
  以防谢宁没听清,陆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两个字,这下谢宁终于有了反应。
  “这、这会不会太快了?”谢宁声音小小的,好像怕打扰到什么。
  陆川轻笑:“快吗?我们成亲都快两个月了,宁哥儿可否让夫君我一偿宿愿?”
  陆川和谢宁离得很近,谢宁被他半抱在怀里,他下巴托在谢宁肩上,说话时的声音好像能通过谢宁的耳膜,直达他心底。
  谢宁想揉一揉发痒的耳朵,双手却被陆川给抱住了,他动弹不得。
  谢宁有些走神,耳边还不断传来陆川的声音。
  “我们可是正经夫夫,做这些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宁哥儿就不想试一试书上说的销魂滋味吗?”
  “才子佳人春风一度,宁哥儿真不想试一下吗?”
  谢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蛊惑得点头同意。
  陆川对准谢宁,亲了上去,今晚吃元宵时就想这么干了。
  现在两人已经算是两情相悦了,陆川本想等谢宁自己开窍,水到渠成后再做这种事。
  但以他对谢宁的了解,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对这种事开窍,两个人都抱在一起睡了快两个月,谢宁还当他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陆川不得不使点手段,打谢宁一个措手不及,否则真要等到他心甘情愿同意洞房,得等到何年马月去。
  既然已是两情相悦,又有正经夫夫名分,做这种事又有何不可呢。
  自从年前第一次接吻后,陆川逮着机会就经常亲谢宁,原本生涩的吻技,如今已是颇为娴熟,他知道谢宁敏感的点在哪里。
  一个吻下来,陆川气息微喘,谢宁软了身子。
  陆川的手探入谢宁的衣衫,入手是一片细腻,他忍不住多加了几分力。
  手掌来到腰部,正要继续往下时停下了,陆川凑到他耳边问道:“可以吗?”
  虽然现在谢宁说不可以,他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但还是想问一声谢宁。
  回应他的是谢宁攀上他脖子的手,用力压下来,两人再次拥吻在一起。
  谢宁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也想体验一下洞房的滋味,如果那个人是陆川的话,他想自己是愿意的,哪怕可能会疼。
  窗外寒风大作,不断拍打着门外挂着的风铃,风铃相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叮叮咚咚响了一晚上。


第74章 事后
  翌日,太阳高挂,光线透过窗户照到屋内,来到床前时,被层层床幔削弱,只剩一丝微弱的光线。
  床上的人完全没被光线侵扰到,谢宁一觉睡到了中午,才悠悠转醒。他每天需要的睡眠时间本来就多,昨晚又基本没睡。
  谢宁掀开眼皮,幽暗的环境让他有种不知何时的感觉,眨巴了一下眼睛,伸手想要把床幔撩开,却发现双手有点酸软。
  谢宁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坐起了身,这才感觉到他不仅手软,腰还酸腿也软,谢宁的意识慢慢从睡眠中恢复,
  哦,原来是昨晚洞房了。
  ???洞房?!!
  他跟他夫君洞房了?!!
  谢宁原本因为暖和的被窝而红润的脸颊,这时更是泛红,羞意涌上心头。
  昨晚的发生一幕幕开始在脑海里播放,比亲吻更深入的交流,肌肤相贴的颤栗,身体深处的配合,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仿佛还留着昨晚的感觉。
  陆川低沉的喘息声,自己承受不住而发出的声音,还回荡在耳。
  谢宁忍不住小声“啊啊啊”了一会儿,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自觉平复了情绪,谢宁拍了拍脸,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洗漱用膳,昨晚逛灯会时吃的东西都在床上消耗完了,现在饿得烧胃,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
  谢宁穿好鞋子一抬头,看见原本该在国子监读书的陆川出现在卧室里,吓得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碰到某个使用过度的地方,疼得“嘶”了一声。
  陆川赶紧放下手中的书,上前来扶住谢宁,还顺手给他捏了捏腰。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去国子监吗?”
  谢宁虽然有些害羞不敢看陆川,但陆川的按摩确实让他舒服不少,便也没推开他。
  陆川一脸满足,心甘情愿为谢宁服务。他说:“昨晚逛灯会在外面逗留太久,得了风寒,请假一天。”
  谢宁抬头,惊讶中带着担忧,说:“你得风寒了?”看着怎么不像。
  陆川轻笑一声:“当然没有,这是我向国子监请假的理由。”
  谢宁疑惑:“没生病你为什么要请假啊?”
  回应他的是陆川宠溺的一笑:“我们昨晚才刚洞房,我当然要陪在你身边。”不然宁哥儿醒来看不到他,失落了怎么办。
  好吧,也是他自己不想离开宁哥儿,尝试过这种滋味后,陆川意犹未尽。
  陆川的生物钟已经固定了,即便是放假时间,也没有偷懒改变过,依然是平时上学的时间。
  他昨晚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自动醒了。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为了不打扰谢宁睡觉,便起床洗漱。
  期间还给谢宁上了一次药,谢宁睡得沉,一点儿都没被吵醒。
  虽然请假了,但钟博士布置的课业还得做,便把书桌挪到了卧房。还有昨晚给唐政说的物理卷子,他也要抽空出题。
  这一来,便从清晨到了中午,直到谢宁转醒,发出声音,陆川才停下笔来。
  也因此,陆川见证了谢宁醒来后发出尖叫的可爱瞬间,脸上不由自主浮上了笑容。
  本来因为聊天而忘记的事,被陆川一说又想了起来。
  谢宁昨晚被欺负后,眼睛微红水润,眼里少了一丝青涩,多了一份情欲,和现在的脸红结合,有种被人蹂躏过的气质。
  谢宁恼羞成怒,瞪圆了眼睛:“你别说了,我饿了,快让人准备早膳。”
  陆川:“可是宁哥儿,现在是中午了。”
  谢宁:“你再说!”
  陆川在谢宁的逼视下,在他更羞恼之前让人把午膳端上来。
  他可不敢再逗了,万一逗过火,把宁哥儿惹生气了,以后再不给他吃了怎么办。活了三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开荤,他还想继续呢。
  谢宁可不知道陆川心中所想,见他识趣地出门去,便到洗漱室开始洗漱更衣。
  自从陆川改造过宅子里的下水系统和供水系统,厨房烧的热水可以通过管道直接流到洗漱室,只要拧开开关就可以了,不用再让下人把水端进来。
  陆川不喜欢下人进入他们的卧房,除非是打扫的时候,其他时候哪怕是伺候他也不喜欢。
  但他不能让从小就娇生惯养的谢宁因为他的习惯而没人伺候,便把能改造的地方改造成不用人伺候,比如用水问题。
  正常来说,大户人家的主子,晚间睡觉是需要有下人在外间值夜,以防主子有需要而没人伺候,还会特意在外间留一张小床给值夜的下人小憩。
  谢宁以前也是这样,睡觉的时候也有人守着。不过和陆川成亲后就改了。
  值夜的人从外间换到了不远处的房间里,卧室里装一个机关,只要一拉绳子,那个房间就能听到声音,下人便会过来。
  昨晚陆川拉了绳子,让人临时多烧热水,他们要洗澡。洗漱室在卧房的隔壁,卧房有门可以直达。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大晚上洗澡,猜也能猜到是什么事。
  而且不仅是洗澡,姑爷还让人进来换铺盖。
  所以今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主子圆房了,尤其是刘嬷嬷,她从两人刚成亲,就一直担心到现在,还因为给谢母通报消息,被谢宁敲打了一番。
  之后虽然不敢再替公子做主,但心中难免担忧,怕夫夫俩感情不合,如今终于圆房了,她可是高兴得不行。
  今儿大早就起来熬红豆粥,温了几次,才终于听到姑爷叫人上午膳。
  白玉荷花也很高兴,他们可是听说了,只有圆房了,公子才会有孩子。
  荷花说:“白玉,你说公子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白玉:“那肯定跟公子一样,一个长得跟公子一样的小孩子,那得多稀罕啊!”
  荷花:“也不一定会像公子吧,我看像姑爷也不错,姑爷长得也很好看的。”
  白玉:“公子和姑爷长得都好看,他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荷花:“也是,像公子就让公子教他练武,像姑爷就让姑爷教他读书,最好是生两个。一个小公子,一个小姑爷,想想就可爱!”
  白玉点头;“没错!肯定可爱!”
  “……”
  恰巧刘嬷嬷经过,听到了他们这番言论,取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哥儿未免想得太多了,到底是不经事,哥儿哪儿有那么容易有孩子,成亲三五年能有一个孩子就不错了。”
  哥儿一向子嗣艰难,这也是他们地位比女子低的原因,否则他们公子堂堂永宁侯府的哥儿,什么门第嫁不得,哪里需要找个穷书生成亲。
  那穷书生竟然还敢退婚,幸好现在的姑爷人好不计较,对公子也好。
  白玉荷花顿时大失所望,可爱的小公子没了。
  白玉荷花这番言论幸好谢宁没听到,不然就要无语了,他才刚圆房,他们就想到了孩子,想太早了吧。
  谢宁洗漱完准备更衣时,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少淤青吻痕,大腿脖颈腰腹处都有,胸口处极为严重,看着像被人打了好几顿一样,不过摸上去并不疼。
  谢宁忍着羞意一边穿衣,一边骂陆川,太禽兽了。
  这顿早午膳过得很平静,陆川没有再说什么逗谢宁的话,主动说起了报纸的事,让谢宁转移注意力,至少不要再避开他。
  谢宁果然很感兴趣,把那些羞人的事儿都忘了,一心投入到报纸当中去。
  他们的办报计划已经很完善了,连副主编的人选也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招兵买马,扩充报社的各种人员。
  大安朝只有指定的书局才可以印刷书籍文刊,而书铺只有代理售卖的权利,谢宁虽然有一间墨雨书铺当嫁妆铺子,也没有印刷报纸的权利。
  荣斋先生和翰墨书局打过的交道比较多,之前通信,荣斋先生已经答应帮忙跟翰墨书局的李掌柜交涉,尽量跟翰墨书局谈下由他们印刷出版报纸。
  但要让翰墨书局同意出版,人家也得先看过样版,才能评估是否出版。
  所以谢宁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招齐人手做出第一期报纸。
  报纸分为四个版面,其中连载的话本小说占一半,民间八卦占四分之一,朝廷时政占剩下的一半。至于广告区,因为刚开始没有付费广告,便免费给一些好吃的食铺或便宜实惠的店铺宣传。
  也得让商家看到广告的力量,他们才会给钱让报社打广告。
  连载的小说已经定下了陆川和荣斋先生合写的《修仙传》,想必这本书的故事内容,定能让报纸打出名号来。
  那么接下来,报社需要招一个熟悉时政的读书人来当时政编辑,朝廷刊发的邸报内容太过晦涩,除了各地官员和需要科举的读书人,基本没人会看。
  很多地方政令下达了,当地的百姓反而不知道,或者被当地官员曲解。比如某个地方遭了灾害,朝廷免除了当地百姓的一切赋税,有些官员会说只免除了田亩税,人丁税、徭役等等还没免,然后百姓勒紧裤腰带交税,钱却进了当地贪官的口袋。
  自古以来民都怕官,他们又不识字,简单识几个字也看不懂公文,当然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报纸设立的这个时政版面,可不是直接抄录朝廷下发的公文,需要用简白的语言给百姓解释清楚,最好是编一个小故事,让大家更加清晰明了地理解政令。
  所以报纸需要招的时政编辑,必须要是一个懂得灵活变通的人,最好还会写点小故事。
  接下来还有民间八卦编辑和记者,作为一间报社,他们必须要培养出自己的记者。做记者的消息一定要灵通,还需要有一颗求真的心。
  至于美食和物廉价美的店铺,可以暂时由记者兼职,反正他们经常要走街串巷,消息也灵通,寻摸这些店铺也方便。
  用完午膳后,陆川一边给谢宁按摩,一边和他讨论招聘人员的要求,以及如何招聘到适合的人手。谢宁沉浸在事业之中,一时忘了羞赧,由着陆川上下其手给他按摩,还顺便吃了点豆腐。
  都说工作中的人是最有魅力的,在陆川眼中,全神贯注、一心报纸的谢宁,散发着与往日不同的成熟魅力,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时间在两人的讨论中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黄昏。幸好陆川上午已经完成了钟博士布置的课业,在谢宁思索时,还抽空出了几道物理题,等着明天给唐政做一做。
  晚上过得很平静,陆川什么都没有做,谢宁虽然还有些害羞,但困意席卷,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陆川早起出门去国子监,霍霍唐政去。谢宁则去墨雨书铺,他和荣斋先生约好了,商量怎么招聘人手。


第75章 拐子
  陆川昨晚抱着谢宁,温香软玉在怀,虽然有些心猿意马,但到底是心疼谢宁,没再折腾什么。
  一夜好眠,导致他来到国子监的时候,竟是难得精神抖擞的几人之一。
  按理说今天已经是开学的第二天,怎么也该适应了,可现实是,他们大多在家放纵了许久,要重新调整生物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仅有几个比较自律的同窗没有受到开学的影响,依然神采奕奕。
  唐政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不是靠自律,而是家里规矩严,特别是他爹也放假在家,天天盯着,他可不敢睡懒觉。
  正好距离上课还有一点点时间,陆川走到唐政桌前,从书箱里掏出一张卷子递给他。
  唐政有些懵,抬眼看去,眼神里带着茫然,俨然已经忘了元宵那晚的约定。
  陆川好心提醒:“元宵节,卷子。”
  唐政这才恍然大悟状,随即又皱起了眉,昨天刚开学,各科夫子就布置了不少功课,他实在是不想再多做一份卷子了。
  不过,听陆川所说,好像又很有趣。
  唐政有些犹豫要不要接过卷子时,陆川直接一把将卷子拍他桌上。
  “唐兄可一定要做完,我还等着你的答案呢!”说完也不等唐政说些什么,就继续往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没给唐政一点拒绝的机会,唐政只好把卷子收起来,叹了一口气,横竖已经答应了,多花点时间做完吧。
  唐政没有立刻就看卷子,即将上课了,这个学年的第一节课照旧是钟博士的课,他可不敢开小差做其他卷子。
  一节课下来,钟博士的课不失水准,威严凛凛,有几个学子熬不住打瞌睡,被罚了抄写,之后再无人敢睡。
  而陆川现在是钟博士的弟子,更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比起以前,更加专心了,连偶尔走神都不敢。
  好不容易下课了,本来课间常有的闲聊,基本消失无踪,学舍里除了个别学子出去解手,全都趴桌子上补眠。
  就连陆川也不例外,他昨晚虽然睡眠充足,但高强度集中精神一个时辰,还是消耗了不少脑力,急需靠睡眠来充电。
  这种开学初期的低迷气氛,直到中午到食堂用膳才慢慢消散,平时本就比较多话的苏幕和席东也活跃起来了。
  苏幕把不喜欢吃的萝卜撇到一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果然还是肉好吃。
  苏幕说:“昨天整个京城戒严,凡是进出城门必须要有户籍或者路引,还有好多官兵在搜查什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我知道,听说是哪个大官家的孩子丢了,正在搜查拐子呢。”席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道。
  唐政疑惑:“丢孩子了?什么时候丢的?”
  席东说:“还能是什么时候,就元宵灯会那天,鱼龙混杂的,最方便那些拐子行动了。”
  连一向沉默的刘扬也点头赞同,他说:“确实,每年元宵节丢失的孩子不少,有些是自己走丢了,到官府报案还能找回来。若是被拐子拐走,怕是再难找回来了。”
  不过若没有大官家的孩子丢失,京兆府估计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总是没有官宦人家的孩子金贵,主要是他们没有有权势的家长。
  苏幕大刀霍斧把餐盘上的肉都吃完,只剩下萝卜白菜这些素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即便国子监是大安朝最好的学府,在春冬之际能吃得起的蔬菜也只有萝卜白菜这些冻货。
  苏幕:“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还在戒严中,估计是还没找到。”
  唐政喝了一口汤:“这时候还没找到人,十有八九是出了城门了吧!”
  席东摇头:“应该没有,那晚孩子一丢,报到官府,京兆府就联合城门守兵,只许进不许出,那伙拐子估计还在城中。”
  苏幕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席东嘿嘿一笑:“那两个孩子的父母是国子监率性堂一个学子的兄嫂,那学子昨天和今天都没来上课,略微打听了一下。”
  当时那对夫妻带着孩子出门逛灯会,两人不知为何发生争吵,没顾得上孩子。那些下人也忙着劝架,孩子跑丢了都不知道。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人才想起要报官。
  确认孩子真的找不到,被拐子给拐走了,夫妻俩都后悔得不行,纷纷自责不该吵架。可已经于事无补了,幸好他们反应及时,悲痛过后马上动用家中的关系,关闭城门。
  那妻子的外家恰好是朝中某个阁老,连夜往京兆府递了帖子,才能这么及时关闭城门。
  城门只能关闭一个晚上,第二天还得正常放行,不过比平时相比,戒严了很多。
  陆川没有说话,丢孩子这种事,即便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没办法杜绝,更遑论是落后的古代,估计孩子一转手,就成了合法买卖的奴仆了。
  他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只要有利益,就有人敢铤而走险,何况拐卖孩子甚至是女子哥儿,本就是无本买卖。
  苏幕说:“你这是略微打听一下吗?详细得跟你在现场似的。”
  席东谦虚道:“那倒没有。”
  苏幕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拍了拍胸膛,一脸后怕:“幸好灯会那天全程看着家中弟妹,没让他们走丢。我当时还有点不耐烦,现在想想,实乃万幸。”
  苏幕是家中次子,他大哥考了功名外放出去,家中最大的就成了他,那些堂姊妹若要出去看灯会,都要家中男丁看护才给出门。
  陆川突然开口:“那两个孩子几岁了?是男是女?那天晚上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我那晚和夫郎一起去逛灯会,或许见过。”
  被陆川这么一说,苏幕也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对对,我们国子监大多数人都去过灯会,或许会有人见过。”
  席东一愣,他没想到还能找国子监的同窗帮忙。
  “我也不是很清楚,等会儿,我找人打听一下。”说完席东饭也不吃了,径直起身,找与那个学子相熟的人去打听。
  苏幕之前讨论的时候,总觉得这事儿离自己太远,以一种八卦的心态看待。没有太过入心,唐政之前也是这样的心态。
  但丢失孩子的父母是他们同窗的兄嫂,甚至拐子还可能在当晚与他们擦肩而过,好像就有了一丝关联,让他们不忍再袖手旁观。
  在午休结束之前,席东打听回来了。
  “是两个男孩,相差一岁半,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半。小的那个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大的有自己的审美,穿的是件鸦青色的棉袄,外面用的是绸缎。”
  听席东这么一说,陆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好像他见过这两个小孩。
  陆川眉心一蹙,回忆那天晚上的所有经过。
  他犹豫道:“我好像见过那两个孩子,还有更多的信息吗?”
  席东一惊,没想到只是顺便帮忙问一问,还真能找到线索?
  他急忙道:“有有有,两个小孩都长得肉嘟嘟的,大脸盘子,一脸福气样,特别招老人喜欢。”
  席东这么一描述,陆川脑海里立马浮现那晚有两个小孩打闹,差点撞上他和宁哥儿的场景,把那两个小孩和席东的描述对比,发现真的很相符。
  然后陆川又想到了看完冰灯展去吃东西的路上,又看到了那两个小孩,当时他还感叹了一句“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就是好”。现在仔细回想,那俩小孩会不会不是睡着,而是被人迷晕了?
  那两个小孩穿着华贵,浑身散发着娇生惯养的气质。而抱着他的那对男女,虽然穿着棉衣,却是最低等的棉衣,连个绣花都没有,而且长相平平,不像是能生出这么俊俏的孩子的人,除非基因突变了。
  陆川把自己在灯会上的两段经历都给席东他们说了,还把自己心中的疑点也一一说明。
  几人听了之后,都觉得陆川遇上的小孩就是那个同窗的兄嫂丢失的孩子。
  不过马上要上课了,席东便让他的书童去找那位率性堂的同窗,跟他说他们有拐子的线索了。
  那个同窗叫王允知,他得知消息后,很快就赶来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孩子的父母,他的兄嫂。
  从孩子丢失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家人就一直没睡过,日夜都在寻找孩子,每每得到一点线索,便不辞辛劳地奔过去。
  尤其是孩子的父母,头发凌乱了都没想起整理,母亲更是哭肿了眼睛。
  陆川本来在上课,见到他们找来,便向夫子告了假。席东想了想,也跟着告假,好歹他也是个中间人,不好让行舟一个人面对。
  孩子母亲红肿着眼睛迎上来:“听小弟说,先生曾在元宵灯会上见过小儿,可是真的?”
  陆川点头:“如果我遇上的那两个小孩真是你们的孩子,那么是真的。”
  闻言那位母亲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这两天尽管哭了很多次,现在听到孩子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流泪。
  看那位母亲泣不成声,那位父亲上前来接过话茬:“先生是在何处看到过小儿?”
  陆川没有回答,而是给他们一张纸,那位父亲接过张纸,虽然不知道陆川为什么要给他,还是打开看了一下。
  纸上画着两个孩子,栩栩如生,赫然是他们的孩子。
  这时就连那位父亲也忍不住流泪:“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云儿和琪儿。”
  那位母亲一把夺过纸张,紧接着呜咽出声,呆呆地盯着画上的面孔。
  “娘的云儿琪儿,你们在哪里啊?!!”
  这对父母的悲戚,连陆川和席东也不忍相看,纷纷瞥开眼去。
  过了一会儿,平复了心绪的父亲上前来,声音有些哽咽却平稳道:“那确实是小儿,不知先生最后是在何处见过小儿?”
  回答他的是陆川再次递出的纸,纸上用炭笔画了抱着那两个小孩的男女,可以交给官府,让官府根据画像找人,只要人还在城中,应该能找得到。
  这画是陆川在课上画的,下午的课夫子不严厉,可以稍微开个小差做点其他事。陆川一直在想着那件事儿,没有心思听课,索性便拿炭笔把记忆中的人画下来,好让官府搜寻。
  陆川在现代时学过几手素描,而炭笔是他为了方便做笔记,在过年期间专门研究出来的,今天第一次带来国子监。
  现代的素描和大安朝的写意派画法有很大的区别,但好在逼真,正适合查案找人,现在可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之后陆川和王家兄长详细说了那天两次遇见的时间经过地点,好方便他们派人追查。


第76章 地窖
  从陆川口中得知他遇见自家儿子的详细过程后,王家兄嫂只道了一声谢,便带着陆川画的两张画像匆匆离开了。
  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他们着急把线索给官府,好让官府有目标地寻人。
  徒留下陆川席东和王允知三人,王允知疲惫的脸上此时多了一份神采,想必是有了消息后,他这个当叔叔的也有了一丝希望。
  王允知扯起一抹礼貌的笑容,朝陆川和席东行了一礼:“我王家失礼了,让陆兄和席兄见笑了。”
  陆川劝慰道:“谁家丢了孩子都心急,我们都能理解。”
  席东附和道:“没错,你也快去跟着找孩子吧,我们不介意的,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王允知本来也很心急,但兄嫂都走了,他只好留下来招待陆川二人,这时被席东说中了心事,见二人果真不在意。
  当即朝陆川席东二人抱歉一笑,说道:“王某这厢失礼了,待此事过后,再登门向陆兄道谢。”
  说完便在陆川席东的示意下疾步离开了。
  云儿和琪儿这两个小家伙,可是他们家老祖宗的命根子,从两个小家伙丢失那刻起,老祖宗就直接晕了过去,哪怕现在醒过来了,也是病恹恹的。
  老祖宗年纪大了,若是找不到云儿和琪儿这两个小家伙,说不得这一病就难起来了。
  两个小孩平时活泼可爱,他这个做叔叔的也很喜爱,此时丢了,心里是止不住的担忧。
  陆川和席东一直看着王允知的背影消失在国子监,才转身往学舍走去。
  席东叹了一口气:“那些拐子真可恶,若真让他们把人拐走了,人家骨肉亲情分离,得是多痛苦啊!”
  今天见到王允知的兄嫂,他才感觉到孩子丢了会给丢孩子的家庭带来多大的伤害。
  陆川说:“这种事情无法杜绝,只能让做家长的多注意。”
  席东和陆川的表情都不太好,显然是被这对父母的愁容感染了,心神都在这事儿上。
  过了一会儿,席东又说:“说到底那王允知的兄嫂也有问题,有什么事情非得在大街上吵架,连孩子都忘了。那些下人也是没规矩,主子吵架就吵架,哪用得着他们多管,把小主子照看好才是正经事。”
  陆川苦笑一下:“后事之师多说无益,希望那两个孩子能找到吧。”
  席东点头:“也是。”
  两人很快就回到了学舍,跟夫子说了一声,在夫子的允许下进了学舍。
  陆川把这事儿给抛开,开始专心上课。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自有专业的人去做,想再多也做不了什么。
  他一向如此,不是自己能力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只提建议和力所能及的帮助,免得好心却给别人造成阻碍。
  *
  城北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有三男两女聚在堂屋里,正在商议事情。
  陆川若是见到这一幕,就能认出这其中的一男一女正是拐走那两个小孩的拐子。
  可惜他们躲得隐蔽,即便有官兵经常来搜查问话,也没能发现这里是一个拐子窝藏点。
  他们伪装成附近村庄来京城讨生活的穷人,两个兄长带着各自的媳妇,还有一个小弟未成婚。农闲时候进城找工作,短租一段时间,房东也没有怀疑,他们这个破地方,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这几个人,男的长得一副老实相,像那种三棒子说不出一个字却会埋头苦干的人;女的长得有些精明却勤快,经常进进出出为生计忙活。
  他们在年前就已经潜入京城,在元宵节这天干了一票大,平时也会寻摸落单的小孩和女子哥儿。若是被人看见了,便借口说乡下的孩子妹子想他们了,给他们送东西来。
  所以住在他们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怀疑他们是拐子。
  北京地处北方,冬季漫长,人们在冬季来临之前会储存大量的白菜萝卜,在冬天的时候吃。为了有地方能够储存这些萝卜白菜,大多数房子都挖有地窖。
  他们组的这个小院刚好就有一个地窖,他们把拐来的人都关在地窖里。
  一天只给一点儿吃的,保证他们死不了,也没力气跑就行。
  地窖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被拐的孩子没有力气,喊不了多大声,也不怕暴露。
  一个外表憨厚眼露精光的男人说:“我们被捆在城里已经两天了,明天就是约定好的交货时间,明天开城门之时必须要出去。”
  这男人坐在首位,明显是他们的首领,正是那天抱着王家小孩的男人。
  “黑老大说得轻巧,现在出入城门都要有户籍或者路引,咱们的路引可是假饿,哪里出得去呀!”说话的正是那天和黑老大扮演夫妻的妇人,她不服这个黑老大很久了,不过管事的让他当队伍的首领,她再不服也只能嘲讽几句。
  黑老大不满地瞥了她一眼:“那还不是怪你,那俩小孩一看就非富即贵,你非要把那俩小孩带走,否则我们早就出城了!”
  妇人也不满地瞪向他:“那也是因为你没用,达不到目标,况且是你自己同意的。”那俩小孩长得实在是好看有福气样,一个就能卖出十个的价格,能拐到一个就够他们完成目标了,两个就是超标完成。
  见两人争吵起来,旁边的三人纷纷劝架,这才消停下来。
  最后黑老大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妇人是入行十多年的老人了,很多事情还得靠她完成。
  “我今儿出门打听清楚了,如此戒严,城中百姓早已不满,顶多只能戒严到今天,否则京兆府就等着被参吧。京兆府尹是个比较中庸的人,拖不了多久,我们明天肯定能出城。”
  那妇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黑老大作为首领,比她更高一级,获取消息的渠道更多,能知道那些官员的消息也正常。
  几人商量了一下明天出城的方式和渠道,把这么多孩子带出城,总得有个合理的理由。
  不过几人已经是熟手了,出城的方式多种多样,很快就商量好了。
  正事商量完,那黑老大忍不住抱怨:“不知道那些官府的人怎么回事,从一个月前的雪灾开始,就经常在这片儿巡逻,才害得我们完成不了任务。”
  妇人倒是难得赞同他的观点:“都怪那些官兵,否则我们哪里需要铤而走险去抓那俩小孩!”那俩小孩身边虽然没有人看护,但看衣着就不是小门小户出身。
  他们若不是急于完成任务,也没有胆子去抓这样的小孩。
  小院里的地窖昏暗,他们只留了一个小口子,保证里面的人能够正常呼吸就行。
  地窖里一共有八个小孩,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和一个同样年纪的小哥儿,这三个女子哥儿无一例外全是长相极好的人,都是雏儿,送到江南那边,调教一番可是能卖出大价钱的。
  此时这十一个人的被饿得昏昏欲睡,互相靠在一起。
  一个小孩的声音哭着说:“哥哥,我好想爹娘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这小孩正是王家丢失的两个小孩中的弟弟,叫王琪,他哥哥叫王云。
  王云自己还是个孩子,虽然也哭了好几回,但面对比自己更小的弟弟,却有着一股大人的担当。
  他红肿着眼睛搂着弟弟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外曾祖父是当朝阁老,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这时旁边飘来一道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外曾祖父是当朝阁老又怎样,他们找不到这里来,我们都要被卖去南方当奴仆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是一个月前被拐进来的,本来是个小胖子,现在都瘦出骨头来了。
  他家是做生意的,在京城算是有点小钱,刚开始被拐时,他还期盼爹娘能找过来,结果这一个月下来,官兵来了几趟,都没能识破这群拐子的真实面目。
  他还听这些人说,他们已经干这行十几年了,还没被抓获过,他当时就绝望了。
  一听这话,王琪本来已经停歇的哭声,又开始了。王云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瞪了一眼,才低头继续安慰弟弟。
  “弟弟别哭了,你要相信外曾祖父的能耐,他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在他们的眼里,人人都推崇害怕的外曾祖父,就是最厉害的存在。
  王琪哭嚎了一会儿,嗓子到底支撑不住,改成了啜泣。却比大声哭嚎多了几分悲伤。
  受王琪的哭声感染,其他孩子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都还是小孩。
  “我想回家,我好像爹娘啊!”
  “我想我祖父祖母了!”
  “呜呜呜……哇哇哇……”
  甚至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哥儿都忍不住开始抽泣。
  其中一个女孩说:“姐姐,我不想被卖去那种地方,明年我就要成亲了,我是要当秀才娘子的。”女孩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因为相貌出众,被很多人家求娶,父母为她在求娶的人家中选了个秀才。
  她是除夕那天被拐走的,那天家里缺了东西,她一个人上街买东西,便被这伙人给盯上了。
  另一个女孩子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姐姐也不想,真到那个时候,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这时传出那个哥儿幽幽的声音:“没错,即便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他们得逞。”拐走他们主要是为了钱,那他就让他们人财两空。
  其实这只是弱者的幻想,他们连反抗都没有那个能力,只能等待救援或者一死了之,死竟成了他们反抗的最大筹码。
  地窖内的哭声完全没传到外面去,那伙人开始做晚饭了,甚至还跟邻居友好地谈论着晚上吃什么菜,一派轻松自然的模样,完全不像是拐子。
  距离院子不远处有个房子,能看到小院里发生的任何事,被谢明花重金临时租了下来,专门用来监视那个小院的情况。
  没错,这次又是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一起合作,论对京城的熟悉,还是经常巡逻的兵马司官兵比较熟悉。
  从京兆府那里得了陆川画的拐子画像后,谢明就开始发动他三教九流的人脉,去寻找这两个人,还没入夜就找到了这里。
  之后又找了住在这附近的人打听这户人家的消息,从他们日常的行为中分析出了疑点,从而确定他们就是拐走王家小孩的拐子。
  不过谢明他们不敢强攻,怕这伙人把孩子们当人质,到时候他们束手束脚,那些小孩反而更危险。
  根据他们打听来的消息,知道那伙人借口明天要出去干活,一整天都不在家,由此确认他们打算明天跑路。
  等那伙人出了这个小院,谢明他们就不用投鼠忌器,直接抓个人赃并获。


第77章 落网
  陆川下学回到家时,厨房已经做好了晚膳,谢宁一边看资料一边等陆川。
  一见陆川到家,谢宁马上放下资料,和陆川一起去用膳。
  又过了一天,谢宁已经能够正常面对陆川了,不再因为前两天的洞房害羞。其实他今早起来,身体就恢复得差不多,酸软也褪去了,再加上外出忙碌了一天,已经想不起来要害羞。
  谢宁有个习惯,喜欢吃的东西从来不连续吃超过两顿,总会间隔一段时间,才会再次去吃。
  这个习惯形成的原因就是他小时候喜欢吃一样东西,然后天天吃,连续吃了一个多月,结果吃伤了,看到那样东西就想吐。
  自那以后他就懂得了什么叫节制,面对自己喜欢的食物,保持间隔才能让他一直喜欢下去。
  比如今天桌上的红烧排骨,就是他很喜欢的菜,已有七八天没吃过了。
  陆川知道谢宁喜欢,给他夹了好几块,然后看着谢宁一脸享受地吃饭,好像今天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和谢宁吃饭是一件很享受的事,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模样,自己也会多几分胃口,下意识地多吃两口饭。
  今天的陆川也不例外,虽然心情有些不好,还是吃了和平日一样的饭量。
  饭后,两人转移到书房,白玉上了一壶茶,给两人消食解腻。
  谢宁给陆川倒了一杯茶:“夫君今天是怎么了?”
  陆川疑惑:“什么?”
  谢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今天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虽然比较心大,不太能注意到别人的情绪变化,但今晚的陆川和平时太不一样了,席间基本没有什么话,谢宁想不注意都难。
  陆川抿一口热茶,才开口说话:“国子监有位同窗家在元宵灯会那天丢了两个孩子,被拐子给拐走了。”
  闻言谢宁拧眉,丢孩子这种事儿,哪怕是谢宁这样没什么经历的人都知道,一旦丢失就很难找回来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找回来了吗?”
  陆川摇了摇头:“没有。”
  随着这一声落下,屋子里一下陷入寂静,谢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该安慰还是该指责,或是八卦都有点不太合适。
  陆川忍不住捏了捏谢宁愁苦的脸颊,说:“宁哥儿还记得元宵那天晚上碰到的两个小孩吗?”
  谢宁挥手打开陆川的手,他的脸颊是随便让人捏的吗?哪怕是他夫君也不行。
  “是差点撞到我们的那两个小孩吗?一个穿着红色一个穿着鸦青色的?”
  “对,就是那两个小孩。”
  谢宁作思考状:“我记得那两个小孩长得还挺有福气的,脸盘圆圆的,就像两个仙童似的。”也是这长相让谢宁记住了他们。
  就是身边好像没有人跟着,当时他还说了一句“孩子的父母心太大了,出门就应该把孩子牵着抱着”。
  谢宁皱眉:“我们后来不是还碰见他们了吗?他们被父母抱着,难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陆川苦笑:“抱他们的那两个人就是拐子,宁哥儿仔细想想,那样的父母能生出这么俊俏的孩子吗?”况且单从衣服上看就不像是一家人,也怪他们没注意到这一层。
  谢宁惊讶:“那两人就是拐子?那我们岂不是见证了拐子拐人的过程了吗?”
  陆川点头,他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心情才会这么低落,本来能够避免的。
  不过陆川也不是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人,别人家的孩子丢失了,又不是他的责任。他们只是恰巧看到,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就行。
  虽说这事儿与自己无关,孩子被拐到底是件伤心事,还是他同窗家的孩子。
  谢宁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奇地说:“我们看到了拐子的模样,是不是可以给官府提供线索啊!”
  陆川扯了一下嘴角:“对,我已经把那两人的画像画下来,给孩子的父母送去官府了。”希望能找到吧。
  谢宁本质上是一个锄强扶弱、好打抱不平的人,他看过那么多话本小说,最是向往那种行侠仗义之人。
  他说:“二哥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京城的每个角落基本都走过,不然你再画一张画像,让二哥帮个忙?”
  若要论对京城的熟悉度,谁能有五城兵马司的人熟悉,他们可是整天都巡逻京城的。
  陆川想想也是,多一份力,也能早一日找到人。况且那两个小孩出身不凡,外曾祖父是朝中阁老,二哥若是能在这事儿上帮上忙,便能让对方欠一份人情。
  交好一个阁老,对谢明以后的前程肯定有好处。
  将心比心,谢家人对陆川好,陆川有什么好事儿也想着谢家。
  至于他自己,倒没想过要用这事儿博取一个阁老的人情,他还是一个书生,没进官场,还用不着。
  谢宁却是没有想过这些,他是单纯好心,觉得那些拐子太可恨,想要替天行道。
  然后陆川坐到书桌后,开始用炭笔画画像,打算给谢明送去。
  被他们惦记的谢明此时已经找到了那伙拐子,连他们的具体情况甚至出逃计划都摸清了,就等着对方出了屋子,一拥而上把人抓了,解救孩子。
  陆川谢宁他们不混官场,对一个阁老的力量认知不足,孩子一丢马上就能联合城中各种势力,合力寻找孩子。
  仅仅是京兆府的人手他们可看不上,五城兵马司和城门守将都要给阁老一个面子,三方一起合作。
  目前看来是谢明所在的兵马司率先找到了拐子。
  如今围绕着整个小院布置人手,只要他们出了小院,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撞上他们兵马司的人。
  谢明则守在那个临时租借的小院,盯着对面的动静,方便他随时根据现场情况下达指挥。
  至于王家兄嫂,也在这个小院等候,他们做父母的心切,知道孩子就在对面后,险些要直接带人打过去。
  还是谢明用孩子的安危才勉强劝下两人,虽然两人被劝住,不再冲动行事,却不肯离去。哪怕已经熬得精神憔悴,眼皮肿得快睁不开,还是坚持着没闭眼,相搀着盯着对面的院子。
  谢明劝了几句都不肯走,也就随他们去了。反正两人呆一边妨碍不到他,也不瞎指挥,愿意呆着就呆着吧。
  陆川重新画了画像,让下人把画像给谢明送去,并说明缘由。
  之后他和谢宁两人就恢复了平时的学习日常,陆川是学习加练字。谢宁今天已经找陈掌柜散播了招人的信息,把招聘条件、工作的大概内容和待遇都列了出来。
  有意愿的人可以自行来应聘,只要识字,不管男女哥儿,都能过第一关,进入第二关由荣斋先生亲自考核。
  通过这种途径招聘的人,基本是招聘记者和新闻编辑。至于时政编辑,鉴于时政的特殊性,必须对朝政有一定的了解,开再好的条件招聘也招不来他们想要的人。
  所以由荣斋先生推荐几个人选,再一一去拜访,看对方的意愿再定下人选。
  经过陆川和谢宁不断写信骚扰和谢宁今天的诚挚邀请,荣斋先生烦不胜烦,已经答应了他们当报社的副主编。
  很多对外的事务以及招聘都被荣斋先生接手了,主编是哥儿的身份,哪怕是报社人员也不方便告知,谢宁美美隐居幕后。
  荣斋先生已经打算辞去在茶馆说书的差事,很快就能交接好。他接下来要忙着找人游说、主持招聘,在这之余还得编写《修仙传》,虽然辞去了说书的差事,却比以前更忙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以往一盏茶喝一下午的时光已许久不曾有过。
  而谢宁现在则是甩手掌柜,报社设立之初要干的事情都转嫁到荣斋先生身上,谢宁只负责出钱就行。
  所以谢宁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点评以及编写新闻稿。
  报纸的四个版面已经定下,连载小说区有《修仙传》;时政区等荣斋先生找到人,就可以张罗着写文章;谢宁需要把第一期的新闻主题定下。
  本来他还在考虑要不要之前听到的八卦写出来,后来想想觉得都不够炸裂,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夺人眼球、扩大影响力。
  今天陆川说了拐子的事情,谢宁觉得倒是可以把拐卖当第一期的主题,定能引起广大百姓的注意力。
  “你觉得怎么样?”谢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通后,问陆川。
  陆川想了一下,这个主题确实不错,百姓都对拐子深恶痛绝,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程度,讨论面一定很广。
  陆川点头:“确实不错,不过你想好要怎么写了吗?”
  谢宁一下顿住了,之前陆川教导的新闻编写都是从八卦的角度出发,但这个主题好像不能当成是八卦吧。
  见谢宁一副呆滞的模样,陆川轻笑出声:“我知道怎么写,需要我教你吗?”温柔的声音里暗含的诱导性极强。
  谢宁眼神瞬间亮了,盯着陆川,期盼他给个方向。
  “非常需要!”
  不过陆川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把玩着桌上的镇纸,漫不经心地说:“这写新闻不是我的事,现在却要我出力,宁哥儿是不是该付出点什么?”
  谢宁着急,又想到别人写文章投稿都有稿费,便说:“那我给你稿费?”
  陆川摇了摇手上的镇纸,表示他不需要钱,报纸连载《修仙传》也是要给稿费的,陆川已经和荣斋先生商量好了,两人五五分成。
  只要报纸出版,以后陆川的零花钱不会少,不稀罕这点钱。
  谢宁有些苦恼:“那你想要什么?”
  陆川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谢宁过来,待走过来后,陆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谢宁的脸霎时变得通红,用手捂着陆川刚才对着说话的耳朵,仿佛陆川说的是什么污言秽语,看向陆川的目光中有种娇嗔的意味。
  “你你你怎么这样?!!”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娇嗔。
  陆川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怎样?现在条件已出,就看宁哥儿你要不要同意了。”
  最后看谢宁一副羞赧为难的模样,陆川说:“今晚时间还长,宁哥儿可以好好考虑,我先把课业做了。”
  说完陆川拍了一下谢宁的腰身,谢宁打了一个激灵,避开了他的手。
  不得不说谢宁的腰是真的纤细,常年练武的他甚至还有人鱼线,若非他身为哥儿的身体限制,估计都要成腹肌了。
  陆川见此也没在意,笑了笑便拿起笔,开始他每天必做的练字日常。
  徒留谢宁在一边纠结,隔一会儿瞄陆川一眼,那可爱劲把用余光看他的陆川内心笑得不行,但他表面还是很平静的,没让谢宁看出端倪来。
  至于谢宁有没有同意,晚间入睡时,主动送上来的吻,就让陆川明白了他的决定。
  陆川当然不客气,直接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和谢宁深入交流。
  其实不管谢宁同不同意,陆川都会教他怎么写,只是能收点好处他为何不收呢!
  谢宁也知道陆川的意思,不过他是真的愿意,前两天的滋味,不仅有陆川一个人怀念。
  虽然一开始有点难受,但陆川实在温柔,每一步都顾及谢宁的感受,后面进入佳境后,谢宁就体会到了做这种事儿的快乐,怪不得书上那么多人喜欢。
  谢宁是有些羞赧,但对这种事儿还是不排斥的。
  就在两人床幔晃动、烛光摇曳之时,苦逼的谢明还在盯着对面的院子。
  那伙拐子找了一辆车,把人迷晕了叠在车上,车厢严密,别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们的计划是趁着清晨天色还昏暗的时候,把人运出院子,避开熟悉他们的邻居,再找个地方进行伪装。结果一出门就被谢明一锅给端了。
  之后王家兄嫂找到自己孩子后如何痛哭、剩下的孩子如何找到家人、如何顺着这伙人追踪他们的上线不提,孩子解救出来后,谢明就派人到陆宅把结果告知陆川谢宁。
  谢明一开始并不知道陆川也参与了这事儿,直到对方派人送来画像,才知道那张拐子的画像是陆川画的。
  也就知道了陆川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知道他们关心孩子,第一时间就让人去告知。
  谢明派去的人时间掐得正好,在陆川去国子监之前来到陆家,陆川过了销魂的一夜,起来后又听到这个好消息,整个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比往日还俊俏了几分。
  可惜谢宁还在睡梦中,不能第一时间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只能嘱咐白玉,让他在谢宁醒来后说给他知道。


第78章 后续
  陆川一到学舍,席东就凑了上来:“王家那两个小孩找到了,王允知让我告知你一声,他们王家过几日将登门道谢。”
  闻言陆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下轮到席东惊讶了,昨天回去还有些愁容,在为那两个孩子担忧,现在却感觉一点儿都不在乎了。
  他围着陆川看了几下,啧啧说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孩子救回来了?”
  陆川笑道:“你忘了我内兄是谁了么?”
  席东恍然状:“也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这京城里消息最灵通之人,估计孩子一获救,你那边就收到消息了吧。怪不得今儿早上瞧你都和平时不一样了,神采飞扬的!”
  陆川笑而不语,他神采飞扬可不单是因为这个好消息,还因为昨晚惬意的生活。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上课的时间,陆川回到他的座位上。
  这两天才刚开学,钟博士就又给陆川加重了课业,每天需要学的东西更多了。
  陆川作为钟博士唯一的弟子,不说要求样样精通,至少也不能有短板。但陆川现在的情况是,只有一样是亮眼的,其余处处是短板。
  钟博士为了那一处亮眼,不得不接受陆川的短板,只好奋力鞭策,期望通过后天培养,把陆川培养成一个没有短板的。
  拜师过后,钟博士花了十几天时间,摸清了陆川每一门功课的水平,并制定了专属于他的训练计划。
  比如陆川的那手烂字,现在陆川的借口已经变了,从一开始的受伤写不好,到现在的手部力量发生变化,需要重新练字。
  钟博士虽然有些疑问,但还是信了陆川的话,并为他寻了新的名家字帖,手把手教他练字。
  之前陆川是根据原主留下来字帖练字,其实不太适合他,所以写出的字有形无骨,稍微懂点字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更别说钟博士这个书法大家。
  有了名师指导,陆川的书法一下子有了很大的进步,至少练一段时间后,就达到了能入眼的程度。
  开学那天陆川请假逃了过去,现在可没理由再逃。陆川本已适应且游刃有余的国子监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回家路上的那点时间,竟成了他难得放松的时间。
  幸好他已经把《修仙传》的大纲写完了,谢宁的学习也逐渐步入正轨,他只需要偶尔指点一下,不用花费太多时间。
  课业的繁重压得陆川没有多少心神放在其他方面,知道孩子被成功解救后,他就把这事儿放下了,后续如何,自有专门的人负责,他一个书生不关心那么多。
  所以当唐政把那张物理卷子放到他桌上的时候,陆川还愣了一瞬,一时没从课业中回过神来。
  唐政眼圈有点黑,眼神却是极亮:“卷子!我都做完了!?!”
  卷子?什么卷子?
  为什么要给他看?
  陆川有些疑惑,盯着唐政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他逐渐委屈震惊的眼神里想起,他前几天给了对方的一张物理测试卷。
  之后因为拐子的事情,就没想起这回事儿了。
  在唐政控诉的眼神下,陆川竭力保持着脸部的平静,没让他看出自己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卷子你做完了?!!速度真快!我看看做得怎么样了。”
  陆川虽然竭力掩饰了,但奈何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唐政怒目:“我为了这张卷子熬了三天三夜,你就这么忘了?!!”
  那天用完午膳,听席东他们说了一嘴王家小孩被拐的八卦,唐政虽然元宵那晚也有出去,但基本都在冰灯展那边活动,又努力回忆了一下,确实没见过席东说的那两小孩。
  自觉帮不上忙的他,便不去打扰席东和陆川提供线索。无聊之下,翻出了陆川给他的卷子。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一张比较新颖的卷子,没想到一看试题就迷住了,不是寻常的科举卷子,上面的题目包含了很多他没接触过的知识。
  但好像又和木工有点关联,他从各方面寻找解题之法,为此还拆了很多他以前做的机关制品。
  他房间的灯亮了几个晚上,婢女催了又催,都没能让他放下卷子去睡觉,之后还冒着被罚的风险,在课堂上思考试题,历经三天三夜,才把卷子做出来。
  现在告诉他,出题的人压根一点儿都不在乎,怎能不让他愤慨。
  放平时唐政也不会这么愤慨,他一向为他人着想,是几人中性格最好的。只是他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陆川赔笑道:“这不是忙着抓拐子吗,一时忘了。”
  唐政可不吃他这套:“前天拐子就被抓到了。”
  陆川:“钟博士还给我额外布置了许多课业,我忙得连开小差的功夫都没了。”
  唐政想想也是,陆川这两天确实很忙,无论什么时候看他,不是在写什么东西就是在背什么书。
  行吧,那他就原谅他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卷子,他亟需知道自己做出来的答案对不对。
  唐政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先看卷子吧,看我做得对不对?”
  陆川低头,拿起桌上的卷子,看了起来。
  上面只有三道题,主要是考察力的作用、力的摩擦、向心力的作用,这些是陆川根据唐政的知识面所出的基础物理题。
  唐政的答案虽然很繁琐,很多都是无用的步骤,大概是凭感觉写的,但还是被他做了出来。
  一个没学过物理的人,却能靠自己的感觉,做出这样的试题,陆川实在是惊讶。
  难道真像他之前想的,是个物理天才?!!
  唐政本来是一直盯着陆川,期盼能第一时间从他的表情知道自己做得如何,不料陆川看完后,抬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自己,把唐政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到底做得怎么样了?”唐政受不了陆川的眼神,忍不住催促道。
  陆川咳了一声:“做得很好,就是有点绕,我把我的答案给你,你回去看一下。”若是唐政能看懂那些物理知识,就能确认他真是个物理天才。
  他从科技先进的现代而来,若能把科学的种子洒在大安朝这个时代,也不枉他来这里一遭。
  陆川只学到了高中物理,但高中物理也涵盖了基础的物理知识,足够唐政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物理体系。
  至于更高深的内容,相信凭借他自己的能力,也可以继续钻研下去。
  这些想法只在一瞬间,陆川很快就把他的答案写了出来,让唐政拿回去好好研究。
  唐政得了他的答案,也不计较他之前的怠慢,拿着答案一路思索着回了座位。
  陆川决定,每天从繁重的课业中抽出一点时间,给唐政出一两道题,用答题的方式,传授唐政物理知识。
  自己给自己揽了一个活,陆川有点感叹自己的作死,这么多课业竟然还有闲心教别人。
  哪里还记得他刚开始来到大安朝,是想当一个咸鱼来着?!!
  陆川在课业的水深火热中煎熬,另一边谢宁为了他第一期的新闻主题,等了谢明两天,才等到他回家。
  其实那天晚上陆川趁着练字,就已经把如何写新闻的方法写了下来,谢宁第二天醒来,在卧房的桌子上看到了陆川留下的张纸。
  陆川给出了两个视角,一个是从受害者的角度,写他们是如何被拐子各种方式接近,然后放松警惕,导致被拐。
  另一个是从拐子的角度出发,描写他们拐卖别人时的心理活动,拐到人后如何转移,一般把人卖往何处等等。
  谢宁看了这两个视角,觉得以受害者的角度会让人更有代入感,而从拐子的角度,又能从中知道更多行业内幕。
  纠结了一番后,在荣斋先生的建议下,决定两个视角都采纳,他们可以两边对照着写两篇文章,对比鲜明,反而能让人记忆更加深刻。
  做下决定后,谢宁需要去收集素材。现在记者还没招到,什么事情都要谢宁自己出马。
  他二哥谢明就是这次打拐行动的亲历者,受害者和拐子都接触过,知道的消息是最多的,也是他能接触到有关这方面的唯一信息来源。
  不过谢明虽然已经抓住了那伙拐子,把人解救出来,但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
  可能谢明他们是第一时间救出孩子的人,除了王家那两个小孩,被父母第一时间接回了家,剩下的孩子暂时不知是哪家的,本来应该由京兆府接手管理的孩子,怎么也不愿意挪地,谢明只好把他们安排在兵马司的衙署里。
  之后还得安排人通知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家人来把人接走。
  除此之外,通过拐子的口供,知道他们还有上线,拐人是上面下达的任务,每年都有一定的指标,达不到会有惩罚。
  谢明由此断定这不是一件小案子,但这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的任务是找到人就可以了。
  那伙拐子已经移交给了京兆府,不过鉴于他们供出了交货地点,官府需要抓紧时机把上线一网打尽,京兆府人手不足,便和谢明联合办案。京兆府的人负责主导,兵马司的人负责围截抓人。
  谢明便又忙活了两天,直到把人都抓住,交给京兆府后,才得空回家休息。
  谢宁让侯府的下人盯着,谢明一回家就来报,然后谢宁就麻溜来找他二哥来了解情况。
  谢宁到谢明的院子时,他已经洗完澡出来,正在用膳。奔波了两天,为了抓人,即便谢明是长官,也啃了两顿干饼子。
  现在正是饿的时候,见谢宁进来,还招呼他一起吃:“宁哥儿可要一起吃?”
  谢宁虽然在家吃过了,但看谢明吃得这么有食欲,也不由坐了下来,下人极有眼色,立马送上来一副碗筷。
  见谢宁吃上了,谢明一口吃完手上的馒头,问道:“今儿怎么来找二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二哥帮忙?”
  不开玩笑的时候,谢明还是很有哥哥的风范,只要不是很过分的事,他都愿意为谢宁去做,哄他开心。
  谢宁停下筷子,故作生气道:“我就不能是因为想你了吗?又不是每次找你都是要你帮忙!”
  都是兄弟,谢明还能看不出来谢宁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吗,但他还是哄道:“是二哥错了,宁哥儿就是想我了。既然想二哥了,你那还有没有辣椒酱?给二哥送一坛子?”哄到一半,还是忍不住犯贱了。
  谢宁瞪向谢明,他仅剩的一坛子辣椒酱,已经被他套路去给谢瑾了,他不信二哥就没吃。现在竟然还戳他心口?!!
  看谢宁隐约有生气的迹象,谢明赶紧转移话题:“二哥说笑的,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说到正事,谢宁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半道熄火了,他今天是来找二哥打听消息的,可不能被他带歪了。
  谢宁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边吃边问:“我夫君不是画了张画像,帮助你们找到了那伙拐子吗,我来问问情况。”
  谢明也重新拿了一个馒头,说:“这事儿行舟可是立了大功,待案子结案后,会把他的功劳报上去,到时候论功行赏,你们就等着吧。”
  有他看着,没人能昧了他弟夫的功劳。当然,这谢明就想多了,陆川是王家的恩人,他们也不会让人把恩人的功劳顶了。
  谢宁说:“这个倒是不重要,我主要是想来了解一下,那些被拐的孩子怎么样了?”
  谢明:“王家那两个小孩,当天就回家去了,剩下的孩子也陆续被家人领走,只是其中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一个同样年纪的哥儿,还留在衙署里。”
  谢宁惊讶:“不光是孩子啊?”
  谢明点头,青葱年华的女子哥儿反而比孩子更赚钱,虽然难度会比孩子大些,但只要有利可图,拐子可不怕麻烦。
  谢宁眉心紧蹙:“那她们怎么办?她们的家人不来接吗?”
  谢明看着谢宁,不由叹了一口气,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即将出嫁的女子哥儿,被歹人拐去了十几天,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哪怕那些拐子为了保证她们的价值,没动过这三个女孩哥儿,可终究对她们的名声有碍。
  这三个人中,只有一个女孩的父母比较聪明,没有声张,悄悄带着人去找,现在送回去,只要说去某个亲戚家住一段时间,就可以含混过去。
  那女孩现在还留在衙署,也是给她父母时间,为她回家造势,好显得不那么突然。
  另一个女孩,她父母大张旗鼓地找人,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们家女儿丢失了十几天,如今回来,也难免名声有碍。
  她父母倒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可她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怕被人说嘴,在衙署里也有伴,就拖着不肯回家。
  估计等和她作伴的女孩回去了,她才会跟家人回去。
  剩下的那个哥儿,他是别人的童养夫,还没正式成亲,出了这事儿,夫家就不要他了。他没有父母,也没地儿去,只能继续待在衙署,看之后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份活计吧。
  听了谢明的话,谢宁也忍不住叹气,为这三个人难过。
  明明她们是被人拐走了,明明她们是受害者,明明她们还是完璧之身,结果遭受流言蜚语的还是她们。
  女子哥儿天生就和男子不一样,被名声束缚的只有她们。
  谢宁只低沉了一会儿,便打起了精神,他改变不了这世道,干脆不去多想,徒让自己伤神。
  他说:“我这有一份活计,二哥帮我问问那哥儿要不要来做。”


第79章 苗子
  谢家给谢宁陪嫁的宅子,除了现在南城住的这个宅子,在西城那边还有一个二进的。
  谢宁打算把报社的办公地点设在那边的宅子,本来想在南城租一个宅子的,但他们是创办初期,各项花销都不小,能省点就省点吧。
  虽然谢宁并不把那点钱放在眼里,但正如陆川所说,办报社的钱还是要跟自己的钱分开,不然以后算不清楚。
  报社以后不一定能赚钱,他不能总拿自己的钱补贴报社,如果是空置的宅子就不一样了,至少谢宁不会有额外的支出。
  那边的宅子以后便是报社的地方,招聘的记者编辑都会入驻,还缺个打扫的人,本来是要到外面招人的,现在正好把那个哥儿安排进去。
  其实一份活计谢明自己也能安排,只是府里的下人都是签了卖身契或者从军中退下来的,他也不好把人从平民变成奴籍。
  谢明说:“宁哥儿若是不方便,可不要勉强。”陆家现在的下人也基本是要签卖身契的,他不想宁哥儿为了帮他,把一个不知秉性的人引到府中。
  虽然那个哥儿瞧着挺安分的。
  谢宁笑道:“这有什么不方便,我最近打算开一间新铺子,正缺个打扫的人,横竖去外面请人也是要花钱的,不如就请那个哥儿,还能给二哥解决问题。”
  重要的是,那个哥儿是这次被拐的受害者,把他安置在报社的地盘,若是他愿意,还能从他口中了解更多被拐的细节。
  当然,若是那个哥儿不愿再提起,他也不会勉强,只当是给人一份普通的活计。
  大安朝虽然支持奴隶买卖,但不支持死契。跟前朝不一样,前朝是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大安朝的平民可以自卖为奴仆,但却是有期限的,比较常见的是十年、二十年。
  一般只有大户人家能买卖奴仆,像外面商户做生意招工,一般是签订工契,本身不入奴籍。只有一些重要的、需要保密的岗位,他们才会要求和人签订卖身契,但商人买卖奴仆限制更大,需要花费更多银钱,官府才会盖章。
  谢明想想也是,母亲给宁哥儿陪嫁了几个铺子,放到铺子上,签份工契也不碍事,也就是多出一份钱的事儿。不过——
  “你怎么突然要开新铺子了?新铺子卖什么东西?”谢明怎么不知道宁哥儿还对生意感兴趣了。
  平日里干什么都嫌麻烦,只喜欢听书看话本练武,出嫁前母亲让他学着看账本都不乐意,还是被压着才学了几天。
  莫非嫁人了,就懂事了?
  那自然不是,谢宁现在对管理商铺看账本还是不喜欢,只是报社毕竟不一样,是他的兴趣所在。哪怕事情再繁琐,他也愿意去打理。
  感受到二哥疑惑的目光,谢宁表情讪讪,他还没跟家里人说过办报纸的事儿。
  谢宁思考了一阵,还是决定把办报的事儿告诉二哥。有了上次的教训,对于报纸的内容他们会更加严格地把关,确保不会再出什么事。
  报社毕竟是设在他的陪嫁宅子里,即便现在不说,等报纸刊印发卖后,二哥稍一打听也能知道是他的生意。不如现在说了,也好让二哥的人巡逻时多照看一下报社。
  “就是……卖报纸……”
  谢明心中的疑问更大了。
  “报纸?是什么东西?”听这名字好像是和纸有关,莫非是哪里新出的纸张?
  “报纸就是……唔……跟话本小说差不多。没错,就是一张纸上印些文字,然后卖出去。”
  谢明听得眉心有些紧蹙:“话本小说?那怎么又叫报纸了?”
  谢宁解释:“现在卖的话本小说,是一本本出版,而报纸上的话本小说是连载的,比如一期报纸上只放一章,一本书能连载上百期呢。”
  看谢明还是有些不明白,谢宁换了个说法:“就像一本书,有几百页纸,我们一次只卖几张纸,剩下的纸等下期再卖。这样就可以把价格降低,那些比较拮据的人,不舍得一次性花几百文买一本书,花个几文钱买一期报纸还是愿意的。”
  这是陆川给他说的,把昂贵的商品分开来买,原本买不起的人也能买得起,扩大商品的受众群体,实际上大家花的钱还是一样多,只是时间拉长了。
  这么一说谢明就明白了,不过——“只有几张纸,故事都不完整,人家会愿意买吗?”
  “报纸上不是只有连载的话本小说,我们还会在上面印些短篇故事,一期报纸就能讲完。”
  有三个版面的内容,话本小说吸引不到人,还能靠科举时政吸引读书人,再不济也有民间轶事,总有一个能吸引人。
  现在给谢明说他也不懂,还是等第一期报纸的样版出来后,给谢明送一份,他一看就懂了。
  谢明无奈道:“行,二哥不懂这些,就等着宁哥儿你的报纸,我倒要看看,你说得天花乱坠的报纸是怎样的!”
  宁哥儿难得想做一件事,他这个当哥哥的当然要支持,到时候他得让下面的人多去买几份,不然销量太少,宁哥儿面上也不好看。
  聊完这些,谢宁才想起他这次的正事,他是要找二哥了解拐子拐人的详情,好根据实情编辑出故事来。
  听了谢宁的来意,谢明有些不解:“你了解这些干什么?若是无聊便去茶馆多听听书,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察觉到二哥的抗拒,谢宁撒娇道:“二哥~报纸不是会有短篇故事嘛,我想把这些事儿印到报纸上去,这样看过报纸的人,碰到那些拐子的手段,就可以提前防范了。我这也是在做好事嘛!”
  谢明本来想直接拒绝,却被谢宁的话打动,谢宁察觉到谢明在动摇,又说了一会儿,谢明才勉强同意。
  能通过故事,让百姓提高警惕,少些被拐的案件,也是一件好事。
  “二哥对那些也不太了解,这样,我找个熟悉详情的人去找你,有关拐卖的问题你都可以问他。”谢明只负责制定计划围追堵截,具体审问的事儿都交给别人,虽然有供词存档,但不能拿出来给宁哥儿看。
  谢宁欢呼:“啊!谢谢二哥,二哥真好!等辣椒种好了,我定让下面的人给你做上十罐八罐辣椒酱,让你吃到腻!”
  看着这样的谢宁,谢明无奈摇头,表示头疼,却不知自己的嘴角在不由自主地上扬。
  谢明故作嫌弃道:“得了吧,你那辣椒还是颗苗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就别给你二哥画大饼了。”
  自从谢家人吃过辣椒酱后,皆被它的滋味给俘获了,知道陆川存了种子要种植,隔三岔五便要来问一下长势。
  谢明更是偶尔巡逻经过陆家,都要进去看一眼。之前辣椒苗长到可以移栽后,陆川便把辣椒苗基本都移栽到庄子上建好的暖棚里,家里只留了几盘,虽然观察生长情况。
  当时谢明还想抱一盆回去养,后来想想自己不会养,怕把辣椒苗给养死了,便只能作罢,经常来看几眼。
  所以他对辣椒苗的生长情况了如指掌,一听就知道谢宁是在敷衍他。
  谢宁嘿嘿一笑:“这不是二哥你什么都不缺,也就比较馋这口辣椒酱。”
  谢明:“……”
  他承认自己是比较喜欢辣椒酱,但也没到馋的程度吧。
  谢明吃完饭就开始赶人了,他已经两天没睡觉了,人一吃饱就开始困顿,没那精神搭理谢宁。
  被人赶谢宁也不生气,达成了他的目的,现在心里开心着呢。
  之后谢宁回到家没多久,果然有人来找,他从那人身上得知了很多拐子拐人的细节,以及他们常用的骗人手段。
  当拐子可不像土匪抢人,他们一般会做各种伪装,降低周围人的警惕心。待大家相信他们之后,再把人骗到偏僻之处,用迷药迷晕,装入麻袋或者是伪装是别人的家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转移目标。
  其中的行骗手段,是谢宁在书上从未见过的,也是他在生活中没见识过的,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陆川回来后看了谢宁写下来的资料,也暗暗咂舌,原来古代的行骗手段都已经这么多样,跟现代相比也不遑多让。
  谢宁决定这第一期的新闻稿,由自己来进行编撰,他是报社的主编,写新闻稿本来就是他应该会的。
  而且他已经学习了一段时间,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在陆川的指导下,已经能写出吸引人的新闻稿了。
  他以前练手的作品,给白玉荷花他们看过,也悄悄拿给陈掌柜看过,都说写得很不错,虽然直白了些,但更能让人看懂。
  有了这些好评,谢宁对于写新闻稿还是有点信心的,加上陆川的支持,他便下了这个决定。
  谢宁对第一期报纸很重视,因为这将是他们报社打出名气的第一步,写两篇新闻故事精益求精,改了又改,磨了十几天,直到报社的人员都招齐了,才终于定下稿子。
  荣斋先生这段时间既要忙着编写《修仙传》,又要负责招聘人手,还要和翰墨书局的李掌柜打交道,谢宁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才惊觉他竟然瘦了好多,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都清爽了不少。
  谢宁若是知道什么叫中年油腻男,就知道什么叫去油了。
  报社的时政新闻编辑在荣斋先生的努力游说下,终于定下了人选,是一个落第了十几年的举人,名叫林仁松。
  报纸毕竟是新兴的东西,能钻研时政的人,哪里看得上一个小小报社的编辑位置,他们大多一心科举,或者一心教书。
  这位林先生是白枫书院的夫子,一心教书育人。荣斋先生正是用“惠及更多贫寒书生和百姓”这个借口,才撬动了他。
  因为时政新闻的特殊性,林先生不需要到报社坐班,只需要把稿子交上来就成,报社编辑这个身份,相当于是他的一个兼职。
  由于第一期的八卦时事新闻定了打拐的主题,并且稿子谢宁已经写好了,新招进来的人便没有马上安排工作,而是被谢宁安排去学习如何编写新闻稿和做一名合格的记者。
  至于学习资料,便用陆川之前为了教谢宁而编写的那些。
  谢宁询问陆川时的语气小心翼翼的,一下被陆川抓到了机会,他写出来的学习资料,给谁看不是看,他一点儿都不在乎,能帮到谢宁就成。
  只是谢宁的反应太过小心,陆川没忍住欺负他的心,提了一堆要求,谢宁为了给报社培养人才,虽然难为情还是答应了。
  于是陆川过了几晚销魂日子,直到谢宁受不住一脚把人踢开,陆川才不得不收敛一些。
  这也不能怪陆川,他白天在国子监被钟博士折磨得不轻,只有晚上睡觉那点时间可以放松一下,放松的最佳方式就是释放压力。何况他已经开荤了,想和夫郎多亲近亲近怎么了!
  其实谢宁也是挺舒服的,否则不会答应陆川的要求,他一向以自己的感受为先。
  只是陆川太不知节制,加上他白天改稿子心烦,经常耍大刀练剑,体力消耗不少。一连串的事情压下来,他自小练武的身子,都快要受不住了。
  陆川也是疼惜谢宁的,每每完事后,都会给谢宁按摩,让他睡个好觉。
  其实他是知道谢宁最近的压力大,才拉着他做那种事缓解压力。
  《修仙传》小说已经编写出一部分了,足够连载二三十期,林先生的时政稿子也交了上来,内容简洁、解读犀利,不失为一篇上乘的稿子,就差谢宁写的新闻稿了。
  在陆川和荣斋先生的反复肯定下,谢宁才定下最终稿,三个版面的稿子都齐了。
  至于第四个版面广告区,因为还没有广告,暂时被裁撤掉。
  谢宁和荣斋先生做出了一份样版,给翰墨书局的李掌柜审核,只有他同意了出版,他们的报纸才能正式发行。
  在荣斋先生的牵线下,三人约在了以前荣斋先生说书的茶馆见面详聊,也是陆川第一次见到谢宁的茶馆。
  值得一提的是,茶馆里和陆川关系比较好的来福小哥,张掌柜的亲侄子,在荣斋先生的鼓动下,来应征报社的记者,并成功成为了报社的一员。
  来福本来就比较喜欢八卦,对京城里的八卦有一颗敏锐的心,之前陆川在茶馆当账房时,空闲时间大多是听来福讲八卦,才慢慢对京城有所了解。
  来福自己读过一两年书,识得点字,爱八卦消息又灵通,正是做记者的好苗子。


第80章 通过
  谢宁和荣斋先生走进茶馆时,茶馆的张掌柜正好也在,荣斋先生一进来,便被他幽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两个合作了好几年的老伙计,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荣斋先生就这么顶着张掌柜的视线,故作淡定地和谢宁走上三楼的茶室。
  大安朝对已婚女子哥儿的限制会少一些,因为她们成婚后大概率要操持家事,不得不外出面对各式各样的人。
  之前谢宁还未成婚,不好和一个男子单独相处,哪怕这个男子是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年龄能当他爹了。
  未婚的女子哥儿对名声更为重视,因为她们需要一个好名声,才能寻到一个好夫家。
  现在谢宁成婚了就不一样,只要有下人在场,和荣斋先生在茶室喝茶还是可以的,也可以大方地和别人谈生意。
  一进茶室,谢宁就忍不住好奇地问:“张掌柜这是怎么了?眼神这么……幽怨!”
  以前谢宁不说经常来茶馆听说书,一个月也有两三回吧,每次都是在二楼的雅间,来的次数多了,张掌柜为了留客还经常给谢宁送些小吃。
  一来二去,谢宁对张掌柜也有点熟悉,知道他是个随和的人,至少他当掌柜的时候展现的是亲和的一面,很少见到他这么冷淡的一面。
  荣斋先生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这不是把他侄子给拐跑了,生我气呢!”
  “拐?!!”
  对上谢宁震惊的眼神,荣斋现在就知道谢宁想岔了,最近他因为写了那两篇拐子主题的新闻稿,看谁都像拐子。
  荣斋先生赶紧解释:“不是拐卖,是把他侄子忽悠到报社来当记者了。”
  原来如此,谢宁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刚才想岔朝荣斋先生歉意地笑笑。
  谢宁找了个位置坐下,跟在一旁伺候的荷花给他倒了一杯茶,荣斋先生在他对面坐下,荷花给他也倒了一杯。
  谢宁端起茶杯,试探了一下茶水的温度,感觉可以入口,便喝了一口。
  “张掌柜的侄子是谁啊?”
  见谢宁喝茶了,荣斋先生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叫张俞白的年轻人,嘴皮子特别利索,为人挺机灵的。”
  来福的大名叫张俞白,以前在茶馆当小二,为了吉利,大家都叫他来福。
  谢宁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的学习进度还不错,让他练习的新闻稿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荣斋先生笑道:“来福从小就喜欢各种八卦传闻,也喜欢听我说书,经常一边上茶水一边听说书,偶尔听到起劲的地方,连茶水都忘了上,跟着客人一起喝彩。”
  “好在客人不在意,他自己还是老张的侄子,不然早被骂得狗血临头了。”哪有小二为了听书,连正经活计都忘了干的!
  “老张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哥儿,都嫁人了。便想培养这个侄子,以后接他的班,没成想半途被我们给截胡了。”
  说这话的时候,荣斋先生也有点不好意思,把人家精心培养的后辈拐到一条不知未来的路上。
  尽管陆川和谢宁说得天花乱坠,荣斋先生对报纸这个新兴的东西,还是不太自信的,所以面对张掌柜这个合作了好几年的老伙计,难免心虚。
  他自己受陆川蛊惑答应当这个副主编,主要原因是他儿子已经长成,虽然没有科举去当了商人,但也能够撑得起这个家。
  荣斋先生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恰巧陆川谢宁找他来编写《修仙传》,并邀请他当报社的副主编,若是成功了,可比当一个说书先生有名望。
  他投身报社是没有什么负担,但来福不一样,老张对他的期望可不小。
  谢宁笑眯眯地劝慰道:“那也没办法,人各有志,说不得当咱们报社的记者,以后会比当一间茶馆的掌柜更风光。”
  都已经是他们报社的人了,当记者的好苗子,谢宁当然不会再让人跑了。
  之后谢宁和荣斋先生又闲聊了几句,翰墨书局的李掌柜就到了。
  李掌柜因为常年与书籍打交道,虽然是书局的掌柜,没有商人的市侩,反而有种文人的儒雅气质。
  他一进茶室,见荣斋先生和谢宁已经等在里面了,忙告罪道:“李某来迟了,请二位多见谅。”
  谢宁坐着没说话,这种打交道的事情,基本是由荣斋先生出面。
  荣斋先生笑道:“哪里是李掌柜你来迟,是我们早到了才是。请坐!”
  李掌柜也不矫情,直接顺着他的话坐下。然后对着谢宁说:“这位便是谢主编吧?”
  谢宁含笑点头:“李掌柜。”
  李掌柜来之前,荣斋先生已经说了是为了什么事,给他介绍了一通报社,以及永宁侯府的小哥儿是报社主编的事。
  他知道谢宁是陆川的夫郎,上次没能抗住梁王府和珍华公主府的威压,差点把陆川是不息先生的事说出去。若不是陆川岳家有本事,求得圣上下旨,这时想必早已被万人唾骂,再不能科举了。
  李掌柜对陆川还是有点愧疚的,这次来赴宴,除了荣斋先生的关系,更多的是看在陆川的面子上。
  听说报纸这东西是陆川想出来的,主编是他的夫郎,永宁侯府的哥儿,上面连载的第一本小说是他的最新力作。
  他虽然想给陆川补偿,也得考察过报纸的内容才能决定要不要出版,上次被人围住书局门口的事情,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李掌柜接过报纸样版,第一眼略过了陆川的小说版面,小说他打算留到最后再看。
  首先看的是时政文章,林先生不愧是研究了十几年的时政,写出来的文章一针见血,由浅至深,引人深思。对政令的解读很到位,即便是普通百姓也能看懂一二。
  然后是谢宁写的两篇关于拐子的故事。
  一篇从孩子的角度出发,描写他是怎样一步步被骗,然后被迷晕拐走,遭受了怎样的对待。这篇故事大量描写了孩子的心理活动,把他从纯真快乐到惊恐惧怕描写得淋漓尽致,代入感极强。
  连李掌柜这个阅文无数的人,看到最后都不免有些感同身受,为他难过,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另一篇是从拐子的角度出发,说一个人是怎样成为了拐子团伙中的一员,从刚开始的不忍,到后面的麻木,甚至是看到别人骨肉分离,痛哭流涕苦苦寻找,还会有种莫名的快感。
  他们拐卖人,除了能得到银子外,也享受那种折磨他人的快感,看得李掌柜不寒而栗,震慑人心。
  看完这两篇故事,李掌柜久久不能回神,荣斋先生见状也不催促,他当初看到这两篇故事的时候,跟他一个反应。
  一开始还以为谢宁是给陆川打掩护才做的主编,没想到他是真有这个本事,文章的鉴赏水平很高,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别人写得不合理的地方,并给出修改意见。
  这可是谢宁做了不知多少练习,才练出的技能。
  半晌,李掌柜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下角作者的位置——主编安麓居士撰写。
  谢宁跟陆川一样,不方便暴露本名,便起了一个笔名。安有宁的意思,麓与陆同音,他和陆川名字的结合体。
  谢宁进入编辑这一行,有陆川的功劳,之后也是他一路教导陪伴,谢宁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他写的文章,有陆川的一份功劳。
  李掌柜念叨出来:“安麓居士?主编?”然后他抬眼看向谢宁,眼里闪过一抹震惊。
  如此动人心弦的故事,竟是眼前这个哥儿写的?
  谢宁淡定回望,用眼神告诉他,他想得没错。
  那么多人夸赞过他的文章,谢宁现在还是有点子自信在的。
  李掌柜到底是翰墨书局的主事人,经历过的事不少,很快就收敛了神情。笑道:“谢主编果然厉害,这两篇故事看得我老头子都忍不住入了迷。”
  这一刻,李掌柜不再把谢宁当做陆川的代理人,而是一个报社的主编,跟荣斋先生一样的身份,能做主之人。
  谢宁谦虚道:“李掌柜谬赞了。”
  面对一个书局掌柜的夸赞,谢宁表面谦虚,实际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他内心还是有些骄傲自豪的。跟白玉荷花陆川的夸赞不同,一个阅书无数的资深读者的夸赞,更让人欣喜。
  荣斋先生插话:“李掌柜还是先看完报纸再说话吧。”他点了点报纸上小说的版面。
  他已看过了文章,心绪早已平复下来,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报纸到底能不能出版。
  李掌柜深深看了谢宁一眼,然后顺着荣斋先生的话,低头看起了小说。
  谢宁对他这一眼感觉有些莫名,看向荣斋先生,发现他在喝茶,察觉到谢宁的视线,也只是摇头笑而不语。
  谢宁有些疑惑,但他不是一个事事深究的人,不能理解就直接抛开,反正对现状没什么影响。
  一期报纸上连载的小说字数只有五千字左右,李掌柜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整张报纸后,李掌柜不禁感叹:“你们这报纸的内容,每一个版面都那么吸引人,若是出版,反响不会太差。”
  得了李掌柜的准信,荣斋先生和谢宁都不免松了一口气,报纸终于能出版了,不枉他们忙活了这么久。
  “不过——”两人松了一半的气,又被李掌柜这两个字给提了起来。都愣愣地看着他,期望他嘴里能吐出个好消息。
  停顿了一下,把两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后,李掌柜才开口:“我要看这本《修仙传》的全本大纲,确保里面没有不能出版的东西才可以。”
  出格的事儿一次就够了,可不能再来一次。陆川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就怕又写出什么有争议的东西。
  原来如此,对此荣斋先生早有准备,把陆川写的大纲抄录了一版,现在正好拿给他看。
  晚间,陆川提前在国子监完成了其他夫子布置的课业,只留钟博士布置的卷子,因为太多做不完,只得拿回家做。
  经过一天知识的摧残,陆川有些木然地踏进家门,不料一进院子,谢宁便冲了过来,撞进他怀里。
  好在他这段时间都有在锻炼,只后退了一步就稳住了身形,同时还揽住谢宁,谨防他摔倒。
  “啊啊啊!!!报纸的审核通过了!我们的报纸可以出版了!!!”谢宁在他怀里激动地叫喊着。
  得到李掌柜肯定回复的那一刻,谢宁强装镇定,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和荣斋先生一起跟李掌柜讨论出版的后续事宜以及各项分成。
  直到散去坐上马车,才表露出一丝兴奋,白玉荷花他们也很为他高兴,但他最想分享的人是陆川。
  陆川本就有些木的脑袋,被谢宁的话冲击得更木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第81章 相拥
  陆川:“……”
  陆川突然睁大了眼睛,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抓住谢宁的肩膀将他推开一些,注视着他的眼睛。
  “过了?!!”大安朝的第一份报纸要诞生了?!!
  谢宁眼里闪烁着兴奋和激动,肯定地点头:“没错!过了!我们的报纸可以出版了!”
  今天李掌柜看完《修仙传》的全文大纲,大呼惊奇,对这本书极为感兴趣。知道是由荣斋先生负责编写后,还一个劲催促他赶紧写完。
  至于具体内容,他之后又审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有争议的情节,就大方给过了。
  双方确认出版后,接下来出版的是事情就由荣斋先生和李掌柜谈。
  一张报纸的成本,除了稿费之外,主要成本还是纸张墨水。纸和墨的价格区间特别大,有几百两一刀的纸,也有一两百文一刀的,墨跟纸是一样的。
  陆川以前用的纸墨就是相对比较便宜的,自从和谢宁成亲后,他读书上的一切花销,谢宁直接给他准备好了,无一不是精贵的。
  古代可没有多少品牌效应的营销,能卖上贵价的东西,要么是物以稀为贵,要么是质量绝对过硬。
  贵有贵的好,陆川练字都感觉流畅了不少。
  对于纸墨用料这方面,荣斋先生和李掌柜还是有争议的。
  李掌柜认为,报纸主要是卖给读书人和后宅女眷,用料最好要中等的。只是用中等的纸墨,成本大大提升,相对应报纸的售价也得提升。
  荣斋先生认为,报纸的受众是广大平民,只有便宜的东西,他们才会舍得买。报纸就适合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这个问题荣斋先生和谢宁陆川三人都讨论过,一致认为报纸一定要便宜,最好定价三文钱一份。
  他们算过成本,用最低档的纸墨,一份报纸的纸墨成本大概是两文钱,利润是一文钱左右,和翰墨书斋五五分成,一份报纸他们能赚半文钱。
  《修仙传》按市场价给稿费,还有林先生的稿费,以及报社的各项人员支出,如果卖三文钱一份,至少要卖出五万份报纸才能回本。
  陆川对这个预估销量还是很有自信的,不过李掌柜对这个销量不报多大希望,近几年来最热销的话本,一年下来,顶多只能卖出两万份,这还是加印过好几遍的销量。
  据荣斋先生的说法,第一次印刷便想刊印五万份,他个人是不看好的。他比较倾向于提高卖价,走中高端路线,第一次先刊印五千份。
  两人争执不下,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最后是谢宁一句话给解决了。
  谢宁表示:第一期报纸的印刷费用全部由他负责,包括书局印刷工匠的工钱,滞销造成的损失,也由他负责。
  李掌柜这才勉强同意,这样一来,不管销量如何,书局都不会亏本。
  协商好成本支出,第一期报纸的样版也做出来了,接下来便是让工匠印刷出来。
  大安朝的活字印刷术已经很成熟了,特别是书局,每天都有要印的书籍,字模有三四套,正适合印刷内容多变的报纸。
  得到谢宁肯定的回复,陆川也忍不住激动起来,这个报纸从起草到落实,陆川虽然没有全程跟进,也花费了不少心血。
  此时能够出版,陆川心中产生一种成就感,报纸将是他从现代带来到大安朝的第一样产物。
  他从现代文明来到落后封建的大安,自然希望能为这个朝代留下点什么。
  而报纸正是他传播思想的第一步。
  思及此,陆川按耐不住心中的澎湃,一把揽住谢宁的腰,抱着人转了几圈。
  谢宁一时没防备,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腾空,被陆川带着转圈。
  被放下来时,谢宁一点事儿都没有,反倒是陆川,有些头晕,不得不抱着谢宁,倚靠在他身上缓缓。
  陆川的头靠在谢宁肩窝,有些虚弱道:“不行了,头晕了。”
  谢宁从一开始的惊呼,到对陆川的嘲笑,变化只在一瞬之间。
  谢宁嘲笑道:“这就晕了?!!人家唱戏的转上几十圈都没问题。”他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疼惜陆川的,双手绕到他背后,给他顺了顺气。
  陆川靠了一下,就缓过来了,但还是没放开谢宁,谢宁一时竟也没想起来,任由他抱着自己。
  他们在院子里,相拥着说话,气氛温馨又暧昧,看得周围的下人忍不住脸红。
  大安朝讲究礼仪,在大庭广众之下相拥,这对他们来说乃是失礼之事,从来就没见过,哪怕相拥的两人是正经夫妻/夫夫。
  所以看到这一幕,他们都愣住了,反应过来时,都不约而同脸红了。
  在陆川回来之前,谢宁正在和白玉荷花说话,见此情景,白玉也没有去打扰谢宁,公子和姑爷感情好,他们也开心。
  至于失礼,都在自家院子里,他看谁敢说嘴主子。
  这么想着,白玉让同样红着脸的荷花,带那两个粗使丫鬟回去,他自己则去吩咐其他下人不准进来。
  谢宁没注意到这些,他的心神完全在陆川身上,温暖的怀抱,让他不想离开。
  陆川用脸蹭了谢宁一下,开口道:“商量好什么时候发行报纸了吗?”
  谢宁脖子被陆川蹭得有点痒,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他去了。
  “李掌柜说,下月初一,官员书生都休沐了,发行报纸正好。”
  “那也没几天了。”
  “是啊,所以李掌柜一回去就让工匠赶工,荣斋先生也跟着去监工了。”
  此时离下月初一没剩几天了,他们要在初一这天发行报纸,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是印刷出来就可以了,还需要和各个书铺商议铺货。
  用陆川的话来说,就是趁着流量最大的时候,打出报纸的知名度。
  之后谢宁给陆川说了荣斋先生和李掌柜之间的争执,虽然最后因为他的财力,采纳了他们的方案,但他觉得李掌柜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宁说:“我觉得中等或高级纸墨的报纸,也可以印点出来,专门卖给那些有钱人。”就谢宁自己来说,他是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想买纸张差的书。
  他之前听陆川说过,书籍的内容虽然是一样的,但可以用不同的纸张,给它们分成三六九等,以此得到更多的利润。
  闻言陆川不禁笑了:“宁哥儿不错啊,懂得学以致用了!”
  谢宁脸上顿时露出自豪的笑容,被教导了这么多,他也是有长进的好吗。
  “那当然!”谢宁语气里满是傲娇。幸好此时陆川没见着谢宁的表情,不然又要心动了,抓着谢宁就是一通亲吻。
  “不过,其他品质的报纸,可以等等再印刷。”陆川说。
  谢宁疑惑抬头:“为什么?”
  陆川解释:“现在还不知道销量如何,待卖上几天,再粗略统计一下有钱人的数量,再决定印刷也不迟。”
  闻言谢宁更不解了:“他们都看过了,怎么还会再花钱买更贵的报纸?”
  陆川轻笑:“若是有一本好书,你看过后特别喜欢,这时候告诉你,有品质更好的版本,可以让你收藏,你会不会买?”
  谢宁想了想,他还真的会买,好看的书就是要好好珍藏,纸张越好他越珍惜。
  谢宁严肃点头:“我会!”
  陆川笑了一下,才继续道:“况且,他们多买一份普通的报纸,我们不就能多赚一份钱了吗?”
  谢宁恍然:“也对哦!”有钱人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之后谢宁又聊到了铺货问题,他们这次印刷五万份,墨雨书铺就要了五千份,剩下的四万五千份,要跟一家家书铺谈。
  对此陆川没有什么建议,记得他小时候,大人们看报纸,要么直接从报社订报纸,要么到附近的书报亭买,基本就这两种途径。
  虽然他长大之后,书报亭因为电子产品的进步,慢慢地消失了,但在纸质时代,书报亭曾是他们一代代人的回忆。
  他们的报纸是新鲜玩意儿,没有一定的推广,一开始肯定不会有人订报,干脆就没开放这个途径。
  书铺跟书报亭的性质差不多,他觉得报纸放到书铺里卖很正常。
  结果问题就出在这书铺上,他们不愿意在店里卖报纸。
  报纸这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哪怕翰墨书局给他们看了样版,内容很精彩,他们还是不愿意。
  因为报纸的价格太低了,才三文钱,他们能拿到手的利润非常低,还不如多卖两本书呢。
  也有几家书铺愿意在店里卖报纸,不过他们要的量很少,大部分是要两三百份,最多的才一千份,加起来需要的量一万份都不到。
  接到李掌柜来信的时候,谢宁和荣斋先生都愣住了,他们自信满满地印了五万份,结果人家书铺连一万份报纸都没订够。
  此时李掌柜也是一脸愁容,虽然他一开始不支持印刷五万份报纸,这次印刷的成本也不需要书局承担,但现在报纸都已经印刷出来了,后悔也没用。
  这对一个刚开始的报社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报社的人知道了这事儿,他们也都愁容满面,他们的生计,是在报社,报社的生意不好,难说不会把他们辞退。
  众人集思广益,讨论了很久,还是没讨论出办法来。再过两天报纸就要发行了。
  这天陆川回家,发现谢宁情绪低落,跟之前得知报纸出版消息时的兴奋完全不一样,一问才知道出问题了。
  陆川不由扶额苦笑,是他想岔了,报纸没有基础受众,大家对报纸的印象跟话本小说一样,只是内容简短一些。
  愿意购进报纸的书铺,购买的数量跟普通的话本小说一样。
  陆川皱眉想了一会儿,跟谢宁说:“这样,你让李掌柜跟那些书铺说,这报纸放在他们那里代卖,卖不完可以退回报社,这部分的损失报社承担了。”
  陆川这个办法很有效果,原本不愿意购进报纸的书铺,也都愿意订一些报纸放在店里售卖。
  但还是不够,报社里仍然积压了两万多份报纸。
  对此陆川又想了个法子,找一些小孩,沿街叫卖。
  追根溯源,报纸最开始就是由报童沿街叫卖。小时候邻居家的奶奶,哄小孩时会唱歌,其中就有一首歌,有几句歌词是这样的:“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
  这也是一个办法,于是谢宁又让人去找了一群口齿伶俐的小孩,简单培训了一天,就赶鸭子上架,让他们出去卖报。
  到了陆川休沐这天,报纸正式发售,陆川和谢宁没有到报社去坐镇,而是在家中准备接待来客。
  之前孩子被拐的王家,今天要上门来道谢,这是早就说好的,陆川和谢宁也不好改期。
  主要是到了现在这一步,谢宁在也发挥不了作用,在报社等消息还心烦,不如在家待客。


第82章 卖报
  在北城一个破旧的宅子,有三间屋子,里面都盘上了长长的炕床。每间屋子都躺了七八个小孩,其中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才三岁。
  这宅子是之前谢明为了在北城推广火炕,特意在北城买下的房子。北城的百姓大多数都见识过火炕,到了现在,对这个火炕展示点没多大兴趣了。
  谢宁决定采取陆川请小孩当卖报童的方策后,便想到了他二哥讲的,北城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在流浪乞讨。
  大安立朝之初,专门为那些无人赡养的老人和孤儿设立了慈幼院,只要是符合条件,都可以到慈幼院生活。
  现今距离立朝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慈幼院早已名存实亡,朝廷每年拨下的款项金额极少,还要被下面办事的人盘剥,到慈幼院账上,少得可怜。
  京城中的孤儿众多,慈幼院压根就收容不了这么多小孩,只能任由他们在外流浪乞讨。
  其实在慈幼院的生活也不好过,每天吃粗粮只能吃个半饱,穿的衣服也很单薄。也就前段时间谢明给几间慈幼院的屋子都盘了炕,今年才好过了些。
  京中大户有时候为了名声,也会给慈幼院捐点钱,或者找个地方施粥,好给自家博个好名声。
  到底杯水车薪,谢明这两年当了兵马司的指挥使,巡逻多了才发现这个现象。但他也无能为力,他们侯府的银钱,大多花在了军中,给伤残的军士抚恤,没有太多余力帮助那些孤儿。
  所以谢宁一听陆川的计划,就想到了那些孤儿。
  于是找谢明帮忙,让他帮忙找一些小孩来卖报纸,卖出十份报纸可以给他们一文钱提成。
  至于为什么找来的小孩中,会有一个三岁小孩,主要这三岁小孩他哥是一个五人小团体中的老大,叫大河,小小年纪为了生计学得机灵圆滑,有能力领导这帮小孩。
  但他有一个亲弟弟,今年才三岁,是个小哥儿。他们的父母都死了,家中的钱财被族亲霸占,并把他们赶了出来。
  大河今年已经九岁了,再混几年,长到十二三岁,就能找到活计,改善生活。他弟弟小溪是个哥儿,他一个小子带着一个三岁孩子,比其他流浪的小孩要艰难几分。
  其实还是很多人想收养小溪的,他是个小哥儿,不管是养在家里当童养夫郎,还是养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长大后为他们赚钱。总之只要大河愿意,他完全可以抛开这个累赘,过更好的生活。
  但他没有。
  谢明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为人机灵却不失情义,这把这人推荐给谢宁。谢宁见过两人后,同意大河带着他弟弟一起卖报纸。
  因为是初期,谢宁没找多少人来卖报,二十来个小孩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城中流浪孤儿的问题,不是他一个小哥儿能解决的,那么多朝中大臣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没那么自大,认为自己能够解决得了。
  清晨即将拂晓,鸡鸣声刚响起,大河便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有些灰蒙蒙的,再仔细一听,能听见隔壁早起做豆腐的声音。
  大河自从昨天住进这个院子后,很快便和周围的邻居打好关系,知道左边的邻居是做豆腐的,每天卯时就起床了。
  由此推断,此时大概是卯时中,到他们起床的时间了。
  大河有些不舍地看了眼床铺,昨晚是他流浪这半年来,睡得最暖和的一晚。但他还是坚持起床,只有干好了活,才能继续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
  他离开火炕,挨个把人叫醒,然后抱着睡得迷糊的小溪,来到另外两间房,把他们也叫醒。
  住在这里的小孩,都是流浪的孤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乞讨的生活,幸好京城富裕,他们总能讨到一些吃的,不过要特意避开那些成年的乞丐,否则容易被他们抢走。
  长时间的流浪生活,他们变得很会看人眼色,这次的活计得之不易,他们也很珍惜。
  所以一被人叫醒,虽然很留恋那火炕,还是很积极地起床。
  小溪虽然跟着哥哥流浪了半年,到底还是个三岁的孩子,留恋温暖不想起来,最后哥哥用冰冷的破布帕子给他擦脸,被冷醒了。
  不过小溪被冷醒也不使性子,软软地朝大河叫了一声:“哥哥。”
  软糯可爱的弟弟没能引起哥哥的同情心,粗鲁的哥哥大力地搓了搓小溪的脸,感觉都擦干净了,才停下。
  院子里的其他小孩也都在擦脸,昨天他们做过培训,要求一定要把脸和手洗干净。
  为了统一他们的服饰,谢宁还从谢母准备开的毛衣铺子拿了二十多件毛衣,都是用最粗糙的毛线织的,是旗下织娘的练手之作。
  小溪趴在哥哥背上,蹭了蹭毛衣领子,粗糙的毛线有点扎人,带给他们的却是区别于单衣的温暖。
  这毛衣真暖和,谢公子真是个大好人,请他们干活,不仅给他们工钱,还让他们住那么暖和的房子,给他们穿这么好的毛衣。
  小溪想着想着就不由吃吃笑了起来,大河双手朝后抱着弟弟,胸前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报纸。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南城,每两个小孩一组,分配好各自叫卖的区域。
  大河问:“小溪在笑什么?”这小孩经常想到什么,就会笑出声来,大河早就见惯不怪,现在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路上太过冷清了。
  小溪嘻嘻笑道:“谢公子人真好,今早的素菜包子好好吃啊!”他们领报纸之前,得到了报社送的一个包子。
  顺着小溪的话,大河想起了早上的那个包子,虽然是素馅的包子,但里面油水充足,咬一口油汪汪的,他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菜包子。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吸溜了一下口水,显然是在对包子回味无穷。
  大河小溪来到南城时,天已经大亮,大街上人开始变多,他们找了一个位置,准备叫卖。
  大河有点紧张,从被商贩驱赶的乞丐,到现在自己卖东西,他不是很适应。
  倒是小溪比他这个哥哥勇敢,稚嫩的嗓音在热闹的街市很有辨识度。
  “卖报纸啦!好看的报纸!”
  “这里有白枫书院林仁松林夫子的时政文章!”
  “还有最新奇的故事!”
  这些词都是昨天培训的时候,报社要求他们记住的,他们俩兄弟都很聪明,没多久就记住了。
  小溪站在大河旁边,一只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角,不让自己走丢。大河反应很快,从布袋子里掏出几份报纸,举起手摇了摇,给大家展示什么是报纸。
  南城这般读书人比较多,街上的摊贩叫卖声都比较斯文,小溪的声音虽然有点小,却也没有被掩盖过去。
  有了小溪这个弟弟的打样,大河一下子就不怕了,用自己嘹亮的声音叫卖起来,他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旁人的声音。
  很快就吸引来了第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浑身散发着一种书呆子的气息。
  书生说:“这位小兄弟,你刚才可是说,你这有林仁松林先生最新的时政文章?”
  终于有客人上前来问,大河一时有点怔愣,还是小溪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反应过来,然后递给对方一份报纸。
  大河按照培训时学的,面露微笑,向对方介绍报纸:“这是大安周报,每七天发行一期,林先生是我们报社的特约编辑,以后每一期都会有他的文章!”
  书生接过报纸,翻到林先生的文章,一字一句阅读起来。
  林先生的文章不长,书生粗略地看了一遍,抬眼时大河还在微笑等着他。
  这时小溪开口:“大哥哥,我们的报纸好看吗?买一份好不好?”
  小溪人瘦瘦小小的,不过因为冬日阳光少,早晨又洗过脸,皮肤有些白净,,此时被寒冷的气温冻得有些通红,加上眉心的红痣,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可爱极了。
  书生不由放轻了声音:“那这报纸多少钱啊?”
  一听这话就是想买的意思,小溪顿时露出一个大笑容:“大哥哥,一份报纸只要三文钱哦!”
  三文钱?!!这么便宜?
  书生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大河:“你弟弟是口误了吗?”
  大河依然微笑:“这位客人,我弟弟没有说错,您也没有听错,确实是三文钱。”
  待到眼前的书生恍恍惚惚地掏出三文钱递给他,然后拿着那份报纸走后,大河再也保持不住微笑的表情,激动地抱起腿边的小溪,欢呼道:“哈哈哈哈!溪哥儿,报纸卖出去了!”
  小溪不懂哥哥为什么这么激动,但他很开心,因为哥哥开心:“哥哥,报纸卖出去了!”
  接下来大河就像打开了任督二脉,完全不用小溪叫卖,自己情绪激昂地一路叫卖。
  不仅把报社教的词都说了一遍,还用自己的语言编辑了一下,更加朗朗上口,这么一来,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来看报纸。
  这样的情形,不止这一处,其他安排了报童的地方,也都顺利地开张了。
  只是叫卖的侧重点不一样,南城读书人多,大多靠林先生的文章吸引人;西城茶馆酒肆多,来往的人更多喜欢话本小说,便靠小说吸引人;北城鱼龙混杂,之前那伙拐子的驻扎地就在北城,时事新闻跟他们息息相关。
  至于东城,居住在东城的人皆是达官显贵或王公贵族,谢宁他们就没打算往那边叫卖,万一冲撞到,被那些贵人打死可就冤了。
  这边街上卖报事业进行得火热,那边陆家也不冷清。
  因为王家要来做客,陆川和谢宁早早就起身了,这个早主要是指谢宁,他平时一觉能睡到上午八九点,有时候晚睡,还能睡到十一二点。
  今天起床算是早了,因为他们用过早膳没多久,王家兄嫂和王允知,以及他们的父母孩子,一大家子人就上门来了。
  因为早有准备,他们一进堂屋,便有丫鬟陆续上茶点。
  此番上门他们是很有诚意的,毕竟是陆川的画,及时救了他们家孩子。否则按照那些拐子所说,再有一天他们就要出城门了,一旦出了城门,那就真的是大海捞针。
  王家人带了不少礼品过来,虽然碍于礼节,不能当场打开,但陆川猜测,肯定不会是便宜货。
  对于收礼这个事情,陆川和谢宁讨论过,他们帮忙找回孩子,也算是王家的恩人,不如大方收下礼品,也好安对方的心。
  见陆川他们收下礼品,王家父母都松了一口气,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礼对他们王家来说不算什么,就怕对方不肯收。
  收礼过后就是各种客套。
  先是孩子的父母,然后是孩子的祖父母,再到王允知这个叔叔,他们一家人轮番上阵,言辞又是感激又是夸耀。
  陆川哪里见过这场面,他是最不擅长应付长辈的,全程只能微笑表示谦虚,由谢宁来应付。
  谢宁以前在家时,这种人情往来都是他娘或大嫂应付,现在轮到他自己,只能赶鸭子上架,跟他们交谈起来。
  好在王家人也是懂分寸、知礼节的人家,没多久就瞧出了主家的不自在,交谈了一会儿后就提出了告辞。
  至于报恩什么的,小儿子王允知和陆川同在国子监读书,以后让他多照应一些,也算全了这份恩情。
  王家人临走之际,王家嫂嫂拿出了一样东西,是当朝阁老林大人的名帖。
  王家嫂嫂乃是林家二房的嫡女,林阁老的亲孙女,这次能指挥得动京兆府、兵马司、城门守将三方合作,是林阁老出的力。
  王家父兄皆是翰林院中人,素有清名却没有什么权力,不如林阁老能耐大。
  这张名帖是林氏亲自回娘家,求了她祖父才得到的,阁老的名帖可是非常珍贵的。
  林氏笑眯眯地递给谢宁:“这是我祖父的名帖,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可递这张名帖到林府找我祖父。”
  陆川和谢宁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收下,陆川也没想到随手帮的一个忙,竟有这么大的回报。
  最后谢宁还是决定收下,他们谢家是武将,陆川将来要走文官路子,提前结交一个文官重臣,对他将来当官也有利。
  陆川和谢宁目送王家的马车离去,直到最后一辆马车转弯不见踪影,才双双松了一口气,迎来送往招待客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谢宁决定,以后要对他娘好一些,他娘主持中馈这么久,着实辛苦了。
  两人调整了一下心情,准备往里面走去。
  正巧这时报社的人来报信,谢宁这才想起他今天还没关注过报纸的售卖情况如何。


第83章 销量
  “见过东家,见过陆先生,截至现今,去卖报的报童已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两个时辰,全都卖光了!!!”
  来报喜的正是张俞白,原来茶馆的小二来福,现在在报社当记者。因为跟谢宁有过几面之缘,和陆川的关系也不错,被荣斋先生派来报信。
  谢宁和陆川皆露出惊诧的表情,报纸是新兴的东西,没有做过任何宣传和打样,竟有这么多人买?!!
  陆川对报纸的最终销量是有自信的,但也做好了前期销量惨淡的准备,只要有部分人买,他相信报纸上的内容,一定会吸引更多人来买。
  但也没想到一开始就能有这个销量,没有经过时间的传播,就这么迅速地传开了?
  其实这其中有谢宁的功劳,之前他教谢宁学的一些标题,谢宁直接运用到卖报中,一下子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基本粗略看过报纸的人,都愿意花三文钱买上一份。
  谢宁激动道:“全卖光了?!”
  张俞白兴奋地点头:“没错,卖光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卖了一千二百份,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好。
  这批卖报的小孩,正好是二十四个人,分为十二个小组,一组拿了一百份报纸。卖完报纸就回报社集合,每组都拿回了三百文钱,没有一个贪污。
  谢宁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小孩会拿着钱跑路,京城可是他二哥的管辖范围,除非他们不想在京城混了,否则躲到哪里,都会被揪出来。
  况且一百份报纸才三百文钱,为了这点钱连生存的地方都丢了,他相信那些小孩还没那么傻。
  不过在北城卖报的小组,遇到过有客人硬要讲价,把三文钱讲到两文钱,他们谨记报社的嘱咐,遇上讲价的客人,直接躲开不卖了。
  三文钱是最低的价格了,报纸需要统一定价,他们不会涨价,但也不会由着别人压价。
  谢宁转身看向陆川,对着他重复了一遍:“第一批报纸卖完了!”
  陆川含笑看着谢宁,附和道:“没错,卖完了,我们印的五万份报纸,相信一定能卖完。”
  谢宁嘿嘿一笑,整个人兴奋得不行,连午膳都不想在家用了,迫不及待想要去报社看看。
  陆川今天的功课昨晚就已经完成了,便跟着谢宁一起去报社,并让荷花去外面打包些饭菜,送到报社去,跟大家提前庆祝一下。
  他们来到报社的时候,报社里的人都在,还有那些卖报的小孩,也都挤在一间屋子里。
  不过报社的人跟那些报童发生了一些争执。
  所有的报童都回来后,一一清点过卖报的钱,荣斋先生便按照之前说好的,卖出十份报纸给一文钱提成,一组卖出了一百份,一个人能分到五文钱。
  报童们排着队接过五文钱,小心翼翼的攥在手心里,他们的衣裳没有口袋,铜钱没有地方放,而且攥在手心里,才更让他们安心。
  他们流浪多时,全靠乞讨活下去,现在他们也能挣钱了,靠自己的能力去挣钱。
  若是有机会,谁会想当一个时常被人驱赶的乞丐呢!
  正是这五文钱激励了他们,想要马上再领一百份报纸去卖,只要再努力一些,一天能赚十文到二十文钱不等。
  那些小孩早早就从北城走到报社来,再从报社一路走到分配的叫卖区域,卖完报纸又得走回来,脚程就没停过。
  据荣斋先生的观察,这些小孩基本都累得不行,再继续下来,怕是脚板要长泡了,现在却还在强撑着。
  荣斋先生意思是,想让他们先休息休息,再继续去卖报。可他们都不同意,即便是年龄最小的小溪,也不肯在报社休息。
  不过他们不肯休息,荣斋先生就不让他们领报纸,大河领着一堆报童在哀求荣斋先生,双方僵持不下之时,陆川和谢宁来了。
  “这是怎么了?”谢宁刚踏进屋子,便看到这幅场景,不由问道。
  听到谢宁的声音,荣斋先生也不管那些小孩,朝谢宁迎了过来。
  “东家来了,陆先生也来了?”
  谢宁现在的身份是报社的老板,所以即便经常来报社发号施令,也没有暴露他是报社主编的身份。
  至于陆川,是东家的夫君,跟东家是一家的,在报社的人眼里,都是老板。
  谢宁对报社记者的培训,都是通过书信联系,那些资料通过荣斋先生发给记者,记者学习了做完功课,再由荣斋先生收起来,送给谢宁点评。
  就这样,谢宁的主编身份瞒得死死的。
  “我们过来看看,听张记者说,早上第一批报纸卖完了?”谢宁问。
  闻言荣斋先生嘴角的笑意想压也压不住,他说:“是啊,一共一千二百份,全卖光了!”
  来的路上,本来谢宁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听到副主编的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弯了眉眼。
  “我让人买了饭菜送来,给大家加几道菜,你们也一起吧!”后面那句话是对着那群报童说的。
  报社是包中饭的,由之前谢明救出来的那个哥儿来做饭,他叫黎星,就住在报社的后院,平时等报社的人下值回家了,才来前院打扫卫生。
  临时招来的这些报童,谢宁很大方地给他们包了三餐,他们居无定所、三餐不继,现在在给他干活,他能帮一点儿就是一点儿。
  由于多了二十几张嘴吃饭,黎星忙活不过来,荣斋先生还特意请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娘,给他打下手。
  这些报童平时吃的都没有什么油水,为了防止他们肠胃不适,谢宁让黎星这几天做饭清淡一些,所以没有多少荤腥。
  早上是素馅的包子,中午便是加了一点肉沫的青菜粥。他们还不知道报社中午也提供吃食。
  此时听到谢宁这话,这些报童都欢呼起来,谢宁任由他们闹腾,过了好一会儿,大河做了一个手势,大家都安静下来。
  大河走到谢宁跟前,恭敬地说:“多谢谢公子,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一定会铭记的。”
  大河知道,这两天能有这么好的生活,全赖眼前的谢公子,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生活,所以一定要讨好他。
  接着那群报童,也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感激无以为报之类的话,搞得谢宁像个救世主一般。
  谢宁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这群孩子很有眼色地噤声下来,报社里顿时一片寂静。
  恰巧这时荷花去酒楼叫的菜送来,谢宁便让人往饭厅那边送去。
  酒楼的人过去了,谢宁才想起来问:“我刚进门,看到你们在争执着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到这个荣斋先生就忍不住想吐槽了。
  “这些小孩,现在就要出去卖报纸,走了半天路,连休息一下都不肯。我就说不休息不让领报纸,正僵持着呢,东家就来了。”
  说到这个谢宁也是头疼,这些小孩好用是好用,可也太拼了,他又不是什么黑心的人,自然接受不了。
  面对着这些孩童可怜巴巴的眼神,最后谢宁也只好妥协:“先去把午饭用了,之后再给你们派发报纸。”
  此话一出,那些孩童都兴奋起来,对他们来说,休息这一两个时辰,不如出去多卖点,赚钱的滋味尝过后就上瘾了。
  年纪最小的小溪,仗着自己是个哥儿,还扑腾着上前,抱着谢宁的腿,奶声奶气地说:“谢公子你人真好!”
  本来站在谢宁身边当陪衬的陆川,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陆川本身是喜欢小孩子的,只要不是太熊的孩子,他一般都很有耐心。
  现在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哥儿,不由心生欢喜,蹲下去摸了摸小溪的头发。
  陆川边摸边问:“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在?”他本来还以为是报社里哪个记者家的孩子,但看到他身上穿的毛衣,就知道他也是报童。
  谢宁没跟这么小的孩子接触过,虽然谢瑾小的时候他经常带着一起玩,但那时候他也还小,况且也过去很久了。
  所以小溪刚抱上他腿的时候,小孩子身体软软的,他整个人是懵的,也不敢动,怕踩到这么小的孩子。
  他一开始还期望陆川能给他解围,还使了一个眼神给他,没想到陆川压根没看到,蹲下去逗小孩去了。
  逗小孩就逗小孩吧,为什么不先把人抱开呢。
  谢宁在心里吐槽着,身体却很诚实,努力调整姿势,让那小孩抱得更舒服一些。
  结果下一秒,小溪的哥哥大河就冲上来把他抱走了,小小的身体被抱离的时候,谢宁还感觉有些失落。
  大河看到自家弟弟竟然敢上去抱谢公子的大腿,顿时吓了一跳,接着又被陆先生的问话惊到,一惊一乍之下,赶紧上前来把人抱走。
  “谢公子,是我弟弟不懂事,您别赶他走,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管好他。”说完不等谢宁说话,又转向陆川,“陆先生,这是我弟弟,今年三岁了,他跟我一组,不会耽误我卖报纸的。”
  大河语气里带着恳求,陆川见小溪被抱走,只好站起身来,安慰道:“没事,我们既然把人留下来了,就不会赶他走。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你照顾得来吗?”
  谢宁也点头表示肯定。
  陆川听他那意思,好像是带着弟弟去卖报,这么小的孩子跟着哥哥奔波,身体受得了吗?
  大河见谢公子和陆先生都不介意,这才咧开嘴说道:“小溪很懂事的,不吵不闹,走累了我就背着他走。”
  见此陆川也不好多说什么,虽然有些心疼这么小的孩子要跟着哥哥出门奔波,但那是他们的生活,陆川也不好插手太多,毕竟天下可怜的人那么多,他也管不过来。
  之后便让人去饭厅用膳,吃着黎星专门给他们做的青菜粥,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报社还包吃三餐,下午卖完报纸回来,还有一顿可以吃。
  这生活未免也太好了吧!在场的每个报童,几乎都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谢公子人真好,他们一定要好好卖报纸,把钱给谢公子赚回来。
  谢宁也没想到,出于善心而提供的食宿,会收拢了这么多报童的忠心。
  鉴于上午的销量,陆川认为,经过上午的扩散,下午的销量可能会好一些。于是便给一组报童派了两百份报纸,并嘱咐他们,酉时前不管报纸有没有卖完,都必须要回到报社集合。
  送走这批报童后,陆川和谢宁没有回家去,而是留在报社里坐镇,及时了解各方消息。
  京中各个书铺的销售情况,荣斋先生也有派人去了解,之后陆续有人回来汇报。
  就总体情况来看,卖出去的报纸并不多,因为报纸的利润太少,除了墨雨书铺大力宣传,其他书铺对报纸都是不咸不淡的,来书铺的客人除非自己注意到摆在书架上的报纸,否则根本不知道报纸这种东西。
  所以半天下来,每家店铺卖出去的报纸,还不如一组报童卖出去的数量多。
  陆川眉心有些紧蹙,他没想到大安朝的书铺竟是这样的,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幸好他们有做两手准备,现在看来,还是报童们更好。
  即便以后书铺的销量上来了,也不能撤销掉报童叫卖,否则让这一群报童何去何从。而且做生意,就得要做两手准备,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容易砸手里,也容易被人掣肘。
  “幸好,我们找了报童去卖报纸,否则真的很容易砸手里。”
  闻言陆川扭头看向谢宁,他们此刻的想法是一致的,这不禁让他有些触动。
  感觉到陆川在看他,谢宁抬眼望去,安慰道:“夫君别担心,按照现在的情况,把剩下的报纸都给报童销售,应该是可以卖完的。”
  陆川对这些并不担心,他对报纸的内容有信心。
  谢宁朝他笑笑:“现在有这个销量,我已经很满足了,就等着看读者的反响来信了。”
  陆川根据现代的杂志报纸,在末尾处留了报社的地址,告诉广大读者,有什么建议或者感想,可以给报社来信。
  陆川笑道:“放心吧,会比现在更好的!”
  另一边大街上,大河换了个地方,上午去过的地方不再去了,导致好多来那里买报纸的人找不到他们。
  上午买过报纸的人,大多是因为林仁松林夫子的文章而买,细品完时政文章后,发现还有其他的内容,无聊之下便看了起来。
  结果这一看就不得了了,写拐子的两篇故事,代入感极强,他们仿佛真的见证了被拐孩子的经历,以及对拐子的激愤。
  区别于以往的话本小说,极大地调动了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忍不住想要推荐给别人看。
  还有《修仙传》,题材新颖,让人有种被雷劈了一下,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原来成仙也是要修炼的。
  现存的话本小说,大多是讲仙人下凡历劫或者仙人动了凡心,与书生相爱相依。从来没有一本小说,跟他们说成仙也是要修炼的,而且修仙是有等级的。
  对一本长篇小说来说,五千字只是个开头,但荣斋先生的笔力很好,光是开头就让人看到了修仙世界的光怪陆离,忍不住期待下面的内容。
  所以不管是对新闻故事还是对《修仙传》感兴趣,不少人从别人那里听了个大概,就想去买来看看,反正才三文钱。
  不料在原来的地方没找到人,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报童到另一条街叫卖了。
  是以下午大河他们领的报纸虽然比上午多了一倍,却比上午卖得更快,甚至不用多走,就有人自动找上门来。
  他们不是只买一份两份,更多的是一次性买五份十份。这大手笔让大河看得后悔不已,后悔没有多领一些报纸。
  大家卖完报纸就回报社去了,还没到酉时,全部人就都回来了。
  听了他们的描述,报社众人都惊呆了,连谢宁也不例外。
  本以为上午的销量已经很好了,没想到只是一个中午的时间,竟扩散得这么广,那么多人抢着买。
  陆川也有些惊住了,谁说古代消息流通慢的?这不是很快吗?才隔了一个中午,就有这么多人闻讯赶来买报纸。
  这陆川就有些低估古人了,古代消息流通慢是因为路途遥远,不易传播。但现在是在城里,很多消息都是口口相传,距离又近,传播自然就快了。
  留守在报社的记者们,纷纷询问回来的报童们卖报的情形。
  “当时那么多人围着我们,还吓了一跳,一堆人抢着要我们的报纸……”
  “没错,我们都说没有了,还一个劲问我们哪里可以买到!”
  “真的,最后一份报纸他们抢着要,还要加价抢,我愣是没同意,遵守报社的规矩,坚持只卖三文钱!”
  “……”
  陆川和荣斋先生他们清点着报童拿回来的铜板,谢宁则饶有兴致地听报童他们讲述卖报时发生的事儿。
  谢宁偶尔捧一两句,他们说得就更激动了!


第84章 连载
  清晨,国子监内。
  陆川和平时一样,提早了一刻钟来到学舍,正在检查之前夫子布置的课业。
  这个时间,学舍里已经有几个学子在学习,他们都是内舍生,住在国子监里面,跟陆川他们这些外舍生相比,少了路上奔波的时间,可以腾出更多时间来学习。
  陆川到学舍没多久,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到来。昨天刚休沐,大家大多都有假期综合征,具体表现为:不想学习。
  就连平时对待课业比较勤恳的唐政,今儿早上也没有背书。最近他对陆川给的试题非常感兴趣,好不容易破解了一道题,陆川又会给他出另一道,没给他一点儿喘息的空隙。
  好在他自己也喜欢,否则早就不干。不过为了做陆川给的试题,他对学业已经懈怠了不少。
  苏幕吃着家里带来的点心,有些愁苦地说:“唐政,休沐前钟博士布置的朗诵,你应该背了吧?”
  对澄心堂丁班的学子来说,其他夫子的课业可以敷衍,只要有合理的理由,甚至可以不交。
  但钟博士不行,他布置的课业,不管什么理由,必须要完成,哪怕请了病假,销假回来后也要补上。
  否则后果他们不敢想象。
  这次的课业还算简单,只需要背诵一篇文章即可,但苏幕他昨天出门赴宴,回家后直接休息了,一点儿没想起这事儿。
  也是早上来国子监的路上,才突然想起来,急忙忙在车上背了一会儿,但他感觉不是很入脑。
  闻言唐政身体一僵,看那反应也是苏幕说起才想起这回事儿。
  苏幕有些惊讶:“你不会没背吧?”唐政昨天好像也没出门啊。
  唐政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后叹了一口气,僵直的腰板塌了下来。
  他一脸苦涩:“确实没背,忘了。”
  苏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嘲笑道:“难得你也会忘了,这下我们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了!”
  唐政恼羞成怒:“我是忘了,你不也没背吗!大家是一样的,若要被罚,也是一起。”
  苏幕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像是想到了钟博士的手段。
  他把手里剩下的点心一把扔进嘴里,然后低头背书,临时抱佛脚,能背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苏幕和唐政在临时抱佛脚,时常背了这一句,就忘了下一句,陆川偶尔分神还能给他们接下一句。
  在这么和谐的早读氛围里,席东带着书箱走了进来,无视苏幕他们正在背书,从书箱里掏出几张纸,“啪”地拍在他们桌子上,打断了他们本就不流畅的背诵。
  “别说兄弟不道义,有好东西都给你们留着呢!”
  苏幕被他这一拍搅得是彻底背不下去了,本来他就不是很入心。
  “这是什么呀?”苏幕好奇地拿起桌上的几张纸,纸张很大,上面的字看着不像是手写的,但印刷的也没有这么大的纸张。
  席东嘿嘿一笑:“我昨天刚发现的宝贝,本来只是打发时间买的,没想到上面的故事太好看了。我想着有好东西不能独享,就又找人买了十份,留了四份出来,剩下的都给家中姊妹了。”
  唐政也好奇地凑过来:“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
  “报纸!”
  “报纸?什么东西?”
  “报纸就是……嗯……跟话本小说一样,讲故事的。”
  话本小说?!苏幕对这些倒是很有兴趣,手上动作不停,抖开报纸,第一页是林先生的时政文章,顿时感觉受骗了。
  “这是什么话本小说?分明是林仁松的时政文章。”苏幕指着报纸上时政文章的署名处质问。
  被这么指责,席东顿时急了,上前给他翻过一面:“这不就是话本小说吗?《修仙传》!后面还有两篇短篇故事,可好看了,我娘看了都哭了。”
  ???
  后面的内容跟前面的内容割裂这么大,这是苏幕没想到的,他还以为这整张纸都是时政文章呢。
  不过既然席东说好看,那他就看一下吧,席东这人的读书品味不错,他觉得不错的话本小说,他们看着也不会太难看。
  苏幕把手上的报纸按份分给唐政刘扬和陆川,一共四份,刚好够他们分。
  唐政觉着这一时半会儿也背不下那篇文章,干脆看看话本小说,调节一下心情。据他目测,一份报纸就两张纸,正反两面都印上,也印不了多少字,很快就能看完。
  刘扬在他们当中是最不爱讲话的,平时最感兴趣的就是各种算术,但他对话本小说也有一些兴趣,打发时间的时候会看一看。
  现在还没到上课时间,横竖无聊,也跟着看了起来。
  陆川看着递到他桌面的报纸,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报纸是他看着一步步诞生的,从选题到落笔,没漏过一步,对报纸的内容比席东这个送报纸的人还熟悉。
  但他也没拒绝席东的好意,拿起来再看一遍,林仁松先生的文章,还是值得他反复观摩的。
  苏幕最先看的是《修仙传》,还以为是一本寻常的仙人下凡的小说,这本书的角度却是凡人修仙,他从未见过这种类型。
  看他们都在认真看报纸,席东坐回到他的位置上,笑眯眯地整理着书箱的东西。
  这报纸上连载的《修仙传》,可不是一般地好看,他上一次觉得这么好看的书,还是被封禁了的《珍娘传》,可见这本书有多难得。
  席东喜欢归喜欢,有一样还是让他很难受,就是太短了,才五千多字,刚开了个头,就没后续了。
  据那些报童的解释,这大安周报每七天出一期,《修仙传》后面的内容会在下一期刊登,他还得再等六天才能看到。
  好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等得连载等得心痒痒,多两个人陪着一起等更好。
  这次荣斋先生没用现在的名字,跟陆川一样,另起了一个笔名,所以现在报纸上写的《修仙传》的作者,是两个陌生的笔名。
  席东也就不知道这本书荣斋先生也有参与,否则怕是要被广大读者找到,一个劲要求加更了。
  不过经过上次被堵门,荣斋先生已有了先见之明。
  五千字的内容很短,苏幕很快就看完了,正好截至在主角一个天才般的人物,突然筋脉被毁,无法修炼这里,吊得人心痒痒,想看后面的剧情如何。
  苏幕扭头看向席东,正想问他后面的剧情,结果这时上课钟声响了,伴随着钟声的是钟博士的身影,吓得他一时不敢出声。
  满肚子的疑问憋在心里,导致苏幕上课的时候有些走神,偏生他今儿的背诵没能背出来,便被钟博士罚到外面站着听课。
  其实老师在台上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下面人的动作,他早发现有几个人走神了,苏幕是第一个,接下来走神的人全被他考较了一遍。
  结果就是苏幕唐政席东三人兼四个有点交情的同窗,一共七个人排排站在学舍外面。
  现在钟博士还没说对他们的惩罚,暂时只是站在外面,就已经让唐政有些没脸了,他平时虽然跟苏幕他们一起混,但功课也会好好做,被罚的次数特别少。
  苏幕被罚多了,早就不在乎那点脸面了,既然都被罚了,已成定局,后面再有什么惩罚他也改变不了,干脆直接抛开,多想无益徒增烦恼。
  现在他更在乎的是,《修仙传》的后续。
  他趁着钟博士没注意,和唐政换了个位置,凑到席东身旁,小声问道:“那《修仙传》后面怎么没了?唐郢筋脉被毁,再也修炼不了,后面怎么发展?”
  席东一开始还以为苏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才冒着被钟博士发现的风险,侧身听他讲话,没想到是问这些。
  他忍住回话的欲望,因为他也不知道,后面如何发展还得等六天之后才能知道。
  席东看了苏幕一眼,淡淡说道:“别说话了,有什么事下课再说。”
  苏幕心里一急,本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瞄到了钟博士好像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其实钟博士只是凑巧看向这个方向,比起不学习的学生,他更看重努力且认真学习的人,比如他现在的弟子。
  时间在钟博士投入的教学中很快过去,当然,苏幕他们不觉得快,他们只觉得过了好久才终于迎来了下课钟声。
  在下课之际,钟博士终于下达了他对这几人的惩罚:抄那篇需要背诵的文章五百遍。
  苏幕等人心中想哀嚎,却不敢表露分毫不满,都恭敬地表示认罚。
  这惩罚算是比较严重的,钟博士一般是罚抄两三百遍,五百遍是比较少见的。
  没有人敢不抄,因为钟博士是真的会告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的老师,拿捏学生的法宝就是告家长。
  由于国子监里的学生身份特殊,很多学生的身份比夫子还高,很多夫子对这些学生其实是不管的。
  但钟博士不一样,他不仅管,还把人管得服服帖帖。
  其实有时候告家长也不管用,京中有学识的官员不说多如牛毛,也不算少。很多家长是大官的,大多都看不起区区一个国子监的夫子。钟博士去家访都是不咸不淡地招待一下,溺爱孩子的家长,还会护着孩子,根本不会教育。
  对此钟博士也有办法,他当官的时候不受同僚待见,来国子监当夫子后,跟往昔同窗的来往倒是多了不少,其中不乏官员。
  这时候钟博士就会给家长写信,让那些好友在官衙里转交,借此把学生在国子监的行为宣扬出去,被告状的家长在同僚面前丢了脸,回去就会教育孩子。
  这样一来,大家都怕了钟博士,因人家是真的能让家中长辈惩罚他们,所以他下达的惩罚,没有人想反抗。只要学生乖乖听话,他是不会传到学生家中。
  唐政回到座位上,抄文章五百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不传到他爹耳中就行。
  他昨晚做出了试题,陆川还没有给他新的试题,正是无聊之际,便跟着看了几眼报纸,也被《修仙传》的故事给吸引了。
  他和苏幕一样,很想知道后续的发展,一到座位上就开始追问席东,苏幕也跟着附和。
  对此席东只能举手投降:“我真不知道,我跟你们一样,只看了这么多。”
  苏幕反驳:“怎么可能!一本书不可能就这么点内容,而且剧情一看就是刚开始。”
  现在大安朝的话本小说,都是整本印刷,他们还没见过什么叫连载。
  席东急了:“真就这么多,那卖报的报童说了,这《修仙传》是连载的,一期就这么多内容。”
  这下轮到苏幕不解了:“连载?什么是连载?为什么一本书的内容还要分开印刷?”
  席东说:“这我哪知道啊!人家卖报的就是这么说。”
  “我来说说什么叫连载吧,连载就是这大安周报会定期出新的报纸,新一期会有后续的剧情,跟常规的出版模式不太一样。至于这个期限,现在暂定是每七天出一期。”陆川突然插了一嘴。
  说白了,就是吊着读者的胃口,他们要想看《修仙传》后续的内容,每期报纸都会买。
  苏幕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陆川,就连比较沉默的刘扬,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他。
  苏幕率先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好像这报纸就是他出的一样。
  陆川腼腆一笑:“区区不才,这办这报纸的东家,正是我夫郎。”
  陆川这次没打算让谢宁隐瞒身份,办报社跟写书不一样,写书可以隐居幕后,但办报社必须跟很多人接触,想瞒也瞒不住,很容易就会被查到。不如他自己先说。
  “你夫郎?!!”
  一个哥儿?!!
  不是他们看不起哥儿,只是这报纸的内容实在精彩,不说其他,光是林仁松先生的文章,很难有人能够求来。这世间男子都不一定能办到,他一个哥儿,实在让他们质疑。
  面对几人的震惊,陆川解释道:“我夫郎只是东家,稿件之类的自然有下面的人出面约稿。”
  唐政神情恍惚:“你家夫郎是招了多厉害的人物?约到的稿件质量这么高。”
  陆川微笑:“是荣斋先生。”
  席东恍然:“怪不得了,荣斋先生纵横说书行业十几年,人脉广阔。前些日子听说他辞去了说书的活儿,原来是被你夫郎招揽去了。”
  苏幕反应过来,抓着陆川的胳膊摇晃:“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给我们看,若不是席东拿报纸过来,我们还不知道呢。”
  陆川拍开苏幕的手:“我也是昨天才拿到报纸,本来今天是打算给你们的,但席东迟迟没来,便想等他来了再一起给。谁能料到他一来就给你们一人送了一份报纸。”
  说着陆川回到自己座位上,从书箱里拿出几份报纸,正是他打算给几人的。
  其实陆川准备的报纸并不只是这几份,国子监里都是读书人,这么好的市场他怎么可能放弃。
  这报社好歹也是家族产业,陆川觉得自己还是要出一份力。
  几人接过陆川给的报纸,虽然席东给了他们一份,但这么精彩的内容他们不嫌多,多余的一份还可以拿给家里人看。
  刘扬突然开口:“行舟,既然你夫郎是办这报纸的东家,想必你们也知道《修仙传》的后续吧?”
  刘扬一语中的,问到了他们心坎里。
  席东:“没错,你们肯定知道后续吧?”
  陆川苦笑:“这我还真不知道,作者还没写完后面的剧情。”
  这话倒是实话,荣斋先生最近忙得都没空编写《修仙传》了,现在的存稿够连载二三十期,他干脆就先忙报社的事了。
  苏幕:“不可能!没写完的稿子,怎么可能出版!”
  陆川摆手:“这么优秀新颖的开头,足以预见后面的内容有多精彩,你看了难道不心动?有机会难道不想印刷出来?”
  苏幕一时语塞,好吧,他确实挺喜欢的。


第85章 脱销
  陆川朝他们四人连番保证,新一期的报纸出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他们看,几人才肯罢休。
  陆川也不会比他们更早知道报纸的内容,除了第一期报纸需要陆川把关,全程指导,接下来他会放手让谢宁自己主持。
  就目前来看,谢宁做得很好,新闻的选题是他自己决定的,指导他改了几次稿子后,最后的定稿质量上乘,引人深思。
  林先生这些年写的时政文章,存货能撑十几期,介时大安周报早已发展起来,以荣斋先生的人脉,肯定能招来更多的读书人供稿。
  至于话本小说区,一本《修仙传》足够连载上百期,这么长时间也够报社寻摸新的小说来接档。
  所以陆川接下来将不会再插手报社的事情,这毕竟是谢宁的事业,他不好过多干涉。万一他干涉过多产生分歧,容易影响夫夫之间的感情。
  他的主场在科举场上,虽然现在生活美满,但三年后他若是没能考上进士,此刻的幸福将会染上瑕疵。
  到时候即便他们夫夫感情再好,外界的闲言碎语也会给两人的生活添堵,他有自信不会被外界的声音影响,被人说是吃软饭靠夫郎养着也没关系。
  但谢宁不行,他不允许谢宁被人说嘴。
  以后谢宁会是一名优秀的报社主编,那么优秀的谢宁,只有一个秀才功名的夫君,难保不会被别人的闲言碎语影响心态,从而影响夫夫关系。
  所以陆川现在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拜了个好老师,他更是要努力学习,才能在三年内赶上同期的学子。
  接下来每一期报纸的内容,陆川不会比苏幕他们早知道,都等报纸印刷出来才能知道,陆川只能应承他们,利用他家属的身份,早一天拿到报纸,给他们送去。
  苏幕他们也知道,陆川的夫郎只是东家,插手不了太多报纸的事情,因此纠缠了几句就放过他了。
  不过——
  “你夫郎真不知道《修仙传》的后续内容?”席东小声问道。
  陆川脸不红心不跳,故作无奈道:“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这本书可是他们大安周报打开市场的关键。报纸不可能每一期都有劲爆的主题,在新闻内容比较平淡的时候,就靠《修仙传》拉销量了。
  这本书的内容可是他们的机密,除了李掌柜审核必须要知道外,哪怕是荣斋先生的家人也不知道。
  即便是亲如谢家人,陆川和谢宁也没透露一个字。
  倒不是怕他们泄露什么,陆川知道,二舅哥哪怕平时大大咧咧没有心机,做事却很有分寸。
  但写连载小说最怕的就是周围人的催更,荣斋先生自己是体会过这种被人催着写稿的感觉的,因此在最开始,知情的几人便约法三章,除了他们四人外,不可再让第五个人知道写小说的人是谁。
  因此面对二哥的恳求,谢宁转过身去一言不发,以沉默表示他真不知道。
  谢明接着绕到谢宁身前,说:“好宁哥儿,那大安周报是你家铺子生产的,你一定知道《修仙传》的后续,你就告诉二哥吧。”
  谢宁一脸为难:“我真不知道,这些都是荣斋先生在对接,稿子也是他收的,就只收到这么多内容,我是真不知道后续。”
  谢明不信:“不可能,哪有人只写个开头就来投搞的?”
  谢宁转身避开他:“真的,虽然就这么点内容,但故事太过新颖,我们也舍不得放弃,就同意了他每隔几天送一次稿的要求。所以我们报社才会七天才会一期报纸。”
  事实当然不是,《修仙传》的存稿至少能连载二三十期,主要是每天一期需要的新闻稿和时政文章太多了,他们没有那么多优秀的撰稿人。
  但不妨碍谢宁用这个理由搪塞谢明。
  谢明就没把谢宁的话听进去,继续扮可怜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未过门的未婚夫郎,你竹哥哥,跟你一样爱看这些话本小说,若是知道有这么好看的小说不给他寄过去,你二哥就惨了。”
  “二哥还有三个月就要成亲了,你就可怜可怜二哥吧。”
  谢明这话倒是没错,他那未婚夫郎叫秦竹,自小跟谢宁交好,谢宁来到京城后,两人书信来往一直没停。除了各自的生活现状,更多的是讨论各类话本小说的内容。
  秦竹远居北疆,北疆没有那么多新奇的话本子,大多是靠谢宁寄过去。
  谢宁这里有很多难找的话本杂记,不是在京城出版,比较小众的书籍,大多是谢明为了他未婚夫郎搜罗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谢宁自己。
  一个是未婚夫郎,一个亲弟弟,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便一起给他们搜罗了。
  想到竹哥哥的性子,谢宁身形一僵,他办报纸的事情还没跟他说,上一次写信是在年前,若是让他从二哥口中得知这事儿,怕是会恼了他。
  谢母看够了热闹,才出言打断谢明:“行了,老二,别为难宁哥儿了,他只是个东家,下面的人办的事儿,他也不可能事事都清楚。”
  大嫂笑着出来打圆场:“是啊,二叔,竹哥儿若是喜欢,把这报纸寄过去也是可以的,这上面其他故事也不错,我猜想他肯定也会喜欢。”
  说到这个,谢母也跟着附和:“没错,比起那本《修仙传》,我更喜欢那两篇短篇的故事,代入感太强了。那孩子太可怜了,那些拐子更是可恶,幸好老二你前些日子把那伙拐子抓住了,否则不知还会有多少孩子遭殃。”
  相比于他们年轻人喜欢的《修仙传》,谢母这种有一定岁数的人,对那两篇有关拐子和被拐的故事感触更深。
  谢宁有了母亲和大嫂的解围,也反应了过来,现在最要紧的事摆脱他二哥的纠缠,至于竹哥哥,他写信多说点好话,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这个报纸是会一直办下去的,一期连载一章,这样一本书就可以看好久了。而且竹哥哥很快就会嫁来京城,到时候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剧情了。”
  “反正我就一句话,没有后续,给竹哥哥一期期寄报纸过去吧。”
  谢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明也不好多说什么,竹哥儿若是有什么不满,就让他找宁哥儿这个东家去吧,他可不理这么多了。
  这几日报纸的销量日益增长,报童们出去卖报纸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们也从一开始的一百份,到现在一次性领三百份,能赚到的提成更高了。
  谢宁一开始下发毛衣的时候,说法是借给他们当工作服,若是不干了要还给报社。
  现在这些报童有吃有住的,手上赚了点钱,便想买下报社发的毛衣,谢宁说不要他们还不愿意,硬是要买下。
  谢宁无奈,只好把钱收下,转头又让人给他们每人做两双鞋子。这些孩子每日出门奔波卖报,鞋子都是破烂的,大冷天的露出脚指头冻得通红,都长冻疮了。
  那些孩子本来还不想收,还是荣斋先生劝说:“这也是卖报统一的鞋子,由报社提供,否则露个脚丫子出来,影响我们报社的形象。”
  大河想想也是,这才带头收下鞋子。
  也是这几天销量好,他们赚了不少铜板,才敢收下这鞋,因为他们有能力可以还得起了。
  这几日的卖报生活,使他们变化巨大,不再是当乞丐时或畏缩或谄媚的模样,好像有了一些谢公子所说的自信感。
  卖报童的变化如此巨大,可见报纸的销量如何。
  报纸发行的第一天,销量对比五万的印刷量,是惨淡了些,但对比往常售卖畅销话本,这个数量还是很亮眼的。
  所以报社里的众人并没有气馁,反而很兴奋,有这个成绩已经很了不起了。
  就连荣斋先生也不例外,认为这个销量很不错。
  没想到接下来几天销量直线上升,每天看到一报童出现,就开始有人上前来卖报,三百份都不够卖。
  第一天买报纸回去的人,看过了里面的内容,大多数会选择推荐给身边的亲友。哪怕是正经的读书人,平时基本不看话本小说的人,也会买上一份来看,因为上面有林仁松先生的时政文章。
  就因为上面有这一篇文章,他们买报纸的时候,长辈师长也不会说他们看报纸是不学无术。
  平时本就比较爱看话本故事的人,一本《修仙传》足以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第一章结尾更是卡得刚刚好,勾起了他们想要看下去的欲望。
  年纪比较大的人,则喜欢看那两篇新闻故事。
  这第一期报纸,可谓是把京城里大部分阶层的人一网打尽了。能在京城里讨生活的人,大多数都识得几个字,报纸写得又直白,价格也便宜。
  现在京城的潮流已经变成了讨论大安周报的内容,为了跟上大家的话题,即便是一开始没兴趣的人,也会买上一份来看。
  于是就造成了一种现象,供不应求。
  没错,报纸已经卖脱销了,就连一开始十几家书铺定的报纸,也被广大百姓找到,一下子卖光了。
  他们还想向报社和翰墨书斋订货,可惜翰墨书斋里也没有一点儿货,看到这个现象,大家都高兴得不行。
  有了这个好开头,报社当即向翰墨书局追加十万份报纸。
  但印刷需要时间,谢宁就干脆暂时关闭报社,给大家放两天假。
  这期间报社会继续给那些报童提供餐食,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到报社,便有饭可吃。为此谢宁还特意给黎星加了几天工钱,让他继续负责这些孩子的一日三餐。
  谢宁则终于可以从忙碌中清闲下来,他从年前就一直忙活到现在,可算有了一点空闲的时间。可惜陆川还要上学,不能陪他玩乐,于是他便回娘家去蹭吃蹭喝。
  谢宁自从大年初二之后,就没回过谢家了,以前可是经常回娘家的。若不是谢明说宁哥儿准备开一间新铺子,有很多事情需要忙,谢父谢母都要以为他出什么事儿了。
  报纸发行那一天,谢宁往家里送了十几份报纸,他们才知道谢宁最近干了什么事儿。
  新铺子原来是这样的,不卖东西卖报纸。
  那几日谢宁确实很忙,既忙着第一期报纸的销售,也要忙着下一期报纸的选题。
  谢宁也是在定了新一期报纸的新闻主题,并定稿后才会给大家放假,如今报纸大火,翰墨书局既要加印第一期报纸,也要赶紧把第二期报纸印刷出来,而且第二期报纸暂定刊印十万份,加起来就是二十万份。
  翰墨书局的印刷坊,里面的印刷工日夜赶工,就为了印刷报纸。
  谢父谢母知道谢宁最近很忙,一直等他吃完饭,吃饱喝足了,才把他抓到花厅去问话。
  他们实在是对这个报社和报纸很感兴趣,京城里头一份的玩意儿,这几天把那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新奇。
  谢宁对这个还是很有自豪感的,一开始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在夫君的建议下,基于自己对话本小说的喜欢,办报社发行报纸,每一步都是他亲力亲为。
  现在这报纸能卖到这样的程度,足够他骄傲自豪。
  于是在爹娘的询问下,他兴致大发,畅所欲言,把自己办报纸的经过全都说了。
  还说了自己就是报社主编安麓居士,谢母听到宁哥儿就是写出那两篇新闻故事的人,顿时惊讶得不行。
  她这个哥儿,一半时间用来舞刀弄剑,另一半时间便是用来看话本小说,没想到他还有写故事的天分,甚至还能当主编。
  不是谢母看不起自家哥儿,实在是他以前不学无术的模样太过深刻,她也想不到宁哥儿还能有这番际遇。
  面对家人的震惊,谢宁难得有些难为情:“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吗?”
  那些男子以建功立业为荣,他一个哥儿为什么不可以?
  想到这,谢宁眼中的难为情顿时消失,然后涌上一抹难过,难道爹娘也不支持自己?
  觉察对自家哥儿情绪有变化,谢母赶紧说:“当然不是,只是想起你以前不爱读书的样子,着实没想到宁哥儿如今也会写文章了。”
  大嫂也打趣道:“是啊,当初看你读书时那个苦恼的样儿,还以为咱们家要出一个不识大字的睁眼瞎呢。”
  谢母笑道:“幸好你还爱看点话本游记,为了看这些书愣是学了些字,我们谢家才不至于出一个不识字的哥儿。”
  谢宁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有些羞恼地喊道:“娘!大嫂!”
  谢母指着谢宁,朝儿媳打趣道:“瞧瞧,还说不得了!果真是有了事业,本事大了!”
  谢宁被这么一打趣,完全想不起刚才涌现在脑海里的事儿,什么男子哥儿的,反正他知道他夫君支持他,爹娘也支持他就够了。
  见娘和大嫂说得热闹,谢明便把谢宁拉到一边,跟他说起了报纸的内容,尤其是《修仙传》的后续,想要走个后门,了解后面的故事,好给他的未婚夫郎寄过去。
  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那一幕,谢明追着谢宁要稿子,谢宁即便知道后续,也不能给他说,只能拒绝。
  谢母由着他们闹,直到谢宁快扛不住了,才开口解围,然后在谢宁面露感激之时,提出了她的要求。
  “宁哥儿你那还有报纸吗?你那些堂姊妹们也想看看这报纸,只是外面卖完了,到我这说了一嘴。”
  紧接着大嫂也开口:“正好二叔要往北疆送信,嫂子也想送几份报纸回娘家,宁哥儿能不能给嫂子也腾几份?”
  谢宁眼里的感激戛然而止,不是要《修仙传》的后续,就是想要报纸,这他哪里还有啊!


第86章 再次
  凉州府。
  漫天风雪飞扬,寒风呼啸,野外没有一点活人行动的迹象,大地再次被白雪覆盖住。
  而凉州城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大家都抄起铲子和板车,努力把道路疏通。
  此时距离除夕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本来应该迎来暖和的春天,不料一场大雪再次来临,下雪量不比年前受灾时那场雪少。
  但他们不像年前那么无措了。
  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子里,石头和柱子两个人正坐在炕上,用手搓毛线。
  这两个小孩命大,从村里一路流浪到凉州府城外,在城外等待救援的时候,幸运地被分在了一群大男人堆里。
  军中的帐篷能睡八个人,当时官府的人直接安排了十五六个人一起睡,也正是因此,他们挤在一堆人中间,肉贴着肉,相互取暖,才能熬到赈灾队伍的到来。
  石头的双手搓毛线搓得通红,但他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这火炕可真暖和,睡了这火炕之后,再也没有半夜冷醒过。”
  柱子的手同样搓地通红,闻言嘿嘿笑道:“我也没有,晚上睡得太舒服了,白天都不想起床。”
  石头:“现在就不用下炕了,这两天下大雪,不用外出干活,我们只需要搓毛线就有吃的。”
  柱子满足道:“感觉这日子过得比在村里还快活,能吃饱肚子,晚上睡觉的地方还那么暖和。”
  石头点头附和:“没错,要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柱子感叹道:“发明火炕的人太厉害了,只用烧一锅水,就能暖和一晚上。”
  两人就这个火炕又称赞了一番,这是他们每天都会上演的一幕。
  时间慢慢逼近中午,外出铲雪的男子陆续回来,柱子和石头也收起了毛线团,出门为他们端热水暖和暖和。
  为了防止大雪封路,苏大人安排这些被安置的难民,去铲雪通路。
  苏大人自从来到凉州府,就接管了整个凉州城,一群难民滞留在城外也不是个事,但他也不能让这么多难民打扰城内百姓的生活。
  于是他找了一块地方,住在里面大多数是穷苦的百姓,把百姓迁了出去。然后把那块地方封锁起来,给难民居住,又不允许他们自由走动,侵扰到城中原来的百姓。
  城中百姓之所以不想让难民进城,怕的就是这个,现在苏大人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也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迁出去的百姓,则被苏大人安排在城中富户的空置宅子里,并给他们盘了火炕,还有一定的经济补偿,能生活得更好又有钱拿,他们也就高高兴兴地搬家了。
  至于那些被占了宅子的富户甚至是官员,只能任由他占了宅子也不敢吭一声,他们倒是有不满,也得掂量一下双方的实力,尤其是谢博带来的精锐,可是随时跟着苏元的。
  难民被安排进难民区,也不是什么事就不做,等着朝廷的分发救济粮。
  这次赈灾的主要方针是以工代赈,难民们可以到官府的办事处领差事,完成差事后可以得到一定的积分。
  这个积分可以兑换粮食,兑换取暖的衣服。也可以存着,留到开春后兑换回乡的路费,或者兑换今年的春耕种子。
  总之这个积分的用处很多,难民们被积分制度吸引了目光,更加没心思跟着别人搞事情,一心奔在积分上。
  他们可是知道,只要他们努力,吃饱穿暖活下去不是问题。
  普通老百姓只要能活下去,没几个敢闹事的。
  这个制度消除了很多往年赈灾时会产生的矛盾,但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有了,不过有谢博坐镇,他们也挑不起什么风浪。
  自从苏大人不知从哪儿得来了火炕的方子和搓毛线外,大部分男子投入到挖土盘火炕的工作中,妇孺则是搓毛线织毛衣,把这些难民安排得井井有条。
  其实毛线是可以用纺纱机纺制的,但凉州府这边没有那么多纺纱机,就安排人用手搓毛线,正好可以安置多余的人力。
  石头和柱子虽然年纪比较小,但从小跑上跑下,还是有点子力气的,便跟着大人们去抬泥土。
  这两天又下雪了,他们才呆在屋内,领了羊毛回来搓毛线。
  经过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难民区的大部分屋子,都盘上了火炕,一间房睡十个人。
  本来有些升温的天气,因为风雪的来临,再次冷下来。
  但这次他们是幸运的,有火炕取暖,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在睡梦中冻死过去。
  凉州城府衙内,苏元和谢博正在谈话。
  苏元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片刻后转身对谢博说:“这次真是要多谢谢大人的弟夫送来的火炕方子和羊毛线,否则这次凉州府估计又要冻死一大批人了。”
  面对苏元的夸赞,谢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语气平淡道:“苏大人过誉了,火炕早已有了,行舟只是涉猎较广,无意中看到,便给谢某送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苏元早就知道了谢博是个什么性子,也不计较他的冷淡。
  “谢大人这就谦虚了,这火炕法子写在游记上,看过的人这么多,只有令弟夫能想到贫苦百姓,找人研究出来送到灾区。令弟夫以后定会成为一个为百姓干实事的好官,令弟真是好福气啊!”
  苏元对陆川的印象很好,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从那篇策论和火炕方子,毛线方子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心中有百姓的人。
  何况他家那个傻儿子对他也颇为推崇,苏元还在写家书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嘴,得到的反馈果然不错。
  听苏元说到自家弟弟有福气,谢博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谢宁备受永宁侯府上下宠爱,这句话可不是说说的,谢博平时情绪内敛,可心里对宁哥儿的宠爱不比谢明少。
  谢宁在外面受气了,谢明就会暗搓搓给人套麻袋,至今没被找上门来,这一切都因为谢博在背后善后。
  闲聊了几句,两人的话题才开始转入正题。
  苏元说:“这场春雪虽然没有预料到,但好在这些日子建了不少火炕,从北疆送来的羊毛织了不少毛衣,正好能够派上用场。凉州受灾百姓的生活现在已经步入正轨,待度过这一劫,引导百姓正常耕种,我们应该就能回去了。”
  谢博点头,说:“谢某这些日子带人巡视凉州府各个县城,已经把火炕技术教下去了,想必在偏远村庄的百姓,也能度过这个春天。各处有匪患的地方,已带人去剿匪过,介时百姓若是回乡,也不用忧心路上不安全。”
  每逢灾害时期,除了一些为富不仁的商户会抬高物价,也有不少生活不下去的人落草为寇,其中有些是因为生活不下去,被逼上山;有些则本身就是地皮无赖,好吃懒做,抓紧机会趁乱作恶获取吃食和权力。
  谢博带领手下精锐跟着赈灾队伍来到受灾区,除了保护苏元,更重要的是保证灾区的治安不出乱子,保证苏元的赈灾策略能够执行下去。
  两边汇报完进度,苏元算了一下日子,估计能在清明之前回到京城,顿时开心了不少。
  苏元笑道:“很快就能结束赈灾,待回到京城,定要见一见谢大人的弟夫,老夫可是闻名已久了。”
  谢博的心情也松快不少,这会儿也有兴致搭理他的话。
  “回京后谢某请苏大人吃饭,介时让行舟来作陪。”
  苏元这次赈灾回去,很大可能是要升官了。陆川是个读书人,以后还是要靠科举入仕,多结交些文官,以后为官也能顺当些。
  谢博作为他的大舅哥,为了宁哥儿的以后,自然要为他多想一想。
  “啊啾!啊啾!”
  陆川突然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听到声音,谢宁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看向陆川。
  他声音里有些担忧:“夫君这是得风寒了吗?”
  这两天又下大雪了,很多没有做准备的人,被这突然的降温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报社招的报童都有几个生病了。
  生病后一开始还不肯说,还是报社的人看出他们脸色不对,及时把人送到医馆去,才不至于让他们发烧烧成个傻子。
  这之后黎星在报社熬了一些预防风寒的汤药,谢宁也跟着喝了两碗。
  最近生病的人实在太多,所以听到陆川打喷嚏,谢宁的第一反应就是得风寒了。
  陆川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道:“不是,可能是有什么人在诅咒我吧。”
  谢宁赶紧说:“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也有可能是别人在想你呢。”
  谢宁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来到陆川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才放下心来。
  陆川朝他笑了笑,他一向不在意这些,不过既然宁哥儿不喜欢,那他以后就不说。
  他温柔地附和道:“应该是有人想我了。会是谁呢?宁哥儿知道吗?”
  谢宁愣住:“这我怎么会知道?”
  陆川起身凑到他身旁,小声说道:“我猜——应该是宁哥儿想我了。”他中间停顿了一下,直到谢宁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才说出后面的话。
  谢宁脸上有些微红,羞恼道:“你在说什么话?我才没有想你。”
  陆川点头:“嗯,宁哥儿才没有在想我。不过我觉得你刚刚测体温并不准确,现在天冷,手上的温度比身体更低一些。”
  谢宁抬起双手看了看,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些不准确。
  他不解地说:“不都是这么测体温的吗?”
  陆川轻笑:“我知道一个更准确的法子。”说着陆川伸手揽住谢宁纤细的腰,微微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谢宁这下脸颊更红了,夫君他怎么能在书房这么亲近自己。
  两人靠得很近,鼻尖抵着鼻尖,谢宁感受着拍在他脸上的呼吸,气氛有些暧昧,心下一慌,想把人推开。
  谢宁刚一动作,便被陆川抓住了手:“宁哥儿不是要看我有没有得风寒吗?额头之间的温度相近,这样更准确些,宁哥儿可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吗?”
  谢宁什么都感受不到,他觉得自己还更热一些。
  虽然两人已经洞房过了,但谢宁还是不适应在床榻之外和陆川这么亲密,尤其是在书房这个地方。
  在他看来,书房是神圣的,是读书的地方,怎么能抱在一起呢。
  陆川很久没见过谢宁害羞的模样了,平时他忙着报社的事,偶尔晚上行夫夫之礼,都是吹了蜡烛,谁也看不见谁。
  谢宁结巴道:“没……没有吧……”
  谢宁的眼神有些慌乱,生怕陆川在书房做出点什么事儿来。
  瞧着这样的谢宁,脸颊通红,嘴唇水润有光泽,眼神闪躲,陆川喉结滑动了一下。
  但想到他未完成的课业,谢宁还没写完的新闻稿,陆川猛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欲望被克制在眼底,没让谢宁看出分毫。
  他放开谢宁,微笑道:“既然宁哥儿没感受到什么差别,应该没有问题,宁哥儿不用担心。”
  接着陆川坐回到椅子上,也不管谢宁如何,径直拿起笔练他的大字。
  陆川放开他的一瞬间,谢宁不知为何,心底掠过一抹失落。但他没去深究,看陆川专注于自己的课业,他也回去继续写稿子。
  只是刚刚写得很流畅的稿子,这次却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呆愣了好一会儿后,谢宁觉着自己现在是没办法写下去了,遂起身走到窗台边。
  屋内烧了地龙,为了流通空气,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谢宁既是在透气也是在看外面的风景。
  夜色漆黑,走廊的灯笼在寒风中闪烁着,透过那点微弱的火光,能看到大雪纷飞的样子。
  谢宁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不知大哥在凉州府那边怎么样了?”他看到这连绵的大雪,就想起了年前的那场大雪,由此想起了谢博。
  大哥去凉州府是为了赈灾,这赈灾到一半,又下起了雪,不知顺不顺利。
  陆川虽然在练字,但他的心并不静,总是用余光关注谢宁的动静。所以谢宁一开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陆川安慰道:“大哥在那边有朝廷下拨的粮食,有我们送过去的火炕之法,有从北疆运过去的羊毛可以做成毛衣,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受灾的百姓需要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吃饱穿暖,解决了这两样,只要赈灾的主事人不是个傻子,都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事实也确实如此。
  谢宁自己也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作为家人,总免不了担心。
  不过谢宁很快就抛开了,他相信大哥的能力。
  谢宁扯起一抹笑:“不想了,以大哥的能力,完全不用我们担心。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我的稿子该怎么写吧。”
  自从报纸打响名气大卖后,谢宁对做主编充满了自信,每天都斗志昂扬,精神奕奕地去报社报到,报社的人看谢宁都看习惯了。
  若是有哪天没去报社,荣斋先生还要遣人来问发生了什么,至于为什么没去,谢宁能说是因为晚睡所以醒得晚吗?
  现在已经出了两期报纸了,反响很好,初版的印刷量一开始是五万份,现在已经再版了三次,共计三十万份了。
  所以接下来的第三期报纸,他们打算一次性印刷三十万份。
  第二期报纸的时事新闻,主题是张俞白提出的,所以由他来写稿子,谢宁当了回甩手掌柜。而第三期报纸,主题是谢宁提出的,稿子自然由他来写。
  谢宁吹了会儿风,沉下心来便继续写他的稿子,见此陆川也不打扰他。
  两人各做各的事情,互不打扰,书房内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气氛。
  没多久,谢宁就写完了他的稿子,时间还早,不想自己一个人回房,便开始思考下下一期报纸的主题。
  谢宁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刚刚的话题,大哥还在凉州府赈灾。
  他可不可以把雪灾当做下一期报纸的主题呢?


第87章 诗会
  听了谢宁的话,陆川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雪灾这个主题可以写,只是现在我们没有准确的消息来源,一切还得等大哥回来,采访大哥和那些跟去赈灾的人,从多个角度记录。”
  现在看报纸的不止是读书人,市井讨生活的百姓占了大多数,七天才三文钱,少吃两个包子的事儿,完全在他们承受范围内。
  采用雪灾及灾后重建这个主题,需要从上位者赈灾的角度出发,也需要从小处、从普通受灾的百姓身上出发。
  前者可以给那些读书人一点当官后的启发,后者能让广大平民百姓更有代入感,像第一期拐子主题以受害者角度讲述一样。
  关于陆川的建议,谢宁觉得很有用,并欣然采纳,准备等大哥顺利归来后,亲自回家采访。
  不过,这样的话,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下下期报纸主题,就要换了,接下来应该写什么呢?
  谢宁有些苦恼,下面的记者编辑还没培养起来,只有一个张俞白学得还不错,提了个勉强过得去的主题,作为上期的新闻主题。
  其实谢宁也是摸着桥过河,大家都是第一次,只是他多了个老师,有问题可以随时找陆川指点。
  其实陆川倒是有办法,只是他不肯这么轻松地告诉谢宁。
  陆川眨了一下眼睛,说:“我这有个难得的新闻,宁哥儿可想要采访吗?”
  正在苦恼中的谢宁,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般能被陆川提出的建议,基本都是有价值的,他说新闻难得,一定是不常见的。
  “什么新闻?快说与我听听!”
  看谢宁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仿佛全是自己的倒影,陆川刚才本已压下的欲望,又翻腾了几下。
  陆川垂下眼帘,不让谢宁看清他眼中的情绪。
  “我和荣斋先生合作写的《修仙传》,可是有稿费的。这个新闻的消息,我若是说了,宁哥儿打算给多少报酬?”
  谢宁一愣,这还要给报酬么?
  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应该,下面的记者有什么稿子被纳采了,会有奖金。没道理他夫君出了主意,就得分文不收。
  上次张俞白的稿子被采纳,被谢宁当场奖励了五两银子,比他在茶馆打杂一个月的工钱还多,他当时高兴坏了。
  当时在场的所有记者编辑,又是眼红又是羡慕的,一个个被这奖金刺激得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在报社学习之余,更积极地走街串巷打听八卦,争取下一次他们的稿子也能被采纳。
  谢宁犹豫了一下:“报社只能给你出五两银子。”再多就没有了,他是不会用自己钱补贴报社的。
  即便谢宁是报社东家,也不能随便打破定下的规矩,五两银子相对于京城大部分百姓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而且陆川只是提供一个消息来源,稿子还得谢宁自己写,这还是谢宁把自己那一部分应得的奖金挪出来,才能给陆川五两银子。
  陆川含笑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不要钱要什么?什么报酬不要钱?
  面对谢宁疑惑的眼神,陆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凑过来。
  待谢宁走过来后,陆川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谢宁先是一愣,然后一阵气血翻涌,直冲脑袋。
  谢宁一下站直了身体,羞红着脸说:“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陆川歪了头;“哦?不能说吗?我们是正经的夫夫,说这种事儿不是很正常吗?”
  谢宁崩溃:“至少不能在书房说!”
  陆川一副恍然状:“那我们回卧房去说吧!”
  今天的课业只剩一点儿没做完,明天去国子监的路上再补也行。
  然后陆川站起身来,拉着谢宁准备回卧房去。
  结果走了两步走不动了,陆川转身看过去,谢宁一只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抓着书桌一角,不肯动弹。
  感觉到陆川的视线,谢宁偏过头去没看他,支吾道:“你课业做完了吗?等你做完课业我们再聊吧。”
  陆川温柔一笑;“还剩几篇文章的背诵,明儿早上在路上背即可,不会耽误学业的。”
  说完陆川伸手覆到谢宁抓着书桌的手上,谢宁感受到手背传来一阵温热,像是被烫了一下,心里一慌。
  “我、我突然觉得,也不是很想知道你说的那个新闻,新闻还是得自己去寻找。”
  陆川说:“真的吗?错过了可就得等明年了。宁哥儿真不想知道吗?”
  陆川和谢宁凑得很近,他的声音透过耳膜传入谢宁心里,轻声细语中含着引诱的意味。
  谢宁抓着桌角的手不自觉松了一些,陆川没用多少力,便抓着谢宁的手,一路回了卧房。
  进到卧房里,陆川松开了谢宁的手,转身关上门。
  关门的声音让谢宁瞬间反应过来,他答应了陆川什么条件。
  谢宁不免有些埋怨自己,怎么就禁不住诱惑呢,兴许夫君说的只是一个很普通是新闻。
  这么想着,他眼神幽怨地看向陆川,都是他诱惑了自己,否则自己哪里会这么轻易答应这种事情。
  太羞耻了!
  陆川看着这样的谢宁,不由笑出了声:“宁哥儿可要先听听我这个新闻值不值?”
  闻言谢宁咳了一声,正了正色:“行吧,你先说来我听听。”万一这个新闻不适合他们的报纸,他可不管什么,直接耍赖不认账,反正没有用上。
  谢宁的想法陆川可不知道,但他若是没有把握,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
  “赏梅诗会?”
  谢宁一脸疑问,这是什么活动?有什么值得写的新闻吗?
  像是看出谢宁的疑惑,陆川解释道:“这就是去年国子监准备领带学生组织的冬日诗会,不过那时候连着好几天的大雪,北方几个省都遭了雪灾,便取消了。”
  谢宁不解:“既然取消了,怎么在这时又办上了?”
  陆川坐到卧房里的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因为屋内烧了地龙,温度不低,桌子上的茶水虽然有些凉了,但也没到冰冷的程度。
  陆川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不是这两天又下雪了么,北方几个省又传来了消息,赈灾成效不小,已经步入正轨,算是一大好消息。国子监那边就想继续去年没办成的诗会,权当是庆祝了。”
  “现在是春季,本来该叫春日诗会,但现在还在下雪,诗会的主题又是梅花,便还是叫赏梅宴。”
  “按照以往的惯例,国子监是打算在京城找一个有梅花的院子,邀请各个堂的学子前来赏梅作诗比试。但现在城中的梅花开得都不是很好,城外相国寺的梅花倒是开得正好,便把诗会地址改在了相国寺的后山。”
  “相国寺无论是富贵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可以进入,到时候宁哥儿可以安排两个记者进入相国寺,见证这一场诗会盛宴。”
  这场诗会开办的缘由谢宁是明白了,但是这跟他的新闻有什么关系吗?
  大安周报的时事新闻主要以民间八卦为主,写一些才子诗会的盛事,会不会不太合适?
  谢宁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
  陆川笑了一下:“国子监组织的诗会,在京城也是一大盛事,宁哥儿作为一个长于闺阁的哥儿,想不想见识一下诗会是怎样的?”
  谢宁当然想了,以前话本小说上,经常写书生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得了谁谁家的小姐青睐,给金银财物助其科举,书生一朝高中状元,迎娶美娇娘。
  其中诗会的作用极大,但话本小说上对诗会只是提了一嘴,具体是怎样的,书上并没有细写。
  不止是谢宁对诗会好奇,很多没进过学堂读书,没参加过诗会的人,都很好奇这是怎样一场盛会。
  之前听陆川说过,他还想跟去见识见识呢。
  陆川继续说:“大安周报的受众,可不仅仅是那些需要科举的读书人,更多的是平民百姓。时事新闻也不仅是民间八卦轶事,读书人之间发生的趣事,高门大户的八卦同样是时事新闻。”
  “读书人可以从我们的报纸上了解到百姓的生活是怎样的,而普通的百姓也可以了解到读书人以及高门大户的事情,减少双方对各自的认知不足。”
  “人们总是想了解自己没接触过的事物,但现在的情况是,有钱有势人不屑于了解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又没有渠道去了解他们。”
  陆川又喝了一口茶:“这场诗会的内容对大安周报来说很重要,可以进一步打开报纸的平民市场。”
  之前也说过,京城里的人大多数都识几个字。实际上很多在京城讨生活的百姓,只要有能力,都会把自家孩子送去学堂。读书人相关的事情,他们即便是不感兴趣,也会看上几眼。
  其实陆川说的就是信息差,而大安周报的作用,就是打破这些信息差,也是给大家增长见识。
  谢宁思索了陆川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大安周报,指的是大安朝内所有的新闻,当然也包括读书人的事儿。
  这么想着,谢宁问道:“赏梅诗会具体在什么时候?”到时候他就回娘家叫上娘和大嫂,一起到相国寺礼佛去。
  当然,他也不是很想亲眼见识。
  只是他娘之前为了他的亲事,专门去相国寺祈愿,现在他嫁了个好夫君,要去还愿的。主要是陪他娘还愿。
  陆川说:“雪停之后吧,估计也就是这两三天了。”
  说到这个,陆川拧了一下眉,但凡诗会,都会有人提前做好诗词,好大放异彩或蒙混过关。
  因为临时作诗一般不会太好,除非是像诗仙李白那样的人物。大多数人作一首好诗经常要磨很久,所以也就默认了提前准备诗作这种事情。
  陆川自己的诗词自己也有数,钟博士的教导也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儿,现在还是写得稀巴烂,不堪入目。
  他其他方面还好,经子史集也可以通过努力赶上来,唯有这诗词,实在是不行。若是不想丢面子,估计得找个枪手,给他写两首诗应付一下。
  陆川认识的人当中,苏幕的诗词是最好的,他也想过找苏幕帮忙,可就是太好了,拿出来都不像是他写的。
  要不还是找唐政帮忙吧,他写的诗词中规中矩,既不出彩也不会太难看。
  嗯,就唐政了!
  陆川摩挲着下巴,这些日子给唐政出了不少物理题,还花时间给他讲解知识点。
  自己收点好处不过分吧!
  陆川点头,嗯,不过分。
  陆川做完决定,顿时放下一件心事。抬眼看向谢宁,谢宁正在盘算要找谁进相国寺记录诗会,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模样,显然是采纳了陆川的建议。
  陆川凑了过去,从后面抱住谢宁,附在他耳边说:“宁哥儿这是要采纳我说的这个新闻了吗?”
  谢宁突然被抱住,下意识挣了挣,直到陆川说话,他才停下挣扎的动作。
  谢宁高兴地说:“没错,你说的这个方向很有建设性,值得报社去尝试,所以我打算就这个诗会做一期新闻,试水一下,看看之后的反响。”
  说这话的时候,谢宁激动地转身,双手反抱住陆川,抬眼看着陆川,眼睛亮亮的,倒把陆川惹得心猿意马。
  根据他们之前说好的条件,陆川已经想很久了。
  陆川轻声道:“宁哥儿还记得我们刚才的约定吗?”
  此话一出,谢宁脸上的笑容一顿,顺着陆川的话回想,好不容易忘记的事儿,此刻又涌现在脑海里。
  谢宁支吾着,想要耍赖,陆川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想干嘛,赶紧用话堵住他。
  “宁哥儿不会想说忘了吧?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一遍。”
  谢宁吓得赶紧说:“不用了,我记得。”
  陆川露出一个笑容,温柔地在谢宁唇上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宁哥儿记得就好,我先去洗漱一下,在床上等着你。”说完陆川放开了搂着谢宁的手,转身往洗漱室走去。
  徒留谢宁一人在原地呆愣,红着脸做了半天思想准备,才往另一个洗漱室走去。
  洗漱室和厕所是连在一起的,为了方便两人使用,陆川干脆设计了两个洗漱室,一人一个,使用时不冲突。
  谢宁穿着单衣走出来时,陆川如他所说的一样,已经躺在床上等着谢宁了。
  谢宁紧张地走到灯台旁,想要吹灭烛灯,却被陆川拦住了。
  “等等,宁哥儿忘了我们的约定吗?这烛灯可不能熄哦!”
  谢宁身形一僵,他还想当做是忘记了,在黑暗的环境下,他更能放得开些,被陆川注视着,他会紧张得不知如何动作。
  可陆川怎么会如他的愿,之前几次在谢宁的要求下,都熄灯了,陆川只能通过谢宁的呼吸,想象他的模样。
  这次可让他逮到机会,让谢宁不能拒绝。
  谢宁深吸一口气,表情视死如归一般,走向床榻,走向陆川。
  而陆川侧躺在床上,手背弯曲,撑在他的太阳穴的位置,一条腿弯曲立在床上,整个人的姿势有种等待夫郎临幸的感觉。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在等谢宁的临幸,等谢宁的主动。
  之前都是陆川主动,今天陆川要让谢宁主动一次。
  谢宁忍着内心的紧张,可手还是克制不住抖了抖,他回忆了一下陆川以往的做法。先是扑到陆川身上,再一把扯开陆川的领子,露出他诱人的锁骨,以及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陆川被谢宁的冲劲压得支撑不住,整个人平躺在床上,任由谢宁作为,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强迫的。可他眼里分明是宠溺的笑意。
  谢宁学着陆川以往的样子,笨拙地吻上去,柔软的嘴唇相触,谢宁颤了一下,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陆川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不忍多为难小夫郎,伸手在谢宁脖子上捏了捏,正想接过主动权时,谢宁动了,试探地伸出舌头,舔在陆川唇上。
  陆川欣喜于谢宁的主动,微微启齿,两人舌头相缠的那一刻,陆川再也忍不住,强势回吻,直把谢宁吻得气喘吁吁。
  之后陆川也没让谢宁履行约定,一直主动下去,因为他忍受不了谢宁粗劣的挑逗,太挑战他的忍耐力了,偏生他对谢宁最没有忍耐力。
  他一个翻身,把谢宁压在身下,面对这个体位,谢宁更为熟悉,他还是不习惯当一个主导者。
  把一切交给陆川。
  只是今晚好像更激烈一些,可能是亮着的烛灯,让陆川能够看清谢宁,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好像浑身的情欲只为自己绽放。
  这一晚上床幔摇曳不断,烛光也好像被风吹动,摇晃了一晚上。


第88章 帮忙
  唐政觉着今天的陆川有点儿不对劲,上课不像以往那般专心,虽然夫子的提问都能答得上来,表面上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但唐政就是觉得他不对劲,具体表现在:陆川上课时偶然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笑完之后又会朝自己瞟上两眼,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感觉不像是有好事。
  其实陆川只是在回味昨晚的事儿,在烛光状态下的宁哥儿,好像比平时更加紧张,给陆川的体验感更刺激一些。而且这次能看清宁哥儿脸上情动的潮红,陆川更加来劲了。
  昨晚美妙的夫夫之礼让他回味无穷,过后便想起他为什么能有这么美妙的夜晚,想起了诗会,便想起了要找人帮忙写诗的事儿。
  于是就出现了唐政觉着诡异的一幕。
  当然,其他人是感受不到的,他们不是在专心上课,就是在专心开小差,哪里有功夫注意别人。
  只有唐政,对别人的视线比较敏感。
  不过也是有例外的,比如台上讲课的钟博士,一眼就能瞧出自家徒弟是真在专心上课还是在开小差。
  所以这节课陆川被他提问了好几次,超过他平时被提问的次数,偏偏陆川每次都回答出来了,半点没意识到老师是在点他。
  课后钟博士也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在下学后给陆川默默加了不少课业。
  那时陆川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看到这么多课业,忍不住哀鸣抗议,然而被钟博士一力镇压,只得拿回家去熬夜写课业。
  不过此时的陆川还意识不到他接下来会遭遇什么,第二节课依然在偶尔走神中度过。
  一直持续到中午到食堂用膳,陆川想起要找唐政帮忙,便没有跟苏幕他们一起去食堂,反把唐政留了下来说话。
  苏幕围着陆川和唐政转了两圈,旁边席东也有样学样,两人摩挲着下巴,一边上下扫视一边作思考状。
  苏幕故意皱起眉心:“啧啧,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还必须要跟唐政单独说!”
  席东点头附和:“没错,我早发现你们这段时间不对劲了,老是眉来眼去的。”
  陆川简直无语了:“你这是什么用词?什么叫眉来眼去?!”
  席东嘿嘿一笑:“差不多,差不多!”
  苏幕伸手搭在陆川肩上:“这都是小事儿,我们现在问的是你和唐政最近有什么事儿,总是在悄悄说小话,现在还要避开我们——单独说话!”最后这四个字苏幕特意停顿了一下,突出重点。
  席东看向唐政,点头道:“没错!”
  唐政反驳:“我们在讨论问题,你们可是见过的,哪里有说什么悄悄话,我和行舟是光明正大地在讨论。”
  席东不听:“谁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东西,完全听不懂。”
  苏幕赞同:“没错,一点儿都听不懂,所以才怀疑你俩有事儿。”
  经常当背景板的刘扬突然开口:“只有你俩。”
  席东:“……”
  苏幕:“???”
  席东;“什么意思?”
  陆川强忍着笑意,给他俩解释:“刘扬是说只有你们两个听不懂,他还是能听懂的。”
  席东和苏幕齐齐瞪大眼睛,只有他们俩听不懂?!!
  难道说他们天生比他们笨?
  席东和苏幕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对自己的怀疑。
  不应该啊,大家一起长大,能考上秀才,不至于,吧?
  刘扬的算数还不错,从陆川和唐政的讨论中,有一些是涉及到算术的,刘扬偶尔能听懂一些。
  不过此时这么说,显然是不想表现得跟席东苏幕他们一样……憨傻!
  苏幕和席东受到了打击,不过他俩一向脸皮厚,且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只伤心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原状。
  苏幕突然叫道:“不对,我们刚才明明是在讨伐你俩,怎么被讨伐的变成我和席东了?”
  席东也被这话说得反应过来,该给出解释的应该是陆川和唐政,随即他看向两人。
  “你俩到底要说啥悄悄话?”
  唐政:“……”
  其实唐政也是一脸懵,他也不知道陆川要和他说什么,跟苏幕他们是一样的。之前的交头接耳,主要是陆川在向他讲解物理的知识点。
  陆川出的题,有些题唐政自己琢磨一下就能做得出来,有些题琢磨了好几天也想不出来,只得请教陆川。
  虽然一开始陆川的说法是有难题想向他请教,实际上开始做题后,唐政就发现了陆川其实对这些试题很熟悉,完全不需要向别人请教。
  甚至有可能,这些试题本身就是陆川出的,而且是专门给他出的题。
  唐政虽然不明白陆川的用意,但他对这些试题很感兴趣,也就没计较陆川的说法,自然而然地请教起陆川。
  如果是讲试题,完全没必要单独说话,他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唐政有些担忧地看向陆川,陆川被几双眼睛盯着,有些说不出口。
  他本来打算,趁着用膳的时间,私下找唐政帮忙给他写两首诗,随便应付一下诗会就成了。
  找枪手这种事,明面上大家都是谴责的,但实际上是被默认的。陆川一开始也不想找,但他作的诗词实在太难看了。
  他写的诗词,从一开始的平仄不分、语意不详,到现在变成了平仄有序,但牛头不对马嘴。他怕这诗词说出去,钟博士就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为了参加诗会的学子着想,他还是不把自己的诗词拿出去污染别人的眼睛和耳朵了。
  此时被几个人围着,陆川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说,反正大家都知道他的作诗水平,到时候拿出来一看,就能知道不是他的作品,不如现在先说了。
  陆川咳了一声:“我……我打算找唐政帮忙写两首诗,过两天在诗会上用。”
  帮忙?写诗?
  几人先是惊讶,然后想了一下觉得挺合理的。
  他们都见过陆川写的诗词,有多糟糕心里是有数的,这也是陆川在国子监的学习生涯中,唯一一门夫子每节课都要批评的功课。
  因为诗词在科举中占的比重不大,司业安排的课程并不多,每隔五天才有一节课。
  每次上诗词课,陆川和苏幕在夫子心中的地位就会掉个个儿。苏幕在其他课程上表现平平,甚至可以说是逮着机会就偷懒,成绩也很一般。而陆川虽然基础不行,但他学习能力强,自己又肯下苦功夫,就课堂知识而言,他学得很扎实,授课的老师都喜欢这样的学生。
  苏幕很有作诗的天赋,为人阔达,写出来的诗浑然天成,即兴作诗的水平也很高。通常苏幕的诗是被夫子当做范例的存在,而陆川则是那个反面教材,没有一次遗漏。
  夫子批评多了,大家也就都知道了陆川的实际水平。
  原来是为着这事儿,唐政当场就应下了。
  “没问题,交给我吧,我诗词虽然写得也不算很好,但好歹还能看得过眼。”
  说这话的时候,唐政显然是想起了陆川的彪悍历史,眼里是忍不住的笑意,勾起的嘴角想压也压不下去。
  相比于唐政的收敛,席东和苏幕是直接嘲笑出声,连一向少言的刘扬都笑出了声。
  “哈哈哈!陆行舟啊陆行舟,你也有今天,往常都是我们抄你课业,现在轮到你抄我们的了!”
  国子监的课业中,有些是固定答案的,就可以抄一抄,苏幕和席东两个经常晚上回去不写,第二天来学舍了就找别人的来抄。
  陆川脸上有些挂不住,诗词不是他努力就能写好的,这玩意儿主要看天赋,像苏幕就没怎么学过,还不是作出了让人称赞的诗词。
  反正科举也不靠诗词取中,陆川安慰自己。
  苏幕笑够了就停下来,然后反应过来:“不是,我们当中写诗最好的不是我吗?你为什么找唐政不找我?”
  面对苏幕的质问,陆川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你觉得以我的水平,能写出你那样的诗词吗?中规中矩不显眼最好,若是写得太好,旁人要求我再来一首,我是写还是不写?”
  唐政也知道自己的水平,被陆川说是中规中矩也不生气,他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唯一比较出格的就是喜欢玩机关木工。
  听了陆川的话,苏幕想想也是,虽然可以找枪手是默认的事,也不好大喇喇表现出来,容易落下话柄。
  说好了这事儿,陆川就和苏幕他们一起去食堂用膳,因为来得有点晚,提前打好的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但还能入口。
  用膳之时,因为正好聊到了这事儿,几人便就诗会的情况聊了起来。几人中只有陆川没有参加过诗会,于是全程没有多说话,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很快就到了诗会那天,正好是雪停的第二天。因为是临时决定的,即便是在相国寺这种公开的场合,也没有多少人来打扰。
  大地一片苍白,唯有凛冽的梅花挂在枝头盛放,鲜艳的梅花成了大地的点缀,雪后的相国寺陷入了寂静中。
  直到上山的路上出现了第一架马车,马车后面还缀着一溜的车,马车牛车骡车都有。
  马蹄声踏破了这片天地的寂静。
  来到了目的地,国子监的学子陆陆续续地下车,他们有些是坐自己家的车来,有些住在国子监里的学子,则几个一起到车马行租一辆马车。
  陆川是坐马车来的,身边只带了陈青石一个人,这次诗会,允许带一个书童来跑腿。
  陆川下了马车,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野外的空气果然清新,虽然冷冽,却扫空了他一路坐车的困倦。
  陆川和苏幕他们四人的马车出发时是排在一起的,此时也跟着一起下车。
  苏幕一下车就便看到了这一幕风景,古老的寺庙在白雪中伫立着,鲜艳的梅花枝头攀上墙角,点缀在白墙上,寺庙后面是绵延不断的梅林。
  一幅绝美的风景画出现在苏幕眼前,引得他诗兴大发,诗会还没开始,就随口作了一首诗。
  至于谢宁安排报社来这里的两个记者,坐着骡车先他们一步到达相国寺,正在里面厢房等候。
  来的人是张俞白和另一个比较出色的记者,叫李含微。这李含微听说是个童生,被家里人逼着考了个童生后,便再不想继续考,正巧这时报社招工,就来应聘了。
  他们二人是这一批记者中最优秀的,不管是写稿子还是观察能力交际能力,综合下来是最好的,被谢宁派来做记录,然后回去编纂成稿。
  而谢宁自己因为起得晚,还需要回娘家和谢母汇合,再一起来相国寺还愿,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第89章 小溪
  在京城到城外相国寺的道上,几辆马车有序行驶着,速度并不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官府安排的人清扫干净了,但仍然有些滑。
  谢母和大嫂坐一辆车走在前头,谢宁的马车跟在后面。
  谢宁坐的马车,除了白玉荷花随身伺候外,还有一个小孩,正是报社的报童小溪。
  现在的小溪跟之前相比,脸上的肉多了一些,瞧着更加可爱了。这些日子以来,报社每天都提供餐食。
  给他们做饭的黎星哥儿,做饭很好吃,哪怕是大锅饭,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依然很不错,所有的报童每次吃饭都会把分给自己的饭菜吃完。
  黎星分给每个报童的饭菜分量是一样的,就算是三岁的小溪也不例外,他每次都吃得肚子滚圆,仍然有些吃不完,然后分给哥哥大河吃。
  在报童们的肠胃都适应了之后,黎星做的饭菜油水很足,小溪每天吃他做的饭菜,跟上了营养,脸圆了一圈,本来有些干瘦的手脚,现在也渡上了一层嘟嘟的肉。
  小溪可谓是变化巨大,白白净净又肉嘟嘟的,再加上眉心的红痣,比以前更像个小仙童。
  至于他为何会在马车上,这就不得不说他在报社这段时间的经历了。
  报社招的这一批报童,共计二十四个人,除了小溪外,全是男孩子,没有一个女孩。
  女孩或者小哥儿是无法单独在外乞讨流浪的,除非她或他本身很强悍。能在外流浪的女孩小哥儿,要么是家里重男轻女轻哥儿,把人丢掉减少伙食;要么是家里发生了变故,不得不流浪乞讨。
  但她们通常是流浪几天,就会被人捡走,或是被捡回去当童养媳,或是被青楼小院捡回去培养,长大后给他们赚钱。
  像小溪这样流浪了半年的小哥儿,算是比较少见的。也幸好他有个好哥哥,去哪都带着他,才不至于沦落到那些地方。
  小溪从小跟着哥哥流浪,一起吃一起睡,就没分开过。现在有了报社的活计,两人的生活也算是有着落了。那么就不得不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男子和小哥儿之间的大防。
  小溪现在才三岁,跟哥哥一起住自然是可以的,但他们睡的屋子,不只是他和哥哥两个人,还有好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子。
  大河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他糙惯了,又没了爹娘教导,自然不懂这些。
  谢宁一开始也没在意,还是有一天黎星找上来,他才反应过来。
  当时谢宁来报社巡查,正逢中午便在报社用了膳,就是黎星炒出来的大锅饭。谢宁来京城后就没吃过大锅饭了,难免有些怀念,而且黎星做得还不错,他偶尔会吃一两顿。
  谢宁正吭哧吭哧地吃着饭菜,黎星找上门来,说自己有事要跟东家说。
  谢宁当时一愣,不知道黎星要跟他说什么,报社很多事情是荣斋先生在对接,包括对黎星的安排。
  他虽然是把黎星招来的人,其实没怎么接触过。
  黎星为人有些沉默,平时不太跟人说话,只默默做事。谢宁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突然找自己,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谢宁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身边伺候的人把桌上的东西都撤了下去,并上了一壶茶水,让谢宁消消食。
  黎星有些紧张,双手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向谢宁。
  看他这个样子,谢宁只得出口询问。
  “你有什么事吗?”
  谢宁开办报社这些日子以来,接触过的人比前面十八年都多,像黎星这样性格的人也不少,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谢宁一开始对这种人很烦躁,一件事总得问上两三遍才肯说,经历多了,便多了几分耐心。
  黎星倒是没让谢宁问第二遍,虽然有些紧张,但口齿还是清晰的。
  “东家,我看小溪是个小哥儿,虽然才三岁,但总跟着他哥哥和一群小子住一起,会不会不太好啊?”
  黎星白净清秀的脸上,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担忧,可见他是真的在为小溪着想。
  黎星半生孤苦,小时候父母相继去世,叔伯侵占了家产,却不愿意养他,便把他扔给了有婚约的白家。
  白家碍于上一辈的情谊,而且黎星和自家儿子也有婚约,便把人收留了。
  只是他还没长大就到了夫家,难免被当成童养夫,小小年纪洗衣做饭照顾白家人。
  后来长大了,白家郎君考上了秀才,白家父母就不想让自家儿子娶个没娘家没助力的夫郎。黎星虽然长得好看,但性子太过木讷不爱说话,白家郎君不喜欢。
  要说白家不喜欢黎星这个儿媳,可以直接退婚,但黎星在白家干了十几年活,且离开白家后没有去处,他们怕被人戳脊梁骨,到底不敢随便退婚。
  直到这次过年黎星被拐,他们才有理由以名声有损退婚,且不被人说嘴。
  黎星被退婚后一开始是恐慌的,感觉没了活路,幸好谢大人宽厚,给他找了份活计,凭自己也能生存下去。
  来报社上工之后,他每天勤勤恳恳地干活,把报社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尘埃。做的饭菜也很认真,谢宁来报社吃饭的时候,更是用心了几分,尽量让东家吃得更好。
  看到小溪的时候,黎星觉着这个小哥儿跟自己很像,也是从小没了父母,但他比自己幸运,有一个好哥哥护持着。
  于是黎星对小溪便多了几分关注。
  大河到底是个半大小子,能靠乞讨把弟弟养活就不错了,哪里会想到其他的。一开始小溪的头发是枯黄又乱糟糟的,穿着一身破烂又不合身的衣裳,完全符合一个流浪小孩的形象。
  还是黎星看不过去,花了半天时候给他洗发梳顺,扎上三个小发包,又用自己的工钱买了块布,给他裁了件新衣。把人打扮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小溪虽然才三岁,但也知道谁对自己好,除了跟哥哥出去卖报,回到报社就经常跟在黎星后面,甜甜地叫着星哥哥,帮他干点小活,比如剥个蒜子,端杯水之类的。
  黎星一开始对小溪好只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怜悯,慢慢地,就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小孩,便开始为他考虑。
  黎星无处可去的时候,是谢宁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份活计,因此他对谢宁很是感激,每天尽心尽力地干活,不敢提半点要求。
  现在却能为了小溪,特意来找谢宁。
  黎星不说,谢宁还真想不到这一茬,报社的其他人,每天忙着学习或是出去找新闻写稿子,也没想过报童当中有一个小哥儿合不合适,荣斋先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注意不到,也就没人提醒谢宁。
  谢宁拧眉,确实真不太合适,让小溪一个小哥儿跟一群小子住。
  这些报童这段日子卖报以来,一直都做得很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报社不倒,他打算一直留着这些孩子。
  既然不是一杆子买卖,那他就得为他们以后考虑一下。
  谢宁沉思道:“确实不合适,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安置他吧。”
  一听这话,黎星赶紧自荐:“东家,平日里报社的人下值后,整个报社就我和张婶两个人在,不如把小溪安排在报社后院吧。白天让他跟哥哥出去卖报,晚上就住在报社,我可以照顾他。”
  黎星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却一点不显生涩,语气里满是急切。
  谢宁想了一下,把小溪安排在报社让黎星照顾确实是最好的,现在小溪也算是报社的员工。
  毕竟若是带回府中,不知要以什么身份,奴仆还是主子都不合适。若是再找个宅子安置他们兄弟俩,又显得太突出,容易招人眼红。
  于是小溪就在报社住下了。
  大河一开始还不同意,生怕自家弟弟离开身边会受欺负,还是黎星给他阐述了自己的担忧,大河为了小溪好,才肯应下。
  事实证明,小溪果然被养得很好,有人帮忙梳头缝衣服,每天都干干净净跟着哥哥出去卖报。
  小溪长得好看可爱嘴又甜,来买报纸的人大多都喜欢他,有时候还想多给几个铜板或者送点吃食,都被他们拒绝了。因为报社有规定,不能多卖一文钱或者拿客人给的东西。
  他们现在跟以前当乞丐的时候可不一样了,以前乞讨是为了生存,现在身份转变当了报童,能够自力更生,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更多的是怕有人在食物里下毒,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
  小溪性子好模样好,还会软软地叫哥哥,就连谢宁都喜欢上他,在报社的时候,总是抱着他,给他糕点吃。
  就连白玉荷花也不例外,知道他喜欢吃糖葫芦,跟谢宁来报社时,还会拿自己的月钱给他买糖葫芦。
  这个小家伙简直成了报社里的团宠。
  至于为什么会在去相国寺还愿的时候,带上小溪这个小哥儿,主要谢母的意思。
  谢母自从知道谢宁就是大安周报的东家后,就一直想去报社看看,想知道这些报纸是怎么做出来的,有一种书粉想见证一本书诞生的全过程的心态吧。
  于是找了个报社不忙的时间,带着儿媳一块儿来报社,当时正好碰上小溪跟哥哥卖报回来。
  谢母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小又水灵的小孩,还会甜甜地喊她夫人,一点儿也不露怯,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张氏也喜欢这个小娃娃,她虽然有儿子,但儿子已经长大了,而且学得跟他爹一样,沉默寡言、一脸严肃、故作老成,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她早就想生一个娇娇软软的女儿或者小哥儿,会跟她撒娇,这小孩就是她理想中的孩子。
  于是侯府的两个女主人便对他多了几分关注,只是她们到底不好经常往报社跑,便趁着去相国寺还愿,让谢宁把人带上,顺便给小溪求个平安符。
  此时小溪正吃着白玉递过来的白玉糕,奶声奶气地问:“白玉哥哥,相国寺在哪里呀?”
  白玉作沉思状:“嗯~在城外大概三十里吧。”
  小溪:“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白玉:“还有半个时辰左右。”
  小溪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其实他压根不懂什么三十里有多远,只是习惯性话多,总有各种小问题。
  而且小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上一瞬还在问这个问题,下个问题就牛头不对马嘴,一点儿关联都没有,问得人一头雾水。
  小溪吃完一块糕点,又说:“诗会是什么?好吃吗?”
  白玉荷花都噗嗤笑出了声,就连在看杂记的谢宁,也忍不住笑了。
  荷花笑着解释:“诗会可不是吃的,这是一个活动,把很多人聚在一起的活动。”
  小溪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也不在意,经常有人在他说话时笑出来,他习惯了。
  小溪又问:“相国寺好玩吗?有没有糖葫芦卖?”
  谢宁放下手中的书,捏了捏小溪脸上的肉,逗他说:“没有糖葫芦,只有一群光秃秃的和尚。”
  小溪小脸一皱:“所以我们是要去看光秃秃的和尚吗?”不会把小溪的头发也给剃了吧。
  哥哥的头发就被剪了,他不要像哥哥一样,被剃掉头发。
  流浪的小孩基本都不会打理头发,一团头发缠在一起,怎么梳都梳不开,荣斋先生干脆让他们把头发剪短,免得头发乱糟糟的,给客人的印象不好。
  谢宁逗他:“是啊,小溪不喜欢吗?还有光秃秃的小和尚,能跟小溪一起玩。”
  这话在听小溪耳朵里,就是要他去剃头的意思,顿时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小溪嘴一瘪:“谢公子,小溪能不能不剃头呀?小溪不想变丑,小溪喜欢星哥哥扎的包包。”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摸了摸头上的小发包。
  谢宁一脸懵,他什么时候说要小溪剃头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没说过这话啊。
  还是荷花解救了他:“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的,估计是刚才说到光秃秃这个词,让小溪联想到了自己。”
  谢宁这才放下心来,他就说自己没说过吧。
  接着荷花又转向小溪:“小溪,我们不是带你去剃头,这次是带你去相国寺看风景的。”
  小溪听到自己不用剃头发,皱着的脸瞬间放松,随后又问:“什么是看风景啊?”
  荷花给他解释:“看风景就是……嗯……路边的白雪,白雪里的屋子,盛开的花朵等等。”
  小溪瞪大了眼睛:“花朵?现在有花朵吗?”
  荷花笑道:“当然有啊,这个时候正是梅花开的时候,我们正是去看梅花的……”
  “……”
  时间在小溪的各种问题中过去,马车慢慢行到了相国寺。


第90章 梅林
  苏幕诗兴大发吟了一首诗,得到周围人纷纷赞赏后,就拉着唐政陆川他们跑路了。
  一直到甩开人群,拐过墙角瞧不见人影后,他才开始耸肩颤抖,双手怀抱,摩擦双臂。
  “嘶~冷死了,到底是哪个脑子不正常的,提出到相国寺举办这个冬日诗会?快冷死我了!”
  若是租借城中的梅园,主人家会准备好炭火,提前烧好地龙,即便在室外冷些,进到室内,没一会儿也暖和了。
  看到苏幕这般不顾形象,席东也跟着一起摩擦双臂,有个人陪着没那么丢脸。
  陆川唐政刘扬三人则看着他们动作,自己一动不动,僵着身板维持体面。
  他们要脸,哪怕避开了人群。
  虽然陆川不像苏幕席东他俩一样,但也冷得瑟瑟发抖,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到底是……哪个脑残……规定的,参加诗会不能披大氅,不能抱汤婆子?!!”陆川说到后面愈发流畅、愈发激昂!
  陆川觉得,这场诗会开头就颠覆了他的幻想,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诗情画意、群贤毕至、各展才华、各抒己见,文人雅士齐聚一堂,应该充满了浓厚的文化氛围和艺术气息。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群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又如何能流畅挥毫。
  席东抱着双臂,跺了跺脚,说道:“就是我们尊敬的陈祭酒啊!你老师钟博士的至交好友!”
  陆川握着拳头,全身力气覆在皮肤肌肉上,企图抵御寒冷,身上只有两件棉袍,完全没法在这风雪间抗衡。
  “为什么啊?学子的健康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席东撇嘴:“还能是为什么,说是要尽显文人雅士风采,岂能披着大氅手抱汤婆子,畏畏缩缩的不像样。最重要的是,因为现在国子监的学子过得太舒服了,祭酒大人说要让学子们体验苦寒的滋味,方便以后做官体察民情。”
  苏幕接着说:“你以为国子监为什么要在冬日雪后办这个诗会?表面上说是赏梅诗会,实际就是找个机会让各堂学子吃吃苦。否则春天踏青诗会、夏日山水诗会、秋季丰收诗会,这些主题哪个寓意不好?偏偏要办这个冬日赏梅诗会!”
  陆川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不过——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那么兴奋?”搞得他以为有多好呢!
  一直没说话的唐政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以前是在城里的梅园办诗会,梅园的主人颇懂些风雅,一向仰慕读书人,一切周到,炭火地龙烧着,丫鬟奴仆伺候着。大家即便冷了,也可以躲进屋子里。”
  谁能想到今年就变了呢,其实这时候的梅园,梅花虽然没有年前鲜艳,依然开得正盛。
  陈祭酒老早就想改一改这个地址,一室温暖、奴仆环绕,舒服是挺舒服的,就是没能达到他的初衷。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延期,他当然要顺着这个机会改个地址。
  陆川他们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现在正在各种吐槽中。
  陆川一脸苦涩道:“祭酒大人可真是良苦用心。”只是苦了他了,陆川内流满面。
  苏幕呵呵冷笑:“是啊,可真是良苦用心!”
  席东说:“不过,什么叫脑残啊?”
  陆川顿时一僵,他又顺口说出了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词语。
  他干干地解释:“就是脑子不太好的意思。当然,我不是说祭酒大人脑子不好,我是说……我说我脑残,没错,是我脑残!”
  感觉到几人不怀好意的眼神,陆川立马改口,不给他们留话柄。
  这话不用传到陈祭酒耳中,只要传到他老师钟博士耳中,一个不尊师长就够他受的,他可不想再熬夜加班加点赶课业了。
  几人平时关系虽然好,但有些无伤大雅的事儿,大家都是能坑就坑。
  用陆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朋友的痛苦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见没能坑到陆川,大家也不在意。
  席东嘿嘿一声:“以行舟你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是脑残呢。”
  苏幕沉吟道:“脑残这个词倒是形容得贴切,脑子残疾,顾名思义、一目了然。”
  陆川不想让他们继续这个话题,便说:“别说了,其他人赶上来了,你俩确定要保持这个姿势吗?”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苏幕和席东说的,此时两人还保持着双手抱臂、弓背耸肩的姿势。
  听到陆川的话,两人赶紧直起身板,扭头看向他们来的方向,果然有人三五结群往这里走来。
  定睛一看,为首之人是率性堂的王允知。
  这场诗会,除了蒙学堂的学子没来,其他几个堂的学子都来了,不管是秀才还是举人,都是一起活动的。
  在国子监里,秀才和举人的区别其实并不大,秀才也可能连中举人进士,举人也可能连连落榜。
  他们只是功名不同,所以被分在了不同的堂。诗会上的各种比试,是所有人混在一起的。
  至于蒙学堂,大多是小孩子,参与这种活动对他们的用处不大,干脆另外组织。
  苏幕他们几人,往年就是参加蒙学馆的冬游活动,一群小孩子里掺杂了几个大人,他们自己都没脸参加。
  今年终于能够参加秀才举人级别的诗会,他们也是很积极,只是没想到今年办诗会的地方换了,把他们冻得咬牙关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其实国子监里也有诗社组织活动,他们参加过,到底是不如官方组织的规模大、花样多。这场诗会还会有朝中官员来点评,一些没有人脉的学子,便卯了劲使出浑身本领,想要得这些大佬青睐,指点一二。幸运的话,还有可能被收为弟子,从此前途无量。
  参加诗会的人员有没有尽力,他们是能感受到的,诗会的精彩程度也因此不同。
  王允知言笑晏晏朝陆川几人行了个礼,他身后的人跟着行礼,陆川他们回礼,一套礼仪下来,才开始说话。
  大安朝的礼仪比之前朝已经简化了许多,但两方关系一般的人,见面还是会互相行礼的。
  陆川不知道王允知是怎么保持现在的风度,只见他气息平稳,嘴角含笑地提出邀请:“正巧在这里碰见陆兄和苏兄几人,不如一起前往梅林?”
  一般这种场合是席东出面,但他明眼瞧着对方是冲着陆川来的,便没开口插话,由着陆川自己应对。
  陆川笑道:“那自然是好,能跟王兄结伴前行,是陆某的荣幸。”
  苏幕唐政他们也附和:“是啊,王兄风姿绰约、才华出众,与王兄作伴畅言,乃是一大享受。”
  王允知笑了笑:“诸位过誉了,那我们便走吧!”
  王允知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的气质。他本来就是出身书香门第,王家一门清贵,多在翰林院供职,从小浸染了一身的书卷气。
  以王允知的气质和品性,即便不是翰林王家人,也会有不少人追捧。
  苏幕以前在国子监的诗社活动上见过他,两人也算是泛泛之交,何时见过他主动与人攀谈。
  不过想想也正常,陆川凭借一张画像,寻回了王家的两个宝贝疙瘩,相当于救了整个王家。对待恩人,可不是得主动点。
  有席东这个八卦精在,苏幕对王家也有几分了解。
  王家只有两个孙辈,是他家老祖宗的命根子,若是找不回来,估计他家老祖宗也得跟着去了,王家全家人都得丁忧守孝。
  王允知这副模样跟陆川第一次见他时完全不同,可能是当时太过担心着急,维持不了表面的风度。但还是能在他的行为里,感受到他的涵养。
  此时放松下来,眉目舒展,神采奕奕,人都俊朗了几分。
  和王允知说话还是很舒服的,到底是家学渊源,从小培养的待人接物,不着痕迹便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在陆川心里,只是画一张画像,随手帮个忙找到拐子,算不上多大的恩情,不会挟恩求报,面对王允知的示好,以平常心对待。
  王允知通过交谈,能感觉到陆川话里的意思,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一群人往梅林走去,走了一段路,算是运动了,身子也暖和了一些,至少不用强撑着身体不哆嗦,可以自然说话。
  梅林里摆了一些简单的设备,比如桌子笔墨之类的。
  张俞白和李含微这两个记者,早就在梅林里候着,等着见证诸位国子监才子的风采。
  张俞白和李含微缩在一颗梅树底下,把手缩进棉衣袖子里,像个老大爷一样。
  谢宁决定要写这个主题后,陆川就利用自己的人脉,给报社争取了一个采访报导的机会。
  至于什么人脉,当然就是他老师钟博士,钟博士跟陈祭酒是好友,只要说动了钟博士,钟博士就会帮他说动陈祭酒,允许报社采访。
  钟博士表面很严厉,实际上对弟子却很好,面对陆川的请求,嘴上严厉训斥他不务正业,私下却悄悄帮他把事儿办了。
  还被陈祭酒打趣:“钟远光啊钟远光,你也有求人的一天,看来这个弟子收得是真值。”
  钟远光求人的场面,那是难得一见的,以前在官场被人为难,也没见他求过一次人,即便被排挤出官场。
  钟博士嘴硬:“钟某是为国子监着想,陆川口中所说的大安周报,如今在京城名气正盛,国子监的诗会盛事被传扬出去,对监内学子的名声也有好处。”
  就这样,报社拿到了这场诗会的采访报导权,早早便安排了两个记者进去。
  张俞白说:“陆先生他们怎么还不到?”他们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李含微露出手指头,放在嘴边哈了哈气:“书生才子哪像我们这般糙,拿了纸笔就上来,人家不得多做点准备!”
  张俞白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张俞白又说:“以前诗会都是这么冷吗?那些才子都不怕冷吗?”
  李含微皱眉:“这我不太清楚,没参加过冬日的诗会,应该是吧。”他也有点不确定。
  当然冷了,不止是陆川他们觉着冷,就连陈祭酒和钟博士这些夫子,也觉着冷。
  陈祭酒自己说的,要让监内学子体验严寒的滋味,他自己也要以身作则,不好因为冷而披大氅、抱汤婆子。
  陈祭酒和一众夫子紧跟在学子后面,陆川他们刚进梅林没多久,夫子他们也来了。
  相国寺的后厢房毗邻后山的梅林,正好有一间厢房,开窗可以看到在梅林中的风景。
  小孩子火气旺,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暖炉,谢宁抱着小溪站在窗前,眺望着后山的梅林。
  谢宁虽然常年用半躺、侧躺、仰躺等各种姿势看书,但视力一点儿没受影响,依旧好得很。
  他一眼就看到了梅林中的陆川,陆川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有来家里做过客的苏幕唐政席东刘扬他们,也有跟家人来陆家道谢过的王允知,总之是很受欢迎。
  谢宁看不清陆川的神色,但从他的肢体动作便能看出,他是游刃有余的,半点儿不自卑慌张。
  这点儿跟他那个前未婚夫倒是不一样,谢宁也不知为何,这一刻突然想起了连英杰,大概是对比太过鲜明了吧。
  陆川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而心思敏感,然后迁怒于他人,即便同样出身微寒,面对那些世家子弟,也表现得落落大方。
  谢宁怔怔地看着远处的那抹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还是小溪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小溪用呆萌的语气说:“谢公子,陆先生他们不冷吗?”
  谢宁这才看向陆川他们的衣服,一个个只穿了一两件棉袍,没有一个人披大氅,就这么立在野外。
  甚至还有几个人拿着把扇子在扇风。
  刚好这时小溪又问:“那几个大哥哥很热吗?怎么在扇风啊?”
  谢宁:“……”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科目一满分过了,不枉我刷题到三四点。考完试就回来库库码字了。(另:明天准备换个封面,先在这里说一声,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91章 扇子
  听到小溪的话,坐在蒲团上喝茶水的谢母和张氏,都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果然如小溪所说,有几个书生,拿着把扇子在扇风。
  谢母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书生倒真是不怕冷!”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光,大冬天在野外竟然扇风。
  她看了几眼,发现在场的所有书生,都穿得比较单薄,连件大氅都没披。也是难为那几个书生了,她看着都觉着冷。
  张氏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母亲这就不懂了吧,人家这叫风流倜傥!”
  谢母摇了摇头:“我是不懂,也不想懂。”
  谢母和张氏在窗前占了位置,谢宁便移到旁边,然后把小溪放下。
  张氏感觉到衣袖有人在拉扯,那力道感觉小得像小孩,低头一看,果然是小溪在扯她的衣袖。
  因为之前和谢母张氏两个人相处过,她们对小溪的态度都很好,所以小溪一点儿也不怕她们,还觉得很亲近,有什么话都是直接说。
  小溪问:“柿子夫人,什么是风牛替糖呀?好吃的吗?”说着吸溜了一下口水,他还以为是什么糖呢!
  听到这童言童语,张氏本已经平息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想压都压不住。
  谢母更是直接抱起小溪,往他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这小孩实在是太可爱了。
  若是宁哥儿能生一个这样的小哥儿,她不知道得多欢喜。或者等竹哥儿嫁过来,给她生一个这样的孙子孙女小哥儿也不错。
  谢母已经到了儿孙环绕的年纪,可惜如今只有老大生了个儿子,这儿子还学得跟老大一样,小小年纪便老成得不行,自去了蒙学堂后,就再没跟她撒过娇了。
  老二还没成亲,宁哥儿倒是成亲了,但没那么快有消息。
  此时出现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哥儿,童真可爱,比宁哥儿小时候还要讨人喜欢,她怎能不心喜。
  至于张氏,她这辈子是不能再生了,再眼馋也只能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谢母声音温和,笑着说道:“风流倜傥可不是糖,不能吃,这是一种气质,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人小,没有要探究到底的心态,只要对方给他一个答案就成。
  然后问题又回到最初,小溪问:“那些大哥哥到底是冷还是热啊?”小溪觉着现在可冷可冷了,但在他的观念里,只有热的时候才需要扇风。
  张氏凑上来刮了一下小溪的鼻子,笑道:“那些大哥哥虽然身体冷,可内心火热着呢!”
  虽然带着扇子会给人增添一点光彩,但也得看时候,若是在其他季节还好,但大冬天就不是很适合,给人一种‘这人是傻子吧’的感觉。
  谢宁庆幸陆川没有带扇子,现在一看确实显得很傻。
  他看多了话本小说,上面描写的诗会,大部分主角都会带一柄扇子,以此来展现风采。于是陆川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就想让陆川把扇子带上,完全没有想过季节问题。
  陆川没有直接拒绝谢宁,而是拿了扇子后,把扇子搁马车上,若是谢宁问起,就说忘在马车上了。
  这一刻夫夫俩的想法达到了一致。
  庆幸没拿扇子。
  因为看着真的很傻。
  在这几个傻子中,有一个是苏幕,现在陆川唐政他们都尽量避开了他。
  有点诗词天赋的苏幕,最崇拜的诗人便是诗仙李白,也曾幻想一酒一剑潇洒走天下,然而现实却是被困住京城里读书。
  苏幕多少也沾染了一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毛病,出门没剑总得有柄扇子吧,然后他就带了一柄扇子来。
  这扇子都拿在手上了,不扇一扇好像也不好,于是他只能牵强又缓慢地扇着风。其他几个带扇子的勇士,也是跟苏幕一个想法。
  结果就是他们几个站在一起扇风展现风流,其他人避得远远的。
  他们本来就穿得不多,今天运气好,没有什么风,扇风带动冷空气流动,再轻柔也是对他们的重击。
  哪个傻子敢凑上去,一是怕冷,二是跟他们站在一起太丢人了。
  苏幕用眼神示意唐政陆川他们,让他们赶紧来帮忙解围,他能维持现在的体面,全靠一口正气撑着。
  陆川他们很有默契地转过身去,当做没看见他的眼神,随便找了个话题,装作专心讨论的模样。
  苏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友都抛弃了他。无奈,为了不尴尬,只能和身边这几个同道中人聊起来,虽然聊得干巴巴的,好歹比直愣愣地站着好看些。
  而躲在一旁的张俞白和李含微两个人,看着这幅场景,不由得感叹出声。
  张俞白小声道:“平时看着这些书生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抗冻,大冬天就穿着两件衣裳,竟还能扇风。”
  两人穿着棉袄,里面塞了厚厚的棉花,就这样,他们还觉着冷呢。
  李含微佩服道:“怪不得人家能考上秀才举人,而我只能考个童生,看来真是我自己不够努力,狠不下心来。”
  张俞白点头:“没错,他们这种抗冻精神,值得我们佩服,你觉着从这方面写一篇新闻怎么样?”
  李含微想了一下,说:“我觉着可以,国子监出身的富家子弟,为了体验梅花于苦寒处绽放的坚韧,衣着单薄,把自己置身其中。这样写肯定有很多人想看。”
  张俞白赞同:“可以,我们回去就写,多观察一会儿,尽量写出这些学子的风采。”
  他们二人的聊天内容,苏幕可不知道,否则定要在出稿前找谢宁这个弟夫郎走后门,给拦截下来。
  在诸位国子监的同窗面前丢脸也就算了,若是发到大安周报,那就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他的傻缺行为。
  就算不能拦截下来,也要让他们把他的名字抹去。
  可惜他并不知道,直到出报纸的那天才知道,而且因为他是陆川的朋友,他们还特意把他的名字放在最主要的位置。
  现在梅林中的场面还是僵持着,学子们三三两两说着话,而苏幕这几个带扇子的人,则被孤立在一旁。
  这种尴尬的场面,一直持续到师长们到来。
  陈祭酒有些后悔,后悔没多穿件衣裳来,虽然地址是他定下的,但他毕竟是个老头子了,身体素质比不得年轻人,怕冷一些很正常。
  其实不止监内的学子暗自在心里骂陈祭酒,就连跟在他身后的各个夫子都想骂他,不过是碍于陈祭酒是上司,不好太过罢了。
  陈祭酒打哈哈道:“瞧瞧,不愧是我们国子监的学子,在这严寒的天气下,还能保持风度翩翩,可见这体魄是真不错啊。”
  他看向的正是苏幕这几个拿着扇子的人,众师长看到他们,集体沉默,这几个大傻子到底是谁的学生,谁的学生赶紧拉走,反正他们没教过。
  半天没人搭话,陈祭酒也是很尴尬,幸好有钟博士解围。
  “时间不早了,还是尽早开始吧。”
  相国寺在城外,出城的时间花了不少,确实不好再耽误下去。
  虽然是诗会,但也不仅是比试诗词,还有时政辩论、书画、音律这些,既是互相学习,也是展示自己才华的场所。
  其实跟年前考完试的那天差不多,只是一个是学子之间组织,一个是官方组织,发挥好了能得到上面人的青睐。
  这次应邀前来的官员,有两个是朝中的二品大员,所以很多家中没有关系的学子,都铆足了劲要表现。
  陆川不需要这些,他感觉自己在文人圈子里刷的名气已经够多了。
  先是关于赈灾的那篇策论,经过二十多天的发酵,终于在开学时名扬整个国子监,不少人专门来澄心堂,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文章的陆行舟长什么样,再顺便找他借卷子看。
  陆川可算是体会到名气大的烦恼,之后又因为拐子一事,和王家交好。
  至少他在文官中有了一点人脉,不用担心以后进了官场孤立无援,晋升无望。
  所以他还是不要抢别人的风头,容易被人记恨。
  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前面他擅长的辩论、策论、音律,陆川都表现得中规中矩,混在一堆才华出众的人中,一点儿也不显眼。
  你方唱罢我方上台,好不热闹,整个梅林的气氛都变得热切起来。陆川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心头发热,慢慢地也就感受不到寒冷。
  至此,他才感受到苏幕他们口中的诗会盛宴,大家都在讨论学问,有师长和宾客点评,在简陋的梅林里,充满了文气。
  有人因为策论写得好,被官员看中当场收了弟子;有人因为琴抚得好,被礼部的官员看中,给了张名帖表示以后有问题可以来问;有人因为口才好……
  总之,大家各有所得,也算是一场各方满意的诗会。
  时间很快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就是这场活动的主题——作诗!
  由师长出题,大家就出的这个题目,现场作一首诗出来。
  这第一题由陈祭酒出题,他知道有些学生不擅诗词,这部分不擅诗词的学生,大多会提前准备好几首诗备用,比如他的好友钟远光的弟子。
  一般来说,第一场诗赋比试,每个学子都要参加,不管写得好与不好,总得让别人看看你的水平。
  参加过一轮后,后面几轮可以由自己选择是否参加,不擅诗词的学子接下来就可以坐一边看戏了。
  自持有才华之人,就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了。
  陈祭酒也是手下留情,他正了正色,提高音量,对着四周的学子说:“今日梅花开得正艳,诸位便以‘梅’为主,作一篇诗文吧。”
  陆川露出了一个微笑,果然跟他预料的差不多,左不过是写梅或者雪,他让唐政帮忙写的两篇诗文,正是这两个主题,他早已背下了。
  陆川把背下来的诗文抄录到纸上,磨蹭了一会儿,看到有半数人把诗文交了上去,他才开始交。
  接下来由各位师长品鉴,若有好的诗文,他们会留下来,并让作者上来认领,然后这个人就能大放异彩,受到各方赞赏。
  比如苏幕,他本来诗情就不错,刚才受到文气的激发,不禁豪情万丈,作出了一首诗,比之前准备的还好。
  陆川交上去的诗文,中规中矩,既没好到让他们喝彩,也没差到不堪入目,便让人传下去,还给本人。
  不料拿到卷子的书生,并没有还给陆川,而是低头看了起来,一边看还一边念。除了给师长品鉴,给同窗品鉴也是常有的事,那名书生的举止在大家眼里很正常。
  陆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旁边的唐政说话,接下来没他俩什么事儿了,便聊起了陆川昨天给他出的物理题。
  突然从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陆兄,在下有一问想问兄台,不知可否给在下解疑?”
  这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一半人的注意力,大家不由看向陆川和那人。
  陆川循声看去,那人手上拿着一张纸,隐约可见上面的字迹,好像就是他的。
  那人笑了笑,朝陆川行了一礼,然后自我介绍:“见过陆兄,在下元衡。”
  陆川看了看眼前的人,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不解道:“元兄客气了,不知是何问题?”
  元衡长相硬朗,有种北方豪爽汉子的感觉,给人的第一感觉很好,陆川自然不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他多头疼。
  元衡说:“在下有幸在国子监见过陆兄的诗文,可以说是……不堪入眼,不知是得了哪位名师,竟能一下子进步如此之快?”
  这话一出,陆川心里一咯噔,知道他是来着不善,找人帮忙是大家默认的事儿,但不能直白地搬到台面上,被人戳穿容易背上抄袭的嫌疑。
  元衡如今把事儿挑出来,怕是存了让他名声扫地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再次说一声,下章更新时会换封面哦。


第92章 罪名
  元衡此话一出,周围突然静了下来,离得比较远没听到的人,察觉到陆川这边都安静下来,好奇发生了什么,不免探头过来。
  一下子整个梅林都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问认识的人,发生了什么。
  在旁边做记录的张俞白,惊得下巴都掉了,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这么直白的吗?
  李含微没听到这话,否则肯定要否认,他读书这么多年,可没见过这么直接打脸的,容易招仇恨。只要不是生死仇敌或者世仇,不打算撕破脸皮,就没有这么说话的。
  两人分开行动,张俞白记录学子的情况,他则跟在一群夫子和宾客身后,记录他们的点评。此时他和一群夫子正疑惑着,学子那边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张俞白皱着眉看向陆川,来之前东家让他特意多关注陆秀才,陆秀才是东家的夫君,发生这种事,他会怎么应对?
  苏幕被夫子叫上去表扬了一番,他今天写的诗词,比往常更胜一筹,其中有个官员一看就心喜,本来有意为他为徒,不过知道他是左都御史的次子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夸了几句就让他下去了。
  苏幕毫不知情走向好友,发现大家都不说话,陆川面前还站着一个陌生的书生,眼睛盯着陆川,那模样像是在他等说话。
  苏幕不解地撞了撞席东的肩膀,问道:“这是怎么了?”
  席东没有回答,苏幕看向席东,又看了看唐政刘扬,这才发现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陆川的脸色倒是挺正常的。
  不正常也不行啊,这种场面神色慌张只会让别人看笑话,陆川又惯会伪装,即便心里再慌,也能保持面不改色。
  这是陆川前世在公司练就的本事,他刚出社会时,没有什么心计,年轻人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担不起事儿。后来升职后,被坑了几次,就懂得伪装自己了。
  陆川努力回想,也没想起自己见过这人,更想不起自己得罪过什么人。他来大安朝之后,没跟人结过仇。
  远处趴着窗户看梅林的荷花突然叫了起来:“公子!你快来看呀!好多人都在看姑爷,姑爷是作出了什么绝佳的诗作吗?”
  谢母和张氏带着小溪去前面主殿祈福还愿,谢宁不太信这些,而且也比较想看他夫君出风头。
  结果看了许久,都没见陆川有什么出彩的表现,都是别人在出风头,谢宁也就不想继续盯着了。
  他在厢房内找了个椅子坐下,让荷花帮他盯着,若是陆川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儿,再让他来看。
  听了荷花的话,谢宁立马搁下手中的茶杯,奔向窗户,他夫君终于要大放异彩了吗!
  至于荷花说的后半句,他完全没听进去。两人成亲也有要一段时间了,晚间基本都在一个书房学习写稿子里,他还能不知道陆川在诗词这方面的实际水平吗。
  估计是在比试别的,比如夫君曾说过的算术。
  因为刚才辩论、策论、音律已经比试过了,谢宁只能想到陆川精通的算术。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陆川就是在茶馆里当账房。
  不过,谢宁看着看着怎么感觉不太对劲,虽然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能感觉到气氛不是很好的样子。
  气氛确实不是很好,本来融洽的氛围,被元衡那句话给破坏,一时僵住了。
  半晌,还是陆川率先开口,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不知兄台是哪位?陆某怎么从未在国子监见过?”
  意思就是你是哪位?我都不认识,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
  元衡一直维持着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他的外表很有欺骗性,长相硬朗正气,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对陆川说这样的话。
  元衡礼貌地抱拳行礼:“怪我,没自报家门,在下姓元,单名一个衡字,乃是率性堂丙班学子。”
  陆川只点了下头,没有像他一样自报家门,能精准找上自己,肯定是早已查清楚了。
  见陆川不说话,元衡有点难堪,但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又觉着对方这反应算是好的了。
  于是也没多计较,继续说:“元某虽然侥幸考上了举人,但于诗赋一道确实没多大天赋,夫子也常常批评,偏生就是没有进益。”
  “元某有幸拜读过陆兄的诗文,自认比陆兄好一些,可今日看到陆兄的诗文,比起元某的长进了一大截。元某实在好奇陆兄的学习之法,还望陆兄指教一二。”
  元衡摆出一副求学心切的姿态,本身又长得像个没心眼的傻大个,还真有人被他这副模样迷惑了。
  陆川甚至还能听到他们议论的声音。
  “我瞧着他应该是真不知道。”
  “看着确实像是真心求教,只是不会看场合。”
  当然,也有人透过他方正的脸,看到他掩藏在底下的祸心。
  “你们呀,都太单纯了,人家手段高着呢!”
  “若真是不懂一点儿心计,怎么可能从福州被举荐到国子监来读书!”说这话的人明显知道元衡的来历。
  元衡出身贫寒,乃是福州一户农户之子,举全家之力供他读书。他倒也争气,才二十多岁就考中了举人。
  他考举人时成绩一般,本来是不可能有机会被举荐到国子监读书的,但不知为什么,竟能让当地学政写推荐信。
  陆川拒绝道:“指教不敢说,只是陆某的学习方法比较特殊,怕是不适合元兄学习。”
  只要没有被当场戳破他找枪手,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元衡恭敬道:“还请陆兄明说,元某想知道到底哪里不适合?”
  这话一出,刚才为他说话的书生,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即便没有心眼,作为读书人也该懂礼。旁人不愿意说的话,怎么也不该继续追问下去。
  陆川直说:“不适合告知元兄!”
  陆川眼底抹过深色,看来这个元衡是定要摸黑他的名声,说到这个份上还不肯罢休。
  元衡暗自咬牙,这个陆川不像个农户出身的穷秀才,换了一般的学子,从自己说第一句话就该慌神了,哪里还能僵持这么久。
  本还想用言语激得他自己忍不住自暴,看来是不可能了。
  元衡余光扫见陈祭酒带了一群夫子走过来,陈祭酒看学子都聚在这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领着人赶紧过来。
  元衡计算着陈祭酒的距离,自觉他能够听到,便提高音量,故作惊讶地问:
  “陆兄不敢说,莫不是找人替写的吧?元某瞧着,这诗文也不像是陆兄的风格!”
  元衡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陆川写的诗文。
  他不着痕迹地朝陈祭酒的方向瞄了一眼,见他和众位夫子顿住脚步,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听到了。
  元衡过够了苦日子,努力读书就是为了逃离那个贫苦的家,不想像两个兄长一样,天天在地里刨食。
  他拼了命地读书,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家里却没有钱财人脉帮他更进一步。
  元衡便凭着自己的举人功名,私下去勾搭学政家的小娘子,若能成为学政的乘龙快婿,一些阻碍他读书的问题将会得到解决。
  他的长相虽不是时下读书人流行的文弱儒雅型,却也长得周正,给人一种好人的安全感。就这样骗到了涉世未深的小娘子。
  自觉哄骗得小娘子言听计从、非他不嫁后,他便设计让学政发现他们的事,不过学政的反应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元衡也是后来到京城来,见识多了才明白过来。
  若是他光明正大上门求娶,学政未必不会看在他努力读书份上,把女儿嫁给他。偏偏他觉着学政不会看上他一个穷小子,使些阴损的手段,想要迫使学政把女儿嫁给他。
  自己把路走窄了。
  不过他也有所准备,和小娘子私下来往时,哄骗她给了些私密的东西。以此要挟学政要么把女儿嫁给他,要么把他推荐进京城国子监。
  好在学政是个正派的人,做不出找人截杀的事儿,对女儿也比较疼惜,虽然恼怒,但还是不想让她嫁给一个品行低劣之人,便给了元衡一张推荐信。
  元衡来到京城后,见识过京城的繁华,他就不想再回福州那个充满鱼腥味的地方去。
  只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要求更高,人家榜下捉婿,捉的是进士。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在这京城没有一点儿水花,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国子监学子的身份。
  国子监里人才济济,哪怕是家中封荫进来的,见识都比他广。
  元衡本来就不是一个多大度的人,在最自豪的领域受到连连打击,心性愈发扭曲,只是他会伪装,没让人看出来。
  正巧这时陆川出现了,以一介秀才之身,迎娶了永宁侯府的哥儿,即便是个哥儿,那也是永宁侯府的哥儿。
  永宁侯府对陆川还那么好,给了他珍贵的国子监荫生名额。那是他日夜拼搏读书,最后靠算计才得来的名额,陆川就因为娶了永宁侯府的哥儿,得到了这个名额。
  这怎能不让元衡嫉恨,陆川怎么就这么好运!
  本来仅是嫉恨,不至于让他做出这种事情,毁人名声如断人前程,他还没有那个自信能够全身而退。搞臭陆川名声的同时,他自己的名声也会变差,接下来还得在国子监继续读书。
  但前些日子有人找上门来,承诺他只要能毁了陆川的名声,可以为他寻得名师,介绍他与高官之女结亲。
  元衡一下子就心动了,既能除掉一个讨厌的人,又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钱财人脉。
  不过他到底是个谨慎的人,看得出来找他的只是一个管家,背后之人到底有没有能力承诺他这些东西还不一定。
  第一次他没答应,后来这个管家又找了他一次,他在交谈中说了自己的顾虑,第三次引出了吏部主事连英杰连大人。
  元衡没想到让他做事的人竟然是吏部的主事,连英杰亲自出面,他这才相信对方给出的承诺。
  甚至还提前给了他五百两银子,事成之后,承诺的名师和亲事,都会给他办到。
  元衡很爽利地接下来了这份差事,事后他还特意打听了这位连大人跟陆川有什么仇怨。也就知道了陆川娶的永宁侯府的哥儿,本来是连大人的未婚夫,夺夫之仇,难怪这位连大人要毁了陆川的名声。
  其实元衡和连英杰是一类人,他不会想到是连英杰为了官途主动退亲,哪怕事实摆在眼前,都是别人的错。
  见陆川不说话,元衡摸了摸怀里一直随身携带的银票,继续高声说道: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一句话吧,陆行舟的策论有多优秀,诗词就有多难看。如今写的诗文进步如此之大,元某很难不怀疑,他是找了人替写!”
  最后一句话,元衡是对着陈祭酒他们说的,语气铿锵有力,好像陆川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陆川脸色再也保持不了平静,随着元衡的话逐渐变得难看。
  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对方对他的进步持怀疑态度,只要他能当场再写出一首诗,且水平跟唐政代写的差不多,现在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
  但他本来就是因为诗词写得难看,才会找唐政代写,现在让他再写一篇,他也写不出来。
  陆川不是没有想过,盗用他人的诗句。前世大中华上下五千年,留下的瑰宝无数,优秀的诗词更是多如牛毛,只要他随便盗用一首,便能名扬大安。
  只是这有一个提前条件,大安没有这些诗句,可惜这个梦想只能破灭。
  陆川穿来大安没多久,就特意去了解过大安的历史。
  大安跟他前世所在的世界应该是两个平行的空间,从秦汉魏晋南北朝,到唐宋元朝,跟他前世的历史是一样的。接下来的历史就像分岔了一样,本来应该是大明,变成了大安,而且这个世界还多了一个哥儿。
  因此陆川所熟知的诗词名家,李白杜甫苏东坡等人,大家都认识,苏幕的偶像就是诗仙李白。
  陆川若要盗用,只能盗用明朝以后的诗词。
  但他是一个文科学渣,从来不看课本外的诗词,记得的几首诗,还是初高中课本上的,大多都是唐宋的诗人所作。
  唯一有一首不是唐宋时期的诗词,便是那位毛姓伟人写的《沁园春·雪》,这气势磅礴的,他哪里敢拿出来啊!更不符合他这个人的水平。
  苏幕几人脸色也很难看,他们都知道陆川今天的诗文是谁写的,在以前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儿,如今被这个元衡捅出来,便上升到找人替写、甚至作弊的程度。
  若是陆川被定性为作弊,他们这些帮忙的好友,也逃不开这个罪名。
  元衡出身小门小户,想不到这么多,更想不到自己会一下子把几个大官之子都得罪了。
  此时他看陆川半天说不出话来,正准备咄咄逼人,进一步坐实他的罪名。
  今日他温厚老实的形象算是彻底被撕开了,以后名声不会太好,不过没关系,连大人已经应承他,事成之后会把他举荐到白枫书院读书。
  连大人为他找的名师,正是白枫书院的夫子。
  元衡没来京城之前,以为国子监就是最好的书院,结果与国子监并肩的还有两间书院,其中一间便是白枫书院。
  师徒名分建立起的人脉,可比这些虚假的同窗之情有用。
  正在元衡自喜于未来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谁说陆行舟是找人替写了?他的诗文,是老夫一字一句教的!我钟远光的弟子,我看谁敢说他作弊!”
  大家询问望去,声音的主人赫然是钟博士。
  国子监最严厉的夫子?
  他竟然是陆川的老师?!!
  钟博士什么时候收徒了?!!
  他们怎么不知道?


第93章 打趣
  翌日,报社里。
  “却见那书生直接大喊:陆行舟抄袭了!周围一片哗然,皆是不可置信!”
  “那陆先生真的抄袭了吗?”
  “陆先生人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抄袭?”
  “没错,肯定是那书生诬陷他的!”
  一群报童互相挨着坐在厅堂里,听张俞白说书似的,给他们描述昨天在相国寺发生的事情。
  张俞白自小在茶馆打杂,听了几年荣斋先生的说书,多多少少学了一些,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把昨天的事情说得激昂生动。
  不仅是一群报童听得入神,就连李含微这个在现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谢宁在旁边喝着茶,一边看张俞白写的记录,一边听他说书。昨天回去之后,陆川给他讲了全部的过程,但还是有很多细节没说。
  他今天来找张俞白就是为了这事儿,正巧赶上他说书,便留下听听。
  大家对诗会都很感兴趣,昨天去相国寺,张俞白和李含微也是经过重重关卡,才脱颖而出,被选中去记录采访。再加上涉及到东家的夫君陆秀才,更是关切几分。
  所以大家都暂停干活学习,一心听张俞白在那说书。
  “张记者,后面怎么样了?陆先生怎么回答?”一个报童问。
  张俞白是从诗会开始讲的,讲了快半个时辰,嘴唇都干了。
  “中场休息,待我润润嗓子再继续。”张俞白深谙该在什么地方中断,才能引起听众的求知欲。
  在停在最紧张的地方,大家都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果然被张俞白勾住心神了。
  见张俞白走到一旁的桌子边坐下,不打算继续说了。
  有机灵的报童给他奉上茶水,还有两个给他按摩的,力求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好继续给他们讲后面的事儿。
  “张记者,喝口茶水,刚好可以入口。”
  “张记者,我按得舒服吗?要不要加点力道?”
  “张记者,刚才站这么久,腿酸了吧?我给您捶捶腿。”一个报童说着就要抬起他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准备开始捶腿。
  那几个报童的狗腿样儿,谢宁简直没眼看。
  张俞白刚喝下一口茶水,便听到了荣斋先生的咳嗽声。他看过去,发现对方正在给他使眼色,示意他看向谢宁,眼里分明写着:东家在这,小子竟敢如此放肆!
  张俞白一个激灵,猛地把腿收回来,然后站起身来,尴尬地朝谢宁笑了笑,紧张地看着他。
  他在茶馆当小二的时候,多是他讨好客人,向客人谄媚,难得被报童这么伺候,一时间得意忘形,过了头了。
  谢宁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计较,让他继续讲。
  于是张俞白清了清嗓子,开始接着说书。
  “那是一众书生皆是惊讶,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陆先生也没有开口。那书生几乎就要定了陆先生的罪!”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凭空而降,他说——”张俞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直到有报童忍不住开口催促,他才提高声量,学着钟博士的语气说道。
  “我钟远光的弟子,看谁敢说他作弊!”
  “这个人的话一出,现场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张记者,这人是谁啊?大家为什么又是一片哗然?”
  “这人就是国子监里最严肃可怕的夫子,也是陆先生的老师!”
  “……”
  随着张俞白的讲解,谢宁对那天看到的情景有了实感,原来真实的情形是这样的。
  当时陆川真的是千钧一发之际,要么直接承认找了人代写,这种事情即便是大家默认的,摆到台面上国子监也不得不惩处他,最差的结果是被退学。好一点的就是国子监处罚了他,但没有赶他出去,他还能在国子监读书,只是会名声扫地,于以后科举不利。
  要么是咬死不承认,在元衡继续穷追猛打时,祭出那位毛姓伟人的诗词。
  虽然那首词的气质跟陆川一点儿也不像,但只要咬死是他写的,别人又不认识作者,再不合理的事情,他们也只能相信。
  他还这么年轻,年少轻狂一些很正常,哪个少年人不是心比天高。陆川身体里是三十岁的灵魂,但他们又不知道。
  只要往这方面扯,他们不信也得信!
  陆川前世喜欢看小说,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里面的主角为了扬名,会盗用不属于那个时代的诗词,把别人的才华当成是自己的,以此来获得不属于自己的荣誉。
  他对这种行为是不耻的,随口一张就能抹去别人的痕迹,把别人的才华套在自己身上,像一个小偷一样。
  即使别人不知道自己偷了东西,被偷了东西的人也不在这个时空,可陆川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
  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偷东西是会上瘾的。
  陆川心里充满了煎熬,是选择名声扫地还是欺世盗名,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若是认了,以后参加科举也只能到举人这一步,进士是不可能了。考取进士对学子的品性名声要求甚严,有才华名声不好也会被唰下去。
  止步于举人这一步,又怎么对得起宁哥儿、老师以及岳家的期望!
  若是不认,事情就会进入到下一步,被要求当场给大家作诗,以证自身才华。
  最后陆川决定,他活在当下,活在这个时代,要为真实存在的人考虑。
  他正准备开口时,钟博士一句话把他护在身后,好像在说,一切有老师在。
  陆川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在现代他跌跌撞撞着长大,没有父母亲人的护佑,什么事都要自己解决,他也习惯了这样。
  来到大安之后,幸运地和心上人成亲了,岳父会为他的前程着想,岳母会关心的穿衣吃食,他体会到有家人的温暖。
  来到国子监,拜了一个老师,以为对方只是看中他的才华,却不想对方真把自己当子侄一般对待。
  在大安,他拥有了相伴一生的伴侣,拥有了父母师长的关切,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
  钟博士迎着众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到陆川身前,把他护在身后。
  元衡面对钟博士严厉犀利的目光,心下一跳,不由后退了两步。退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不该这般露怯。
  元衡定了定神,回想刚才钟博士说的话,他说他是陆川的老师。
  陆川的老师?
  钟远光什么时候收徒弟了?
  收的徒弟还是陆川?!!
  元衡完全没有想过,陆川不仅成了侯府的乘龙快婿,还拜了个好老师。
  钟博士在京城虽然名声不显,但在国子监里,他的才华学识是被众人认可的,多少人想投入他门下,都被他拒绝了。
  现在居然收了陆川当徒弟,元衡怎能不恨,他快要嫉妒疯了。
  但凡陆川不是农户出身,不是一个穷秀才,而是出身世家或官宦之家,元衡都不会这么恨。
  明明跟他一样的身份,却有那般好的运气,娶侯门哥儿,拜得名师。这是他使尽手段都没法得到的东西,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元衡心里这么想着,眼里也不免带了几分怨恨,正要抬眼看向陆川,对上的却是钟博士的看穿一切的冷漠眼神。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撇过头去,不敢看钟博士的眼睛,好像他心里想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
  周围人听到钟博士的话,不免惊讶出声。
  钟博士收徒了?他们怎么不知道?
  就连国子监的夫子,都不知道他收徒了,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苏幕几人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陆行舟被钟博士收为弟子了。
  几人纷纷瞪向躲在钟博士身后的陆川,他拜了钟博士为师,居然不告诉他们!还当他们是朋友吗?!!
  其实不是陆川不想说,是钟博士不让他说,用钟博士自己的话说,就是他的弟子成绩不能这么差劲。
  陆川只有策论和算数是比较出色的,其他几门课程的成绩都不太理想,毕竟学的时间短,跟其他同窗没法比。
  别看钟博士威严冷酷,实际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学识不比一些大儒差,他的徒弟哪能太差。
  所以拜师之后,他要求陆川保密,只有所有成绩都达到甲等后,才能把两人的师徒关系公布。
  至于陆川经常去钟博士的房舍,然后领回来一堆课业,则被他解释成钟博士看他不顺眼,额外布置这么多课业,是为了折磨他。
  这话说得整个班的人都可怜他,就连苏幕几人都对他好了几分。
  结果现在告诉他们,他俩是师徒关系,年前就拜师了。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陆川的时候,还是先等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钟博士冷哼一声,对着元衡说:“这位学子,行舟是老夫的弟子,他的诗词是我钟远光教的,莫非老夫一个国子监博士,还教不了他诗词吗!”
  钟博士的语气颇具威严,把元衡压得不敢再起什么心思,只嗫嗫道:“自然……可以,是学生多心了。”
  那模样好像钟博士在欺负他似的,一个大高个畏缩着身子,若不是亲眼所见,大家都不知道他还有咄咄逼人的一面。
  钟博士看他不敢再说什么,随后转向各位同僚。
  “让各位见笑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叫陆行舟,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他的诗词确实不堪入眼,我这个做老师的,也不能昧着良心夸赞。”
  “说来也不怕大家笑话,他今日拿出来的诗文,是提前准备写好的,我这个老师帮着改了改,才有了这篇中庸之作,实在是惭愧。”
  钟博士嘴上说着惭愧,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看得众人不禁嘴角抽抽。
  找人替写就跟抄袭作弊一样,虽然自己提前准备好诗文,也有作弊的嫌疑,但至少是自己写的,顶多被人笑话一阵,于名声影响不大。
  半晌,都没人接话,还是陈祭酒出来打圆场:“人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老夫文章写得还行,偏偏算术硬是学不好。依老夫看,行舟策论写得好,不擅长诗词也是正常的。”
  此时陆川已经平复了心绪,神色恢复了正常,他从钟博士身后走出来,向各位夫子行了一礼。
  “终归是学生还不够努力,否则也不会遭遇今日的质疑,学生日后定当好生学习,不再做此等投机取巧之事,倒还连累了老师为学生解释。”
  陈祭酒笑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说起来还得感谢你,老夫才能见到此等景象。”
  说完也不等陆川反应,兀自转向钟博士,打趣道:“钟远光啊钟远光,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样的事儿,让弟子提前写好诗文,好不丢自己的脸面?”
  陈祭酒这话一出,旁边的夫子也纷纷出言打趣。
  “没想到钟博士也这么输不起?”
  “还以为凭远光的心性,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原来远光兄也是个好面子的!”
  “……”
  周围的学生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各位夫子打趣钟博士,没有人再把目光放到元衡身上。


第94章 觊觎
  谢宁在报社听张俞白讲了一通,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回家途中都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幸好当时钟博士在场,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陆川才能逃过一劫。
  谢宁相当清楚陆川的诗词水平,自然不知道他有后手准备,此时对钟博士是感激不已。
  他一回到陆宅,便带着人去库房,挑拣了些实用又不贵重的东西,让人送去给钟博士。送礼的理由很简单:替夫君孝敬老师。
  谢宁只见过钟博士两面,从陆川口中,了解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所以特意没送一些贵重的东西,怕钟博士不收。
  当然,这只是礼貌性送礼,钟博士对陆川的恩情,还得陆川自己来还,谢宁不会越俎代庖。
  与此同时,国子监钟博士的房舍内,陆川垂首立在钟博士桌前。
  “昨日之事,是学生连累了老师,害得老师遭祭酒大人及众位夫子笑话。”陆川一脸惭愧。
  他是真的觉得对不起钟博士,平时钟博士要为他的学习操心,今日为了帮自己,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任凭众人笑话他。
  相处了这么久,陆川自认对钟博士很了解,他平时严肃冷酷,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实则是个好面子的人。
  之前不让陆川说出两人的师徒关系,就有这个原因在。
  昨天在相国寺,钟博士不仅主动说出两人的师徒关系,还揽下提前帮陆川改诗的事儿,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脸面。
  钟博士神情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你是我徒弟,哪里轮到他一介学子欺负。”
  陆川悔恨:“一切皆因弟子学识不丰,起了找人代写的心思,否则也不会给元衡机会。”
  钟博士正了正神色:“你既知道便好,以后好生学习,别再让老夫看到那些敷衍之作。”
  陆川撩起眼皮瞄了钟博士一眼,知道他是真不在意,才放下心来。
  “是,学生以后一定用心写诗,再不做此等事情。”
  果然是不能有一点歪心思,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情,说明就是会遭人唾骂,哪怕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
  陆川是不敢再让人帮他写诗了,自己写的诗,哪怕再糟糕,那也是自己的。
  对于诗词一道,陆川其实没有太用心学,一是自己真不会,诗词太抽象了,跟他这个理工男不是很搭,他骨子里就没有那种文艺细胞。
  二是诗词在科举中的比重很少,至少没有策论和经子史集的比重大,他下意识忽略了不喜欢的课程。
  总而言之就是没入心,所以写诗虽然写得很痛苦,他写的诗词变化还是不大。
  陆川回到学舍,苏幕几人便凑了上来。
  苏幕用力拍了下陆川的肩膀:“好你个陆行舟,什么时候拜师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席东点头:“没错,这事还得藏着掩着!”
  苏幕:“亏你经常被钟博士加课业,我们还可怜你来着!原来这是开门大弟子的待遇,我们白可怜你了。”
  唐政呵呵:“有这么好的老师,竟然找我……”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这下连刘扬也点头附和。
  陆川赶紧求饶:“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现在成绩太差了,配不上钟博士弟子这个名头,想着成绩好点再说。”
  苏幕哼唧:“连我们都不能说?难道我们还会看不起你吗?”
  陆川抱歉地笑了:“自然不是,是我太过自卑了!”为了维护钟博士的脸面,他也只好这么说了。
  显然苏幕他们都没信,不过既然陆川不肯说,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席东嚷嚷:“必须请客吃饭啊!”
  苏幕他们附和:“对,请客!”
  陆川笑道:“那是自然的,醉香楼如何?”
  “勉勉强强吧。”
  陆川嘴角抽抽,这还勉勉强强,醉香楼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里面的价格可不便宜,他还得回去找宁哥儿提前预支月钱和稿费,才能请得起客。
  不过到底是陆川理亏:“再勉强也请各位兄长赏个脸!”
  “行吧!”
  他们没说多久话,很快上课钟声就响了,各自回到座位上准备上课。
  其实苏幕他们也不是一定要闹陆川,只是他从昨天开始,心情就一直很低落,他们便想了这个法子,分散一下他的心神,让他不要老想着昨天的事儿。
  陆川自己也知道,领了他们的情。
  谢宁派去钟家送礼的下人刚出门,谢明的人就上门来了。
  昨天事情解释清楚后,诗会继续举行,陆川却没有多大兴致继续下去,全程恍恍惚惚地坐在位置上。
  别人来搭话都被唐政他们拦住,直到诗会结束,各自散去。
  谢宁在厢房内看到陆川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在钟博士来之后没多久,围着的书生便三三两两地散开。
  他还以为没什么事情,直到两人的马车汇合,谢宁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陆川讲了大致的经过,谢宁记住了一个人——元衡。
  他不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陌生人,后面肯定有人指使。陆川也是同样的想法,那元衡明显就是事先有准备,把他的一切情况查得清清楚楚。
  若非钟博士和他的师徒关系是保密的,钟博士刚好在现场,陆川自己也有后路,说不定还真能被他算计到。
  夫夫俩一致认同要查一查这个元衡,但他们一个是在国子监读书的书生,一个是身居内宅,事业刚起步的哥儿,暂时还没有自己的人手,只好拜托二哥帮忙了。
  经此一事,陆川行事多了一份警惕心,谢宁则决定培养属于自己的人手,否则每次都要去找二哥帮忙,搞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被人欺负了要回家告状。
  对于谢宁的这个决定,陆川非常赞同,并建议他可以培养报社的报童。
  报社的报童每天都需要在京城各地卖报纸,每天卖报也结识了一些人脉,三教九流都有。
  而且报童年龄小,对报社忠心耿耿,更容易收为己用。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情况,他们只能找谢明帮忙探查,他手下的巡城队,遍布整个京城,查个书生的过往经历,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这不,才第二天谢明的人就上门来了。
  谢宁撂下手中的茶杯,拍了一掌桌子,厉声问道:“你说那幕后之人是连英杰?”
  谢宁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厉,眼神犀利地盯着跟前回话的人,跟他平时的性格不太像,倒是跟陆川第一次见他是有些相像。
  谢宁外表明艳,笑起来时给人单纯没心眼的感觉,一旦冷下脸来,又会给人一种威压,大气不敢喘一口。
  白玉荷花很久没见过谢宁这副模样,自从和姑爷成亲后,公子似乎每天都是开心的,开始忙活报社的事情后,他更是充满了斗志。
  白玉他们也没想到,这其中居然有连英杰的手笔。自从公子和姑爷定亲后,这个人在他们口中就消失了,连同他那贪得无厌的母亲一起。他们连提起都觉得晦气。
  按理说退亲一事,是连英杰理亏,他们永宁侯府都还没有计较打击报复,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竟然对姑爷出手!!
  是他们侯府太好欺负了吗?!
  给谢宁回话的人是谢明身边的长随,叫长梁,他是谢家的家生子,颇得谢明信任。
  查到幕后之人是连英杰后,谢明就下令让负责调查的人禁口,并让他的长随到陆家回话。
  这种前未婚夫找现任夫麻烦的事儿,一旦被外人知晓,只怕是要连累到宁哥儿的名声。
  世人对女子哥儿总是更苛刻些,宁哥儿哪怕什么都没做,也架不住他们会多想乱说。
  长梁随谢明见过不少场面,面对谢宁的冷脸威压,神色一点儿也没有慌张,只恭敬地回话。
  “是的,公子。据下面的人打听到的,元衡曾与连府的大管事见过两面,和连英杰见过一面。”
  “连英杰承诺他,只要能搞臭姑爷的名声,他可以举荐他到白枫书院读书,并给他介绍夫子,连英杰准备介绍的夫子正是白枫书院的夫子。”
  “元衡有一次在外面吃酒,曾扬言很快就能娶一名高官之女,介时他就不再是一点人脉都没有的穷书生。属下猜想,连英杰估计也承诺过要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结合连英杰的所作所为,属下认为,他对公子估计还是贼心不死。当初他母亲退亲后又来侯府,想要让公子您当他的侧室,应该不只是他母亲的想法。”
  很大可能是连英杰和吏部侍郎府结亲后,得了看重前程无限,又舍不得侯府的钱财权势,才会让他母亲前来试探。
  现在看来,连英杰想要让公子为侧室之心仍旧不死,才要找人打压姑爷。
  听了长梁的分析,谢宁心里不由涌上一阵恶心,被这么个人惦记,很难不让人犯恶心。
  谢宁想到之前差点就和这样的人成亲,突然打了个冷颤,庆幸连英杰退婚了,否则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才真的是他的地狱。
  谢宁嫌恶地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长梁弓身行了一礼:“公子,二爷吩咐了,您若是有什么事儿,可尽管差遣属下,万不可自己出手。”
  谢明就怕谢宁知道后,一时冲动找连英杰算账。
  连英杰好歹是在官场上混了些时日,心眼涨了不少,给元衡的都是口头承诺,没留下一点儿把柄。就算元衡开口,指认是连英杰让他去找陆川麻烦,他也拿不出证据。
  宁哥儿和连英杰之间关系敏感,很多事不好亲自场面,还是他这个当二哥的来比较好。
  看来之前那几顿套麻袋没让连英杰长记性,还敢来招惹他们家的人,谢明打算给他一点好看。
  谢宁表示知道了,他是这么冲动的人吗?这事说到底是冲着陆川来的,他当然要和夫君商量过,才能开始下一步。
  陆川从国子监回来后,从谢宁口中得知了始末,陷入了一阵沉思。
  他知道宁哥儿以前是有未婚夫的,只是那未婚夫为了迎娶吏部侍郎的女儿,向侯府退婚了。
  他当时只以为对方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没想到竟然还对宁哥儿念念不忘,以至于要找人来对付自己。
  最后陆川决定暂时不找对方麻烦,只找人时刻盯着他,以防他再使什么坏心眼。
  倒不是陆川真想放过他,只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秀才,连跟对方站在同一个水平都不够格,没有能力和他作对。
  陆川只有努力读书,科举考上进士,才算是有一点儿竞争的能力。
  所以现在只能先行避开,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至于说找永宁侯帮忙,陆川相信,他岳父也做不到给对方一个致命的打击,否则当初连英杰退婚的时候,永宁侯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拜师之后,钟博士给他讲过,大安朝的文武官员之间的壁垒。陆川身后无权无势,和永宁侯府结亲,便被打上了武官一派的标签。
  他的破局之法就是多结识文官,把自己的影响力提上来,一步步剥离永宁侯府对他的影响。
  现在已经有点成绩了。
  被钟博士收为弟子,他的很多人脉都可以为陆川所用。因缘际会之下,帮忙救下了王家的孩子,得了王家的人情和阁老的名帖。
  可以说,陆川在文官中,不是一点儿人脉都没有。
  陆川也想过,要不要动用王家的人情,给连英杰一个教训。
  只是王家清贵,一家人都在翰林院,手伸不到吏部去,何况对方还有一个吏部侍郎的岳父撑腰。顶多也就能给对方找点麻烦,就跟永宁侯府一样。
  为这种程度的报复,消耗掉一个人情,明摆着不划算的生意,陆川当然不会考虑。
  谢宁问:“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了?一点事儿都不做?”
  他没想到陆川是这样的反应,被人这么欺负,差点毁掉了前程,还能忍得下去。
  反正谢宁是忍不下去了,早在知道幕后之人是连英杰后,他就想拿着鞭子上门,把连英杰打得半死,看他还敢不敢做这种缺德之事。
  只是想着要等陆川回来商量,这是两个人的事,才耽搁了。
  陆川赶紧拦住:“宁哥儿,宁哥儿!你冷静一点,我不是放过他了,我是打算等有能力了,再去找他报仇。”
  谢宁挣了挣陆川抱住他腰间的手,没挣开。冷声道:“放开我!”
  陆川抱着谢宁的手用力了几分,刚才险些被他挣脱开。
  陆川安慰道:“你现在打他一顿,根本伤不到他的根基,打击报复一个人,拿走他最在意的东西,才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听到这话,谢宁冷静了一下,问:“他最在意什么?”
  陆川笑了笑:“当然是权势地位。他当初和你退婚,为的就是能够往上爬。他怎么爬上去的,我会让他再怎么跌下来。”
  “到时候没有了利用价值,我不信吏部侍郎还会护着他。只是你夫君还是个书生,宁哥儿能不能等等我,等我考中进士,等我做官。”
  陆川说到后面,语气温柔,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谢宁果然被他哄骗住,怕伤了他自尊,没说什么自己来的话。
  谢宁迟疑:“真的?”
  陆川轻笑:“宁哥儿不信你夫君的能力吗?觉得我比不过连英杰?”
  谢宁否定;“当然不是,你比他好一百倍!能力也比他强一百倍!”
  陆川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敢觊觎他的夫郎,真当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吗!


第95章 利息
  之后的日子,陆川更加努力学习。一开始被钟博士收为弟子后,陆川确实是忙了好一阵,直到适应下来,才慢慢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现在却比那时候更忙了。时间是越不过去的鸿沟,连英杰现在是吏部六品主事,他是国子监的一名秀才,也是横跨不过的鸿沟。
  也幸好他现在只是国子监的一个学生,连英杰只能暗搓搓地搞这种阴私,没法在官场上使绊子。
  陆川需要在这三年里成长起来。
  与此同时,谢宁虽然听陆川的劝,没有直接打上门去,却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
  报纸的时事新闻板块,本来就是要刊印各个阶层的时事八卦,前次写了拐子和市井生活,后面两期的主题将会围绕这次在相国寺的诗会。
  百姓和读书人已经写过了,接下来写点官宦之家的趣事也是正常的。
  若是不小心写到吏部主事连大人的家事,那也不是报社刻意的,只是正好记者取材到他家罢了。
  谢宁从荷花口中得知,连英杰自从成亲后,他家那位老母亲就没停过作妖。
  新娘子一进门,就给了人家一个下马威,新婚第二天敬茶时,硬是要新娘子把嫁妆给她管理,否则就不喝这杯媳妇茶。
  新娘子还没说话,连英杰这个做儿子的,就先开口把这事儿给否了。连母没能得逞,此后就一直看儿媳不顺眼。
  白玉猜想,连英杰估计也是想拿妻子的嫁妆,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出头,便让他母亲出头。可能他也没想到自己母亲会以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强令儿媳交出嫁妆,他为了面子不得不阻止。
  如今夫妻俩成亲还不过半年,连母就要给儿子纳妾,还要让儿媳出钱给丈夫纳妾。
  连母当初来侯府做客时,表现得那叫一个知书达礼,温婉慈祥的好婆婆形象,连谢母都被她这副模样给骗了,还多次感慨宁哥儿未来的婆婆是个好相处的,把宁哥儿嫁到连家她放心。
  直到两家退亲后,连母第一次上门来,看到那嚣张瞧不起人的面孔,侯府上下才知是自己看错了。
  白玉庆幸,连家主动退亲了,否则连家一定会一直伪装到成亲,然后暴露本性。介时哪怕侯府再强势,也鞭长莫及。
  如今一对比,愈发能感觉到现在的姑爷有多好,姑爷家没有长辈,公子不用侍奉公婆,每天还能像在侯府一样,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说。
  而且姑爷还会支持公子走出去,干一番事业,而不是拘着他在家操持家事。在京城这个地方,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至于荷花为什么会知道连府的家事,那当然是因为他是个交际小能手。
  当初谢宁跟连英杰还有婚约时,两家经常往来送礼,次数多了,荷花便跟在连家伺候的婶子熟了。
  后面两家虽然退亲了,荷花也没和那个婶子断了联系,趁那个婶子出来采买时,偶尔会说上两句。
  所以荷花对连府内宅的事儿有些了解,但他没到公子面前说嘴,免得公子想起那个烂人,坏了心情。
  如今听到连英杰对自家姑爷做的事情,一时气愤,便一股脑把连家的事情都说出来,好让公子看个笑话,解解气。
  谢宁当即让荷花再去打听打听连府的消息,打算发完诗会的新闻后,来一期官宦人家后宅的勾心斗角,想必肯定很多平民百姓会想了解的。
  谢宁打算先收点利息,给自己一个出气的口子,否则一直憋心里,他心里会难受。
  于是,在十几天后,人们发现大安周报最新一期,出现了某个廉姓官员的后宅八卦。
  谢宁在报社里巡查,听报童给他转述百姓对这篇故事的感想。
  一个报童说:“西街卖包子的王大婶说,原来大官家里也跟她们普通百姓一样,一样会有婆媳矛盾,这婆婆甚至比她们还不要脸。她们普通老百姓都做不出抢占儿媳嫁妆的事儿,那可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上一个说完轮到下一个,排着队给谢宁讲八卦。
  他们不知道谢宁和这个故事的主角有什么恩怨,只以为是寻常的故事。
  不过谢宁一向对这些八卦感兴趣,提了一嘴说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反响,一众报童便积极地给他反馈卖报途中听到的话。
  见谢宁示意下一个,前面的报童闪开,让排在他后面的报童上来。
  “北城卖豆腐的路姐姐说,这个新媳妇太懦弱了,都被欺负到头上,竟然忍下了。若是换了她,早就和那个老太婆干起来了!”
  听到这,另一个和他组队的报童说:“不过当时有买豆腐的客人反驳,说这个新媳妇那是孝顺,做儿媳的就是要顺着婆婆。然后又指责路姐姐,说路姐姐彪悍不懂礼节,作为儿媳怎么能跟婆婆干架呢!”
  谢宁问:“那你这个路姐姐怎么回答?”
  另一个接话:“嘿嘿,路姐姐说,既然你这么孝顺,就先把你自己的嫁妆给你婆母收着吧,自己先做到再来说我。”
  “然后那人就不说话了,也不买路姐姐家的豆腐,扭头就走了!”
  下一个报童说:“路边的馄饨摊子,有客人在讨论,这个廉姓官员是谁,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里的事都整不明白,还有什么能耐为官做事。”
  谢宁听了一通下来,总体来说大家对连英杰这一家子人,感官还是比较差的,即便有少数几个为他们说话,也是杯水车薪。
  甚至有人从廉这个姓氏,以及他妻子的姓氏良,和廉家有多少口人,推断出这故事上面说的很大可能就是连英杰。
  大安周报的时事新闻栏目,一般都会印上“以真实事件改编”这几个字,这次也不例外。
  很多在官场混的人,看到这期报纸的故事,都对此猜测深信不疑。
  以至于那天连英杰在衙署到哪都感觉有人在看自己,而且看他的眼神特别奇怪,看得他特别不舒服。
  若是他上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又会说没什么,只是想看一眼连主事。
  连英杰疑惑,不懂自己今日看起来什么不同,穿的衣裳是官服,出门前照过镜子,也没有仪容不整。
  那种不对劲一直维持到侍郎大人叫自己去他办公的堂屋,才有一个最近关系较好的同僚,给他递上一张报纸。
  “这故事上写的可是连主事家的事?”
  一开始连英杰还一脸懵,他自从被调到吏部当差后,就一心想着往上钻研。为了跟其他同僚有话聊,看他们喜欢看大安周报,他也经常会买来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最新一期报纸,今日之事难道是这报纸惹出来的?
  连英杰接过报纸看了起来,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这上面说的事情,除了名字不一样,里面写的每件事,都是在连家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名字的读音跟他和妻子的姓氏读音一样,哪怕别人不知道他内宅发生的事,也很难让人想象不到。
  如今侍郎大人来找,估计就是为了这报纸上写的事儿。
  连英杰猜得果然没错,梁侍郎就是为了这事儿找连英杰。
  他不在乎自己的女儿婚后过得怎样,反正他有很多女儿。但是女儿被女婿一家给欺负了,还被人写到报纸上,传扬出来。侍郎家的女儿被欺负,他这个当爹的若是一点儿也不管,丢脸的就不止是连英杰,还会连累他被人耻笑。
  梁侍郎把连杰英叫来狠狠训斥了一顿,很快整个衙署的人都知道了,更加确认了报纸上面的主角就是连英杰。
  一时间很多同僚跟连英杰都疏远了,他能让自己母亲这么欺负上官的女儿,可见也是个拎不清。
  接下来一段时间,连英杰在吏部过得很憋屈,所有人都因为他在家事上的糊涂行为而唾弃他。
  连英杰无奈,只好回家讨好妻子梁氏,让她每天来衙署给他送午膳,以此表现两人的恩爱,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报纸造成的影响才慢慢散去。
  他还找人去查了报社的背景,平时谢宁去报社没有遮掩,而且报社的地方是他的陪嫁宅子,连英杰很轻易就查到了谢宁是报社的东家。
  连英杰知道,谢宁是知道了自己对陆川的所作所为,才会以这种方式报复。
  想到这,连英杰不怒反笑,这样睚眦必报的谢宁,好像更有趣了。
  谢宁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只怕是更要恶心了,被一个烂人惦记,他不觉得应该自豪。
  不过这都是后话,此时谢宁还在搜罗着连家的阴私,连好不容易采访来的诗会主题新闻,都让给张俞白和李含微主持撰写。
  谢宁则一心在挖连家的事,而且他打算培养人手,平时多关注连家的情况,以防连英杰什么时候又生了邪念,要对陆川不利,而他们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至于陆川,既然打算暂时放弃报复连英杰,他就不再把他放在心上,不让他影响自己学习的心态。
  他每日忙着学习还不够,哪里有那么多功夫去惦记一个恶心的人。
  不过陆川再忙,也会给唐政出新的物理试题,唐政的物理天赋,对他以后的科学知识传播,有很大的帮助。
  因此在唐政突然找他“行舟你以后不用再给我出这种试题了,我以后都不做了”时,陆川是一脸懵的。
  陆川不由问道:“为什么?”
  唐政情绪低落,扯起一抹难看的笑:“我爹知道我在做这些试题,说我不务正业,责令我不准再做,要求我把心思放在课业上。”
  不务正业?
  物理在现代可是二选一的选修课,可见其重要性,唐大学士居然说学习物理是不务正业?


第96章 农具
  不过陆川仔细一想,唐大学士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所谓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也就比商人高一点,但在实际生活中,商人因为有钱,往往过得会比农户和工匠更好。
  朝堂上的六部,工部的地位是最低的。大安朝所处的时代,相当于陆川前世的明朝,其生活科技水平也是差不多。
  在封建社会里,大安朝的科技几乎发展到瓶颈期,大安朝堂不重视技术发展,工匠技艺已有一百多年没有过任何进展。
  在上面的人眼里,现有的技术已经足够修建宫殿和水利工程,没有精进的必要,自然就不会重视。
  所以唐大学士对唐政玩那些木工机关,一向是深恶痛绝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乃殿前大学士,年轻时读书科举名列前茅,唐政作为他儿子,完全没有继承他的天赋。于读书一道毫无天赋,还不肯倍加努力,净弄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他是恨铁不成钢啊!
  陆川对于表示理解,前世经常有新闻报导,有不少父母是双一流大学出来的,生的孩子学习成绩连及格都难。这大概就是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吧。
  唐政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他于文科没有什么天赋,尽管再努力,成绩也是平平的。
  但他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天赋,那就是他的物理天赋,而陆川有幸窥探到了。
  唐政如何不知自己在格物一道上的天分,陆川出的每一道题,他做出来并理解后,再运用到机关术中,他做的机关更加精巧了。
  于格物一道,他有天分且兴趣很大,别人看不懂的试题,他琢磨一两天就能做出来。那种别人一点拨他就明白,甚至还能举一反三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有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就是个天才!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小时候读书总被夫子说愚笨,经过努力后,也只能得个勤勉的评价,唐政早对自己失望了。
  所以才会和苏幕他们混在一起,整日吃喝玩乐,不思读书,反正努力了也比不上他爹的其他弟子,连家中其他堂兄弟也比不过。
  不过唐政在家还是会假装勤恳读书的,唐大学士对自个儿子虽然失望,但还没放弃,只要有空在家,总要去检查一下儿子是否有努力读书。
  这些日子北方几省的赈灾即将告一段落,苏元带领的赈灾队伍完满完成了任务,今年的春闱也忙活完了,朝中没有其他什么大事。
  唐大学士一下子就闲了下来,便有空去检查一下儿子的学习进度。
  结果这一检查就检查出问题来了,自家儿子每天下学回来,用完膳就躲在书房里,不是在认真读书,而是在做机关算数这种不务正业的东西。
  再找唐政身边伺候的人一问,才知原来他儿子从元宵后就开始这样了,下学回来就没碰过书。
  也就是春季季考还没开始,否则一场考试就能让唐政原形毕露。不过现在提前了。
  唐大学士怒不可遏,他这些年来,已经接受了儿子是平庸之资,但还是不能接受他如此懈怠。
  按照唐政的资质,努力的话,进士是不可能了,但还是能够考上举人的。
  大安建朝初期,可用的人才很少,为了尽快补充人才缺口,便颁下律法,拥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可以直接补官。
  如今过去了一百多年,每三年举办一次科举会试取士,皇帝登基时,还会有恩科。朝堂不断地涌入新人,官员早已经过剩了。很多没人脉的进士都要等候补官,更别说区区一介举人,举人补官的制度名存实亡。
  但唐政是唐大学士的儿子,补个官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就是官职会比较低。
  这就是唐大学士对自个儿子的规划,举人补官的官阶虽低,也没什么晋升空间,好歹是个官。
  没想到唐政考中秀才后,对学业就懈怠了。以唐政如今的态度,绝无可能考中举人。
  被唐大学士一顿训斥,并把他这段时间内做的机关都收走后,唐政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决定听他爹的话。
  他一贯不敢忤逆他爹。
  其实唐政觉着这跟那些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都是没什么成就,躲在家族的荫庇下度日。
  他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他需要一份正经的活计,好不丢唐家的脸。
  唐政有些愧疚,他看得出来,陆川费心力给他出题,对他应该是有某种期望,如今他辜负了他的期盼,唐政不太敢看他。
  陆川笑笑表示不介意,大安人还没体验过科技带来的冲击,自然不会重视工科。
  知道陆川不介意后,唐政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又低落起来。以后再不能做他喜欢的试题的,能带给他成就感满满的试题,从此就要消失在他生活里了。
  陆川看出唐政眼里的不舍,知道他还是想学物理的。
  天才放错了地方,那就是个庸才。唐政这种天才,要是搁他前世,那是要进研究院当科学家的,而不是在科举之道上被反复磋磨,磨掉他的斗志。
  陆川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走另一条道?不走你父亲安排的路。”
  唐政茫然抬头,不走他爹安排好的路?那他能走什么样的路?
  根据他爹的分析,这一条路,就是最适合他的路。他既没有读书的天赋,也没有习武的天赋,否则就算文武不合,他爹也愿意送他对军中去挣军功。
  唐大学士只有他一个儿子,唐政想当个靠哥哥弟弟的纨绔都不成。
  陆川没有直说是什么路,只笑了笑便转身背着手看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正在唐政疑惑时,陆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先帝一朝时,曾有一农户,因为研究出当地水稻增产的法子,以一介平民之身,被先帝封为九品农官,教导传播他的种植之法。”
  这个故事就在钟博士推荐的一堆书单里,陆川还仔细看了看。那位农官的增产法子,就是利用残余物资,堆肥制作肥料,以此达到增产。
  如今那位农官研究出的制肥之法,已经被传播到大安各地,每个适合种植水稻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增产。
  之后朝廷收上来的税收,都因此涨了一成,先帝高兴之下,直接给那位农官连升四级,晋升为七品的农官。
  唐府的书库种类繁多,这个故事唐政恰巧看过,陆川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川没有解答他的困惑,而是反问道:“现在若是有一农具,能够让农人耕地时更加省力,从而让农人有更多精力去开垦荒地,增加税收。你说圣上会嘉奖那个做农具的人吗?”
  唐政脱口而出:“当然!若是有人能研究出这种农具,我大安的耕地将会变得更多,天下万民便能吃饱肚子,那可是极大的功绩!”
  每个有抱负且励精图治的君主,无不想要治下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成就他一代明君的称誉。
  据唐政所知,当今圣上正是这样的君主。
  陆川转过身来,看向唐政,话语里充满了诱惑力:“唐兄可想当这个人?”
  唐政一脸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手指着自己,问:“我?”
  陆川点头肯定:“没错,就是你!”
  唐政顿时摇摇头,满脸的不自信:“不不不,不可能,我怎么会做到呢!”
  不知为何,否认自己的时候,唐政心里闪过一丝失落,还有一丝妄想。
  万一他真能做到呢,陆川一向稳重,很少说玩笑话的。
  陆川笑道:“唐兄不必妄自菲薄,你这些时日做我给你的试题,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他给唐政传授那些物理知识的时候,确实是想传播科学知识,并运用到实际生活中。
  这个时代的农业太落后,很多百姓一年到头甚至没有吃过几顿饱饭,有些土地贫瘠的地方,甚至还有饿死的,数量还不少。
  陆川在花溪村时,虽然只种了几分地的白菜萝卜,没有真正种过地,但也知道拿个锄头锄地有多难。
  若是能生产出一个用人力或牛力,就可以轻易把地翻过来的工具,将会大大减轻农户的工作量。
  现在的翻地工具,还是沿用前朝的曲辕犁,唐政若能改进耕作工具,就算不被圣上破格录取,想必也不是一无是处,被唐大学士说是不务正业吧。
  而且除了耕地工具,还有播种的工具、收割的工具,皆有改进之处。
  至于工业发展必备的蒸汽机、纺织机,陆川打算等唐政做出点成绩后,再慢慢引导他研究。
  陆川对这些只有大致的了解,真要他研究,估计是难了,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唐政。
  唐政想到那些试题,什么结构、力学、向心力,运用那些知识,好像确实可以制作出更省力的农具。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我真的可以吗?”
  陆川建议:“不如你先试着做一个。若是能够做出来,到庄子上试一试,到时候就知道省不省力了。”
  若是做成功了,还可以让唐大学士献上去,让他知道唐政的本事,别人也不敢吞了唐政的功劳。
  唐政陷入了沉思,一会儿想到他爹的脸,一会儿又想到那些机关和试题,两者暂时不能共存,他不知道要不要违背他爹的命令,继续研究格物一道。
  最后唐政决定听陆川的,去研究农具。反正不管他怎么学,成绩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如花一段时间,去尝试另一条道,若是不成,他还可以继续读书。
  万一真如陆川所说,走出了另一条路呢!


第97章 变化
  今儿谢宁发现,陆川好像和前几日不太一样了。
  因为前几日相国寺发生的事情,陆川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学业,不仅在国子监努力学习,就是回到家中,也不肯松懈半分。
  每天除了用膳洗漱,就是各种练字背书写课业,跟他同在一个书房的谢宁都能感觉到他的刻苦。
  因为以往学习的空隙,陆川总会溜达到他这边,偶尔看看他的工作进程,偶尔翻一下下面记者交上来的新闻稿,稍作点评,权当放松心情。
  当然,谢宁有时候也会溜达到陆川那边,每当他看稿子看腻烦时,看一会儿陆川读书,他那抹沉静自若的气质便会感染自己,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用陆川的话说,就是能够补充元气,让自己有动力继续下去。
  这种萦绕在两人之间和谐又静谧的气氛,在那天之后就打破了。
  陆川不再分心,一心浸在那堆四书五经中,谢宁偶尔抬头看他,他却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谢宁很不适应,但也不好去打扰他,书房保持了这种安静好几天。
  今儿却突然变回了之前的相处模式。
  此时陆川正拿着一份报纸,靠在谢宁桌边饶有兴致地看起来,谢宁能明显感觉到他轻松愉悦的心情。
  证据就是他脸上时常浮起的笑容,偶尔摇晃的脑袋。完全是一副好心情的状态。
  而且谢宁怎么隐约感觉到陆川身上有种忽悠别人成功后的成就感,莫名有种嘚瑟。
  谢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放下手中的稿子,转头问他:“夫君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闻言陆川放下报纸,抬眼看向谢宁,笑道:“今天忽悠……不是,是劝说了一个朋友去走合适他的路,若是成功了,大安将会有很大的变化。”
  一个物理方面的天才,只要把唐政的物理知识体系培养起来,通过改进农具打出名气,将会有很多这方面的人才涌进来。
  若是能培养出更多的物理人才,将来在工业、水利、建筑、农业等方面,都会有很大提升,大安的百姓也能活得轻松一些。
  人类制造出工具,就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谢宁:“啊?”有很大的变化?
  他想象不到陆川口中说的变化是什么,不过夫君能因此开心起来,便是一件好事。
  陆川说:“没什么,总之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儿。”
  于是谢宁就不纠结了,遂问起报纸来:“夫君看今天这期报纸怎么样?”
  这期报纸报导的正是那天诗会的盛况。当然,陆川被元衡咄咄逼人的一幕被删去了,只留下各方交流比赛的画面。
  至于元衡的下场,回到国子监这几天,经过席东这个人脉广的八卦精转播,陆川基本知道他的情况。
  元衡虽然在相国寺时对陆川咄咄逼人,几乎要毁掉陆川的名声,但他的操作在明面上没有什么违背道德的地方,哪怕钟博士护着陆川,也不能强硬要求国子监对元衡做出处罚。
  所以他现在还是继续在国子监读书。
  至于连英杰承诺的名师和白枫书院的举荐书,在他行事失败后,就没了踪影了。
  而元衡的行为是被众人所不耻的,大家都默认的事情,被他一下子挑出来,大家都人人自危,生怕再有一个人以此来攻讦自己。
  就算是诗词再不好的学子,也不敢找人帮忙代写了。
  写得再难看,好歹也是自己写的,只是这下是要彻底没面子了。
  元衡算是惹了众怒,且通过此事,大家都知道他不像外表那样正直大气,而是一个小人,都不想与他为伍。
  所以元衡现在算是被孤立了,按照他现在的情况,三年后,参加会试估计连个结保的同窗都没有。
  大安科举实行结保制度,除了需要乡里结保外,还需要考生之间互相结保。
  考生之间互相结保需要五人,若是有一人作弊,与那人结保的同考生,成绩作废,三年内不可再参加科举。
  元衡在国子监的名声已坏,大家可信不过他,万一被他牵连成绩作废,三年内不可再考,对他们可是致命的打击。
  时下读书人对于互相结保的考生,是很谨慎的。
  不过都是后面的事了,现在元衡最烦恼的是,他被同班的学子孤立了,连同他一个斋房的舍生,也变得很客气疏离。
  对此元衡早有准备,只要他干出这种事,肯定会不受待见。
  但他没想到自己后路没了,本打算事成之后,换到白枫书院,名师亲事一应俱全,结果落得这个下场。
  而且连家的人在那天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元衡去过连府,却被家丁打了出去。
  最后连府的管家出来,在他耳边轻声威胁道:“我家大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和元举人吃过一次酒,可不曾有过半分情谊。希望元举人别再来寻我家老爷了,否则元举人怎么被举荐到国子监的事,可就要天下大白了。”
  连英杰可不会顾及那位学政女儿的名声,只要能威胁到元衡不敢再上门来就行。何况在他心里,这样不守妇道、不知检点的女子,合该被唾弃。
  不过只要元衡不攀咬他,他也不想平白得罪一府学正。
  元衡被吓住了,不敢再找连英杰要好处。没了退路,他只能继续呆在国子监里。
  对此席东表示,简直大快人心!
  陆川对元衡没什么感觉,此人只是一个马前卒,幕后之人是连英杰,帐自然要算到连英杰头上。
  现在还没有能力报复回来,他便索性放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说。
  面对谢宁的询问,陆川回想刚才看的新闻,有大致的印象,便颔首道:“不错,写得很好,既有故事性,又有文学性,想必那些学子会很满意。”
  谢宁笑了起来:“那当然,荣斋先生帮忙润色过的。”
  张俞白和李含微现在写写简单的新闻稿还成,但文学素养一般,还是荣斋先生帮着润色了一番,才最终定稿。
  那怪不得了,陆川看着有种文绉绉的感觉,跟往期的八卦新闻的直白通俗不太一样。不过应该很合那些读书人的胃口。
  那些读书人确实很喜欢,甚至认为是大安周报除了第一期外,写得最好的一期报纸。
  白枫书院,丁班学子住宿的斋房内,里面的学子正在讨论这一期报纸。
  白枫书院设立在城外,招收的都是一些贫苦的学子,因为路途遥远,为了统一管理,凡是书院学子,都必须在书院住下。
  虽然白枫书院打的旗号是,专门为贫苦学子提供学习的地方。但实际上,还是有部分富贵人家的子弟在书院读书。
  书院对那些贫寒却优秀的学子,收的束脩很少,但仅凭那点束脩,连夫子的月钱都发不出来,更别说维持这么大一间书院的运转。
  所以院长改了入学的条件,不能靠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学子,有一定的名额可以靠捐款进来,捐款到一定数额,就可以获得这个名额。
  说是捐款,实际就是花钱买入学的名额,捐款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号罢了。
  不过靠捐款入学的学子,只有少部分,捐的钱够书院的运转就行了。
  这些人一般是商户子弟,国子监他们没有能耐进去,明德书院不缺钱,只招收世家子弟和官宦子弟。商户低贱,哪怕拿着大把钱财,人家也不会让商人子弟进去读书。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到白枫书院读书。
  白枫书院也不是可以随便进的,若是学子本人秉性不好,即便其家人捐再多钱财,他们也会退回去。
  丁班正是这样一个班级,一半是商人子弟,一半是平民子弟。
  平时两拨人互不相容,平民出身的学生看不起他们捐款进来的,商户出身的学生,则看不起对方明明贫穷还看不起他们的清高样儿。
  总之就是互不对付,互不往来,互相漠视。
  但这种情况,在今年有了改变。
  起因是丁班一个商户出身的学子,他休沐回城后带了一份报纸来。
  这名学子叫程铭,家里是开酒楼的,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醉香楼就是他家开的。
  程铭不爱读书,更不想在白枫书院这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呆着,还要住在这里,这对他简直是一大折磨。
  但来书院读书是他爹的决定,连一向疼爱他的母亲,都无视他的反对,强硬地送他来书院。
  程铭虽然不想来白枫书院读书,但也不敢做出格的事情,然后被白枫书院赶出门。这会让他们全家都丢脸的,他干不出那种事,也不敢做。
  所以为了排解在书院读书的苦闷,他爱上了看话本小说,世面上一旦有新出的话本杂记,不管写得好不好,他都会一股脑儿买来看,打发时间。
  第一期报纸发售的那天,他正巧在街上闲逛,遇上了大河小溪这对报童。
  兴许是小溪长得有些可爱,也兴许是小溪童言稚语的声音吸引人,他不由自主停驻下来。
  然后听了他们一耳朵的吆喝,了解了他们卖的东西是故事后,有些兴致,就买了下来。
  本打算随便看看,没想到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下子被那本《修仙传》给吸引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题材,新颖的故事,老辣的文笔,一下子把程铭拉进了那个修仙的世界。
  正看了个开头,却戛然而止了。
  一开始还以为那两个小孩给的报纸没给全,特意回去找了,这才知道原来报纸上的《修仙传》是连载的,想看后面的内容,需要购买下一期。
  程铭没法,只能等下一期发售。
  由于对这个故事实在心喜,便把报纸带来了书院。
  然后丁班就因为这份报纸,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98章 自喜
  程铭把第一期《修仙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注意到报纸上的其他版面。
  报纸上写的其他两篇故事也跟好看,比他以前看的话本小说还好看。最让程铭惊讶的是,上面竟然还有林夫子写的时政文章。
  林夫子在他们白枫书院,这个名师云集的地方,也是很有名气的,就连程铭这个在丁班混日子的都知道。他只教书院里最好的班。
  林夫子在时政方面研究很深,每逢朝廷出什么政策,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他总是能给学生讲解得很深入。
  被他教导过的学生,在时政一门课的考核时,就没有一个低于乙等的。
  程铭看了林夫子的文章,觉得他确实担得起名师这个称号,写得太好了,连他这个不爱读书的人都听懂了。
  不过他到底是不爱学习,惊讶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白枫书院里,商户子弟出身的学子人少,有一部分像程铭一般,不敢惹事,又不想读书,整日混沌度日。
  也有些人来到白枫书院,就是奔着好好读书努力科举,为家族光耀门楣去的。
  对于这些人,程铭的态度一向是不交好,也不得罪,关系比跟那些平民学子好一些。
  念着他们商户一派中也有人喜好读书,但因成绩一般,只能跟他一样在丁班,程铭索性就把报纸给他们,让他们也可以观摩林夫子的大作。
  然后这张报纸传了半个班,有些抄录了林夫子的文章,有些和程铭一样,喜欢上了《修仙传》这个故事,有些则喜欢那两篇新闻稿。
  总之各有各的喜好,对大安周报的印象很好,听程铭说了报纸每七天发售一次后,都暗搓搓等着新一期报纸发售,找人帮忙买报纸。
  程铭他们讨论得起劲,一会儿说唐郢如何如何,一会儿又说林夫子写的文章多好多好,连他们也能看得懂,一会儿又说那些拐子真可恶,被拐的小孩真可怜。
  把那些平民学子说得一头雾水,好像一夜之间,那些商户学子突然多了个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尤其是林先生的时政文章,那些商户子弟怎么会知道?而且听内容,好像是新写的文章,他们怎么不知道?
  丁班里的平民学子面面相觑,发现大家都不知道。
  白枫建在京城外一座山上,大多数学子都比较贫苦,而且山脚下也有些店铺,平时他们在这些店铺采购即可,不是要紧事,很少人会进城去。
  大安周报初期,只在京城里面叫卖,所以平民学子里,没有一个知道报纸这样新鲜玩意儿。
  还是平民学子中有一个性格比较好的,叫余珏,他和商户子弟中的一个人关系还算可以,打听到报纸这样东西。
  他们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下去,以往都是他们对学习上的事情高谈阔论,现在轮到那些商户子弟高谈学习,他们却一点儿也不懂。
  余珏作为他们的领头,主动找程铭说话,请他借报纸一观。
  程铭有些惊讶,那些平民学子不是一向很高傲么?怎么会主动来找他这个商户说话。
  “借报纸一观?”
  余珏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对报纸也是一知半解,但现在不是旬休,不能自己进城去买,又急着想看林夫子的文章,只好找程铭借了。
  余珏平时不像其他同伴一样,对程铭他们这些人看不起,但也因为家世、行事方面不同,跟程铭没有过什么往来。
  平时不说话,如今却要向他借东西,余珏有些赧然。
  程铭咳了一声,平时那些高傲的同窗有求于他,程铭有点自得。本来还想刁难一二,结果抬眼看到余珏难为情的神色,他自己就先打消了这个念头。
  程铭爱玩乐归玩乐,心肠还是很软的,面对这样的余珏,他心下一软,就把报纸给他看了,并允许他给别人看。
  也正是从这份报纸开始,丁班的两个派别慢慢开始讲话。
  几乎所有人都看了报纸,正如之前说的,有些喜欢学习,就有人喜欢看话本小说。平民学子虽然都是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但每个人也各有自己的喜好。
  看到一本喜欢的文,正好周围的人都看了,要忍住不讨论还是很困难。
  而一旦讨论起来,他们就顾及不到双方本来的关系,常常会为了一个观点争吵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忌讳两方都不说话,而一旦说话了,哪怕是争吵,也会产生感情。
  同一方阵营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观点,而不同阵营的人,有时候观点却是一致的。
  在交流中,丁班的商户子弟和平民子弟关系愈发融洽。程铭他们也知道了那些平民子弟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看不惯他们有条件而不学习。
  而余珏他们也知道程铭他们这些人除了不爱读书,秉性都是好的。
  由他们班开始,在白枫书院也掀起了看报纸的浪潮。
  因为余珏他们没有多少银钱进城买报纸,一开始是拜托程铭他们帮忙买,后来书院里看报纸的人多了,他们还和一家书铺专门签订了契约,由书铺按期送报纸到书院。
  大安周报的名气打响后,报社这边还是沿用最初的销售方案,由报童和书铺代售五五分。
  报纸预定送货上门由那些书铺来做,报社只负责出版报纸。就连谢母也是从墨雨书铺预定,不再找谢宁提前要报纸。
  对此谢宁是松了一口气,以后回娘家,不用再被他娘盯着提前要报纸看了。
  所以今天报纸一开售,白枫书院这边就拿到了报纸。鉴于报纸上的供稿人有自家书院的夫子,书院也就默认了学子可以在书院内光明正大地看报纸。
  若是换了以往,那些话本杂记之类的书籍,一旦被舍监发现了,可是要被收缴的。
  今天上完课后,大家没有急着回斋房,而是留在学舍内看起了报纸。
  再是平民学子,拿出一个月拿出十二文钱来买报纸还是可以的,所以基本是人手一份报纸。
  房舍内安静一片,只有偶尔报纸翻页的声音,突然一道轻声冒出来。
  “我们书院也有诗会,什么时候我们的诗会也能上报纸啊!”
  这话一出,本来安静的学舍,一下子热闹起来。
  “是啊,我瞧着国子监的举办的诗会,跟我们平时举办的也差不多!”
  “对,他们都能上报纸,我们凭什么不可以!”
  白枫书院和国子监、明德书院在京城是齐名的三间书院,他们平时在书院内怎么争斗都可以,一旦面对那两间书院,又会团结起来。
  如今的发言,既是羡慕也是嫉妒。
  大安周报发行这段日子以来,已逐渐在京城以及周边传扬开来,至少大部分读书人都看这个大安周报。
  也就是说,在这相国寺这场诗会上表现得好的学子,不仅能在夫子和几名官员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还能在广大读书人中扬名!
  “我们学院的祝凌尘和李兰之,一点儿也不比国子监的王允知和苏幕差。”
  “没错!我瞧着还比他们厉害呢!”
  “若是我们书院举办的诗会也能登上报纸就好了。”
  “国子监举办了个冬日赏梅诗会,我们书院要不要也举办一个春日诗会?介时请报社派人来记录采访。”
  “我看行!不如去找夫子说?让书院组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明显是对这个诗会在意极了。
  竞争对手比他们先扬名,这让他们怎么忍?!!
  程铭倒是不在意,他学习不行,写的诗词也一般,到诗会上,就是个作陪的。没有他们那些争强好胜的心态。
  相比于诗会,他更在意《修仙传》最新的故事情节,上一期已经写到唐郢因为废了,被未婚妻退婚的情节,他要看看唐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程铭认真看下来,唐郢决定破釜沉舟,外出去寻找修复灵根的机缘,在这过程中,遇到了危险。
  程铭正待看下去,结果下一句又是他熟悉的“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这《修仙传》的作者,是个断章的好手,每次都断在他看得兴起的地方,让他看了这期想下期。
  荣斋先生若是没有点本事,怎么可能在茶馆说书十几年还屹立不倒。
  程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抬头正想和同窗讨论新一期的剧情,结果大家都在讨论诗会的事儿,他也就没打断他们。
  在相国寺的诗会虽然有些瑕疵,但钟博士出面解决后,苏幕的心情恢复,后面还是出了大风头。
  苏幕于诗词一道上本来就极有天赋,再加上当天情绪起伏大,作出的诗文更是饱含情感,引人动容。
  他毫无疑问得了当天诗会的魁首,因为知道他的本事,大家对他的这个魁首一点儿意见也没有。而且苏幕作的诗文,确实当场最好的诗文。
  苏幕为此时常沾沾自喜,报纸上报导了他的英姿后,他更是自得。
  具体表现为,报纸发售的第二天,他提早了半个时辰来国子监,就立在国子监大门前,每见一个人就发一份报纸,免费的。
  至于诗会那天,他身穿斓衫,手持折扇的事,被苏幕自动给略过了,权当自己没看到。
  “这是最新的报纸,上面有我们在相国寺举办诗会的文章。”
  “这期报纸收录诗会上学子们作出的佳作,全都在上面,可以看看。”
  “这期报纸写的真是尽显我国子监学子的风采!”
  “……”
  苏幕每发一份报纸,都要说上那么一两句话,力求让大家能够快速地找到他写的诗文。
  没想到他苏慎之有一天也有可能像李太白一样,名扬天下了。
  这可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儿。


第99章 采收
  诗会过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白雪融化,露出的地面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期间还下了几场小雨。
  这一幕幕都预示着春天来了。
  陆川在秋天来到这个时空,晃眼已到了春天,短短半年内,他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在这里有了落叶生根的感觉。
  昨儿刚下过雨,院子里冒出的草芽被春雨滋润过,长得愈发茁壮。枯枝挂了一个冬天的大树,也生出了几颗嫩芽。
  春天的气息弥漫在这个小院里,连同住在里面的人精神面貌都变得不一样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大清早太阳就出来了。白玉指挥着下人忙上忙下,扫洒院子、整理衣物、洗洗晒晒,去去一冬天的寒气。
  一个丫鬟擦椅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椅子,椅子和地面磕碰发出一声巨响,下了白玉一大跳。
  白玉先是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然后才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丫鬟着急地想要把椅子扶起来,白玉几步走过去。
  白玉小声道:“小心点小心点!都让你们小心点了,怎么还这么粗心大意!”
  白玉一边责备,一边和丫鬟地扶起椅子,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发出什么声音来,打搅到公子休息。
  “行了,这里打扫得差不多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来。”
  丫鬟有些惶恐,看着白玉伸出的手,不太敢把手上的抹布递过去。本就是她出了错,现在还要白玉小哥儿收尾,不知她会有什么惩罚。
  见丫鬟迟迟不把抹布递过来,白玉直接上手抢过来,抬眼一看那丫鬟惊慌的神色,没好气地说:“没什么问题,不罚你,快出去吧!记得轻点。”
  丫鬟看白玉真没有要罚她的意思,朝他笑了笑,这才放轻脚步往门外走去。
  谢宁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懒觉了,自从报纸发行后,他每天忙着报社的事情。很多事情虽然荣斋先生可以处理,但还是有些需要他自己拿主意。
  因为报社的特殊性,谢宁也不能像他其他嫁妆铺子一样,找个掌柜把事情交出去,他只做查账。
  报社的事情他可不敢交出去,所以谢宁不仅需要做报纸内容,还需要处理一些报社的事情。
  一天天的,忙得不行,跟他成亲前后睡到自然醒的悠闲日子完全不同。不过这是他自愿的,这种忙碌的生活让他有种充实感,再没了成亲前的迷茫与空虚。
  当然,偶尔也会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不晚起,不过这种情况是少数的,且一般是在陆川休沐的时候。
  比如今天,就是陆川难得休沐的日子,也是新一期报纸发行的日子。
  距离下一期报纸还有一段时间,所以谢宁一般在报纸发售这天能清闲一些。
  加上昨天和陆川闹了一通,浑身疲惫的谢宁至今还没醒来。
  陆川虽然有些舍不得怀里的温香软玉,但到了固定的生物钟,还是不得不起身来学习。
  别指望休沐了就没有课业,跟现代的高中生一样,放假了夫子布置的课业更多,陆川得趁着谢宁起床之前,把一部分课业提前给做了。
  因为今天他们有事儿需要出城一趟。
  陆川在书房,打扫闹出的声音,并没有吵到他,也没有吵到谢宁。
  谢宁只要睡着了,一般很难吵醒他,睡眠质量一绝,对此陆川都不禁感叹羡慕。
  陆川平时要早起去国子监,会比谢宁早一些起床,一开始他还怕会吵醒谢宁,动作之间都小心翼翼的。
  现在起床也还是很小心,但没有了那种生怕吵醒谢宁的心态。
  因为最近暖和了许多,屋子没有再烧地龙,谢宁整个人窝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下巴被遮住了一半。
  谢宁脸色红润,呼吸平缓,平时明亮的眼睛此时正闭着,多了一丝恬静的气质。
  不知过了多久,睫毛动了动,然后又闭上眼,谢宁缓了一会儿,才彻底睁开眼睛。
  他翻身趴在被子上,享受这难得的慵懒。
  昨晚和陆川闹到了三四更天,谢宁感受了一下,腰腿有些酸软,但不影响行动。
  平时两个人都忙,为了第二天能有精神学习工作,偶尔行周公之礼,也是浅尝辄止,只有陆川休沐的时候才会放肆一些。
  谢宁想到昨天陆川的凶狠,被掐住不能动弹的腰身,承受不住的刺激,想逃却被抓住的脚脖子,慢慢地脸变得通红。
  谢宁掀开亵衣一角,果不其然看到了腰上的掐痕,再低头一看,连脚脖子都有一圈痕迹。
  陆川平时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实际脱了衣裳,肉身却是精瘦有力的,谁能想到他在床上会是那般凶狠。
  谢宁脑子里把昨晚的事想了一通,想得小脸通黄,最后忍不住哀嚎一声。
  在外面候着的荷花听到里面有声音,连忙敲门:“公子可是醒了?”
  谢宁捂着脸的动作一顿,赶紧把脑袋里的画面清空,清了清嗓子,说道:“醒了。”
  荷花说:“姑爷让公子醒了就问,今儿还要去庄子上吗?”
  谢宁这才想起,昨天两人说好今天要去庄子上,自己却睡到日上三竿,都怪夫君昨晚才不知节制了。
  谢宁在心里埋怨了陆川一下,边掀开被子起床,边回道:“要去的,去告诉姑爷,我一会儿就来。”
  前两天庄子上来人,说种在暖棚里的辣椒结果变红了,地里的土豆也长得有拳头大小,应该是可以采收了。
  于是两人便打算在陆川休沐这天,去庄子上主持采收。
  想到去年吃的辣椒牛肉酱,谢宁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吃过辣椒之后,就再也忘不了这股味了。谢宁洗漱更衣的动作都快了一些。
  知道陆川不喜欢有人进出他们的卧房,谢宁现在更衣洗漱也不让人来伺候了。自己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不得不说,谢宁很多习惯在陆川的影响下,已经变了很多。当然,爱睡懒觉的习惯还是没变,只是现在报社事情繁多,他不得不早起,有机会还是会睡懒觉的。
  谢宁洗漱出来时,陆川正坐在厢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嘴里还念念有词。
  早在谢宁起来的时候,荷花便去了书房回禀陆川,陆川拿了书本到厢房陪谢宁用早膳,此时桌上已摆上了谢宁平时爱吃的早膳。
  看到谢宁的身影,陆川放下书,给谢宁摆碗筷。
  陆川温声道:“宁哥儿快过来用早膳吧,我们一会儿还得去庄子上。”陆川自己已经吃过了,所以真就是单纯陪谢宁。
  谢宁冷不丁看到陆川,还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接过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陆川看到谢宁脸颊微红的模样,想起了昨晚诱人的画面,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抹深色。
  不过他们今天还要到庄子上,可不能再耽误了。
  很快陆川撇过脸去,强迫自己把心神放在书本上,遂拿起书本,在心中默默背起来。
  谢宁感觉到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移开,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始专心用膳。
  两人出门时有些晚了,以至于到庄子上时,都快到中午了。
  庄子上的下人得知主家要来,提前准备好了吃食,等主家一到就上锅炒,保证主家能够吃到最新鲜的吃食。
  不过谢宁用早膳的时间晚,在路上又吃了不少糕点,陆川被他带着,也吃了不少糕点,两人此时一点儿也不饿,便没有急着用午膳,让他们先等等。
  暖棚是去年让专门的人来盖的,冬季开工,难度不小,当时还多花了不少银钱。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谢宁看到那一排排结着辣椒的辣椒树,脑海里顿时回忆起辣椒的滋味,他仿佛能闻到辣椒牛肉酱的气味。
  去年在家里育苗,然后移栽到庄子上,留了几棵苗在家里种着,可能是温度的问题,在家里种的那几棵辣椒苗,一直长得不是很好,结的辣椒至今没有几棵是红的。
  反倒是移栽到暖棚的辣椒苗,基本都活了,而且在老农的照料下,长得非常好,比去年那个弗朗机商人刚带来大安时,长得还要好。
  此时见到暖棚里全是红彤彤的辣椒,陆川也是激动不已,除了辣椒酱,他可以做更多有辣椒的菜了。
  这一茬辣椒种完,正好开春可以种第二茬。
  看完了辣椒,两人才去看土豆。陆川蹲下身来,直接上手扒拉土豆苗,把土豆拔出来。
  一旁候着的老农看到陆川直接上手,瞬间惊了,诚惶诚恐地上来阻止。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等粗活大爷还是让老头子来吧。”
  陆川让开他的手,满不在意地说:“没关系,我自己来。”
  老农见主家坚持,也不敢再拦,只好任由陆川作为。
  照料暖棚的老农很勤恳,日常除草松土施肥一样不落,土豆地里的土很松软,陆川一拔就起来了。
  土豆苗下挂着三个大土豆和五六个小土豆,算得上是丰收了。
  谢宁发出惊叹:“一颗土豆苗就长这么多土豆了?!!长得可真大!”
  他一边惊叹还一边上手摸了摸,大土豆快有他手掌大小。
  陆川笑道:“是啊,土豆是个高产的作物,这应该是正常的产量。”
  看谢宁感兴趣,陆川索性把这几颗土豆都给了谢宁,让他慢慢把玩。
  陆川看着这片土豆地,不由点了点头,精心照料下,产量果然不差。
  在暖棚种植的土豆大概有三分地,辣椒苗虽然少一些,但间隔得比较远,也有两分地了。
  庄子上有几户佃农,此时正在暖棚外候着,只要陆川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进来采收。
  庄子上的管事让人搬来椅子,让陆川和谢宁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佃农劳作。


第100章 激动
  陆川和谢宁完全坐不住,就站在一旁看佃农采收。
  来帮忙的佃农有男有女有哥儿,男子挖土豆,女子哥儿则摘辣椒,都是干农活的好手。在管事的嘱咐下,动作轻而快速。
  土豆地和辣椒地加起来拢共也就五分地,大概半个时辰就全部采收完毕。
  陆川和谢宁先看的是辣椒,第一批采摘的辣椒,快装满了一个竹筐,据陆川目测,够他吃好久了。
  而且辣椒是分批成熟的,现在枝叶上还挂着没成熟的青色辣椒,大概还能采摘两回。
  若是全部做成辣椒酱,哪怕加上谢家一家人,也够吃到下一茬种植成熟了。
  谢宁捧起一把辣椒,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尝过辣椒的滋味后,却因为原材料短缺没法再吃,这对一个喜欢吃的人来说是一个多大的打击。
  谢宁看着手上的辣椒,喜滋滋道:“有了土豆和辣椒,我要吃酸辣土豆丝和辣椒牛肉酱拌面。”
  原谅谢宁贫瘠的认知,他只吃过这两样有辣椒的东西,也只能想到这两样。
  陆川宠溺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好,等回家了,就让家里的厨娘给你做。”
  谢宁连连点头:“嗯嗯!”
  看着谢宁的意识完全沉浸在辣椒做的美食中,陆川忍不住想逗他。
  “除了这两样,辣椒还可以和花椒一起做成麻辣火锅,下点牛肉片或者羊肉片下去,那滋味简直不可言说!”
  “还可以晒干磨成粉,烤肉的时候和孜然一起撒上去,香飘十里也不为过!”
  谢宁果然被他的话给吸引了,目光从辣椒上移到陆川的脸上,盯着他的嘴巴,愣愣地看着他嘴里吐字,眼睛睁得极大,亮晶晶的,明显是对陆川说的火锅和烤肉极感兴趣。
  顺着陆川的话,谢宁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心里发出疑问,真有夫君说的那么好吃吗?
  谢宁不由问道:“火锅是什么?辣椒和花椒加一起会好吃吗?”
  陆川表情故作严肃道:“辣椒和花椒当然不好吃,一个辣一个麻,吃下去怕是舌头都不要了。”
  谢宁惊愕:“啊?不好吃?”那表情明显是不好吃为什么还要浪费辣椒。
  看着逗到了谢宁,陆川轻笑出声:“当调料放到锅里,就着锅里的水,涮牛羊肉很好吃。”
  意识到陆川在逗自己,谢宁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不就跟古董羹一样么,说得这么神秘!”
  京城地处北方,牛羊肉价格比较便宜,京城有人开了几家古董羹店,谢宁也去吃过,味道还行,主要是牛羊肉比较新鲜。
  感觉到谢宁有点生气,陆川赶紧哄道:“这加了辣椒和花椒的古董羹可不一样,保证你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
  谢宁将信将疑:“真的?”
  陆川打包票:“你夫君我说过好吃的东西,哪次难吃了?”
  谢宁想想也是,之前陆川说土豆好吃,用土豆做出的几道菜,就挺好吃的,尤其是酸辣土豆丝和炸薯条,用辣椒做出的牛肉酱也很好吃。之前被二哥算计走一罐子,他还心痛着呢。
  “好吧,我等着你说的火锅。你说的这个火锅还挺合适呀,火炭上的煮锅。”谢宁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对这个名字的认可。
  摘辣椒的几个婶子哥儿,在旁边立着等主家的下一步吩咐。
  此时见两人说话告一段落,才有一个婶子上前来,明显是几人中做主的。
  那婶子恭敬道:“大爷、正君,这些辣椒要怎么处理?”
  谢宁和陆川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人在。
  陆川说:“先放到马车上吧,一会儿带回去。”
  辣椒还是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一筐辣椒也不多,晒晒就更少了。
  那婶子恭敬应是,白玉在前面带头,几个婶子哥儿抬那筐辣椒跟在后面。
  她们来帮忙采收,是有工钱拿的,管事的承诺了会给他们一人三十文钱。
  现在还没到春耕,地里没什么活,家里男人进城干活一天正常也就四十文钱,她们来帮着摘点东西,拢共只干活了半个时辰,就能拿到三十文钱,心里开心着呢。
  虽然不知道主家为什么要种这玩意儿,外表红红的,一看就像是有毒的东西,听主家夫夫两人的聊天,这东西叫辣椒,是个好吃的东西。
  她们有些担心,这辣椒不会有毒吧。这么好的主家,不仅租子要的少,找她们来干活还会付工钱。若换了别家庄子,他们佃户就是免费的劳力,主家让干什么干什么,哪里有工钱可拿。
  她们可不想换个主家。
  刚才那婶子没忍住,快走几步到白玉身边,轻声问道;“这位小哥儿,这东西真能吃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白玉停住脚步一愣,能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一个调味料吗?
  随即他想到,他们大概是把辣椒当成像毒蘑菇一样的东西了。
  白玉笑着安慰道:“放心,辣椒没毒,应该就是像花椒一样,有点麻舌头,是正常的。”
  听这位小哥儿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吃过了,并且没有任何问题,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陆川两人去看采收的土豆,那位照料土豆和辣椒的老农正和两个男子等在土豆地那边,陆川看了一下,三分地收上来的土豆共有五筐。
  老农姓李,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老人,他都当爷爷了,大家都叫他老李头。
  老李头此时正兴奋着,当初主家找他来照料,主要看中他多年种植的经验,经他手种出来的东西,收成基本都比旁人的高一两成。
  至于为什么,是他种地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什么时候播种、施肥、除草,他心里有数。
  但就算他再努力,种出来的粮食也仅是比旁人多一两成,没办法让家里人过得更好,甚至顿顿吃饱肚子都做不到。
  当初到陆宅听命的时候,他听大爷说过,土豆这种粮食,亩产能达到一千五到两千多斤。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现在一亩小麦长得最好的才三百多斤,怎么可能有粮食的产量这么高!
  老李头心里虽然不信,但主家给的活,还是好好执行下去了。毕竟这相当于是主家给的活计,有工钱拿的。他一个老头,在冬季能找到一份活计,那是多么困难的事儿。
  不过他在照料过程中,一天天看土豆秧子底下逐渐长大的土豆,慢慢地竟有些相信。他偷偷扒过土豆上面的土,一根苗下面的土豆有好几个个,一个都有半斤重了。
  老李头从一开始只是为了工钱精心照料,后来发展成把这土豆地当成自己家的地一样照料,晚上都要来这里守着,生怕出了点什么意外。
  就这样终于到了可以采收的日子,今天他和两个庄子上的佃农一起挖土豆,挖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地里的土筛了又筛,生怕漏了一个在地里。
  看到陆川和谢宁走过来,老李头赶紧迎上去。
  他既恭敬又掩饰不住兴奋,说:“大爷、正君,这三分地的土豆都在这里了,可要称一称?”
  据他估计,不会少于五百斤,三分地能种出五百斤的粮,怎么不让他惊讶和欢喜。不过要得到准确的数据,还是得上过称才知道。
  陆川点头:“那便拿秤来称一下吧。”他也要计算一下这个时代的土豆亩产有多少。
  然后两个佃户便抬着一筐筐土豆开始秤起来,老李头看秤。
  “一百一十三斤,一百零五斤,一百零九斤,一百一十五斤,一百一十八斤。”
  谢宁问:“这一共有多少斤啊?”
  陆川在老李头报数的时候,就在心里做加法,闻言回道:“一共五百六十斤。”
  谢宁震惊:“五百六十斤?一共就三分地,竟能种出这么多土豆?”
  老李头不太会算数,只知道不会少,如今听到陆川的话,也是一惊,五百六十斤?都快有两亩地小麦这么多了。
  虽然这土豆是生的,可换算下来,也比一亩地的小麦多了。
  只见陆川点头:“不错,这个产量还行,在正常范围内。”
  这还叫是正常范围?陆川这话不仅把老李头和两个佃户震懵了,就连谢宁也有点懵。
  谢宁他是没怎么接触过农事,但也知道一亩地的粮食产量不可能这么高。
  当初听陆川说的时候,他也是半信半疑,没想到竟是真的!
  最后两人午膳也没用,直接载着这五筐土豆和那筐辣椒回城了。
  他们没有直接回陆宅,而是回了永宁侯府。
  这么大的消息,当然得回去跟他爹说,一样高产的粮种,将会给大安带来多大的变化,会给百姓带来多大的好处,谢宁想想就激动。
  事实证明,有高产粮种一事,不仅谢宁激动,连历经世事的永宁侯也震惊不已。
  他直接扑上去,抱着一筐土豆,左看右看,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川:“这里真有五百六十斤?”
  陆川点头:“没错,岳父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重新找人来称重。”
  永宁侯又问:“真是三分地种出来的?莫不是来玩笑本侯吧?”
  陆川笑道:“真是三分地种出来的,岳父大人不信可以问旁边这位老伯,这土豆是他一手种植的,从移苗到采收,他可是一直盯着的。”
  老李头也跟着一起来了侯府,谢宁的陪嫁庄子以前就是侯府的产业。不过只有主事可以按期上门来回报庄子的情况,老李头还是第一次到侯府来。
  面对侯爷这么大官,老李头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说:“正是如此,老头子亲自种的,三分地种出了五百六十斤土豆。”
  之后永宁侯又问过所有今天去了庄子的人,才终于相信,有如此高产的粮种。
  谢宁受不了直接打断他:“爹,真是三分地种出来的,我亲眼见着的!”
  永宁侯呵呵笑道:“我不是不信你们,这事儿太大了,爹总得慎重点。”
  嘴上说着相信的话,那边已经叫人拿秤来了,当着陆川和谢宁的面,又一次称重。
  就这永宁侯还不放心,非得自己去看秤,直到秤完,跟陆川说的数是一样的,才终于相信。
  永宁侯激动得直接抱起陆川,抱着他转了三圈,他本来还想抱谢宁,刚要碰到谢宁时想起他哥儿的身份,哪怕他是当爹的,也不好再抱成亲了的哥儿,转而奔向一筐土豆,抱着那筐土豆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
  难为永宁侯快五十岁的人,还顶着个啤酒肚,能抱着一百多斤的东西活动。
  陆川被放下的时候,头还被转晕了,自己抵着桌子缓好一阵才缓过来。
  抬眼就看见自家岳父激动的行为,不免笑出了声来。
  谢宁则是捂着眼没脸看,这样的爹太丢人了。


第101章 心虚
  永宁侯抱着一筐土豆舞了一阵,才终于停下来,然后整个人趴在那筐土豆上,一动也不动。
  谢宁一开始还以为他爹是累了,趴在那缓缓,结果却发现他肩膀不断抖动着,不像是休息的模样。
  谢宁不安地看向陆川,发现陆川也在看他,眉心微蹙,显然是发现了他爹的不对劲。
  本来因为永宁侯的动作而欢快的气氛,开始变得凝滞起来。
  陆川挥手,示意伺候的下人退下,老李头一开始还看不懂陆川的手势,还是白玉把他拉下去的。
  谢宁凑到永宁侯跟前,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爹的肩膀。
  “爹,你怎么了?”谢宁语气里有一丝担忧。
  永宁侯本来还在抖动的身躯,被谢宁这一拍,立刻停止了抖动。
  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声音有些沙哑:“爹没事,爹是太激动了,让爹缓缓。”
  谢宁只喏喏应了声“哦”,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无助地看向陆川,陆川上前牵着他的手,把人拉起来,无奈地冲谢宁摇摇头。
  陆川说:“我们还没去给岳母大人请安,不如现在去?”
  陆川话音刚落,没等谢宁回复,永宁侯抢先开口:“对对对,先去看你们娘吧,爹一会儿再过去。”
  于是谢宁被陆川拉着出了前院,来到谢母居住的正院。
  陆川和谢宁每次回谢家,都是直接去正院,这次是在门口被永宁侯给拦截了。
  谢明知道他们今儿要去庄子上摘辣椒,本来还想跟着一起去,奈何他的差事跟陆川朝中大臣的不一样,没有固定休沐日,是轮值的。今天刚好轮到他值班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巡逻呢。
  前两天谢明巡逻到陆宅附近,就像平时一样,直接进去喝口茶水,顺便看看谢宁。从而得知了他们要在陆川休沐这天到庄子上采收辣椒。
  陆川和谢宁是不打算让谢家人知道的,谢家人自从吃了辣椒牛肉酱后,就对辣椒一直念念不忘。至于土豆,谢家人没吃过,只听陆川说过有这种作物,但都不大信他说的,产量这么高,他们只当是个笑话。
  谢宁不知道辣椒的具体产量,怕他们跟自己抢,索性一个都没告诉。结果偏偏叫谢明给知道了。
  谢明因为自己不能去,索性就一个家人都没告诉,打算等宁哥儿和弟夫采收回来后,直接上门要求分赃。
  因为这次土豆的产量,陆川他们昏了头,直接到侯府来给大家报喜,本来应该是重点的辣椒,都被大家给忽略了。
  永宁侯是正好准备出门,在门口处遇见了,看他们带着大筐小筐的东西,好奇之下瞄了一眼,发现是其中有辣椒,瞬间激动了,硬拉着陆川他们来前院。
  谢母他们一般不会到前院来,前院基本就是他的地盘,有好东西都想自己占了。
  结果辣椒还没有分,就被陆川的话给镇住了,注意力直接转移到土豆上。
  刚到正院,谢母身边伺候的嬷嬷就迎了出来。
  嬷嬷一边给两人引路,一边笑道:“公子和姑爷刚进门,门房就来报了,夫人等了许久,也没见公子和姑爷的身影。再一打听,才知是被侯爷截去了。”
  谢宁被永宁侯影响,心情不是很好,闻言没有搭话。
  陆川接过话茬,礼貌道:“我们来侯府送东西,岳父大人刚好看上,便被拦住了。”
  陆川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近厅堂,谢母刚好能听到他这句话。
  几人还没进门,便听到谢母的问话:“到底是什么好东西,那老头子竟要抢了去。”
  谢宁奔向谢母:“是土豆,我们刚从庄子上挖回来的。”
  谢母让谢宁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问:“是行舟之前说过的新粮种吗?听说产量很高,到底有多高?”
  谢宁接过茶水,灌了一口下去,舒缓一下心情。
  “对,就是之前说的土豆,用暖棚种的,三分地收了五百六十斤。”
  “行舟也来坐……下。”谢母本来在招手让陆川来坐下,话说到一半,便被谢宁的话给镇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木讷地说出下一个字。
  陆川在谢宁旁边坐下,谢宁抄起桌上的茶壶,自己给陆川倒一杯茶喝,给谢母时间回神。
  “什么?三分地?五百六十斤?”
  陆川正喝着谢宁倒的茶水,被谢母这一声突然的惊叫吓到,差点被呛到。
  谢宁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不免抱怨:“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都是正常的产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庄子上的震惊,回城的这段时间,足够谢宁接受这个事实了。
  谢母喊道:“正常?你跟我说三分地能种出五百六十斤土豆,这叫正常?”
  闻言谢宁有些讪讪,好吧,他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这不是亲眼看到土豆被挖出来嘛,由不得他不信。
  谢宁说:“那土豆就放在前院,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谢母半信半疑:“你俩不会是来框我的吧?有新粮种可是大事,这可不能开玩笑。”
  谢宁无奈:“我们闲得慌吗,做什么要框你,不然你去前院瞧瞧?”
  谢母想想也不大像,宁哥儿可能会没有分寸,但儿婿是个稳重的,怎么可能开这种玩笑!
  这么一想,她便想去前院瞧一瞧。不过谢母刚起身,便被陆川拦住了。
  “岳母且慢,岳父大人在前院有事儿,岳母怕是不太方便去前院。”
  谢母疑惑:“有事儿?”那老头不是准备出门吗?在家能有什么事。
  谢宁这才想起他爹刚才的反应,还真是不好让他娘过去,但若是不说明白,恐怕他娘还坚持要去呢。
  谢宁凑近谢母耳边,小声道:“爹在前院哭。”
  谢母一听这话,立马停下准备往外走的脚步,愣愣地坐了回去。
  谢宁实在好奇,他爹怎么就突然哭出来了。在他记忆力,他爹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从来就没哭过,怎么一看到这新粮种,就突然哭了呢。
  “娘,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谢宁轻声问道。
  谢母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听。”谢宁积极道。
  陆川也暗暗点头,壮汉落泪,怎能不让他好奇心发作。
  谢母说:“知道你爹为什么能封侯吗?”
  谢宁点头:“知道,十二年前打败了戎人,歼灭了他们大半的兵力,让他们二十年内再不敢来犯,大哥还取了当时戎人首领的首级。我们谢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先帝给爹封了永宁侯。”
  谢母脸色变得沉重:“你当时还小,又被我关在府里,不知道当时的情势。”
  难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时天下大旱,不仅是北疆干旱,关外同样干旱,草原没水,戎人的牛羊养不活,他们没了食物,只能来大安抢劫掳掠,陈兵十万至北疆关外。”
  “当时北疆军只有五万守兵,紧急从附近城池调来了三万,共计八万抵御外敌。可北疆军常年被克扣粮食,加上当时朝中各种扯皮,没能及时补给粮草。”
  “我们僵持了三个月,朝中的粮草还没运到,有不少士兵是勒着肚子在打仗。但是吃不饱就没力气,很多士兵与其说是打仗死的,不如说是饿死在战场。”
  “戎人粮食告缺,只会越打越勇,北疆军根本抵挡不住。最后是你大哥,点了一千骑兵,急行三天三夜,绕到戎人后方,突袭王庭,围魏救赵。你大哥带着戎人首领的首级回来,击溃了戎人士兵的心理防线,和你爹里应外合,才把戎人赶出北疆。”
  “这一场仗,留下了戎人的八万士兵,再无力卷土重来,但我们北疆军也是伤亡惨重。”
  “你爹大概是想起在北疆战场上,那些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兵。你爹对他们一直有愧疚,若是当时有这种粮种,他们一定不会饿着肚子上战场,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伤亡。”
  谢母说到最后,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想来是回忆起当时的困境,鼻头忍不住发酸。
  陆川听了沉默无言,他一个从和平世界来的异世之魂,没有过饿肚子的经验,更没见过战争的残酷,实在想象不到饿肚子上战场是多么难受。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谢宁安慰谢母拍背的声音。
  直到永宁侯进来,凝滞的气氛才终于开始流动。
  谢母赶紧用手帕沾了沾眼角,不让永宁侯发现她的情况。
  当初那段时光,是永宁侯的痛,也是她日以继夜的担惊受怕。
  害怕戎人攻破城门,他们一家人命丧黄泉;害怕老大一去不复还;害怕戎人还没攻进来,他们一家人就先饿死了……
  陆川和谢宁看向永宁侯,发现他好像洗过脸,鬓角微湿,眼角有些红晕,但神色正常。
  永宁侯一进来就开始哈哈大笑:“行舟,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有如此粮种,我大安必定再无人饿肚子。听你说北疆苦寒之地也能种植?”
  陆川平复好心绪,露出一个笑容:“没错,可以种植。”
  永宁侯得了这个定心丸,又是一顿笑:“好,大好的事儿,明日我便去上报圣上。”
  陆川赶紧阻拦:“岳父且慢,如今土豆只有这么多,粮种不丰,种不了多少地,而且是在暖棚里种出来的,不如我们再种一季,总结好种植的经验再上报圣上。”
  永宁侯一思索,好像有点道理,他没亲眼见证过,跟圣上说此事,总归有点发虚。
  永宁侯点头:“不错,那就继续在庄子上种一季,出结果了再上报圣上。”
  谢宁不懂这些,但他看谢母还有点情绪低落,便建议道:“不如先用土豆做点吃的尝尝?”
  谢母也强打着精神道:“我看不错,这新粮种,我们还没尝过呢,总得吃过才知道好不好。”
  永宁侯表示:“这可不行,这都是粮种,吃掉一顿要少种很多地呢。”
  永宁侯刚进来就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他也不好在小辈面前直说,便当没看见,打算晚上休息时再问。
  不过这都不是要吃新粮种的理由!
  陆川跟着劝解:“大个少口子的土豆,能当种子的部分很少,不如我们先做来尝尝?”
  谢母这会儿也有点犹豫,要不要为顿吃的,少种点地。
  谢宁这会儿也很机灵:“爹,娘,土豆表面光滑无缺口的,是很难发芽的,与其让它坏掉,还不如我们吃掉呢。”
  谢父谢母挣扎一番后,还是决定挑些土豆出来,做顿好吃的,剩下的就留着当粮种。
  陪嫁到陆家的厨娘已经做过一次,谢宁干脆让人回去把厨娘叫来,省了陆川再指点。
  谢明下值后没有回家,而是第一时间来到陆家,才发现谢宁和陆川没有回来,而是去了谢家,连同他们今天要采摘的辣椒也在谢家,赶紧马不停蹄地回家,生怕数量太少,晚了没他的份。
  要知道当初那罐辣椒牛肉酱,可是一家人都要抢着吃的,可想而知家里那群饕餮对辣椒的觊觎。
  爹娘大嫂都在家,就连小瑾今天也休沐,除了大哥在外赈灾,只有他一个人需要上值,他没信心能抢得过他们。
  谢明一踏进正院,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很诱人的食物香味,隐约还有辣椒的呛鼻味。
  他循着味道来到用膳的厅房,果然如他猜想的一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只除了他一人。
  定睛一看,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菜品,有几道菜他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但能看到点缀在其中的辣椒。
  谢明哀嚎:“得了辣椒做菜怎么不等我?”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谢明,才想起把老二/二叔/二哥给忘了。
  紧接着又纷纷心虚地撇过脸去,不敢看他。


第102章 背锅
  陆川率先反应过来,起身打圆场道:“还以为二哥没这么快下值,不想耽误二哥办差事,就没有着人去喊。”
  陆川这话一出,谢母他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口。
  “你这孩子经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便没有特意等你。”
  “是啊,他二叔,你想要的辣椒还是给你留着的。”
  “对对对,二哥,我们这次采收的辣椒不少,不管是用来炒菜还是做辣椒牛肉酱,都绰绰有余!”
  “没错,老二你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
  被家人一顿安慰后,谢明才终于止住内心的悲愤,坐到桌子边上。
  “行吧,只要有辣椒管够就行。”
  有眼色的丫鬟在谢明进来时,就给他上了一副碗筷。
  谢明接过筷子,看向桌上的菜肴,大部分菜还是跟之前的做法一样,有几道菜他看不出是用什么做的。
  谢明问:“这些是什么菜啊?”
  谢宁解说:“这就是夫君之前说的土豆,这是酸辣土豆丝,放了辣椒的。”
  谢宁知道二哥喜欢吃辣椒,全家人最喜欢吃辣椒的人就是他了,所以率先给他介绍放了辣椒的菜。
  “之前不是说土豆是粮食吗?怎么也能做成菜?”谢明说着夹了一筷子,想要尝尝这土豆是什么味。
  此时见谢明的情绪恢复正常,一家人也拿起筷子,继续吃起来。
  其实刚才谢明进来时,他们才刚开始吃,每样有土豆的菜尝了一遍,最得他们喜爱的就是这道酸辣土豆丝。
  谢明吃了一口土豆丝,土豆丝大小切得一致,入口清脆,酸咸辣各种味道在口腔里爆发,层次丰富。加上厨娘出色的手艺,对一向吃得重口的谢明来说,极对胃口。
  正在专心吃土豆丝,且觉得这菜惊为天人的谢明,没有意识到他的问题压根没有人回答。
  谢明吃完那筷子土豆丝,正想再来一点,抬头看向桌上的盘子,发现上面只有一两根残渣了。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特意眨了一下眼,还真是没有了。
  “这土豆丝……”谢明下意识往爹娘的方向看,想确认自己的眼睛有没有问题,结果在看到他爹娘碗里的土豆丝时愣住了。
  他不由往桌上几人的碗里转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碗里都有土豆丝。
  破案了,没有不翼而飞,而是被先下手为强了。
  谢明不可置信道:“不是,你们想吃就让厨房再做点,有必要这么抢吗?”
  谢宁看着自己碗里的土豆丝,陆川还不断给他夹其他菜里的土豆,闻言嘿嘿一笑:“二哥,吃了这顿可就没下顿了。”
  谢明:“???”
  像是看出了谢明眼里的疑惑,谢宁解释道:“这批收获的土豆并不多,爹说要留着当种子,要等土豆再次种植出来,才能吃到下一顿。”
  谢明惊讶:“啊?”那岂不是说,刚才那口土豆丝之后,他几个月内都吃不上土豆了!
  也许是谢明脸上的悲戚太过明显,谢宁忍不住安慰他:“二哥,虽然土豆不能吃了,但是有辣椒啊,可以做很多辣椒牛肉酱,你可以天天拌面、夹馒头吃。夫君说辣椒可以做火锅,也很好吃的。”
  “火锅?”是什么东西?
  谢父谢母他们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不会因为儿子而心软愧疚,正心安理得地吃着碗里的土豆丝。此时听到谢宁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词,不免有些好奇。
  回想过去,好像只要是陆川说好吃的东西,基本就没错过。
  谢母问:“火锅是什么菜?”
  陆川给谢宁夹了最后一根炸薯条,示意他快吃,自己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
  “火锅就是古董羹,现在的古董羹更多是用骨汤熬制汤底,宁哥儿说的火锅,就是加了辣椒的汤底。”
  原来如此,加了辣椒的古董羹,会好吃吗?
  “这火锅好吃吗?”谢明不由问出声来。
  陆川笑道:“若是喜欢吃辣的,应该都会喜欢。”谢家人就没有一个不喜欢吃辣椒。
  别人不知道,反正就谢宁自己来说,这一顿饭吃得很满足,想吃的东西都吃够了。
  其他人吃的也不少,只有谢明吃得最少,一副不满足的样儿。
  吃完饭又是照常闲聊,谢明哼哼唧唧的,表示自己的不满。
  谢母要被他这副模样给烦死了,只好表示,等过几天,厨娘把辣椒牛肉酱做出来后,多给他两坛,谢明这才罢休。
  随后谢瑾弱弱提出:“祖母,能多给孙儿两坛吗?”
  谢母有些惊讶,她对谢瑾这个唯一的孙子还算了解,现在跟他爹学得规矩老成,很少会跟她们这些长辈提要求。
  谢母和声道:“自然可以,不过瑾儿为什么要这么多辣椒?”
  陆川出言劝道:“瑾儿,你一个小孩子,吃太多辣椒对身体不好。”辣椒毕竟是辣肠胃的,今晚放辣椒的菜,谢瑾只吃了一点点。
  谢瑾反驳:“小叔父,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都十一岁了。而且我不是给自己要的。”
  谢母疑惑:“不是给自己要的?是要给哪位同窗吗?”
  “怎么可能,我们家里都还不够吃。”谢瑾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想给爹留点,他去了凉州这么久,还没吃过辣椒牛肉酱呢。”
  这么久没见谢博,谢父谢母本来就挺想他的,此时听谢瑾提起,不免涌起一抹思念。
  不知老大在凉州那边过得怎么样?
  过了半晌,谢母收拾好心情,笑着说:“你要留就留吧,前儿你爹来信,一切赈灾事宜已安排妥当,很快就能回京了。”
  谢宁瞪大了眼睛:“真的?我怎么没听说!”
  “这不是宁哥儿你这几天没回家吗,娘想等你回家再说。”大嫂语气温婉地解释着,明显能看到她眉眼的笑意。
  谢博许久不曾归家,她这个当妻子的也想念,如今得了准信要回京,自然是高兴的。
  谢母高兴地说:“少则大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老大应该就能到家了,正好赶上你二哥成亲。”
  谢明成亲的日子就在一个半月后,不过北疆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正常速度要半个月才能到达。他需要提前一个月前往北疆,迎娶新夫郎。
  谢母和大嫂张氏这段时间,就是在忙活谢明的婚事,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成亲了,她身上的担子就轻松了。
  此时听谢母提起他成亲的事儿,谢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大家笑了笑。
  不知想起什么,谢明突然说:“我也要多拿两坛辣椒牛肉酱,送给竹哥儿尝尝。”
  谢宁就不乐意了:“二哥,娘都多给你两坛了,你可以把那两坛给竹哥哥送去啊!”
  谢明摇头:“那可不行,那两坛我要带路上吃,接下来要赶一个月的路,没点辣椒牛肉酱,吃不下饭瘦了就不好看了,你二哥我还要成亲呢。”
  谢母看在二儿媳的份上,也就答应再给他两坛。
  他们现在说的好,实则东西都还没做出来,就开始分赃,也不怕做出来的东西不够分。
  *
  凉州府,灾民安置区。
  一群灾民正在排队换粮。赈灾事宜进入正轨后,灾区实行积分制度,不再向灾民发放粮食和施粥。
  干了活的人可以得到一定的积分,他们可以用这个积分和官府换粮,或者换毛衣取暖。
  石头和柱子住在有火炕的屋子里,不用担心取暖问题,要考虑的只有吃饭问题,他们这些日子来,干了不少活,得了不少积分。
  除了换粮吃喝时花了一些,都存了起来。
  开春后回乡的路费和春耕的种子,还得用积分来换取。他们可比不得那些大人,干的活多,得的积分也多。
  柱子问:“石头你要换多少粮啊?”
  石头看了看前面的队伍,感觉人又少了一些,随口回他:“换一斤吧。”
  “啊?一斤才够吃几天啊?”柱子有些惊讶,他们以往最少也是换三斤粮,三斤粮够吃十天了。
  现在换粮都要排队一两个时辰,但他们又不想放下手里的活计来排队,索性一次多换点,省了排队的时间。
  石头凑到柱子耳边:“你没听说吗?三天后就可以换粮种和银钱了,现在雪化了,那些大人打算让我们回乡了。”
  柱子瞬间失落了:“石头你要回乡啊?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我觉着挺好的。”
  石头拍了柱子脑袋一巴掌:“笨蛋,发完赈灾款后,那些大人就会离开,我们手中的积分就没用了,也不会有活计给我们干了。不回乡留在城里当乞丐吗?”
  闻言柱子赶紧摇头:“那不行,当乞丐可不好受。”
  村里遭了雪灾后,他们一路往凉州府来,没有吃的就向人乞讨。很多时候一天都讨不到一点吃的,还经常会被人驱赶,他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柱子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他们凭自己本事干活换粮吃饭。
  可惜长久不了。
  正如石头说的,那些大人总是要走的。
  他们想的确实没错,苏元和谢博已经打算拔营走人了。
  凉州府的灾情控制得很好,在他们到来之后,冻死的人直线下滑,除了一些本来就有病的人,其他基本都活了下来。
  这在赈灾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已经写了折子上报朝廷了。
  他们的任务就是保证灾民在下一季收成之前能够活下去,灾民们已经成功越冬。
  灾民们用积分换了粮食种子和路费,就可以回乡准备春耕,等他们回乡,就归当地县衙管理,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府衙苏元的办公厢房里,苏元和谢博面对面地坐着,苏元给谢博递了一张纸,上面是此次赈灾粮食的剩余量,以及灾民手中积分的汇总情况。
  谢博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粮食剩余的粮食,还是够灾民兑换的。
  他们这次带的赈灾粮食不算多,但碍于苏元和谢博两个人的威势,没有官员敢私吞。少了层层剥削,实际上不仅够赈灾,还能有剩余。
  苏大人满意地喝了一口茶:“按现在的情况,把粮种和路费发下去,我们估计十天后就能回京了。”
  谢博点点头:“苏大人说的是。”
  谢博这段日子并不在凉州府内,而是带着人巡查各个村落,看有没有出现全村被雪掩埋的情况。
  把周围受灾地区都走了一遍,谢博前两天才回到凉州府。
  本来开春化雪是最容易发生瘟疫的时候,但因为谢博善后妥当,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得以早日回京。
  此时听到苏大人的话,谢博一向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出来这么久,他也想家了。
  第二天陆川去国子监,给苏幕几人带了一小把辣椒,之前从那个弗朗机商人那里买来时,几人就吃过土豆和辣椒。
  土豆他是没法给几个人带了,被他岳父看守得严严实实,若非现在还不是播种的时候,永宁侯估计要立马去庄子上盯着佃户种植。
  唯有辣椒不被限制,之前就承诺过苏幕他们,等成熟后给几人送一些。
  陆川想着,辣椒后面还能继续采摘,也就无所谓了,留了大半在谢家,自家只拿了小部分。
  这小部分辣椒中,他分了一半给四位好友。
  陆川来到学舍时,苏幕和席东已经到了,他俩正在讨论昨日大安周报新一期的内容。
  陆川把几份辣椒直接丢苏幕桌上,苏幕和席东的争吵瞬间停止,低头一看,竟然是之前见过的辣椒。
  两人异口同声:“辣椒?”
  陆川点头:“嗯。”
  苏幕惊讶道:“辣椒能采收了?”
  “昨日休沐去了趟庄子,把成熟的都采摘了,之前说过要给你们分一些的。”陆川说。
  席东喜滋滋地拿起一份辣椒,之前吃过一回酸辣土豆丝,他就爱上了这个滋味,不过——
  “只有辣椒,没有土豆吗?是土豆还没成熟吗?”
  闻言陆川瞥开眼,不敢看两人的眼睛。
  “土豆被我岳父截了去,我也没得吃,怕是不能分给几位兄长了。”土豆的具体产量,还不好对别人说,他只能隐瞒下来。
  反正之前跟苏幕他们说土豆产量高的时候,他们都不信,更方便他隐瞒。
  苏幕:“怎么?永宁侯也喜欢吃这土豆?”
  看苏幕都主动帮着找理由,陆川干脆就让岳父大人背锅了。
  他露出一个微笑:“昨日给我岳父送了一些,他吃了之后很喜欢,就来家中全部搜罗走了。三分地也种不出多少土豆,留了些做种子,剩下的也不多,便全给了我岳父。”
  永宁侯要吃的东西,他们可不敢抢,只能接受现实。
  席东只好说:“那你下一季可得多种点,我们还等着吃土豆呢。”
  对此陆川表示:“一定会的。”
  想想有辣椒也不错了,辣椒能做的菜更多。
  陆川指着桌上的辣椒,笑眯眯地说:“刘扬的份等他一会儿来了就给他,至于唐政那份,就有劳苏兄帮忙送一下了。”
  苏幕点头:“行,我回去就给他送到庄子上。”
  唐政已经有段时间没来国子监了。


第103章 季考
  唐政自从下定决心要试一试另一条路之后,便在下课间隙偷偷画图纸,和陆川讨论如何设计新农具。
  利用他这段时间内学到的格物知识,结合农户的实际需求和人体力学,设计出了一款更省力快速的耕作农具。
  只是没有条件制作,也没有条件实践,于是唐政去找了唐大学士。当然,他不会明晃晃地说自己要做新农具,没有实际成效之前,他爹一律会认为他还在不务正业。
  某天唐大学士下值回府后,唐政找上了门。
  唐大学士有些诧异,他这儿子因为读书不行,他平时训诫有点重,对他的要求比较严苛,唐政一般很少主动来找自己。经常是他让下人叫他来书房,或者自己到儿子的书房检查课业。
  唐政挺直腰板,背部的肌肉绷得有些紧,但表面还是一副世家公子的从容模样,仿佛他要跟他爹说的是很寻常的话。
  唐大学士也感觉到不对,他儿子平时见他,不说紧张,也不会这么从容,更多的是沉默不语。
  “有事?”唐大学士搁下手中的折子,抬眼问道。
  唐政竭力展现出自然的神情,说:“爹,儿子觉得儿子如今的学习已经到了瓶颈期,继续在国子监读书也无济于事。从小到大,儿子看过的书籍不计其数,教过儿子的老师也不少,然成绩仍不理想。”
  唐大学士皱眉,唐政说的是事实,从儿子三岁,他就开始教他读书,奈何实在愚笨,死记硬背这么些年下来,也只考了个秀才。于读书一道上,实在不是个聪明的。
  他只有唐政这一个儿子,侄子读书还行,但终究不是儿子,以后这府里还得唐政自己立起来。
  唐大学士对儿子如此苛刻,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他没有可以帮衬的兄弟,否则他也不想让儿子如此辛苦。
  唐大学士心中所想,半点也没表露出来,他仍旧是在外人面前温和,在儿子面前严肃苛刻的模样。
  “你如今来寻我,可是找到什么好法子突破了?”
  唐政微微一笑:“正是,儿子想着成日在国子监中学习,学到的都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未曾实践过。若是能真正到田地间走一遭,体验一番农人的辛劳,估计写出的文章,也能多几分真情实感。”
  唐政的文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真情实感,写什么都干巴巴的,光有形式没有内容,如同他写的诗一样,中规中矩,却无一丝感情。
  唐大学士神色一动,这倒是他没想过的,既学不了那些绮丽的文章,学着写一些朴实的悯农文章也不错。
  唐政又说:“如今正准备春耕,儿子想请一段时日的假,到庄子上亲自下地耕作,切身体会一番农人的艰辛。”
  唐大学士沉吟片刻,捋了捋打理得很好的胡子,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得在理,距离下次乡试还远,花几个月时间体验一番劳作也不碍什么,只是要与你母亲好生说清楚。”
  唐政顿时露出一个笑容,跟他之前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隐约能看出几分真心。
  “儿子省得,必不让父亲烦扰。”
  唐大学士咳了一声,他可不是惧妻,只是妻子身体差,不想让她生气罢了。
  “你既是去庄子上读书劳作,每日的课业不能少,为父会让人给你送国子监夫子布置的课业。”
  唐政表情一僵,去到庄子上竟然还要写课业,岂不是比在国子监读书还要繁忙?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继续保持微笑:“是,儿子定当不懈。”
  反正到了庄子上,怎么也比在家自由,他可以随便研究新农具,还能随时下地实践,也不算亏。
  于是唐政就这么去了自家庄子上。
  期间他还来国子监向几人道了个别,具体为什么要去庄子上他没说。苏幕他们虽然不解,但看唐政那高兴样儿,就知道不是什么坏事,便没有深究到底。
  他们本来是四人小团体,后来加入了陆川,现在又变回了四个人了。
  不过他们适应良好,因为唐政经常会给几人写信,从一开始的哭诉庄子条件差,到后面开始享受田园生活,转变之快让他们瞠目结舌。
  苏幕他们一开始还会写信过去安慰,到后来收到信都木然了,欺骗他们的感情,没写信过去骂他,都算是他们感情好了。
  因为唐政经常要寄信回家,苏幕家就在唐政家隔壁,寄给几人的信都是让苏幕转交,这次的辣椒便让苏幕帮忙给送信的人带过去给唐政。
  苏幕应得很快,顺手的事儿。
  陆川说:“辣椒里面是它的种子,你们若是要种植,可以先把种子取出来存着,我可以给你们写如何种植辣椒。”
  席东惊喜:“真的?”他们也可以种植辣椒?那不是以后想吃就能吃上了!
  见到陆川点头确认,苏幕也跟着高兴起来,以后吃辣椒就可以不受限制了。
  之前在陆川家吃过一次后,他们就惦记上了这个滋味。还跟陆川要了不少用辣椒做菜的方子。
  随便陆川拿出一张方子,递给两人;“这是一个加了辣椒做的酱,你们可以试试。”
  苏幕接过纸张,席东也凑过来一起看,标题写着辣椒牛肉酱几个字,下面就是这个酱的配方。
  之前陆川让厨娘做这个酱的时候,并没有跟苏幕他们说,当时辣椒拢共也就几十只,做出来的辣椒酱少得可怜。他可不会给他们机会来抢。
  席东问:“这个酱好吃吗?”又是牛肉又是香菇辣椒的。
  想到这个辣椒酱的美味,陆川笑了一下:“可以作为酱料,拌到面条里或者夹馒头里吃,或者放菜里也不错。”
  等第二茬辣椒可以采收了,他要让厨娘研究更多辣椒酱的做法,在他前世时,吃过的辣椒酱多种多样,做法工序各有不同,做出来的风味也各有不同。
  辣椒酱大致可分为两类:无油的跟有油的,无油的辣椒酱主要靠发酵制成,有油的辣椒酱主要和各种酱料香料炒制而成。
  说了一会儿辣椒,刘扬就来了,他今儿是踩点到,刚进学舍,上课的钟声就响了。
  学舍里散落在各处说话的学子,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等待钟博士的到来。
  钟博士作为陆川的老师,本来他是打算给他送一些辣椒的,但想着他们第一次吃钟夫郎可能不会做,干脆等做成辣椒酱后再给老师送两罐,开罐即可食用。
  上课的时光过得很快,认真听课的陆川,完全没有感觉到时光的流逝,待得下课钟声响起,才发现一节课已经结束了。
  下课之前钟博士留了一句话,让整个丁班的学生都陷入了哀嚎中。
  “过几天就是季考,钟某教的这门课程,得乙等以下的学子,抄整本书一百遍,丙等以下者,抄书两百遍。”
  说完钟博士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直接就拿上书走人了。
  钟博士刚出学舍的门,屋里就被各种哀嚎声占据了。
  席东叫道:“这么快就季考了?!!不是在三月末吗?”
  苏幕也是同样的悲愤:“现在都三月中旬了,离三月末还远吗?!!”
  席东含泪望向苏幕:“距离季考时间岂不是只剩十天了?”
  苏幕握住席东的手,同病相怜地含泪道:“没错!只有十天了!”
  两人戏精似的演了一通,执手相看泪眼,感觉眼泪都无法表达他们的悲伤。
  “十天!”席东悲戚道。
  苏幕立马回复:“再过十几天你就要看不到我了!”
  “你也要看不到我了!”
  “苏二!”
  “席大!”
  “我们真是可怜!”
  陆川:“……”
  刘扬:“……”
  最后两人一个熊抱,仿佛一对亡命鸳鸯一般。
  刘扬简直没眼看,直接拿了一本书,挡在自己脸前,当做不认识他们。
  对于季考,陆川不像去年年考一样那般忐忑,跟着钟博士学了几个月,对于八股文不说完全吃透了,拿个乙等还是没问题的,对此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毕竟平时钟博士对他课业的要求就不低,没达到乙等就会被打回重做,乙等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但对席东和苏幕就不同了,他们平日里也不爱上课,只是迫于钟博士的威势,装作好好听课的模样,实则是个木头脑袋,朽木不可雕也。
  还是陆川看不过眼,上前扯开两人:“行了行了,不就一个季考吗,还有十天时间,这段时间努努力,能赶上的。”
  席东一脸悲伤地看着陆川:“如果只有钟博士一门考试,十天时间自然是能赶上。”
  苏幕接话:“可季考是考全部的内容!”
  席东:“我们哪来的时间努力!”
  两人越说越伤心,若是综合成绩得了个丁,他们连家都不用回了。
  上次年考时苏幕因为他爹外出办差,躲过了一劫,前两天他爹来信,差不多月底或下月初就能回来,正好赶上出成绩。
  这让他怎么不悲伤,席东也是一样,能用荫生名额进来国子监的,背后都有一个望子成龙的爹。
  还是最近看报纸、讨论报纸太过入心,以至于连季考都忘了。
  陆川单纯是不知道,否则肯定要提前提醒他们。
  唐政倒是知道,一般也是他督促大家赶紧临时抱佛脚,结果唐政请假到庄子上去了,没了提醒的人,他们自己也没想起。
  苏幕感叹:“还是唐政好啊,去了庄子上,不用参加季考。”
  席东表示赞同:“他真幸运!”
  这陆川就没话说了,他们说的是事实。他现在虽然不怕季考,但没有几个学生是不怕考试的。
  陆川也怕,尤其是诗词这一门,对他是个大挑战。
  连刘扬都点头表示赞同。
  唐政命真好!
  不过现在说再多也无益,该考的一门都不会少。
  早上拿到辣椒的兴奋,被钟博士这个消息炸得消失无影,只余满满的哀愁和悲愤。
  相比较他们,其实陆川还更惨,因为他有一个在国子监当夫子的老师,有一个严厉要求的老师。
  中午时陆川照例去找钟博士交昨天的课业,却得到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
  陆川惊愕道:“我至少要拿甲等?”
  钟博士一边翻看陆川交上来的课业,一边淡定点头:“你如今是我弟子,对自己的要求应该更高。”整个国子监都知道陆川是他的弟子,若是考得太差,他不要面子的吗!
  陆川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可是老师,您平时的课业要求都是乙等的。”
  钟博士思索片刻,道:“之前念你基础太差,特意放宽了要求,如今你学了几个月,也应该把要求提高了。这样吧,季考之后,你的课业要求提高到甲等。”
  陆川瞳孔震惊,这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陆川还想再说点什么,让钟博士收回这个想法,却被钟博士一挥手给赶了出来。
  这下他跟苏幕席东他们是彻底的难兄难弟了。
  陆川苦涩地想。


第104章 开胃
  被钟博士点醒季考的事情之后,整个丁班基本都蔫了,只除了班里学习最好的那几个没什么变化,还是正常学习。
  自从出了报纸这样的新鲜玩意儿之后,整个国子监只要是识字的,就没有一个不看。
  因为大安周报涵盖的内容太全面了,不爱看杂书的正经学子和夫子,也会被时政板块所吸引。
  人大多都喜欢八卦,只是分为显性和隐性罢了,以前看话本杂记会被说不务正业,有些比较温顺听话的学子不敢看,现在有了报纸,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所以报纸上的内容在国子监的讨论度极高,有时候去食堂,还能听到一些学子就某篇文章或者《修仙传》高谈阔论。
  也不知道是春天来了的原因,还是报纸的原因,总之陆川是感觉国子监的氛围是越发活跃了。
  不过今天跟之前活跃的气氛不太一样,到处都是唉声叹气的声音,仔细一听,全都是抱怨季考的话语。
  看来考试果然是学生的噩梦,陆川不由摇头感叹。
  前两天刚买的报纸,才一天就没有人再讨论了,连最喜欢看新闻八卦的席东也不例外。
  这是报纸发售以来,第一次出现遇冷的情况。
  不过陆川能理解,他也正苦恼着呢。
  钟博士对普通学子的要求是乙等,对他的要求就是甲等,意味着他要更加努力复习,才有可能考得这个成绩。
  学子们叹气了一天,终于接受现实,开始一边抱怨一边背书学习。
  中午用膳的时候,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大声背书,可见他们临时抱佛脚的行径有多明显。
  背书的那人偶尔背不出下一句,还会有人给他接下一句,好像一下子从各种八卦奇谈中进入了学习的状态。
  席东用筷子扒拉开不爱吃的白菜,现在刚开春,还没有新鲜的青菜上市,他们还是吃着去年剩下的白菜。
  艰难地咽下一口饭,席东叹气:“以我爹对我的要求,至少要考到丙等才会勉强满意。可问题是,哪怕临时抱佛脚,我估计也只能得个丁等。”
  见席东聊到这个话题,苏幕也不免叹气:“谁又不是呢,况且考完试我爹就要回来了。”
  听苏幕提起他爹,席东的脸上也不免露出同情的神色:“自求多福吧,兄弟我无能为力。”
  谁不知道左都御史苏大人刚正不阿,严于律己严于待人。以苏家严正的家风,能养出一个苏幕这样放荡不羁、整日想着仗剑走天涯的浪荡子,其实他也挺讶异的。
  苏大人对苏幕要求也没那么严苛,有一个优秀的大儿子在前面顶着,他对二儿子的要求其实不是很高。只是苏幕那个吊儿郎当的性子他实在看不过眼,每次看了总想训导一二。
  压着苏幕读书,也是希望能让他改改性子,别整日想着要学李太白,一酒一剑走天涯。
  跟两人的忧愁相比,刘扬倒是表现平常,他学习一般,唯有算数一科学得比较好。他家人也不强求,只要求他考中举人,介时他爹可以直接让他到户部任差事。
  苏幕和席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陆川因为要给钟博士交课业,要晚一些才能来食堂用膳。
  一来到就看见苏幕席东两人那副没食欲的模样,便掏出了一罐辣椒酱。
  见到陆川过来,他们刚想打招呼,便看到桌上出现了一罐东西。
  席东仰头问:“这是什么?”
  陆川说:“这就是之前跟你们说的辣椒牛肉酱,可以拌菜里,也可以夹馒头里吃。”
  说着陆川一挑眉:“看你们这副模样,跟你们吃东西都影响我食欲,来点辣椒酱开开胃吧。”
  虽然自己也在为季考烦恼,但看见两位好友比他还愁容满面,陆川心情瞬间好多了。果然,人都是对比出来的。
  用油做的辣椒酱,不像无油的辣椒酱需要发酵,当天做好当天就能吃。
  国子监食堂的饭菜,他吃了好几个月,一个冬季下来,没有什么新鲜的菜色,陆川也有些腻了,便带了一罐辣椒酱来下饭。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辣椒酱是暗红色的,以为放了很多辣椒,一时竟不太敢下手。他之前唯一吃过的辣菜,只有一道酸辣土豆丝,只有零星的两根辣椒,对他们来说算是比较辣了。
  这次的辣椒酱跟之前做的一样,辣椒少牛肉多,颜色暗红是因为放了酱油。
  陆川可不管他们什么想法,拿出一柄勺子舀了一些出来,放到菜上面,直接吃起来。
  因为国子监都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文雅,不能像在家一样,直接夹馒头里面,陆川干脆当菜一样夹着吃。
  反正里面的牛肉和香菇多,做出来反而不像辣椒酱,而是香菇牛肉酱,辣椒只是点缀。
  席东和苏幕面面相觑,舀出来的辣椒酱颜色更鲜明了,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吃,看陆川吃得这么香,应该没那么辣……吧!
  在两人犹豫之时,一旁的刘扬早就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两勺,沉默地吃了起来。
  苏幕赶紧问:“什么味道?辣不辣啊?”
  刘扬表示:“有点辣,好吃。”
  一听这话,席东和苏幕就开始迫不及待要尝试了。刘扬平时话很少,但他只要说话,就一定是实话。
  一尝果然美味,国子监食堂这些清汤寡水的菜,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扫刚才没食欲的模样。
  他们这一桌,在一众唉声叹气的学子中,食欲好得不正常,不免引来不少目光。
  其中不乏席东交的好友,纷纷猜测他难道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对之后的季考一点儿也不愁了?
  事实哪是如此,席东如今只是被辣椒酱激起了食欲,从而暂时忘了季考之事罢了。
  陆续有人走到他们这一桌来,想一探究竟,却被辣椒酱的香气给吸引了。
  结果就是,陆川带来国子监的一罐足有两斤重的辣椒酱,一顿午膳的时间就吃完了。重点是他自己还没吃几口。
  陆川在心里暗暗下决定,下次一定不能再把辣椒酱带来国子监,他家里那点存货,根本满足不了那群饕餮。
  没错,就是饕餮。
  这其中除了席东的朋友,也有陆川的朋友。他经过去年年考后的比赛,认识了不少朋友,虽然关系比不上苏幕他们那么好,但也是见面打招呼谈论学习的程度。
  他们找来,陆川自然不能太过小气,不过是一点吃的。
  但有些人就过分了,还想连吃带拿。
  比如眼前的王允知,第一次吃辣椒的他面不改色,吃完最后一口辣椒酱,拿出手帕整理了一下仪容。
  王允知微笑道:“陆贤弟带来的这个辣椒牛肉酱,实在是美味,不知是哪里买来的?”
  他这话一出,吃过辣椒酱的人都看了过来,想知道哪里有卖,他们也能买来吃。
  面对着这么多人的目光,陆川不由在心里抹了把汗,决定甩锅,干笑一声道:“乃是家中厨娘所制,陆某这正好有方子,诸位若是不嫌弃,待陆某回到学舍,便给诸位写出来。”
  有人不好意思:“我们哪有这个脸,要行舟家的方子。”
  陆川表现得很大方:“无碍,这方子陆某也给了苏兄、席兄和刘兄,不用来做生意,诸位有需要即可抄去。”
  至于能不能找全材料,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得了陆川这句话,围在他们身边的人才慢慢散去,可惜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王允知微笑道:“愚兄吃着这辣椒酱,舌头有些刺痛,可又不像花椒一般生麻,又思及辣椒酱这个名字,想必最重要的就是这味辣椒吧。”
  陆川就知道糊弄不过王允知,只好点头承认:“确实放了辣椒。”
  自从陆川帮王家找到线索,救回王允知的两个侄子后,王允知就经常找陆川聊天,互相探讨问题。
  王允知出身翰林清流,饱读诗书,本身又是举人,很多时候说是探讨问题,实则是在给陆川指点功课。
  陆川因此长进了不少,他知道王家对自己心存感激,有意给予帮助,尤其是在诗会之后。
  他干脆大方接受,反正是别人欠他人情,扭捏不受反而显得小气。
  在一来一往中,两人很快就熟识了,也就没那么客气了。
  王允知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辣椒是什么?愚兄怎从未听过?”
  陆川头疼,但他知道不给个答案,对方一定会一直追问下去。
  “是从外邦处购来的,被我取了种子种在暖棚,这几日刚收获。”
  王允知故作惊喜:“原来是贤弟种的,可否匀愚兄一些?定给你双倍的价钱。”
  陆川知道,这王允知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不让他纠缠,只好勉强地说:“钱就不用了,就当我送王兄的,明日给你带来。”
  这次王允知露出的笑容倒是真心实意:“那就多谢贤弟了。”
  王允知得了陆川的承诺,就不打扰他们,道了声告辞就离去了。
  苏幕和席东这才敢出声,他们手中可是有辣椒的,这两天心都在季考上,拿回去就给忘了。
  现在吃到这么好吃的辣椒酱,当然是要回去让厨子做起来,万一被人把辣椒套路去了,他们哭都来不及。
  “这辣椒酱可真好吃,引来了这一帮人,我都没吃几口。”苏幕心有余悸道,他是最没心眼的,一旦被人知道,恐怕手中辣椒不保啊。
  席东附和:“没错,若能多吃几口辣椒就好了,还是手不够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觑了刘扬一眼,刘扬没有朋友过来,不用招待,在一旁默默吃了好多辣椒酱,闷声占了大便宜。


第105章 盗版
  晚上陆川下学回家,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心累,疲惫是因为季考前复习,心累则是因为那罐辣椒酱。
  等那些学子回去试验方子,发现少了至关重要的辣椒,估计又得来找他问,他得想想怎么搪塞过去。
  还有苏幕他们,他给的辣椒并不多,今天看他们对辣椒酱热切的样儿,只怕吃完又得找他要。
  因为现在整个京城大半的人都看报纸,在京城的名气大盛,有人看出报纸的前景,眼馋报纸的名气,最近竟然出了一家新的报社。
  大安周报现在也是赚钱了,哪怕还没有上广告版位,赚的钱也不少。虽然一张报纸的利润很微薄,但销售量上来了,薄利多销,利润可观。
  新开这家报社仿照大安周报的模式,七天发行一期,发售的日期跟大安周报一样,还取了一个京城周报的名字,追着大安周报打擂台。
  谢宁这段时间很忙,白天基本都在报社指点江山。
  谢明最近请假,在府中准备迎亲事宜,过两日就该出发去北疆迎亲,谢宁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儿烦他。
  只是谢宁的人手还没培养出来,要找新报纸幕后的东家,到底是困难了些,至今还没查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因为不知对方是什么底细,谢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严格把关大安周报的内容质量。
  谢宁对大安周报还是有点信心的,大安周报之所以能这么快传遍京城,除了载体新颖、价格便宜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报纸的内容。
  京城周报已经发售了两期,每期谢宁都让人买来看,发现上面的内容板块简直是照搬大安周报,时政文章、小说连载、八卦新闻全都有。
  因为跟大安周报的名字相似,而且价格一致,还学着雇了一帮报童在街上叫卖,虽然服饰不一样,但还是有很多人把它当大安周报。
  导致报社近两期的销量都下降了不少,堆了一些存货在报社里。
  谢宁最近也是回来得比较晚,他跟陆川是前后脚到家的。
  刘嬷嬷自从被谢宁敲打过后,变得很本分,白玉荷花经常要跟着公子外出,没空打理家事,便慢慢交给了刘嬷嬷。
  而且刘嬷嬷在谢母身边呆了十几年,打理家事的经验可不是白玉这样的小年轻可比的,刘嬷嬷手段了得,把手下的丫鬟婆子治得服服帖帖的,府里的事情进行得井井有条。
  这不,公子姑爷一回来,热水热茶奉上,晚膳也很快就置办好,就等两人入席。
  谢宁接过拧好的帕子,擦了擦脸,缓解一下疲态。谢宁自从开始忙活报社的事业,也不涂脂抹粉了,每日涂个脂膏润肤就出门了。
  夫夫俩一同入席,脸上是同样的疲态,唯有桌上用辣椒做出来的菜能够缓解他们的疲劳。
  谢宁夹了一块香辣排骨,入口果然又香又辣,一下子刺激了他的味蕾,食欲打开。这才有兴致和陆川聊天。
  谢宁问:“夫君这是怎么了?今日这么累?”
  在前几天知道要季考的时候,陆川虽然有点崩溃,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他毕竟曾经是个卷王,现在照样卷,心态很好。
  所以谢宁知道陆川准备季考,这几天下学回家,比平时多学了一个时辰,谢宁熬不住,都是自己回房先睡,有几天没有一同入睡了。
  不过陆川的神色还是比较正常的,哪里有像今日这般疲惫,连饭前背诵都没了。
  陆川叹了一口气:“也是我自己作死,非得带一罐辣椒酱到国子监去,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
  谢宁正在吃着排骨,闻言歪头:“那又怎么了?”
  “一群人追着我要辣椒酱。”陆川无奈道。
  “啊?那怎么办?咱家的辣椒可不多,不能再给出去了。”谢宁要誓死捍卫家里仅剩的辣椒。
  谢宁那副生怕别人抢走辣椒的护食模样,把陆川被逗笑了,打趣道:“若我真应了别人怎么办?”
  谢宁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一脸苦恼:“那给一点点吧,咱家怎么也得留下一点吧。”
  唉,夫君都应了人家,也不好反悔打自己的脸。
  谢宁虽然应了,可还是心疼,他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心里怎么想,脸上就带了出来,整一个苦瓜脸。
  陆川没忍住笑了,给小夫郎夹了一筷青菜:“自然是没有,我都搪塞过去了,只有一个王允知太过难缠,只得答应给他一点儿辣椒。不过一个人的量也不多,匀一点儿过去也还够我们吃。”
  谢宁这才发现自己被陆川被骗了,不由瞪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准备投入干饭的事业中。
  结果低头一看,碗里是他不爱吃的青菜,心情更不好了。
  因为在庄子上弄了个暖棚种辣椒和土豆,成本较高,谢宁干脆多建了两分地,用来种青菜。
  青菜的成长期比较短,一个多月就能吃了,因为是家里种的,也没打算卖,家里每顿饭都有青菜。
  谢宁本来就不爱吃青菜,也就入冬的时候,太久没吃身体本能会想念,现在顿顿都能吃上,又恢复了对青菜的厌恶。
  看谢宁心情明显要不好了,陆川赶紧哄道:“咱家的辣椒都是要紧着宁哥儿来的,谁来要都不给,宁哥儿想吃多少吃多少。”
  谢宁抬眼:“都给我?你不吃啊?”
  “都给你吃,若是有剩下的,宁哥儿可以赏我点吃的吗?”陆川故作可怜道。
  谢宁知道他在装可怜,可还是被这话给哄开心了,还反过来逗他:“若是我娘要呢?”
  陆川一时语塞,岳母大人要,他也不好拒绝啊!
  最后谢宁放过他:“行了行了,就不为难你了,赶紧吃饭吧,桌上的菜都要凉了。”
  谢宁心情好了,连碗里的青菜都看得顺眼,兴致不错地吃了起来。
  陆川无奈笑笑,夹了一块排骨给谢宁,然后继续吃饭。
  经过一番打趣,席间的氛围一下轻快起来,两人开始边吃边聊。
  陆川问:“最近报社怎么样?”
  他也是知道京城多了个京城周报的,只是他现在在国子监读书,每日课业繁重,实在腾不出多少时间来关注报社的事情。
  而且谢宁才是报社的东家和主编,以后这种恶意竞争的事情还多,谢宁必须要自己撑起来。
  前期谢宁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陆川可以用他前世看报纸的经验,给谢宁一些提示和规划。但现在报社已经步入正轨,不用他这个门外汉来插手了。
  说到这个,谢宁就来气,这个京城周报真不要脸,什么都抄他们的,恨不得连个标点符号都抄了。
  大安的话本小说行业发达,除了纸张便宜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发明了标点符号做句读,更多老百姓读书简单了许多。
  不过大安的标点符号比较简单,陆川根据前世的标点符号做了点改编,让人读报纸时,更加简单易懂。
  标点符号最先用在话本小说中,正是摸索的时候,所以陆川的改编,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大家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谢宁说:“这京城周报太不要脸了,什么都贴着我们大安周报。”
  陆川安抚道:“别生气,别为了这个垃圾报纸生气,我们才是原创,他们就是个抄袭的。”
  大安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一本书火了之后,就有很多人跟风写,只要不照搬照抄,是没有人会指责的。
  话是这么说,可谢宁还是好生气:“他们连载的小说,跟《修仙传》很像,故事背景是一样的,就是换了个主角。”
  对此陆川也没什么办法,哪怕是信息发达,有知识保护法的前世,抄袭事件也是层出不穷,屡禁不止,因为有利可图。
  陆川写的这本《修仙传》,在整个大安都是独一份的,是开创性的一本小说。
  购买大安周报的读者,有大半是冲着《修仙传》来的,《修仙传》的火爆程度,简直出乎了陆川的意料。
  现在京城的茶馆,只要设有说书台,基本都会说上一两段《修仙传》的内容。
  编写《修仙传》的荣斋先生,本就是茶馆的说书先生,写出来的小说更偏向可以说书。
  人家说书先生,拿到报纸都不需要再进行改编,直接就可以说出来,情绪激昂,比看干巴巴的文字好多了。
  总之,《修仙传》这本书,是俘获了大安的男女老少。一本爆火的书,难免被人跟风。
  只是这次被跟风的方式不太一样,跟大安周报一样,一期期连载,相当于《修仙传》每出一期报纸,里面的内容就会被抄袭一期。
  这才是谢宁最恶心的地方。
  陆川只好安慰道:“别担心,其实读书人都不喜欢看抄袭盗版的,现在他们才出了两期,大多数读书人还没意识到,等意识到了自然就会抵制京城周报了。”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大安周报的销量下降了些,谢宁在考虑下一期要不要少印刷一些。
  “我觉得还是少印一些吧,现在还有几万份报纸积在报社里。”荣斋先生说。
  谢宁点头:“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后销量上来了,我们可以加印。”
  两人商量好这一期的印刷量,荣斋先生便让人去翰墨书局送信。
  正好这时报童们陆续卖报回来,以往回来空空的书袋,现在还剩了不少报纸。
  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不光是因为卖的报纸少,挣的钱变少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怕报纸卖不出去,东家亏本就不想做了,那他们这些卖报童就没了去处,又得恢复乞讨流浪了。
  他们流浪了这么久,虽然年纪小小的,但见过的世面并不少。
  以前见过很多生意好的店铺,因为出现了对家,被对家挤兑,搞得生意做不下去,只能关门倒闭。
  其实以大安周报开创性的地位,只要内容质量不拉跨,短时间内是不会被其他报纸给挤兑倒闭的。
  而且报社的东家是谢宁,背靠永宁侯府,就算要竞争,对方也不敢使阴招。
  这点谢宁还是有自信的。
  只是那些报童身处底层,并不懂这些,真情实感地为报社担心,也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以至于谢宁一来到食间,看到的都是满脸愁容的报童,平时积极吃饭的报童都显得有些消极。
  谢宁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愁容满面的?”
  在这些报童中,因为小溪是小哥儿,而且长得可爱性格又好,跟谢宁的关系是最好的。
  小溪跌撞着走到谢宁身边,抱着谢宁的大腿,仰头问道:“宁公子,我们卖不出报纸,会被解雇吗?”


第106章 受骗
  谢宁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抱起小溪,温和地说:“当然不会啊,我们的报纸这么好,怎么会卖不出去呢。每次出新报纸,你们不都卖了很多报纸吗?”
  小溪搂着谢宁的脖子,可爱的脸上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担忧地说:“可是我们还剩了好多没卖出去。”
  皱着眉毛的小溪实在太可爱了,谢宁没忍住,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他的脸。
  小溪赶紧捂住脸颊:“宁公纸,噗闹再咧小溪啦,小溪的捻闹坏啦!”
  因为被捏着脸,说话都不清晰了。
  小溪自从跟着哥哥来到报社,每天吃好睡好,长得白胖了不少。又被黎星打理得干干净净,性子温软可爱,报社上下就没有不喜欢他的。用陆川的话来说,小溪就是报社的团宠。
  甚至是荣斋先生对着小溪都变得温和不少。荣斋先生自从担任报社的副主编后,不仅要忙着编写《修仙传》,还得打理报社上上下下的事情,整个人忙得不行。
  完全没了之前在茶馆当说书先生的好脾气。人一忙起来,脾气就容易上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直接面对他的记者和报童。
  而且现在跟他之前只说书可不一样,当副主编当管事的,必须得有威严才能镇得住下面的人。
  连张俞白都说荣斋先生变了。
  他能不变吗,那么多事情压在身上,加上身份的转变,不想变也得变了。
  所以在众人眼里,荣斋先生就是个严厉又有点凶的管事,都不敢跟他亲近。他只有面对东家和东家夫君时态度温和一些,然后就是小溪了。
  因为小溪是个小哥儿,大家虽然喜欢他,也不能像谢宁一样经常抱他,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给他好吃的,偶尔有人手贱会捏他的脸。
  小孩子白白胖胖肉嘟嘟的脸,实在是太让人想捏了。
  结果次数多了大河就不乐意了,因为小溪的脸被捏得微肿,一碰就疼,他心疼弟弟就不准别人再碰了……
  然后就没有人再捏过小溪的脸,唯有谢宁,总是不记得。其实谢宁捏的力道很轻,但小溪被捏怕了,连忙拒绝。
  经小溪这一说,谢宁才想起这一茬,赶紧松手后又亲了脸颊一口。
  “都是宁公子的错,总是忘了,小溪能原谅我吗?”
  小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原谅宁公子了。”
  大家都被小溪这故作大人的模样给逗笑了,食间一扫刚才的沉闷。
  打闹了一番,谢宁把小溪放下,看着这么多记者和报童,知道他们也在担忧京城周报的事情。
  谢宁露出一个笑,扬声道:“大家别担心,我们报纸肯定不会被挤兑没的,这报纸跟吃食可不一样,报纸是凭内容说话,只要我们的内容一如既往的好,就不用担心会有很多读者跑掉。”
  大河上前揽过弟弟,担忧地说:“真的不会吗?”
  谢宁笑道:“你们也看过那京城周报的报纸,不识字的也听大家说过,大家评一下,他们报纸的故事比我们的好吗?”
  张俞白出声:“一点儿都不好!很难看!我看那些故事,大多都是仿照我们往期的故事写的,仿写都仿写得不好,咬文嚼字的,百姓们哪里看得懂!”
  大河跟着附和:“没错,我听张记者给我们念那些故事,文绉绉的,一点儿也不好听。”
  “没错,听得听不懂!”
  “还有他们连载的《修神传》,看了这章我就知道下一章的内容了,完全没有期待感,还是《修仙传》好看。”
  小溪也插了一嘴:“小溪也没听懂。”
  大家被这话逗得又是一乐,小溪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看着自己,只知道大家都笑了,他便也跟着笑起来。
  经过谢宁这一番开解,大家对未来也没那么担忧了,吃饭积极了不少。之后该写稿子的去写稿子,该去卖报的去卖报。
  虽然东家说不用担心,他们还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努力,写出更好的新闻故事,卖出更多的报纸。
  话是这么说,但谢宁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那么恶心的一家报社,尽贴着他们的报纸,不整治一番,还以为他怕了。
  虽然现在他的人还查不出京城周报背后的靠山是谁,但他自信自己的身份,哪怕对方是皇亲国戚,也不敢对自己下黑手。
  京城周报出第一期报纸的时候,谢宁是抱观察的心态,后来出了第二期,他就知道这报社本身没什么实力。
  如果说第一期报纸仿照大安周报,是为了打响名气,到了第二期还仿照,就说明对方其实没什么有实力的作者。
  光看京城周报连载的《修神传》就知道,京城里哪个有名有姓的小说作者,会仿着别人的故事写,说出去都有损名声。
  京城周报上写的时政文章,倒是没有照搬,估计他们也知道林松仁这等名气的夫子,抄了他的文章,怕是要被白枫书院的学生骂到关门。
  他们另外找人来写新的时政文章,可能没人乐意给他们写文章吧,看水平应该是个迂腐举人写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各种说教的味道,令人看得直皱眉。
  程铭现在正皱眉看着这份报纸。
  国子监最近准备季考,他们白枫书院也是一样,都是在一个时间点考试。
  以往班里讨论热烈的报纸内容已经无人再讨论,大家都忙着学习。白枫书院的学生也是学生,只要是学生,总有一部分人会临时抱佛脚。
  之前讨论过的春日诗会,因为季考的原因,定在了下月清明前,正好适合踏青。
  他们已经跟大安周报说好了,介时大安周报会派两名记者过来,记录并写成新闻,登在报纸上。
  这可是一个扬名的好机会,有心出名的学生都不会放过。
  不管是为了季考还是为了诗会做准备,总之白枫书院里的学习氛围特别浓郁,看报纸的人都少了。
  程铭就不一样了,他一开始也跟着同窗一起努力,结果努力了几天,实在没什么毅力,加上觉得自己没什么进步,又恢复了原状。
  他已经放弃了科举学习,对考试不太重视,于诗词一道也不懂,而且以他的本事,就算再努力,成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左右回家都要挨骂,不如放过自己,学那几天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所以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照常吃饭睡觉看报纸,悠闲得不行。
  为了不打扰同窗,他看报纸都悄悄的,也不找人讨论剧情了。
  上一次休沐,程铭回家,在街上碰到报童,就干脆在报童那里买了一份报纸,不用回书院等附近书铺送来。
  当时买了报纸后,他还没来得及看,家里人就让他回去。后来来到书院,因为季考看了几天书,直到他放弃季考成绩后才有空拿出报纸一观。
  不过他觉得这一期的报纸有点不太一样,大安周报几个字改成了京城周报。
  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程铭还以为是报纸改名了。
  接着看八卦新闻,而他最喜欢的《修仙传》要留着慢慢看。
  程铭看着看着就发现,这些八卦新闻感觉看过了,但名字对不上,而且行文之间更严谨,少了几分通俗直白的感觉。
  一开始程铭还以为是换记者了,但无伤大雅,然后看向时政文章。
  虽然他不爱学习,但林夫子写的文章,他还是想要拜读一下,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像是林夫子的文章。
  哪怕程铭连功名都没有,可也能看出文章的优劣,估计也就比他写的好一些吧,完全不是林夫子的水平。
  再一看署名,不是林夫子的名字,应该是换了别人写的文章。看到这里程铭已经开始皱眉了,这期的报纸大失水准啊。
  不过只要有他喜爱的《修仙传》,其他的他都可以忍受。
  只是《修仙传》的内容怎么连接不上上一期,连书名和主角名字都改了。
  这时程铭要是还看不出什么问题,他这二十年就白活了。
  他把报纸反复翻来看,每篇文章的署名都是不认识的名字,加上京城周报这个名字,他肯定是买到盗版的报纸。
  于是他跟一个同样不爱学习的同窗,找他要书铺送来的报纸,对比之下,他的猜测果然是真的。
  同窗问:“程二,你这报纸哪里买来的?盗版也盗得没一点儿水平。”
  程铭脸色难看地露出一个笑容:“就是在街上找报童买的。”
  那同窗翻了翻程铭买来的报纸,里面的内容几乎是照搬了大安周报的内容,看得他也止不住皱眉。
  程铭怒道:“这上面连载的《修神传》是什么东西,照着《修仙传》写的故事,竟把主角写成了一个贪花好色的无赖,唐郢是一个坚韧不拔的少年,抄都抄得那么难看。”
  同窗觑着程铭的神情,不敢多说什么。整个白枫书院丁班,谁不知道程铭是最喜欢《修仙传》的,尤其喜欢主角唐郢。
  现在盗版到《修仙传》,还把身为主角的唐郢写得这么糟糕,程铭不生气才怪。
  程铭平复了一下,结果还是没平复下来,突然站起身来:“不行,等季考结束了,我得去探寻一下书院里有多少人买了盗版的报纸,到时候联合一众同窗,坚决抵制这个京城周报!”
  不止是程铭,京城里还有不少买到京城周报的人,都纷纷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不幸买到第一期京城周报的人,有些人觉得有故事就可以看下去,有些人和程铭一样,觉得这京城周报就是在诋毁大安周报,纷纷说要抵制。
  不过他们的声音太少,也太小了,至今还没爆发出来。


第107章 讨伐
  国子监的季考和年考差不多,一连考了三天。这三天里,国子监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几声鸟鸣声,偶尔钟声响起,惊起几只鸟乱飞。
  春天到来,万物复苏,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树杈子长出了嫩叶,鸟儿又重新在树上搭窝。
  在他们不经意之间,时光流淌,大地恢复了生机。而苏幕他们考完了季考,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虽然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但他们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我跟你们说,这次季考,我肯定不会再得丁等!刚看到策论题目的时候,我就觉着眼熟,下笔如有神,简直是一气呵成。完美!太完美了!我估摸着甲等都有可能!”
  考试时间到,夫子把卷子收上去后,就代表着三天的季考已经结束了。
  苏幕他们这段时间为了复习,也下了不少功夫,如今考完试一身轻松,便约着一起去酒楼吃饭。
  刚进包厢,席东就开始激动起来,考试时的满腔激动已经兜不住了。
  闻言苏幕也很激动:“我也是,我就没写过这么顺畅的文章,里面的观点字字珠玑,令人拍案叫绝!得个甲等也不为过!”
  席东和苏幕执手相看:“兄弟,我们再也不是最末等的了!”
  “没错!这次我要让我爹开开眼界,让他知道,他儿子有多厉害!”
  “对,这次定能让我爹刮目相看!”
  面对这对活宝,刘扬表示,他一点儿也不想跟他们有来往。
  陆川觉得好笑,坐在一旁笑着看他们闹,只要不波及到自己,他对看热闹这种事儿,还是很感兴趣的。
  刘扬坐在陆川旁边,一边嫌弃一边看着他们。
  两人闹够了,发泄了一通考完试的压力,才肯停下来。
  席东一手搭到陆川肩膀上,笑问:“行舟考得如何?”
  他们都知道钟博士对陆川的成绩要求:甲等,这个成绩,即便是他们当中成绩最好的唐政,也没得过。
  这个成绩要求,就算是甲班的学生,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拿到的。
  对此他们深感同情,并表示无能为力。
  陆川苦笑,他也不清楚,反正季考已经考了,能得个什么成绩,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到底还是学习时间太短了,本身积累不够,目标又一下子提得太高。哪怕陆川心理年龄不是十八九岁小年轻,也难免有些忐忑。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钟博士表面是个严肃且无趣的人,陆川却知道,私底下的钟博士恰恰相反。
  他爱好的东西不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稍有涉猎,指点陆川是够了。
  最重要的是,钟博士尤其爱面子,以前不收弟子,就是怕弟子丢他的脸。不然刚拜师的时候,也不会让陆川保密了。
  但现在整个国子监都知道陆川是他的弟子,这是两人师徒身份公开后,陆川第一次考试。
  若是陆川考砸了,他不知道会被钟博士怎么惩罚。
  想到这个可能,陆川就忍不住抖了抖。
  陆川扯起一抹牵强的笑:“不清楚,等夫子们改卷出来就知道了。”
  苏幕也跟着拍了拍陆川肩膀,同情道:“钟夫子是严格了些,行舟你受苦了。”
  见气氛陷入低沉,席东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你们知道最近新出了一个京城周报吗?”
  听到这个,苏幕一下子火就窜起来了:“当然知道,这个京城周报,实在太可恶了!”
  席东附和:“没错,太可恶了!把我心中的唐郢都毁了!要是有人没看过大安周报,却看了京城周报,岂不是让人以为唐郢就是那么一个贪花好色的无耻之徒!”
  席东越说越生气,这下气氛是不低沉,直接激起了席东苏幕两人的怒火。
  你一言我一语骂起了这个京城周报,从京城周报的板块到内容,一一数落了个透。
  两人骂了个爽,最后才想起,大安周报的东家就是陆川的夫郎。
  席东小心觑了陆川一眼:“你家夫郎办的报社还好吗?”
  苏幕跟着点头,可千万别被这家京城周报给挤兑倒了,《修仙传》还有好多没连载完,而且其他故事也很好看。
  他们这次考试之所以会觉得考得好,就是看了报纸上面写的时政文章解析,由浅入深,席东苏幕这些学习不好的,也能看得懂。
  刘扬则一点儿也不担心,他看陆川轻松的那个样儿,就知道肯定没事。
  果然,陆川喝了一口茶,笑道:“无碍,行业发展讲究优胜劣汰,到底是谁胜谁汰,读者会给我们答案的。”
  苏幕问:“你就一点儿也不为你夫郎担心吗?万一他没能抗住,真被那京城周报给挤兑走了!”
  席东也有些担忧:“我看那京城周报的人就不是好的,敢公开抄袭盗版,指不定以后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呢。”
  苏幕点头:“没错,你夫郎到底是一介小哥儿,怕是没见过这等场面,可要兄弟们帮忙?”
  给陆川他们帮忙,就相当于给自己帮忙。只要大安周报存在一日,他就有不断的报纸可以看,才能看到《修仙传》的结局。
  这点成算他还是有的。
  “我家中有点人脉,可以帮忙挡一挡那些私底下的手段。”席东自告奋勇。
  鲜少开口的刘扬也难得说话:“有事开口!”
  对此陆川只能无奈表示感激:“先谢过几位兄长好意,只是真不用了,我夫郎能解决的。”
  席东半信半疑:“真不用?”
  陆川再次表示:“真不用,大家想想我夫郎是谁?他可是永宁侯最宠爱的哥儿,他开办的报社,若是有点儿什么事,我岳父怕是能掀了对方的招牌。”
  苏幕他们一想到永宁侯和永宁侯夫人那个护崽样儿,就知道不用他们出场,人家背后势力大着呢。
  之后小二把饭菜送上来,他们就不聊这个话题了,开始把酒言欢,推杯换盏。
  陆川酒量一般,出来聚会比较少喝酒,怕喝醉了回家熏着谢宁。
  但今天季考结束了,他既开心又忐忑,开心是因为没了季考的压力,忐忑是因为成绩没出,怕达不到老师的要求。
  双重情绪之下,他就多喝了几杯。苏幕席东喝的就更多了,尤其是苏幕,喝了酒诗兴大发,非要小二给他上纸笔,要把诗写下来。
  刘扬则默默吃饭,不参与他们,吃饱饭就默默在一旁琢磨他的算术题。他不爱喝酒,是几人中善后的那一个。
  大安没有高度酒,喝的都是低浓度的粮食酒,不是很醉人。
  席东喝多了尿急,要去上茅厕,便让小二领着走了出去。
  陆川喝了几杯就呆坐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苏幕表演,挥毫泼墨,偶尔还要甩两笔墨在袖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门口传来了席东的声音,这家伙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你们猜我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哈哈哈哈!”
  “京城周报要倒霉了!”
  席东推开门,脸上还有酒气留下的红晕,眼神却已经清明了。
  陆川喝了一口茶醒醒酒,疑惑地看着席东。
  席东反身关上门,然后坐回他原来的位置,兴奋地说:“我刚才经过别人的厢房,听到一个大消息!”
  “大消息?”陆川歪头。
  席东一拍桌子:“没错,就是个大消息!”
  席东去茅厕放了水之后,精神稍微清醒了些,就不用小二再带路,打算自己走回来。
  不料却在经过一间厢房时,听到里面的人大声说了京城周报这几个字,不由顿住了脚步。
  透过窗纸的影子和声音,大概是一群读书人。
  一人说:“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来讨伐这个京城周报,这京城周报出的报纸,简直有辱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有一人附和:“说得对,京城周报的内容基本都是抄大安周报的,我们身为读书人,不去抵制京城周报,只怕百姓会以为我们就喜欢看抄袭的、盗版的报纸!”
  “我早就发现了京城周报的猫腻,若非最近季考没空,还轮不到京城周报嚣张这么久!”
  如今京城周报已经出到了第三期,里面的内容跟前面两期一样,基本是仿写的。
  “我有好友在白枫书院那边,他们对京城周报也是看不顺眼很久了,如今季考都考完了,他们也打算休沐时去讨伐京城周报的人!”
  “多联合些人也好,光我们学院的人还是少了些。那就由你去联系白枫书院,到时候一起行动。”
  “还有国子监的人,他们也有好多人喜欢看大安报纸,对京城周报颇为唾弃,我们要不要去联系一下国子监的人啊?”
  这话一出,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继续冒出来。
  “人多势众,那就联系一下吧。不过这可不代表我们书院认输了,京城周报是特殊情况,合作只有这一次!”
  “行!我大堂哥在国子监有点儿号召力,我去跟我大堂哥谈吧!”
  “那联络国子监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
  后面还说了什么,席东没有再听下去,就赶紧回自己厢房去告诉大家。
  有人要组织人手去抵制京城周报,他当然是喜闻乐见,恨不得插上一手。
  席东说:“要讨伐京城周报的人,是明德书院的人,我听得真真切切的,其中有一个人我认识,是工部侍郎的次子,曾在宴会上见过他。”
  “我还听说,他们要联合白枫书院,还有我们国子监一起,去讨伐京城周报,要让京城周报关门并向大安周报赔礼道歉。”
  这种明晃晃的抄袭,也难怪大家会对京城周报的印象这么差。
  在旁边写诗的苏幕也不写诗了,凑了过来,不知是清醒了还是醉酒中。
  不过他话一出口,就知道他没醉:“联合白枫书院?还有我们国子监?”
  陆川实在震惊,他好歹在国子监读了这么久书,对三家书院之间的恩怨还是有点了解的。
  国子监作为朝廷下令建造的官学,本应该是京城最厉害的书院,没想到还有两家齐名的书院围追堵截
  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就是他们比试的舞台。
  三家书院的学子,也多有摩擦,都把其他书院的学子当成敌对,连各种诗会比赛,都是各办各的。
  这一次为了大安周报,明德书院那边竟然愿意联合白枫书院和国子监的学子,这怎能不让陆川惊讶,就连一心算术的刘扬,都忍不住侧目。
  席东肯定点头:“我亲耳听他们说的,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明天看明德书院那边有没有联系我们就知道了。”
  陆川想想也是,他明天就知道了。
  只是,陆川在想,这不会就是宁哥儿说的反击吧?


第108章 拖欠
  报社里,荣斋先生正在跟谢宁汇报最近的情况。
  “我们的报纸销量开始慢慢稳住了,没有再下跌,甚至慢慢还有所回升。之前积压在报社里的几万份报纸,也陆陆续续卖得差不多。”
  谢宁点头:“不错,看来我们报纸的质量还是有保证的,同样的价格下,大家应该也不会想看盗版的报纸。”
  三文钱一张报纸,已经是他们极致压榨成本的结果,如果以价格争市场,对方一定会亏本,而且三文钱再怎么降价也降不到哪里去。
  大安周报之所以现在没有亏本,最主要的就是打开了京城的市场,销量上去了,各类成本才降了下来。
  荣斋先生捋了一把胡须,笑道:“确实如此,如今已经有不少读书人在抵制京城周报了,想必再过两日,他们就会采取行动。”
  闻言谢宁就忍不住开怀一笑,自从那个京城周报出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这就是夫君说的商战,做生意果然会遇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事情。
  谢宁说:“自从我夫君写的那本《珍娘传》被封禁后,我对那些读书人的能耐是一点儿也不敢小觑。况且法不责众,不管京城周报背后的人是谁,都不可能和一群读书人作对!”
  荣斋先生点头:“东家说得对,那些读书人上次砸了《珍娘传》,现在合该给我们一点儿补偿,倒也不算是我们算计他们。”
  早在十几天前,谢宁就让手下的人,去雇佣一些平民百姓,在读书人经过的地方,散播对京城周报不利的消息。
  这些平民百姓,基本是街边买东西的小贩,或者酒楼茶馆小二,甚至是秦楼楚馆也不放过。
  其实京城周报并没有一夜大火,京城里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有这个报纸,谢宁要做的,就是在京城周报彻底打响名气之前,先给对方定一个抄袭盗版的罪名。
  那些读书人经过的地方,他们会经常听到类似“京城周报抄袭大安周报”、“《修神传》简直污名了唐郢”、“时政文章写得迂腐不堪,也敢跟林先生比肩”、“这故事我早在大安周报看过了”等等话语。
  书生被这些话引起了好奇心,便会去询问说话的人,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谢宁就达成了他的目的。
  看大安周报的老百姓虽多,但他们大多是不明所以,不辨是非,觉着有报纸看就行了,不管是什么报纸,能让他们看故事听八卦就成。
  而且他们的力量不比读书人,一百个平民的声音,也比不上一个读书人。平民是底层百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看个报纸的事儿,犯不着去得罪贵人。即便没有报纸,他们也照样过。
  而书生则不同,他们以后要进入朝堂,朝廷对他们的声音还是很重视的。而且大多都是青少年人,他们还有一腔热血,看到不平之事,秉着法不责众的想法,往往能干出大事来。
  是以京中权贵大多不敢得罪读书人,就连那些纨绔子弟,也不敢随意侮辱践踏街上穿着斓衫的书生,谁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长辈师长。万一一状告上去,连累了家中名声,怕是要被罚家法。
  在大安朝,对读书人尤其优待,学子不因言而获罪。他们可以大肆讨论朝政,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也是之前《珍娘传》被一群书生抵制后,很快就被封禁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是明德书院的学生,倒也不是谢宁刻意针对他们传播,实在是巧合。
  白枫书院建在城外,且贫苦学子多,一般无事很少进城;国子监是是官学,能进国子监的学生,要么是家中看中的子弟,要么是凭自己努力考进去的。
  最近又正值季考,国子监的学生很少出来吃酒玩乐。
  唯有明德书院,有一半是好好学习的优秀学生,一半是混沌度日的纨绔子,即便是季考期间,吃喝玩乐照旧。
  总之谢宁找人煽动得他们把矛头指向京城周报,就像当初对《珍娘传》的作者一样。
  京城周报的幕后东家应该是个有钱有权之人,他们的报社在城南的一座二进院落里。
  京城分了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在城东居住的都是皇亲国戚或是得圣上赐宅的重臣,城南大多是朝中大臣居所,城西多是商贾之流。
  能把报社安置在城南,说明对方地位不一般,这也是谢宁的人手查不出幕后之人的原因。
  京城周报的主编姓赵,本来应该叫赵掌柜的,但他们知道大安周报的管事不叫掌柜而是叫主编后,便让手下人称呼他为赵主编。
  赵主编把一沓报纸摔到桌子上,怒喝道:“怎么回事?这一期报纸的销量怎么会这么差?!!”
  堂下站着的人是他的手下,专门负责那些报童,报童们每天卖出了多少报纸,都会报给他知道,才能拿到工钱。
  手下唯唯诺诺的,面对盛怒的赵主编,他不敢说实话,也不敢说假话。
  见手下没说话,赵主编又是一声怒喝:“说!怎么回事?!”
  赵主编这个样子,他不说实话不行了。
  手下低着头,不敢看赵主编,只喏喏道:“据报童们说,之前买京城周报的人,以为大安周报改名字了,才会买京城周报,现在大家都知道真相了,就不买了。还说……”
  手下顿了一下,自觉接下来的话会让赵主编更加生气,他不是很想直面赵主编的怒火。
  赵主编此时倒是没有那么暴怒了,只是脸阴沉沉的,看着更加让人害怕。
  赵主编咬牙:“还说什么了?”
  手下闭了一下眼睛,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还说京城周报是抄袭盗版了大安周报,很多读书人说要抵制我们的报纸。”
  赵主编怒极反笑:“抵制?除了那些读书人,还有一堆贱民等着看呢,读书人才占多少?”
  说是这么说,但赵主编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主家找他来办这个报纸,为的是提升在读书人中的名气,如今这个情况,他怕是不妙。
  如今办这个京城周报,不仅没有多少进益,还把名声搞成这样,主子怕是不会放过他。
  当初是他向主子提议,仿照大安周报办一份报纸,主子才让他当这个主编。
  只是办报纸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京城里写话本小说写的好的先生,写的书没一个能和《修仙传》相比。还有时政文章,他不敢抄林先生的文章,只能找人来写,结果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写,还是他出了大价钱,才有一个穷酸举人愿意代笔。
  其实在出京城周报之前,他印刷过几百份报纸,全是他找人来写的原稿,只是文采和新颖程度都比不上大安周报,压根就卖不出去。
  为了做出成绩,他只好不要脸地盗用大安周报的内容,只要他办的报纸能起来,他就有自信能煽动那些贱民拥护他们京城周报。
  赵主编想得很好,如果京城周报能卖到跟大安周报一样,说不定还真的会有一大批不明真相的百姓,会去拥戴京城周报。
  可惜他的计划还没实行到一半,就把谢宁的反击给打断了。
  他要想想怎么在主子面前圆过去。
  赵主编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手下并没有依言下去,抬头想说点什么,但不是很敢说,然后又低下头去。
  赵主编看他那么扭捏样儿就来气,他现在正心烦着,没好气道:“还有什么事?”
  手下就等赵主编说这话了,手下弱弱道;“那些报童的工钱什么时候结啊?已经有七天没结工钱了。”
  京城周报的这些报童,都是他们从街上扒拉来的乞丐,为了不让他们唐突客人,赵主编让人给他们做了一身粗布麻衣,不过这衣裳是租给他们的,每天要上交一文钱当租金,才可以把衣裳穿走。
  给报童的工钱也是拖到下一期报纸发售才会给,每次都拖拖拉拉的。
  赵主编瞪向手下;“结结结!结什么结!现在这个销量哪里有钱给他们发工钱!你不会找个理由拖着吗?!!”
  手下尝试争取:“可已经拖了七天了,那些报童没钱吃饭了。”
  “没钱吃饭就让他们再去乞讨,反正都是一群乞丐!”说完这句,赵主编挥手:“行了,别说了!下去吧!”
  手下看赵主编这副不耐烦的模样,也不敢再说了。
  反正那些报童跟他也没多大关系,他能顶着赵主编的怒火替他们提一句,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城南的一个巷子里,有十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这群孩子正是京城周报的报童,交了卖剩下的报纸和卖报纸的钱后,就得把衣裳还给报社,只能穿回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工钱?”
  “是啊,大哥,我好饿啊!”
  “别担心,最迟明天他们肯定要把工钱给我们,明天他们要出新报纸,不给工钱我们就不帮他们卖报纸了!”
  “我信大哥说的!”
  “我也信!”
  只是说信是信,但肚子还是不断发出轰鸣声,他们已经饿了一天,还要饿着肚子出去卖报。
  过了一会儿,有人出声:“可是大哥,我好饿啊!”
  “我也饿!”
  “好羡慕大河他们,能在大安周报干活,听说大安周报不仅给他们吃,还给他们住!”
  “我在街上看见过大河跟他弟弟小溪,小溪以前瘦瘦小小的,现在都长得白白胖胖了,真想知道他们每天吃了什么。”
  “大安周报真好,我也想给大安周报卖报纸!”
  “嘿嘿嘿,我也想!”
  “……”
  大哥没有说话,就看着一群小弟在幻想胡扯,说到兴起处,偶尔也会露出一个笑容。
  大哥的笑容下藏着隐忧,他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但流浪的时日长,知道那些贵人经常出尔反尔,他不知道明天报社会不会把工钱结给他们。
  他们顶多只能饿到明天,明天再没有钱买吃的,只能重操旧业,继续当乞丐。
  当乞丐不是那么好当的,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还要被那些老乞丐抢。要想不被抢,不被欺负,只能给老乞丐上供,他们能吃的就更少了。
  只要有机会,哪怕再辛苦,他也不想回去当乞丐了。
  希望明天真能拿到工钱吧。
  赵主编正在思考着要怎么跟主子回报最近一期的销量,才能不被主子迁怒。
  突然一阵激烈的拍门声响起,随即传来手下的声音:“赵主编!不好了!我们的报社被人给围了!”
  赵主编猛地站起身:“什么?”
  他快步走到门口,唰地拉开门,震惊地问:“你刚说什么?!”
  手下大喘着气:“我们报社被一群读书人给围住了!”


第109章 道歉
  今日休沐,季考刚结束,钟博士没有给陆川布置太多任务,陆川前一晚就做完了。
  横竖在家也没什么事情,他干脆和谢宁一起去报社,看看报社最近的销量。
  听了谢宁的计划,陆川也觉得惊奇,没想到曾经那个没心眼,遇事只会上手收拾人的小哥儿,如今也会利用舆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此时两人正坐在马车上,谢宁被陆川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谢宁觉得他做得没问题,遂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谢宁梗着脖子道:“怎么?我做得不对吗?”
  陆川轻笑:“你做得很好,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谢宁质问:“没问题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怪让人不自在的。
  陆川打趣道:“还以为宁哥儿会直接拿着鞭子打上门去,没想到如今竟也有心眼了,可喜可贺啊!”
  谢宁脸颊一红,他知道自己以前是没心眼,遇到事情直接武力解决,反正对方碍于他爹娘,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只是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肩上担着一间报社,他爹娘能护住他,却不一定能护住他的报社。为着他的事业,报社以后的发展,行事自然不能再这么鲁莽。
  看谢宁这副模样,陆川怕逗过了宁哥儿一会儿不理人,又赶紧哄道:“若是让我来,也是想不出这样的计策,宁哥儿真厉害!是这个。”陆川朝谢宁竖起了大拇指。
  谢宁面对陆川的夸赞,先是害羞一笑,然后又是得意:“那是当然!我可是大安周报的主编,大安周报是什么,全京城最畅销的报纸!”
  虽然京城如今只有两家报社,其中一家还是抄袭大安周报的,但不妨碍谢宁自豪。
  陆川附和:“对对对,宁哥儿说得对!”
  说话间,马车停下,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大爷正君,报社到了。”
  两人一进报社,荣斋先生便迎了上来,报社里比较冷清,只有一两个记者在。报童们都出去卖报纸了,今天是新一期报纸的发售日期,其他记者要么去找新闻,要么去京城报社那边打探消息。
  荣斋先生平时在记者报童面前比较严肃的脸,如今兴奋地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昨天太晚了,就没让人去府上报喜,京城周报那边昨儿被一群书生给围了!”荣斋先生一边说,一边还笑出了声。
  这段时间京城周报给他造成的影响,可不仅仅是销量问题,他又要管报社的事情,还得安抚那些不安的报童,还要和各个书铺谈合作,压力大得不行。
  据荣斋先生观察,这短短二十来天,他宝贝的胡须都少了很多,直叫他心疼。
  如今瞧着京城周报要倒霉,他心里的压着的巨石顿时消失了,简直大快人心!
  谢宁看向荣斋先生,惊奇道:“昨晚就被围了?”
  他还以为那些书生怎么也得等到今天,才会组织人手前往京城报社抵制。
  荣斋先生笑着说:“是的,听说那京城周报门都不敢开,任凭那些书生怎么说,愣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天黑了都不敢点灯。”
  陆川忍不住侧目,没想到这京城周报的主事这么怂,就这点胆量也敢抄袭盗版大安周报?
  人家赵主编也不是傻子,抄之前就把大安周报幕后的东家查清楚了,知道东家是个小哥儿,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主子背后的势力不比永宁侯差。
  昨晚被围了不敢出门,赵主编就没见过这等阵仗,若是叫手下驱赶书生,第二天只怕他主子就要被参。
  赵主编没办法,只能窝窝囊囊当自己不在报社,假装报社没人。
  荣斋先生又说:“那些书生围了好久,都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只好赶在宵禁之前回去。”
  谢宁:“啊?没见到京城周报的主编吗?”
  荣斋先生摇头:“听住在那边人家的丫鬟门房说,那些书生散去许久,才看见里面有烟火。”
  “该!让他们还敢抄袭!”谢宁笑着说。
  谢宁笑了一阵,又开始担忧:“那些书生不会围一围就算了吧?”
  他好不容易挑起的事儿,可别这么轻松就结束了。
  陆川说:“应该不会,昨日下学时,苏幕和席东他俩说今天有大活动,要去维护大安周报,我想今天应该才是重头戏。”
  谢宁被陆川这么一安慰,确实安心了不少。
  荣斋先生也说:“一会儿报童和记者就回来,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几人在报社也是无事,陆川干脆和荣斋先生下棋,谢宁在旁边吃糕点喝茶。
  第一个先回来的是一名记者,为人瘦瘦小小的,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陆川记得他手脚很灵活,跑步特别快,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派回来送消息。
  能看得出来,小李跑了很长一段距离,但气息并没有多大的起伏,只微喘道:“东家,一群书生围着京城报社,比昨晚的人多了几倍,他们喊着要抵制京城周报,要京城周报向大安周报道歉,并且关闭京城报社!”
  荣斋先生一把抓住小李的肩膀,激动道:“真的?”
  小李笑着点头:“没错,那京城周报怕是要倒闭了!”
  京城报社的行为,他们大安报社里谁不膈应啊,自从出了这个报纸,大安报社里到处都是骂京城周报的声音。
  小李此时也是高兴得不行,被这么多读书人抵制,他不信京城周报还有脸继续开下去。
  京城周报确实没脸,赵主编昨晚以为躲过一节,没想到今天来得更猛烈。
  而且外面来的书生,也不全都是无权无势的人,还有几个朝中大臣的儿子,他可不敢得罪。
  可一直关着门也不是办法,最后在一群书生的抵制下,赵主编只好开门表示,京城周报从此关门。
  门外的组织者说:“光是关门可不行,你还要去向大安报社道歉,你们抄袭了大安周报的内容,一定要道歉!”
  “没错,一定要道歉!”
  “还要让写《修神传》的家伙出来道歉,把我唐郢都给写毁了!”一名学子悲戚道。
  如今来到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唐郢而来,他们容不得唐郢被人污名诋毁。
  如果京城周报不抄《修仙传》,估计不会有这场闹事抵制。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书迷,可惜赵主编不懂这个道理。
  赵主编此时铁青着脸,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答应道歉的要求。
  他不敢不答应,如今只是京城周报的事儿,他若是不道歉,激怒了这群书生,只怕他们会查到他的主子。牵连到主子他就彻底没活路了。
  小李回来没过多久,出去卖报的报童也回来了。
  他们书袋里报纸都卖光了,带回了一兜铜板,铜板随着他们走路,互相撞击发出悦耳的声音。
  小溪一进门看到谢宁,就凑了上去,兴奋的样子让人看了也想跟着一起笑。
  “宁公子,今天那些讨厌鬼不见了,没有人跟我们抢生意了。”
  刚才听小李说了京城周报的情况后,谢宁就已经有所准备。
  谢宁蹲下身摸了摸小溪的头,装作惊喜的样子:“真的吗?”
  小溪认真点头:“是真哒,我和哥哥走了一路,都没发现他们的身影。”
  小溪不记得对方报童的样子,但他知道他们穿什么样衣裳,今天没发现穿着那衣裳的人。
  这群抢他们生意的讨厌鬼终于走了。
  陆川因为课业紧张,已经很久没来报社了,现在看到这么可爱软糯的小溪,克制不住想要揉捏他圆润的脸颊,但又想到小溪是个小哥儿,男子哥儿有大防,只能放弃了。
  看着谢宁温和地和小溪说话,陆川不禁幻想,若是他们有孩子,也会像小溪这么可爱吧!
  报童们陆陆续续回来,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今天有大喜事,必须要庆祝一下,谢宁让人从酒楼定了几桌席面,犒劳一下大家。
  报童们直接欢呼出声,讨厌的京城周报不见了,他们还有大餐可以吃,怎能不让人高兴。
  报社的人正准备入席,门外就传来了人声,大河率先出门查看。
  没多会儿,大河跑回来:“东家,外面来了一群书生,还有一个是京城周报的主编,说是来给我们道歉的。”
  谢宁惊诧地看向陆川,他以为围住京城周报,抵制他们的报纸,让他们不敢再抄就行了,没想到对方还会来道歉。
  对此陆川表示也很惊讶,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参与,大安周报是他夫郎的产业,他也不好出面,只听苏幕席东他们说了一嘴。
  谢宁往门口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大安报社的人,像是给他撑腰一样。
  赵主编被一群书生围在中间,进退不得,陆川还在人群中看见了苏幕和席东,再定睛一看,竟然连刘扬也在。
  一见到谢宁的身影,赵主编赶紧上前行礼,然后一边哭一边说:“谢东家,是我鬼迷了心窍,竟然抄袭大安周报,我向您道歉,为表歉意,我已经把报社给关了。”
  赵主编到大安报社的这段路走得艰难,路上有人知道他是京城周报的主编后,纷纷讨伐他。
  还有围着他的书生,一路上教训就没停过,引经据典把他批得一文不值,批得他羞愤不已,偏偏又不能回嘴。
  双重打击之下,赵主编简直痛不欲生,终于来到大安周报的地盘,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谢宁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想教训一顿京城周报,让他们不敢再抄袭大安周报的内容,竟能达到如此大的效果。
  谢宁受了他的道歉,并向这群书生道谢。
  “在下代大安周报谢过各位,为感谢大家的帮忙,在下决定,下一期报纸多印刷一章《修仙传》。”
  书生们顿时高兴起来,他们做这事儿不为什么,只是看不惯这种事儿,才会挺身而出。
  没想到还有这等惊喜,多印刷一章,这对书迷来说就是最好的报答。
  领头的是国子监的一名学子,这场活动虽然是明德书院的人组织的,但他们的地位到底比不上国子监的人,最后就由国子监的人接手了。
  领头者表示:“谢东家仁义,我们就在此谢过了!”
  他们也不挟恩求报,谢宁说的这个谢礼深得他们的心,遂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陆川还看见苏幕和席东在朝他挤眉弄眼,那意思明显在说:我们可是帮了你的大忙,这点报答可不够。
  陆川嘴角抽了抽,侧过脸表示没看见。他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还不是在觊觎他手中的辣椒。
  他说什么都不会再给他们辣椒,全是一群贪得无厌的饕餮!
  他可没这么多辣椒填他们的肚子。


第110章 幕后
  一座华丽的宅子里,堂屋装饰得富丽堂皇,一个男子猛地摔下手中的杯子。
  恭敬地立在堂下的赵主编不敢闪躲,生生受了这杯子的撞击,随后杯子顺着掉落地上,碎片铺了一地。
  赵主编额头逐渐流下鲜血,杯子里的茶水浸透了他的衣襟,幸好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没有被烫伤。
  “废物!”
  男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神情暴怒,眼神阴沉地看着赵主编。
  赵主编被看得瑟瑟发抖,若非大安朝已废除了跪礼,他怕是要噗通一声跪下去了。
  他知道主子性情暴虐,喜怒无常,经常把身边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但主子对下面的人也大方,只要把事情办好了,主子绝不会亏待自己。
  只是赵主编这次办的事儿实在糟糕,花了大钱不仅没办成事儿,还差点连累到主子。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及时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那些书生查到主子,他怕是不死也难逃活罪。
  此时的赵主编怯弱恐惧,完全不见在手下和报童面前的趾高气昂,被男子的气势压得不敢动弹,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流到了眼睛里,他也不敢擦一擦。
  赵主编恭敬谄媚地说:“是属下无能,若是二爷出手,肯定不会是现在这副局面。”
  损失已经造成,京城周报也不可能再办下去,他犯了这么大的错,已成定局,不如讨好一下主子,希望能少点惩罚。
  男子声音阴冷:“你确实无能,办个报纸这么简单的事也能搞砸了!”
  赵主编继续讨好道:“是属下的错,幸好没有牵连到主子,否则属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闻言,男子神色缓和了一些,幸好没有带出他来,否则自己的名声会更坏,以后还怎么和他大哥争!
  看男子消了一点气,赵主编才敢抬手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然后开始推卸责任:“说到底也怪那些书生,若是没有他们来闹这一场,恐怕京城周报早已闻名京城了。不过是一本小说,抄了就抄了,有必要这么揪着不放吗?”
  男子皱眉,他也是这么想的,满京城那么多雷同的话本小说,情节大多都是抄来的,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深究。
  偏偏这个《修仙传》抄一下,就要被人追着抵制。
  男子不常看那些话本小说,也不爱读书,自然不懂读书人的气节,以及对抄袭盗版的不可容忍。
  至于大街上雷同的话本小说,哪里是原作者不想追究,只是抄袭的人太多,自己又势单力薄,追究不过来,只能放任了。
  大安周报的不同,就是因为它有庞大的读者基础,看正版的读者都不会喜欢盗版。
  而那些普通话本小说的读者,他们连自己读的是正版还是盗版都不知道,也无从追责。
  男子和赵主编不是文人圈子的,自然不懂这些,只看了市场,就直接做出抄袭盗版的事情,完全没考虑过大安周报的影响力。
  听着赵主编的辩解,男子也觉得不能怪他,全怪那些书生,太不按牌理出牌了。
  索性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只是损失了些银钱,不过是他去几次百花楼打赏的钱。
  男子垂眸看了赵主编一眼,他刚才扔杯子的力道有点大,赵主编受伤的额角还流着细小的血流,脸上被他自己抹得满是血迹,好像遭受了什么酷刑。
  男子摆摆手:“行了,下去治伤,伤好后自己去领罚。”
  赵主编一喜,主子这话一出,代表着这事儿到此为止,刚才没躲开是正确的,他只有受点伤,主子才能消气。
  “谢二爷责罚!”赵主编忙不迭道谢领罚。
  “把那些尾巴收拾好了。”
  “属下一定不会让人查到二爷。”
  *
  “查到京城报社幕后之人了?”
  大安报社里,谢宁和荣斋先生在议事厅里坐着,听下面记者打探来的消息。
  堂下的记者叫王匀,京城里很多八卦来源都是他探听到的,因为他特别会和人交流,即便是不认识的人,也会在他的引导下说些八卦。
  王匀说是记者,实际他写的稿子很差,对写作没什么天赋,索性就放弃自己写稿子,把自己探听到的故事说给其他记者,由他们编写稿子。
  这样合作写出来的稿子,奖金两个人对半分,王匀对此很满意,在打听消息这条道上越走越远。
  王匀是个长相平平的青年,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他打听消息不会直接跟人打听,而是和人聊熟后,不经意地用话术引导别人说出来。
  很多人对他都不设防,很多人都不会察觉到他在探听消息。
  王匀笑了笑,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
  “我找人监视了那个赵主编二十几天,他这段时间都是在家里和报社间往返,没去过其他地方。不过,昨天事情发生后,有了改变。”
  “今天早上他趁着天灰灰蒙的时候,悄悄出了一趟家门,往西城一间私宅去了。鬼鬼祟祟的,生怕别人知道。”
  “找进出采买的下人打听过,那私宅装饰得富丽堂皇,好像是主人家用来养外室的。”
  “等了许久,那赵主编才从小门出来,又过了一断时间,主人家才出来,我瞧模样估计是梁王府的二爷。”
  王匀虽然用估计二字,但他语气肯定,确定幕后之人就是梁王府的二爷。
  谢宁皱眉,怎么会是他?
  他想过很多人,想过对方会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读书人,想过可能是看不惯他的人,也想过是某些手段卑劣的商人,却没想过会是梁王府的人。
  梁王次子萧训,和他大哥一样,不务正业,整日寻欢作乐,以折磨人为乐趣,脑子不太正常。
  跟他大哥唯一不同的是,他大哥是梁王府的世子,他虽然也是嫡出,却无缘王位,以后就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子。
  这么一个纨绔子,谢宁怎么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找人办报纸。
  难道是因为福寿郡主?才特意开一间报社来报复自己?
  可他们兄妹感情并不好,谢宁和福寿郡主发生矛盾,萧训即便是当场看见了,也从来不会出手帮她。
  谢宁想不到对方是因为什么?
  晚上陆川下学回来,听谢宁说了事情的全部,便给他分析。
  “这萧训是梁王的次子,跟他大哥是同一个母亲,现在梁王在位还好,若是梁王去世,他大哥继承王位,以后他们的地位就天差地别了。他大哥因为是嫡长子,就可以继承王府,而他却什么也没有,你说他能甘愿吗?”
  大安朝的爵位是降级袭爵,梁王是亲王,他的儿子继位后就降一级为郡王,而梁王的其他儿子,则会被封一个五品侯爵,成为普通的宗室子。
  永宁侯是二品侯爵,以后传给谢博,就自动降为三品永宁伯,除非有杰出的功勋,否则不会有改变。
  在爵位方面,大安皇帝还是很吝啬的,以防对方的势力一代代积累下来,威胁到皇室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萧训怎么能不恨,怎么会不想争!
  谢宁回想一下,梁王的几个嫡出子女,好像关系都不太好。
  听他二哥说,梁王府的几个主子,平时见了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互相挖苦,完全没有一点兄友弟恭的迹象。
  二哥之前说梁王妃的儿子为了世子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当时谢宁还把这当笑话听。
  谢宁不解:“他要跟他大哥争世子之位,跟办报纸有什么关系?”
  陆川失笑,摸了摸谢宁的脑袋,看来之前谢宁借刀杀人的计策只是灵光一闪,真让他自己思考,还是脑袋空空啊。
  “他不是想和我们作对,而是看中了报纸本身的价值。”
  谢宁扒拉开陆川的手,要把他的头发弄乱了。
  “报纸的价值?报纸能有什么价值?”谢宁歪头。
  “梁王府的两兄弟名声一样,大哥不说二哥,萧训对世子之位有觊觎之心,要想胜过他大哥,必须有不一样的筹码才行。”
  “名声就是他最好的筹码。报纸传播度广,价格便宜,普通老百姓也能看得懂、买得起。若是他也办了报纸,以后在报纸中夹带私货,慢慢扭转他在百姓眼中的形象,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当初赵主编劝萧训办报纸时正是这个意思,陆川猜中了七七八八。
  萧训本人暴虐却没有什么脑子,梁王府一家子都不是有脑子的人,除了梁王妃有点心计,其他子女全都像梁王。
  至少先帝和圣上对梁王是很放心的。
  萧训心比天高却没有匹配的能力,找的幕僚也是没什么脑子,也怪不得他大哥那个样儿,还能跟他争得有来有往。
  谢宁嗤笑:“就梁王那一大家子,还想搞心计,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段时间因为京城周报,他不知道烦了多久,结果对手竟然是个草包,害他白白担心这么久。
  陆川也是无语,萧训唯一做得好的,就是把身份瞒得很好,若不是这个赵主编慌不着陆,直接找上门去,谢宁还不一样能找到幕后之人。
  谢宁感叹:“娘说梁王府就只有梁王妃有点心计,结果生出来的儿女没一个像她。”
  谢母后面跟了一句话谢宁没说:你和你二哥随了你爹,后期怎么培养也没用,幸好你大哥像我。
  谢宁当做没听到后面的话,像他爹怎么了?
  他爹重情重义,行事磊落,像他爹多好啊!
  查出了京城周报的东家是萧训,谢宁也不打算放过他,即便他是梁王府的人,他也不怕得罪,何况福寿郡主他都得罪透了,多得罪一个也没什么。
  他二哥不在京城,但大哥快回来了,大哥出手,定能给萧训一个难忘的教训。
  不是喜欢虐打人吗,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被人虐打的滋味吧!
  当然,他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对方想要用报纸转变名声,他就用报纸的影响力,把萧训的真实性情扩散给整个京城的人知道。


第111章 闹事
  城西百花楼门前,灯火通明,即便准备到宵禁的时间,仍旧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百花楼的头牌轻尘姑娘如今到了梳栊的年纪,百花楼的洛妈妈有意在今晚拍卖她的初夜。
  凡是对轻尘姑娘有点心思又有本事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一幕。
  轻尘姑娘气质清冷,为人淡雅,小小年纪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洛妈妈花了大价钱请人培养她琴棋书画,如今是样样精通。
  其学识眼界绝不比一些书生差。
  以前轻尘姑娘年纪还小,一开始在楼里弹奏乐曲,并不接客。
  萧训就是对轻尘姑娘有心思的人之一,一直想赎她回私宅养着,却被洛妈妈拦着。
  洛妈妈当然要拦着,轻尘姑娘的名气没有达到顶端,卖出的价格天差地别,她要在轻尘最有价值的时候卖出去,才是一个商人的本质。
  百花楼背后的靠山不小,否则也不能在繁华的京城开得起这么大一间青楼,萧训虽然出身梁王府,到底只是一个次子,不敢干强抢这种事。
  无奈,他只好在今晚来参与拍卖。
  好在拍卖也别有一番风味,虽然要花的钱多些,但能在一众纨绔中脱颖而出,也算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儿。
  轻尘长相清冷,对待客人不卑不亢,不远不近,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萧训最喜欢看美人淡然的神色被打破,露出痛苦求饶的神情,这会让他有种别样的快感!
  如果对方倔强一些就更好了,他最喜欢把清冷高傲的美人驯服成温驯的小猫,这也是他对轻尘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
  萧训摩挲着下巴,在马车里幻想他得到轻尘姑娘后的景象,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猥琐的神情。
  男人一旦开始猥琐,不管他长得好看与否,穿着是否华丽,都会给人一种恶心的感觉。
  不过马车里只有萧训自己,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马车在百花楼门口停下,门口有两个龟公看门,还有几位长相还过得去的花娘在揽客。
  萧训走下马车,有熟识的花娘马上就迎了上来。
  “哎哟,二爷许久没来了,如今可是舍得来看看姐妹们了?”
  花娘声音娇媚,衣着单薄,如果是个寻常的恩客,此刻怕是已经醉在她的温柔乡里了。
  不过萧训是何等人,从小见多了美人,哪里看得上这等货色,语气不太好地说:“闪开,别拦着爷去看轻尘姑娘!”
  花娘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就恢复了笑意。
  “这就领二爷进去,轻尘还在梳妆,今日是个大日子,她自然要打扮得隆重些。”
  闻言萧训表情缓和了一些,隆重打扮是应该的,等进了他的门,这隆重的妆容应该会更刺激。
  萧训正准备进去,不料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小孩,噗通一声跪在他身前。萧训一时不备,惊吓之下一脚踹了过去。
  小孩被这当胸一脚,摔了出去,花娘们惊叫着闪开。
  还没等萧训放下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冒出了十几个小孩,看衣着破破烂烂的像乞丐。
  其中两个小孩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令他无法动弹,其他小孩则是趴跪在地上。
  “萧二爷,求求您了,我们快要饿死了,能不能把工钱给我们结了?”
  “萧二爷,我们不要多的,只要我们应得的工钱?”
  “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有口饭吃吧!”
  “……”
  萧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而且抱住他腿的贱民,身子这么脏,竟然敢碰他?!!
  萧训怒不可遏,完全没听这些贱民在说些什么,喝令旁边的龟公把人拉开。
  “废物!眼睛瞎了?!还不快把这些贱民拉开!”
  龟公们看着这场面,一时也是愣住了,听到萧训的话,才赶紧上来把人拉开。
  没想到他们刚把人拉开,又有两个趴跪着的小孩补上,抱得紧紧的,萧训想抬脚踹人都踹不动。
  花娘赶紧招呼楼里的打手出来,要把这群小乞丐抓起来,扰了她们的生意,楼里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怎么有胆量来百花楼这地方搞事,但她们百花楼却不能坐视不理。
  这些孩子们一边被拉扯抓住,一边嘴里还大声说着话。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工钱!”
  “没错,求求萧二爷了,我们真的快要饿死了!”
  “得了卖报的工钱,我们马上走!”
  楼里的客人听到门口的声音,好奇之下不免出来瞧瞧,看到事件中心的人是萧训,看八卦的心按耐不住,立即呼朋唤友,门口一下子就围了不少人。
  萧训本人行事跋扈狠辣,招了不少人的恨,其中还有几个家中权势不输梁王府,不缺跟他作对的人。
  “萧二!别急着把人弄走啊,让大伙儿都听听,若是他们没理,哥哥亲自帮你料理了这些乞丐!”意思就是萧训没理的话,他可就要为这群人撑腰了。
  众人纷纷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鸦青色锦缎衣袍的男子,正扇着一把扇子,展示自己的风度。
  这人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叫赵陵,有这个底气跟萧训叫板。
  赵陵笑吟吟地看着萧训,萧训脸色很难看,今日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么倒霉遇上这种事儿,还被赵陵这个贱人看到。
  萧训没理赵陵,只对着楼里的打手怒斥道:“没吃饭吗?!抓几个乞丐这么久!”
  打手们打了个激灵,赶紧加强力道,要把这群乞丐全都抓起来。
  赵陵折起扇子,拦在一众打手身前:“慢着!小爷倒是想知道,这些小孩是怎么回事?”
  打手们面面相觑,显然都认识萧训和赵陵,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时看热闹的人中,又出来几个纨绔,站在赵陵身边。
  “不着急让人走,人家一群小孩都来这里了,就听听他们要说什么吧!”
  “我们都是大人了,哪里能欺负几个小孩呢!”
  这几个纨绔跟赵陵的关系不一定好,但跟萧训的关系一定很差,纷纷帮腔道。
  一方人多一方人少,打手们再没眼色,也知道要听哪个的,于是松手把人放了回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狗蛋知道他们不会再被拖下去,于是示意两个同伴把萧训的腿放开。
  结果甫一放开,萧训就一人一脚踹了过去,连同最开始的那个小孩,已经有三个小孩被他踹伤了。
  狗蛋忍下心中的愤怒,咬了咬脸内侧的肉,让自己保持冷静,扬声对着众人。
  “大家都知道京城周报吧?我们是给京城周报卖报纸的报童,之前约定好,我们卖出多少份报纸,就给我们多少提成,可是距离上次发工钱,已经有十几天了。”
  “我们想要的不多,只是想要回属于我们的工钱,多的我们也不要!”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本来之前京城周报是不太出名的,出了上次书生上门抵制的事情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京城周报。
  他们这些喜欢玩乐的人自然在其中。
  赵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低头温和地说:“小兄弟,那你已经找京城周报的掌柜去要工钱啊,怎么要工钱要到青楼来了?”
  狗蛋装出委屈无奈的模样,眼圈应景地红了。
  “我们去京城报社寻过,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找不到赵主编,只好来找报社背后的东家了。”
  赵陵引导:“哦,那这京城报社背后的东家又是谁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萧训一眼。
  狗蛋不负众望,坚定又大声地说:“正是梁王府的萧二爷!”
  赵陵“哎呀”了一声,装模作样道:“不是我说你萧二,若是手头紧,尽管来找哥哥,十几二十两银子哥哥还是拿得出来的,不如现在借你一点儿,赶紧把人小孩的工钱结了。”
  萧训脸色一片铁青,赵平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善后这么点小事儿都做不好,还让人找到他头上来。
  还是在青楼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他的脸都要丢尽了!
  萧训咬牙道:“那倒不必,我梁王府不缺钱。只是这京城周报与二爷我没关系,这些贱民怕是找错人了。”
  狗蛋赶紧出声:“没找错,我们亲眼见那赵主编进了罗云巷子的最后一座宅子。”
  赵陵恍然:“这宅子不正是萧二你买的私宅吗?王兄你说是吧?”
  王兄附和:“没错,王某见过萧二爷去过那宅子好几次了。”
  萧训简直想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个人的都扔出去,他环视一周,自己俨然成了这场闹剧的中心,心里恨得不行。
  恨来找他要工钱的贱民,恨赵平山这个废物,恨眼前阻拦他的几个人……
  最后就是萧训丢了面子拂袖而去,狗蛋他们拿到了工钱,看热闹的人心满意足,唯一伤心的就是洛妈妈。
  好好的一场活动,正要把轻尘卖出个好价钱,被这场闹剧给毁了,只能另外改期了。
  狗蛋他们的工钱不是萧训给的,而是赵陵他们帮着给的,算是给他们的打赏,让众人看了一场这么热闹的八卦。
  狗蛋带着几个身体好的,轮流背那三个被踹伤的同伴,走出百花楼的范围,就赶紧找巷子东躲西藏。
  他们流浪了这么久,能不知道一些生活常识吗,今日在这么多人面前让王府少爷丢了脸面,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谢宁安排了人手接应他们,都是从永宁侯府出来的,身手不凡。
  只要能躲过今晚,对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狗蛋他们去到大安报社,就不会有危险了。
  十几个小孩在谢宁安排的人带领下,避开夜间巡逻的官兵,来到了一处宅院的后门。那是谢母给谢宁陪嫁的产业,平时交给掌柜的来管理,他每月查一次账。
  这处宅院前面是卖杂货的,平时会留一两个人值班,看守货物。后面是仓库,最近没什么货物入库,便没有安排人手看管。
  今晚月色还不错,凭着微暗的月光,狗蛋他们一个跟一个悄悄地躲进仓库。
  大家都不敢出声,在仓库里人贴着人,挨到了天亮。期间听到有人经过搜寻的声音,心吊到嗓子眼,直到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才放下心来。
  不过大家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来一出回马枪,或者惊动前面值守的店员。
  按理说大安朝晚上是宵禁的,但对有些人来说,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不算犯禁。
  今日的大安报社,有点不太一样,比平时多了十几个孩童,大河他们警惕地看着他们,生怕他们是来争抢自己饭碗的。
  这十几个孩童,正是昨晚在百花楼闹事的报童,如今来大安报社,一来是汇报成果,二来则是寻求帮助。
  狗蛋说:“谢东家,你说的我们都完成了,但是有三个兄弟受伤了,能不能请个郎中给他们瞧瞧?”
  狗蛋眼里满是哀求,恢复了乞讨的他脸上脏脏的,头发凌乱,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谢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被人背着的几个小孩,脸色果然有些苍白,赶紧让人去请郎中。
  让狗蛋他们去找萧训当众要钱,这主意还是谢宁出的,自然要对他们的安全负责。
  狗蛋那日没从赵主编那拿到工钱,第二天京城周报就被书生围了,他们不敢凑近,直到风波过去,才敢去找赵主编要钱。
  没想到京城周报已人去楼空,他们压根就堵不到人,工钱不知该去何处要。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去乞讨。
  刚巧乞讨到大河他们卖报的地方,因为之前有过竞争关系,大河对他们印象很不好,但这么快又沦为乞讨,是他没想到的。
  大河便把这事儿汇报给谢宁,谢宁知道后,找记者去探查京城周报报童的情况,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宁没想到,京城周报抄袭盗版也就算了,如今竟然吝啬得连报童的工钱都克扣,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本来谢宁只是想在报纸上含沙射影地写一些有关萧训的事儿,并不指名道姓,以往对方找到大安周报头上来。
  但萧训克扣工钱的行为简直就是给谢宁送把柄,他若是不把握好,以后回想起来都得后悔。
  于是谢宁便想到这个法子,既能让狗蛋他们拿到工钱,又能把萧训的名声搞得更臭,还能把他是京城报社背后东家的事情公之于众。
  若没有谢宁的帮助,狗蛋他们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萧训的行踪,更不敢为了这点工钱去得罪一个王府贵人。
  能让他们有胆量去得罪王府贵人,最重要的是谢宁的承诺,谢宁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们一份活计,像大河他们一样,有吃有住还有银钱拿。
  他们身为乞丐,会答应给京城周报卖报纸,就是不想一直当乞丐,想要自力更生,不靠别人的施舍也能活下去。
  为了谢宁承诺的这份活计,再危险也值得他们去冒险。
  郎中来了之后,检查了一下,有两个小孩受了轻伤,一个小孩则伤得比较重,肋骨被踹断了两根。
  谢宁让郎中给开药,他负责全部的费用。
  谢宁不知道昨晚的惊险,昨晚派人去接应,只是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没想到对方还会派人来灭口。
  幸好他准备万全,派去的人手比较熟悉那块地方,狗蛋他们才能逃出生天。
  谢宁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三个受伤的小孩,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很大的代价了。
  小溪察觉到谢宁的不开心,凑上来问:“宁公子这是怎么了?”
  谢宁强打起笑容来:“我没事,你们是不是该去卖报纸了?”
  这时大家才想起,今天的报纸因为狗蛋他们的到来,还没开始去领呢,于是大家纷纷去领报纸出去卖。
  虽然不知狗蛋他们是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他们还是要好好卖报,比平时更努力一些,才不会被东家辞退。
  于是今天百姓们发现,这些报童叫卖的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待一群报童领着报纸走后,谢宁才转向狗蛋他们,他知道这些人的领头就是狗蛋,便直接跟狗蛋说:
  “我承诺过会给你们一份有吃有住的活计,只是你们昨晚在百花楼闹过一场,出去卖报难免会引来麻烦,所以不能雇佣你们当报童了。”
  狗蛋他们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他们早就很羡慕大河他们,有这么优渥的条件,不仅有吃有住还有工钱。他们瞧着,大河他们都换了三双鞋。
  也是听了谢宁的话,他们才会去找王府贵人要工钱,他们得罪了贵人,在京城混不下去了,谢东家还不要他们,他们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狗蛋他们失落过后,又涌起一股愤怒,说好的却做不到!
  不待他们的怒火爆发出来,谢宁又说:“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承诺你们的活计,还是不会变的,只是要转移到庄子上。”
  “我在城外庄子要种些东西,你们去庄子上种地,待遇跟大河他们一样,有吃有住有工钱。”
  狗蛋先是开心激动,然后又有点担忧:“要我们签卖身契吗?”
  这话一出,大家的兴奋戛然而止,他们一直流浪这么久,就是不想卖身为奴。
  谢宁笑道:“不用签卖身契,签一份雇佣契约就好。”
  这下大家才彻底激动起来,他们也能跟大河他们一样,享受这些待遇了。
  至于是卖报纸还是种地,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只要有份活计就成。
  正好此时开春,种植土豆和大量辣椒需要人手,谢宁还省了另外雇佣人手的功夫。


第112章 归京
  季考成绩在休沐后第一天就出来了,陆川比较幸运,综合成绩得了甲等,算是完成了钟博士的目标。
  陆川满意地点点头,旁边的席东和苏幕却嚎叫出声。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考得很好的,怎么还是丁等?!”
  “我策论写得如此精彩绝伦,综合成绩不可能还是丁等!”
  考完试后自我感觉良好的两个人,成绩一出来,就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当时的他们,觉得乙等甲等都有可能,结果成绩就这样?!!这样他们怎么能接受。
  刘扬倒是跟平时一样,不上不下得了个丙等,保持了以往的成绩,对此他已经满足了,全然没理会正在哀嚎中的两人。
  席东和苏幕念念有词,不可置信,非要去找夫子问个清楚。跟他们一样不可置信的人并不少,陆川扫视一圈,全都是平时成绩比较一般的学生。
  去找夫子一问,原因竟是他们写的文章雷同之处太多,而且照搬照抄,没有融会贯通,读起来比较生硬,故只给了丁等。
  夫子们知道大家都在看大安周报,多少也看过林先生写的文章,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照搬林先生的文章,没有融入一点儿自己的思想。
  夫子还顺便把来问话的学生都训斥了一顿,告诫他们别人的文章可以借鉴,但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
  陆川和刘扬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看了成绩就回了学舍,开始新一轮的学习。
  陆川背完一篇文章,休息空隙抬头,发现苏幕和席东已经回来了,只是两人都垂头丧气的,显然去找夫子的结果并不理想。
  索性也没去两人面前晃悠,他这次季考的成绩可以说是超乎他预期了。一个成绩好的人在成绩差的人面前说着安慰的话,很容易被当成是在炫耀。
  他前世的时候,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当时的有个比较好的朋友,成绩不理想,他去安慰,却被对方指责说是在炫耀。
  陆川知道苏幕和席东的心思不像那个朋友一样敏感,也不会把朋友的好意当做炫耀,但他也想顾及他们的心情。
  好在,席东只低落了两天,就恢复了正常,主要是他爹罚过骂过了,他就可以把季考给抛开。
  苏幕第二天表面如常,但陆川瞧着他偶尔说话还是有隐忧,应该是他爹准备回来,不知他爹会如何,心还悬着。
  不过距离他爹回京也没几天了,根据大哥的回信,他们已经从凉州出发归京,算上送信的日子,也快了。
  谢家人很久没见着谢博,都盼着他回来,谢宁尤其期待。
  之前谢宁和陆川讨论过,想采访赈灾队伍,写几篇新闻到大安周报上,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所做之事和底下百姓的艰苦生活。
  谢博回家那天,谢家叫人来喊谢宁和陆川回去用膳,一家人聚聚。
  谢博需要先进宫跟圣上汇报赈灾事宜,回到家时已近黄昏,陆川也刚好下学来到谢家。
  此时谢家正门大开,迎接这位许久不曾归家的永宁侯世子,张氏和谢瑾谢宁立在门口等待。
  谢博骑的马刚停下,他一个翻身下马,谢瑾就奔了过来,抱住他爹的腰不放手。
  “爹!你回来了!”
  谢博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素来严肃的神色温和下来。
  “嗯,回来了。”
  张氏快步走上前来,温柔地看着谢博,微微一笑:“回来了。”
  谢博难得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看向张氏的眼神也充满了温柔,有种铁汉柔情的感觉。
  谢宁看得直接打了个激灵,大哥这副模样太少见了。他和大嫂都是老夫老妻了,平时相处很少这么情绪外露,谢宁长大之后,就没见过大哥大嫂有什么亲密举动了。
  谢宁打趣道:“大哥,你和大嫂还要对视多久啊,爹娘都等着呢!”
  这话不仅惊醒了谢博夫妻,也惊醒了谢瑾,他现在还搂着谢博呢。
  谢瑾松开手,退了出去,脸颊有些红,他自懂事起就学着他爹的样子,让自己变得成熟稳重起来,很少有这种扭捏之举。
  都怪小叔叔和小叔父,若不是他们经常牵手拥抱,他也不会上来就抱着他爹,谢瑾心里恼怒地想着。
  谢博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说:“进去吧,你祖父祖母还等着。”
  谢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道:“好。”
  于是一行人往正院走去,谢父谢母早已等着,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就等谢博回来。
  谢母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谢博一番,最后得出结论:“瘦了。”
  谢博点头赞同:“赈灾,瘦了正常。”
  闻言谢母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次谢博不仅是瘦了,皮肤还变得粗糙不少,双手还冻得皲裂比老人的手都不如。
  永宁侯凑了过来,用力拍了拍谢博的肩膀:“好小子,赈灾如何了?”
  谢博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切顺利,信里写了。”
  永宁侯眉头皱起,他能不知道信里写了?只是想亲耳从儿子口中得知一些详细的情况。
  这儿子打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他和他娘都挺健谈的啊,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谢宁说:“大哥,爹是想知道你们赈灾的具体过程,想知道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而不是信上干巴巴的几句话。”
  永宁侯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宁哥儿懂他,小哥儿简直就是爹娘的小棉袄,暖心。
  其实谢宁开口哪里是为了他爹,是他想听罢了,这是多好的新闻素材啊,他有觉得至少能连载好几期呢。
  谢博说:“一会儿我让人过来,他会给你们说的。”
  谢宁:“……”
  永宁侯:“……”
  谢母噗通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知道这个儿子的秉性,打圆场道:“行了,老大舟车劳顿这么久,也累了,准备去用膳吧。儿婿还没到吗?”
  谢宁正想回答,门外就有丫鬟通报的声音,陆川来了。
  “见过岳父岳母。”陆川朝谢父谢母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谢博,“大哥,许久不见。”
  谢博点头,开口道:“这次赈灾多谢了。”
  陆川笑道:“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宁对此一头雾水,大哥怎么突然对夫君道谢?陆川倒是听得明白,谢博在为他之前写的小册子而道谢。
  上面有很多救灾的知识,想必已经派上用场了。
  两人都没有替谢宁解惑,寒暄过后便一起去了膳厅,一家人难得相聚,便没再说公事。
  饭后一家人聚在花厅闲聊。
  谢母喜滋滋地说:“如今老大也回来了,待过些日子,老二把竹哥儿迎回来,家里就更热闹了。”
  她喜欢热热闹闹的,自从宁哥儿出嫁后,家里就安静了许多,然后老大出公差,老二去北疆迎亲,更是冷清不少。
  老大媳妇儿平日里打理家事,也没多少时间与自己闲聊,谢陵这个老头子,经常外出访友,即便不访友,她也看腻了。
  府里要进新人,三个孩子的人生大事都解决了,怎能不让她开心。
  谢宁赞同道:“确实,竹哥儿一个人就够热闹了,希望娘你到时候别嫌烦。”
  秦竹是个小话痨,和谁都聊得来,用陆川的话来说,他就是个社牛。
  谢母摆了摆手:“去去去,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嫌烦。还有,竹哥儿是你叫的吗?你得管他叫二嫂。”
  秦竹其实比谢宁大一岁,本来应该叫哥哥的,谢宁小时候长得比秦竹高,叫哥哥他不服气,便一直叫竹哥儿。
  谢宁无奈:“行行行,我改我改!”
  张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如今竹哥儿可是娘的心头宝,宁哥儿你可得小心点说话。”
  谢宁立刻装出伤心的表情:“我再也不是娘最喜欢的哥儿了。”
  谢母配合道:“是啊,以前府里只有你一个小哥儿,现在多了一个,你就得往后排了!”
  谢宁耍赖:“我不管,我就是娘最爱的哥儿。”
  张氏说:“嫂子给你出个主意,保管娘最爱的还是你。”
  谢宁抬眼看她,神色疑惑。
  “宁哥儿若是能给娘生个小外孙,娘肯定要开心坏了。”
  谢宁:“……”
  闻言谢母看向谢宁,眼神里带着期待,谢宁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生孩子这种事儿,哪里是他一个人能成的事儿。
  这边在闲聊打趣儿,那边谢博和陆川聊得正欢。
  谢博虽然话少,但每一个字都精准表达出他的意思,陆川和他聊得还算顺利,主要是针对这些赈灾过程中发生的意外,和陆川写的小册子相对应。
  陆川写的赈灾方策,都是照搬前世,不一定符合这个时代,谢博跟他说的,这是实际与理论的差别,会更有利于陆川以后做文章。
  谢瑾坐在他爹身旁,安静地听他爹和小叔父说话,他也读书好几年了,勉强能听懂一些。
  花厅里烛火摇曳,大家各有各的话聊,永宁侯在席间喝醉了酒,被送回了房间休息。
  相比于谢家温馨的氛围,苏幕家的情况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苏元跟谢博一样,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进宫向圣上汇报情况,然后才回家。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去看了年迈的老母亲,在老母亲哪儿吃了顿饭。第二件事便是拉着苏幕到他的书房,考察他的学识,询问他的季考成绩。
  结果显而易见,并不能让苏大人满意,于是苏幕就开始遭殃了。
  入夜,苏幕的院子里,不断传出“哎哟”、“嘶疼”、“轻点”的话,显然苏幕被他爹打得不轻。


第113章 告状
  “陛下,这大安周报太过分了,此等有污宗室名声之事,他们竟也敢大肆登报,简直是不把皇家宗室放在眼里!”
  皇宫文华殿内,今天是大朝会,圣上下朝刚回到文华殿,还未开始处理今日的事物,梁王就来了。
  梁王是圣上的亲叔叔,名义上是长辈,整日吃喝玩乐没什么出息,不会对皇位有任何威胁,圣上也乐得给他个面子,平日里多有优待。
  不过梁王一般无事不会往圣上跟前凑,圣上正疑惑着,梁王上来就给他解惑了。
  梁王年轻时也是个俊美的男子,后来先帝登基后,他就开始放纵吃喝,身材愈发往横向发展,如今已是个身宽体胖的胖子。
  他顶着个大肚子,又是恼怒又是装可怜地冲圣上哭诉,手上还拿着一份报纸。
  “圣上,你可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圣上脑壳有些疼,他就知道这位皇叔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又是找他做主。
  圣上搁下手中的奏章,问他:“皇叔这是发生何事了?”
  梁王奉上手中的报纸:“小儿前些日子不知为何被几个乞丐缠上,这大安周报竟然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刊登上报,毁坏了小儿的名声!”
  大总管王勤极有眼色地接过梁王手中的报纸,给圣上递上去,圣上低头大致看了一遍新闻板块。
  题目写着《王府少爷竟然拖欠工钱不给,还把来讨俸工人踹伤》。
  上面主要讲一个王府少爷,让手下人开了一家店,结果经营不善,手下的人就没有给底下工人应得的工钱,工人只好找上幕后的东家,结果东家把人一脚踹伤,并扬长而去。
  圣上嘴角忍不住抽抽,眉心紧皱,不可思议地看向梁王:“皇叔,宗人府可是克扣了梁王府的食邑俸禄了?”这点工钱都要克扣?!!
  听得圣上这话,梁王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他哪里知道,老二找来办事的人这么不牢靠。
  背靠着梁王府,做生意还能失败,失败也就算了,连扫尾都扫不好!竟让一群贱民找上门来,还让大安周报的人知道了。
  这下梁王府可就出名了!
  报纸上虽然没有明说,故事的主角是哪个王府,但京中如今只有两位亲王,除了梁王就是礼王。礼王是梁王的叔叔,圣上的叔爷爷,辈分大年纪更大,儿子都比梁王大。
  报纸上写的王府少爷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只有梁王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儿子,不是指梁王府还能指谁!
  梁王不爱看有文字的东西,所以报纸出了好几天,他才在一起吃喝的老纨绔那里得知,自家儿子上报纸了。
  梁王当即去找萧训,不过被萧训给忽悠过去了。
  萧训给梁王的说法是:他已经让人给了那些贱民工钱,结果那些贱民贪心不足,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来讨钱,他怒气之下才把人踹伤。
  总而言之就是他一点儿问题没有,全是那些贱民的问题。
  之前也说了,梁王是个蠢的,梁王妃生的几个儿女,智商全随了梁王,这么拙劣的谎言,偏生梁王就信了,都没让人去查一查。
  至于他儿子到底有没有克扣工钱,他不关心,不过是几个贱民,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梁王不知道大安周报的影响力有多大,但他那些狐朋狗友都知道了,想必整个京城都该知道了。
  虽然他也知道梁王府没有什么好名声,但也不能每次出门,都要被人调侃一声梁王府没钱了吧。
  梁王哭诉道:“宗人府那些人哪敢克扣王府的食邑,全是这大安周报在胡诌,老二做生意确实是不行,可也不至于克扣那点工钱!”
  “都是那些贱民贪心不足,知道了东家是王府的主子,想多要些工钱。老二当然不会给,就让人把他们赶走了,不料被大安周报的人看见了,便添油加醋造老二的谣!”
  圣上听着这话,怎么也不相信,萧训这个堂弟的名声他早有耳闻,性情暴虐,克扣工钱将人暴打一顿这种事儿,是完全有可能发生。
  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他还能不知道这些人私底下是什么情况吗!
  圣上思考的时间有点久,梁王没忍住,又开始了控诉,于是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圣上听着也有点道理,宗室与皇室一体,宗室名声坏了,与皇室名声也有碍。
  被梁王这一通话说得心烦,圣上有些不耐烦地说:“行了,皇叔的意思朕明白了,稍后会给你一个答复。”
  梁王虽蠢,但能活这么久,让两代皇帝礼遇有加,还是很会看人眼色的。
  此时圣上心情明显不好,而且已经答应了会给个答复,他就识趣地退下了。
  圣上心情当然不好,他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平日里吃穿节俭,为了缩减开支,一直没有选秀。
  圣上如此作为,就是想当一个明君,偏生宗室还有一堆拖后腿的,他堂堂一个皇帝,却要给这些宗亲扫尾擦屁股。
  估计这大安周报上写的,确有其事。
  圣上沉吟片刻,吩咐道:“王勤,你去查一查,这新闻上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勤应是,然后安排了个小太监伺候,便退出了文华殿。
  其实圣上偶尔有空也会看看这大安周报,上面的新闻故事,可以让他了解百姓的生活。也算是一种娱乐的方式吧。
  最近因为苏元谢博回京,朝中事务繁多,也有段时间没看报纸了。
  皇宫里发生的这一幕,报社众人并不知道。
  最近没了京城周报的冲击,大安周报的销量上涨了,甚至比之前还高。
  很多来往京城的商人,都知道京城最受欢迎的是什么,想带点报纸回去贩卖。
  报纸的占地不大,价格便宜,对这些商人来说就是顺手的事儿。
  其他书铺的报纸存量并不多,那些商人干脆直接找到报社,直接向报社下定,还能更便宜一些。
  于是陈掌柜又得多招几个印刷工,之前大安周报大卖的时候,他就已经扩招过一次,这次销量更是翻了不少。
  报社的发展蒸蒸日上,明天就要出新一期的报纸,来报社下定的商人还不少,报社为此专门腾了一间屋子,拨了一个人手,负责给外地商人下单。
  还有些商人要求从第一期到最新一期的报纸都买了,陈掌柜简直要烦死荣斋先生,看到他上门就头疼。
  翰墨书局如今又要印新报纸,还得加印前面的报纸,忙得不可开交。
  谢宁坐在他办公的房间里,欣赏着新一期报纸的稿件,这次的新闻稿件是他亲自写的。
  自从赈灾队伍回来后,谢宁就经常去采访跟着谢博去赈灾的人,采访他们赈灾过程中的所见所闻。
  谢宁便把这些所见所闻,编辑成故事,让大家都知道其他地方的百姓是怎样生活的,他们对待灾害,又是怎样的无力。
  荣斋先生对这个故事赞赏有加,觉得这一期的报纸,能跟第一期报纸相媲美。
  圣上看了,也是感触颇深,他居庙堂之高,即便底下有奏折,也不会上报这些百姓琐事。
  王勤去查了梁王所说之事,发现报纸上所说基本属实,萧训克扣工钱确有其事,也确实是踹伤了人,而且拖欠的还是一些乞丐的工钱。
  圣上当了两年皇帝,本以为养气功夫已经被朝事磨得还不错,却还是被王勤的话气得不行。
  梁王竟然还有脸来找自己做主?!!
  早知他们父子不成器,没想到还能做出此等欺压百姓之事,如今还想颠倒黑白,若不是为了皇家的名声,他真想直接罚他们一顿。
  而且萧训居然想办报纸,用报纸来掌管舆论,来扭转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这才是圣上不能忍的。
  也是因为这,圣上才意识到,平时当娱乐看的报纸,还能掌管舆论,那岂不是幕后之人想在报纸上写什么,百姓们就会信什么。
  对此圣上很是心惊,名声对一个人何其重要,不仅百官需要个好名声,他当皇帝的,也要个好名声。
  在王勤上报之前,圣上为了皇家颜面,只是想下令大安周报整改那一期的新闻内容,现在他想直接下令封禁大安周报。
  至于萧训,胆敢操控舆论,莫不是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圣上现在不会对萧训做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忌惮。
  圣上正要下令封禁,瞥眼却看到王勤奉上的最新一期报纸,新闻上写着《灾区小事》这个标题,他一下愣住了。
  最近朝中天天在讨论赈灾的善后事宜,圣上对灾区之事自然上心几分,好奇之下看了起来。
  谢宁写的这篇故事,主要讲的是两个小孩,在村里是流浪儿,靠着村民的接济过日子,雪灾来临后,房子倒塌的他们,跟着村里的人一路乞讨到凉州城。
  在凉州城外等到了赈灾的队伍,钦差大人给他们粥喝,给他们住有火炕的房子,让他们干活换取积分,用积分换取回乡的路费。
  其中写了他们一路的艰辛,以及后面在朝廷的帮助下,生存了下来,并有了钱财回乡。
  在故事的最后,表达了对朝廷的感恩,以及圣上的英明。
  总之就是在结尾,拍马屁把圣上拍爽了,圣上高兴之余,也在考虑要不要封禁大安周报。
  报纸既然能掌管舆论,不如掌控在自己手中。
  舆论是炳双刃剑,若自己是执剑之人,这报纸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对自己的名声有很大的用处。
  谢宁完全不知道,自己写的这篇文章,正好拍对马屁,拯救了他的事业,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大安周报。
  此时谢宁正在去往唐家庄子的路上,陆川前几日收到唐政来信,说他已经研究出一点成果,邀请陆川来一观。
  谢宁对新农具很感兴趣,便跟着陆川一起来了。


第114章 对比
  昨晚闹得有点晚,谢宁不太起得来,但唐家的庄子离得有点远,若不早点出门,晚上怕是回不来。
  所以陆川在谢宁平时起床的时间就叫他了,谢宁精神有些不济,刚上马车就忍不住睡了过去。
  陆川让他睡在自己腿上,自己则看起了书,车夫技术了得,马车行驶平缓,完全没有颠到两人。
  如今气温回暖,两人穿得并不多,车窗微微打开了一个口子,和煦的春风透过窗口卷进车厢内,微微吹动着谢宁的发丝。
  陆川的目光从书上转移到谢宁脸上,他微仰着头睡在自己膝头,被风吹起的发丝掠过脸庞,带起一丝痒意,谢宁在熟睡中下意识伸手挠了挠脸。
  陆川看得不禁一笑,放下手中的书本,替他把发丝收拢好,让谢宁好好睡个回笼觉。
  谢宁的皮肤还是跟平时一样光滑,每天充足的睡眠,良好的膳食,映得谢宁的脸色红润有光泽,陆川没忍住,用食指刮了一下。
  谢宁在睡梦中感觉有一只狐狸,用尾巴在他脸上挠痒痒,就用手把狐狸尾巴拍走了,狐狸吃痛地跑掉了,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沉浸在睡梦中。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这只狐狸又来了,还带了两只狐狸来,一同用尾巴扫他的脸,气急之下,谢宁又是一巴掌过去,这下那几只狐狸不敢再来了,谢宁心里喜滋滋的,终于没狐狸再来打扰他睡觉了,他这身功夫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陆川看着自己有些微红的手背,有些哭笑不得,宁哥儿果然不愧是出身武将之家,睡梦中力道仍然不减。
  这下陆川也不敢再惹谢宁了,但也没了继续看书的兴致,只一心盯着谢宁看。
  他这些日子整日忙着学业,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在书房做课业;而谢宁则是忙着报社的事情,既要采访还要写稿子,忙得不行。
  陆川都忘了,他们夫夫俩有多久没有靠在一起,享受一个静谧的早晨。
  现在的谢宁,眉宇间多了一丝坚韧,比起以前的无忧无虑,忙碌的生活更让他感觉到充实,没有了那种空虚、茫然的感觉。
  陆川也时常庆幸,成亲之后发掘了宁哥儿在编辑这方面的天赋,并鼓励他发展自己的事业,有事业的谢宁,仿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陆川白天需要去国子监读书,晚上回来要写课业,一天能陪谢宁的时间并不多,谢宁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他也少了几分愧疚。
  马车行驶虽然平缓,但速度并不慢,在午时之前到了唐家的庄子。
  马车刚停下,谢宁也睡饱了,随着车夫那一声“吁~”,谢宁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上方陆川的下巴。
  陆川看着谢宁的睡颜,看久了被谢宁的困意传染,打起了哈欠,不由坐着睡了过去。
  谢宁反应过来自己被陆川抱着躺在腿上,赶紧坐起身来,陆川感觉怀里少了什么东西,睁开眼才知道已经到目的地了。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谢宁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道:“我们到了,要现在下车吗?”
  “好。”
  陆川有些迷糊,顺着谢宁的话回应,动了动腿想要站起身下马车,这才发现他腿麻了,一时动弹不得。
  少了谢宁压在腿上,腿部的血液开始流动,酥酥麻麻的,陆川感觉有点难耐,闷哼了一声。
  谢宁问:“怎么了?”
  陆川指了指自己的腿:“麻了。”
  谢宁这才发现陆川的状况,赶紧挪到他身边,讨好似的给陆川按摩。
  不过谢宁的手上的劲儿太大了,陆川又是一阵苏爽。
  等两人下马车时,唐政和苏幕他们已经等在马车外了。
  唐政只写信给陆川,邀请他来试用新农具,本来他想着刚研发出来,就不让苏幕他们知道,万一不成功,怕在他们面前闹笑话。
  苏幕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本来想邀请陆川休沐时去城西的集市逛逛,陆川回绝时说漏了嘴,才让他们知道了。
  苏幕一时甚是惊讶:“唐政有事找你去庄子上?不跟我说?!!”
  唐政家因为跟苏幕家离得近,两家关系不错,连带着两人的关系也很好,几人中苏幕跟唐政关系最好。
  唐政有事情不找他找陆川?
  苏幕一时无法接受,不依不饶地问陆川,陆川只好把唐政邀请他去庄子上的原因说清楚。
  然后苏幕就要求跟着来,苏幕要跟着来,席东刘扬也说要来,于是陆川的单人行,便成了团建。
  正好这时谢宁也想见证新农具的诞生,好为报社日后的选题做准备,便一起结伴来了。
  只是几家的方向不同,怕耽误时间,便分开出城,到庄子上再汇合。
  陆川和谢宁出门的时间比较晚,所以到得最晚。
  “我说陆行舟,在马车上磨磨叽叽干什么呢?这么久才下车?”苏幕打趣道,眼睛还瞟了谢宁一样,那意思不言而喻。
  听着这话谢宁有些脸红,也算是他的原因吧。
  陆川不搭他这话:“我们可是贵客,不让你们等一会儿,怎么显出我们的隆重?”
  席东瞪大了眼睛:“陆行舟,你还脸皮还真是越发厚了,还贵客?真不要脸!”
  苏幕说:“哎哎哎,席东你这话就不对了,这还是有贵客在场的,鼎鼎有名的大安周报的谢东家,怎么不算贵客?”
  席东恍然大悟,做了个自打嘴巴的动作,说道:“是我失言了,还请谢东家见谅。”
  谢宁被两人一唱一和搞得有些不自在,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复。
  陆川见状上前一步,把谢宁挡在身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吓着我夫郎,不是要看新农具吗?赶紧进去吧。”
  之前一起去集市逛过街,谢宁对几人也有几分熟悉,整理好心绪后,朝几人笑了笑。
  既然对方称自己为谢东家,那他就不用内宅夫郎的身份对待,只把自己当成是报社的东家来考察情况。
  至于为什么会叫谢东家,而不是像之前那般喊嫂夫郎,当然是陆川率先提醒过的。
  谢宁不是他陆川的附庸,不是他另一半的存在,而是独立的人。而且谢宁今日过来,是以大安周报主编的身份,而不是陆川的夫郎。
  他要让别人因为谢宁本身而尊重他。
  谢宁朝众人行了一礼:“贵客不敢当,几位只把在下当做一普通记者即可。”
  唐政作为主人家,闻言笑道:“谢东家可不普通,能办得起这么大一家报社,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这个大是指报纸的销售范围,听说已经卖到了江南湖广一带,假以时日,估计整个大安都会有大安周报的痕迹。
  作为大安周报东家的谢宁,此时表现得落落大方,笑道:“唐少爷客气了,全凭大家捧场。”
  唐政继续:“能让外地商人都来抢购,可不仅仅是我们捧场就行的,还得是大安周报的内容好,大家才会追捧。”
  谢宁眼里闪过一抹自得,嘴上却说着:“过誉了。”
  不想看他们继续互捧下去,陆川出言打断:“寒暄够了我们就去看新农具吧,今天的主题是新农具。”
  苏幕点头赞同:“没错没错,唐政你小子不声不响琢磨了新农具出来,能耐了你!”
  席东说:“亏我们还以为你真是来庄子上读书的,没想到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呀。”
  他就说唐政这么喜欢玩木工,怎么会突然到庄子上读书,看他那样又不像是惩罚,原来都是他的计策啊。
  唐政这些日子在庄子上,除了琢磨新的农具,也会经常下田地,现在的他少了眉宇间的浮躁和迷茫,多了一丝坚毅。
  能专研他喜欢的格物之道,没有以往那种玩也玩不开心的感觉,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唐政一脸骄傲:“跟我来吧,让你们见证一下什么叫格物!”
  苏幕和陆川对视了一眼,看来唐政变化挺大啊。
  陆川点头表示赞同,这是好事不是吗?
  确实是好事,看到好兄弟这样开怀,苏幕也为他开心。
  唐政带领几人来到一处旱田旁,他做好的新农具正放在田边。
  苏幕和席东率先围上去,上下左右看了一通,没看出什么来,讪讪地走到旁边,把位置让给陆川他们。
  也不怪他们看不出区别来,他们自小生活富贵,从没下过地干过农活,自然没见过农具。
  唐政虽然和他们一样,但他因为喜欢木工,对曲辕犁这种木工是研究过的,所以当初说要改良农具,他才能那么快做出设计图来。
  刘扬也见过农具,他爹是户部郎中,主农耕,他跟着看过不少。有些地方的百姓穷苦,有些大型农具买不起,当地官府会给他们租赁农具,待收成后还钱给官府。
  他瞧着这新农具和曲辕犁外形有些区别,但不知用起来怎么样。
  陆川也不知道,他前世生活在城市,没见过别人耕地,而且现代化农耕,都是用机械的,哪里见过曲辕犁这么原始的农具。谢宁就更不用说了。
  还是唐政这个研究农具研究了几个月的人最熟悉。
  唐政介绍:“我研究的这个新农具,跟现在所用的曲辕犁相比,用力更轻省,而且还有碎土的功能。正常的曲辕犁,需要一头牛或者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拉动,犁出来的土是一块一块的,需要反复犁才能把土犁碎。而这个农具,只需要一个人拉就能拉动,还能顺便碎土。”
  刘扬飞快地在脑子里计算,单用人力耕作,曲辕犁至少需要三个人合力,两人拖拽,一人扶犁。新农具则需要两个人即可,可以省下一个壮劳力,而且扶犁之人不需要多大力气,女子哥儿亦可。
  若用上这个农具,同样的时间,至少能多耕二分之一的农田。
  大安良田不多,荒地不少,若能省下三分之一的劳力,便能多开荒一些田地,百姓们就能吃饱肚子了。
  刘扬在心里暗自震惊,介时能收上来的税收,定会比现在多,至于多多少,他就算不出来了,毕竟各地的种植情况都有不同。
  至于耕牛,他没算过这个,大安各地普遍缺耕牛,只有北方一两个省份,境内有草场,可以养殖牛羊。
  谢家人冬天时吃的牛羊肉就是从北方运来的,都是冻肉,过了冬季就没了。
  朝廷也不是没想过北牛南调,但草原的牛基本是肉牛和奶牛,在劳作方面比不得黄牛和水牛。
  而且容易水土不服,光是运输途中,牛的死亡率就不低,好不容易到了南方,劳作能力还不如当地的驴和骡。
  因为长途运输,加上路上的损耗,价格比当地的黄牛水牛还贵,老百姓完全不买账。
  所以现在大安很多地方,牛还是管控物资,不能随意宰杀。
  苏幕和席东想得就没有刘扬这么多了,他们听到这个数据,就开始发出阵阵惊叹。
  “原本需要两个人拉的曲辕犁,现在居然只要一个人就行了?”
  “省了这么多力气?我瞧着跟曲辕犁区别也没多大啊?”
  为了更好地做对比,唐政特意让人把曲辕犁放在旁边,一会儿可以做对比试验。
  谢宁没说话,但他眼里也满是惊奇,用手摸了摸新农具,甚至还抱起来掂了掂。
  对此唐政表示震惊:“谢东家,没伤到你吧?”
  谢宁左右看看,疑惑道:“为什么会伤到我?”
  唐政讪讪道:“这犁很重的,跟曲辕犁的重量差不多,有一百多斤,成年男子才能勉强抱起。我怕你用力过度拉伤了。”
  至少唐政自己是没法挪动的。
  陆川笑道:“唐兄不用担心,宁哥儿常年习武,力道大着呢。”
  苏幕和席东觉得唐政在大惊小怪,自己上前去试了试。


第115章 试验
  苏幕第一下没抱动,觉得是自己没使劲,第二下用了全力,脸红脖子粗,终于把新农具抱了起来。
  之后还要耍帅一番,证明自己是个有力量的成年男子,抱着新农具走两步。
  大家看他走得七扭八歪的,纷纷担心地凑上前。
  “小心小心!”
  “不行就别逞强,赶紧放下来!”
  “……”
  苏幕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朝众人笑了笑,打算把新农具放下,没想到手松得太快了,一时闪躲不开,一下砸自己脚上了。
  一声惨叫响起,惊起了在草地里觅食的鸟儿,鸟儿慌不择路地展翅振飞,飞了一阵意识到没有危险后,又落回到草地上。
  一群人除了谢宁,全都上去合力把新农具搬到一边去。
  苏幕抱着自己的脚,金鸡独立般跳了几下,一边跳还一边哀嚎。
  唐政听他那中气十足的嚎叫声,就知道没啥大问题,没好气道:“让你逞强!这农具可有一百多斤重,早提醒过你了!”
  旁边的席东,看着受伤的苏幕,心有余悸,他刚还想试试呢,被苏幕抢了先,否则现在跳脚的就是自己了。
  最后找人来看,脚背红肿,但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
  本来唐政要叫人把他送到屋内休息,偏偏苏幕还不愿意,他来就是为了看新农具耕地的,现在还没看到,自然不愿意去休息。
  拗不过苏幕,无奈唐政只好让人搬一套桌椅过来,让他在一旁饮茶观看。
  还顺便给谢宁搬了一套,不过他没坐,要凑近看如何耕地。
  这个新农具主要在于减少人力,便没有牵牛过来,单纯用人力试验。
  唐政找了几个庄子上的佃农,一同来试验他研究出来的成果。
  首先让他们先示范一遍曲辕犁的使用,两个佃农在前面拉犁,一个在后面扶犁。
  陆川他们看着几个佃农犁地,从拉犁那两个佃农的脸色和脖子的青筋,可以看出他们是使了大力气的。
  唐政只让他们犁了一分地就停下,用时将近两刻钟,计算下来,三个人耕一亩地,大概要两个多时辰。
  然后唐政又让两个佃农来试用他研发的农具,佃农不认识眼前的东西是什么,没见过不会用,一时不敢上手,怕把东西弄坏了。
  唐政说:“怕什么?东西是我做的,坏了我自然会修,你们尽管用就是了。”
  然后唐政教了他们一遍如何使用,使用方法跟曲辕犁差不多,只是前面拉犁的人少了一个。
  佃农面露难色,刚才两个人拉犁都有些吃力,现在一个人拉,他怕拉不动。
  犹豫了一会儿,佃农开口:“少爷,我一个人怕是拉不动。”
  虽然很想在主家面前表现,但他也不想拉不动被主家嫌弃。
  唐政安慰道:“你先去试试,若是不行,再加人。”
  主家话都到这份上了,佃农不行也得上了。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一个人拉犁,还真的能拉动,并且还没有刚才两个人拉费力。
  佃农的第一反应是,后面扶犁的人没扶好,他没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发现犁头陷地挺深的,跟刚才犁地的深度一样。
  佃农不可思议地看着犁过的地,不敢相信是他犁出来的。
  面对佃农的罢工,唐政并没有说什么,他在看翻起来的土块,确实是比曲辕犁翻出来的细碎,不用再反复犁地。
  这款农具,算是达到他的预期效果了。
  席东刘扬谢宁皆露出震惊的神色,就连坐着的苏幕也不遑多让,他刚才还想,若是新农具使用效果不理想,他得想些什么话来安慰安慰这个好兄弟。
  可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陆川对此没太大反应,在他看来,这是应该的,甚至还可以改进,比如弄个蒸汽耕地机之类的。
  他前世在电视上见过那种大型农机,一亩地轻轻松松就能耕完,一个人一天耕几十亩地完全不是问题。
  不过现在是小农社会,他的要求也没这么高,能改造成这个样子,唐政也算是有天赋了。
  看前面拉犁的佃农不动了,席东和刘扬干脆自己下地,抢过新农具就要自己上手,刚才唐政讲解用法的时候他们都听了。
  看到主家邀请的客人要自己来,两个佃农瑟瑟发抖,不敢松手,皆为难地看向唐政。
  席东刘扬一看他俩这副模样,就知道还得唐政同意,便也看向唐政。
  席东说:“让我们试试,感觉我们也能拉动。”
  刘扬点头附和。
  唐政估算了一下,以席东他们的力道,应该是可以拉动,便同意了,示意那两个佃农退下。
  扶犁的佃农有些不放心,特意向刘扬传授了扶犁的技巧。没错,扶犁也是要技巧的,技术不好的人扶犁,犁出来的地经常会一深一浅。
  刘扬听得很仔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佃农才不放心地离去。
  刘扬做事谨慎,有他在后面扶犁他放心,于是席东开始欢快地拉犁了。
  预计到拉犁需要的力度很大,席东上来就使了大劲,没想到还真的拖动了,兴奋之下走了几米,才停下回头看去。
  跟那两个佃农犁的地差不多。
  看席东犁地这么轻松,被迫留在一旁的苏幕按耐不住,偏偏自己先前作了大死,把脚给砸伤了,想上手也没办法。
  席东和刘扬犁了一会儿,过了把瘾,才放下新农具回来。
  谢宁看着陆川,眼睛里满是想尝试一下的想法,陆川能怎么办,自己的夫郎,当然要宠着啦。
  于是陆川撩起袖子,亲自给谢宁扶犁,让他也过一把瘾。
  苏幕见众人都试过了,唯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心痒得不行。
  不过众人都没理他。
  谢宁运动了一番,额角微微出了一点汗珠,陆川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给谢宁擦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宁有些不好意思,夺过帕子自己来,陆川也不在意,只朝谢宁笑了笑。
  刘扬则和唐政聊起了新农具的各项数据,新农具的成本,可以减少的人力等等。
  席东看了一圈没人理他,便到苏幕跟前,跟他炫耀使用新农具的感觉。
  席东说:“刚才我拉那个犁,感觉我一天能犁四亩地,唐政这次是真有出息了,研究出这玩意儿!”
  苏幕点头:“确实厉害,我以前看他玩木工,完全没想过他还有这能耐。”
  唐政自己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研究农具。
  陆川走过来对唐政说:“这新农具,你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这话听得唐政一愣,他没想过这茬。
  看他那样儿,陆川打趣道:“不然就叫曲辕犁改进版吧?”
  苏幕反对:“那可不行,虽然是比着曲辕犁改进的,可到底不是曲辕犁,还是另起一个名字更好。”
  席东赞同:“没错,我看不如就叫唐氏犁吧。”
  唐政一脸嫌弃,这是什么取名水平啊?唐氏犁?不好不好。唐政连连摇头。
  之后苏幕席东又想了几个名字,都被否决了。陆川没有发言,他自己就是个取名废,谢宁也一样,具体可以参照他那两匹马的名字。
  刘扬突然插嘴:“不如就叫大安新犁吧?如今用的曲辕犁,还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这新农具,是在大安朝研究出来的,叫声大安新犁也不为过。”
  众人觉着不错,纷纷点头认同。
  看大家试验完了,候在一旁的庄子管事上前,恭敬地说:“各位爷,膳食已经准备好了,可要现在去用膳?”
  谢宁这才觉得饿了,再抬头看天色,午时已过,早过了他平时用午膳的时间。今天在马车上又睡了一路,没进一点儿米水,此时饿得不行。
  席东更是喊道:“不行了,不说还没感觉,一说肚子就饿得慌。”
  苏幕倒是不饿,他在这坐着喝茶吃点头,惬意得很。
  唐政赶紧张罗着去用膳,因为这次谢宁是以大安周报的身份来,而且他夫君也在,便没特意分厢房用膳。谢宁单独一桌,中间隔了一扇屏风。
  如今春天到了,不少野菜冒出了头,桌上多了几道清爽的野菜,谢宁吃得还算满意。
  饭后,几人转移到厅堂,就大安新犁讨论了一些事儿。
  谢宁说:“待回去后,我想排两个记者来,专门了解大安新犁的结构、用途、以及优缺点,好在大安周报上传播。”
  唐政点头:“可以,不过报纸要等在下把这新犁呈给圣上后,才可以刊印,谢东家可接受?”
  谢宁当然能接受,或早或晚的事情,关于民生的农具,想必很多工匠农人都会想知道,介时大安周报的名气能更上一层楼。
  唐政没打算把制造方法藏着掩着,越多人采用,对他更有利。他只想要名声,有了名声,他爹以后就不会一直催他读书了。幸运的话,可能还能让圣上赏他个官当当。
  之后唐政说了自己的打算,他准备回家,让他爹把新农具呈上去。他爹就是朝中大臣,谁也不能昧了他的功劳。
  陆川表示赞同,他只能在唐政研究的方向点拨一下,其他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因为路途遥远,几人没说多久话,便要开始回城了。不过刘扬留了下来,他要和唐政计算详细的成本和好处,好让他唐大学士呈上去的时候有数据支撑。
  谢宁和陆川刚回到家,齐管家就迎了上来。
  齐管家神情焦虑,看到两人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大爷和正君可算回来了,宫里来的刘公公正等着呢。”
  陆川谢宁顿时一愣,宫里的刘公公?宫里的事情怎么会跟他们沾边?
  他们一个书生,一个报社的东家,没人当官啊!
  莫不是报社要出事了?
  两人齐齐看向齐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齐管家神色为难:“老奴也不知道,这刘公公一来,愣是什么话也没说,只说要见二位主子。”
  “知道二位主子不在家,出了城后,还要留下来等你们回来。老奴只好把人安排在厅堂,上了茶水点心好生招待着。这刘公公笑眯眯的,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发火。”
  听着齐管家的话,陆川谢宁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没有发火,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齐管家突然凑近两人,小声说道:“这刘公公是从侯府里出来的,身边还跟着侯府的人。”
  这下两人就更不担心了,跟他二人关系应该不大。
  两人来到厅堂,正想向刘公公行礼道歉,刘公公当即打断,笑道:“二位就别折煞公公我了,还是先跟二位说正事吧。”
  陆川和谢宁面面相觑,不知是何事。
  “圣上要嘉奖永宁侯世子谢博赈灾有功,须得谢家人都到了才能宣旨赏赐,二位快快随公公到永宁侯府去吧。”
  谢宁心里一惊,他是出嫁之人,按理说有他没他都可以,为何圣上旨意要他到场才能宣读?


第116章 审核
  陆川和谢宁跟着刘公公回到侯府,侯府众人除了谢明,全都在厅堂里等着。
  见人到齐,来宣旨的太监王公公站起身来,掐着纤细的嗓音道:“谢参将接旨吧!”
  这位王公公是大总管王勤收养的干儿子,给一个臣子嘉奖自然不需要他出马,不过这次除了嘉奖,圣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传达。
  谢宁觑着他爹的神色,表情正常,没有一点儿阴沉,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像是感觉到谢宁的视线,永宁侯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里含着安抚的意味,谢宁瞬间松了一口气。
  众人跪下领旨,王公公开始宣读旨意,大致意思就是说永宁侯世子谢博忠勇有才、为君分忧、协助赈灾,乃大功劳一件,特赐下珍宝玉石、绫罗绸缎若干等等。
  这个赏赐谢博心里早已有数,神情平静地接了旨。
  他前两年才刚升为三品参将,圣上不会轻易给他升官,只可能在外物上多做补偿。
  谢博接旨之后,众人纷纷起身,永宁侯凑到王公公身旁,悄摸地塞给他一个锦囊。
  永宁侯说:“王公公辛苦了。”
  王公公脸圆圆的,长得很有福气,笑眯眯的模样像个弥勒佛一般,不过谁也不敢小瞧了他。
  能攀上王大总管,还在御前伺候,就不可能是个简单的。
  王公公接过锦囊,捏了捏厚度,应该是张银票,满意地藏进自己的袖子里,永宁侯果然上道。
  王公公笑道:“侯爷严重了,都是为陛下办事,都是咱家应该的。”
  永宁侯哈哈一笑:“没错,都是为陛下办事。只是不知圣上可还有其他吩咐?”
  王公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此次赈灾,还多亏了侯爷的儿婿写的文章,才能如此顺利完成。陛下本想给他嘉奖,只是陆公子还是个秀才,以后还要科举,不好嘉奖太过。”
  还未科举就得圣上看重,难免影响陆川以后的科举之路,这完全是圣上的惜才之心发作。得圣上看重虽好,但难免会被人赋予佞臣之名,陆川之才乃是栋梁之才,岂能让佞臣之名毁他前程。
  王公公目光转向陆川:“不过陛下给陆公子赏了几个字。”
  陆川一愣,完全没想过还有自己的事儿,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扬起嘴角笑道:“草民何德何能,竟能得陛下赐字,实在是受宠若惊。”
  陆川嘴上说着受宠若惊,神情却没多大变化。
  王公公暗暗称赞,不愧是永宁侯府的儿婿,虽出身贫寒,浑身气质却不输那些累世培养的世家子弟。
  “陆公子不必妄自菲薄,陆公子之才,朝堂上还有何人不知?”王公公说着,又转向了谢宁,“令夫郎亦不逊色,开办的大安周报,京城里可谓是无人不知啊,连陛下偶尔都会看上两眼。与陆公子实在相配。”
  陆川眉毛一挑,听王公公这意思,似乎意不在自己。
  果然,下一瞬就印证了他的想法,陆川看着王公公递给自己的纸,上面写着“大安周报”四个大字。
  王公公含笑道:“听闻陆公子最是疼惜夫郎,陛下特意赐字给令夫郎的大安报社,不知陆公子可满意?”
  陆川一边欣喜地谢恩,一边脑子飞快运转,圣上赐字,大安报社以后就没人再敢招惹,只是圣上作为一介帝王,平日里事务繁忙,怎会注意到这些?
  莫说是赏赐到他夫郎身上,赏赐他自己也不可能这么贴心!
  随后陆川想到大安周报的性质,它不是一份简单的读物,如今京城里只有大安周报这独一份报纸,甚至还卖至外地,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掌控了报纸,就相当于掌控了天下人的嘴,掌握了舆论,别说在这封建社会,就算是他前世,国家对新闻媒体都要有一定的掌控力。
  否则由着底下人随便滥用新闻的力量,难保有朝一日矛头不会对准国家。
  应该是圣上终于意识到大安周报的力量,想要把大安周报掌控在自己手里。
  陆川脑海里闪过很多思绪,实际只在一瞬间。
  他抬头看向王公公,一脸惊讶地说:“竟不知陛下也看大安周报?以后报纸发售之前,陆某想给陛下送上一份,不知王公公可否帮陆某这个忙?”
  陆川觑着王公公的脸色,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王公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身边看的东西,都需要专人勘查,哪里是随随便便不管什么内容就可以奉上的!”
  陆川讨好道:“这不是有王公公您吗?有王公公您审查内容,相信陛下看的报纸内容都是好的。”
  王公公看着陆川,半晌才恢复了笑容:“为了能让陛下多一样娱乐的东西可看,咱家就受累一下吧!”
  陆川和王公公都满意地笑了,以后大安周报的内容,由圣上的人专门审核,虽然对创作会有一些掣肘,但胜在安全,有圣上做靠山,发生什么事儿都牵连不到大安报社身上。
  大安周报将是新生的一股力量,以后圣上发布的政令,可以通过报纸下达给天下百姓。
  圣上登基已有两年,然朝中老臣把持权势,他至今仍未完全掌握实权,大安周报将是新的力量,让他能够进一步掌管朝政。
  王勤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举荐自己的干儿子来交涉此事,以后专门负责审核报纸,下达圣上的指令,这种好活计,当然要留给自己人。
  之后陆川和王公公又寒暄了几句,王公公就打算回宫了。
  不过临出门前,他凑近了陆川,小声地说:“这大安周报有一期讲到了王府少爷,于皇室名声有碍,能不能把那期报纸给撤了?”
  陆川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是圣上的意思,但是……
  陆川一脸为难:“那期报纸已经卖完了,若想撤回,还得找百姓们一个个要回,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陆某只能让报社那边不再刊印。”
  闻言王公公叹了口气,倒没说什么,对此他早有准备,梁王知道得太晚,该看的人都看过了,就算是圣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本来圣上是想直接下令关闭大安报社,现如今他想把大安周报当成自己的发言工具,便不能因为梁王府的事情而随便关闭。
  至于萧训干的事情,左右他是梁王府的人,虽然是宗亲,到底跟皇室隔了一层,名声差就差点吧。萧训能干出那样的事儿,那是梁王府的事情,跟皇室无关。
  终于把王公公送走,陆川不禁松了一口气。
  谢家人一开始不知道王公公的来意,听了陆川跟王公公的谈话,才逐渐明白过来。
  谢博拍了拍陆川的肩膀,没说什么话,表示他的支持。
  谢母坐下喝了一口凉茶,穿着二品夫人的制服,陪着王公公在这里坐了许久,可把她累瘫了。
  “我说王公公怎么会亲自来给老大嘉奖,还一定要等宁哥儿和儿婿回来,原来是为了大安周报啊!”
  张氏上前给谢母捏了捏肩膀,说:“其实这样也好,有陛下罩着,以后就没人敢找报社的麻烦了。”
  全程只有谢宁和永宁侯是一脸懵,王公公不是说陛下喜欢看报纸吗?怎么就扯到报社有陛下罩着了?
  谢母看他俩那样,就恨铁不成钢,老二和宁哥儿就是随了他爹,没点脑子。
  陆川笑了一下,给谢宁解释:“王公公刚才的意思,是让报社以后定稿之后,先把报纸给他过目一下,他同意了才能刊印,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谢宁不懂:“不是,为什么要王公公同意我们才能刊印啊?这报纸的内容不是我们自己定吗?”
  谢宁现在能看出一些浅显的计策,但刚才王公公的话太弯弯绕绕了,他实在是听不懂内里暗含的意思。
  陆川说:“以大安周报如今的影响力,写什么百姓们都会信,哪怕把一个坏人写成好人,百姓们也会当这个人是好人。圣上正是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才会派人进行监管。”
  这谢宁可不同意,他说:“我们写新闻的,就是要实事求是,怎么可能把坏人写成好人?”
  陆川反问:“那万一有人瞒报,报社真把虚假新闻报导上去怎么办?万一有人写的稿子是针对陛下的,你没看出来,刊登上去,给陛下造成影响怎么办?又比如你之前那期王府少爷拖欠工钱不给,不就伤了皇家颜面了吗?”
  谢宁一时语塞,他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过了半晌,谢宁满脸苦恼地说:“那以后大安周报的内容都要被陛下的人指定吗?”
  他办报纸的初衷就是喜欢话本小说和民间轶事,如今负责的八卦新闻板块正是他喜欢的,也做出了一点儿成绩。
  可谢宁没想到,这报纸还能惊动到圣上。
  陆川安慰他道:“那到不会,你跟平时一样就行,只是比之前多了一道工序,王公公只是审核内容能不能发,不会干涉报纸的内容的。”
  谢宁这么一想,好像也还可以,虽然麻烦了些,但就像大嫂说的,报社还能多个靠山,有失就有得。
  谢宁说:“行吧,以后我提前两天定稿,让王公公审核过后,再让人去印刷。”
  陆川没说的是,圣上可能随时会指定报社写他想要的新闻。不过看谢宁勉强才接受报纸要被人管理的事儿,他就不再打击他了。
  谢母看气氛不太好,开始转移话题:“今儿老大得了嘉奖,合该好好庆祝一下!”
  张氏附和道:“是该好好庆祝庆祝,难得今儿人这么齐,可惜二叔不在。”
  谢母闻言笑道:“说起老二,昨儿来信,说是已经到了北疆,如今怕是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很快咱们府里就要进新人了。”
  谢宁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心地说:“是哦,竹哥儿要来了,二哥终于要成亲了!”


第117章 新犁
  皇宫,无极殿。
  今日是小朝会,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上朝,文武官员分列而站。
  户部和礼部尚书把春耕事宜汇报了一遍,就没有人再发言,王勤便出列。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无极殿。
  就在众臣等圣上先离去时,唐大学士出列了。
  “臣有本启奏!”
  圣上想要起身的动作顿住,又坐了回去,看向唐大学士,不知他要说什么,最近应该没什么要事、吧?
  “臣前儿得了一样新农具,比如今正在用的曲辕犁更为省力,曲辕犁需要两个人才能拉动,而这新农具,只需要一人便可!”
  这话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哗然,今日能在这个朝会上的人,都是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官员,即便读书时五谷不识,做官这么多年,对民生怎么也有些了解。
  唐朝以前,主要的农耕工具是直犁,直犁结构笨重,操作不够灵活,至少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
  后来出现了曲辕犁,曲辕犁比直犁轻便灵活,还可以掉头和转弯,最重要的是,只需要一头牛或者两个壮劳力即可拉动。
  到了大安朝,也沿用了这个曲辕犁,工部的人不是没有想过改进,可每次改进都效果甚微,甚至还把农具改进得更难使用。
  于是工部就放弃了改进,一直用着前人研究出来的曲辕犁。
  如今唐大学士居然说,有人研究出了新的耕作农具,能比曲辕犁还省一半的力。
  这怎能不让他们吃惊!
  就连圣上也是震惊不已,他登基这两年,各处灾害不断,用钱的地方多。偏生先帝也没给他留下财富,只给他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国库。
  能撑过这两年,还是他极力缩减自身以及后宫开销,努力开源节流的结果。
  为了充盈国库,他研究了商税、农税、人丁税,发现一个也不能动。商税与朝中官员牵扯太大,他刚登基还没坐稳帝位,不好轻易改动;农税和人丁税乃是大安的根基,更加不能随意变动。
  最好的方法就是,天下风调雨顺、百姓能够种更多的地,交上来的赋税才能更多。
  这也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尤其是风调雨顺,这得看老天爷的心情。
  今儿居然有人说,有一样新农具,可以减少一半人力耕作,以后岂不是有更多的人力可以去开垦荒地了?!!
  圣上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着殿下一片喧闹,朝臣们有人在说不可能,有人在问真的吗,圣上知道自己没听错。
  圣上朝王勤看了一眼,王勤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往前走了两步,用尖细的声音大声道:“肃静!”
  殿下一下子从喧闹变得寂静一片。
  圣上咳了一下:“唐爱卿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唐大学士说:“新农具的结构、制作成本以及使用方法皆写在这份折子上,请陛下过目。”
  其实唐大学士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怎么可能做得到?尤其这样东西还是自己儿子研究出来的,就更不可信了。
  他的儿子他还不知道吗?读书读书不成,习武习武不行,就爱琢磨木工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如今告诉他,研究出一种利农的新农具,他怎么也不敢信。
  直到他看到了实物,并亲身使用过,才肯相信他的话,为此他还把家里的花园翻了一遍,唐夫人种花都不用花匠翻地了。
  唐大学士说着躬身把折子奉上,王勤知道圣上的意思,不待身边的小太监去取,自己便疾步下去取回给圣上。
  圣上翻开折子,仔细地看了起来,上面有理有据,甚至还画了图纸,看着跟曲辕犁差不多。圣上不禁疑惑,真的能省一半力吗?
  圣上看完合上折子,抬眼问道:“可有实物?”
  听到圣上这一问,众臣也纷纷看向唐大学士,看他怎么回复。
  唐大学士笑道:“自然是有的,臣早上已让仆人带来了,如今正在宫门口候着。”
  圣上淡定地点点头:“那就让人送进来吧!”
  他要亲眼见过,才能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他知道以唐大学士的为人,不可能会做那等无的放矢的事情。
  王勤当即退出了无极殿,招呼几个侍卫,去宫门口把新农具抬进宫来。
  在等新农具的空隙,圣上把折子给众位大臣看,大家都粗略看了一遍。
  为了更好地做对比,唐大学士还把庄子上的曲辕犁带来,大家看着无极殿中央的两样农具,仔细对比着。
  除了细微处有些改动,也没看出有什么大的不同,怎么就能省一半的力呢?
  最后圣上发话:“把这两样农具抬到御花园去,朕要亲自看看,是否真的能省一半力!”
  于是众人转移到御花园去。
  御花园是在后宫,平时只有圣上和后宫妃嫔能去,前朝大臣只有科举及第那天,在宫中举办琼林宴,才可以踏入。
  知道圣上要领众臣去御花园,王大总管提前让人去御花园把守,不让妃嫔们闯入,免得冲撞了对方。
  冬季刚过,除了专门的暖房,即便是御花园也是凋零一片,此时刚冒出点绿草。
  圣上让几个稍微懂点农事的侍卫,先使用曲辕犁给大家做个示范,然后再使用新农具,看与折子上说的是否相符。
  侍卫统领几步小跑过来,朝圣上行了一礼,神情激动地说:“陛下,经过对比,这新农具真如唐大学士所言,确实只需要一人便可拉动!”
  大家都看到了,听到林统领的话,纷纷向圣上道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此农具,实乃我大安之幸!”
  “陛下圣明,我大安才能出此人才!”
  “这新农具叫什么名字?新农具虽与曲辕犁相似,却有别于曲辕犁,合该取一新名字!”
  “对对对!新朝新气象嘛!”
  “唐大人,这新农具可有名字?”
  大臣们说着说着就问起了新农具的名字,圣上也一脸兴奋地看着唐大学士,颇有为新农具起名字的兴致。
  唐大学士不是没有眼色的人,看得出圣上的意思,但这新农具是他儿子研究出来的,也给起了名字,他不想为了讨好圣上,把新农具的命名权都给了出去。
  所以唐大学士当没看见圣上的神色,直接说:“叫大安新犁,意为我大安一朝研究出来的新犁。”
  圣上虽然有些失落不能给新农具起名,但这个名字取得不错,比他想要取的名字还要好,就不计较了。
  圣上笑道:“好!这名字好!大安新犁,我大安朝研究出来的犁!”
  “大安新犁,确实是好名字!”
  “这新犁是何人所做?朕要重重赏赐!”
  然后大家就看见,一向谦和有礼的唐大学士,脸上是止都止不住的笑容。
  “区区不才,正是小儿唐政!”
  顿时大家脸上皆露出惊诧的表情,唐大人的儿子?
  在京中谁人不知,唐大人的儿子是个不开窍的朽木,唐大人甚至都开始培养起旁支的子侄。
  没想到人家的天赋不在读书上,而是在这些奇淫巧技上。
  “唐大人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令郎敏思!”
  “那就先恭喜唐大人了!有这么好一个儿子!”
  大臣们很快就反应过来,纷纷出言称赞。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自有圣上辨明,他们先恭喜准没错。
  唐大学士谦虚道:“过誉了,犬子还有进步的空间。”
  双方客气了一番,话题才回到新犁那里。
  往年春耕礼时,皇帝都要亲自下地给百姓们做个样子,所以圣上对土地并不陌生。
  看着侍卫们犁地犁得轻松,他自己按耐不住也要上手,大臣们阻拦不得,只好跟着一起上场
  于是所有大臣都体验了一番新犁的功能,有武将还去试用了曲辕犁作对比,得出的结论果然是省了一半力。
  圣上要给唐政一个官职做嘉奖,被唐大学士推却了。
  唐大学士还是希望唐政能通过科举考中举人,考中举人后再当官,至少上限会高一些。而且他看唐政这几个月的文章,确实有了些进步,比以前更务实了,以这个进步水平,考个举人还是没问题的。
  既然当爹的都替儿子推却了,圣上也不勉强,只先记一功,待唐政入朝为官后再行赏赐。
  然后下令让唐政去工部报到,作为一个编外人员,去工部指导工部的工匠制作新犁。
  工部的官员喜不自胜,刚才试用这个新犁,他们就心痒痒了,等唐政来工部了,一定要好好问问是怎么做出来的。
  其实这也是圣上的一个考验,防止冒名顶替,唐政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到工部一验便知。
  新犁的出现,可谓是皆大欢喜,没有一个人不乐意。圣上在幻想以后的税收增长,国库充盈;大臣们则想着自家的田地,需要的人工会更少,能节省不少开支。
  在宫外的唐政可不知道他们心里所想,他在等苏幕他们下学。
  苏幕知道唐政回了京城,强烈要求聚一聚,几人便约好了下学后在酒楼相聚。
  陆川一边给几人斟酒,一边问唐政:“你真不打算回国子监读书了?”
  唐政端起酒杯,豪气地一口闷了,心情开怀地说:“暂时不回了!”
  听到唐政这话,苏幕和席东本来在抢菜吃的手顿了一下,齐齐抬眼看向唐政。
  苏幕收回筷子,纳闷道:“不是,你都研究出成果了,怎么还要呆在庄子上?”
  唐政说:“现在的水车太不灵便了,我想试试能不能改进一下;我还想研究一下打谷机,现在谷子脱粒太耗费人力了。”
  这段时间住在庄子上,切身体会过种地的辛苦,唐政现在对改进农具很感兴趣。
  苏幕和席东皆瞠目,他们没想到,光一个新犁还不够,唐政还要研究新的农具?!!
  果然跟他们这些只会吃喝玩乐的人不一样!


第118章 醉酒
  陆川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没想到唐政还真喜欢上了研究农具。
  陆川举起酒杯,对着唐政说:“敬你这颗为民之心!”
  唐政也举起酒杯,脸上是羞赧的笑容:“说不上是为民,志趣而已!”
  苏幕席东也跟着举起酒杯,苏幕笑道:“你这志趣可比我们的好,还能为民分忧呢!”
  席东附和:“没错,这可是大功劳,兄弟我等着你研究出新的农具,声名大噪!”
  刘扬本来在吃菜,左看看又看看,发现大家都举起了酒杯,也淡定地举起,说道:“敬新犁。”
  随后大家都纷纷笑了,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次相聚过后,估计又要许久不见,大家都喝得很尽兴。
  喝到后面,席东抱着厢房内当摆设的花瓶,对着一直在碎碎念些什么;刘扬对着墙壁用手指写写画画,估计又在写算术公式吧;唐政酒品很好,醉了也只会红着脸呆呆地坐着;陆川则半醉地趴在桌子上,似要进入睡眠中。
  至于苏幕,则诗兴大发,给大家背诵他新作的诗词。念完大作后,他回到位置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灌下去。
  苏幕脸颊微红,若仔细看,他其实只是微醺,苏幕十几岁就开始饮酒,在几人中酒量是最好的。
  “你们都有了自己要走的路,只有我,这里年岁最大的人,还不知前路如何!”苏幕神情苦涩,嗓音因为喝酒带了些沙哑。
  “只有我!哈哈哈!只有我……”
  陆川一心科举,整日为科举奋笔疾书;唐政喜好机关,如今一头扎进了农具研究里;刘扬喜好算术,一心考中举人进户部接他爹的班;席东虽然没什么大志向,但他家有爵位可以继承。
  仿佛只有他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往哪里走!
  年少时幻想过的一酒一剑走天涯,如今想来,却是不切实际的幻影。
  陆川听到了苏幕的话,但他没办法回答。
  他虽一心科举,可心里却不知科举有何意义,难道就为了当官吗?
  读书科举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配得上宁哥儿。
  可当官之后又如何?
  他没想过,也不敢想,他怕一旦深思下去,连努力读书这个想法都会被动摇。
  苏幕独自饮了一壶酒,抬眼看厢房内发酒疯的发酒疯,呆傻的呆傻,还有一个直接趴下了,便踉跄着走出厢房,让下人来送各自的主子回家。
  谢宁在家悠闲地看着新出的游记,昨儿刚定了新一期的稿件,没有什么事情的他难得闲了下来。
  现在看报纸看稿件,对谢宁来说已经不是娱乐了,每次看他都会以审视的目光去审查哪里还有不足。所以在难得的空闲时间,他是不会再翻看任何有关报纸的内容。
  有了《珍娘传》和《修仙传》这两本珠玉在前,如今世面上的话本小说,已经入不了谢宁的眼了,只能看些没见识过的游记。
  陆川中午时便让人回来告知,他晚上不回来用膳,要和同窗朋友在酒楼相聚。
  谢宁在卧在软榻上正看得兴起,外面传来了细碎的声音,凝神一听,发现是陆川回来了。
  谢宁便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出门看陆川是什么情况。
  陈青石把醉醺醺的陆川交给刘嬷嬷,刘嬷嬷年纪大,没有那么多忌讳。
  刘嬷嬷说:“哎哟,姑爷怎么喝得这么醉?”
  陈青石挠挠头,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进去的时候,大爷和他那些朋友都喝醉了。”
  刘嬷嬷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她只是个下人,不好多管主家的事儿。
  陈青石见刘嬷嬷没有其他吩咐,便转身离去了,他一介男子,不好进正院里。
  谢宁出来时院子里只有陆川和刘嬷嬷两人,其他丫鬟哥儿不敢上前。谢宁从小习武力气大,从刘嬷嬷手里接过陆川,轻轻松松就把人扶进了卧房。
  厨房里随时烧着热水,通过管道流到卧房旁边的洗漱室,谢宁去拧了一块帕子,给陆川擦拭酒气。
  谢宁没照顾过人,动作有些笨拙,下手不知轻重,给陆川擦脸时把人弄醒了。
  陆川一把抓住谢宁的手,声音有些含糊,无奈笑道:“宁哥儿这是要把夫君的脸皮擦下来吗?”
  谢宁这才发现,陆川脸上的红潮不全是酒气,还是被他擦红的。
  谢宁顿时尴尬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挣开陆川的手,把帕子扔到他脸上,故作骄纵道:“既然醒了,就自己起来清洁吧!”
  宁哥儿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陆川薅下帕子,眨了一下眼睛,眼里还泛着雾气,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宁,也不说话。
  最后看得谢宁不好意思了,又夺过陆川手里的帕子,到洗漱室洗干净,重新给他擦拭,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轻柔的力道弄得陆川脖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醉眼朦胧中握住谢宁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口。
  陆川脸上浮起一抹痴笑:“好喜欢宁哥儿啊!”
  谢宁的脸瞬间红透了,之前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现在只是被吻了手背,就让谢宁心跳不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夜深人静了,可能是对方迷糊中还念着他的名字,也可能是那个珍重的吻。谢宁觉着此时的陆川,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种别样的魅力。
  谢宁反应过来时,他和陆川鼻尖抵着鼻尖,将将要吻上去,门外却突然传来刘嬷嬷的敲门声。
  “公子,醒酒汤煮好了!”
  谢宁猛地挣开眼睛,瞧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人推开,却发现对方躺在软榻上,推也推不动,然后又猛地站起身来。
  这种亲密之事,一向都是陆川主动,谢宁没想到自己也有主动的一天。
  可能是陆川方才茫然的模样,让他心疼了!
  谢宁用手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扭头看了陆川一眼,发现对方眼睛还闭着,这才去开门,自己把醒酒汤端进来。
  醉梦中的陆川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就被谢宁大力地摇起来喝醒酒汤,喝完又躺下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天陆川醒来,发现自己是在软榻上睡着的,身上盖着一床被子。懵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昨晚应该是喝醉了,然后低头嗅了嗅领口,果然有一股酒臭味。
  怪不得宁哥儿不让他上床睡呢!
  陆川转过身子看向床的方向,隔着重重床幔,只能勉强看见被子隆起的轮廓,他能想象得到,熟睡中的谢宁是何等模样。
  鉴于自己这一身臭味,陆川没有去打扰谢宁,放轻脚步去了洗漱室洗漱。
  陆川因为早上洗澡多花费了些时间,没来得及用早膳,刘嬷嬷让人装了些点心,让他在马车上吃。
  陆川紧赶慢赶,可算是在上课钟声响起之前,赶到了学舍,省了钟博士的一顿罚。
  苏幕席东刘扬三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早上都起迟了,尤其是席东,起床气大,愣是磨蹭了许久才起床,临下课时才赶到学舍。
  席东直接被罚了抄写课本三百遍,而苏幕和刘扬只需要一百遍。
  下课钟声响起,钟博士出去后,席东趴在桌子上,哀嚎道:“都是迟到,凭什么你俩是一百遍,而我就是三百遍!”
  有了席东的对比,苏幕心情都好多了,完全不顾会打击到他,直接嘲笑道:“你也不想想,自己迟到了多久?一节课都快过去了,要不是下课前出现,钟博士估计得以为你逃课了呢!”
  逃课的惩罚力度更大,估计要五百遍才行。
  席东喉头一哽,好吧,他确实是晚了些。
  此时刘扬也是苦大仇深,他最喜欢的是算术,而最讨厌的就是抄书,抄书在他看来,就是做无用功。
  既不能长记性,也不能让人深刻理解。
  最后席东只能把矛头指向陆川,他们当中唯一没迟到,不用抄书的人。
  大家一起喝的酒,一起聚的餐,结果只有陆川一个人没被罚。
  席东阴阳怪气地说:“还是我们陆公子能耐啊,同样喝得酩酊大醉,还能一大早起来!”
  陆川完全不搭理他这茬,挑了一下眉,对着席东说:“老师不是让你们明天交吗?你这三百遍,现在不开始,真能抄完?”
  听陆川提起这个,席东也顾不得针对他了,又开始了哭嚎。
  “要在明天抄完三百遍,我都手会断的~晚上都不用睡了!”
  苏幕上前拍了拍席东的肩膀,神色郑重道:“我会陪你的!”
  席东直接就是:“呸!说得这么凛然大义,有本事帮我抄啊!”
  苏幕郑重的表情维持不住了,笑嘻嘻道:“这不是字迹不一样嘛,否则我早说要帮你了。”
  席东的回复就是两个字“呵呵”。
  在几人的打闹学习中,时间飞逝,春去秋来,四季轮转,很快来到了两年多后,他们即将步入乡试的考场。
  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陆川因多次成绩得了甲等,从丁班升到了甲班,和苏幕他们彻底分班,但几人还是聚在一起用午膳,感情仍然不变。
  而陆川在甲班也认识了几个同样努力学习的同窗,两年多相处下来,关系还不错。
  唐政经常会写信给陆川,跟他讨论研究新农具过程中发现的问题,陆川根据前世在新闻里见过的现代化农具,给他一些新的思路。
  唐政不负陆川给他封的物理天才的名号,一年多的时间,逐步研究出了新型的水车和打谷机,圣上大加赞扬。
  圣上想要赐官的旨意还是被唐大学士给推却了,唐政研究完打谷机,还不待他想出下一个要研究的是什么,就被唐大学士从庄子上揪回了国子监。
  唐大学士打算让他参加下一届的乡试,得个举人名头,他好给儿子安排官职。所以唐政就被揪回来继续读书了。
  刘扬为了这次乡试能得中,也开始发奋学习,即便是不喜欢的经子史集,也会忍着困意背诵起来。
  至于苏幕和席东,还是跟平时一样,得过且过,招猫逗狗的。
  谢宁的报社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成了五城兵马司的重点巡查对象,谨防太多书粉上门围堵。
  大安周报如今已经卖到了全国各地,即便是偏远的岭南,也有大安周报的影子。
  《修仙传》在报纸上连载了快两年,才终于结局。结局那期报纸直接卖脱销了,不少书粉直接找到报社,希望报社出第二本。
  可惜完结就是完结,不管书粉们怎么哀求,下一期报纸还是登了新的书。
  陆川自从考试得了甲等后,就没再下去过。
  钟博士对这个弟子越发满意,布置的课业也越发深奥,陆川不负钟博士的期待,完美地完成了。
  就连他的短板诗词,如今也能写得普普通通,能达到这个程度,钟博士已经心满意足了。


第119章 盛会
  京郊平云山,以前是座人迹罕见的荒山,自从两年多以前京城出现了一样叫大安周报的东西,来往的人就慢慢多了。
  今日更是热闹,可以说得上是人声鼎沸,连飞鸟都被惊得连忙搬家。
  此时正是夏日炎炎,在这平云山里,山泉水潺潺涌动,高大的绿树成荫,青竹枝叶迎风摇动,清风徐徐,比京城里多了几分清凉。
  在一颗大树下,树根处有几块大石块,表面颇为平整,可能是经常被人坐,石块显得有些光滑。
  陆川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背靠着树干,手上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陆川读了几年书,身上多了几分书卷气,哪怕坐在简陋的石块上,也能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不太端正的坐姿,还给他增添了几分慵懒。
  有好奇的人凑过来一看,发现他看的并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之类的科举书,而是不知哪里来的杂书。不由感叹,就连废寝忘食的陆行舟,也有偷懒的一天!
  不远处的苏幕和席东穿着青云宗弟子的服饰,拿着一柄没开刃的的剑,和对方执剑论道。
  “看我这招长虹贯日!”席东扬起手中的剑往苏幕的方向劈下去。
  “那我就来一招云程万里!”苏幕一个格挡,然后转身推开,“嘿嘿,打不着我吧!”
  两人你劈我挡了好几个回合,过了一把瘾,才双双收手,把剑塞回剑鞘中。
  苏幕抱着他的剑,眉眼间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还不开始?我们都来这多久了!”
  席东踢了踢地上的落叶,说道:“应该快了,我瞧着人也来得差不多了。”
  两年多以前,一本《修仙传》在大安周报上横空出世,尤其受这些书院的年轻学子青睐,京城里的三大书院,有大半学子都喜欢看《修仙传》。
  今日这个聚会,其实就是《修仙传》书粉聚会,仅限三大书院的学子可以参加。
  陆川本来是没有兴趣的,《修仙传》的大纲就是他写的,每个情节耳熟能详,对这些线下活动并不兴趣。
  奈何架不住席东苏幕的缠磨,陆川想想最近备考乡试确实压力很大,就答应了来聚聚,也算是放松心情吧。
  唐政和刘扬在溪流旁摆了一个棋盘,正在对弈中。
  本来唐大学士是不让唐政出门的,临近乡试,要抓紧时间苦学。后来听到国子监大部分人都会去,连陆川和王允知也去,这才放唐政出门。
  陆川这两年的成绩很好,勤学苦读的形象连唐大学士都有所耳闻,王允知更是书香清流出身,有这两人在,他不担心是什么不正经的聚会。
  这唐大学士就想岔了,以现在读书人的想法,还真的是不正经的聚会。
  平云山这个地方,很像《修仙传》里描写的,唐郢初入青云宗时居住的地方。
  当时有人发现了这座山,到京里一宣传,便有人慕名而来,如今已成了《修仙传》书粉的聚集地。
  还有精明的人,在山脚下开了一间茶馆,供来往的书粉歇息。
  今日这个聚会是明德书院的人组织的,他们有闲有钱,组织得起这样的活动。
  本来三家书院的学子是没有什么来往的,但两年多以前,三家学子一同抵制京城报社,把京城报社弄得关门倒闭后,就开始有了来往。
  当然,仅限于大安周报的交流,那些学习比赛之类的,一概不讨论。
  自从《修仙传》大结局后,一堆书粉催着大安周报出第二本,大安周报置之不理后,大家对《修仙传》的讨论度日益高涨。
  一腔热情无法发泄,只能围在报社门外,期待能有后续。
  报社众人烦不胜烦,连小溪他们这些报童,都被买报纸的客人问烦了。
  陆川便给谢宁出了个主意,让他在最新一期的报纸里,稍稍提及一下可以自行组织“青云法会”,发泄一下心中无法排解的惆怅与空虚。
  “青云法会”是《修仙传》里面的一个重要情节,各门各派会来到青云宗比试,也是主角唐郢大放异彩的开端。
  这就是一个大型线下角色扮演,明德书院的一个学子当时就心动了,为了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他还邀请了白枫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
  书中描写的“青云法会”,一共有五个门派参与,除了青云宗,还有天衍派、符箓门、御灵宗、飘渺宫,其中飘渺宫是专门招收女子哥儿的门派。
  这次聚会只有学子参与,所以除了飘渺宫,其他四个门派的服饰都有人穿。
  比如唐政就很喜欢天衍派的服饰,而刘扬则比较喜欢符箓门的服饰,席东和苏幕单纯是喜欢主角唐郢,穿了跟唐郢一样的服饰。
  在场的学子,穿青云宗服饰的人是最多的。也有部分人或是没钱、或是不喜欢,只穿了自己的衣服过来。
  比如陆川,他穿的就是自己的衣服,他对那些统一的服饰可不感兴趣。
  待陆川看完手中的书后,才发现苏幕和席东的话题又换了一个。
  苏幕说:“我觉着唐郢还是更喜欢青芜姑娘,他都愿意为了青芜姑娘去死了!”
  席东反对:“唐郢最喜欢当然是冷凝师姐,高冷仙气的大师姐,他见人家第一面就喜欢上了!”
  苏幕:“唐郢一开始是喜欢冷凝师姐没错,可后来是青芜姑娘跟他历经生死,他早就在这个过程中爱上了青芜姑娘!”
  席东:“一开始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忘掉?可能他对青芜姑娘是有些感情,可最喜欢的一定是冷凝师姐!”
  苏幕:“是青芜姑娘!”
  席东:“是冷凝师姐!”
  陆川:“……”
  陆川无语的看着两人在争吵。又来了,在《修仙传》连载期间,两人就一直在为这个问题在吵,现在都结局了,竟然还在吵。
  可能是因为唐郢一个都没选吧!
  《修仙传》的结局就是,冷凝因为功法出了岔子,需要一辈子在极寒之地修炼;青芜回去继承了飘渺宫掌门人的位置;唐郢独自飞升成仙。
  陆川写大纲的时候,深谙红白玫瑰之争,有对比才有讨论度。
  陆川正想上前打断他们的争吵,突然又来了一个人插话。
  “我倒是觉着,唐郢喜欢的是他前未婚妻映柳姑娘!映柳姑娘才是唐郢最喜欢的人,若不是他经脉断绝,杨家也不会上门退婚,他们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苏幕和席东也不争吵了,一致怼插话那人。
  “杨映柳早就出局了,从她家退婚开始,唐郢就已经死心了!”
  “没错,没看后面唐郢恢复,看都不看她一眼吗?!!”
  那人反驳:“这正是唐郢对映柳姑娘的爱,否则怎么会一点儿报复都没有?”
  苏幕瞪眼:“那是唐郢心胸广阔,不愿为难一介女子!”
  “那就是唐郢对映柳姑娘还留有旧情的表现!”
  “……”
  新的一轮争吵又开始了,陆川知道自己是没法打断了,索性不再看两人,回到树下继续看书。
  不过他们也没吵多久,很快主办人就宣布比试开始了。
  书里的“青云法会”,是各个门派的人比武,而他们这些人都是书生,对比武一概不通,所以比试的内容就改了一下,变成比试君子六艺。
  算是披了个修仙比试的皮,实际还是书生的活动。
  不按照书院分派别,而是以服饰区分为青云宗、天衍派、符箓门、御灵宗四个派别,没穿宗门服饰的学子,可以自由选择一个派别加入。
  陆川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加入青云宗,青云宗人数多,有才华的人也多,他可以在其中摸鱼充数。
  另外三个宗门,人虽然少了些,但也不是没有能人,总体下来,实力相差不大。
  这次聚会完全是学子们自己组织,没有师长官员在场,大家更放得开,玩得也更尽兴。
  这场聚会比试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也没有权衡利弊,只有因兴趣而聚集的一群人。
  陆川虽然打定主意要摸鱼,但他这两年在国子监的名气不是假的,哪怕他想摸鱼,还是有不少人推他出去比试。
  无奈陆川只好选了射箭,家里有个武艺高手,骑马射箭不在话下,他跟着谢宁学习了不少时日,也算是有些长进吧。
  每项比试,每个宗门出三个人,按积分的形式累计。
  陆川射箭得了第三名,有三个积分,然后满意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比试,陆川任谁来劝说,他都打定主意不再上场,就在一旁看热闹。
  这个特殊的“青云法会”,总体来说举办得还是很成功的,至少陆川心头的压力确实是松了一些。
  而另一边的谢宁,则在大安报社里苦哈哈地埋头审新的稿件。
  中午在报社用膳时,谢宁问小溪:“今天还有书生堵在外面吗?”
  小溪如今六岁了,可能是这两年吃得好,长高了不少,不过还是很可爱的。
  小溪笑道:“没看见了,不过还有几个寻常百姓在,我们都没搭理他们。”
  这段日子以来,那些喜欢《修仙传》的书生,但凡休沐,都要来大安报社走一遭,谢宁每逢初一十五就头疼。
  现在看来,他夫君的法子还真有用。昨天陆川跟他说,今日休沐要出城聚会,主题就是“青云法会”,看来去的人蛮多啊。
  这些书粉有了其他乐子,想必以后不会再催着报社出第二本了。
  其实要谢宁来说,写第二本也挺好的,不过陆川愣是不肯写,说是故事已经结束了,再写下去也是狗尾续貂。
  谢宁只好作罢,这一年多来,一直在看别人的投稿,用新的小说补上空档。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现在连载的小说,并不是很理想。虽然也能看,但讨论度并不高。
  销量虽然没有下降多少,但大家买报纸,只是习惯了,何况报纸除了小说,还有其他版面。
  现在大安周报已经卖到了全国各地,报社也新进了一些人。如今第一批记者已经出师,能够独立找新闻写新闻,谢宁现在正在培养第二批记者。
  至于报童还是那些人,并没有增多,但是书铺拿货更多了。
  翰墨书局也扩大了规模,不然都没法印刷够每月报纸的销量。
  谢宁点了点小溪的额头:“行了,知道你机灵。吃完饭就回去休息吧,天这么热,可别马上就出去卖报!”
  小溪甜甜一笑:“知道了,宁公子,不会被热到的!”
  现在天热,大中午的,客人都不出来逛街了,他们才不会那么傻呢。
  谢宁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定要嘲笑他一番,两年前的夏日,二十几个报童,直接中暑倒下了七八个人。之后谢宁就规定了,夏日中午必须休息。
  用完午膳,荣斋先生来找,他说:“东家,之前说要把七日周报改成三日报的事儿,差不多是时候了。”
  谢宁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开会提过的,他想把七日报改成三日报的事情。
  他从报纸开办之初,就想过缩短报纸的发行时间,只是当时没有足够的人手和稿件,才改成七日报。
  写科举文章的先生,报社又增加了几位,提供的稿件充足,至于新闻板块,如今多了不少记者,能独当一面的也不少。各个板块的稿件都不用愁了。
  谢宁点点头:“可以,您觉着大概什么时候变更比较好?”
  荣斋先生显然是早有准备,他说:“如今临近乡试,不少学子商人涌入京城,正适合改变!不如我们从下月一号开始?”
  谢宁表示同意,然后荣斋先生就去忙自己的活计了。
  处理完报社的事情,谢宁没有继续逗留,直接回了家。
  他回家时陆川还没回来,谢宁就有些忿忿不平了,自己在忙活,对方却能去参加“青云法会”。
  他好羡慕!!!
  谢宁琢磨着,他要不要寻些女子哥儿,搞一个飘渺宫比试?


第120章 叮嘱
  参加完平云山聚会后,陆川等一众学子,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继续为乡试努力学习。
  这场一时兴起举办的聚会,还是有点用处的,平日里因为临近乡试而气氛凝重的澄心堂,好像松快了几分。
  这些准备要参加乡试的学子,心里的压力都去了不少。
  比如唐政和刘扬,他们两个在澄心堂中,学习成绩不上不下,属于那种有实力考上又不确定的,他俩心里压力尤为沉重。
  像苏幕和席东这两个,纯粹就是凑个热闹。
  按席东的话来说,若不是他爹逼着他报名,他连这个热闹都不想凑。
  之前考秀才的时候,考三天就把他憋得难受,那么小的一个隔间,晚上想睡直都不成,只能曲着腿睡。若是不幸被分到臭号,这三天下来整个人都要被熏晕了。
  当时考试才三天,他就已经难受得不行。这次考乡试要考九天七夜,他想想就受不了。
  席东对自己是否能中举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他对自己的学习还是有清晰的认知的,奈何架不住他爹坚持。
  昌盛伯给出的理由是,哪怕这次没法中举,去熟悉熟悉乡试的考场环境,可以为下一次科举积累经验。
  苏大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于是这两个难兄难弟要一同奔赴考场。
  在澄心堂所有人都在为乡试而充满压力时,他们的压力的也不小。不过不同的是,大家是为能不能中举而担忧,他俩是为了乡试那九天难熬的日子而的忧烦!
  因为平云山聚会而暂时忘却的烦恼,在回到国子监读书的第一天,又冒了出来。
  看着周边一边吃饭还要一边背书的同窗,席东叹了一口气,再低头一看今天打的菜,是肥诺诺的红烧肉和不喜欢吃的苦瓜,在这炎热的夏天,更让他没胃口了。
  陆川倒是吃得挺香,因为临近乡试,他成了家里的重点照看对象,连饭菜都是家里做好送来的。
  经过这两年的培植,辣椒的产量已经足以供应整个京城的人口吃用,甚至还有外地的商人买种子回去种植。
  谢母在陆川的建议下,在京城开了一家火锅店,冬天的时候生意红火得不行,陆川去吃还得提前预约才行。
  现在夏日没什么生意,又改成卖烧烤,总归是不亏钱。谢母还要给陆川分红呢,不过钱没到陆川手上,他全给谢宁当家用了。
  现在陆川还是从谢宁手中拿零用钱花,用他的话说,就是家里什么都备好了,没有什么要花销的地方。
  他喜欢从谢宁那儿讨钱花,这让他有种吃软饭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立志要吃软饭的人!
  陆川摇了摇头,随即开始食用他的午膳,今天吃的是凉皮,酸酸辣辣的很开胃,正适合这样炎热的天气。
  听到席东的叹气,陆川把多余的一份凉皮给他递过去。
  席东顿时喜不自胜,直接把桌上的饭食给撇一边去,大口吃着美味的凉皮。
  席东一边吃一边感慨道:“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之前他向家里表露过不想参加乡试的想法,昌盛伯给出的反应是,直接缩减他的月例,不准家里人给他送饭菜。
  后面他虽然同意了参加乡试,可待遇没恢复,昌盛伯的理由是:“没钱正好呆在国子监里好生读书,省得你出去鬼混!”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是吃国子监的食堂饭菜,为了给学子补充油水,每道菜的油水都是足量的,可在这大夏天,油汪汪的肥肉,实在是让他无法下咽。
  于是陆川经常会让家里多做一份饭菜。
  苏幕今日吃的是比较清爽的冰粥,一路上用冰镇着,现在还冒着冷气。可他却没什么食欲,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苏幕惆怅道:“也就你还有心情吃东西,我想到再过一个月,就得进考场,又闷又热连冰都没有,睡也睡不好,就没胃口。”
  席东咽下口中的凉皮,不以为然道:“现在不吃,等真进考场了,就只有烧饼可以吃,我不得抓紧时间赶紧多吃点美食啊!”
  苏幕心头一哽,想想也是,到时候条件那么差,连烧饼都得被掰碎了,哪里还有吃喝的条件。
  对席东这话表示认同,苏幕低头看着眼前的这碗冰粥,顿时觉着格外有食欲。
  于是他开始大口吃了起来,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对此陆川也很烦恼,他来到大安朝时,原主就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并且乡试失利了。
  在外人眼中,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乡试,对考场的情况肯定有所了解,很多没考过乡试的同窗,都会来问他乡试是怎样的?
  这陆川怎么回答得出来,相比于他们,他自己更像一个小白。考秀才必经的县试、府试、院试,他一个都没经历过,就更别说是乡试了。
  每当有人询问,陆川都是直接敷衍过去。幸好对方没放在心里,对现在的读书人来说,考试经验可是很宝贵的,和读书笔记一样,大多数只会给亲近的人或者家中子侄。
  陆川不说也正常,只是跟他平时大方的行事不太像。
  陆川虽然对乡试流程一窍不通,但他有个好老师。
  钟博士是陆川来到大安朝之后,拜的第一个老师,也是唯一的老师,陆川也是钟博士唯一的弟子。
  他没收过弟子,不知道培养弟子应该如何培养,干脆事无巨细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下去。
  此时钟博士正在跟陆川讲解考场里的各项规矩,虽然他觉得陆川参加过一次,已经有经验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叮嘱。
  “尽量少喝点水,虽然号房里会有尿壶,可解手多了,会影响你的答题思路。也不能吃得太重口,考试前后那两天一定要注意饮食,否则若是忍不住要上茅厕,是要被印屎戳子的。一旦被印了屎戳子,不管你文章写得有多好,在抄录阶段就会被扔地上去,连被考官看的资格都没有。”
  为了防止有考官通过考生的字迹,协同舞弊,朝廷专门招录那些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来抄录试卷,他们经过这么多次考试都没中,对舞弊的事情是深恶痛绝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舞弊。
  “让你家里人给准备一块油布,贡院经年未曾修缮,有些屋顶会漏雨。虽然乡试是在八月,鲜少有下雨的情况,可也不是没有例外,上一次乡试就下了暴雨。”
  陆川点头,原主就是因为那场暴雨而生病没了的,虽然很大程度是因为他自己体弱导致。
  结果钟博士又说:“你自己被淋湿倒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卷子,一旦被淋湿,三年可就白努力了!”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卷子比他身体重要多了。
  “在考场里莫要东张西望,外面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好奇,当心被巡场的官兵以为你要作弊!”
  “学生省得。”陆川表示他听懂了。
  看陆川这么听话,钟博士没忍住,又多说了几句。
  “晚上睡觉警醒些,以前有学子考试到一半,觉得自己没法考过,直接点火烧了号房,不少临近的考生都被牵连烧了卷子。”
  “……”
  人人都怕的钟博士,这时倒是显得有些碎碎念,直把陆川说得连连点头,才把人放走。
  面对钟博士的碎碎念,陆川没有一丝不耐烦,倒是很庆幸,他有这么一个好老师,会细无巨细地给他讲解各种科场知识。
  澄心堂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停课了,到了这个时候,夫子讲再多也没有太多用处,干脆让学子们自己学习,查缺补漏,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夫子。
  虽然停课了,但澄心堂的夫子还在国子监里,随时恭候学子们来问问题。
  陆川经常往钟博士的房舍里跑,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
  有些家里权势大的,还会专门请夫子在家,专项辅导。
  比如唐政,最近就没来国子监上课,唐大学士门生遍地,找一两个夫子上门教学还是很轻易的。
  本来苏大人也想给苏幕专门请个夫子在家学习,不过苏幕坚决要来国子监上学,这才作罢了。
  说实在的,陆川考乡试,钟博士这个做老师的,比他还紧张。
  既怕他压力太大,又怕他考不好。
  陈祭酒打趣道:“难得见到你钟远光如此婆婆妈妈的一面,真该让其他夫子来看一看!”
  钟博士不搭理他的话,径直走到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才说了不少话,嗓子都干得快冒烟了。
  见自己被怠慢了,陈祭酒也不在意,跟着在钟博士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陈祭酒品着这好茶,感叹道:“还是你好啊,收了个好弟子,什么稀奇的茶叶都能喝上。”
  陆川当钟博士弟子这两年多时间,送过不少东西给他,很多都被拒收了,只有钟博士最喜欢的茶叶被留下了。
  于是陆川逢年过节送礼,都会送一些茶叶给他,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茶叶,但味道都不错。
  谢明的夫郎秦竹,在京城开了一间镖局,全国各地很多不出名但品质好的东西,镖局都能搜罗来,陆川也受益不少。
  钟博士在弟子面前不苟言笑,此时听到好友称赞陆川,还是忍不住自豪了一下。
  钟博士夺过陈祭酒手中茶壶,免得他把自己的好茶喝完。
  “能被我钟远光收为弟子,当然不会差劲!”
  陈祭酒目光转向钟博士书架上成排的茶叶,眼中不免露出一丝嫉妒。
  他收这么多弟子,还没钟远光一个弟子贴心!


第121章 放松
  “卖报喽!大安周报最新一期!今天第一天发售!”
  小溪沿街叫喊着,不一会儿,就有一些熟客围上来。
  “溪哥儿,这是最新一期的报纸?”
  “不是还要再等三天吗?”
  “对呀对呀,怎么这么快就有新报纸了?”
  “你莫不是喊错了?”
  小溪朝这些经常在街边摆摊的叔叔婶婶笑了笑,说道:“大安周报从今儿开始改了,每七天刊印一期,改成了三天一期!”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惊讶,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七天买一期报纸,以前也催过,能不能缩短些时日。
  当时报社的解释是,没有充足的记者和稿件,没法一下子缩短发行周期。
  卖包子的周大娘迫不及待地问:“真的?每隔三天发行一期报纸?!!”
  小溪朝众人点头:“是的,我们东家说了,以后大安周报要改名成大安三日报了。”
  在周大娘旁边卖面的王大叔问:“还是三文钱不?”
  “当然,这个价格是不会变的!”
  “报社现在稿件充足了?质量不会下降吧?”
  “怎么可能会下降,有我们主编把关,保证报纸上的故事每一篇都是真实或有趣儿的!”
  众人想想也是,往期看的报纸,即便有些内容会不那么有趣,也会发人深省,让大家印象深刻,基本没有什么文章是不好的。
  于是大家都买了一份报纸,如今在京城里,谁不看报纸,别人聊天都赶不上趟,不知道人家在聊什么。
  还真别说,自从有了这个大安周报,普通百姓的识字率这两年提高了不少。
  当初设计版面的时候,是分为四个版面,科举文章、小说连载、新闻故事和广告四个版面。陆川本来还想着,如果光卖报纸不赚钱,卖广告位也能赚不少钱,总之不会亏。
  后来报纸的火爆程度震惊了陆川,光是卖报纸的利润,就足够报社的运营。后来远销全国各地后,每月还有不少分红呢。
  既然利润足够运营,也就不想着卖广告位赚钱了。
  正好当时报童们反应,很多底层生活的百姓,其实是看不懂报纸的,经常是让那些识字的人帮念。
  于是便在原本预留的广告区,印一些简单的字,用同音字的模式,让大家能够自行识字。
  两年多时间下来,连原本不识字的周大娘都会看报纸了。很多普通百姓看雇佣文书,都不会被骗了。
  有了大安周报的传播,全国各地的教化情况都好了不少,地方学政的政绩普遍都提升了不少。
  朝廷下达的政令,会通过大安周报的新闻栏目或者科举文章向百姓传达,底下阳奉阴违的情况少了不少,圣上的位置坐得愈发稳当。
  圣上看到这个结果,觉着大安周报真是个好东西,背后帮着大安周报挡了不少算计。后来那些有心之人便知道了大安周报是不能惹的,谢宁没再为此操过心。
  虽然不是在预期的时间内卖报纸,但大家还是很捧场,小溪很快就把报纸卖完了。
  如今小溪是自己一个人负责一个区域卖报,他哥哥大河则被谢宁安排去干其他事情。
  作为大安报社的报童,穿着报童的专属服饰,加上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即便小溪是个小哥儿,也没有人敢为难他。
  否则他喊的那几声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可不是白喊的。
  以前有人不懂事儿想要为难小溪一个小哥儿,结果就是被一群街坊围着骂了许久,事后不服气还想找人来找小溪麻烦,被巡城的官兵给抓了。
  也不掂量掂量这些报童都是谁罩着的,谢明能让他们被欺负吗!
  近来京城多了不少外来学子,总有不识眼色的人,非要来为难这些报童,都被熟悉的街坊或者巡城的官兵料理了。
  不过小溪回去时还是比较谨慎的,小心避开那些看上去就比较嚣张的人,不给自己找麻烦。
  小溪高兴地把卖报的得来的银钱交上去,然后从管事手中接过属于他的报酬。
  小溪卖完报纸回来,就打算去食间去找黎星,如今黎星也算是食间的管事了,手下有两个帮手。
  谢宁叫住了小溪:“溪哥儿最近出去可有被人欺负?”
  小溪顿住身形,摇摇头:“没有。”
  谢宁想了想,现在报社也不缺小溪一个报童,现在京城里有些乱,他一个小哥儿,还是不要外出为好。
  “你黎星哥哥最近有些忙不过来,溪哥儿就不要去卖报了吧?到食间去帮帮你黎星哥哥,工钱就比照你卖报的工钱,可以吗?”
  小溪虽然舍不得卖报这份活计,但他知道宁公子是为了他好,便说:“好的。”
  谢宁朝小溪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等过了乡试,再让你去卖报。”
  小溪顿时笑容满面,甜甜地对谢宁说:“谢谢宁公子,宁公子真好!”说着伸手抱了抱谢宁的腰。
  小溪稍微懂事一些后,就很少对谢宁做这等亲近的举动,谢宁一时心里暖暖的。
  他弯下腰,用手掐了一把小溪仍旧肉嘟嘟的脸,手感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小溪松开手,然后捂住自己的脸:“宁公子不要捏小溪的脸,会把脸捏大的!”
  谢宁失笑:“好好好!不捏了不捏了!快去找你黎星哥哥吧!”
  然后小溪便去食间找黎星去了。
  谢宁听了下面人的汇报,七日周报改成三日报,大家还是挺买账的,销量跟平时相差不大。
  把报社的事情处理完,谢宁便回了家。
  距离乡试没几天了,陆川最近没去国子监,而是留在家里复习,他这个当夫郎的,当然要照顾好陆川的一切饮食起居。
  之前几天陆川都是呆在书房里,今天谢宁回来,难得看到陆川没在书房看书,而是在院子里那颗大树底下,摇着躺椅一边吃着丫鬟切好的水果,一边在看闲书。
  谢宁惊讶:“怎么不在书房复习了?”
  陆川见谢宁回来了,让伺候的丫鬟再搬一张躺椅过来。
  他站起身来,把谢宁按到躺椅上,说道:“到了这个时候,再复习也没什么意义,该学的都学了,该记的也记了。不如放松一下自己,免得到时候考试太过紧张,反而考不好。”
  谢宁赶紧坐直了:“呸呸呸!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一定能考中的。”
  陆川看到谢宁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宁哥儿果然是岳母大人亲生的,说话语气都一个样儿。”
  谢宁这才反应过来,他如今说话和他娘越来越像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他,都怪最近京城里人多,满大街的人,除了讨论新出的报纸内容,就是讨论这一届乡试。
  不少北直隶的学子赴京赶考,加上本来就在京城读书的学子,一个个都那么有名气,这个说这个学子能中解元,那个说那个学子能中魁首。
  谢宁特意数了数,被那些书生提及的人,足有三十多个,他夫君夹在其中,一点儿都不起眼。
  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谢宁比陆川本人都有紧张,生怕他考不上。
  成亲之前陆川的神童光环,早在他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慢慢褪去,谢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水平。
  以前还大言不惭想让陆川考个状元探花回来,好胜那连英杰一筹,现在他已经认清现实了。
  谢宁有些懊恼,但还是嘴硬道:“像我娘有什么不好吗?”
  陆川打趣道:“当然好啊,多有长辈气势啊!”
  谢宁瞪向陆川:“你说我老了?!!”
  “可不敢,宁哥儿正值风华,比我还小一些,你若是老了,我不也老了吗?”
  “哼,谅你也不敢!”
  陆川被谢宁那傲娇的模样萌得不行,但不敢在宁哥儿面前笑出来,否则一会儿他真生气了,自己可哄不来。
  “忙了一上午累了吧,来吃口梨,用井水冰镇过的。”陆川用签子给谢宁插了一块梨,送到他嘴边。
  快三年的婚后生活,谢宁对这些亲密举动,已经免疫了,完全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直接一口吃下。
  谢宁嚼着口中的梨,汁水丰沛、清凉甘甜,果然不错。
  看陆川的动作太慢,他直接夺过签子,自己吃了起来。
  陆川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另一张躺椅上躺下,享受这静谧的时光。
  冬日时光秃秃大树干,如今长满了绿叶,层层叠叠的叶子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阳光带来的热度,伴随着微风吹过,在树下的陆川,感觉惬意极了。
  谢宁吃完了盘子里的水果,没忍住问道:“你真不复习啊?不紧张吗?”
  “正是因为不学习了,才不紧张。”陆川眼皮都没掀。
  前世经历过高考的陆川知道,临到考试前,再努力学习不如有个好心态,殊不知天下有多少读书人,明明有那个能力,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失利。
  谢宁虽然不懂陆川是什么意思,但他看陆川那轻松惬意的模样,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于是谢宁紧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绪,也跟着放松下来。学着陆川的模样,躺下来享受微风的轻抚。


第122章 相配
  谢宁与陆川成亲之后,随着时间的变化,夫夫生活愈发融洽。自己婚姻生活幸福美满,便想给身边人也找门好亲事。
  白玉荷花因为自己而来到京城,三人年龄相差不大,俩人也到了嫁人的年龄。
  谢宁把这事儿跟刘嬷嬷一说,简直是说到刘嬷嬷心坎里了,她年纪大了,就爱操心小辈的事儿。
  谢宁是她的主子,而且生活美满,完全不用她操心,她便把主意打到了白玉荷花身上。
  白玉性情沉稳,荷花为人活泼跳脱,都是一心为着谢宁,三人分工明确,都不难相处,刘嬷嬷便把两人当子侄一般对待。
  听了谢宁的吩咐,立马把她看好的人选搜罗出来。
  有府中的侍卫或管事,若是嫁给他们,两人还能继续留在府里干活,为谢宁分忧。
  也有外面做小本生意开个小店铺的人家,或者是家里贫穷的读书人,以后生了孩子不用给别人当奴仆,只是生活会艰难些。
  谢宁看过之后,觉得挺不错的,还让手下的报童去打听过那些人的情况,剔除了几个表里不一的人选,剩下几个还可以任由两人挑选。
  不曾想两人一个都没看上。
  白玉说:“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亲。”
  他见多了薄情寡义的男子,以前在北疆时,他爹喜好喝酒,喝完酒就要去找相好,没钱了就找他娘要钱,要不到就打,把他娘辛苦赚来的买米钱都挥霍掉。
  他对男子一向深恶痛绝,尤其是长大后,看到公子这么好的人,也会遇上连英杰这等小人,他就更厌恶了。
  虽然现在看着姑爷为人不错,和公子感情也好,但难保以后不会变心,他要留在公子身边,帮公子好好看着姑爷。
  至于荷花则表示:“看到公子和姑爷这么恩爱,我也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他也喜欢我的人。”
  看俩人这么坚持,谢宁只好无奈道:“行吧,你们的终身大事,便随你们的意吧!”
  于是两人至今还没成亲。
  不过最近荷花有了点苗头,荷花喜欢听八卦,如今京城里哪里的八卦最多?当然是大安报社里啦!
  大安报社的记者们打听回来的新闻,不是每一件都能登报,大多数八卦新闻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登报,但却可以在报社里传播。
  因此谢宁每次去报社,荷花都要跟着去,说是去伺候,大多数时候是找记者们聊天。
  时间久了,还真有跟他志同道合的人,就是报社的第一批记者,名叫李含微,他如今可是报社的主要记者,有三分之一的稿件是他编写的。
  今日谢宁早早回了家,荷花没能跟李含微说上话,不过从小溪那里听了一嘴京城的八卦,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回到家忙不迭地跟白玉分享,荷花:“昨儿又有书生在醉香楼设宴,听说有人做出了绝佳的诗句,好多人都说那人定是这次乡试的魁首。”
  白玉瞄了一眼院子里,公子和姑爷还躺在躺椅上休息,想必暂时是不会唤人,这才扭头与荷花闲聊。
  “光诗句好有什么用,科举考的是文章,我瞧着咱姑爷的文章才是写得最好的!”
  两人常听谢宁说,姑爷又被夫子表扬了,考试又得了甲等,文章又被当成范文念给同窗们听等等。
  所以在白玉眼里,他家姑爷才是最厉害的。
  荷花点点头:“没错,我觉得姑爷才最有可能是这次乡试的魁首!”
  不过荷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心皱了一下,道:“明德书院有严阁老的孙子,也是今年参加考试,听说他很厉害的;还有白枫书院,听说也有一个平民出身的学子,十五岁就得了秀才案首,如今在白枫书院学了三年,估计也是冲着魁首来的!”
  白玉跟着皱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了,他微抬下巴,说道:“怕什么,咱姑爷也是个神童,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如今学了这么久,还怕考不上吗?”
  说得也是,姑爷可是个神童,区区举人功名,岂不是手到擒来,否则侯爷夫人怎么会把公子嫁给姑爷!
  这么一想,荷花也就不担心了。
  过了一会儿,荷花又问:“你说姑爷干嘛不去参加那些书生的宴会啊?”
  这段时间京城里常常举办诗会,很多各个地方学子间相聚,或者那个书院的学子相聚,总有优秀的诗句或者文章流传出去。
  每次乡试会试,京城里都会有人坐庄,开赌局赌哪个读书人能得中解元。
  呼声最高的是严阁老的孙子,赔率是一比一,因为下注的人多,赔率并不算高。
  而他们姑爷,按照排名下来,二十多名开外,赔率更是高到一比十三。
  荷花想着,姑爷呼声不高,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最近没去参加过任何聚会,没有扬名的机会,别人自然不会投他。
  “这我们哪里懂,姑爷自有他的考量。”白玉说。
  荷花有些纳闷:“之前我还以为姑爷是要好生学习,才推了那些宴会,可现在瞧着,也不像是要学习的样儿!”
  白玉顺着荷花的话,又看了公子姑爷的方向一眼,发现两人已经起身,正准备喊人过来。
  这下白玉顾不得回答荷花的话,赶紧拉着荷花一起上前。
  “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你俩去库房把我的剑拿过来,还有我之前给姑爷买的琴。”谢宁说。
  荷花的眼睛一亮,公子有段时间没再练剑了,为了不打扰到姑爷学习,府里每天都安安静静的。
  荷花这个喜欢听八卦,喜欢热闹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感觉有些待不下去,只有去报社找人聊天才感觉松快一些。
  刚才谢宁和陆川在聊天,陆川突然说很久没见过谢宁练武,于是谢宁便兴起了舞剑的念头。
  最近为了报社的事情和方便陆川学习,他确实很久没动了,今日陆川决定不学习,他倒是起了几分心思。
  陆川早在第一次见谢宁舞剑时,就想过为他奏乐,一人舞剑一人奏乐,琴瑟和鸣。
  可惜因为他学业繁忙,一直没有实现。
  谢宁脸颊有些微红,眉眼间是满是兴奋,直接应了下来。
  白玉荷花拿来剑和古琴,陆川抚摸着这把琴,试了一下音色,还是跟刚买来时一样。
  陆川本来不会弹古琴的,他前世时没人管,自然没上过什么培训班,唯一会的才艺便是用叶子吹曲子,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来到大安后,进入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的课程里有君子六艺,其中一项便是乐。陆川还是有点音乐天赋的,古琴课上了几节,便弹得有模有样。
  谢宁为此给他买了一架好琴,花了他好几百两银子,乃是大师所制。
  不过是用来练手,谢宁竟舍得为他花费几百两,陆川当时极为感动,可惜没用上几回。
  这次倒是能为宁哥儿所奏了。
  一曲激昂的曲子从陆川的手下拨出,谢宁随着音乐而舞动剑招,有音律的加持,好像是比他平日里练剑时多了几分昂扬。
  谢宁沉浸在这乐曲中,这乐曲激昂中带着一丝温柔,就像谢宁和陆川一样,一柔一刚,相呼应和。
  恰巧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吹动树上的叶子,零零散散地掉落在两人周围,宛如天女散花一般。
  这幅唯美的动图,看得荷花不禁发出感叹:“真美啊~”
  白玉点头应和,动听的乐章,唯美的画面,看得他目不转睛。
  “我们公子和姑爷真配!”荷花感叹道。
  看着公子如今开心的模样,白玉也不免为他高兴,庆幸公子最后嫁的人是姑爷。
  恐怕只有姑爷才会以这样的目光看着公子吧,欣赏和倾慕,这是他从未在连英杰身上看到的眼神。
  不会因为一个哥儿练武而嫌弃他,反而会因为公子的武艺而觉得自豪,从不觉得自己是男子便高人一等。
  不把人拘在后院,支持公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正是因为这样,公子成亲快三年了,才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吧。
  见过这样好的感情,白玉知道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男子,会像姑爷一般,尊重一个哥儿理想。
  他希望,公子能够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这么想着,白玉看着谢宁的眼神愈发柔和。
  一曲奏罢,谢宁也刚好停下,把剑插回剑鞘,转身看向陆川,正好撞上他幽深的眼神。
  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谢宁仿佛在发着光,陆川永远会为这样的谢宁心动。
  三年的夫夫生活,陆川对谢宁的爱意从未有过消减,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得更深了。
  看陆川被自己迷住,谢宁没忍住,在他眼前摇了摇手,表情颇为自得:“哎,醒醒!”
  陆川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谢宁的手,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掌心。
  明明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这样普通的动作,却让谢宁脸颊一红,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谢宁想抽回手,陆川却不放手,就这样牵着。陆川称赞:“宁哥儿武艺果然了得,招式有力又不失美感,刚柔并济!”
  谢宁任由陆川牵着手,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笑容,最后干脆放弃了,傲娇道:“那当然!”
  陆川看着谢宁额角细碎的汗珠,心疼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为对方拭去汗水。
  不待谢宁说些什么,突然一个下人走了进来,通报说是苏幕和席东来了。
  两人之间那种黏腻的气氛瞬间消失,谢宁直接夺过手帕,自己给自己拭汗,让陆川去接待客人。
  陆川有些遗憾,没能趁着这么好的气氛,占点便宜。
  “行舟,那些外地学子太嚣张,这回你可一定要出席,咱们澄心堂策论写得最好的就是你了!”
  陆川刚踏进厅堂,听到的便是这句话。


第123章 炎热
  “这是怎么了?不在家备考,来这找我!”陆川漫不经心道。
  苏幕和席东两人立马站了起来,苏幕摇着折扇,手都快摇冒烟了,也没熄灭心中的怒火。
  席东一拍桌子:“你是不知道,那些外地学子有多嚣张!还有白枫书院和明德书院的人,都说我们国子监的人就是靠父辈的封荫才能进去,有这么多好的老师,实际却没几个人有真才实学!”
  苏幕简直要气死了,他出面作了几首好诗,还被那些人倒打一耙,说他们国子监净是些不务正业的学子,诗词写得好又如何,科举看的是文章。
  这他没法反驳,他只有诗词这一科学得好,真让他写一篇文章出来,只怕要被那些人看笑话了。
  白枫书院和明德书院的人也不是个好的,明明一个月前大家还一起在平云山参加“青云法会”,结果一牵扯到书院名声,就开始贬低他们国子监的学子。
  苏幕说:“他们打算明天在醉香楼举行一次宴会,有才学的读书人都可以参加。现在外地学子已经抱团,白枫书院和明德书院各自一派。”
  “我们已经打听到,明天明德书院的严易华和白枫书院的崔元武都会来,咱们国子监可不能认怂,这可关乎到我们国子监的名声。”
  陆川挑了一下眉,真有这么严重?还关乎国子监的名声?
  一间书院的名声,是以中举人数的多少来定,哪里是别人随口说说就能被玷污的。
  苏幕面对陆川打量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然后侧过脸,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
  他说的是夸张了些,但都是真实发生的,也不算是说谎,顶多是稍加修饰了亿点点。
  这么一想,他又转过来看向陆川,目光坚定地像是要入道。
  陆川笑了一下:“我们国子监不是很多能人吗?怎么想到要找我?”
  之前苏幕他们参加各种宴会诗会,下帖子来邀请过陆川,但都被他拒绝了。
  乡试前参加这些诗会,虽然能扬名,但也容易惹出事端来。
  陆川只想在乡试之前,安安生生地学习,顺利地参加考试,那些诗会他兴趣不大。
  席东一脸苦闷:“我们之前也找过率性堂的王允知,但被他拒绝了。”
  陆川侧头:“哦?”
  席东解释:“他说他是个举人,容易落得个欺负秀才的名声,不想跟我们掺和。”
  苏幕说:“他这话一出,很多率性堂的人都不乐意参加了,只有澄心堂的人能参加。要说我们澄心堂的学生,策论写得最好的还得是行舟你啊!”
  席东点头:“没错,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经义、史论、律诗都有人负责,你只要负责策论就行。”
  陆川有些犹豫,在他看来,这种一时之争完全没有必要,没几天就要考试了,就怕出点什么意外。
  可之前拒绝了很多次,这次苏幕和席东更是亲自上门,直接拒绝有点不讲义气。
  而且他这几天已经不打算复习了,只打算做一两篇文章,保持一下手感,其他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放松一下心情。
  所以参加宴会的时间他是有的。
  看出陆川眼中的犹豫,苏幕赶紧保证道:“你放心,大家都是在正经场所,只谈文章诗词,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苏幕知道,很多自诩风流的才子,经常会约在秦楼楚馆这种地方,他倒是觉得没什么。但陆川不一样,但凡沾了一点儿不正经的事儿,他能当场走人。若是提前说明在秦楼楚馆这些地方,他更是从来不会赴约。
  哪怕同窗们都嘲笑他胆小、是个妻管严,陆川仍然守身如玉,不沾一丝胭脂。
  陆川不去那些地方,主要原因是因为谢宁,他已经成亲了,就要管好自己的下半身。两人之间出现第三者,感情就一定会出问题。
  在这个纳妾纳通房都很寻常的封建社会,陆川哪怕高娶了永宁侯府的哥儿,出去狎妓也不会被人指责。反而是他成亲快三年,膝下未有一子,不曾纳妾,也从不去秦楼楚馆的行为才更让人费解。
  面对这种情况,众人表面上会说夫夫俩感情好,背地里早就说谢宁的闲话了。
  比如“永宁侯府的哥儿果然彪悍,出嫁前便敢随便打人,没点礼数,出嫁后更是个母老虎,他夫君聚会都不敢去那些地方”,又比如“自个儿生不出孩子来,竟也不给夫君纳妾生子,可真善妒”等等。
  明明是洁身自好的好事,在这大环境下就是不合群,骂名都被谢宁一个哥儿背了。
  陆川没办法改变别人的想法,而且谢宁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若是为了名声故意装大度,只怕谢宁才会更难受,他一向不做让自己难受的事情。
  苏幕他们一开始也是不理解的,他们这种家庭,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对于陆川的洁身自好,他们还以为陆川是怕永宁侯府。
  后来相处下来,也到陆家做过几次客,见到他们夫夫之间相处的模样,才信了陆川是真心实意不想纳妾。
  被陆川和谢宁之间的相处所影响,他们也逐渐改变了观念,没有妾室通房干扰,和妻子的感情愈发融洽,有种相濡以沫的感觉。
  陆川这一点倒是和他的老师很像,钟博士一生只有一个夫郎,即便年过四十无子也没有纳妾。
  之后苏幕他们邀请陆川去聚会,都会提前告知场所,不让陆川为此烦心。
  见苏幕都这样说了,陆川只好应下。
  苏幕和席东怕陆川会临时反悔,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陆家,要跟陆川一起去醉香楼。
  唐政被唐大学士留在家中出不来,刘扬是自己不想出来,他成绩比陆川差,要很努力才有可能考上举人。
  苏幕和席东这两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家里人还以为他们出门是为了和书生交流学习,才把人放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的是交流学习。
  也就苏大人最近不在京城,才被苏幕给蒙骗过去,自由进出。昌盛伯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就更加不懂这些。
  三人到的时间不早,整座醉香楼,应该是被包下了。
  陆川环视一周,除了穿斓衫的书生,剩下的就是酒楼小二的身影在其间穿梭,楼上楼下各处都有人。
  他还瞧见了不少认识的人,之前在平云山见过。
  三人一路走进来,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苏兄来了?可是许久不见,希望一会儿能见到苏兄大放异彩!”
  “没想到陆兄也来了,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咱国子监的人在二楼左侧,几位可以直接上去。”
  “……”
  三人一一回礼应答,苏幕的人缘还是挺好的。在外面,苏幕的名气比席东大,打招呼的人基本都是冲着来的。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来到二楼左侧,陆川用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已经是汗珠琳琅。
  陆川掏出手帕,擦拭着脸上和脖颈处的汗珠。
  苏幕和席东比他好点,一路拿着一柄折扇,在这夏日正好合适。
  陆川最近极少出门,没有随身带扇子的习惯,干脆直接夺过苏幕的扇子,兀自扇了起来。
  “这大热的天,怎么不上点冰?”凉风袭来,陆川心情也没这么烦躁了。
  早知是这情况,他不如在家躺着,在树底下都比在这地方闷着好。
  苏幕被夺了扇子,却是敢怒不敢言,是他们求着陆行舟来的,自然要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苏幕凑到席东旁边,蹭他的扇子,他说:“你都多久没出门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已经是秋老虎了,冬季存的冰大多数都用完了,现在一盘冰贵了七八倍,这座酒楼这么多人,哪个买得起这么多冰?”
  陆川想想也是,他这段时日忙着学习,都没注意到这些,家里用的冰好像是没这么频繁了。
  “那你们还这么积极参加各种聚会?也不嫌热?”陆川不理解,这么热的天,他都不想动弹。
  席东嘿嘿一笑:“在家也是这么热,不如出来看看热闹。你是不知道啊,最近京城里可热闹了。”
  陆川左右看看,找了个有窗户的地方坐下,窗外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凉,也带走了陆川心里的烦躁。
  席东和苏幕跟着一起坐下,周围还有桌子,但没什么人坐,大家都在外面跟人闲聊,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这个雅间里大概设了四个小桌,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壶茶水,陆川摸了一下壶身,是常温的,茶水已经晾凉,现在入口刚好合适。
  陆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补充一下刚才出汗蒸发的水分。茶比较一般,但大家都不介意,最主要的是解渴。
  苏幕拿回陆川搁在桌子上的折扇,一边扇一边说:“给我也倒一杯,刚才寒暄说了不少话,渴死我了。”
  席东也说:“我也要。”
  于是陆川给两人都倒上了茶水,两人喝了茶水,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陆川不解:“都这么热了,不能换个地方吗?”
  他觉着之前那个平云山就挺不错,比城里凉快了不少。
  苏幕叹气:“这平云山不是太远了吗?一来耽误时间,二来那些外地学子也不乐意去,所以就安排就在这里了。”
  行吧,看来以后参加聚会,也要看时候。
  几人在这雅间里喝茶闲聊,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约定的时间,有人跳了出来,在一楼大厅讲话。
  陆川几人循声走出雅间,那人是明德书院的一名学子,正在讲着开场白。
  趁着这个空隙,苏幕凑到陆川耳边,小声地给他说话:“这次就跟之前在平云山聚会差不多,出一个题目写一篇文章给大家点评,看是哪方学子更胜一筹!”
  陆川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124章 溜走
  “……藏富于民,国家之富强也……故国家之强盛,必使民强也。”
  “好!陆兄这篇《富民论》,写得真是好啊!”
  “早听闻陆行舟擅文章,今日一瞧,果然不负盛名!”
  “强国之道在于富民,民富则国强也。这句写得太好啦!我白枫书院甘拜下风!”
  “这篇《富民论》,当得今日的魁首!”
  “……”
  今日这场宴会,除了三大书院的学生和外地学子外,还邀请了一些有名气的夫子和官员来此,比试的题目便是由他们所出。
  策论的题目是:今国库空虚,百姓积贫,何解?
  陆川就这个试题,从三个方面论述了如何富国富民,国库之财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发展科技让百姓富起来,再发展商业让百姓手里的钱流动起来,从而增加税收流进国库,以达到富国富民之效。
  陆川前世时,接触的信息比较繁杂,对国家的宏观经济和微观经济有一定的了解,超前的知识,让他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
  有别于大安读书人的超前思想,让陆川屡屡被称赞,也经常被责骂。
  基于前世基础做出来的文章,虽然有些超前,但仍然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钟博士经常因为这样的文章而拍案叫绝。
  可也正是这样超前的思想,平等的人权,犯了这个时代的忌讳。在这个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时代,超脱于外的平等人权,简直是离经叛道。
  钟博士教导陆川时,时而为他新颖的观点惊喜,时而为他离经叛道的思想心惊,又是夸赞又是责骂的,有时候搞得钟博士都有些精神分裂了。
  但能怎么办呢,自己收的弟子,就得替他兜底。
  钟博士一字一句地给陆川讲明利害,让陆川慢慢改变他的思想,哪怕改不了,也要在文章中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三年下来,陆川做的文章,既保持了他的特点,又能不犯任何忌讳。可想而知钟博士付出了多少精力。
  陆川回想着钟博士时而兴奋时而暴躁的模样,不禁嘴角上扬,这个小老头是真严格啊,还好他现在熬过来了。
  那些夫子和官员评选后,一致认为陆川写的这篇文章最好,并找了一个声音洪亮的学子念出来,给大家鉴赏。
  那学子念完最后一个字,周围纷纷响起大家赞扬的声音。
  陆川自谦地笑了笑,谦虚道:“各位过誉了,陆某当不得如此盛誉。”
  席东一脸兴奋,那模样就像是他自己的文章被夸赞了一样,与有荣焉道:“行舟你就别谦虚了,你写的文章,国子监里谁人不知,至今还有几篇贴在国子监的墙上呢!”
  苏幕跟席东一个样儿,比自己刚才作诗时得到赞扬还要高兴,闻言便说道:“你真以为他是在谦虚啊?人家这是在沾沾自喜呢!就指着你多夸几句。”
  陆川笑笑不说话,他确实挺自喜的,被这么多人称赞,再淡定的人也会忍不住情绪浮动。
  在三人说话时,有个人走了过来,一路学子避让,几人的视线不免跟着那人移动。
  席东凑到陆川耳边,小声给他科普:“他就是严阁老的孙子,叫严易华,是明德书院这一次乡试中最有可能夺魁的人。”
  “他父亲是严阁老的三子,官位比较低微,一直在翰林院修书,如今也只是五品检讨。他本来应该到国子监读书的,不过他父亲把国子监的荫生名额给了他母亲娘家的表哥,这才去了明德书院读书。”
  “他自小聪慧,听说颇受严阁老看重。上次科举时听说就有能力考中,不过为了夺得解元名头,硬是压了三年才考。你今日抢了他的风头,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陆川一边听着席东的话,一边打量着严易华,此人穿着明德书院的院服,一身青色斓衫,清隽的相貌加上文雅严谨的气质,在人群中尤为亮眼,一看就是个克己复礼的小古板,不愧是严阁老家的人。
  严易华一板一眼地向陆川行礼:“在下姓严,字易华,久仰陆兄大名!”果然是个小古板。
  陆川回礼:“在下陆行舟。”
  不知他突然找来是为什么,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要找茬,陆川疑惑。
  然后便听严易华说:“陆兄今日这篇《富民论》,实在精彩。”
  严易华夸赞人的时候,脸上也没一丝笑意,若不是看他眼神清澈,陆川都要以为对方在说反话呢。
  陆川打哈哈道:“都是各位抬举!”
  “陆兄的文章好坏,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严易华顿了一下,不耐烦继续互相恭维,直接把目的露出来,“待乡试过后,小弟想上门拜访陆兄,互相探讨文章,不知陆兄意下如何?”
  陆川一时愣住了,没想到对方是为这个来的,随即点头应下。
  看着严易华转身离去的背影,席东激动地说:“那可是严易华诶,居然也会来找你探讨文章?真是不可思议!不过瞧着也不像是目中无人的性子!”
  席东有些疑惑,据他听到的消息,这严易华仗着自己的家世才华,目中无人,从不理会同窗,今日一瞧,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陆川说:“谁知道呢!日后就知道了!”
  陆川大概能猜出点什么,这严易华给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克己复礼一心向学,而明德书院的学生至少有一半是来混日子的,所有不能跟他共同进步的人,都不是跟他一道的,人家自然懒得理会。
  而且严易华的祖父的当朝阁老,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那些纨绔子弟被拒绝了,丢了面子,当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严易华走了之后,又有学子过来攀谈。
  “在下白枫书院崔元武,乡试过后也想上门拜访,希望陆兄不要嫌弃!”
  崔元武外表高大壮硕,说话爽朗,很有农家汉子的形象,只是披了一件书生的斓衫,便给人一种文武双全的感觉。
  白枫书院和明德书院最有可能夺魁的两名学子,都来找陆川攀谈,惹得在座的学子都纷纷侧目。
  既应了一个,就无所谓第二个,能和同样水准的人交流,也算是学习吧。
  陆川应下崔元武上拜访的请求,之后便躲回了雅间里,防止更多人找他攀谈。
  索性比试已经到了下一场,大家开始关注下一场比试,便没多纠缠。
  陆川没有看之后的比赛,苏幕他们让他做的,他已经完成了。看这阵仗,现在不赶紧逃,一会儿结束就走不了了。
  见众人的心绪都沉浸在比试的紧张中,陆川让小二悄悄地把自己引到后门,从后门处先走了。
  提前溜走的陆川,并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
  能来参加这个宴会的官员,表面上打着关照后辈的旗号,实际上就是在寻摸优秀学子,提前拉拢,待以后入朝为官,直接加入他们的阵营。
  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游大人,他看中了陆川的才华,想要在比试结束后,找人来聊一聊,没想到后面就找不到人了。
  游大人到底是四品官京官,面对这些还未入仕的学子,还是有些傲气的,既然这个学子不识好歹,他也没必要拉拢,这里的优秀学子那么多,也不缺他一个。
  陆川后来从席东口中得知这事儿,暗自庆幸,自己提前走人的英明之举。
  他可不想加入任何党派,圣上如今正值盛年,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哪里容得下权臣掣肘,朝堂上的这些权臣,迟早有一天要被收拾。他是傻了才会加入他们。
  科举及第便是天子门生,直接投入圣上的阵营,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他也不用担心天子门下能人太多,圣上关注不到自己,之前献上去的新粮种土豆,就已经在圣上心里留下了印象,就等着他早日入朝为官了。
  苏幕和席东忙着看比试,完全不知道陆川已经提前溜了,还是比试结束后,小二过来传达陆川的意思,他们才知道人走了。
  因此面对游大人的相邀,两人只好僵硬地替陆川回绝了。
  “陆行舟这个家伙,提前跑了居然没跟我们说一声!”
  “就留我们在这里,一堆人想来找他,结果全靠我们应付!”
  “没良心的,要走起码也要带上我们一起呀!”
  苏幕和席东吐槽的时候,那边游大人正有些不高兴。
  比试结束后,诸位大人便找了个厢房呆着,若是有看得上的学子,便会邀请到厢房一聚。
  除了陆川以外,还有严易华和崔元武也被邀请了,不过两人也都拒绝他的邀请,此时脸色有些铁青。
  严易华不来他能理解,毕竟是严阁老家的孙子,看不上他很正常。就这个陆川和崔元武,不过是穷书生,竟也敢拒绝他!
  旁边的连英杰劝道:“大人何须生气,这陆行舟也是不识好歹,仗着自己是永宁侯府的儿婿,便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以后入朝为官,就知道好歹了!”
  这次连英杰也来了,他本来是听从岳父的意思,来帮忙物色一些学子,没想到却看到了陆川以一篇文章扬名的场面,心里呕得不行。
  他这两年一直关注着谢宁,看到他的报社办得有模有样,一边唾弃谢宁不守妇道,一边嘲笑陆川管不住夫郎,让谢宁出来浪荡!
  还以为俩人的生活会很不好,没想到今日一见,陆川比两年前多了几分风采,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一看就是生活不错!
  现实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连英杰心生嫉妒,就开始在游大人面前上眼药了。
  连英杰这话果然激起了游大人的不忿。
  这陆川是永宁侯府的儿婿又如何,科举入仕就是文官,他永宁侯一个武官,还能管到文官这边不成?


第125章 入场
  参加完那日的宴会后,没有人再来找陆川,大家都在为乡试准备着。
  陆川这几天在家没有怎么看书学习,大多数时候都是看些杂书和报纸。大安周报发行这么久,陆川平日里为了学习,很少有时间看报纸,至少还有大半数报纸没有看过,正好趁着这个时候看看。
  《修仙传》的大纲虽然是陆川自己写的,但通过荣斋先生的润色编写,陆川仿佛在看一本新书,还挺有意思的。
  谢宁这几天也没有再去报社,所有事情一律交给了荣斋先生处理,需要主编审核的稿件,则是让别人送到陆宅来。
  他根据钟夫郎的提点,在考试前规划了陆川应该吃些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吃,一次应该喝多少水,力求让他提前适应考场的环境。
  最重要的是,不能吃得太过刺激和油腻,辣椒和肉食都撤了,每天不是馒头烧饼就是清粥白菜。谢宁也陪着一起吃,吃了几天后,脸色都有些青白了。
  看着谢宁明显的食欲下降,陆川有些心疼,提议让两人分桌用膳,让谢宁不用将就他。
  谢宁不同意,考试他帮不上忙,也不能替陆川学习,当然,他自己也不爱学习。但陪着陆川同甘共苦吃几天粗茶淡饭还是可以的。
  见谢宁坚持,陆川只好答应了,本来还有些抵触,在谢宁的陪同下,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这两年多的时间,逢年过节陆川会上钟博士家中拜访,谢宁跟着一起去,和钟夫郎相处还算融洽。
  有时候就算没有陆川的陪同,谢宁自己也会上门找钟夫郎聊天。
  钟夫郎陪着钟博士从小一路走过来,陪着他经历了乡试会试,作为家人需要准备些什么,他一清二楚。哪怕过去了十几年,科举形式却一直没变,他当时的经验还能用得上。
  谢宁出身武将之家,交好的人家基本没有参加过科举,他只好上门找钟夫郎请教,钟夫郎人好,应该准备什么都给他讲得清清楚楚。
  到了入考场这天,陆川和谢宁天刚亮就坐着马车前往贡院去了。
  谢宁给他一一清点需要用到的东西。
  “这是油布,用不上最好,若是能用上,也算是用备无患。”
  “馒头我只让厨房给你准备了四个,这个天儿热,馒头放不久,今天刚好能吃完。剩下两天就吃烧饼,烧饼是硬了些,不过好在能放得久,不容易馊。”
  “还有笔墨砚台这些也按要求准备了两套,以防万一。”
  大安的读书人参加乡试时,除了纸张是官方统一放发,其他文具需要自备。
  为了防止考生夹带作弊,砚台要求是薄的,水注要用瓷的,毛笔的笔杆也需要用镂空的,不给考生有一丝夹带的可能。
  “水要先烧开了再喝……”
  陆川含笑听着谢宁的碎碎念,虽然这两天谢宁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但他脸上不见一丝烦躁,仍然专心听着他说话。
  直到马车停下,宁静的街道逐渐变得喧嚣,谢宁才停下叮嘱的话语。
  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大爷、正君,前面被堵住了,看样子都是来参加考试的学子及其家人,马车进不去,估计得由大爷自己走进去了。”
  闻言谢宁打开车窗,往前面看去,果然如车夫所说,本来宽广的、能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东街大道,如今已是车水马龙,各种牛车驴车马车拥堵,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算是来得比较晚,距离贡院几百米外,便不得寸进。
  谢宁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么多车,估计走着进去都困难。
  像是看出了谢宁糟糕的心情,陆川伸手握住谢宁的手,安慰道:“别担心,走着进去也没什么大碍。宁哥儿不必如此烦忧,你夫君的实力,你还信不过吗?”
  他知道谢宁这几天是有些焦虑,晚上翻来覆去好半天才能入睡,刚才这般念叨也是心中的焦虑在作祟。
  谢宁有些牵强得笑了笑:“当然信得过,你可是最厉害的,一个小小的举人功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陆川知道,只要考试没有结束,谢宁心中的焦虑就不会消失,便也不多说什么劝慰的话。
  “宁哥儿不如好好想想庆功宴要请哪些人吧?”陆川调侃道。
  看着谢宁呆愣的表情,陆川不由笑出了声:“除了我那些同窗师长,宁哥儿还有什么要人请吗?”
  谢宁顺着陆川的话去思考:“我爹我娘肯定要请,还有大哥大嫂、二哥和竹哥儿,花溪村的陈村长,秦夫子……”
  谢宁一一数着,还真暂时忘了焦虑。
  陆川突然探身抱住谢宁,谢宁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陆川的脸在谢宁的肩窝蹭了蹭,好像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一般,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陆川在谢宁额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地留下这四个字,便拎着谢宁准备好的篮子,打开车门下了马车。只留谢宁一人在马车上,怔怔地看着车门,手不自觉地抚上额间。
  谢宁感受着内心的悸动,成亲将近三年,陆川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柔又惑人。
  陈青石作为陆川的书童,今天也来了,和车夫坐在马车前。他帮陆川拿着东西,走在前面给陆川开路。
  艰难地走到贡院门前,有一块地方专门划出来,马车不能进入,此时一堆学子围在这里。
  陆川巡视一圈,才看到唐政和苏幕的身影,他俩早早便来了。
  既看到了同窗,陆川接过陈青石手中提着的篮子,让他先回去,贡院门前,非考生不能久留。
  席东笑道:“行舟你来了?”
  陆川冲两人点了点头:“嗯。”
  “你俩什么时候到的?”陆川问。
  苏幕叹了一口气:“比你早两刻钟吧,都是我爹,偏要我早些过来,生怕我晚一点,就进不了考场了。”
  大清早就把他揪起来,现在困得不行。
  “乡试这么重要的考试,苏伯伯也是怕出现什么意外,多预留点时间也是好的。”唐政说。
  他们是一起过来的,两家离得近,便约着一起出门。
  陆川倒是挺赞同苏幕的,他觉得完全没必要这么早过来,距离检测入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不过谢宁坚持,他也只好顺从。
  刘扬家离得比较远,比陆川晚了半个时辰才到。席东就更晚了,他家倒是不远,只是爱睡懒觉,伺候的人叫了好半天都叫不起来,还是昌盛伯出马,才把人叫起来。结果起来后,又是各种磨蹭,临到检查入场时他才到。
  乡试时需要五人结保,他们一行人正好五个,结保的五人需要同时进场,并检查结保文书。
  席东看着前面排着这么一长串人,哀嚎道:“这么多人,得检查到什么时候?”
  “你还说,若非你这么晚才到,我们至于排这么后面吗?”苏幕说。
  一听是自己的原因,席东也有些不好意思,朝几人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这段时间不用去国子监,太久没有这么早起床,懈怠了懈怠了。”
  索性也没耽误什么事儿,几人便没多计较什么。
  今天不考试,主要是检查入场,打扫号房,明天才正式开始考试。
  检查分为两轮,在门外检查考生的各项文书,都齐全了便可以进入贡院的大门。
  然后就是第二轮检查,主要检查考生携带的东西中,有没有夹带纸条之类的,防止考生作弊。
  第一轮检查比较快,陆川他们没排多久,就轮到他们了,把各种文书给检查的官兵,户籍上有写明考生的相貌身高,他们会对照文书检查考生是否符合,比如是什么脸型、脸上有没有痣,谨防有人代考。
  几人很顺利就过了,进到贡院里面,一眼就看到正在检查的人,被要求脱去衣衫,浑身赤裸,披散头发。
  检查的官兵把那考生的耳朵和吱嘎窝都仔细看了一遍,陆川甚至还看到他把那考生的屁股缝掰开来检查,什么纸条都没发现,才把人放进去。
  看得陆川一阵恶汗,他之前听钟博士说过,他以前考试的时候,有考生作弊,把纸条夹在耳朵里、头发里、甚至还有夹在屁股缝里的。
  当时他还觉得怎么可能会有人把纸条夹屁股缝里,结果今日一看,官兵还真连屁股缝都检查。
  一般有这条规定的时候,肯定是有人已经这么做过了。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并被人各种检查,陆川顿时萌生了逃跑的想法。
  陆川看向苏幕几人,他们表情平淡,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陆川这才想起,几人参加过秀才考试,这种检查早就体会过了。
  只有陆川一人在大惊小怪,连周围排队的考生,都是一脸淡定。
  他们能来参加乡试,都是经过了县试、府试、院试,早已身经百战。
  唐政比较细心,注意到了陆川的表情,知道他是不习惯这样的检查。
  “行舟莫怕,我们跟他们可不一样。”唐政安慰道。
  陆川疑惑:“不一样?不都是要检查吗?”
  席东说:“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总得给人家一个赚外快的机会嘛!没钱的考生都得在外面检查,若是有钱打点,便会有官兵带到屋子里检查。”
  陆川作恍然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实在挑战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等到他们时,苏幕拿出了两锭银子,检查的官兵很有眼色地把几人引到屋子里,屋里也有两个官兵检查。
  可能是看在银子的份上,那官兵检查得没那么仔细,至少陆川没被掰屁股缝,大致看一眼便让他过了。


第126章 考试
  一进去陆川就和苏幕他们分开了,一人分在一个考区。
  在官兵的带领下,陆川来到属于他的号房,看着这个窄小又简陋的号房,他一时有些不敢上前。
  “丙区第一百九十六号房,陆川,花溪村人士,对否?”官兵看着自己手中的名单,对照这陆川的信息念出来。
  陆川点头:“正是在下。”
  核对好消息,官兵开始给陆川宣读考场的纪律。
  “一旦进入号房,不可东张西望,若要如厕,可举手向监考官申请,若是需要解手,号房里备有尿壶。”
  “等考生全部入场,将会发放一定的蜡烛,自己掂量着使用……”
  官兵宣读完这些规定,也不等陆川听没听懂,转身便想离去。
  陆川拦下:“这位大哥请留步。”
  官兵转回身来,不耐烦地看向陆川,他接待的每一个考生都要宣读这些规定,实在烦了这些书生问东问西。
  陆川朝官兵礼貌地笑了笑,从考篮里翻出一锭银子,悄悄地塞到官兵的手里。
  “大哥你看,这号房估计是太久没打扫,木板上都是灰,能不能帮忙送一桶水过来,在下也好擦一擦。”
  官兵掂了掂手中的银锭,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了陆川一眼,看来也不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他上一个引入考场的书生,就没一点儿眼色,没点好处还想让他送水,当考场是他家啊?
  官兵笑道:“这好说,你先等着,过一会儿有人送来。”
  陆川恭敬地朝官兵拱手,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有种不卑不亢的感觉。官兵对他印象很好,还多提点了他一句。
  “晚上睡觉警醒点。”
  陆川感谢:“多谢大哥提醒,在下记住了。”
  官兵提点的事情,他早从钟博士那里知道了,但对方的好意,他心领了,虽然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然后官兵就走了,陆川环视周围,发现每一排号房周围,都有官兵站岗,考生们只要超出号房的范围活动,不管做什么,都能引起他们的关注。
  很快送水的人便来了,说是一桶水,陆川目测只有大半桶,不过也够他用了。
  视线转移到号房内,号房的宽度不足一米,进深倒是比较宽,但也只有一米多左右,面积应该只有一平方左右,比现代的卫生间还要小。
  号房左右墙壁离地一二尺之间砌出上、下两道砖托,上下分别放置两块木板,一块当凳子坐,一块当桌子用。
  到了晚上时,可以把上层的木板放到下层,合并在一起可以用来当睡觉的床。考生三天的活动空间就在这个小小的号房里。
  京城的贡院作为乡试和会试的考场,使用频率比外地的考场更多。但距离上次会试,也已经过去了两年半,期间贡院大门紧闭,没人打扫修缮,木板上除了灰尘,墙角处还有蜘蛛网。
  陆川克制着自己的反感,默念这是他将要生活三天的地方,给自己做了几次心理辅导,才忍着嫌弃走进号房。
  谢宁给他准备的考篮里,放了几张素白的手帕,本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刚才检查时被翻出来,凌乱地堆在考篮里。
  陆川先是用手把蛛网拨去,然后随便拿了一块手帕,沾水扭干,然后一一擦起来。
  被擦过几遍的号房,才终于勉强可以坐下,那桶水也被陆川用完了。
  此时早已过了午膳时间,陆川坐下时感觉到腹中饥饿,拿过考篮一看,谢宁早早让人准备好的几个大馒头,已经被掰成碎块。
  陆川这才回想起,刚才检查考篮衣物时,那检查的官兵把他准备的吃食全都掰碎,想到他那不知摸过什么东西的手,覆在雪白的馒头上,陆川顿时感觉他也不是那么饿了。
  此时馒头上还有一些浅灰色的手指印,倒是烧饼因为颜色微黄,看不出有什么添加色。
  他早知考试时不会那么好过,但真的体验了,又觉得还不如他想象中的好。
  难怪苏幕和席东他们不想参加乡试,古代的科举考试,真的是方方面面打击学生的积极性啊!
  随即陆川又想到,那些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每次落第都意味着三年后要再参加一次,他想到自己若是不能中举,还得再体验一次这种生活,想想他就浑身难受。
  在这一刻,陆川下定决心,接下来一定不能放松,要好好努力,最好一次考过,进两次这个考场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
  接近黄昏时,所有的考生全部进入考场,贡院的大门被关上,在第一场考试结束之前,这道大门都不会打开,不管是考生还是监考官,一个都不能进出。
  第一天不用考试,陆川打算用过晚膳就开始睡觉,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考试。
  中午没吃任何东西的陆川,如今已是饥肠辘辘,看了一眼考篮里的馒头碎块和烧饼碎块,他还是决定把馒头吃了。
  嫌弃地把馒头的皮给撕掉,把自认为干净的部分塞进口中,一天没吃东西的陆川,感受着粮食特有的香味,此时也顾不得嫌弃了,就着热水把馒头碎块都吃了。
  谢宁准备的东西里,带了一只小炉子和一个小瓦罐,正好可以烧热水喝。水是陆川后来找站岗的官兵要的,又花了他一锭银子。
  陆川不禁感叹,考科举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之前谢宁让他多带几块银子的时候,他还嫌多,还是谢宁坚持,才带了五个银锭。现在一看,还真是到处都要花钱!
  截至到现在,他已经花了三个银锭了。
  狭窄的号房内,要容纳一个一米八几的人,实在有些困难。陆川头和脚对着两边墙角,勉强躺下上半身,腿有时蜷缩起来,有时竖起到墙面上去,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睡觉。
  期间睡得并不好,一晚上醒来五六次,偶尔还能听到隔壁号房传来的呼噜声,就更加难以入睡。
  虽然睡眠质量不太好,但陆川睡觉的时间长,也算是补充了精气,第二天天亮时,精神意外地还不错。
  没有条件刷牙,陆川用昨晚剩下的水漱了口,再用帕子打湿擦脸,就当是洗漱了。
  吃了几口烧饼,把自己的肚子填饱,没过多久主考官和监考官就来了。
  巡场的官兵又重复了一遍考场纪律,陆川便听到一声钟声响起,像是国子监每次上课下课时的钟声,便有监考官带着官兵,把试卷一一发下来。
  第一场是考基础,主要考察考生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和应用能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八股文。
  这对刚来到大安时的陆川来说,是很大的难题。但现在的他,经过三年的努力学习,钟博士的魔鬼训练,他早已补足了基础。
  第一场考试的内容包括两道四书题,一首五言八韵诗和四道经义题。
  经过陆川的不懈努力,如今他写出的诗词已经能看得过眼,但水平一般,勉强到达不拖后腿的程度吧。
  为防止之后精力枯竭,陆川先把五言诗给写了,然后就开始写四书题。
  号房的对面是一堵墙,陆川抬头只能看到墙和屋檐,两侧的考生,在期间不断发出细碎的声音。
  陆川时而能听到左边号房纸张翻页的声音,有时能听到右边号房传来解手的声音,并在周围弥漫出一股尿骚味。
  陆川正在写字的手顿住,墨点低落在纸张上,幸好是草稿纸,否则他这一科就废了。
  他屏住呼吸,本想深吸一口气舒缓一下心情,但想到那股尿骚味,又改为了缓慢地呼气。
  一个尿骚味已经让他如此恶心,陆川想到那些被安排在臭号的考生,庆幸自己没有被安排在那边。
  但席东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被分在距离茅房的第二个号房里,他前面还有一位仁兄挡着,可还是抵挡不住不断飘来的屎味。
  席东昨天被带到这个号房,就知道他完了,至少这三天时间,他都要忍受这个味道。
  果不其然,晚间的时候,那些考官和官兵,不断来上茅厕,留下了一坨又一坨,席东简直要窒息了。
  晚上更是被这股味,熏得完全睡不着,第二天萎靡一片。
  席东看不到第一个号房考生的模样,但听他声音也能知道,肯定是一夜未眠。
  他没想过这次乡试能考中,一开始就是打着重在参与的想法,可他旁边那位仁兄不是,他即便身在臭号,还是想好好考试的。
  席东感慨那位仁兄的运气真不好,三年一次的乡试,竟让他碰上了臭号。当然他自己的运气也不好,否则也不会和这位仁兄连着。
  他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考完试一定要找这位仁兄交个朋友!
  陆川定了定神,把心放在试题上,努力忽视左右两边的影响。
  幸好这些题目都是钟博士讲过的,陆川做得还算得心应手,灵感爆棚,一上午的时间,写完了一首五言诗和两道四书题。进入做题状态的陆川,后面没再被周围的动静所影响。
  陆川看了一下天色,中午已过,高度的精神集中,导致他现在已经有点疲惫。
  他拿出烧饼就着凉水吃了起来,这水是早上陆川烧开的,现在已经凉了,但陆川已经没有心情再加热,干脆直接喝凉水。
  正在吃东西的陆川,完全不知道他的兄弟,在另一边被屎味给折磨着。
  本来有几道题席东是会写的,在国子监呆了这么久,他多少也会一点。但这味道熏得他实在无法专注,会做的题都写得七零八落,更别说他不会的,连编都编不出来。
  最后只能气息奄奄地靠在墙上,等待第一场考试的结束。


第127章 哭诉
  陆川进了考场后,谢宁就回了家,结果干什么都没劲,一直心神不宁。
  他脑子全是钟夫郎给他讲的考场之事,一会儿幻想考场会突然失火殃及到陆川,一会儿幻想陆川有可能会被分到臭号该有多难受,一会儿又幻想考场里会有考生发疯,冲进陆川的号房,把他卷子给撕了。有时候太阳被云遮住,又开始幻想号房里会不会漏雨。
  总之就是,陆川有可能发生各种意外,把所有钟夫郎说过的考场意外都按在陆川身上。
  哪怕已经很困了,但谢宁还是睡不着,晚上躺床上许久,愣是没能入睡。
  谢宁实在太烦这个状态,干脆让荷花把他的刀剑鞭子都拿出来,舞了两个时辰,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才终于有了睡意。
  第三天一大早,谢宁就到贡院门前等着。跟谢宁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谢宁还看见了苏家和唐家的马车,看车夫那恭敬的模样,里面应该是家中的女眷。
  陆川和苏幕他们感情虽好,他们夫人之间却是很少有交集,谢宁更是从未接触过。
  谢宁自从出嫁之后,就没再参加过什么什么宴会。以前他被谢母拉着去参加,得罪了不少同龄的少女哥儿,基本没朋友。
  出嫁之后谢母就管不到他头上,而且现在很多女子哥儿的地位,出嫁前看娘家,出嫁后看夫家,陆川只有一个秀才功名,谢宁可以理所当然不再出席。
  其实谢宁凭借大安周报的东家这一身份,也完全够资格参加那些达官贵人的宴会,不过他早就厌烦了这些虚伪的社交,一律拒绝了。
  所以苏家和唐家的女眷,还真没见过自己夫君口中的同窗及其夫郎。
  “阁下可是陆家夫郎?”
  谢宁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表情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们会主动上前来说话。
  谢宁本来是开着车窗坐在马车里等人,听到这话便赶紧下车,朝两人行礼。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可有何事?”
  “妾身夫家姓苏,夫君在家中排行老二,名苏幕,与你家夫君乃是同窗。”女子身穿黄色衣衫,头饰简约,气质温婉大方,笑意盈盈。
  “妾身夫家姓唐,夫君乃家中独子,名唐政,亦是同在国子监读书。”说这话的女子则是一身湖绿色衣衫,装扮得有些娇俏,气质有些跳脱活泼。
  两人站在一起,看着像是两姐妹一般。
  谢宁作恍然状:“原来是苏二爷和唐大爷家的女眷,在下谢宁。”
  唐政妻子说;“我知道你,永宁侯唯一的哥儿,还是名满京城的大安周报的东家!”
  “谢东家勿怪,云妹妹是太喜欢看大安周报了,这才激动了些。”苏幕妻子温柔道。
  “你们喜欢看大安周报,我开心还来不及。”谢宁说。
  谢宁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是那么开心,他不参加宴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这些夫人小姐追问他:对这期报纸有什么看法?下一期报纸的内容是什么?
  谢宁每次回家,谢母就是这样问他的,他简直烦不胜烦,偏偏那是他娘,想避也避不开。
  不过这两位夫人倒是有些眼色,没聊那些让他不开心的话题。
  因为她们是苏幕和唐政的妻子,此时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共同的目的,等待各自的夫君出考场。
  索性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打发时间,谢宁多了几分耐心,和两人交谈起来,而且对方也很识趣,懂分寸,谢宁和她们算是相谈甚欢。
  在交谈中,谢宁得知苏幕的妻子叫刘滢,唐政的妻子云歆。因为苏幕和唐政的关系好,两家经常往来,她们便也成了好友。今日相约一起来等人,不料在贡院外看到了谢宁,好奇之下便上前来攀谈。
  其实陆川和谢宁这两个人在这两对夫妻口中出现的频率还不低。
  一个穷小子娶了侯府的哥儿,不仅不自卑,还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就是在吃软饭,还能容忍夫郎在外开办报社。一个侯府的哥儿,嫁人之后不仅不在家相夫教子,出来做生意,还真让他做成了,现在京城何人不叫谢宁一声谢东家。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成了夫夫,两人感情还不错,这怎能不让她们好奇。
  她们还在闺中时,便听过谢宁的威名,让人不敢靠近。也是两人的夫君和谢宁的夫君成了同窗好友,才让她们起了攀谈的心思。
  这一接触,才发现谢宁也不像是传闻中那样,不讲道理、不懂礼仪、粗俗鲁莽在谢宁身上完全看不到。
  云歆朝刘滢看了一眼,得到她点头鼓励的回应,便大胆起来。
  “宁、宁哥儿,有个事儿我想问你一下?”云歆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陆川去国子监太早,为了能在车上补眠,谢宁特意找人定制了这辆车厢,比较宽敞,三四个人都能坐下。
  外头日晒严重,贡院门前又没什么店铺,谢宁便邀请了两人上来,此时车厢内只有三人。
  谢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几人才稍微熟了一些,不会就要提什么请求吧?
  他作为报社的东家,肯定是不能在外发表什么言论的,也不能透露未发表的报纸内容,他得想想怎么回绝。
  谢宁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避开了云歆的眼神。
  幸好云歆也没有敢直视谢宁,低着头的她没看到谢宁躲闪的动作,否则她就说不出口了。
  “那个、报纸上的话本小说,我、我能不能投稿啊?”
  谢宁喝茶的动作一顿,反应过来云歆说了什么后,才松了一口气。
  谢宁扬起笑容:“当然可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哥儿,只要你写得好,我们大安周报都会收稿!”
  云歆惊喜:“真的?”
  云歆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问谢宁,刚好在贡院门口碰上了,她就没忍住拉着刘滢来找谢宁。
  历来读书科举都是男子的事情,她们作为女子和哥儿,只能在家相夫教子。连以前她们常看的才子佳人这些话本,也是那些男子写出来的。
  云歆在闺中时,看着那些才子佳人的书,便觉得自己也能写,甚至能写得更好。
  三年前看过的那本《珍娘传》,像一道惊雷响彻了她的内心,让她觉得,女子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道,她也可以像珍娘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惜《珍娘传》只是昙花一现,她都没来得及抄录一遍,就被朝廷派人收走了。
  幸好后来大安周报横空出世,才让她能看到这么多优秀的故事。
  前段时间的征稿新闻,更是让她彻底心动。云歆不敢把稿子直接寄到报社,只能逮着机会暗搓搓地来问谢宁。
  谢宁点头:“你也看到了,我们报纸上连载的小说作者,如果不是自己暴露身份,没有一个人知道作者是谁。”
  云歆眼睛一亮:“还真是,《修仙传》的作者,大家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出来。”
  “若是你有意向,便把稿子送到陆宅,我帮你递给主编审查。”
  “那太好了,多谢宁哥儿!”
  然后谢宁就开始问云歆写的是什么故事,大致内容是什么,刘滢则坐在一旁,笑着看两人讨论得有声有色。
  在号房里奋笔疾书的陆川,自然不知道本来应该等他的谢宁,此时正在贡院外和别人聊得正欢。
  昨天下午醒来,陆川开始写那四道经义题,经义题耗时比较久,一直写到晚上,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
  他必须要在当天把经义题写完,只有第一天精神是最好的,陆川怕到了第二天,他的脑子就被这环境折磨得混沌了,就没法答出满意的卷子。
  在蜡烛燃尽之前,陆川好险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把草稿收拾好,明天起来抄录。
  晚上还是和前一晚一样,四周声音嘈杂,这次不仅有呼噜声,还有磨牙说梦话的声音,轮值的官兵到了晚上,不管考生有没有说梦话,只要没有扰乱考场就行。
  陆川虽然很困,但仍然谨记钟博士的叮嘱,不敢睡得太死,就怕考场里发生什么事,殃及到自己,却没及时反应过来,导致写好的草稿损毁了。
  好在一夜过去,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陆川用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精神一些,掏出几块烧饼吃下去,便开始抄录卷子。
  这一抄便抄到了下午,陆川搁下笔,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有种任务完成的感觉,整个人放松下来,这第一场考试算是完成了。
  陆川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卷子,发现没有什么问题后,就开始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出号房。
  陆川没有等多久,可以交卷的钟声响起,招来官兵把卷子收走,便在官兵的带领下,提着东西来到大门前。
  出考场是分批的,得凑够一定数量,才会把人一起放出去。
  看到席东精神萎靡地在门前等着,陆川有些惊讶,按照席东的水平,不至于这么早就写完卷子吧?
  “席东?”
  席东顺着声音抬头看到陆川,顿时鼻子一酸,把考篮一丢,直接冲到陆川面前,一把抱住陆川。
  席东大哭:“呜呜呜……行舟!你不知道这三天我过的什么日子?!!”
  在席东冲过来的瞬间,陆川就感觉到不妙,正想躲开,但还是被他给抱住了。
  果不其然,他抱上的一瞬间,陆川鼻腔涌入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比他在号房里闻到的各种尿骚味和汗臭味还难闻。
  陆川一下愣住,在闻到臭气时又赶紧屏住呼吸。
  这时在门前站岗的官兵,呵斥道:“贡院之内不准吵闹!”
  席东想要继续哭诉的声音一哽,然后一边抽泣一边克制不住地打嗝。


第128章 考完
  “那些官兵进进出出的,味道越来越重,我用手帕把两只鼻孔塞住,都堵不住那味儿!”
  “还有个书生,好像是拉肚子了,稀里哗啦的,那声音我都能听到,熏得我笔都抓不住。”
  “若不是不能提前出考场,本少爷当场就弃考了!”
  席东倚着一根柱子,表面生无可恋,但看他那不断起伏的胸膛,就知道他的情绪有多激昂。
  陆川离他有一米远,用手捏着鼻子,确保自己能听到席东的声音,席东被官兵警告过,此时只敢小声地抱怨。
  面对陆川的嫌弃,席东虽然愤懑却又无可奈何,不让陆川捏鼻子,他肯定要离自己远远的,就像那些离得老远的书生一样。
  想到这,席东往周围看了一圈,果然还是离得远远的,虽然大家身上都有味道,但只有他身上的味道最大。
  “我的席少爷,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一会儿就能出去,你就不用再受这份苦了。”陆川因为捏着鼻子,声音有些嗡嗡的。
  想到很快就可以回家洗漱吃饭,一脸怨妇样儿的席东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正打算说些什么,又有人被领出来。
  官兵大喊:“已满一百人,开门!”
  这下席东就顾不得闲聊,纷纷走到门口排队,生怕晚一秒就要再等下一批人。
  这时候那些书生倒是不嫌臭了,一堆人挤在门口等开门。
  谢宁和云歆聊到中午就散了,他没想到要等这么久,可又不敢随便离开。
  前排的位置少,只有他这种大清早就过来的人才能占上,他们后面还有好多马车等着,他一旦走了,就再也挤不进去了。
  估计云歆和刘滢也是这个想法,他们都没走,谢宁是在马车上用膳的。
  贡院大门一开,谢宁在一众文弱书生中,一眼就看到了陆川。
  别人或被人扶着、或衣衫脏污凌乱,只有陆川还算有精神,腰板挺直。
  “夫君,这里!”谢宁摇手大喊。
  贡院门前设有围栏,谢宁只能在围栏前喊话,陆川循声看去,发现谢宁来了,特别没良心地把席东抛之脑后,大步走向谢宁。
  还未等陆川说什么,谢宁已经捂住鼻子。
  “什么味道这么臭?”
  陆川第一反应低头嗅了嗅领口,他两天没洗澡,号房里又闷,出了不少汗,身上全是汗臭味。
  想到被他嫌弃的席东,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陆川讪讪一笑:“天热,没法洗漱更衣,夫郎多担待!”
  “那赶紧回去洗漱吧!”谢宁说着要回去,但还是没敢靠近陆川。
  陆川无奈,提着考篮准备跟着谢宁回去,余光却瞥到席东正往他这个方向走来,为了不让谢宁闻到席东身上的味儿,赶紧催着人跑了,不给席东说话的余地。
  “陆行舟!你跑这么快干嘛?”席东招手的动作顿住半空。
  谢宁和陆川上了马车,酸臭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更明显,看着谢宁难忍地皱眉,陆川叹了一口气,拿起车厢里的食盒,出了车厢,坐在车厢前的踏板上。
  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慢动了起来,马车行动带起的风吹进车厢内,吹散了陆川带进来的味道。
  谢宁隔着车门,眨了一下眼睛,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要说着:“可不是我让你出去的!”
  “对对对,是你夫君我想吹吹风了。”
  陆川掀开饭盒,里面摆着一盘糕点,正好可以给他充饥。
  除了早上吃的那几块烧饼,陆川就没进过食,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宁问:“刚才是不是席世子过来了?我们是不是跑太快了?”
  陆川咽下口中的糕点,幽幽道:“他比我还臭!”
  谢宁一下子明白了陆川的用意,陆川身上的酸臭味已经很重了,席东比他还臭,那得多难闻啊。
  谢宁不由感叹,人人都想参加的科举考试,原来是这么艰苦。
  陆川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漱室,放水给自己洗漱。
  洗了两遍感觉干净了才穿上衣裳出去,桌上是谢宁让人准备好的饭菜,清淡又不失美味。
  人一吃饱就容易困,陆川两天没睡好觉,头发还滴着水,就往床铺上扑,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谢宁无奈,让白玉他们拿几块棉巾过来,自己给他擦拭头发,整个过程陆川一动不动,完全没被打扰到。
  谢宁有些心疼地抚着陆川的下巴,二十一岁的陆川,两天没睡好,下巴就已经冒出了胡渣。
  人对一件事物不了解的时候,总是以为很容易。还没成亲的时候,谢宁还想着,凭陆川神童的名气,考个状元探花都是小事儿。
  可这三年下来,他亲眼见证了陆川的努力,才知道科举有多不容易。
  陆川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谢宁缩在他怀里睡得正稥,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窗外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陆川贪恋这一刻的温存,竟有些不想起床,只想抱着谢宁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可惜后面还有两场考试,他还得起床去奔赴考场,迎接下一场考试。
  第二、第三场考试和第一场考试一样,提前一天入考场。
  可能是第一场考试垮了不少人,第二场考试入场检查时,排队的人少了一些,而且检查得也没那么细致,速度加快了。
  第二场考试的重点在于文学写作的能力,检验考生的文学素养和写作能力,主要看考生平日里的积累。
  钟博士给陆川列的书单,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正是这些在四书五经之外的书籍,让陆川迅速积累了文学基础。
  在这场考试中,陆川写得很顺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天晚上就写完了所有的试题。
  在考场内有些物资是可以花钱得到的,比如水和木炭。
  吸取了第一场考试的经验,陆川没再让谢宁准备馒头烧饼,而是装了一些米,打算煮粥喝。
  陆川估摸着钟博士没跟他说考生可以做饭,很大概率是他不会做饭,估计其他考试也是一样。
  所以当白粥的清香弥漫在考场里时,考场里细碎的骂声一片,大家都是吃冷饼冷馍,今年不知是哪个家伙,居然学会自己煮粥?
  听着周围的骂声,陆川有些心虚,但喝上白粥的瞬间,就把这些骂声当下饭菜了。
  到了第三场考试,陆川已经适应,甚至还能给自己煮个饭吃。
  别人三场考试下来,越考越萎靡,只有陆川是越考越有精神。
  陆川在适应环境方面,展现出了超强的适应能力。
  虽然陆川的适应能力很强,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他还是睡了一天一夜,厨房里备好的饭菜,热了又热,直到馊了又重做,晚间陆川才有动静。
  睡了一天一夜的陆川,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谢宁让人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在陆川的带动下,两个人险些全吃完了。
  肚子撑得难受的两人,相互搀扶着在院子里散步。
  月色微凉,此时已经入秋,院子里的大树,叶子开始泛黄,被秋风吹起散落在地上。
  说来也是好运,三场考试期间,既没有下雨,也没有降温,直到考完试才有降温的预兆。
  谢宁小心觑着陆川,看他心情不错,便问道:“考试怎么样?还顺利吗?”
  陆川一脸轻松:“还不错,和平时的水平差不多。明日我默写出来,让老师给看看,大致就知道结果了。”
  谢宁这才露出笑容:“真的?那我岂不是要从秀才夫郎变成举人夫郎了?”
  “何止是举人夫郎,再过半年,夫君让你做进士夫郎!”
  “才进士呀?我想做状元夫郎怎么办?”谢宁打趣道。
  陆川摸着下巴摇头:“啧啧啧,我看你跟状元夫郎这名头不太搭呀!”
  谢宁佯装生气,瞪着眼睛举起拳头,仿佛陆川有那句话不对,就要遭受他的暴击。
  “哪里不搭了?”
  陆川配合地缩了一下肩膀:“当然是相貌不搭!”
  “哦?”
  “我长这么俊俏,我夫郎又这么好看,当然是只有最好看的探花郎的名头,才配得上咱俩绝美的容貌!”
  谢宁被逗得噗嗤一笑:“呸!不要脸!自卖自夸!”
  “难道你夫君不好看吗?”
  陆川一张俊脸凑到谢宁眼前,谢宁呼吸一滞,两人的鼻尖只有两指的距离,仿佛他一动作,就能亲上。
  陆川朝谢宁眨了一下眼睛,轻声说:“宁哥儿,我好看吗?”
  谢宁没听清陆川在讲什么,眼里只有陆川上下张合的嘴唇。睡了一天一夜的陆川,补足了精神,气色红润,连带着嘴唇也是红润的,充满了诱惑力。
  明亮的月色和廊下的灯光,为陆川渡上了一层光芒,好像更好看了。
  “好看!”谢宁下意识地回答。
  陆川揽住谢宁纤细的腰肢,把人摁进怀里,吻了上去。
  最近为了备战乡试,陆川很久没有和谢宁亲近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终于可以享受这亲密的时光
  两人在月下拥吻,影子拉得很长。
  白玉识趣地把下人赶出去,不让他们打扰到公子和姑爷。


第129章 新稿
  “不错,言辞谨慎又不失新意,紧扣题目。特别是你写的这篇时策文章,从细微处入手,有很大可能能够做到。”
  钟博士一边看着陆川默写出来的卷子,一边捋着胡须点评。
  陆川只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来到了钟博士家中,给他默写在乡试中做的试题。
  在乡试期间,整个澄心堂,不论师生全都放假了,钟博士因此得了几日空闲。
  陆川交卷时自认为自己写得不错,但还是担心会不合考官心意,此时有了钟博士的评价,他这才放下心来。
  陆川笑道:“都是老师教得好。”
  “行了,别拍马屁了,老夫教得再好,也得你自己努力,才能有今日的成果。”
  陆川凑到钟博士的身边,给他奉了一杯茶。钟博士放下卷子,接过茶水饮了一口。刚才光顾着看卷子,还真有些渴了。
  陆川讨好道:“老师再帮学生预测一下,学生这试卷,大概能在多少名?”
  他明年可是要参加会试的,介时全大安的举人都会赴京赶考,乡试的排名不高,他拿什么跟别人比?
  古代的科举,可是比前世高考还要拥挤的独木桥,三年一次,一次只录取三百多人。
  钟博士沉吟道:“你这次的时策题非常出色,若是没有其他比你更好的文章,得个魁首不成问题。但写的五言诗太过平庸,可能会拖后腿,老夫预测大概在十名以内。”
  十名以内?
  这个成绩,立马去参加会试都行了!
  陆川脸上顿时喜气洋洋,嘴上还要再问:“真的?”
  看着唯一的弟子嘴角都咧到耳朵,钟博士心想,真不稳重,这点成绩就值得他这么兴奋?
  “真的!赶紧滚吧,这几天不用去国子监,为师便不给你布置功课了,好好休息吧。”钟博士不耐烦道。
  陆川得了钟博士的准信,就麻溜地滚了,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反正老师一直那样,傲娇得很。
  谢宁在陆川出门后,便去了报社,这段时间他很少去报社,荣斋先生管理得很好,没出什么岔子。
  自从七日周报改成三日报后,连载小说的速度快了不少,现在正在连载的这本小说,已经接近结尾。
  这本小说主要讲的是主角游历山川,一路上遇到的奇闻轶事。这种题材喜欢看的人不少,只是故事性少了些,到底没有《修仙传》受欢迎。
  根据别人的投稿,谢宁和荣斋先生挑选了三本故事,他们需要在这三本书中挑选一本,作为接档的小说。
  这三本书写得比市面上的话本小说要好,但没有让人眼前一亮,一睹为快的感觉,谢宁和荣斋先生也在犹豫到底让哪本接档。
  谢宁翻看新投稿的稿件,期待能在这堆稿件中找到更好的小说,可惜谢宁看过一轮,比那三本还差,全是些新瓶装老酒的故事。
  最后他只能叹一口气,《修仙传》果然是开创性的一本书,不怪那些读者追着要出第二部,他也想看啊。 
  要不是陆川明确表明不会有下一部,而且他还要忙着科举,谢宁还真的想让陆川再写一本。
  从《珍娘传》到《修仙传》,凡是陆川出品,就没有不好看的。
  谢宁巡视了一圈,报社里井井有条,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处理,索性直接回了家。
  刚回到家,白玉就给他奉上一本手札,谢宁疑惑地看向白玉。
  “这是唐大学士府送来的,说是唐少爷的夫人,之前与公子说好的。”
  谢宁这才想起八九天前,在贡院门口和云歆的交流。这么久没送稿件过来,他还以为对方是放弃了。
  原来是想等到科举彻底结束,谢宁空闲下来后,才把稿件送来。
  想到那天的相处,对方虽然有些跳脱,但确实是个知趣懂礼的人。
  谢宁随意地翻开手札,他不认为对方写的小说会有多好,新人写小说,总会有各种毛病,最大的毛病,就是会不自主地模仿成名的书,总体下来没有太大新意。
  他最近收到的稿件,大多数是模仿《修仙传》的世界观写出来的故事,质量连《修仙传》的一半都不到。
  不过对方是陆川好友的妻子,跟唐家也算是有点交情,谢宁打算好好看看,评语尽量给她写详尽一些。
  不料谢宁一看就入了迷,翻页的速度缓慢了许多。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女子,非常注重描写主角的心理活动,主要描写主角在几个男子之间纠缠、最后择一人终老的。
  谢宁越看越起兴,为了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知不觉间就躺到了软榻上。
  陆川从钟博士家回来,看到的就是谢宁躺在软榻上看书的一幕,连他进来都没感觉。
  陆川特意咳了一声,看谢宁还是没抬头看自己,不免有些好奇,宁哥儿在看什么书?
  谢宁当了主编后,每次看书都会带上审查的目光,很少有看书看入神的时候。
  “宁哥儿在看什么书?”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谢宁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陆川就凑在他耳边,猝不及防之下,谢宁吻上了他的下巴。
  “你、你靠这么近干嘛?”谢宁有些结巴,伸手把陆川的脸推开。
  陆川顺手抓住谢宁的手,摩挲了一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这不是离远了宁哥儿听不到,夫君我只好凑近一点喽!”
  手背传来一阵酥痒,仿佛这阵酥痒透过血液流到了心口,他心里也酥酥麻麻的。谢宁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陆川一时不备,没有及时放手,顺着力道踉跄了一下,扑到谢宁身上。
  谢宁不知怎么回事,身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陆川。
  陆川倒是适应良好,眉毛一挑,俯身轻啄了一口,调戏道:“宁哥儿这么迫不及待吗?这还是大白天呢!”
  谢宁顺着陆川的话,抬头看向窗户,阳光正透过窗纸洒进屋内,哪怕关着门,依然一片透亮。
  而他们两人,居然在青天白日下,在软榻上厮混拉扯。
  想到这里,谢宁脸颊爆红,下意识想把陆川推开。
  “哪、哪里?明明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陆川先一步抓住了谢宁的双手,按在他头顶,轻声道:“哦?是吗?那就是夫君我迫不及待了。”
  然后直接吻了上去,柔软的嘴唇触上来,谢宁感觉对方的舌头长驱直入,慢慢夺走了他口中的空气。
  谢宁有些沉迷,他们有一个多月没有亲近过了,唇齿相触的感觉太美好了。但又有些紧张,因为是在大白天。
  不知不觉间,谢宁忘了这是在白天,直到腰带被丢到地上,扣子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他意识才稍微清醒一些,此时两人已经到了床上。
  床幔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光线,谢宁多了一丝安全感。
  直到这时,谢宁才发现,自己对陆川也是渴望的,只是对乡试的重视暂时压下了。只需要一个引子,便能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白玉本来有事儿要向谢宁汇报,刚走近就听到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脸霎时红了。
  为着公子和姑爷的名声着想,他悄声退下,吩咐其他下人不可靠近,公子和姑爷有要事商量。
  白玉则守在门外不远处,防止有下人进出。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天空,他一个云英未嫁的哥儿,老是给公子姑爷看门,这叫什么事儿!
  这一场突然的情事,直到太阳落幕才停止,两人从洗漱间出来,刚好到晚膳时间。
  谢宁脸上还留有潮红,吃着陆川给他夹的藕片,凉拌的藕片清脆爽口,每咬一口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陆川全程伺候谢宁,他想吃什么就夹什么,把谢宁伺候得吃了七八分饱,才开始吃自己的。
  陆川问:“宁哥儿之前在看什么书?看得这么入迷?”
  谢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如今身子还有点酸软,只想用完膳回去睡觉。闻言一愣,想起了他看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故事,没忍住瞪了陆川一眼。
  “都怪你,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被你给打断了!”
  陆川得了便宜不卖乖,老老实实告罪:“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错!”
  谢宁哼了一声:“当然是怪你!”
  看着谢宁这副可爱的模样,陆川没忍住逗他,暧昧地小声道:“难道宁哥儿不舒服吗?”
  谢宁被口水呛了一下,羞恼地瞪向陆川:“你闭嘴!”
  就算很舒服,他也不能承认,他不要脸的吗?
  陆川想笑又不敢笑,怕惹得谢宁更羞恼,便转移话题,道:“所以宁哥儿看的是什么书?”
  谢宁自己也不想聊这个话题,便顺着陆川的话说:“别人新投的稿件,看着特别有意思。”
  “哦?有多有意思?”
  “主角是一个女子,极少见过以女子视角为主的小说。”
  他当时正看到激动的情节,女主即将在几个男人间掉马,正惊心动魄时,被陆川给打断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谢宁就开始惦念接下来的情节如何。反正他也吃饱了,就让夫君慢慢吃吧,自己先去把剩下的内容看了。
  谢宁撂下一句“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先回房了”,然后就回房去了。
  陆川看着摇动的门,手上还抓着筷子,不明白宁哥儿怎么突然就跑了?
  他无奈地摇头笑笑,然后加快速度吃饭,回房间去看是怎么回事。
  刚才说到新稿件,谢宁没过多久就要走,估计是要看之前没看完的小说。
  一本以女子视角为主的小说,莫非是位女子写的?


第130章 阅卷
  席东在第一场考试后,在家里躺了好几天,死活不肯再进考场进行后面两场考试,任凭昌盛伯如何打骂,硬是要赖在床上。
  昌盛伯拿着鞭子,怒气冲冲地指着席东:“你个逆子!你再说一遍!真不去考试?”
  席东头埋进被子里:“不去不去!我第一场考试都没写多少,肯定不会得中,还费那个劲儿干嘛?”
  昌盛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心绪,劝道:“第一场考试考不好,后面还有两场考试可以挽救,只要你后面考得好,前面差点没关系的。”
  席东腾地一下坐起来,悲愤道:“我从考场里出来时,你也不是没看到,在那臭号待三天,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昌盛伯:“怎么不能待?你就不能克服克服吗?”
  没有经历过的人果然无法感同身受,说话都轻飘飘的。
  席东说:“要我进考场也行,你到下人的茅厕外,从现在待到下午,我就赶在贡院关门前进考场!”
  昌盛伯定定地看了席东一眼,说:“好,到时候你可别反悔!老夫就不信,区区一个臭号,有什么不能克服的!”
  然后席东就被准许不用再去考试了。
  昌盛伯在茅厕旁,只待了一个时辰,就受不了要回房,再也不说什么克服的话了。
  席东因此舒舒服服地躺了几天,等唐政他们考试结束,还有兴致来观摩他们狼狈的模样。
  唐政这几年在庄子上,因为要经常下地调试研究的农具,身子强壮了不少,只睡了一天一夜就缓了过来。
  苏幕身体素质也不错,只有刘扬,平日里不太爱动,最后一场考试出来,被累得浑身发烫,在家躺了好几天才好。
  刘扬病一好,几人便约着出来聚聚,顺便讨论一下试题。
  苏幕给陆川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杯子敬了他一杯,一脸愧疚地说:“怪我,那天不该拉你去醉香楼的。”
  陆川举起杯子,受了他这杯酒,失笑道:“这有什么,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席东看看苏幕又看看陆川,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疑惑是自己记忆错乱,那天在醉香楼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那天发生了什么?”
  苏幕叹气:“第三场考试,考的时策题正好就是那天在醉香楼做的题。”
  席东张大了嘴巴,震惊得一时不会说话。
  苏幕说什么?
  时策题是如何富国富民?
  “不是,那行舟岂不是很吃亏?”席东激动道。
  苏幕苦笑:“是啊,当天只要是参加过宴会的学子,大概都知道应该怎么写。”
  席东顿时有些愧疚,都是他和苏幕两人,硬要把陆川拉去醉香楼,否则陆川写的那篇《富民论》,也不会让那么多人知道。
  经过那么多夫子的验证,是多么难得的一篇文章,估计魁首的文章也就这种质量了。
  唐政和刘扬两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还有这一茬,那天两人都没参加,自觉考得还可以。
  席东担心地看向陆川:“那怎么办?”
  陆川抬眸,笑道:“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写的人多了,那篇《富民论》就不占什么优势,何况我还有别的内容可写。”
  苏幕不信:“你写的那篇《富民论》,连那些官员都说好,怎么可能写出比那篇文章更好的?”
  席东也是一脸不信,陆川只好让店家把纸墨奉上,给他们默写一遍乡试卷子上的时策文章。
  当时在考场里看到试题的时候,陆川也颇为震惊,第一反应是试题泄露了?但静下心来想一想,试题泄露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宴会上,大概率是巧合。
  那日的《富民论》主要以宏观的角度论述,具体可操作的地方并不多。而乡试时,陆川直接抓住一个点切入,从细微处入手。
  《富民论》相当于是总结概括,而乡试卷子则是总结下的一个详细论点,可操作性很强。
  在陆川默写卷子时,唐政让苏幕席东把那天陆川写的文章大概说一下,这时对比着这两篇文章,只觉得不相上下。
  苏幕和席东放下心来,看来是一点儿没影响到陆川。
  苏幕笑着捶了陆川肩膀一下:“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早知你有这能耐,我就不用忧心这么多天了。”
  陆川揉着肩膀:“谁让你不问!”
  *
  贡院里,考生们考完试就走了,主考官及考官们还留在里面。贡院大门关上,只有考官们改完卷子,才会把人放出来。
  经过几天的抄录,所有的卷子已经抄录完成,封好名字,呈到考官面前。
  本届京都乡试的主考官是户部的柳元旭,柳元旭其人重实务,不好绮丽文章。对陆川唐政刘扬三人来说,是有一定好处的。
  他们写不来那些绮丽的文章,陆川重实务,唐政重农耕,刘扬重数据,都没有什么诗情画意。
  “这篇文章不错,富国之道在于富民。”考官一边点头,一边在卷子上画了个红圈。
  “我这也有一篇不错,也是讲的富民之道,有理有据。”另一个考官说。
  “是吗?把你的卷子给我看看。”
  然后两位考官开始交换卷子,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两张卷子居然有不少雷同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只能认为是巧合。虽是这么想,还是单独把这两张卷子放起来。
  不料接下来看的卷子,十份卷子里有四五份卷子的内容都有些雷同,这就让他们不得不心惊,两人赶紧拿着卷子去找主考官。
  主考官柳大人的屋子,竟也有两个考官在,看他们严肃的神色,两人心里一紧,不会跟他们要汇报的内容一样吧?
  事实确实如他们所想一般,而且在他们之后,还有考官进来汇报。
  柳元旭一脸头疼,这么多考卷内容相似,很难说不是试题被泄露了,可一般试题泄露,也不会有这么多相似的卷子。范围太广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柳元旭把一众考官都叫到大厅,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此时都心有惶恐,一旦试题泄露发生舞弊,哪怕查出来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的前途也就毁了。
  可能前途被毁还是轻的,就怕被牵连,到时候跟着家破人亡。
  之前被选为考官,还沾沾自喜,替天子招揽门生。以前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懊悔,早知道就该把这活儿给推了。
  “怎么会这样?现在这个样子,试题八成是被泄露了。”一人在大厅里焦虑地走来走去,脸上满是愁容。
  “还什么八成?十成十是泄露了!”
  “那我们怎么办?在发卷之前,下官可一点儿没看到试题!”
  “下官也是!”
  只有主考官和副考官能够提前看到试题,众人一边否认着,一边用眼神瞄向主考官和副考官。
  主考官和副考官脸色铁青,出了问题最大的嫌疑就是他们,不怪众人怀疑,连他们也不禁怀疑是不是主考官/副考官泄露了。
  柳元旭脸色一正:“从接到试题开始,本官就与众位同僚一起进了贡院,同吃同住,诸位可是怀疑本官?”
  考官们赶紧打哈哈:“怎么可能,柳大人为官严谨,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自然是不可能的。”
  “是极是极!”
  “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柳大人,我等怎会相信!”
  “……”
  柳元旭打发一众考官回去阅卷,心里叹了口气,如今圣上坐稳皇位,肃清吏治,朝中已许久未曾有大事发生。
  没想到这次事情竟会落到自己头上,若是试题泄露,首当其中遭殃的会是他这个主考官,他很难不怀疑,是哪个政敌陷害。
  柳元旭把贡院内的事情写到折子上,让围守的武将呈给圣上。自己先主动禀告,跟别人告发,处罚是不一样的。
  陆川不知道,他的一篇文章,搅得一众考官人心惶惶,无心改卷。
  此时他和谢宁在院子里,一同躺在躺椅上,看唐府送来的稿件。
  前几天谢宁看到云歆写的手札,一时惊为天人,恨不能一口气全看完,可惜对方送过来的只有第一部分,后面的内容没有全部送过来。 
  于是谢宁赶紧写信让对方把剩下的部分送来,并在信中简单点评了前面的内容:关系复杂、内容流畅、让人欲罢不能。
  云歆过了几天才把剩下的稿子送来,她还怕写得不好,只整理了一部分。后面的内容,是接到谢宁来信后,才开始整理的,所以晚了好几天才到谢宁手上。
  陆川见谢宁看得如此入迷,不免有些好奇,便拿起谢宁看过的部分看了起来。
  夫夫俩一同休闲看书,颇为惬意。
  陆川看完开头,就知道谢宁为何如此着迷,这小说有种他前世时看的狗血剧的既视感,感情的拉扯,内心的纠葛,在这本书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活脱脱就是古代版的狗血文!
  谢宁一口气把剩下的内容看完,期间偶尔爆笑,又偶尔抽泣,哭得梨花带雨,一边还要骂骂咧咧,带着鼻音有些软软的。
  陆川就这么看着他哭,一边含笑一边无奈地摇头,只默默给谢宁递上手帕。
  谢宁夺过手帕,粗糙地在脸上抹了抹,又继续看起来。
  看完最后一页,谢宁合上书页,手掌一把拍在躺椅的扶手上。
  “我决定了,下一本接档的小说,就让这本《锦云城》接档!”
  “太好看了!到时候肯定很多人要追着看!”
  陆川扯了扯谢宁的袖子:“等一下,宁哥儿,你要不要先问问荣斋先生?”
  谢宁扭头看向陆川:“这么好看的书,荣斋先生肯定会喜欢!”
  陆川无奈:“我不是说好不好看,而是让你问他能不能登报,会不会犯忌讳?”
  谢宁这才想起之前《珍娘传》发生的事情,还真得找人好好问问。
  万一犯了忌讳,让人给封了,他后悔都来不及!


第131章 乌龙
  严阁老皱着眉看完手中的奏章,一言不发地把奏章递给旁边的白阁老,白阁老看完,脸上的表情跟严阁老一样。
  这本奏章传了一圈,在所有人都看完后,整个文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发言。
  “这事儿,众卿怎么看?”圣上看众人都不说话,只好开口问。
  严阁老闭了闭眼,开口道:“此事究竟是不是试题被泄露?还得仔细查过才能确认。”
  白阁老说:“严大人此言差矣,如此明显的证据,早已显露在考生所答的卷子中,此事定是舞弊无疑!”
  谁人不知严阁老的孙子参加了这次乡试,为了避嫌,严阁老及他的门生,一个都没有担任主考官和副考官。
  此事一旦被定性为舞弊,即便他孙子没有参与,很大可能也会被取消本次考试成绩。这一届的考生,不管成绩好坏与否,名声都会蒙上一层灰。
  严阁老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孙子受此牵连。
  严阁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白阁老:“科举乃国家大事,仅凭柳元旭的一封奏章,怎可轻易下此定论,白大人慎言。”
  “严大人此言有理,臣提议,先把主考官柳元旭和一众副考官扣下,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御史王大人提议道。
  白阁老赞同:“正如严大人所言,科举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乃是国家大事,是该慎重,臣附议,确实该由三司会审。”
  殿内的几位朝廷大臣,除了严阁老挣扎了一下,没有一个人反对。
  这次的主考官柳元旭,是钟阁老钟首辅的门生。钟阁老年纪大了,这些日子为了秋收,累出了病,这几天都请假在家休养。
  圣上表情也很不好,他登基四年有余,自认从未有私心,每日战战兢兢打理国事,最近才刚坐稳皇位,就出了这种事儿,怎能不让他愤怒。
  先帝留下来的这帮臣子,果然是以前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这几年清了不少,竟还有人不懂得夹着尾巴过日子,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圣上登基以来,提拔了不少新人,但老臣还是重用的,新势力以都察院的苏元为主,与白阁老一派和钟首辅一派,形成三足鼎立。
  如今看来,又得削一批老臣了。
  在几位大臣的讨论下,定下了以刑部尚书为主审官,圣上正要下旨,王勤从殿外走进来,在圣上耳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几位大臣便看到本来眉头紧锁的圣上,脸上好像浮现了一抹尴尬,紧接着便是羞恼,要下旨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就在众人疑惑王勤说了什么时,圣上挥了挥手:“此事稍后再议,朕还有事情要处理,众卿退下吧。”
  说完圣上便离开了文华殿。
  众人惊愕,白阁老还想上前说些什么,被王大总管笑眯眯地拦下。
  王大总管表面笑眯眯,实则内里早就要把牙齿咬碎了。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让圣上丢了脸面,一会儿他还得去向圣上告罪呢。
  王禄这个小兔崽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几天病了。
  幸好圣上还没下旨,否则就真的是丢了大脸了。
  白阁老问:“王公公,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几位大臣也看向王勤,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圣上是因为王勤的几句话,才突然变了脸色,改变主意走人。
  王大总管苦笑,给几位大臣解释,圣上把他留在文华殿,就是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柳大人奏章里所写之事,乃是一场乌龙。”
  王禄是王大总管的干儿子,除了在文华殿当差,还负责对接大安周报的审核工作。
  在乡试前,各方学子在醉香楼举办的宴会,大安周报的记者本来是想写成新闻登在报纸上。稿子递到王禄那儿,王禄觉着乡试在即,大安报纸将此事登报,容易激化学子间的矛盾,为防那些学子惹出事端,便让大安报纸把稿子撤了。
  所以那天宴会所出之题,只有参与宴会的学子和夫子官员们知道,很多大臣和百姓都不清楚。
  主要出题者是礼部侍郎卢忠夙,早在在乡试开始前半个月便被关起来出题,直到考生们考完最后一场考试,他们才被放出来。
  至于乡试试题和那天宴会所出之题为何会一样,纯属是巧合。因为朝堂上这几个月里,对于国库空虚的问题,讨论了不下百次,自然就联想到了。
  出了考场后,很多学子都在讨论这次乡试的时策题,王禄正好生病了,没能及时上报给王大总管知道。
  而柳元旭等一众考官早早进了贡院,至今还未能出来,不知详情,自然就想到了试题被泄露。
  圣上一收到柳元旭的奏章,意识到问题严重,第一时间召集了重臣来商量,没想过要找人提前查问。
  幸好王禄今日病好了,销假来文华殿当差,正好撞上,赶紧拉着他干爹出去说明实情,及时拦了下来。
  听了王大总管的解释,几位大臣也是满脸尴尬,他们算是知道了,方才圣上那一脸尴尬和羞恼,是因为什么。
  虽然都是阴差阳错,到底是让圣上丢了脸,几位大臣也只能当做这场谈话没发生过,没人敢在圣上提一个字。
  至于在那场宴会上出席的官员,尤其是出题的大理寺少卿游广川,更是被几位重臣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身为朝廷命官,还有空闲参加学子们的聚会,显然是事情还不够多。
  于是参加了那天宴会的官员们,发现上官布置下来的活儿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加班到深夜才能完成。
  连英杰最近新纳了个美貌的妾室,几乎天天在这个妾室房中歇息,宠得这妾室气焰嚣张,还有胆子和正室夫人作对。
  自从工作量增加后,他就没再去过那妾室房中,天天歇在书房里。那妾室被冷落了,连府后宅都安生了不少。
  在文华殿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外传,有手下官员来问,几位大臣也是缄默不语。
  大家还以为圣上召集大臣们去商议什么不得了的要事,竟然一点儿口风都不漏。
  纷纷感叹,几位大臣不愧是朝中重臣,果然受圣上器重。
  钟首辅养好病,销假回来,发现几位同僚神神秘秘的,他作为当朝首辅,竟然还有事情是不能知道的。
  陛下果然是看他老了,想换了他!
  在贡院中惶惶了一天的众位考官,得了圣上的旨意,才终于安心下来,有心情去批阅试卷。
  圣上的旨意只有一句话:无任何问题,正常改卷。
  王大总管特意派了王禄来传旨,让王禄把事情说明白,好让这些考官安心批改试卷。
  柳元旭等一众考官知道原因后,顿时哭笑不得,他们提心吊胆了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乌龙。
  缓过劲儿后,心里便开始骂起了那天去参加宴会的官员,此时他们的想法倒是和那几位大臣空前一致。
  考官们不仅骂那些官员,还对那些考生苛刻了几分,凡是内容雷同的卷子,不免多挑剔了几分。
  陆川可不知道这些,最近秋收已过,庄子上种植的土豆又丰收了。
  种植一样新的主食,不可能说产量高,就要立马推广,况且种子也不够。
  陆川从那个弗朗机商人手中买了土豆后,经过两茬种植,永宁侯亲自确认产量,才把土豆这种新粮种上报给圣上。
  圣上当时颇为震惊,将信将疑,把土豆种子和种植土豆的老李头都收了,让人到皇庄上种植,他要亲眼见过才肯相信。
  还是永宁侯哭着求着,圣上才肯留下一些种子给他,让他自己种植。
  然后圣上就见识到了土豆的产量,一时震惊不已,招来一众大臣,前去观看土豆采收。
  看着一亩地产出的土豆,大臣们跟圣上一样,又是震惊又是兴奋,纷纷要求圣上推广种植。
  不过土豆的种子实在太少,即便种了三茬,得到的种子连皇庄的田地都种不满。
  圣上下令,让司农负责种植和育种,并且在育种过程中,观察土豆这个新粮的种植条件和可能出现的病害。
  朝廷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让百姓种植一样新作物。
  在第二年种植的时候,土豆果然出现了病害,为了找到病害出现的原因和治理的方法,土豆的推广迟迟未能提上日程。
  那些大臣们品尝过土豆的滋味后,便开始念念不忘,想要向圣上讨些种子来种植,都被圣上拒绝了。
  只有永宁侯作为土豆的进献者,被允许留一些种子。
  永宁侯这两年迷上了种地,看着土豆从发芽到长成,心里满足得不行。经常往庄子上跑,一个月有二十多天在庄子上住,好友邀请去喝酒都推了。
  经常下田的永宁侯,整个人都瘦了不少,大肚子不见了,人也精神了不少,看上去还年轻了。
  经过两年多的种植,种植土豆过程中发生的病虫害,找到了病虫害出现的原因和治理的方法,培育的种子也足够京城极其周边村落种植。
  在这次秋收过后,圣上打算在明年春天,让京城的百姓种上土豆。


第132章 请客
  这是陆川和谢宁成亲以来第一次邀请别人来家里做客,陆川邀请的人也不多,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
  陆川写请柬的时候,让他们带上自己的夫人/夫郎,由谢宁在后院招待。
  这些夫人夫郎,倒是不需要她们写什么诗文做宣传,她们只需要吃就行。
  能跟陆川交好的同窗,家里条件大多都不错,他们的夫人夫郎掌管着家中中馈,掌管厨房,决定着餐桌每天吃什么。
  谢宁也需要听听她们对土豆这种作物的看法,能不能端上餐桌。
  为此谢宁还把永宁侯府的厨子借了过来,和家中厨娘一起准备这场土豆宴。
  未免全程吃喝太过枯燥,谢宁还让在大安报社干活的黎星和小溪过来,让小溪给她们说说报社里的新鲜事儿,给她们讲讲故事。
  现在京城里就没有人不知道,谢宁是大安报社的东家,这算是他开办报纸后,第一次举办宴会。
  至少刘滢和云歆她们从各自的夫君那里,看到请柬上写着的“携夫人赴宴”这几个字时,眼里满是兴奋。
  两人从收到请柬那天开始,就已经琢磨着穿什么衣裳了。
  云歆这些日子因为《锦云城》这部小说,和谢宁通过几次书信,谢宁给他写的修改意见很有道理,令她茅塞顿开,早就想再见见这个大安周报的东家了。
  “陈记者从慧娘她婆母那里得知,自从慧娘嫁进王家之后,表面装得恭恭敬敬,孝顺公婆,直到把她儿子的心笼络后,就开始对她这个婆母露出真面目,不仅不给她吃饭,还要把她赶出家门!”
  “嘶!这慧娘真是她婆婆说的那样啊?”云歆问。
  本来在院里三三两两说着话的夫人夫郎们,此时都被溪哥儿的声音给吸引了。
  小溪这三年的卖报经历,本来就活泼大方的他,更是被锻炼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他如今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的肉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小酒窝,哪怕穿的衣裳是便宜的棉布,大家还是很喜欢他。
  至少谢母就非常喜欢他,尤其是在家中还没有新的孙辈出现时,小溪完全可以满足她对孙辈小哥儿的幻想。
  至于小溪为什么会穿着便宜的棉布,谢宁也想过给他做几套绸缎衣裳,可小溪主要是卖报的,穿得太好容易引起别人的嫉妒,谢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让他跟其他报童穿得一样。
  小溪在报社这三年,可不是白待的,经常听报社里的记者讲故事,听完后还会给黎星和哥哥大河转述,嘴皮子练得贼溜。
  就像这个时候,他给在座的夫人夫郎讲故事,一点儿也不露怯,像说书一样,勾得大家不由自主想听下去。
  夫人夫郎们都皱着眉头,她们还年轻,正是做人媳妇的时候,有些还是刚嫁人,就跟这个故事里的慧娘一样,需要侍奉公婆。
  小溪没有正面回答云歆的话:“我们做记者的,报道和写新闻,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有丝毫的虚假。”
  这话一出,惹得大家都笑了,本来有些凝重的气氛,也变得放松下来。
  云歆更是直接拉过小溪,双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
  小溪直接捂脸后退,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宁公子说了,小哥儿的脸是不能让人随便捏的。”
  却不知他这副模样,更让人想去捏一捏,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不过人家小哥儿都拒绝了,她们也不好再上手。思及此,刘滢不免有些羡慕地看了云歆一眼。
  云歆也有些遗憾地收回手,说:“好吧!不过你一个小哥儿,也想当记者啊?”
  小溪猛地点头,坚定地说:“当然,小溪长大后要做最厉害的记者!”
  这话说得大家又是一笑,但都没当回事,只当他这是小孩子异想天开,等长大就懂了。
  也不怪她们这么想,她们小时候也有过很多想法,可最终的结果还是嫁人,以夫君为主,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云歆哄道:“好好好,溪哥儿以后一定会是最厉害的记者!所以能给我们讲后面的故事了吗?”
  经过云歆的提醒,小溪这才想起他的故事才讲到一半。
  “陈记者当然不能只听这婆母的一面之词,于是就去找了附近的邻居打听,不给饭吃是真的,婆母没住家里也是真的。”
  大家面上皆是惊讶,还以为是那婆母说谎,难道那慧娘真是个不孝顺的?
  “不过——”
  “不过什么?”
  说话的人是王允知的夫人林氏,她一向稳重,很少有这般急迫的模样。不过大家都没看她,这话也是她们想说的。
  小溪特意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道:“不过却是因果反了。”
  “反了?怎么个反法?”
  “这王家婆母有两个儿子,慧娘的夫君是大儿子,她还有个小儿子。大儿子踏实肯干,而小儿子则是不学无术。”
  “王家有一间祖传的酱油作坊,王家父母偏心,把作坊给了小儿子,只给了三十两银子就把大儿子打发了。大儿子也不怨父母偏心,拿着这三十两回到老家,在老家做酱油,一碗一碗卖给那些客人,经过他的努力奋斗,在老家开了一间酱油作坊。”
  “而小儿子则是整日吃酒玩乐,经常到作坊支银子,作坊账上的银子不够买材料,他就开始偷工减料,结果做出来的酱油越来越难吃,很快就没了客人,作坊也倒闭了。”
  “王家父母就带着小儿子回老家找大儿子,大儿子说只养父母不养兄弟,就把小儿子赶出了家门。这王家父母哪能同意,宁愿跟着小儿子住牛棚,也不住大儿子的家,大儿子无奈,只好让也小儿子住进家里。”
  “结果小儿子不满意兄长家的伙食,闹着要吃肉喝酒,不然他就不吃。然后王家父母就跟大儿子说,小儿子不吃他们也不吃。”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这就是所谓的慧娘撺掇夫君不给公婆吃和住吗?”云歆问。
  小溪嘿嘿一笑:“对呀,不给小儿子住不就是不给他们住吗?不让小儿子吃好喝好,就是不给他们吃喝!”
  这下就连刘滢也忍不住皱眉:“天下怎会有这样偏心的父母?分家产时苛待大儿子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大儿子养小儿子!”
  她娘家和睦,嫁到苏家后,公婆虽然也有两个儿子,纵有偏心,却也做不出让一个儿子养另一个儿子的事情。
  “就是,这莫不是那陈记者编的吧?”有夫人发出疑问。
  小溪脸色一正:“当然不可能,这故事是要登在报纸上的,我们不会让虚假的新闻上报的!”
  “那怎么没有登报?我可是一期报纸都没漏,都没看见这个故事。是在最新一期报纸上吗?”那夫人说着不免有些期待。
  他们刚来陆家时,谢宁就提前给大家声明,今天可以讨论往期报纸的内容,但还未发售的报纸内容,他是不会说的,让大家也别问。
  谢宁是不打算说,可这个小哥儿说就不一样了。
  小溪摇摇头:“不是,这个故事不能登报!”
  “不能登报?什么意思?”
  “王家父母和王氏宗族都不同意登报,若是我们擅自登报,他们就要召集族里的年轻人,到报社来打砸。然后宁公子就让把稿子撤下了。”
  相比较这个,云歆更想知道后续:“那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这不是我们报社的记者知道了吗?王家宗族觉得有王家父母这样的族人丢脸,一开始是不管事儿的,后来直接以宗族的名义,让王家父母带着小儿子住祠堂,大儿子每月送点银子和粮食过去给他们养老。”
  云歆一拍手:“好,就得这样治治这个小儿子,吃大哥的吃上瘾了!”
  然后这些夫人夫郎们就这个故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一方说大儿子和慧娘应该侍奉父母公婆,一方说侍奉父母公婆没问题,但弟弟不是大哥的责任。
  小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们争论,然后默默退出人群。这样的场景,他在报社经常见,比这吵得更凶的都有,吵完还不是和和气气的。
  虽然看这场景,应该没小溪什么事儿了,不过小溪也不能直接离场,宁公子让他招待这些夫人夫郎,他就得做到。
  小溪去桌子上拿了糕点来吃,一边看她们争吵,一边还趁大家不注意,悄悄给立在一旁的星哥哥塞两块。
  小溪到底是个小孩子,虽然来人都是陆川同窗的夫人或夫郎,秉性应该都不错。但谢宁还是让黎星在一旁看着,谨防出现什么意外。
  至于谢宁,只在开始时招待了一会儿,看大家都喜欢听小溪讲故事,便放心地回了厨房,统筹安排今日的土豆宴。
  谢宁让人端着一盘盘土豆制品来到院子里时,这些夫人夫郎的争论刚告一段落,谁也不能说服对方,只能暂时歇战。
  做菜做主食都有,煎的、炸的、煮的、烤的、炒的,应有尽有,每一道菜都有土豆。
  云歆打趣儿道:“诶呦,请柬上说是土豆宴,没成想还真全是土豆啊!”
  谢宁说:“这是自然,土豆宴土豆宴,当然得全用土豆来做。”
  云歆:“可说不过谢东家,今日正好借谢东家的光,尝尝这土豆是何滋味!听妾身夫君说,别有一番风味,现今只有永宁侯府上有这东西,旁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谢宁笑道:“你这话还真不假,这土豆我爹可宝贝着呢,我这个当小哥儿的想吃一回都难。这次还是夫君开口,我爹才舍得拿出这些土豆,让我们招待客人!”


第133章 圆满
  谢宁的话说得还真不假,永宁侯带领人种出来的土豆,除非是采收的时候不小心弄破皮,他才会送回家吃了。完好的土豆全都被他存好当种子。
  不过破损的土豆并不多,每次丰收之时,永宁侯都会让人小心翼翼地采收。
  今日这个土豆宴,用的是完好的土豆,也不怪永宁侯心疼。
  虽然圣上打算把土豆这种作物推广出去,但永宁侯最挂念的北疆,在两三年内肯定是没份的。
  他打算把自己手里的土豆种子送到北疆去,北疆苦寒,土地贫瘠,只能种植一些耐寒的高粱和粟米,完全不能自给自足,需要从外地运粮过去。
  有了土豆这样作物,底层的百姓也能好过一点。
  “这薯条真好吃!”小溪惊为天人道。
  谢宁正在为这些夫人夫郎们介绍桌上的一道道菜,第一道便是炸薯条。
  听到小溪的惊叹,云歆也点头表示同意:“没想到这样灰扑扑的土豆,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好吃,外酥里糯的。”
  谢宁指了指桌上的暗红色果酱,含笑道:“搭配这个山楂酱味道会更丰富,若是哪位夫人或夫郎有身孕,就不要用这个山楂酱了。”
  本来薯条最好的搭档是番茄酱,但番茄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大陆的犄角旮旯里,陆川只能让人研究出口感相似的山楂酱。
  闻言小溪率先夹了一根薯条,往自己跟前的果酱碟一沾,入口酸甜,加上薯条本身的滋味,果然比单一吃薯条更丰富。
  而且他一个小孩子,本就更喜欢甜的东西,吃得瞪大了眼睛,让人也忍不住想试试味道如何。
  小溪是个合格的小吃播,每吃一样东西,不管味道如何,都会发出各种惊叹。
  众人便在谢宁的介绍中,小溪的试吃中,开始了今日的主题——土豆宴。
  “行舟兄,这土豆真是主食吗?怎么做出来的菜这么好吃?”崔元武一边吃着炸薯条,一边问道。
  还不待陆川回答,席东抢先开口:“当然是主食,当初我可是亲眼见着行舟从那弗朗机商人手中买来的,他们就是拿这土豆当主食!”
  崔元武又吃了一个土豆丝饼,这又是不同口感了,赞叹道:“没想到那些黄毛子还有这样的好东西,还以为他们都是些不开化的蛮人。”
  苏幕摇了摇,说道:“崔弟这话倒也没错,他们只会直接水煮着吃,哪里像我们大安,地大物博,随随便便一样土豆,便能做出这些花样儿来。”
  崔元武为人坦率,虽出身农家,面对苏幕席东这些权贵子弟,却一点儿也不露怯,也不会看不起他们的不学无术,反而和两人非常有话聊。
  而与他齐名的严易华,两人才华相当,却半点儿也聊不来,可能是同性相斥吧。
  崔元武哈哈一笑:“苏兄所言极是,不过这土豆吃着也不错,也算是一样好物吧!”
  王允知趁着他们在说话,夹走桌上的最好一根薯条,吧薯条吃到嘴里后,才开口道:“行舟今天不会真的只让我们来品尝这个土豆吧?”
  陆川笑道:“允知兄果然聪慧,愚弟确实有事相求,还望诸位一会儿赏个脸!”
  席东摇了摇头:“果然是吃人嘴短,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唐政喝了一口茶,淡淡道:“说吧,什么事儿?”
  现在桌上只有一份炸薯条,剩下的菜肴还没呈上来,陆川可指望着他们给土豆多写些文章诗词,当然不能全部堆砌上桌。
  先抛个炸薯条激发大家的食欲,后面才好提要求。
  “也不是什么难事,诸位也知道,我家夫郎是大安周报的东家,今天的土豆宴,就是为了宣传土豆而设的,在下想请诸位帮忙写一篇文章或诗词,登报到大安报纸上。”
  王允知一挑眉:“宣传土豆?什么意思?”
  “土豆是高产量的粮食,一亩地能产一千至一千五百斤的土豆,这两年圣上令司农在皇庄上种植了足够多的种子,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便能供应上京城及周边村镇种植的种子。”
  “只是土豆到底是新鲜物种,百姓们没有见过,也没吃过,需要诸位写几篇文章诗词登到报纸上,让百姓们多了解了解,提高他们的种植意愿。”
  陆川说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问话都没有,便抬眸朝众人看去,才发现大家都愣住了。
  随后陆川看向苏幕唐政他们,用眼神疑惑地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他刚才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陆川不由审视了自己刚才说的话,自觉自己也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不知他们怎么就这样了?
  唐政最先反应过来,惊愕地问他:“你刚才说什么?这土豆的产量真有一千到一千五百斤?”
  当初陆川在弗朗机商人手中买了辣椒和土豆这两样东西,辣椒他们现在倒是经常吃,而土豆后来就没怎么听陆川说过。
  至于陆川一开始说土豆的产量很高产,他们也不太相信,后面没听陆川聊过,就更加认为陆川是认知错误了,哪里有产量这么高的农作物!
  今天突然告诉他们,土豆的产量真的有这么高,而且已经禀告了圣上,明年开始推广给百姓种植。
  这怎能不让唐政惊讶?
  唐政和苏幕他们这些见过吃过土豆的人都这般震惊,就更别说第一次听到见到土豆这样东西的人了!
  一千五百斤?一亩地产一千五百斤?
  崔元武感觉自己幻听了,怎么会听到这个荒谬的话?
  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在场的众人,见他们皆呆愣了,才恍然觉着自己可能没听错。
  崔元武喃喃道:“一千五百斤?行舟在说笑吧?”
  陆川咳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才点头说道:“是真的,在良田上种植,确实能达到亩产一千五百斤,若是在贫瘠的土豆种植,也能有一千斤左右。此事圣上已经让司农大人实践过,保证是真的。”
  听到圣上已经验证过,他们才终于确信,土豆真有这么高的产量。
  所有人的精神都恍恍惚惚的,过了好一阵子,土豆独有的香气传来,他们才回过神来。
  全程只有严易华表现正常,虽然不爱说话,但也没表露出太过震惊的模样。他隐约从爷爷口中得知,朝中最近新得了一样粮种,明年可能会让百姓们种植。
  原来这粮种就是土豆,如果是这个产量,还真值得朝廷大力推广。
  “大家赏个脸,一会儿吃了土豆制的菜,多写几篇称赞土豆的文章或者诗词!就当是今日这顿的报酬了!”陆川拱手笑道。
  苏幕哼唧道:“你这算盘打得真响,用一顿土豆宴就让我们白给你干活啊?”
  陆川问:“那你想要什么?”
  “怎么也得送百来斤土豆当谢礼吧!”
  “这个还真不行,吃完这顿,别说是你,就连我家中,也没有一颗土豆剩余。”
  唐政说:“先前听闻你把土豆给永宁侯种植了,永宁侯是你岳丈,他也没有吗?”
  陆川叹气:“我这两年忙着学习,所有土豆种子都给了岳父大人,没有一颗剩余,今日这顿还是求着岳父大人给匀些过来的。”
  “大家想吃是没有了,不过等到明年春天,只要在京城或者附近村镇有田地,都可以到朝廷的农务司那里买种子种植。”
  见陆川确实没有,苏幕也没有胡搅蛮缠,哼唧两句就放过了他。
  不过他还是有些气不过,陆行舟这家伙,土豆都种了两年多,真有这么高的产量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这个时候的苏幕,完全不记得陆川在一开始就说了土豆的产量,只是他们不信罢了。
  崔元武听到陆川的话,先是失望,然后又开始兴奋起来。
  他家跟陆川一样,就在京城附近的村镇,家里有几亩良田和几亩薄田,就靠着这些田地的产出供自己读书,若是能种植土豆,家里的日子应该不会过得那么紧巴巴的。
  等到可以买土豆种子后,他要让家里人第一个去买土豆种子。
  陆川说道:“大家先来品尝吧,在下可指着诸位一会儿能多出些佳作呢!”
  席东问:“若是文章写不出,诗词也写不出怎么办?”
  今日被邀请过来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才华,只有他和苏幕是个学渣,学渣这词是无意中听陆川提起的,席东现在觉得和他俩特别搭。
  但苏幕跟他又有区别,苏幕的诗词写得很好,只有他什么也写不出来。
  陆川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不免失笑:“什么都写不出,那一会儿就多吃点土豆!”
  王允知打趣道:“行舟说得对,写不出就多吃点,能吃也是一项本事!”
  这下大家都笑了,苏幕还拍了拍席东的肩膀:“一会儿记得多吃点。”
  接着众人就开始品尝起这些土豆做的主食和菜肴,一一点评,兴起时还挥毫作诗,好不快意!
  而在后院的夫人夫郎们就没有这么多诗情画意了,她们只会一一品尝,然后讨论那道菜更好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有人喜欢重口就有人喜欢淡口,有人喜欢吃辣的就有人不喜欢吃辣,为此还有人争论不休。
  小溪穿插在其中,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这个,只觉得他们说的都好吃,加了辣椒也好吃。
  若是宁公子让他多吃点加了辣椒的菜就更好了,他可喜欢吃辣了。但是陆先生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辣椒,容易刺激肠胃,小溪只能稍稍品尝一点点。
  总体来说,这场宴会还是很圆满的。
  陆川得到了他想要的文章和诗作,谢宁得到了这些夫人夫郎的应承,答应支持大安报纸,明年多多买些土豆种子种植。


第134章 试吃
  “老方,今儿吃什么?”
  “给我来两个包子,一个肉馅一个酸菜馅。”
  “好嘞!给您的包子。”
  老方接过包子摊老板递过来的包子,递给他几个铜板,然后就来到旁边的馄饨摊上。
  “老板,来一碗馄饨!”
  馄饨摊子的老板是个老婆婆,此时正在包馄饨,闻言抬头,看到是熟悉的面孔,露出一个笑容。
  “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老方啃着包子:“还是老样子,多放点辣椒酱。”
  老婆婆笑道:“知道,大早上吃这么多辣椒,也不怕辣肚子。”
  老方自豪一笑:“谁让老方我肠胃好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辣椒这东西是一年多前突然出现在京城里的,当时城里新开了一家古董羹店,最受欢迎的锅底就是用辣椒做的。
  老方当时听别人说过,但他只是个开茶水摊的,平时就卖点劣质的茶水和瓜子,一个月赚不了多少,可去不起那种看起来就去不起的酒楼。
  只是偶尔经过那酒楼,会闻到飘出来的香味,又呛又诱人,把他馋得不行。
  结果过了几个月,大街上突然多了很多卖辣椒的摊子,还有各种辣椒酱和辣椒粉,老方才吃到了辣椒。
  老方当时就吃上瘾了,买了一堆辣椒制品回去,现在每餐没点辣椒吃都感觉不得劲。
  这个馄饨店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汤底熬得老道,有不少回头客。别看摊主是个老婆婆,为人却不迂腐,极懂与时俱进,看不少客人喜欢吃辣椒,便也配上了辣椒酱。
  老婆婆手艺了得,自己也会琢磨,做出来的辣椒酱比别人卖的都好吃,不少人为了这口辣椒酱才来吃馄饨。
  老方没等多久,在一个包子吃完之前,老婆婆就把馄饨端了上来。
  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伴随着香辣的汤汁,一口咬下去,辣椒独特的滋味刺激着味蕾,馄饨皮薄肉嫩,早晨来一口享受极了。
  老方慢悠悠地享受完他的早餐,在摊子上歇了歇,才往自己的茶水摊子走去。
  茶水摊子虽然卖的是劣质的茶水,但也有不在乎口感的人来喝上两碗来解渴,比如茶水摊子旁边开书铺的胡掌柜。
  胡掌柜是那间书铺的东家,铺子是祖传的,生意还不错。但胡掌柜却是个抠门的,喝茶从来不去高档的茶馆,就喜欢来老方这里喝,两个铜板他能喝一天。
  自从报纸出来后,老方就喜欢上了看报纸,每一期报纸都会买。一开始是从报童手里买,后来胡掌柜的书铺有报纸卖后,他就从胡掌柜的书铺里订报纸,胡掌柜来喝茶时,顺便给他捎过来。
  “来一壶碧螺春。”
  胡掌柜撂下这句话的同时,也撂了一份报纸到桌面上。
  今天是新一期报纸的发刊日,老方早就在等着了,胡掌柜没让他等太久,茶水摊刚开,胡掌柜就过来了。
  老方熟练地掏出一把碎茶叶,扔到茶壶里,再舀一勺正烧着的开水冲到茶壶里,然后利索地拿到桌子上。
  “您的茶来喽!”
  胡掌柜没有第一时间就拿起茶壶倒茶,得等一段时间,把茶叶的香气激发出来,喝起来才有味道。
  清晨的茶水摊上没什么人,只有胡掌柜这个无所事事的人在。
  老方坐到胡掌柜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问道:“今儿报纸上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胡掌柜摇头:“还没看呢,早上有事儿耽误了,不过现在看也不迟。”
  说着胡掌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报纸,和老方两人面对着看了起来。
  胡掌柜能经常来老方这儿喝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老方和他一样,喜欢看报纸,而且两人观点相似,交流起来很有共鸣。
  除此之外,老方这里人多,讨论报纸内容的人也多,胡掌柜就喜欢这种互相探讨交流的感觉。这会让他有种文化人的感觉。
  看了半晌,老方突然开口:“老胡,你说这报纸上写的土豆是什么?你见过吗?”
  胡掌柜看报纸的速度和老方是一样的,闻言下意识地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老方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报纸,过了一会儿,老方又问:“这土豆真有这么好吃吗?”
  这时候胡掌柜已经看完了今日的新闻故事,上面写的是一个人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样新鲜吃食,让厨子把这种作物做成吃食后,端上桌的一瞬间,就香得不行,凡是闻到这个味道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主角对土豆的味道惊为天人之后,开始邀请一堆好友来家里做客,并用土豆做的吃食招待客人。
  客人们被这些吃食给征服了,并纷纷为这些吃食写诗写文章。
  “瞧瞧这首诗里,把这土豆形容得多好吃!,金灿灿的颜色,酥脆软糯的口感,真想试试这土豆是什么滋味!”老方见胡掌柜不说话,便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还吸溜起口水来。
  胡掌柜皱着眉头:“什么时候有土豆这种作物了?老胡我在京城里消息灵通,怎么没听说过这样东西?”
  老方摇摇头:“你消息再灵通又如何,还能知晓天下事不成?”
  胡掌柜想想也是,便不纠结了。接着便开始像老方一样好奇,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肯定很贵吧?”胡掌柜说道。
  老方盯着报纸上的字,点头道:“应该吧!这么多人称赞,不知得多贵!真想尝一尝。”
  胡掌柜搁下报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如今还有点微烫,不过吹吹也能入口了。
  “我们就别想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平民百姓哪里吃得起,估计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能吃得起。”
  老方“啧”了一声,然后可惜地合上报纸,起身给来茶馆的熟客冲茶去。
  本以为是不可能有机会品尝到这种新吃食,不料他去冲茶的功夫,胡掌柜突然站了起来,攥着报纸冲到他跟前。
  “这报纸上写了,明天会在城南、城西、城北三个地方,各设两个摊子,专门卖这个土豆!有兴趣的人可以去买来尝尝!”
  老方拎着茶壶的手一顿,半信半疑道:“你不会诓我吧?摆摊子卖土豆,这土豆很便宜吗?不是应该出现在那些华贵的酒楼里吗?”
  “真没骗你,不信你自己看,连地址都写了。”
  “嚯,还真是,难道这土豆是个便宜货?可故事上写着一颗土豆都要一两银子了。”
  “这我老胡哪里知道,反正我是打算明天去瞧瞧,甭管贵贱,高低得尝一尝。”
  这可是读书人都称赞的吃食,他老胡吃了,岂不是就跟读书人一样,沾上了读书人的光。
  一两银子而已,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拿出来,顶多秋季的衣裳先不做了,去年的还能穿。
  胡掌柜问:“你要不要去?要去的话,我们可以结伴?”
  老方一向是个凑热闹的人,听到胡掌柜说要去,当然也要去看看,吃不吃另说。
  “行,你明天来茶水摊这里找我。”
  两人就这么约定好了明天的行程。
  老方的茶水摊和胡掌柜的书铺都在城西这边,根据就近原则,两人去了城西这边的摊子,正好离报社很近。
  摆摊这个主意是陆川给谢宁出的,一样新鲜吃食,自己没有吃过,报纸上写得多好吃,很多人都不会相信。
  在陆川前世时,很多商家的推广营销方式,若是化妆品护肤品这种东西,就送各种小样试用,若是吃食,则会让大家免费试吃,加深大家对这种吃食的了解,才会有人来购买。
  这次谢宁就是要把土豆这种吃食,推广给广大百姓,让他们意识到,土豆是好吃的东西,土豆能卖大钱。
  这样普通百姓就会买土豆来吃,而有田地的农户,也会因为市场需求而大力种植,极大地尽到宣传的效果。
  这些用来做宣传的土豆,还是谢宁向王公公申请,王公公又向圣上递上了完善的宣传计划,圣上才特批了一些土豆给报社。
  谢宁也没让人做什么复杂的吃食,就直接做炸薯条和炸薯片这两样小吃,让大家尝试一下土豆的滋味。
  相信只要尝过薯条和薯片的人,就没有几个不喜欢的,到时候吃上瘾,却发现没有土豆得卖,心心念念几个月,到时候朝廷表示有土豆种子可以卖,肯定会有很多农户选择种植。
  谢宁让人在报社不远处的街口,架了一口油锅,由黎星当大厨,拨了几个报童打下手。
  小溪围着黎星转悠,小小年纪还能帮着黎星削土豆,不过切土豆这种活计,黎星就不敢让小溪上手了。
  一开始还没有什么人,即便他们在街口架起了油锅,大家也只是路过时扫一眼。
  直到黎星把第一锅土豆片下锅,土豆用油一炸,激发出浓烈的香味,才开始有人围过来。
  炸出来的土豆片,洒点盐和辣椒,酥脆可口,小溪可爱吃了。
  第一批土豆片谢宁没有直接卖给客人,而是用一个盆盛出来,摆在摊子前,让大家免费试吃。
  陆川也来凑个热闹,说来惭愧,他是土豆的发现者,结果想吃顿土豆,也不容易啊。
  上次是以宣传的名义找他岳父大人要,这次也是打着推广的名义找圣上要,都是为了公事,他和宁哥儿想昧下一些都不行。
  陆川和谢宁夫夫俩,夹在一群百姓中,把自己当成普通百姓,来蹭试吃。
  小溪看见了,直接瞪大了眼睛,好像在说“还可以这样”?
  谢宁朝小溪嘘了一下,让他不要声张,小溪看看宁公子,又看看星哥哥,最后决定加入谢宁的阵营。


第135章 放榜
  好吧,其实陆川也没有那么想吃土豆片和薯条,只是谢宁撒娇的模样太过可爱,他没能抵抗住,很轻易就同意了陪他去蹭吃。
  而且免费的东西,吃起来果然跟自己的不一样,似乎多了一点味道。
  炸出来的土豆片,分为原味和孜然味,还可以选择加辣椒。谢宁要了孜然味加辣椒的,陆川只要了原味,这样谢宁就可以吃上两个口味了。
  免费的东西果然受欢迎,即便是大家都没见过的吃食,只要扯上免费这两个字,不管好不好吃,都会有人想来薅这个羊毛。
  给大家试吃的土豆片并不多,用一个小小的油纸袋装着,大概只有七八片,也就吃个味道。
  谢宁和陆川拿到土豆片时,身后已经排起了一长串的队伍,小溪眨巴着大眼睛,接过报童手中的油纸袋,朝他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这报童叫大牛,和大河关系很好,算是看着小溪长大的,没忍住给他多夹了两块。
  看着吃得正稥的东家夫夫和小溪,大牛既是无奈又是可惜,暗暗叫道自己失策了!
  完全没有想过还能这样!他这个帮忙干活的都还没吃上,来蹭热闹的东家和陆先生倒是吃上了。
  本来想找个人代替他,结果转身却发现大家都是这个失策的神情,再看看后面一长串的队伍,顿时歇了这个心思。
  感觉到有目光注视着自己,谢宁从陆川手里叼土豆片的动作一顿,缓慢转过头来,却看到大牛和几个报童都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们。
  谢宁顿时老脸一红,好不意思地从陆川手里夺过土豆片,扔进嘴里嚼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羞赧嚼碎一样。
  陆川遗憾地收回投喂的手,投喂谢宁真是一件会上瘾的事儿,看着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自己心里也会有一种满足感。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有喂食癖。不过陆川并不认为自己有喂食癖,喂食癖是谁都想喂,而他想投喂的人只有谢宁一个。
  谢宁故作淡定地咳了一声:“啊!这土豆片真好吃!”
  “真的和报纸里写的一样,酥酥脆脆的,竟然还有多种口味,真好吃!”
  一句“真好吃”说了两遍,脑子暂时短路的谢宁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只能反复地说这东西有多好吃。
  就是这么朴素的话,让后面排队的人不免生起一抹期待,这免费的东西,真有这么好吃吗?
  可如果真的好吃,为什么还要免费给他们吃?
  不过排都排了,免费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小伙子,这东西还是不是免费的?如果是,动作能不能快点?”说话的是个大婶,此时看着土豆片,已经快要留口水了。
  接着一堆人开始催大牛动作快点。
  大牛回过神了:“免费免费!现在就给您装上!”
  谢宁趁机拉着陆川溜走了,身后的小溪,看看后面混乱的场面,凑到正在忙活的黎星身边,黎星让他回去报社吃,便扯着小步跑在谢宁和陆川身后回去了。
  来排队的第一批人是附近来往的客人或者商户,大多不知道这就是近期报纸上写的土豆。
  不过等专门来找土豆摊子的读者找来,人群中便渐渐出现了类似的话。
  “这就是报纸上写的土豆吗?”
  “还真是金灿灿黄澄澄的。”
  “不知道口感是不是真的外酥里糯?”
  老方一把扯着一个正在吃薯条的男子,问道:“兄弟,这土豆做的薯条好吃吗?是什么味道?”
  黎星是一锅土豆片一锅薯条轮着来炸,现在正好分发薯条。
  这位男子性子还不错,被人突然扯住,也不生气,反而高兴地向老方说:“好吃!一口下去是酥脆的,咬到里面的时候,又有种软糯的感觉,搭配上专门洒的椒盐粉,那叫一个享受!”
  随着男子不断吐出的话,老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手中的薯条吸引了,还咽了下口水。
  口水吞咽的声音太大,男子说话的声音一顿,看向老方,两人四目相对,皆露出尴尬的笑容。
  男子反应很快,以防老方突然开口说要尝一尝,把油纸袋的口子收紧,朝他笑道:“看你这个位置,应该很快就能排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男子就急匆匆走了,不敢留下来多攀谈。
  胡掌柜嘲笑道:“瞧你那样儿,看把人吓走了吧?”
  老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吞口水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不就是声音大了点吗?
  老方踮脚看了看前方的队伍,还有好长一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排到他。
  “这土豆片咋不卖呢?光是送人不知道要送掉多少。”老方说。
  他刚才可是点了人数,从他来到现在,已经有百十个人领了油纸袋走出去了。就算一小袋并不多,但加起来数量可不少。
  胡掌柜也有些疑惑:“是啊,这么金贵的东西,居然白送人?到底是哪家这么豪气?”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两人说着闲话,很快他们就排到了前面,能够看到摊子灶台的动作,一片片金黄色的土豆,被洒下油锅,滋滋冒响。
  黎星用漏勺把土豆片翻了翻,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动作非常熟练。
  老方还能听到已经领了薯条的问:“小兄弟,这薯条是只能赠送吗?能不能卖我一点儿?”
  大牛头也不抬,熟练地说出那句“不能,今天只送不卖”。
  看得出来,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那人继续说:“为什么不卖?这么好吃的东西,贵点我也乐意。白送这么多,那得少挣多少钱啊?”
  大牛用夹子夹着薯条往油纸袋里装,回道:“那是我们东家的意思,亏的是东家的钱,您操心这么多干嘛?”
  那人嘿嘿一笑:“这不是还想再吃点嘛!薯条这么好吃,还想尝尝土豆是什么滋味。”
  大牛道;“反正这个免费试吃活动要搞三天,你要想吃,明天后天还能来排队。至于卖不卖,卖多少钱,什么时候开始卖?这我就不知道了,您就等通知吧。”
  “等通知?哪里能看到通知?”
  “我们会在大安报纸上通知的,您到时候看报纸就知道了。”
  “……”
  黎星炸完最后一锅土豆片,让大牛对后面排队的人说一声,便开始招呼人收拾东西准备撤。
  “最后一锅了,后面的可以不用排队了!”大牛一边装,一边喊道。
  不过大家并没有听他的话,离开的人没几个,期望着轮到自己时还有希望。
  大牛喊了两遍,见实在喊不动,索性也不管,把东西发完,他们立马就搬东西走人。
  有幸排到的人一脸笑容,而只差几个人的,则是一脸沮丧,不过大牛也没办法,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他们想吃还没有得吃呢!
  见摊子都撤了,没排到的人也只好散开,并在心里暗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早点来。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闹事,可看着附近随时出没巡逻的官兵,还有一群维护他们的百姓,那些闹事的人刚露出点苗头,就被百姓们打了下去。
  “东家,陆先生,你们走得早,是没看到后面排了一长串的人,凡是吃过的人,都说这个土豆好吃呢!”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其他地方赶来,就为了尝一尝这个土豆!”
  “我们这个摊位,一共二百斤土豆,全都炸完了。可惜我们没能尝一尝土豆是什么滋味。”
  大牛他们刚进报社的门,见着谢宁和陆川就开始说了起来。
  小溪贴心地给黎星擦脸上的油烟,黎星从小溪手里接过手帕,自己擦了起来,然后朝谢宁腼腆一笑。
  “东家,今天土豆都做完了。”
  谢宁抬眼看向黎星,发现他脸上虽然有些疲惫,眼睛却极亮,显然这份活计他干得很起劲。
  谢宁笑道:“今儿不用你做饭了,先休息一会儿,在外面订了饭菜,估计很快就送来。”
  黎星攥着衣角的手一紧:“东家,我不累。”
  “不累也要先回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瞧你身上全是油烟味。”谢宁说。
  黎星这才想到自己在油锅前站了半天,身上油烟味肯定会熏到东家和小溪,便听话转身前往后院。
  在他转身之际,从身后听到谢宁的声音:“你今天做得很好。”
  黎星一向寡淡的脸上,不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笑容,像是一个开关,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可惜除了小溪没人见过他这模样,黎星当初会被拐,就说明他长得很好看,只是这两年一直宅于后院做饭,并不显露出来。
  上次被叫去陆家陪小溪,可以说是黎星这两年多来第一次出报社的门,今天是第二次。
  接着谢宁转向大牛:“你们今天也辛苦了,土豆给你们留了几斤,晚点有空可以让黎星给你们做,土豆的各种做法都教给他了。”
  大牛几个报童先是一愣,然后便欢呼起来。
  陆川和谢宁相视一笑,显然这个奖励很得他们的心。
  之后城南、城北和城西其他的摊位也都收拾东西回来,这些摊位掌厨的人是从外面请的,打下手的还是报社的报童。
  听了他们的汇报,谢宁和陆川在厢房里算了一下一天下来的成本,和宣传的程度。
  “一个摊子有两百斤,一天要消耗一千二百斤,三天下来就要三千六百斤,王公公给我们的土豆有四千斤,再减去一些其他损耗,大概还能剩三百斤。”
  谢宁一样样盘算着:“土豆是陛下批的,不要钱,豆油用了六坛,不过还有一半明天可以接着用,算下来三天要用十二坛子豆油……”
  “报纸不占其他栏位,相当于是不用花钱,以往朝廷雇佣人手去到村镇上宣传,光是人力就花费了不少。”
  “零零总总算下来,我们这个宣传方案基本没花什么钱,就几千斤土豆和几坛子豆油。”
  谢宁惊喜地看向陆川:“我这报纸是真派上用场了?”
  陆川点头,赞扬道:“是啊,我早说了,报纸的能耐大着呢!”
  谢宁看着自己算出来的成本对比表,心里美滋滋的,他说:“我这算不算是给朝廷办事,还节省开支了?”
  “当然,否则你当陛下闲得发慌,特意派王公公来监视你啊?”
  “那不能够,我一个小哥儿什么能耐?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陆川脸色一正,郑重地对谢宁说:“宁哥儿,你很厉害的。你看,如今大安报纸能销至全国,全都是你的功劳。”
  谢宁被陆川郑重的表情看得一愣,再听到他说的话,心里有些羞赧:“我哪有这么厉害,办报纸都是你的主意,报纸上最受欢迎的《修仙传》是你和荣斋先生写的,就连今天这个免费试吃的活动,主意也是你出的。”
  谢宁是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他对很多事情总是后知后觉,都是陆川在为他打算计划。
  若不是陆川说他有看书的天赋,能一眼挑出比较优秀的书籍,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审核点评别人写的书,更别说还成为了闻名京城的谢东家。
  他在成亲之前,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婚后生活竟然会是这样的。
  谢宁看过的婚后生活,只有他娘和他嫂子,他娘在他小时候,打理家事抚育儿女,他嫂子嫁进门后,打理家事抚育儿女的人就变成了他嫂子,他娘则开始安享晚年。
  但这两个人的生活经历告诉谢宁,女子哥儿嫁人之后,只能待在内宅,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可就是没有自己的事业。
  谢宁一度以为自己也会这样,更甚至还会像其他世家女子哥儿说的那样,整日和丈夫的小妾相斗,和婆母相斗。
  可就是没有想到他还能这样子活,虽然经常找不到合适的稿子,虽然经常加班,虽然很累。
  但他很开心。
  跟在闺阁中的无忧无虑的开心是不一样的,这份开心里还带了一点满足和成就感。
  陆川说:“很多事情我只是提出一个概念,但怎么完成都是你的功劳。而且你知道一份报纸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内容。大安报纸的内容我可从来没有插手,唯有内容才能把人留住,否则我的主意再新奇,读者也不会再买第二期。所以你真的很厉害,你是最有能耐的执行者。”
  谢宁脸颊微红,不敢再看陆川的眼睛。
  他哪有这么厉害?
  夫君说得也太过了。
  谢宁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他清了清嗓子:“听荣斋先生说,往年乡试成绩大概一个月左右便能出来,现在都过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放榜?”
  现在距离陆川走出考场已经有一月有余,不少滞留在京城等放榜的书生都有些浮躁了。
  陆川偶尔出门,经常能听到他们在打听什么时候放榜。
  陆川知道谢宁被人夸赞了有些不好意思,成亲这么久他还能不知道?一害羞就想转移话题,这时候最好顺着他,否则将会得到一个恼羞成怒的宁哥儿。
  一般这种情况下,陆川都不太能招架得住。
  陆川说:“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国子监从昨天开始又放假了,就是为了让澄心堂的学生安心去看榜。”
  陈祭酒好歹是四品文官,在朝中也有不少好友,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只是别人知道的也不太精确,只给了个大概的消息。
  钟博士作为陈祭酒的好友,唯一的弟子参加了这次乡试,自然会比较关心。
  谢宁点头:“那我们明天去贡院门口看看吧!”
  陆川含笑看了谢宁一眼:“好,明天去看看。”
  谢宁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瞪眼道:“难道你就不想早点知道自己的成绩?”
  陆川说:“想想想,日思夜想,梦里都想知道是什么成绩!”


第136章 看榜
  “这两天街上有免费试吃土豆的活动,你们知道吗?”
  “知道知道,在下昨天还让人去排队领了两份,颜色金灿灿的,土豆片和薯条是两种不同的口感,跟报纸上写的一样好吃。”
  “你也是看了报纸过去排队的?我也是,当时到的时候都排了一长串人,幸好排到了。”
  “这土豆真有这么好吃?那等看完榜,我也去排队尝尝。”
  “等你看完榜再去排队,估计就没你份了。”
  “说起看榜,怎么还不放榜啊?”
  “快了快了,按照告示上写的,至多再过一个时辰。”
  “希望我能中举吧!这已经是第三次乡试了,再不能中举,真的就要回家种地了。”
  “……”
  距离贡院附近,有几间酒楼茶馆,专门做学子的生意,平时生意不太好,但到了乡试会试前后两三个月,生意就会突然暴涨,比平时定价贵了十倍都有人买账,还供不应求。
  陆川和谢宁在其中一间酒楼的包厢内坐着,打开窗户就能贡院大门和门前的空地。
  此时有不少学子和书童在贡院门前的空地上滞留,有些学子焦急地走来走去,有些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陆川笑道:“看来昨天的活动很成功嘛,今天放榜这么紧张的时刻,竟还有学子在讨论土豆!”
  谢宁正啃着一块白玉糕:“也不想想我们报社做了多少努力,先是在报纸上大肆宣传,又是各种免费试吃。你说的,人都是又好奇又爱占便宜的生物,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很容易就能让他们上钩。”
  陆川给谢宁倒了一杯茶,让他润润嗓子:“看来宁哥儿对夫君我是真上心啊,夫君说的话,宁哥儿都记得很牢嘛?”
  谢宁喝茶的动作一顿,然后不出意外地被茶水给呛到,陆川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谢宁咳了几下缓过来后,一把拿开陆川的手,支吾道:“也、也不是都记得,这、这不是有用我才会记得嘛!”
  不待陆川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陆川估摸着是唐政他们到了,便起身去开门。
  这次京都的乡试放榜比往年晚了五六日,等得焦急的考生们整日围在贡院门外等消息,昨日终于有官兵在贡院门外贴告示,表示今日开始放榜。
  倒也不是柳元旭不想早点放榜,他们一众考官窝在贡院内改卷,吃喝休息都不好,整日除了改卷就是吃喝睡觉。本来衣冠整洁的考官们,如今已是衣衫邋遢、胡子拉碴,完全没了精神气,就想着早点改完、早点出去。
  但这次乡试的问题太多了,因为试卷雷同处太多,上报圣上后加上那几天的担惊受怕,改卷耽误了三天,之后因为争论试卷名次,又耽误了几天,放榜才晚了几天。
  虽然雷同的卷子多,但其中也不是没有好的观点,有些考生还是有思考的,在陆川那篇《富民论》的基础上,延伸出自己的看法。
  有些考官想要把这些内容雷同的卷子一概否决了,有些则认为不能这么粗暴的否决,还是得看内容的质量来。
  参加那场宴会的人毕竟是少数,这种巧合的事情,不能迁怒于他们。
  争论的结果就是,以正常的目光看待这些卷子,只是会比其他内容的卷子更加严苛一些。
  所以到了今日才放榜。
  果然是唐政苏幕他们,陆川把人迎进来,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人的夫人。
  每到放榜日,贡院外的几间酒楼茶馆,都会特别紧俏,加上这次放榜日期的不确定性,临时订包厢更是难上加难。
  即便是苏家和唐家的势力,也只能订到一间背面的房间,根本看不到贡院门口处。
  这间包厢还是多亏了谢明的帮忙才能抢到,谢明职位虽然不高,但县官不如现管,他作为巡城的兵马司指挥使,做生意的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谢宁起身相迎,道:“两位嫂嫂也来了?”
  刘滢道:“放榜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当然要来凑一凑热闹。”
  她和苏幕还真就是来凑热闹的,苏幕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能考上秀才已经是侥幸,这三年来就没怎么努力学习过。这次乡试也只是应他爹的要求,纯属是重在参与,没对自己抱什么希望。
  云歆就不一样了,她脸上尽是忧虑,满身的焦躁气息快要溢出来了。唐政这两年经常在庄子上研究农具,还亲自下地干了不少活,写出来的文章多了几分实感。
  听她公爹说,以夫君现在的水准,考上举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她心里还是止不住焦虑,只冲谢宁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话。一个月前侃侃而谈《锦云城》的人,仿佛只是谢宁的错觉似的。
  谢宁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倒了一杯凉茶,让她降降燥气。这种情况他也有过,考完之后整日浮浮躁燥的,还是钟博士的评语给了他定心丸,把事情放下。
  陆川和唐政苏幕几人则是来到另一边的桌子,没打扰三人说话。
  陆川担心道:“嫂夫人没事吧?”
  唐政神色倒是平静,横竖都已经考完了,他又有改进农具的功绩,即便没有这个举人功名,也还是有官可以当。
  反正他爹已经承诺了,这次乡试之后,不管有没有考上,都不会再强求他继续读书。
  唐政笑道:“别管她,顶多再焦虑一个时辰,她这状态肯定就全消失了。”
  说得也是,不管有没有考中,至少肯定不会再焦虑了。
  没多久席东和刘扬也过来了,席东本来是不想过来的,他只考了第一场,肯定考不中,但他又想来看看唐政陆川刘扬的成绩。
  至于苏幕的成绩,他没抱任何希望,都是一起混的,能不知道对方的水平?
  刘扬也带了他的夫郎过来,他夫郎叫木橙,上次陆家举办宴会时见过。
  谢宁迎上来:“橙哥儿来了?快过来坐,这边靠窗,抬眼一看就知道什么时候放榜了。”
  木橙朝刘扬看了一眼,得到他的点头后,才往谢宁的方向走去,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通过上次的接触谢宁就知道了,这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主,用陆川的话来说,就是社恐,不爱见人。
  这性子倒是跟刘扬一样,谢宁还和陆川八卦过,夫夫俩都不爱说话,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流的。
  这陆川倒是听刘扬讲过,两人自小青梅竹马,订了娃娃亲,往往一个眼神就懂对方什么意思,完全不用说话。
  谢宁也没强拉着木橙说话,更不用担心会不会冷落了他,估计他更喜欢别人冷落他吧。
  席东摇着折扇:“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了!已知,行舟一定可以上榜,区别在于第几名。你们猜猜,他能得第几名?”
  苏幕耸耸肩:“第几名无所谓,反正能上榜就行。”
  席东合上折扇,打在手心上,说道:“这怎么能无所谓呢?这可关乎到我的生死存亡。”
  陆川挑眉:“哦?怎么就关乎你的生死了?”
  席东叹气:“我私房钱都拿去下注了,赌你能得前三名。”
  苏幕:“哟,才赌前三啊?你怎么不下注赌他是解元呢?”
  席东:“这不是扩大范围,几率能更大吗!”
  苏幕:“那赔率岂不是很低?”
  席东嘿嘿一笑:“低就低点吧,保稳最重要。”
  刘扬难得出言嘲讽:“就你那点私房钱?就算让你压中了,估计也没多少钱吧!”
  席东至今还未娶妻,家里的钱财都是昌盛伯夫人掌管,昌盛伯夫人怕席东手里钱多了学坏,一直控制他的月例。
  偏生席东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每月基本都没有剩余,至于私房钱,刘扬估算过,顶天只有几两碎银。
  席东喉头一哽:“几两银子不是钱吗?都够我喝好几壶酒了。”
  刘扬点头:“哦,真棒。”
  席东顿时说不出话了,几个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成亲,私房钱最少。
  像他们这种家庭,一般成亲后家里会给一两个产业,让小辈靠产业的出息养小家,不至于吃媳妇的嫁妆。
  就连父辈官职最低的刘扬,手里也有一个田庄,每年有几百两的出息。而席东除了固定的月例,竟没什么经济来源。
  这不就把主意打到了这场赌局上。
  席东看了一圈,最后看向苏幕:“我不信你就没有下注?”
  苏幕心虚地扭开头:“下注又怎样?我有钱!小赌怡情。”
  席东好奇道:“你下了多少钱?”
  苏幕做了一个手势:“十两。”
  席东嗤笑:“你自己也才下了十两银子,看来你也没多少钱嘛。”
  苏幕摸摸鼻子:“这不是你嫂子管家吗!”
  这场私房钱引发的口水战,陆川是一点儿也不敢插嘴。
  陆川表示,私房钱是什么?他整个人都是谢宁在养,没有私房钱。
  至于他之前写《修仙传》的稿费,那是要存着给宁哥儿买礼物的。再怎么吃软饭,也不能拿宁哥儿的钱财来给他买礼物。
  他跟这两人没有共同语言,他一个软饭男,有什么资格敢跟他们讨论私房钱。
  陆川安心地喝茶,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幸好苏幕席东两人说话声音不大,而谢宁那边又正聊得正起兴,才没让她们听到。
  在一群人的闲聊中,时间很快过去,悄然来到了告示上表示放榜的时间。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锣鼓声响,谢宁和云歆都站了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贡院门外的墙上,原本围了一堆人,此时已经被一队官兵驱赶开来,隔出一个空间。远远看去,有官兵正拿着浆糊往墙上刷。
  “来了来了!放榜了!”
  “我已经考了四次了,希望这次一定要榜上有名!”
  “谁又不是呢,我从年轻考到孙子都上学了,就希望能考中举人!”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看得出来年纪已经很大了。
  人群中不免有人发出唏嘘声,不知是感慨还是为他可惜。
  “废话别那么多,有真本事自然能上榜,没真才实学,考到古稀之年也没用!”
  偌大的贡院门前,突然静了一瞬,随后有人附和:“没错,科举考的是真本事,可不是论资排辈的地方。”
  “有没有真才实学,一会儿就知道了。”
  那老者脸色一白,但也没说什么,直直地盯着官兵把榜单贴到墙上,期望一会儿榜上能有自己的名字。
  “贴好了贴好了!”
  官兵再一敲锣鼓,让众人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此乃本次乡试中举名单,合计中举人数为二百三十八人。”
  然后官兵就识趣地让开身影,让众人凑过来看榜。


第137章 报喜
  “本次乡试解元,京城人士严家严易华!”
  “哈哈哈哈哈!我中举了!”
  “亚元,京郊川临村伍家伍至项!”
  “怎么没有我的名字?莫非是在前排?”
  “经魁,京郊崔家村崔家崔元武!”
  “榜上有我家少爷的名字,第五十六名,我家少爷中举了!”
  “第四名……”
  以陆川所在的包厢,并不能看清金榜上写的字,包厢内有两扇窗户,一群人还是挤在两个窗户前探头往贡院门口看去。
  听着官府小吏的宣读,偶尔夹杂着考生或考生家属激动的声音,宣读的小吏声音洪亮,并没有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掩盖。
  听着小吏读到第三名,发现都没有陆川的名字后,席东泄了一口气,前三名一名都不占,他那几两私房钱岂不是要打水漂了?
  席东顿觉无趣,也不占着窗口的位置,挤开身后的苏幕,转身回到桌子边喝茶。
  陆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仍然紧张地听着小吏宣读,或者等陈青石看榜归来。
  “第五名,京郊花溪村陆家陆川!”
  谢宁顿时愣住了,扭头看向旁边的云歆,直愣愣地问:“他刚才是在说陆川吗?”
  云歆点头,激动道:“是的,第五名,花溪村陆川!”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她夫君有没有上榜,但夫君的好友上榜了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谢宁像是第一次听到,猛然反应过来,两步冲到陆川跟前,攥住他的手。
  “你上榜了!第五名!比老师预测的还要好!”谢宁激动地摇着他的手。
  陆川刚听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会儿神,此时被谢宁激动的情绪感染,不免也生出了一点激动。
  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没有一点儿文学底子的人,到今天的乡试第五名,陆川既是不可思议又觉着在意料之中。
  这三年来他付出了多少努力,谢宁有目共睹,天天学习至深夜,每天只睡了两三个时辰,有时候睡梦中都是白天学习的场景,说的梦话也是各种之乎者也。
  陆川忘了在包厢里的其他人,视野里只有谢宁激动的神情,没忍住一把抱住谢宁,脸埋进他的肩窝。
  “听到了,我听到了!第五名,考中了第五名!”陆川声音激动中带着些哽咽。
  谢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既是羞赧于陆川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自己,又是惊讶于他有些哽咽的声音。左右为难之下,脑子一下宕机了。
  席东本来在喝茶,听到陆川得了第五名,虽然不是他预想的前三名,但也为兄弟高兴。
  “行啊你陆行舟,考中第五名也不错了!一会儿定要你……请客”
  席东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要往陆川肩上拍,却看见人家夫夫俩抱在了一起,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右手还保持着伸出的状态,“请客”二字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苏幕唐政他们也不遑多让,皆面目尴尬羞赧之色。
  倒是刘滢云歆和木橙三人,虽也羞红了脸,但看向两人的目光却没有一丝尴尬,只有打趣之意,羡慕两人的感情好。
  陆川虽然在大安生活了三年多,但他本质上还是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异世之魂,情侣之间、夫妻之间搂搂抱抱很正常。
  本来因为大安的封建礼教,陆川强制自己改了,不料一时激动之下,暴露了本性。
  科举这一条路,走得太过艰难了,虽然钟博士也说过他的文章能进前十,但没有看到成绩,始终没有实感。
  原来他也不是不焦虑,只是这焦虑被他压在了心底,不仅谢宁没法窥探到,连他自己也骗了过去。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陆川没有注意到,包厢里已是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还在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
  最终是谢宁压住了心里的羞赧,伸手拍了拍陆川的背,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松开,也不看看这包厢里有多少人。
  结果陆川一点反应也没有,谢宁咬着牙齿,温柔道:“夫君,你没听错,是考中了第五名。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不料陆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窝在谢宁肩窝,谢宁感受着脖子上的呼吸,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个用力,把陆川推了出去。
  再激动也得有点分寸,他不要面子的嘛!
  陆川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刚好砸到唐政身上,一时间有些茫然。
  唐政把陆川扶住,尴尬笑道:“行舟小心。”
  陆川下意识看向谢宁,发现他已是满面潮红,正尴尬地收回想拉陆川却没拉住的手。
  席东正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窗外却传来了唐政长随的声音。
  “少爷!少爷!您考中了!第一百八十七名!从今儿起,您就是举人了!”
  得嘞,这下不用自己找话来转移话题了,这不是现成的嘛!
  唐政的长随手脚很快,没几息就跑进了酒楼,来到二楼的包厢门外。
  席东更靠近门口,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了包厢的门。
  长随气息有些喘,脸上满是兴奋,又重复了一遍:“少爷,您考中举人了!第一百八十七名,写着京城人士唐家唐政这几个字!”
  “真的?”云歆声音有些高扬,看起来比唐政本人还激动。
  长随笑着点头:“真的!少夫人,我亲眼看的,我怕看错,还看了三遍呢!”
  云歆合上双手:“菩萨保佑,夫君可算是考上了!”
  唐政也忍不住笑了,他虽然没那么在乎成绩了,但能考中举人,也是对他这些年来努力的肯定。
  云歆还想问更多细节,便听到了刘扬书童的声音,他也是一路喊着一路跑上来。
  “我家少爷也中了,上榜了!”
  这下轮到刘扬和木橙激动了。
  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刘扬此时眉毛飞扬,看着书童问道:“几名?”
  书童道:“第一百五四名。”
  木橙更是惊讶得直接捂着嘴,像是不可置信一般,他夫君考得比唐家的少爷还好?
  木橙激动过后,赶紧看了一眼唐政,发现他脸上没什么不满,这才放下心来。
  也不怪木橙会如此,刘家的家底弱,官位最高的便是他公爹,户部的五品郎中。
  刘扬若不是从小和苏幕几人相识,又颇为投缘,断不可能跟他们做朋友。
  至少在木橙眼里,自家夫君相当于是那三位少爷世子的跟班,哪能表现得比他们还强。
  刘扬兴奋之余又有些无奈,对于自己夫郎的想法,他早说过很多遍,他和唐政几人平等相交,偏生他就是不信,现在让他自己见过也好。
  一共五个人考试,有三个人上榜,怎能不让人高兴。
  其他包厢和大堂的人都看到了,这个包厢里不断有人上门报喜,那些没考上的考生,心情既是低沉又是嫉妒,更有甚者都看不了这种场面,直接拂袖而去。
  席东叫嚣着:“你们三个可得请客啊,一人请一次,我得把我那几两私房钱吃回来!”
  苏幕点头附和:“没错,可不能凑在一起请,得一次一次来!”
  早在苏幕的长随跟在唐政的长随身后,面上一脸难色时,苏幕就知道了自己没过,幸好他没抱什么希望,否则现在就像那些落榜的考生一样,满是失意了。
  所以此时也能不存一点儿芥蒂,起哄让几人请客。
  至于陆川和谢宁刚才那个拥抱,大家都假装已经忘记了,谢宁看大家都没再关注他和陆川,也当做他们是忘了。
  苏幕和席东起哄了几句,在陆川唐政刘扬利索的应答下,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之后苏幕和席东没多做纠缠,几人便各回各家,没在这里逗留。因为接下来还会有官兵到府上来报喜,他们得回家等报喜。
  陆川刚上马车坐好,腰间就传来了一阵痛楚,低头一看,果然是谢宁在拧他。
  陆川赶紧求饶:“宁哥儿宁哥儿,我错了我错了,你就饶了我吧?”
  谢宁冷哼一声:“哪错了?”
  “不该让你丢脸了?”
  “还有呢?”
  “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你?”
  “知道你还做?”
  谢宁只要想到刚才的场面,被这么多人围观着被陆川拥抱,就恨不得今天没出过门。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本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却总是被陆川出格的举动弄得害羞不已。
  陆川朝谢宁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一时得意忘形了嘛!”
  谢宁瞪他:“得意忘形就能这么放肆了?”
  陆川握住谢宁的手,温柔道:“你就看在我考了第五名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
  谢宁被陆川的温柔攻势搅得一团乱,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陆川一看有戏,立马乘胜追击:“我知道错了,但都是因为爱你,否则我干嘛不去抱别人?”
  跟陆川不同,谢宁自小生活在大安,可能北疆会豪放一些,但也不会像陆川一般,把爱挂在嘴边。
  就是谢父谢母感情再好,他也没见过他们表达过爱意,他接受的教育就是含蓄的,不轻言爱的。
  尽管不是第一次听陆川说爱他,但还是忍不住害羞。
  为了掩饰心中的羞意,谢宁干脆胡搅蛮缠:“你还打算去抱别人?”
  “没谁没谁,只有你在场,我才会激动得想拥抱!”
  谢宁冷哼:“算你识相!”
  陆川瞧出谢宁气已经消了,便开始转移话题:“话说我考了第五名,宁哥儿你就不为我高兴吗?”
  谢宁这才想起,陆川考了第五名。
  第五名诶!
  虽然没有前三名亮眼,却也是令人惊艳的程度了。
  然后又想起一会儿官兵要来报喜,据钟夫郎所说,官兵来报喜时,要给对方准备喜钱,还要准备鞭炮,算是让大家沾沾喜气。
  这么一想,谢宁就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准备,赶紧招呼车夫赶快点,可不能让报喜的官兵堵在门口。
  陆家的马车到底是快一些,回到家时还没看见有官兵过来,全家上上下下齐管家刘嬷嬷都吩咐起来。
  整个陆宅一时都忙碌了起来,谢宁和陆川则是回房换了一身衣裳,总要隆重一点对待。
  刚换好衣裳走出来,就听到了报喜官兵敲响的锣鼓声,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急切,相携往大门口走去。
  平日里没有什么大事,一向不曾打开的中门,此时已经被齐管家让人打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官兵服饰,胸前挂着一团红绣球,看到主人家出来便迎了上来。
  官兵笑道:“阁下可是京郊花溪村陆川?”
  陆川点头:“正是。”
  “恭喜老爷得了本次乡试第五名,如今已是举人老爷了。”官兵拱手。
  “多谢多谢!”陆川一边笑着道谢,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正大光明地递给官兵,“小小意思,几位大哥也沾沾喜气!”
  为首的官兵大方地接过钱袋,这种上门报喜的事情,他们都是抢着做的。这一天收到的赏钱,不论多少,都不用上交上官,也不会有人看不惯。
  官兵捏了捏手里的钱袋,形状感觉是银子,再掂一下重量,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举人老爷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的。”
  陆川回道:“不客气不客气,我陆家今日有喜,大家都沾沾喜气!”
  官兵这才收下赏钱,然后向陆川告辞,他们还得赶往下一家报喜呢。
  陆川笑着把人送走,待官兵的影子消失不见,谢宁就招呼着下人把买来的鞭炮点燃,算是告知四邻他们陆家有喜事。
  鞭炮燃尽,门口弥漫了一层烟云,烟云稍稍散去,等候在一旁的永宁侯府下人便走了上来。
  “公子,姑爷,侯爷和夫人知道姑爷得了第五名,喜不自胜,已在侯府着人准备了宴席,想请二位上门一聚。”
  谢宁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正愁没地炫耀,立马答应了一会儿回侯府。
  陆川由此想起还没跟钟博士报喜,便让齐管家去钟家报喜,他和谢宁一起去永宁侯府。


第138章 隆重
  “中了!中了!姑爷考中了第五名!”
  谢母身边伺候的婆子快步走进来,还没到跟前,就嚷嚷开了。
  谢母本来在刺绣,闻言立马撂下手中的针线,问道:“中了第五?”
  那婆子脸上满是笑容,连连点头:“没错,正是第五名呢!”
  谢母顿时眉开眼笑,嘴上还要嫌弃道:“才第五名啊?我还指着他考个解元回来,让宁哥儿也当个解元夫人呢!”
  “娘脸上的笑容若能收一收,儿媳倒是能相信你这话是真心的!”张氏刚进门,就打趣道。
  张氏如今是当家夫人,门房传消息回来时,也顺便通报了张氏一声。
  她知道婆母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姑爷的成绩忧心,毕竟跟宁哥儿过日子的是他夫君,只有陆川好了,宁哥儿才能过得好。
  一收到消息,张氏就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往正院,反正一会儿婆母也会召集众人来正院,她干脆先过来了。
  谢母看着走近的张氏,没忍住拍了她的手一下,埋怨道:“你个促狭鬼,就不兴让我炫耀一下?”
  张氏笑道:“我的错我的错,弟夫到底是考得差了点,才第五名,怎么也得前三才能配得上咱们宁哥儿吧?”
  不待谢母说些什么,又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第五名很差吗?京城里人才济济,弟夫能考中第五名,应该挺厉害的吧?”
  两人循声看去,插话的人正是谢明的夫郎秦竹,此时脸上一脸疑惑,显然是把两人的话当真了。
  谢母和大嫂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声,这下秦竹的神色就更疑惑了,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怎么都笑了?
  大嫂笑道:“对对对,弟夫能考中这个名次,已经很不错了。”
  秦竹不明所以,索性也不去探究她们刚才说了什么。
  “这名次可比之前那个姓连的好多了,听说他考举人时的功名都到几十名开外了,如此一对比,还是弟夫比较厉害吧?”
  本来还在笑着的谢母脸上的笑容一顿,姓连的已经有段时间没在谢家人口中出现过了。
  以往讨论起他,都是谢母或大嫂出门赴宴,听到连家的消息,回来八卦一嘴,才说起了他。
  每次听到他的消息,谢母都要庆幸一回,庆幸那连英杰退了婚,庆幸宁哥儿没有嫁给他。
  连英杰成亲不知半年,就开始纳妾,如今更是闹出了庶长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不懂礼教。
  庶子比嫡子还年长,这对正室夫人是多大的折辱。他那妻子也是可怜,婆母也不是个好的,整日想着给儿子房中塞妾室,还天天以孝道折腾她。
  每每听到这种事,谢母都会感叹,连家母子伪装得太好了,竟连她也骗了过去,真把对方当成个慈眉善目的好母亲。
  现在看来,好母亲是真的,心心念念着她的好儿子,旁人家的女儿是一点儿也不怜惜。
  谢母脸上笑容不变:“当然,行舟和他一比,那是样样都好。”
  张氏说:“也是我们宁哥儿有福气,能嫁给弟夫这样的人。谁家嫁人的女子哥儿,成亲快三年了,还是这么单纯。”
  “成亲这么久,还是这般不稳重,也就行舟性子好,能受得了他。”
  谢母眼里满是笑意,宁哥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婚后日子过得舒心,她自然为他高兴。
  秦竹说:“这不是很好吗?宁哥儿开心就好。”
  岂料听了这话,谢母却叹了一口气:“现在看着是开心,可就是没个孩子,成亲都快三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外孙?”
  大嫂安慰道:“现在虽然不能抱上外孙,不过娘很快就能抱上孙子了。”
  谢母把视线转到秦竹身上,双眼在他还平坦的肚子上打转,随即又挂上了笑容。
  家里可算是要添新生命了。
  秦竹长得比较像男子,性子倒是跟谢明差不多,性情也比较暴躁,两人发生矛盾时,往往能把谢明揍得服软。
  他一个多月前查出了怀孕,就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天天被人盯着,连镖局都不让他去了。
  还是暴揍了谢明一顿,谢明去找谢母谈话,才看得没那么紧。
  眼看话题要转到自己身上,秦竹有些紧张,他可不想再被念叨了。
  “刚进来时,听王嬷嬷说,已经让人去叫弟夫和宁哥儿过来,算算时间应该也快了吧?”
  谢母也知道秦竹不喜欢被人念叨,念在他最近比较老实,没仗着自己身体好,就随便和老二对打,就不说他了。
  在一旁站着的王嬷嬷说:“哪里有这么快,听回来的下人说,看见有报喜官兵往陆家的方向去了,估摸着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过来。”
  秦竹瞬间就有些蔫了,早知道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是能不往谢母跟前凑,就绝不往前凑。
  本来还想着,等宁哥儿来了,有宁哥儿和弟夫在前面挡着,娘就不会注意到他。
  听到这话,秦竹就想告辞了,结果话还没出口,便听到谢母说:“竹哥儿便在这坐会儿吧,一会儿府上乱糟糟的,冲撞到你就不好了。”
  谢母这话一出,秦竹想告辞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幸好接下来谢母和大嫂开始忙活起来,顾不上他,他才能在正院里悠闲地吃茶点。
  陆川和谢宁来到谢家时,看着大门处挂着夸张的红绸,中门打开,就为了迎接两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自己家都没这般隆重。
  陆家的马车刚停下,在门口等待的谢瑾便迎了上来。
  “小叔叔,小叔父。”
  因为今日是放榜日,国子监索性给所有的学生都放了假,让他们也能去凑个热闹,体验一下科举放榜后的氛围。
  谢瑾倒是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在家读书的他,被祖母拉出来招待。
  陆川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门口,问道:“家里这是?”
  谢瑾面上没什么表情,三两年过去,和他父亲学得越发像,活脱脱一个小号版的谢博。
  父子俩走出去,任谁都要说一句有父子相。
  谢瑾说:“去看榜的下人回来,得知小叔父中了第五名,祖母便让下人张罗着要大肆庆祝。”
  陆川嘴角抽了一下,倒也没必要这么隆重吧?不过区区一个举人,便要大肆庆祝,等他考中进士了,岳母大人还不得放鞭炮放上三天三夜?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长辈的一番心意,他做小辈的受着便是。
  两人在谢瑾的带领下来到了正院,正院里只有谢母大嫂和秦竹三人在。
  谢母笑道:“得知你考了第五名,合该要好好庆祝一番。老二今日值班,得等晚上下值后才能回来;他爹还在庄子上,已经去信让他回来了,还有老大,也一并去了信。估计晚上都能到家。”
  陆川干笑一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只是考中举人,把岳父大人和大哥都叫回来,这不是耽误他们的事儿吗?”
  这话谢母可不认同:“这哪能叫兴师动众呢,你考了第五名,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家只是庆祝一下,待你回了村里,估计村里人还要给你开祠堂立碑呢。”
  开祠堂?立碑?
  这是陆川没有想过的,考个举人竟然这么受欢迎吗?
  不是说京城里的进士都是不值钱的吗?
  “至于你岳父,现在土豆都收了,他还在庄子上也不知道忙活什么,八成也没什么事儿。还有老大,北大营有那么多上官在,请几天假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岳父大人那是在庄子上让人挖地窖,好存储采收的土豆,不让土豆过早发芽或者被冻烂,是有正经事儿要干的。
  大哥最近准备升官,竞争对手都盯着他呢,随便请假岂不是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陆川推辞道:“这太麻烦了,哪能让岳母大人如此操持!”
  谢母说:“你家中就剩一人,宁哥儿是你夫郎,我们就是你爹娘,为你操持个庆功宴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也不瞧瞧别人家中了举,那是要全家庆祝,大摆宴席的。”
  “今天就简陋一些,一家人吃顿饭庆祝,等过两天,还要宴请亲朋好友呢!”
  陆川心内感动,他前世高考的时候,接到过很多邀请,都是家里人为他们举办升学宴。
  他还记得,当时班上有个学习成绩一般的同学,高考时心态崩了,只考了个三本,她家里人在市里的大饭店,给她举办了升学宴。
  不管考得好还是考得差,似乎只有他没有升学宴。当时班里的人还以为他是太高冷,不屑于举办这种活动,其实他是没人帮忙举办。
  陆川当时告诉自己,办升学宴真傻逼,自己考大学,要给一大堆人看笑话。
  可这时候听到谢母跟他说,要为他大摆宴席,陆川这才发现,他也是渴望的。
  不是渴望出风头,而是渴望那份父母对子女的爱护。
  看着谢母含笑的眼睛,陆川还要再推辞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默默受了这份好意。
  谢宁倒不觉得有什么,很自然地接受了他娘的安排。对他来说,虽然出嫁了,可他还是永宁侯府的人。
  然后谢母就拉着陆川讨论,过几天要摆的宴席,打算请哪些人。
  谢宁从知道金榜名次后,过了这么长时间,激动的心绪已经平复了一些,但精神还是莫名有些亢奋。
  具体表现在,非常想找人说话。他娘那儿插不上话,便凑到秦竹旁边,抢了他的点心和茶水,和他说起了今日放榜的激动。
  “竹哥儿,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听着一个个名字冒出来,突然听到陆川两个字,当时就懵了……”


第139章 回村
  在一间客栈的大堂,来往的几乎都是来京参加乡试的考生及其亲属。
  有中举而高兴的,亲人好友互相恭维庆祝;也有落榜而失落的,不管旁人如何劝解,都没能令其释怀。
  真真是应了那句,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在其间有一桌显得格外不同,是两个个书生打扮的人,桌上摆了几壶酒,瞧他们潮红的脸色,那几壶酒想必都进了肚子。
  “时也命也!”其中一个穿着白衣衣衫的书生边喝酒边惆怅道。
  “一次落榜而已,三年后再战又何妨!”另一个青衣书生虽然也惆怅,却也有一番意气。
  “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许濯那个商户之子都能考中,偏偏我就考不中!”白衣书生眼里满是嫉妒。
  青衣书生也有些不解:“说来我也觉得奇怪,按说以许濯的能力,应该不可能考中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衣书生名叫于鼎,是外地来的学子,和青衣书生是好友,两人因家中有事耽搁了,临到考试前两天才赶到京城。
  因为有先出发的同窗帮忙订了房间,两人才不至于流落街头,否则怕是连这间普通的客栈都没房可住。
  于鼎在他就读的书院成绩是数一数二的,每次考核从不低于甲。可就连他这样的成绩,都没能考中举人,书院里那个成绩平平的许濯,却侥幸以最后一名上榜了!
  这怎能不让于鼎愤怒和嫉妒!
  从昨天放榜之后,于鼎知道自己没有上榜,而许濯却上榜了,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嫉妒得发狂。
  以至于许濯和其他几个书院的学生,都不想和他呆在一块,早早避了出去,只有青衣书生这个同为落榜生的好友,陪他一起喝酒。
  想到这,于鼎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越想越不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苦读诗书十几年,许濯只是一个商户之子,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那商户之子比他早来了半个月,参加了一场宴会。
  考完试后,两人偶尔闲聊,于鼎依稀记得,许濯曾说过,这次乡试的时策题他见过,还见过别人就这个试题写的优秀文章。
  正是研究透了那篇文章,他才能流畅地写出乡试的时策题。
  于鼎皱着眉头,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越想越不对劲,当时他没有太过在意,现在一想,越发觉得许濯是作弊了,指定是有人透题了!
  否则怎么解释一个成绩平平的商户之子能够上榜?
  那场宴会肯定有问题!
  在于鼎旁边的桌子,是一个中举的书生和他带的仆人在庆祝。
  “少爷,您这次得了举人功名,等回去了,老爷和夫人一定很开心!”
  “嘿嘿,考中了举人,我就可以去老师家求娶小师妹了!”
  “就先恭喜少爷了,待少夫人进门……”
  传入耳中的声音逐渐远去,这些话还不断刺激着于鼎神经,本来这次榜上该有他的名字的,本来应该是他接受众人的祝贺。
  这举人应该是他的!
  于鼎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越拉越紧,所有的言语都是拉弦的力,最终承受不住,崩了!
  于鼎猛地把酒杯砸到桌子上,惊到了略有酒意的青衣书生,他抬眼看向于鼎,只见于鼎潮红的脸上满是嫉恨。
  “这场乡试有问题!有人作弊了!”于鼎斩钉截铁地说。
  恰巧此时吵闹的大堂声音突然变小了一点,于鼎本就不小的声音,传至整个大堂。
  整个大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没有人再敢出声,皆望向于鼎的方向。
  青衣书生被他这话惊得打翻了酒杯,来不及擦拭身上的酒渍,他连忙起身去捂住于鼎的口,说:“可不能胡乱说,你是喝酒喝懵了吧!”
  然后青衣书生转向大家,赔笑道:“我这朋友喝醉了,把前两天看的话本内容当真了,大家多担待担待。”
  大家皆露出笑容,说着“理解”、“原来如此”之类的话,然后转身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于鼎说的就是醉话。
  作弊的话出口后,于鼎是有一瞬间的心慌,他没想到自己竟敢脱口而出作弊二字。
  历来科举舞弊皆是大事,不管是举报之人还是犯事之人和犯事考官,都落不着好。
  其实大家从考场出来后,很多参与过那场宴会的人,都是既兴奋又担忧。兴奋在于自己在考试前做过这道试题,还有优秀的文章可借鉴;担忧在于事情太过巧合,他们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坑。
  参加过那次宴会的考生,很少谈论宴会的内容。
  所以试题雷同的事情,一直到放榜前都没有人爆出作弊二字,即便有只言片语的流言,也不成气候。
  有参加过宴会还落榜的考生,但他们不敢多说什么;也有知晓一二内情,和于鼎一样落榜的考生,但他们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只有于鼎因为心中的嫉恨,说出了那两个字。
  若是在此时于鼎顺着好友的话,装醉当做自己没说过,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可于鼎看着依然热闹的大堂,像是在嘲笑他的落榜似的,心中的怒火猛地蹿高,用力挣开了好友捂着口的手。
  “我没醉,也没说胡话!就是有人舞弊了,跟我们一个书院的许濯,在考试前得知了试题,才能以最后一名上榜!”
  青衣书生见拦不住,于鼎话都出口了,收不回来,跺了跺脚,索性就随他去,反正带头的不是自己,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于鼎要作死,他可不能这么拎不清,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后退了几步。
  看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自己,于鼎继续说:“我和许濯是青澜书院的学生,平日里考核,我都是甲等前三名,而许濯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子,考核名次也只在中上。”
  于鼎提高了声量:“大家想想,为什么他这么普通的成绩能考中举人,而我却落榜了?当然是因为他作弊了!有人给他透题了!”
  在大堂里的考生,只有一小半是考中的,此话一出,他们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若真如于鼎所说,这次乡试有人作弊,岂不是暗指他们也作弊了。
  而且科举舞弊的罪名一旦定下,他们这些已经上榜的考生,很大可能也会被取消成绩。
  除了考中举人的,大堂里大多是落榜的考生,听了于鼎这话,他们失落的心情转化成愤怒。
  他们辛辛苦苦地读书,可不是为了给那群作弊的人当陪衬的!
  接着就围着于鼎问起了细节,于鼎一开始只是有所怀疑,只是说多了,自己都信了,心里越发坚信许濯作弊了。
  柳元旭和一众考官,改完卷子出了榜单后,才终于被放回了家,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漱用膳睡觉。
  朝廷的制度还是挺人性化的,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休息,不着急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值。
  柳元旭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本来还能继续睡下去,却被人紧急叫来了衙邸。
  柳元旭来到衙邸时,监考的一众考官已经到齐。看到柳元旭的身影,跟他不对付副考官直接冷哼一声。
  “我就说了,那些内容雷同的考卷不能取中,瞧瞧现在,京兆府都被那群考生给围了,一个个叫嚣着有人作弊!”
  “是啊,闹出这种事情,虽然陛下和朝廷上下都知道内情,可这名声终究是不好啊!”有人附和道。
  当即就有人反驳:“你们以为把那些卷子都剔除了,就没事了吗?那些因为卷子剔除而落榜的考生同样会闹事!总归是不能让两方都满意,这场闹事就不可能避免得了!”
  “李大人言之有理,不管如何都有闹事的缘由,不如给那些有真才实学的考生一点机会。”
  “反正你们都有理,现在怎么办?京兆府尹已经上报陛下了,还催着我们赶紧给个解决办法。”
  柳元旭沉吟片刻,说道:“把本次上榜的原卷张贴出来,让天下人都评判评判。至于试题雷同的问题,也把详情都说出去。若是他们还有什么不满,就让京兆府抓进去关几天就老实了。”
  副考官皱眉:“这不合适吧?以往都没这规矩,哪能随随便便把中举考卷张贴出来?朝廷的颜面何存?”还要把巧合的详情说出来,这不是说朝廷官员办事不靠谱吗!
  宴会举办在考试前七八天,结果朝廷没人意识到,那天的主题跟乡试考题重合了,没能及时更换考题!
  柳元旭说:“那你说怎么办?那些考生可还聚在京兆府外,你解决?”
  副考官支支吾吾,让他来解决,他可解决不了。
  最后还是定下以柳元旭的方案为主,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上报圣上,得到圣上准予后才能向考生公布。
  京兆府门前,围着一群书生,由于鼎带头,叫嚣着让官府给他们一个说法。
  其实于鼎酒劲过后,就有点儿想退缩了,可被一群人架着,想下也下不了,只好充当这个出头鸟,带领一群落榜的考生前往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的官兵一看这么多人,拦着不给进,他们就在门口大声喊着状词,京兆府尹的脑袋一下子就疼了。
  这么大的事情,他可做不了主,当即上报圣上,还让人去通知本次乡试的主考官和副考官。
  事情闹得太大,凡是还留在京城里的学子都有所耳闻,本来上榜后要大肆庆祝的人家,都停下了动作,悄悄地观望后续。
  不过没影响到陆川,他和谢宁今天出了城,回花溪村祭拜陆家父母。
  陆川作为花溪村里走出来的学子,村长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成绩。京城里读书人虽多,但他们花溪村还没有一个举人,最有可能考上举人的就是陆川了。
  自从昨天知道陆川考中了第五名,村长便激动得不得了,当即写信让村里人送去陆宅,询问陆川这么大的喜事,何时回村祭拜父母、昭告祖宗?
  陆川这才想起花溪村还有原主父母的牌位,按照大安人的习俗,家中有大事,必得开祠堂昭告父母祖宗。
  他也不好太过出格,便趁着这两天没什么事儿,携谢宁回了花溪村。
  陆川看着打扫整洁的院子,虽然已经很久没人住,却没有一丝老旧的感觉。
  村长在旁边说:“你这院子,我隔段时间便和你婶子来打扫一遍,前几天刚打扫过。”
  自己儿子在陆川身边做事,每月能回两次家,每次回家都不空着手,村长知道,这是陆家好心,看在他这个村长的份上善待儿子。
  村长没什么能做的,但凡有空,就拉着老婆子来帮忙打扫屋子,洗洗晒晒。老房子不住人,很容易变得老旧。
  陆川自从和谢宁成亲后,只有陆父陆母的祭日会回来祭拜一下,因为怕耽误读书,没在花溪村住过,都是当天来当天回城里。
  陆川回身行礼:“多谢村长和婶子了。”
  村长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你如今已是举人老爷,老头子可受不起。”
  陆川坚持把礼行完,村长可能一开始只是因为村长的身份照拂原主,后来又因为他的神童名声照顾他去考试,但终究是对陆川有恩。
  村长阻拦不得,只好任由陆川行礼,嘴上说着使不得,实际脸上早就笑开了花。
  一个这么年轻的举人老爷,出自他们村里,和他们家还有几分情分,以后不说其他的,至少他们村不会再被其他村欺负了。
  村长说:“你如今考中了举人,村里打算给你立个举人碑,再修缮一下你父母的坟墓,你意下如何?”
  陆川连连拒绝:“不用这般隆重,如今只是考中举人而已,不妨再等几个月,等我考中进士再考虑?”
  实在是陆川认识的举人太多了,他不觉得一个举人有什么了不得的,为了个举人功名立碑,也太夸张了!
  村长想一想也是,等几个月陆川考中进士,到时候可以更隆重一些。
  村长被陆川的话给说服了,自己去和村里的几个族老说明缘由。
  送走村长后,陆川打量着这干净的房屋,莫名想起和谢宁在此成亲的画面。他还记得让人出花桥时,半天没得到回应,打开花轿门才发现,里面的新嫁郎睡着了。
  正好最近国子监给他们这些中举的学生放了几天假,让他们能够好好庆祝,谢母准备的宴席在两日后,他们不用着急回城里。
  想到这,陆川心念一动,看向谢宁:“宁哥儿,要不要在村里住一晚?”
  谢宁看着这个只住了四天的房子,当时的一草一木仿佛还留存在记忆里,听到陆川这话,他点了点头。


第140章 简陋
  村长说服了村里的族老,也拦下了他们要凑钱大摆宴席的动作,陆川顿时松了一口气。
  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陆川从自己的稿费里,拿出了一百两银子捐给祠堂,用来修缮祠堂和接济村里的老弱病残。
  本来族老们是要拒绝的,村里出了个举人老爷,他们不仅没有为他大摆宴席,还要拿举人老爷的钱,实在是羞愧。
  还是陆川说:“距离会试不到半年,你们用这笔银子好好把祠堂修缮一番,到时候我回乡祭祖面子上也好看不是。”
  族老们这么一想也是,其实他们也可以让村人筹钱修缮,但村里人生活得也不富裕,而陆川自从去了侯府的哥儿,不说过得有多大手大脚,至少钱财是不缺的。
  放着陆川的钱不要,反而让村人凑钱,实在不利于陆川在村里的名声,于是便同意了。
  祭拜过陆父陆母后,陆川和谢宁回到家中,村长让陈青石给陆川送了些肉食蔬菜油盐调味料等东西。
  然后陆川就给陈青石放假半天,还给他塞了点银子,当做向村长家买了这些东西。
  陈青石当了陆川快三年的书童,知道他不爱占人便宜,也不扭捏,直接拿了银子就回家。
  “你这混小子,谁让你拿钱的?这些东西是送给川小子的,这钱一拿,岂不显得咱们陈家想占人家便宜吗?”村长看到陈青石拿回来的银子,瞬间暴怒了。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倒显得是他们不懂事儿,高价卖东西给陆家,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他们不得被唾沫星子淹了!
  陈青石抱着头乱窜,打小被追打的经验,让他在他爹抄起鞋板的那瞬间,立马闪躲开来。
  “不是我要拿的,大爷给的银子,我一个当下属的,能拒绝得了吗?”
  “拒绝不了你拿了?!!我让你狡辩!”
  “这怎么能是狡辩呢!我要是不拿这个钱,就是不听从命令,改天要是被辞了,爹你负责啊?”
  这小子躲闪的技巧越发娴熟了,村长气喘吁吁地倚在桌子旁,全程愣是没打着一下。
  “真……呼……真这么严重?”村长半信半疑道。
  陈青石见亲爹终于停下,他也跟着停下转身,无奈道:“陆举人虽然是出自我们村,但人家现在到底是侯府的儿婿,侯府规矩大,最不喜欢的就是不听命令的下属了。”
  村长想想也是,陈青石这小子虽然是他儿子,可也是陆家的书童,多了一层身份,总归跟村人不太一样。
  “行吧,你银子都拿了,估计现在退回去川小子也不会要。”
  村长撂下手中的鞋子,弯腰穿回去,然后大喊道:“老婆子,前些日子你熏制的腊肉呢,给我拿几条,还有在山里寻的菌菇等干货,也给我拿些出来……”
  村长的妻子本来在院子里砍猪草,听到他的叫唤,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给他把东西找出来。
  陆川看着跟前的一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过是给了一点儿银子,村长就要把家里掏空似的。
  再看向陈青石,他一脸求饶:“大爷,这东西您要是不收下,今晚我可就回不了家了。”
  陆川叹了口气:“行吧,那你留下吧。”
  这话一出口,陈青石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说了一声告辞就跑了,生怕慢一点儿,陆川就会让他回来把东西带回去。
  谢宁看着黑黢黢的腊肉,皱着眉头问陆川:“这东西是什么?怎么这么黑?能吃吗?”
  刚才陈青石说这些都是吃食,可谢宁怎么也看不出这东西是什么。
  陆川好笑道:“这就是你喜欢吃的腊肉啊!”
  谢宁惊讶:“这是腊肉?”原谅他没见识,实在看不出这是他还算喜欢吃的腊肉。
  “你别看这东西黑黢黢的,洗干净就好了。而且婶子做的腊肉是村里最好吃的,好多人都来找她要秘方呢。”
  谢宁还是有些不信,惊疑地看着刘嬷嬷把东西拿下去处理。
  今天带回来的人不多,怕带太多人显得他们高不可攀、格格不入,到底是乡里乡亲。
  只有刘嬷嬷荷花和车夫三个人,荷花只会吃不会做饭,晚饭只好让刘嬷嬷来做了。
  这人员配置,除了白玉不在,跟当初成亲时那几天尤为相似。
  晚膳过后,陆川和谢宁在院子里赏月,花溪村的陆家也有一颗大树,此时秋风已至,树叶泛黄,在月色的照耀下,添了几分凄凉萧瑟。
  “我记得当初成亲的时候,院子里这棵树光秃秃的,挂满了白雪,倒也有另一番意味。”谢宁说。
  “是啊,当时某人都成亲了,还不准夫君近身呢!”陆川调笑道。
  谢宁被陆川调笑多了,脸皮都厚了几分,说:“现在不是让你近身了吗?否则你现在抱着的是谁?”
  刘嬷嬷和荷花简单洗漱过后,就回了房间,至于车夫,则是让他去村长家借住。
  此时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最近已经凉下来了,京城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场秋风过后就开始变冷,尤其是晚上。
  谢宁懒得回房去添衣服,陆川干脆把人抱在怀里,躺在一张躺椅上。
  陆川挑了一下眉:“我们是在这里成亲的,可还没在这里洞房过,不然现在补上?”
  谢宁感受着脖颈处的鼻息,感觉那处的搔痒传到了心底,有些心痒痒的。可还是不想让陆川太过得意,便说:“我们后来不是补上了吗?”
  听着谢宁不太坚定的语气,陆川心知有戏,温柔道:“到底这个才是我们的新房,洞房花烛夜,怎么也应该在新房来。”
  谢宁平时做什么事情都大大咧咧的,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有些扭捏,明明自己也想,可就是要让陆川主动,显得自己是被动的,面子上才好看。
  见谢宁没说话,陆川继续说:“都说大登科后小登科,我如今考中了举人,虽然算不得是大登科,但也有几分意思了。看在夫君这么努力读书的份上,给点甜头?”
  谢宁扭头凑过去亲了陆川一口,难掩羞赧道:“废话真多!”
  陆川立马意会,直接坐起身,抱着人回了房间。
  刘嬷嬷听着隔壁隐约传来床板吱呀的声音,瞧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荷花,任劳任怨地起身去厨房烧水。
  她对这种事情乐见其成,巴不得公子和姑爷多做点,公子好早日怀上孩子。
  成亲不过三年,谢宁和陆川都不在意,偏生谢母和她着急得不行,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什么?有学子被抓了?”
  陆川和谢宁第二天去拜访过几个族老后,就回了城里,连家都没回,直奔永宁侯府。
  结果刚到永宁侯府,就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了。
  两人这才知道,他们在村里的这两天,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陆川也没想到,考试前参加的那场宴会,竟会惹出如此大的事端。
  陆川问:“官府不都说是巧合吗?怎么还有学子继续闹事?”
  谢母面上有些忧愁:“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原卷都张贴出来了,出题的官员什么时候被关起来,宴会是什么时候举办,时间差说得明明白白的,可就是有人不信是巧合。”
  当时官府给了说法后,大多数闹事的学子都去了贡院门口去看上榜的考卷,只有少部分学子仍然揪着试题雷同这个点不肯走。
  既然自己不能上榜,最好能闹得那些上榜的人被取消成绩!
  于是京兆府尹便满足他们,给他们来一个牢房三日游。
  “反正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很多本来要大肆庆祝的人家,都不敢太过张扬了。连带着我们也不好太张扬,只能请你二叔三叔他们过来吃顿饭。”
  谢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遗憾,家里难得出了个读书人,还是乡试第五名,够她吹的了。
  尤其是她娘家大嫂,既嫉妒她侯爵夫人的身份,又讽刺谢家粗俗,野蛮无礼,没个读书人,眼里话里都是看不起的意思。
  她未出阁的时候,哪怕是柳家这种诗书之家,要考中举人前五名也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这些年来,偌大一个柳家,考中进士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即便侥幸考中,也只是个同进士。
  儿婿也是半个儿,永宁侯府和柳家已经断交十几年了,本来她还打算趁着这个机会给柳家发个请帖,让她们尤其是她大嫂来看看,谢家的儿婿有多优秀,炫耀一番。
  可惜这个想法现在只能取消了。
  陆川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本来就不想搞得这么隆重,只是拗不过谢母坚持,他才随着她安排。
  陆川安慰道:“岳母不必可惜,如今不过是举人,待小婿考中进士,岂不是更有底气炫耀?”
  这套话术跟应付族老们一模一样,不过陆川可管不了以后,至少过了现在再说。
  谢母叹气:“你若是考中进士,再举办一次更盛大的宴会便是,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谢宁也颇为可惜,他跟谢母是一个想法,正好他娘打算请柳家的人,他也想请柳家的表姐。
  两人都没听出陆川话里的暗喜,皆在为他叹气,难得考得这么好,却不能张扬。
  于是第二天,办了一个谢母和谢宁认为很简陋的家宴,陆川这个中举后的庆祝宴就草草落幕了。
  出了京兆府外闹事的事情,国子监生怕自家的学生也参与了,赶紧把这些正在放假的澄心堂学子召回去,免得他们在外闹事连累国子监的名声。
  别说国子监是真有先见之明,那天去闹事的还真有几个国子监的学子,不过他们比较机灵,在官府给说法的之后,就撤退了不敢再闹。
  “那些被找的人也真是无知,这种朝廷上下都觉得没问题的事情,他们还继续闹下去,这不是生怕那些官员不生气吗?以后就算是侥幸进了官场,还得在人家手下干活呢。”席东说道。
  苏幕抖了一下报纸,漫不经心道:“可能真是个傻的,不然怎么连举人都考不上?”
  席东也拿着一张报纸,闻言把报纸卷起来,打了苏幕的头一下:“说话也不过过脑子,我们不也没考上吗?”
  苏幕也卷起报纸反击:“那是我不想考,否则本少爷努努力,那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呸,真不要脸,自卖自夸,我瞧你就算努力了,这结果也很悬。”席东偏头躲过了苏幕的反击。
  两人之间的打闹,陆川完全不理会,他正看着钟博士新给他推荐的书。
  因为是提前把学生召回国子监,不少夫子都放了假,监丞索性也没安排课程,只要把学生拘在国子监里不出去闹事便可,所以学生们都是在学舍里各做各的。
  苏幕和席东才敢在这个时间点这么肆意地打闹,以往这个时候,都是钟博士的课,他们哪里敢放肆。
  唐政和刘扬一个琢磨着木工,一个在解算术题,对于苏幕和席东的打闹,已经习以为常了。
  打闹一番后,两人暂时休战,席东想起一件事,说道:“说来这事还差点儿牵连到行舟你呢。”
  陆川疑惑地看向席东,这里面有他什么事儿?他那两天可是在村里。
  席东解释:“还不是你写的那篇《富民论》太有名了,有参加过那场宴会的考生,看了你写得《富民论》,考试的时候照搬照抄,结果却落榜了。”
  “然后就有人说,凭什么大家都写一样的内容,偏偏你却上榜了,还是第五名。”
  苏幕惊愕:“不是,这也能怪到行舟头上来?是他逼他们抄了?”
  “这不是他们落榜了不甘心嘛!”席东说
  陆川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闻言说道:“不甘心也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我又不能左右他们。”
  接着席东就笑了起来,继续说:“然后他们就去看了行舟的卷子,发现你的卷子跟那天写的《富民论》基本不一样,不服的心也死了。”
  “你们是没看到,他们把你的卷子看完后,有些直接瘫坐在地上,显然是被你的文章给折服了。”
  苏幕问:“你去现场看了?”
  席东点头:“当然,这么热闹的事儿,我怎么能不凑这个热闹呢?反正事情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考了第一场试。”
  陆川总结道:“所以是有惊无险,我这举人功名是稳了?”
  席东连连点头:“稳了稳了。”
  唐政和刘扬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事儿,齐齐看向席东,席东没好气道:“你们的也稳了。”
  只有他和苏幕没考中,接下来还得继续待在澄心堂。
  “你们什么时候搬去率性堂?”
  “不知道,等老师通知吧。”


第141章 升堂
  凡是有举人功名的学子,都要转入率性堂学习。
  澄心堂的学子都是秀才,一旦考中举人,就不能再待在澄心堂,因为学习进度不一样。
  率性堂的夫子讲解的内容会更深入,更偏向于实务,主要是为会试做准备。
  席东有些疑惑:“不过你俩今天怎么来国子监了?不是说考完举人就不用再读书了吗?”
  这说的正是唐政和刘扬,他们家里人对他们的期望,是考中举人就行了。
  席东还以为他们俩个要准备退学当官去了呢。
  听说工部那边早就等着唐政考完乡试,好来带领一众匠人研究新的农具。现在唐政自己研究,由唐大学士奉上去,倒显得他们工部无人。
  若是唐政进了工部,有一个大学士的爹在,虽然没人能夺走他的功劳,但到底是工部的人,算功劳的时候也有他们工部一份功劳。
  所以工部的人早就盼着唐政赶紧来报到,不过他们的心愿怕是要落空了。
  唐政组装木头块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愁容:“我爹反悔了!当初说好考完举人就不考了,结果考完举人后,他又觉得我有可能考上进士,硬是压着不准我退学。”
  苏幕惊讶:“那你岂不是还得继续在国子监待半年?”
  唐政点头,满脸苦涩。
  “你就不反抗一下?”席东问。
  唐政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也不是他不想反抗,但唐大学士这二十多年来的威严,他哪里敢反抗!
  只能安慰自己,距离会试也不远了,半年的时间而已,他就再忍半年。
  唐政也不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可能也是唐大学士心虚吧,出尔反尔这种事情他基本没干过。所以唐政还是和他爹达成了一致,考完乡试,不管结果如何,绝不会等三年后再考。
  “所以你就妥协了?”得到唐政点头,席东又转向刘扬,“你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你爹逼着来的?”
  刘扬摇头:“我自己要考的。”
  他爹倒是没有逼他,只是这次乡试让他看到了一点儿希望,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考中的可能。
  在几位好友中,只有他身份地位最低,就连后来加进来的陆川,也是永宁侯府的儿婿,如今成绩斐然。他怕自己再不追赶,以后出了国子监,差距拉得更大,就真的没办法做朋友了。
  而且他夫郎总觉得,因为家世问题,自己在唐政苏幕他们跟前,肯定是低人一等的,连带着他自己,在他们夫人和谢宁面前也要小心谨慎。
  虽然说过很多遍,但他就是没法改变他夫郎的想法,他只好更加努力,只有考中进士,正经当了官,木橙在谢宁面前才不至于让自己放低姿态。
  他瞧得出来,那天去陆家做客,木橙还是很喜欢和谢宁他们相处的。
  陆川瞧出刘扬平静的面孔下,似有隐情,不过看他不想说,也不勉强,他笑道:“挺好的,有人能陪我再体验一次贡院的生活了,不然该多孤单啊!”
  席东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想到在贡院的那三天,仿佛还能闻到那股难以言喻的销魂味道,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我反正是不考了,再进一次贡院,简直就是要本少爷的命!”席东抗拒道。
  苏幕打趣:“别呀,万一你下次运气好,被分配了个好的号房呢?”
  席东连连摇头:“号房再好也不去,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有什么好体验的?而且万一要是运气差,再给我分配一个臭号呢?”
  反正他是不会再去参加下一届的乡试了,哪怕他爹怎么打他骂他,大不了到庄子住上几个月。
  看着席东那一脸悲愤,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们这些没体验过的,自然不懂臭号的威力。
  陆川下学回家时,本来还讨论得沸沸扬扬的作弊事件,已经没了声息。
  正好谢宁一天都在报社,便给他说了起来。报社的消息最是灵通,而且王公公还给报社下了一条命令,就这个所谓的作弊事件出一期报纸,向大众阐明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朝廷的脸面既然注定要丢,那也不能被人污上徇私舞弊、官官相护的名声,得给百姓们解释得清清楚楚。
  部分学子不信没关系,只要百姓相信就行了。
  谢宁接到命令,自然要让手下的记者多多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听蹲守在京兆府衙外的虎子说,那几个学子被关了三天就放了,本来还有些不服,但府尹大人说,再闹下去就把他们的秀才功名给褫夺了,吓得他们赶紧闭嘴,灰溜溜地走了。”
  陆川给谢宁夹了一筷子腊肉,这腊肉还是从村长家买来的,那天在村里吃过一回后,谢宁就喜欢上了,回城时就把村长家里剩余的腊肉给一锅端了。
  被熏制得透亮的腊肉,配上辣椒和大蒜苗炒制,香得不得了。
  “虎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川不解,按理说这种话府尹大人肯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谢宁面带笑意:“你是不知道,原来虎子有个技能,能够看着别人说话时的嘴巴,猜出他在说什么话。虎子找了颗树爬上去,刚好能看到府衙院子,他眼力又极好,这不就知道了吗!”
  陆川恍然:“原来是会读唇语啊!看来你手下如今能人是不少啊?”
  谢宁自豪:“那是自然!”
  看谢宁碗里的腊肉吃完了,陆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如今秋季干燥,多吃点青菜比较好。
  谢宁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自豪的心情顿时消失,脸都变得鼓鼓的。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把青菜夹到陆川碗里,嫌弃道:“这青菜太老了,我啃不动。”
  陆川夹起青菜上下打量,这青菜炒得青葱翠绿的,哪里老了?秋天的青菜确实没有刚种出来时鲜嫩,但厨娘肯定不敢把老了的青菜端上桌。
  陆川把青菜塞进嘴里,爽口多汁,是正常的味道,宁哥儿肯定是又想逃避吃青菜了。
  这么一想,陆川抬起头,却发现谢宁正扒拉着碗里剩下的几口饭,感受到陆川的视线,立马放下碗筷,丢下一句“我吃饱了”,就起身出了饭厅。
  陆川想拦都拦不住,只能叹气摇头,这次又让宁哥儿躲过去了。
  他就不明白了,青菜真有这么难吃吗?荤素搭配营养才丰富啊,府里厨娘炒的比他前世大学食堂好吃多了。
  第二天陆川去国子监时,监丞和夫子们都来了,并宣布了一个消息,让陆川他们这些新晋的举人搬到率性堂学习。
  现在在率性堂学习这批举人,至少也学习了三年,进度不一样。陆川他们不好直接插班进去,便重新组成了一个班。
  这次乡试国子监中举的人数足有三十余人,总共才录取二百三十八个,他们国子监就占了三十四个。
  可把陈祭酒高兴得不行,拉着钟博士喝了好几杯,这个酒量浅的老头子,喝不了还要硬喝,现在不过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说胡话了。
  钟博士本来是只教澄心堂的学子,以他的本事,教导率性堂的学子是绰绰有余,可他就是硬要在澄心堂教学,陈祭酒怎么劝说都说不动。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钟远光的宝贝弟子,就要来率性堂上课了,他就不信钟远光能忍住不管他!
  陈祭酒不愧钟博士十几年的好友,看他不是一般的准。
  “你确定不来率性堂教学?”陈祭酒酒气上脸,脸颊潮红。
  不过钟博士知道他没喝醉,不过是容易上脸罢了。
  “不去。”钟博士没好气道。
  陈祭酒眨了眨眼,说道:“那你的宝贝弟子可就要让别人来教喽!澄心堂和率性堂可是隔着一道门,平时少有往来,你要是不能日夜监管,万一考不上进士,丢的不还是你的脸?”
  钟博士沉默了,他也有这方面的担心,距离会试不到半年时间,正是关键的时候。虽然他可以在课后给陆川安排课业,但在课堂上能了解得更多。
  陈祭酒犯贱道:“你真放心?不然我去替你教吧?反正最近国子监也没什么大事。”
  这话一出,钟博士也不犹豫了,瞪向陈祭酒:“做梦!你那么多弟子还不够你教?我就一个弟子你还惦记?!!想都别想!”
  陈祭酒拎着酒壶装作后怕地拍拍胸膛,退了几步:“那么凶干嘛?懂不懂尊老爱幼啊?那你就是要来率性堂喽?”
  钟博士拧着眉,不耐烦道:“来来来!不过你可不准让监丞安排太多课!”
  陈祭酒满口应下,钟远光说什么他都同意,只要能把人诓来率性堂,课程怎么安排,就不归他管了。
  陈祭酒给钟博士倒了一杯酒:“来,喝酒,今儿高兴!多喝几杯!”
  看着喝得醉醺醺的钟远光,他脸上不显,实际已经醉了,和自己是完全不同,陈祭酒忍不住暗喜。
  以前总劝钟远光来率性堂都说不动,还好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所以陆川他们这一班新组成的同窗,在新学舍看到钟博士的时候,每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澄心堂总共才四个班,钟博士每个班都教,在澄心堂待过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钟博士的威名。
  本以为来了率性堂,就不用再看钟博士那张严肃的老脸,结果在率性堂的第一节课,还是钟博士!
  陆川也有些结巴:“老……老师,你……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只教澄心堂的学子吗?
  没错,陆川这个亲传弟子,也没能收到一点儿消息,全程被蒙在鼓里。
  “怎么?我不能来?”钟博士语气平静,却有说不出的威严。
  班上的人除了陆川,其他人皆纷纷摇头,他们可不是钟博士的亲传弟子,不敢挑战钟博士的脾气。
  “当然能来,能有钟夫子教导,想必很快就能突飞猛进!”有人狗腿道。
  “本来以为来到率性堂,就再也不能让钟夫子的课了,现在看到你,真是太好了!”陆川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苦涩。
  “没错,实在是太好了,学生都要感动得流泪了!”陆川目测,那人还真的想哭出来。
  其余学子还待说些什么,钟博士压了压手,新学舍里顿时安静下来。
  “行了,别说废话,赶紧上课吧!”
  于是大家纷纷掏出课本和稿纸,准备专心听课。
  钟博士没有马上开始讲课,而是说:“接下来你们都是要备战会试,和之前的学习会有很大不动,夫子们也不会再给你们书本的内容!”
  听着这话,堂下众人的反应并不大,对于这个,他们早有准备,有消息灵通的,已听过率性堂的讲课内容。
  方才拿出课本,不过是惯性罢了,看到钟博士太震惊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还在澄心堂。
  大家又纷纷把课本收起来,只留下稿纸和空白的笔记本。
  钟博士继续说:“接下来要对你们进行特训,夫子们只会给你们布置试题,然后改卷讲题!”
  把这些前言说完,钟博士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再讲什么,直接布置了一道题,让大家去做题。
  这种上课模样,挺适合陆川的,书本上能学的内容都学了,三年下来翻烂看透,都能倒背如流了。
  而留在澄心堂的苏幕和席东,惊奇地发现,第一节课终于不是钟博士了,来了个平时很和气的中年夫子。
  苏幕和席东他们不管怎么胡闹开小差,他都一概不管。
  一开始他俩还以为钟博士的课被调了时间,结果一整天下来,完全没见着他的身影。
  心惊胆战了一整天,却发现人都不在澄心堂了,连他房舍的东西都搬空了,让给了新来的夫子。
  两人大惊,以为钟博士不干了,他可是行舟的老师,怎么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
  于是下学的时候,两人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蹲在大门口,等陆川他们出来。率性堂的下课时间比澄心堂要晚一些。
  一见着陆川的身影,席东就奔上来:“行舟行舟!钟夫子不见了!他房舍都让人给占了!”
  苏幕紧随其后:“你是他弟子,可有得到什么消息吗?”
  唐政一脸疲惫,幽幽开口:“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席东转向唐政:“你知道?那他去哪儿了?”
  “率性堂。”
  “率性堂?他到率性堂去教书了?!!”
  听到钟博士不是不干了,苏幕和席东顿时松了一口气,钟博士虽然严厉,但三年下来到底也有一些感情,自然不想他出什么事儿。
  不过——
  “他去率性堂教书了?那我们岂不是就解放了?!!”席东瞪大了眼睛,解放这词他还是听陆川说的,他觉得用在这里非常合适。
  苏幕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钟博士去了率性堂,就管不到他们了。
  他和席东两个人还在继续呆在澄心堂,在没有其他出路的情况下,估计还得再呆几年。
  平日里最严肃、最讲纪律的钟博士走了,他们再也不用被人管着了!
  课堂上小声说话不会被夫子训斥,传纸条不会被罚,睡觉也不会被叫出学舍,难道他们以后就要迎来美好的日子了?
  苏幕看向席东,他眼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苏幕就知道,他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苏幕对着席东直接一个大拥抱,哈哈大笑道:“兄弟!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席东给他回了一个同样力道的拥抱,说道:“没错!以后在国子监读书的日子,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甜的!”
  正在两人狂欢时,耳边却传来唐政幽怨的声音:“真有这么开心吗?”
  “开心啊,太开心了!”席东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老夫倒是不知,你们这么讨厌老夫!”
  沉浸在快乐中的苏幕和席东感觉不对劲,身体先是一僵,然后齐齐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钟博士的身影。


第142章 扭捏
  国子监大门前,外舍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里只有陆川他们几个和钟博士。
  苏幕和席东并排着站得板板正正的,眼睑却是下垂的,眼珠子愣是不敢看向前方,因为前方站着的正是钟博士本人。
  至于陆川唐政和刘扬他们三人,则是饶有兴致地在不远处看热闹。唐政被课业折磨了一天,本来精神很是萎靡,此时一扫而空,比早上还有精神。
  “你们说他们俩最后会怎么样?”唐政小声地说。
  陆川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背后说老师坏话,还被当场抓获,怎么也得抄一千遍文章吧?”
  唐政惊讶:“一千遍?会不会太夸张了?我赌应该是五百遍!刘扬你怎么看?”
  刘扬一直看着钟博士,闻言说道:“至少一千遍。”
  这下唐政是真震惊了:“你俩怎么判断的?”
  “老师今天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估计他俩真得遭殃!”陆川说。
  “不是,你怎么从钟夫子那张臭脸,看出他心情不好的?”平日里不管他心情好还是不好,都是那一个表情,唐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陆川转头瞧了唐政一眼,又转回去看苏幕他们,心中暗暗自得,他这个弟子做得还是挺到位的。
  “你想想今天课,老师是不是只喝了一次茶水,还是一口气喝完的。”
  唐政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不过这不是正常吗?讲课废口水,口渴就要喝茶水,很多夫子都会自带一个水杯到学舍。
  “然后呢?”
  陆川说:“这你观察得就不够仔细了,老师喜欢喝茶,心情好的时候,会泡一壶好茶,带到学舍一边上课一边慢品,一节课能喝十几次,可今天却只喝了一次茶水,可见……”
  后面的话陆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唐政已经领会到了。
  不愧是钟博士的亲弟子,观察得真够细致的。
  怪不得他总感觉钟博士今天挺严厉的,他还以为是换班的原因,原来是心情不好啊!
  唐政又转向刘扬:“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扬说:“钟夫子手上没拿卷子,他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会把卷子拿回家批改。”
  钟博士今天心情还真挺不好的,陈知言这个老东西,果然满嘴谎言、出尔反尔,不讲信义!
  许诺了自己只用教慎思班,其他一概不用他教,结果来到率性堂后,给他安排了好几个班的课程。
  慎思班就是陆川他们新组成的班,除此之外率性堂还有博学班、笃行班……等等。
  率性堂的班级名称和澄心堂不一样,澄心堂是用甲乙丙丁作序,率性堂作为举人班级,学习的内容更加深入,便特意起了别的名称。
  钟博士不想来率性堂,就是不想和这些即将步入官场的学子牵扯太深,才一直拒绝,如今为了唯一的弟子,打破了这条原则,但还是不想接触太多率性堂的学子。
  结果陈知言这个老东西,逮着他就一个劲儿地安排课程,他想去找他理论,却连人影都没有,只留了个口信,说要请假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去找监丞更改,监丞说他没这个权限,又推到了陈祭酒那儿。
  找不到人发泄,钟博士又不想发泄到学生身上,一直压着,好不容易下学要回家了,却在门口听到这话。
  陆川他们说话间,钟博士已经训完了话,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苏幕和席东以恭敬的姿态相送,直到余光再也扫不见钟博士的身影,才敢直起身板来。
  席东一边拍着胸膛,一边往苏幕的方向倒去,整个人都瘫软了:“太可怕了!”
  苏幕扶住了他,两人互为支撑,闻言赞同道:“没一句重复的。”
  “背后说人坏话,真的会遭殃!”席东一脸悲怆。
  “我不都提醒你们了吗?还敢继续往下说。”走过来的唐政正好听到席东的话。
  席东震惊:“你那叫提醒?”
  唐政歪头:“不算吗?”
  席东:“算吗?”
  苏幕:“算吗?”
  唐政自顾自地点头:“算的,多明显啊。”
  席东和苏幕一脸无语,陆川笑着安慰道;“老师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你们是刚好撞上了!”
  唐政有些好奇:“钟夫子罚你们了吗?”
  听到这话,本来恢复了一点的苏幕和席东,瞬间萎靡下去。
  席东一脸丧气:“罚抄文章一千遍。”
  苏幕补充:“三天后要交上去。”
  唐政倒吸气:“以前最多只罚抄五百遍,还真被你俩猜中了。”
  陆川挑眉,好像在说你看我猜得对吧?
  席东听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川和唐政:“我们在挨训,你们竟然拿我们来打赌?”
  苏幕是同样的表情:“真过分!”
  陆川咳了一声,移开视线:“这不是也没赌成吗!”
  唐政理直气壮:“你们平时不也总拿我们打赌吗?”
  好吧,这都是常规操作,谁也不说谁。
  不过——“钟夫子现在也不教我们了,怎么还能处罚我们?”苏幕像是才想起来。
  席东恍然:“对呀!他现在都去教率性堂,都不是我们澄心堂的夫子了,我们干嘛还要听他的!”
  唐政不怀好意地提议:“不然别写?”
  “你们有这个胆子吗?”陆川提醒。
  苏幕和席东心里升起的侥幸,被陆川这话给打碎了,他们还真不敢。
  虽然钟博士现在不教他们了,但还是国子监的夫子,就还是他们的师长,想整治他们,连理由都不用。
  两人只好老老实实照做。
  陆川在率性堂待了几天,很快就适应了现在的节奏,每天就是做试题,听夫子讲解,然后再做,再听。
  跟陆川前世高考前的题海战术有点像吧,这个学习的状态也很像,所以陆川适应得很快。
  刘扬有些跟不上,但他素来会忍耐,回去熬夜追赶,倒也没落下什么。
  但唐政就不是很适应了,他本来就不爱读这些四书五经,更学不懂,每次做文章都痛苦不堪。
  但在整个班都努力的情况下,他也不好说什么抱怨的话,只好默默跟上。
  陆川读书进程步入正轨,那边报社却发生了点小意外。
  大安报社里,秦竹正吃着谢宁分给他的糕点,旁听报童们对谢宁的汇报。
  秦竹自从怀孕后,就被谢母勒令不准再去镖局这种危险的地方,谢母一旦发话,谢家就没人敢对着干,秦竹也不例外。
  但是被憋在府里实在太难受了,练武不行,找谢明打架,谢明这家伙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谢明都这把年纪了,才迎来第一个孩子,宝贝得不行,秦竹说东他不敢往西,说吃粥他不敢给饭,总之就是一切都顺着他。
  但当他一旦要做点活动手脚的事情,谢明又会拿谢母来压他,秦竹才在家养胎一个月,整个人就烦得不行了,每天都要揍谢明一顿出气。
  谢宁看他实在枯燥无聊,便把人请来报社,听听记者们找来的各种新闻八卦。
  秦竹来一次就喜欢上了,他本身就爱听故事,当初在北疆的时候,还经常让谢宁给他寄京城新出的话本游记。
  于是秦竹开始天天来报到,活像一只闯进了瓜田里的猹,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谢母看秦竹是去报社,还有宁哥儿在,好歹比镖局安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此时一个报童正在说:“那些夫人夫郎们对这一期小说的评价很高,很多都反馈说想要赶紧看下面的剧情。但是大多数男子的评价就不是很好,说我们大安报纸这次连载的小说太小家子气,想让我们赶紧把它给换了!”
  谢宁点点头,没作什么评价,只示意下一个继续讲。
  “街上卖包子的婶子和卖手帕的姑娘都说,《锦云城》很好看,感情细腻,她们一下子就读进去了。”
  “确实有些男子说过不好看的话,但听着也没有太大的排斥,横竖少了小说,报纸上还有八卦新闻可以看。”
  总体来说,这期连载的《锦云城》热度还是很高的,虽然比不过《修仙传》的盛况,在女子哥儿中却颇有市场,她们甚至更喜欢《锦云城》。
  《锦云城》这部小说,就是云歆写的以女子为主的小说。前段时间一直在连载一部志怪小说,前几日终于连载完,才由《锦云城》接档上去。
  谢宁怕自己看不准市场标准,还特意找荣斋先生和翰墨书斋的陈掌柜一起审核,让云歆把一些会挑战男子神经的片段,修改得圆滑一些。
  云歆完全没想到,她把书写出来,竟然还要反复修改,直到改得陈掌柜说可以,云歆人也快废了。
  出版一部作品真不容易,云歆感叹道。
  虽然改文很痛苦,不过上报的那一刻,她还是很开心的。
  《锦云城》一经连载,果然不出谢宁所料,在女子哥儿堆里掀起了巨浪,许多人开始讨论起剧情来。
  就是在男子中的口碑不是很好,不过谢宁也不在乎,所有作品只能讨好一部分读者,就连《修仙传》都还有人不喜欢。
  看谢宁把报童们打发出去,秦竹便说:“我看这部小说挺好看的,怎么那么多男的不喜欢看?”
  至少他觉着,比上一期连载志怪小说好看多了,几个男人争相在女主面前表现,多刺激啊!
  谢宁在秦竹身边坐下,拿起糕点啃了一口,随口说:“大概是看不习惯以女子为视角的小说吧。”
  “那他们真没眼光,《锦云城》多好看啊,我看你二哥就挺喜欢的,就是偷偷摸摸的只敢在家里看,不敢让他那些同僚下属们知道。”
  谢宁惊奇:“真的?”
  他二哥也有这么扭捏的时候?


第143章 来找
  见谢宁感兴趣,秦竹就把谢明偷摸看报纸的详情跟他说了。
  谢明作为兵马司的指挥使,除了偶尔会出门巡查,大多数时候是在兵马司的衙署里操练。
  衙署里有专门的操练场和休息的地方,平时休息时,大家都喜欢聚在一起看报纸或侃大山。
  可最近这两期报纸的小说内容,就挺多人表示不好看,都说这些是小姑娘或者小哥儿才会看东西,他们才不看呢!
  谢明倒是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虽然只出了两期,但足以看出《锦云城》的精彩程度。
  但大家都不看,他若是表示对这个故事的喜欢,他怕被属下嘲笑,而且在衙署里也没有可以讨论的人。
  于是谢明就回家来偷偷看,一开始还不敢让秦竹知道,怕他知道自己喜欢看这种小说,连自家夫郎也会嘲笑。
  还是秦竹有事儿去书房找他,不小心撞见了,才知道他也喜欢看《锦云城》。
  谢明紧抓着报纸,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涨红,支吾道:“竹哥儿,你怎么来了?”
  秦竹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谢明像是才反应过来:“看……看报纸。”
  “好吧,看报纸就看报纸,还得在书房里遮遮掩掩地看?”秦竹还以为他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谢明把报纸放下,走过来把秦竹扶着坐到椅子上:“这不是怕打扰到你吗?”
  秦竹直接横了他一眼,什么叫打扰到他?这几天有事没事儿就躲着自己,当他不知道啊!
  其实谢明躲他的原因他也知道,八成是怕自己又找他切磋,推辞不得又不敢还手。
  谢明心虚地移开眼睛,躲书房里偷偷看报纸确实也有想躲开竹哥儿的意思。他一个孕夫,真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迁就着。
  宁哥儿怀孕之前,他还能跟对方打得有来有回,现在哪里还敢还手。
  秦竹哼了一声,也不计较这么多,他知道自己最近是折磨人了一些,心里还是有数的。
  秦竹捡起谢明撂在桌上的报纸看起来,完全忘了自己来找谢明要说些什么。
  “你也在看《锦云城》啊?”秦竹惊喜道。
  谢明一把夺过报纸,否认道:“没有,我是在看八卦,这期报纸的新闻写得不错,有点儿意思。”
  秦竹被抢了报纸也不生气:“好吧,还以为能跟你讨论一下剧情,不过你不是一向不爱看这种家长里短的新闻吗?”
  谢明愣住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小说版面,上一期的结尾,留了个钩子,勾得他在衙署一直想看后面的内容,但在下属面前又不敢表露出来。
  刚才正看《锦云城》看得起兴,哪里还知道这期报纸的新闻是什么内容。
  谢明一时之间有些坐立不安,一边他觉得看这种儿女情长的小说没什么,一边又是同僚下属的嘲笑,他真不想承认自己爱看这种小说。
  秦竹瞧出他的不对劲儿,上下打量一番,断言:“你刚才肯定不是在看八卦新闻,是在看《锦云城》对不对?”
  谢明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谁会看这么娘们儿的东西?”
  “那你倒是说说今天的新闻讲了什么?”
  谢明一时说不出来,在秦竹的注视下,只好承认了自己在看《锦云城》。
  秦竹不解:“你看就看呗,干嘛要藏着掖着?我又不会笑话你。”
  谢明抬头:“真不会笑话我?我那些同僚下属都说小姑娘小哥儿才看这种小说。”
  “怎么可能笑话,我还恨不得有个人跟我一起讨论剧情呢。”秦竹说。
  于是小两口开始就这个故事讨论起来,连带着这几天谢明躲着自己的不快都消了。
  谢宁直接笑得肚子疼,真没想到他二哥还有这种时候。
  “二哥也太搞笑了吧?”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因为其他男子不看,自己喜欢也只能偷偷摸摸的。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谢老二是这么要脸的人?
  所以秦竹刚才听着报童汇报的情况,就感觉不太对劲,不可能所有男子都不喜欢《锦云城》吧!
  会不会有像谢老二这样的人,明明自己喜欢看,却因为别人的话而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秦竹向谢宁说了这个可能,谢宁觉得有一定的道理,在他看来,一部优秀的作品,是男女哥儿都有人喜欢的。
  比如《修仙传》,主角是男子,剧情也豪放大气,但还是有很多女子哥儿追捧,连谢宁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
  于是今天报童们卖报纸回来,得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秦竹决定留在报社用午膳,查出怀孕之后,他经常会孕吐,这也是他最近老想找谢明麻烦的原因之一。
  府里厨娘做的饭菜,不知为何,他闻到就想吐,只有吃素菜才不至于吐出来。
  可孕夫不吃肉怎么能行!
  谢母急得团团转,别说荤菜了,就连肉汤的味都不能出现。
  意外的是,黎星在报社做的大锅菜,倒是能让秦竹勉强吃几口。
  否则谢母怎么会愿意放秦竹出门,在她看来,报社虽然不像镖局一样,能让竹哥儿随时找到切磋的人,但人来人往的,照样不太安全。
  但还是竹哥儿的身体重要,她是心心念念想要抱孙子,可还是大人比较重要。
  “竹哥哥,你喜欢吃凉拌鸡丝,要不要让星哥哥给你多盛点?”小溪看秦竹的筷子不断伸向盘子里的凉拌鸡丝,开口问道。
  谢宁咽下口中的红烧肉,说:“小溪,你吃你的,不用管你竹哥哥,他只能吃这么多。”
  这道凉拌鸡丝里面放了一点儿辣椒油,孕夫不能吃太多辣椒,今日这一小碟的份量,就是秦竹一天能够吃的份量。
  秦竹要来报社,谢母自然不放心,只好叮嘱谢宁好好看管,不准他吃太多不好的东西。
  秦竹刚想说好,就被谢宁这话给拦下了,扬起的笑容顿时消了下去。
  “多吃一点儿能有什么事儿?”秦竹抱怨道。
  谢宁说:“这是我娘,也就是你婆母说的,有本事你跟她说去?”
  这下秦竹连抱怨的话也不敢说了,万一让谢母知道,又得念叨好半天,直把人的耳朵念叨出茧子来,才会放人。
  一般这种时候,连谢明都不敢给他求情,否则会被抓着一起说。
  低头看着碟子里还剩两筷子的凉拌鸡丝,顿时觉得,这份量也不少了,再不济也还有其他菜可以吃。
  秦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小溪嘴里嚼着肉,看看秦竹又看看谢宁,决定还是听宁公子的,看来竹哥哥也要听宁公子的话。
  秦竹伸手捏了捏小溪的脸,说:“谢谢小溪,竹哥哥不用了。”
  手感果然不错,难怪宁哥儿这么喜欢捏。
  小溪瞪大了眼睛,飞快地用手捂住脸颊,竹哥哥这是恩将仇报吗?他刚才还那么好心!
  “竹哥哥!哥哥说,不能让人随便捏窝的脸!”小溪喊道。
  一看小家伙有些生气了,秦竹赶紧哄道:“好好好,是竹哥哥错了,以后一定不捏你的脸了。”下次还敢!
  见秦竹这么快就道歉了,小溪还愣了一下,最后软软地说:“知错了就好,小溪原谅竹哥哥了。”
  这软糯的模样,看得秦竹心里一甜,真希望他的孩子能像小溪一样,快要把人心都软化了。
  谢宁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怕是要说他痴心妄想了,也不看看他和二哥是什么样儿的,一个比一个强硬,活脱脱两个憨批犟种,能生出这么可爱软糯的小孩来,打死谢宁都不信。
  吃完饭后,报童们暂时都在报社里休息消食,秦竹便给他们说一些镖局在外地走镖遇上的趣事和奇事。
  秦竹在报社里,是听记者们讲八卦故事的,偶尔也会给大家讲讲他在镖局听到的故事。
  尤其是在报童们的一声声惊呼中,秦竹会说得更起劲儿。
  “今天说的是镖局经过黔地时遇上的事情,黔地多山林,时常走上好几天都不见一个村落,李镖师他们就是在黔地迷了路。”
  大牛惊呼:“迷路了?那走出来了吗?”
  秦竹兴致高昂地说:“当然走出来了,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看着众人恍然点头,秦竹接着往下说。
  “却说李镖师他们迷了路,山林里又突然起了雾气,灰蒙蒙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一群人只好用布条人绑着人,防止有人走失,结果还是有人不见了!”
  “那怎么办?人怎么会不见了?”大家都听得全神贯注,随着秦竹讲故事的节奏,时而惊呼时而松气。
  就连时常听书的谢宁,都被秦竹的话给吸引了,可见他是有几分说书的本事。
  秦竹的声音变得低沉:“有人不见了之后,引起了一片惊慌,李镖师喝令大家冷静下来,结果没过多久,又有人消失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秦竹的声音,秦竹停顿了一下,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谢宁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啊啊啊!”小溪本来窝在黎星怀里,这下直接扭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大家尖叫了一阵,停下来才发现,是真的有人在敲门,顿时松了一口气。
  报社中午是有休息时间的,休息时间会把门关上,来报社订报社的商人,都知道报社这条规定,极少会在这个时间点上门,因为他们就算上门了,也不能马上订到报纸。
  大河机灵地去开门,却见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他心里一个咯噔,一般书生找上门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请问阁下……有何事?”
  这书生倒是挺有礼貌:“这位小哥,在下来找黎星。”


第144章 白家
  白君豪是白家的独子,从小就被父母娇惯着长大,不用帮家里人干活,被父母送去读书后,更是养得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
  这也就导致了他在面对强势的妻子时,只敢在背地里说坏话,表面上唯唯诺诺的。
  白家虽然是京城人,但却是在城北卖豆腐的,白父白母整日起早贪黑推磨做豆腐,挣来的银钱都用来送白君豪读书了。
  所以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个月才能吃上一两次肉。
  邻居们看着他们家出了一个秀才郎也不羡慕,谁不知道京城里读书人最多,秀才更是一点儿也不打眼。
  何必为了供儿子读书,又是谈早贪黑,又是省吃俭用的。
  不过打从两年半前开始,邻居们的想法就变了,由嘲笑变成了嫉妒。
  因为他们家走了狗屎运,被富商家的女儿看上了,这女儿可是富商家的宝贝千金。
  富商一开始是看不上白君豪这个小小的秀才,只是女儿坚持,看他也有几分才华,才肯把女儿嫁给他,还给陪嫁了丰厚的嫁妆。
  这不自从娶了人家的千金小姐,白家人立马鸡犬升天,全家搬到了城西有钱人住的地方去了。
  一众邻居既是羡慕,又是嫉妒的,偶尔经过他们家,看到紧闭的大门,都得说嘴两句白家的事情。
  家里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平时只需要当家一个人看店,刘婶便去买菜回家做饭,路过白家的大门时,便想起了一桩事儿。
  “诶!刘婶,想什么呢?怎么杵这儿了?”路过的屠户娘子问。
  刘婶这才晃过神来,笑道:“这不是走到了这儿,就想起了白家的事儿嘛!”
  屠户娘子说:“白家?白家不都搬走两三年了吗?还有什么新鲜事儿?”
  他们这一片儿的人,都知道白家搬去了城西,住着大房子,羡慕嫉妒的同时,又忍不住去关注。
  尤其是刘婶,她以前可是跟白母关系最好,经常聊天说八卦,结果白家人搬走后,就没搭理过刘婶,可把刘婶气得不行。
  刘婶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当家的经常要到城西进货,白家的事情都是从刘婶嘴里冒出来的。
  最近白家的新鲜事儿,不就是白家儿子乡试没考中吗?难道又出了什么其他的事儿?
  刘婶挎着菜篮,凑到屠户娘子旁边:“你知道我当家的前两天在城西看到谁了吗?”
  屠户娘子问:“看到谁了?”
  “黎星!”
  “黎星?星哥儿?!!”
  “可不就是嘛!”
  屠户娘子惊讶道:“他还活着啊?”
  其实白君豪在娶现在这个富商小姐之前,是有一个自小订了娃娃亲的婚约,婚约对象正是一个叫黎星的小哥儿。
  黎家本来是开饭馆的,白家给黎家供货,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因为白父对黎家有恩,黎家才把自家的小哥儿许配给白家,却没想到黎家父母不走运,出了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懵懂的小哥儿。
  小哥儿守不住财,家里的饭馆钱财房屋,都被族亲贪了去,却没人要养他。
  白家碍于婚约和黎父对他们的照顾,把小哥儿带回家去当童养夫养着。
  可怜黎家小哥儿本来是家中娇养的宝贝,活泼又大方的,谁见了不说一声可爱。
  在白家当了童养夫之后,小小年纪就要洗衣一家人的衣裳打扫卫生,若不是够不着灶台,烧火做饭的活儿也是他的。
  不过长大一些后,白家上上下下的家务活就都由他来做,煮卤水压豆腐样样都干。
  就这样,白家还天天打骂,不准人家夹菜吃饱。不出两年,原本圆润白净的小哥儿,变得蜡黄干瘦还不爱说话。
  大家看到后,纷纷在背后说白家不道德,白家为了不影响儿子的名声,到底是让小哥儿吃饱饭了,只是活还是要干的。
  就这么过了十来年,星哥儿虽然要干很多活,但因为吃饱了饭,出落得白净清秀,在他们这一片儿,算是难得的美人。
  本来到了星哥儿十七岁,白君豪也十八岁,刚好白君豪也考上了秀才,两人正好按部就班拜堂成亲。
  不料却出现了意外,星哥儿被拐子掳走了,正值除夕那天,闹得那是沸沸扬扬,白家人只找了一下午,就当没这个人了。
  众人一边为星哥儿叹息,一边又觉得白家无情,自家养了十几年的童养夫,那么轻易就放弃寻找了。
  不过这是白家人的事儿,他们这些邻居管不着,也不想管,至多为他叹两口气。
  星哥儿人倒是幸运,被拐子掳走半个多月,居然被官兵给救了回来。
  刘婶子因为经常来白家找白母唠嗑,对星哥儿印象最好,也最为上心,若不是他已经是白家的童养夫,她都想讨来当儿媳夫。一知道星哥儿回来了,连忙跑到白家来看。
  结果却撞上白家要把星哥儿赶出去,很多街坊邻居都来劝说,白母硬是不改主意。
  “在拐子窝里待了半个多月,谁知道他还是不是清白之身?我们家君豪可不能娶这样的哥儿!”
  刘婶子说:“星哥儿在你家当了十几年童养夫,你说不娶就不娶了?你让他以后怎么活?”
  白母嚷嚷:“我管他怎么活!有本事你就领家里去啊!以前不是总说想要星哥儿当你儿媳夫吗?”
  刘婶子顿时不说话了,若是以前的星哥儿,她是真心想让他当儿媳夫,可正如白母所说,在拐子窝待了半个多月,谁能保证他是清白的?
  就算他是清白的,旁人也不信,若是娶回了家,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连累家里的名声。
  本来还有意为星哥儿出头的人,也都被白母这话弄得不敢说话了,生怕多说一句,她就把星哥儿塞过来。
  白家把星哥儿赶出了门,之后星哥儿就不见了踪影,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偶尔有人提起,也都觉得他可能不在人世了。
  白家倒是因为退了星哥儿这个童养媳,从而搭上了富商的千金,从此不用再在这里讨生活。
  如今刘婶突然提到了星哥儿,他还活着,这怎么能不让屠户娘子惊讶!
  刘婶一脸神秘:“人家不仅活着,还活得特别好,你猜他现在在干嘛?”
  屠户娘子问:“做什么?”
  刘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大安报社吧?”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编辑大安报纸的地方,我娘家三舅的大儿子的小儿子,还嚷嚷着说要进这个报社当记者呢!”
  屠户娘子现在就很喜欢看报纸,她本来是不识几个字的,之前听巷子里识字的人读过几次故事,她就喜欢上了。
  可人家不能每期都读,而且还得将就人家的时间,屠户娘子干脆就让自家上学堂的儿子教自己识字。
  因为想看懂报纸的心,促使屠户娘子一年内学会了大量的通用字,现在都能流畅地把报纸看下来了。
  如今她也能说自己是个文化人了,这都多亏了报纸的出现。
  现在京城里的小伙子,只要不是读书打算科举的,都想进大安报社当记者。
  不仅能见到荣斋先生和几位有名的记者,还能在报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对他们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啊!
  不过——刘婶不是在说星哥儿的事情吗?怎么扯到大安报社上去了?
  看到屠户娘子眼中的不解,刘婶笑了笑,说道:“星哥儿现在正在大安报社里干活,是报社请的大厨!”
  屠户娘子不可置信,下意识地说:“不可能吧?”
  刘婶说:“怎么不可能,我当家的亲眼见着的。”
  “那怎么这两年都没见过他?”一个人只要在京城里生活,除非被卖入深宅大院出不来,否则怎么也会有踪迹。
  巷子里有户人家就是把闺女卖去了大户人家当丫鬟,就这每月还能回来一次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当家的说的。”
  “那你当家的是怎么见着的?”
  “前一期报纸不是介绍了土豆这种东西吗?还搞了个免费试吃的活动,我当家的就去凑了个热闹。”
  “这个我知道,就是肉铺太忙了,腾不出时间去排队领。”
  “现在都秋收了,大家都有几个闲钱买肉吃,你们肉铺生意好也正常。我们家杂货铺生意就挺一般的,一个人就能忙活得过来。”
  听到这话,屠户娘子确实挺开心的,这些日子虽然累了点,但挣得也多。
  “可我们也累啊,哪像你当家还有空去排队领土豆?”
  这话倒是把刘婶说得开心了:“也是,他带回来的土豆片,是真好吃啊,酥脆爽口,一口咬下去嘎嘣脆,可香了!”
  “第二天我当家的又去排队领了薯条,外酥里糯,不一样的口感,却是同样的好吃。”
  屠户娘子一脸羡慕,她看报纸的时候,听到报纸上的形容,就想尝尝滋味如何,可他们家都没这个时间去排队,只能错过了。
  “真羡慕,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刘婶看着屠户娘子一脸羡慕的样儿,惊觉自己的话题说偏了,赶紧拉回去。
  “星哥儿正是那个摊子的大厨,指挥着好几个报童干活,那干练的模样,我当家的差点儿都不敢认。还是他自己看到了我当家的,主动打招呼,还让报童给我当家的多一点儿。”
  刘婶说着说着脸上就挂起了笑容,显然是为星哥儿没忘记他们而高兴,哪里像白家那群白眼狼。
  屠户娘子半信半疑:“你真没骗我?”
  一个小哥儿成了这么大一间报社的大厨,还能让好几个报童都听他的话,屠户娘子怎么也不敢相信,可刘婶又说得跟真的似的。
  刘婶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信你自己去打听打听,靠近报社的那个摆摊点,大厨是不是个哥儿?”
  屠户娘子虽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表面还是没有继续表现出来,应和着刘婶的话。
  两人就这个八卦,又聊了许久,期间有人经过,也加入了听八卦的阵营,没多久这一片儿的人都知道了。
  白家曾经的童养夫,如今成了大安报社的大厨。
  消息越传越广,传到了白君豪的耳朵里。
  白君豪最近过得不是很好,乡试落榜了,家中妻子太过强势,天天骂他是个没本事的男人,说后悔嫁给了自己。
  哪个男的能受得了这个,偏偏白君豪想发火,还得顾忌妻子手中的钱财。
  如今白家一家人吃的住的都是花的妻子的嫁妆,当初哄骗人家千金小姐的时候,白君豪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骄纵的性子!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全家人都在要靠她供养,稍不遂她心意,就开始断银钱,连白家二老的吃穿用度都得跟着一起削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富贵生活,白君豪可受不了没钱的日子,只能日日伏低做小,哄得妻子开心一些,他在账房那儿支取银钱的额度才不至于缩水。
  可这样的日子到底是不快意,落榜之后,白君豪经常出门喝酒。
  在酒馆听到黎星这个名字的时候,白君豪愣神了许久,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清秀白皙的脸。
  黎星?那不是他家养了十几年的童养夫吗?
  听着隔壁桌的讨论,白君豪放慢了喝酒的动作,不自觉地听了下去。
  原来黎星现在是大安报社的大厨,原来他现在还没成亲,原来他长得比以前更好看了……
  以前的黎星在白君豪眼前晃悠,他只觉得厌烦,嫌弃对方性情木讷没趣儿,可如今和娇惯的千金小姐成亲之后,他倒是想起了黎星。
  黎星虽然木讷不爱说话,可他勤劳能干,懂事贤惠,从来不会管着自己,自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听着别人对黎星的称赞,白君豪心里渐渐起了小心思,黎星是自己的童养夫,现在又还没成亲,若是能养在外面……


第145章 表演
  看着眼前这个文弱却有礼的书生,大河心里满是不解。
  来找黎星,星哥儿?
  若是来找记者或者小说作者,他倒是能够理解。之前连载《修仙传》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想要见一见《修仙传》的作者,《修仙传》连载结束后,更是一堆人围在报社外面十天半个月。
  直到大家在平云山办了个青云法会后,大多数情绪激昂的读者转移到平云山,报社才恢复了清净。
  对于这种读者找上门来的事情,若是记者或者作者愿意见,一般报社都会给他们安排个地方见面。
  但星哥儿既不是记者,也不是小说作者,怎么会突然有人找来?
  何况他在报社干活干了两年,他们天天都来报社,也没见过有亲戚朋友来找。
  大河挠了挠头,拘谨地问:“请问,您是他什么人?”
  白君豪心中一喜,听对方这话的意思,表示黎星真的在报社。
  白君豪面露笑容,朝大河一拱手:“这位小兄弟,在下姓白,是星哥儿的未婚夫。”
  大河霎时瞪大了眼睛,星哥儿还有未婚夫?
  这两年多来,星哥儿独来独往的,也不爱说话,只对小溪的态度好一些。
  平时只会在报社里钻研做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买菜都是让其他人去买。
  大河还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是个没家的人!
  大河皱眉:“您有什么凭证吗?星哥儿在报社干活两年多了,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未婚夫。”大河还是有点警惕心的。
  白君豪暗自咬牙,面上笑容不改,没想到一个开门的警惕性都这么高,幸好他早有准备。
  白君豪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上面绣着一簇竹子,绣工不是很好,但整体看上去很协调。
  “这是当年星哥儿给我绣的荷包,你说我叫白君豪,星哥儿会见我的。”白君豪说得很自信。
  当初黎星还在白家的时候,对自己是何等殷勤,他不信黎星现在对自己没有一点儿心软。
  大河接过荷包,看着是有点儿像星哥儿的绣工。小溪一个小孩,跟着他整日出门卖报,身上衣裳容易破,星哥儿会给小溪缝补好,并在补口处绣些小图案。
  本来窝在黎星怀里听秦竹讲故事的小溪,看自己哥哥出去了大半天还不回来,怕他错过精彩的片段,求着秦竹等等再讲。
  小溪抱着秦竹的胳膊摇晃:“竹哥哥,能不能等我哥哥回来再讲?”
  秦竹歇了一会儿,本打算继续讲,不过既然有人还没到场,他索性就等一下吧。
  “好啦好啦!别摇了!你让竹哥哥捏一下脸,我就答应你。”秦竹的手蠢蠢欲动。
  小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那、那竹哥哥要轻点哦。”
  秦竹一下子就来了劲儿,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小溪还是不知道,上了瘾的大人,是不会那么容易遵守承诺的。
  最后小溪捂着有些泛红的脸颊,一路小跑到大门处,发现哥哥正在跟一个人说话,神色不是很好看。
  “哥哥!竹哥哥要开始讲故事了,你好了没有?”
  听到小溪的声音,大河神色缓和了一些,蹲下身子摸了摸小溪的发包。
  “小溪,你去找你星哥哥,悄悄跟他说,有个叫白君豪的人来找,问他要不要见?”
  大河也不敢随便把人放进去,多年没见过的未婚夫,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且他瞧着对方也不像表现的那样彬彬有礼,看自己时眼里满是轻视。
  大河自从被迫流浪后,见过的人,瞧过的眼色不知有多少。后来来到报社当报童,面对的人就更多了,各个阶层的人都有。
  白君豪虽然装得很好,可他还是瞧出他外强中干的身子和虚伪的笑容。
  小溪很听话地跑了回去,大河站起身来,挡在门前,朝白君豪笑了笑,就是不让人进来。
  白君豪没办法,只能在门口处等待。心里恨得不行,等他哄到了黎星,一定要让他在东家面前给这个开门的上眼药。
  等了没多久,黎星疾步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小溪,看步伐感觉有些慌张。
  白君豪呆呆地看着眼前走过来的人,听到别人说黎星变好看了,他还不太信,再好看不也是以前的他。
  可眼前的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一身青衣,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并没有多华贵,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以前的黎星总是弓着背唯唯诺诺的,整日只知道干活,可现在却挺直着腰板,看人也不卑不亢,有种说不出的神韵。
  白君豪一眼就心动了。
  这还得归功于谢宁,招报童的时候,专门找人培训过他们,力求不让他们以前的流浪经历,影响到报社的形象。
  报童们被教得不卑不亢,招的记者也是意气风发,唯一和报社格格不入的就是黎星。
  这谢宁可看不过眼,哪怕是个做饭的,也得有他们报社的气质,不能丢他们报社的脸。虽然黎星表示他不会出报社的门给报社丢脸,可还是被谢宁强硬拉去了培训。
  于是黎星以十七岁高龄,和一群八九岁的报童一起培训,全程一直木着脸不理人,大家也不在意。
  为了防止黎星偷懒,谢宁特意让小溪监督他,黎星各种不良习惯,在小溪的监督下,很快就改了。
  毕竟偶尔做饭备菜的时候弯腰弓背,还会被小溪这个小叛徒点出,想松懈一下都不行。
  白君豪眼中冒出惊喜,激动道:“星哥儿,你来了!”
  黎星刚听到白君豪这个名字时,不得不承认,是有些惊慌。
  被赶出白家的那一刻,他和白家就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没想过还会见到白家人,尤其是白君豪。
  黎星冷着脸:“你来做什么?”
  看着黎星的冷脸和耳边不耐烦的语气,白君豪打了一个激灵,从激动惊喜中回过神来。
  当初黎星被他娘赶出白家时,他就在书房里看着,连一套破旧衣裳都不给他,就这么在大冷天下被赶出去,对方有怨气也是正常。
  白君豪这么说服自己,强压着黎星对自己冷脸时顿生的怒气,以前黎星哪里敢这么对自己说话,连不吃饭对方还得好声好气来哄着。
  白君豪扯起一抹笑,然后又作出一副伤感的模样:“星哥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看着对方拙劣的表演,黎星仍然冷着脸,他倒是要看看白君豪来找他到底想干嘛?
  “找我做什么?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当初白家和黎家订娃娃亲时,两家交换了信物,后来黎星进白家当了童养夫郎,也没有换回来。
  直到那天被白母赶出白家,白母强硬地从他住的杂物房里搜罗出来,抢了回去,再把黎家的信物连同他一起扔出门外。
  黎星捡起碎成几瓣的玉佩,一步一拐地离开了巷子。
  白君豪继续伤感又深情地看着黎星:“可我不认,那是我娘擅自做主,我还没同意,你就还是我的未婚夫郎!”
  黎星被他这眼神恶心得不行,后退了几步,大河机灵地挡在他身前。大河这三年吃得好睡得好,拔高了不少个子,才十二三岁就已经长得和黎星一样高了。
  “白秀才,还请自重。”刚才聊天时对方自报家门,大河知道他是一名秀才。
  白君豪差点儿就表演不下去了。
  自重?叫谁自重呢?
  他不嫌弃黎星被拐子拐过,这个开门的居然还敢让他自重?!!
  该自重的是他才是,没有一点儿眼色,杵在这妨碍他和黎星说话。
  白君豪整理了一下衣裳:“是我太激动了,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星哥儿。”
  黎星站在大河后面,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找我做什么?”
  白君豪语气深情地说:“你被我娘赶出门的时候,我在书塾读书,放假回来后才知道。你离开后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一直在找人打听,直到昨天才知道你在这儿。”
  “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你永远是我的夫郎!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成亲,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黎星心里冷笑一声,原来是为了这个,可笑当初在白家的时候,最讨厌自己的就是白君豪。
  当初白君豪有话都不直接对自己说,反而要通过白母转告,白母见自己儿子不喜欢自己,对自己的态度越发恶劣,非打即骂。
  现在说白君豪说对自己念念不忘,黎星打死也不信。
  黎星当时也不是没有过幻想,每次被白母打骂的时候,他也想过白君豪能像个丈夫一样,为他遮风挡雨。
  可对方一天天的漠视,眼中愈发浓重的嫌恶,让黎星清醒过来,白君豪根本不把自己当夫郎,而是一个任打任骂的下人。他遭受的风雨,大半都是他带来的。
  黎星说:“我记得当时你娘说要给你娶个富家千金,你现在应该已经成亲了吧?”竟然还敢来找他!
  白君豪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紧接着眼泪说下就下,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都这样伤心了,就不信黎星不心软。
  “都是我娘逼着我娶的,我若是不娶,她就要上吊给我看,我这个做儿子的,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亲娘去死。可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夫郎。”
  大河隔在两人中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又是恶心又是担心的,担心星哥儿真的一时心软,信了这人的鬼话。
  没错,就是鬼话。
  大河看人很准,一眼就瞧出白君豪在演戏。大河扭头看向黎星,想跟他说一定不要相信对方的鬼话,却看到黎星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大河一下子放心下来,看来星哥儿什么都知道。
  黎星平淡地说:“你既已成婚,就别再来纠缠了。”
  白君豪见装可怜这招不管用,只得咬牙换一招:“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背上骂名的,我回去就处理好家事,让你风风光光进我白家的门。”
  说完白君豪没多做纠缠,转身故作潇洒离去。实则步伐缓慢,就等着黎星心软喊停。
  可惜他走出了门前,又走到了拐角处,还是没听到黎星的声音。
  在转角时,白君豪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紧闭的大门。
  白君豪顿时破防了,没想到他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没让对方心软一分。
  白君豪都想要放弃了,可一想到黎星现在的模样,又舍不得。清隽而坚韧,看着跟百花楼的明月公子也不差。
  又想到家里的母老虎,长相一般还不准他纳妾。当初是为了她家中的钱财才会去哄骗她,可现在有了钱财,白君豪心里又起了别的心思。
  另一边小溪扯着黎星的衣袖,小心地问:“星哥哥,你不会真的要嫁给他吧?”
  小溪人小听不懂太复杂的事情,只听到刚才那人说他是星哥哥的未婚夫,有点担心星哥哥真的要嫁给他。
  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虚伪得很!小溪不喜欢他。
  黎星牵过小溪扯着衣袖的手,转身带着人往院子里走去。
  “不会。你不是要听竹哥哥讲故事吗?现在还赶得上吗?”
  “赶得上的,我脸都被竹哥哥捏红了,他说会等我的。”
  “是吗,那你脸疼不疼?”
  “嘿嘿,不疼的。”
  “……”
  大河跟在两人身后,一脸笑意地看着小溪一边走一边说话。心里想着,等小溪长大了,可一定不能找像白君豪那样的人,否则他得打断那人的腿。
  见到小溪回来,大牛欢呼:“小溪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要等傻了!”
  “小溪回来了,竹公子可以继续讲了吗?”
  小溪松开黎星的手,跑到秦竹跟前:“竹哥哥,我回来了,可以继续讲故事了吗?”
  秦竹点了点他的鼻子:“可以,就等你这个小家伙了!”
  接着秦竹就续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重新讲起了故事。
  黎星看着小溪随着故事发展而一惊一乍,眼里泛了一丝笑意。
  白君豪这个人的出现,没给他留下一点儿涟漪。直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一直恐惧厌恶的白君豪,也不过如此,虚伪做作。
  这时候的黎星,全然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都会是他的噩梦。
  是的,从这天开始,白君豪每天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来找他,若是见不到他,他能在门外等一两个时辰。
  但当黎星忍耐不住出来见他时,又不说什么事,只说给他送点东西过来,仔细一看,全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黎星一个都没收。
  白君豪倒是不气馁,天天来找,不管黎星怎么冷脸,第二天仍能笑脸相迎。
  就在黎星不耐烦,想找人把白君豪打一顿之际,倒是有一个女人先找了上门。
  报社大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是一声怒喝:
  “谁是黎星?”


第146章 骂声
  来人挑的时间刚好,报童们都出去卖报了,大部分记者也都出去采风了,报社里只剩几个记者和谢宁黎星。
  因为平时在报社的人多,而且兵马司的人也会经常巡逻,谢宁便没有特意招护院,导致现在报社里没多少有武力的人。
  随着大门被踹开,率先被惊到的是准备出门的一个记者。
  记者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统一的壮汉齐齐排列在两侧,然后是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婆子和一个丫鬟。
  记者被吓到了,抱着自己的书袋后退几步,弱弱地问:“有什么事吗?”
  女子微抬下巴,精致妆容下的面庞显得盛气凌人,若是仔细一看,能看出她的相貌是比较平淡的,只是被精致的妆容修饰了一二。
  “把黎星给我叫出来!”
  女子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她身后的丫鬟走上前来,面带微笑语气却极为强势。
  “我家小姐是李老爷家的千金,最受老爷宠爱,如今来找黎星,是为私事。还请阁下把黎星叫来。”
  这位李小姐还是有点脑子的,她爹说大安报社的背后大有来头,不说其他的,光凭报社的东家是永宁侯府的哥儿,他们家就惹不起。
  不过她也不是来找报社的麻烦的,一个在报社做饭的厨子,自身品行有问题,她不觉得报社会护着这样一个人。
  所以李小姐只是让人踹门,并没有直接领着人进去找。
  那丫鬟说完了后,见记者还是一副愣怔的表情,遂给旁边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意会,几人往记者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边走还一边捏拳头。
  握拳时发出的嘎吱响声,还有越逼越近的身影,让记者一下子回过神来。
  记者又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恐:“你们要干嘛?”
  为首的壮汉说:“让黎星出来!”
  闻言记者马上转身往后院跑去,像是在逃难一般,都没想起要先去禀告谢宁或者荣斋先生,直接一路跑到后厨去。
  黎星正带着两个婶子在准备午膳的食材,由于现在竹公子每天中午晚上都要来报社吃饭,而且就喜欢大锅饭,特意给他炒制他还不要,现在报社的伙食费都跟着一起提升了不少。
  好在现在报社的利润还不错,多加点餐费也能支撑,就当是给底下人的福利了。
  谢明一开始还想给谢宁伙食费,被谢宁一把拒绝了:“竹哥儿是我二嫂,我还能少了他一口吃的?”
  无奈谢明只好作罢,硬要给钱倒显得生疏了。
  由于秦竹最近喜欢吃辣的菜,黎星每顿都会做一道辣菜,今天要做的是香辣排骨。
  记者找来的时候,黎星正拎着菜刀砍排骨,闻言一边抬头一边举起了菜刀。
  “有人来找我?还是一个女子?”黎星疑惑,他也不认识什么李家小姐啊。
  记者看着黎星举着菜刀的模样,一时竟不知是那女子可怕还是星哥儿可怕。
  记者连连点头,急切地说:“那女子带了好几个壮汉,一下就把门给踹开了,指名道姓说要找你,还说找你有私事。”
  黎星点点头,他虽然不解,但找上门来了,他多少也要出去瞧瞧是什么情况。
  “诶等等!星哥儿你就打算这么出去啊?我看那人可来者不善。”记者看黎星解下围布就要直接出去。
  黎星停顿了一下,转头问他:“东家知道这事儿了吗?”
  记者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还没跟东家禀报:“还没说呢,我刚被他们一吓,都忘了跟东家说!”
  记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近期招进来的,明显能看出还是个不成熟的人。
  接着还不待黎星说什么,记者就往谢宁办公的地方跑去。
  黎星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都来不及,索性自己先往大门走去。
  在谢宁的培训下,黎星已经能做到遇事不躲,冷静面对了。
  记者的脚程很快,在黎星走到大门前时,谢宁也带着报社剩下的几个记者赶来。
  李小姐看着快步走过来的人,简单的粗布棉衣,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白皙的手臂,脸上未施一点儿粉黛,却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感觉。
  李小姐心里顿时嫉妒得发狂,自己这张脸上,不管用了多少名贵的胭脂,再使劲打扮,终究是比不过这人。
  当初被白君豪的甜言蜜语哄骗嫁给了他,这两年多过下来,她也明白白君豪是为了她家的钱财,而不是他说的那样,喜欢自己。
  可她却当了真,所以她不能容许白君豪纳妾,更加不能容忍他在外面有相好,尤其这个相好还是他以前的童养夫郎!
  没错,来之前李小姐已经把事情都调查清楚了,白君豪这几日的反常,让她起了疑心,找人跟着他才发现了黎星这个人。
  之后她又让人去白家以前居住的地方调查,得知白君豪日日来找的人就是他以前的童养夫郎。
  在成亲之前,她不是不知道白君豪以前有过婚约,不过婚约都解除了,她也不计较。
  可现在白君豪和这个童养夫郎还有联系,李小姐顿时火从心起,直接就带着人来报社找人。
  气急了的李小姐,直接让人踹门,可门踹开的一瞬间,她突然就清醒了。大安报社是什么地方,哪里是她一介商户之女能够放肆的,幸好只有一个小记者看到,连哄带吓直接让对方忘记了踹门这回事儿。
  李小姐冷哼一声:“你就是黎星?”
  黎星一开始看到门口杵了这么多人,是有些惊慌的,不过看到谢宁带着人过来后,一下子镇定下来。
  “是我。”黎星淡定地说。
  谢宁走上前来,微笑道:“这位夫人,请问来找黎星有什么事情?”
  李小姐本来有些微抬的下巴,顿时低了下来,满是嫉妒的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京城谁人不知永宁侯府的哥儿长得极为艳丽,不说是京城的第一美人,也是数一数二的。
  所以谢宁一出场,她就猜到了。永宁侯府的哥儿,连她爹都不敢惹,她自然也得恭恭敬敬的。
  对着黎星她是满心嫉妒,但面对谢宁,她却一点儿也不敢嫉妒,因为谢宁背后的永宁侯府,也因为他冠绝的容颜。
  李小姐朝谢宁行了一礼:“见过谢公子,妾身姓李,妾身夫家姓白,与您报社里的黎星有些渊源,特来寻他叙一叙旧。”
  谢宁打量着李小姐和她带来的人,这模样明显不是要叙旧,哪里还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你认识他们吗?”谢宁转头问黎星。
  黎星摇头:“不认识,没见过她们。”
  谢宁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扫了李小姐一眼:“怎么办?我家星哥儿说不认识你们。”
  李小姐心里一急,脸上也带了出来,她本来就不是多有心计的人,刚才也只是因为谢宁的身份而强行按捺罢了。
  “他是不认识妾身,可却认识妾身的夫君。”
  谢宁问:“你夫君是谁?”
  李小姐:“妾身夫君名唤白君豪。”
  黎星恍然,原来是白君豪这狗东西的原配妻子找上门了。整日被白君豪烦着,他还没打上门去,对方妻子倒是找过来了。
  黎星冷声道:“我跟白君豪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
  李小姐这下也顾不得谢宁在场,嗤笑道:“没关系?没关系白君豪他能天天来找你?天天给你送礼物?跟有妇之夫拉拉扯扯,这叫没关系!”
  黎星知道,白君豪就是他人生的灾星,阴魂不散!
  以前在白家的时候,因为白君豪不待见自己,自己整日被他娘打骂,这他就认了,好歹白家收养了他。
  结果现在还要因为白君豪的纠缠,被他妻子找上门了,黎星顿时对他产生了一股恨意。
  其实被白母赶出门的时候,黎星心里虽然伤心,但对白家人却不怨恨,白家人再怎么苛待自己,也给了年幼的自己一席容身之处,不至于流落到那种地方去。
  当时自己的名声已毁,他也能理解白家人。但白母把自己赶出门的那一刻,在他心里,他和白家就两清了。
  所以面对白君豪的纠缠,黎星不知道曾经那么讨厌自己的白君豪,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他也不在乎,他只觉得厌烦恶心,但也没有真的找人打他。
  黎星冷笑:“我恶心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跟他拉拉扯扯!”
  李小姐瞬间就破防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被别人当垃圾一样嫌恶,她怎么能接受!
  “不是你勾引他,他能来找你?”
  “不要脸!勾引有妇之夫!”
  “不知廉耻!仗着自己曾经是他的童养夫郎,恬不知耻地攀上来!”
  “是不是时间久了就忘了,曾经在拐子窝呆过半个月,否则白郎怎么会和你退婚!”
  “残花败柳!也敢和本小姐争!”
  见李小姐越骂越脏,谢宁和几个记者都听不下去了,黎星冷着脸,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当年被白母骂的那才叫一个脏。
  谢宁呵斥道:“这位夫人!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大安报社,不是你家!”
  本来骂得起劲儿的李小姐,被谢宁这话给激醒了,谢宁还在这里,她就直接这样破口大骂,确实太过放肆了。
  李小姐讨好地对谢宁笑了笑:“是妾身失礼了,还请谢公子勿要见怪。”
  “谢公子,这黎星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哥儿,怎么能让他继续在报社干活呢?这不是影响报社的形象吗?”李小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给谢宁上眼药。
  现在有谢宁在一边看着,她动不了手脚,等谢宁把黎星踢了,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方才李小姐怎么骂都没感觉的黎星,这时候倒是开始慌了,生怕谢宁真听了她的话,把自己赶出报社。
  对黎星来说,报社就是他的家,他不能想象被赶出报社是什么样。
  黎星无助地看向谢宁。
  谢宁冷哼:“我大安报社的人,轮得到你指点?”
  李小姐脸色一白,她以为谢宁会跟她一样,对这个勾引别人丈夫的哥儿心生嫌恶,没想到对方却是要护着他。
  这贱人长得这么好看,谢宁就不担心这贱人勾引他夫君吗?
  李小姐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了白君豪呼哧带喘的声音。
  “李心意!你要干什么?我就是要纳星哥儿为妾!你嫁入我白家三年没生下一个男丁,我要纳妾天经地义!”
  李小姐本来因为谢宁的冷脸强行冷静一些的脑子,被白君豪这话给引爆了,完全不顾谢宁的身份。
  “来人!给我把这贱人捆起来吊打!”
  李小姐带来的人,都不识谢宁的身份,只听自家小姐的话,几个壮汉围到黎星跟前,伸手打算把人抓起来。


第147章 鞭打
  白君豪一开始也没想过要把黎星纳回家,他以前那个名声,养在外面玩玩还成,纳回家有损他们白家的声誉。
  本来以为以黎星的性子,他勾勾手指头就能把人哄到手,没想到他都伏低做小了好几天,黎星还没一点儿动摇。
  可正是这样的黎星,却让他愈发心痒痒。
  白君豪有个癖好,越是不爱搭理他的,越能让他上瘾。以前黎星在白家的时候,洗衣做饭伺候着他,他反而不稀罕,现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白君豪心里倒是生起了一股征服欲。
  所以他一天比一天来得勤快,导致被家里的母老虎发现了。
  白君豪从爹娘口中得知,母老虎去报社找黎星的麻烦,心里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
  以往压着他不让纳妾,十月怀胎只生了个丫头,就连孕期都不让他找通房,白君豪碍于李家的钱财,不得不屈服,可心里怨气却不会消散。
  现在居然要去找黎星的麻烦,想到会在黎星面前暴露他真实的家中地位,白君豪也失去了理智,急忙跟着赶到报社。
  白父白母以前搬出原来的巷子时,在一众街坊邻居面前,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到城西过被人伺候的生活。
  事实也没错,他们确实是被人伺候着,白父白母住的院子,有好几个丫鬟仆从伺候着,也不用他们早起做豆腐卖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可这样的生活跟他们想象的却不太一样,在家做不得一点儿主。
  白父还好一点儿,他平时在家只会干活吃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白母做主,这下可把白母憋屈坏了。
  做不了儿子的主,也做不了儿媳妇的主,这个儿媳妇还要反过来做她的主,这白母怎么受得了!
  白母试过用孝道去压李心意,李心意完全不吃她那一套,直接说:“有本事让你儿子休了我,这些伺候的人、吃的穿得可就要回到以前了。”
  白母见李心意不上套,又开始撒泼打滚,要她把掌家权交出来,李心意也随她的意,让白母安排一家的吃穿用度,把自己的嫁妆都收回来。
  白母虽然得了掌家权,却没有银钱,也指挥不动下人,只能自己买菜做饭,丈夫儿子都埋怨她,白母再次落败。
  这三年中,白母和李心意这个儿媳斗了不知多少次,都反被对方治得服服帖帖的。
  所以当儿子跟她说,又见着黎星,打算把他哄着养在外面时,白母一下子就心动了。
  黎星名声虽然不是很好,可却勤劳听话,任打任骂,极好拿捏。每次与李心意相斗失败后,白母都会想起黎星。
  白君豪之所以会告诉白母,是打着让白母来帮忙哄骗黎星的算盘。由白父白母出面,表示他已经休妻了,这样就可以把人哄着养在外面。
  一边还可以帮着糊弄李心意,不让她查到黎星。
  可白君豪没想到,李心意会如此警觉,这么快就知道了黎星的事情。
  黎星和几个记者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就在几个壮汉要上前抓黎星时,谢宁突然出手,先是把其中一个壮汉踹飞,再抽出腰间的鞭子,向他们扫去。
  几个壮汉也没有料到这里居然还有个高手,一时不备,让谢宁先得了手。
  吃了一亏后,他们很快就警醒起来,能被招来当打手,他们还是有点子功夫的。
  可他们这点功夫,怎么能敌得过练武十几年的谢宁,谢宁一条鞭子舞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很快就把几个壮汉打地哀嚎遍地。
  黎星眼睛放光望着谢宁,觉得此时舞鞭的他,简直就是天降英雄。
  李小姐和她身后站着的婆子丫鬟俱都震惊胆寒,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哥儿竟然能打倒好几个练过的壮汉。
  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谢宁,李小姐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丫鬟婆子也跟着后退。
  “你、你要干嘛?”李小姐有些结巴。
  谢宁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嗤笑道:“要干嘛?你在本公子的地盘上喊打喊杀,就没有想过会被人打回来吗?”
  李小姐这时候倒是知道怕了,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太冲动了!求公子看在妾身一介女子的份上,绕过我这一回!”
  谢宁没有再多废话,直接一鞭子过去,把李小姐及其丫鬟婆子都打了,这三人跟几个壮汉不一样,连闪躲都不会,只会蜷缩着身子,捂着头挨打。
  “我错了!嘶!啊!好疼!我真的知道错了!别打了!”
  “我们小姐知道错了!谢公子高抬贵手吧!”
  谢宁边打边说:“我一介哥儿,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把三人抽了一顿出气,谢宁又看向门外呆立着的白君豪,今日这场事端的罪魁祸首。
  白君豪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从李心意听到他要纳黎星为妾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看着打完李心意后向自己走来的哥儿,白君豪满是恐惧的心里生出一股勇气,什么求饶的话都没说,直接转身拔腿就跑。
  白君豪反应是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谢宁的鞭子,他被一鞭子抽得扑倒在地,以黎星的角度,都能看到他背上开裂的衣物。
  抽李心意三人时,谢宁还留了劲儿,到了白君豪这里,他直接下了死力气,一鞭子就把人抽得出血了。
  白君豪趴在地上翻滚着哀嚎,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谢宁缓步走上前,对着白君豪又是一鞭子。
  本来捂着伤口哀嚎的李心意,声音都低了下来,看到白君豪挨打,她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身上的疼痛都消了一些。
  今天的事情,全赖白君豪,若非他起了色心,自己又怎么会打上报社来!
  李心意扭头看去,她招来的几个壮汉,此时都缩在一起,一脸惧怕地看着谢宁抽打白君豪。
  原来不是只有她害怕。
  永宁侯府的哥儿也太彪悍了,京中传闻果然名不虚传,招惹谁都不能招惹永宁侯府的哥儿,有事儿他是真的会直接上手打。
  这么一想,李心意缩着身子往后挪了挪,力求不让谢宁注意到自己。
  “哟!这是怎么了?竟要我们宁哥亲自动手?”
  原来是秦竹来了,他每天都这个时间来报社,喝茶消遣加吃饭,没想到今天在门口看了一出好戏。
  谢宁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秦竹,眉心微蹙:“你离远一点儿,省得一会儿打到你。”
  秦竹非但没有走远,反而朝谢宁走了几步:“以我的身手,还能躲不开?”
  谢宁说:“你现在怀着身孕,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秦竹用手拍了拍肚子:“都三个月了,稳着呢!”
  谢宁看着秦竹粗鲁的动作,一时有些无奈。秦竹一怀孕,身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尤其是他二哥,整日忧心忡忡,就怕出点意外,什么事都顺着他。偏偏他本人不放在心上。
  好在秦竹肚子的小孩是真皮实,不管亲爹怎么折腾,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谢宁索性不再管他,扭头看地上趴着的白君豪。
  白君豪见谢宁跟来人说话,还松了一口气,谢宁一个哥儿抽人,还真不是一般的疼。他趴在地上缓解身上的疼痛,不料一个抬眼,正对上谢宁的视线。
  白君豪一个激灵,顾不得疼痛,直起上半身,开始推卸责任:“不关我的事儿,都是李心意这个母老虎自作主张,我可什么也没做!”
  听到这话,李心意怒目,气得快要喷血,指着白君豪喊道:“白君豪!你个没良心的!我有今日是因为谁啊!”
  白君豪怕谢宁一言不发又是一鞭子,赶紧反驳:“是我让你来报社的吗?是我让你把星哥儿绑起来吊打吗?都是你自己做的,关我什么事?我真是无辜的。”最后这句无辜是对着谢宁说的,一脸的狗腿。
  李心意气急,指着白君豪“你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
  秦竹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狗咬狗,凑到谢宁身边,小声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宁简单概括一下:“这男的来纠缠星哥儿,他夫人打上门来,然后就这样了。”
  秦竹一副吃到瓜的模样,后悔没有抓把瓜子来磕,继续站在谢宁身旁看热闹。
  倒不是他不关心黎星,他知道谢宁能帮忙处理好,黎星也不是什么拎不清的人,用不着他担忧。
  听着白君豪和李心意互相对骂,一直出于呆滞状态的黎星这才回过神来,也凑到谢宁身旁。
  “宁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吧?”
  看着黎星明亮的眼睛,眼里满是崇拜,谢宁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还好,都是小场面!”
  黎星眼中的崇拜更盛:“这还只是小场面?宁公子真厉害!”
  谢宁很少被人这么崇拜地看着,一般女子哥儿看到他出手打人,正常的反应是惧怕,然后是鄙夷,仿佛一个哥儿会武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心中有些暗爽又有些不好意思,便说:“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黎星本来就极亮的眼睛,现在更亮了:“真的?!!”
  黎星也是今天才知道,一个哥儿也可以很厉害,一个哥儿也可以打得过男子,一个哥儿也可以有自保的能力。
  三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一直是他心中未愈的伤疤,当时他只恨自己是个哥儿,反抗不了两个男子,是他身为哥儿的悲哀。
  今天被人找上门来,他也没有能力反抗,若不是谢宁在场,他还不知道会被如何对待。
  可现在谢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哥儿不是一定就打不过男子,哥儿甚至还能以一敌十。
  谢宁自得道:“当然!”
  黎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心神全在他可以练武上,一点儿没留给白君豪,那是个早就被他踢出局的人,不值得他上心。
  这时谢宁见白君豪和李心意的对骂已经告一段落,上前用脚踢了踢白君豪。
  “你们夫妻俩的事儿,我不想知道,但我知道星哥儿是什么人,绝对不会跟有妇之夫有来往。”
  说最后一句话时,谢宁是看着李心意的,李心意看懂了他眼里的警告,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都是这个姓白的不知廉耻,来纠缠人家未婚的小哥儿。”
  谢宁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白君豪:“早听底下的报童说,这几天总有人来找星哥儿,就是你吧?”
  白君豪怕谢宁再抽他一顿,不敢再耍花样儿:“是我,但我没干什么,就是来跟他说说话,我给他送的东西他也没收。”
  谢宁说:“这我没兴趣知道。我问你,你是打算怎么哄骗星哥儿?哄骗到手后又打算如何待他?”
  白君豪一时不敢说话,他怕说出口后谢宁会更生气。
  谢宁冷笑一声,威胁地看着白君豪,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鞭子。
  白君豪想到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吓得他一骨碌把计划都说了出来。
  “我跟黎星说要回家把李心意给休了,实则是骗他的,打算让我爹娘回到旧宅帮我一起哄骗,让他以为自己会被我娶进门,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养在外面。”
  黎星眼里冒着火光,没想到白君豪竟然是打着这个主意,也就是他不喜欢白君豪,否则还真的可能会被哄骗成外室。
  白家人果然可恶!
  白父白母也不是个好的!
  竟然帮着儿子干这种缺德的事情,本来黎星觉得,他和白家人井水不犯河水,白家人却不肯放过他。
  黎星对谢宁说:“宁公子!”
  谢宁歪头:“哦?看来你有想法了?”
  黎星盯着白君豪:“子不教,乃父母之过!”
  白君豪被黎星凌厉的眼神看得一哆嗦,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谢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下亮了,他还以为黎星会就此放过,毕竟白君豪和李心意已经被他打得不轻。
  对黎星来说,有宁公子给他撑腰,他还怕什么!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谢宁哈哈一笑,对着看热闹的几个记者说:“你们几个,去把人绑起来!”
  那几个记者这时候倒是很激灵,一个人去找绳子,一个人去牵报社平时送货的牛车。
  秦竹也不傻,猜到了他们接下来的计划,直接上前抱住谢宁的胳膊。
  “宁哥儿,我也想去。”
  看着秦竹期待的眼神,谢宁难为情地想要抽出手臂:“你还是个孕夫呢。”
  秦竹加大力气,没让谢宁抽动:“我就是去凑个热闹,不上手。”
  谢宁敌不过秦竹的蛮缠,只好答应了他,再三叮嘱让他离远点。
  秦竹出门带了几个护卫,谢宁便让这些护卫压着几个壮汉和白君豪,李心意主仆三人一辆牛车,谢宁和黎星坐秦竹的马车。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白家去。
  谢宁用鞭子把白家父母抽了一顿后,还好心地把鞭子借给黎星使,黎星接过鞭子,抽了白父白母和白君豪几鞭子。
  才算是把气出了一顿。
  黎星对白母口中的“大逆不道”、“白眼狼”、“恩将仇报”等话充耳不闻,对方不过是过个嘴瘾,他现在可是舒爽得不行。
  谢宁拿回自己的鞭子,白母霎时不敢再说话,她可知道,眼前的哥儿不像黎星,他是真会下狠手。
  谢宁掂了掂鞭子,似笑非笑道:“星哥儿跟你们白家没有一点儿关系,今儿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一点儿,我保证,白家和李家的事情,能天天都上大安报纸。”
  白母吓得连连点头,忙说“不会不会”。
  白母还真打算等谢宁他们走后,出去大肆宣扬谢宁和黎星的做派,就算不能报官让官府整治他们,也要败坏他们的名声。
  谢宁朝白父白君豪和李心意一一扫去,几人也都纷纷保证,这事儿不会出白家。
  在白家泄了一通气,谢宁带着黎星满载而归,秦竹看热闹也看得心满意足。
  在国子监兢兢业业读书的陆川,回到家才知道干了什么事儿。
  “宁哥儿,听说你把别人一家子都打了?”


第148章 善后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陆川刚进家门就听谢明派来的人说了谢宁今天的壮举,先是惊讶,然后又觉得这就是谢宁的风格,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他知道谢宁身手很好,当初十几个人都敌不过他,可难免还是会担心。
  谢宁本来吃着苹果等陆川回来用膳,结果陆川一回来就提白天的事,吓得他被苹果呛到了。
  陆川赶紧走过来给谢宁拍背顺气,等谢宁缓过来后,又开始上下搜寻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谢宁被陆川拉着转了一圈,有些心虚地说:“没有,那几个小杂碎,哪里能伤得了我。”
  陆川松了一口气,这才把谢宁放开。
  谢宁觑着陆川的神色,小心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陆川表情平淡,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说:“二哥派来的人就守在门口等着我回来。”
  谢宁表面保持淡定,心里快把谢明给骂死了。
  绑着一群人打上别人家里,这种嚣张的事情,谢宁当时是觉得很爽,但过后就没这么高兴了。
  怕传回永宁侯府,又要被他娘责罚,也怕陆川知道了,会觉得他这样太过嚣张跋扈。
  所以一走出白家的门,他就勒令今天去白家的人,谁都不能说今天的事儿。
  事关自己,黎星也不想被人过多提起,当下就一口答应了。
  秦竹也很爽快,他一个孕夫,跟着谢宁打上别人家的门,哪怕他是去看热闹的,完全不动手,传到家里去,还是会被谢母和谢明念叨。
  跟着他们的几个护卫,被秦竹勒索着不准告诉谢明,否则就不让他们再跟着。护卫长觉得今天没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儿,便答应了。
  一行人说得好好的,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因为最近秦竹几乎每天都来报社,谢明不放心,轮值的时候,经常会假公济私,带队巡逻到报社,偶尔赶上饭点,还会跟着一起用膳。
  今天谢明又刻意地巡逻到报社附近,就进了报社看看自家夫郎状态好不好。
  结果一进报社,他那么大个夫郎不见了!连他弟也不见了!
  这时候报童们还没回来,几个记者被留在报社,本来要出门采访的都留下了,没人做主心里慌得不行。
  谢明一进门,就发现了情况不太对劲,问了一嘴,谢宁出门前也没特意说不准跟别人说,他们就把所有事情一骨碌全说了。
  当谢明听到谢宁带人打上别人家,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以前还没嫁人的时候,经常和一些小姑娘小哥儿干架,每次被谢母责罚,都是谢明去给谢宁求情,虽然他的求情没有什么用。
  后来嫁人了,又在陆川的支持下成立了报社,谢明就没再听到过谢宁打人,还以为自家弟弟要改邪归正了。
  谢明还想着不用再给宁哥儿善后了呢。
  以往被谢宁打的小姑娘小哥儿,基本都有哥哥或弟弟,谢母虽然能让人家父母不再追究,可却挡不了人家的哥哥弟弟私底下报复。
  一般这种时候,谢明都要跟人家的哥哥或弟弟打上几回,把人彻底打服了,谢宁才没被人私下套麻袋。
  没成想这样平静的生活只维持了三年,谢宁居然给他来了一次大的,直接带人去把人家全家上下都揍了。
  更严重的是,还带着他嫂子一起去,不知道他嫂子怀孕了吗!
  谢明越想越担忧,听几个记者说了大概的位置,立马出门就要召集人手往白家去。
  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了秦竹的马车,马车一停稳,谢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直到确认自家怀孕的夫郎和不省心的弟弟都没事,才放下了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明给他们俩面子,没有当场发火,谢宁和秦竹还以为谢明真不生气呢。
  结果秦竹刚在报社吃完黎星紧急炒制出来午膳,就被谢明接回了家,谢明更是直接翘班,把事情都交给下属去办。
  秦竹求救地看向谢宁,谢宁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当做没看见。
  笑话,二哥脸色明显不正常,他哪里还敢凑上去,能逃一个是一个,这个苦就让竹哥儿一个人吃吧。
  反正是竹哥儿自己要跟着来的,他可是拦了的,只是没拦住而已。
  在马车上,秦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明,谢明一上马车脸就冷了下来,这还是谢明第一次在他怀孕后这么对他。
  秦竹轻轻扯了扯谢明的衣袖:“我只是跟去看热闹,离得远远的,什么都没干。”
  谢明还是冷着脸没有说话,打定主意不管竹哥儿说什么,都不会轻易给他好脸色,怎么也得让他长长记性。
  秦竹继续哄道:“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不凑热闹了。”不凑热闹是不可能的。
  “我发誓,一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涉险。”不涉险的唯一方式就是反击。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绝不往西。”往东还是往西我说了算。
  秦竹翻来覆去说了不说好话,谢明还是一副冷脸,这他可就没这个耐心了。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都是谢明哄着他,一旦有分歧,直接武力解决,秦竹就没怎么哄过谢明。
  秦竹一巴掌拍在谢明大腿上,声量提高:“谢明!今儿我给你脸了?”
  “嘶!”谢明捂着大腿,冷脸再也维持不住,不可置信看着秦竹:“你还有理了?”
  秦竹不甘示弱,同样瞪着谢明:“怎么?我怀个孕连出门都不行了?还是说你想跟我掰扯掰扯道理?”
  看着秦竹举出来的拳头,谢明往后靠了靠,一脸委屈道:“那你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跟着宁哥儿去胡闹吧。”
  “对方先打上报社的门的,宁哥儿这是反击。而且我不光是看热闹,我好歹是宁哥儿的嫂子,跟过去也能劝劝宁哥儿别太过激。”
  谢宁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吐血了,还劝他别太过激,他鞭打白家那两个老东西的时候,就秦竹一个劲儿在叫好。
  不过谢宁不在马车上,怎么说那是秦竹自己的事儿。
  听到这话,谢明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宁哥儿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和十几二十个壮汉对打都不是问题,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宁哥儿的安全,只怕他把对方打得太重,到时候不好收场。
  但陆川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行为很危险?”陆川语气平淡。
  谢宁不以为意,但表面还是积极认错:“知道,我错了。”
  陆川一看谢宁的神色,就知道他不知道,无奈只好给他掰碎讲明白。
  “你在报社把他们打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先撩者贱,你反击没有任何问题。但是——”
  听到这个但是,谢宁就知道重点来了,站直了身子,专注的看着陆川。
  “你知道白家有多少人吗?万一白家养着几十个护院,他们一哄而上,你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就算你有自信能把人全打倒,就能保证不会受伤吗?万一一团乱战,那几个护卫真能保护好你二嫂吗?”
  谢宁这才明白是自己太想当然了,幸好这次白家人少,也没有出现陆川所说情况,他们才能平安出来。
  看谢宁一脸后怕,陆川又忍不住心疼,伸手把谢宁搂入怀中。
  陆川安慰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发生这种事情,我知道你很气愤,但最好还是让人先去查探清楚,再带人上门也不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谢宁窝在陆川怀里,“嗯”了一声。
  “这次我是真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不为自己,也得为眼前这个担心自己的人。更不能随便让竹哥儿参与到这种不定的危险里来。
  见谢宁神色还是不太好,和他平时神采飞扬的模样截然相反,陆川开始转移话题。
  “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这谢宁就来劲儿了,马上直起身,退出陆川怀抱。
  “那些报童们刚出去卖报,一个女人就打上门来,指名道姓要找星哥儿,非说星哥儿勾引了她丈夫。”
  “人家星哥儿整日在报社研究做饭,哪里有功夫搭理她丈夫,分明是她丈夫来纠缠星哥儿……”
  陆川含笑看着谢宁把事情说得跌宕起伏,心里在思索怎么给他善后。
  白家人固然有错,但宁哥儿贸然打上门去,到底是不妥。
  何况白君豪是个秀才,殴打读书人的罪名,可不是谢宁能担当得起的,一旦白家人报官,即便宁哥儿他爹是永宁侯,也会被愤怒的读书人掀翻。
  读书人最是容易被人左右,到时候宁哥儿掌控的大安报纸,反而会成为他狡辩的证据。
  自家的报纸,哪怕把真实的情况写上去,众人也会觉得宁哥儿在颠倒黑白。
  有可能亲手建立的大安报社会因此拱手与人。
  得想个法子让白家人吃了这个哑巴亏,不敢再报官。
  这想法倒是和谢明不谋而合,谢明替谢宁善后惯了,每次宁哥儿当面打得爽,他这个当哥哥的就得在后面苦哈哈地善后。
  翌日,陆川下学后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和谢明一起商讨解决办法。
  陆川说:“白家如今全是靠李家接济,才有现在的生活,白家现在是那位李小姐做主,从李家入手会比较容易。”
  谢明点头:“李家是做布料生意的,这两年一直想发展羊毛线的生意,我让娘给李家一点儿甜头,有李家出面,想必那位李小姐会把白家人压下。”
  “现在白家人还在养伤,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得赶在白君豪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妥了。”
  听到这话,陆川突然笑了:“他们现在应该还想不到要去报官。”
  面对谢明的不解,陆川笑着说:“宁哥儿给了他们一个警告,说他们要是把自己被打的事情说出去,宁哥儿就让他们家的事天天上报纸。白家人一时被唬住了。”
  谢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宁哥儿还是有几分机灵的,等白家人反应过来,他们家的八卦新闻不会对白君豪科举造成什么影响后,估计我们已经把证据销毁了。”
  最重要的是,到时候白家人的伤都养好了,有谁能证明宁哥儿打他们了?
  想到竹哥儿说那白君豪被宁哥儿打得皮开肉绽,谢明决定,得送几瓶好用的祛疤膏过去,力求不留一点儿痕迹。
  这场因白君豪的贪心引起的事件,最终由白家人吃了苦果。
  李心意虽然也把打了,但受伤不严重,还能正常打理家事。在谢宁他们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准白君豪出门,一切都是因为白君豪。
  李心意把白君豪和白父白母的用度都缩减了,吃她的用她的,还想用她的钱养外室?
  当她李心意没脾气吗?


第149章 点名
  因为禁口的命令下得早,除了那天在场的几个记者,报社上下没人知道那天的事情。
  因此大家也就不知道,黎星为什么突然变了。
  以往黎星经常窝在厨房研究菜式,只有午膳后一段时间,会被小溪拉着一起听故事。但他本人还是比较孤僻的。
  大家慢慢发现,这种情况突然改变了,最明显的是,这几天炒的菜感觉有些敷衍。
  虽然味道还是正常的水平,但一些比较费功夫的菜肴,已经很久没有上桌过了,仔细一看都是一些快炒出餐的菜。
  又一次吃完饭,小溪凑到黎星身边:“星哥哥,我明天想吃莲藕丸子,明天能不能做莲藕丸子啊?”
  莲藕丸子需要把莲藕和肉一起剁碎,然后加各种调料,再一个个捏成团放到油锅里炸,外酥里脆,还有一丝丝清甜,小溪最喜欢吃了。
  最近恰好是莲藕的季节,莲藕便宜,可距离黎星上次做这道菜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黎星面露难色,这道菜有很多道工序,能让小溪念念不忘,自然是有黎星的秘方在。报社请来的两个帮忙只能做点简单的洗菜切菜,若要做这道菜,他得花费不少功夫。
  可他现在没有这么多时间。
  自从谢宁说过要教他习武后,每天等小溪他们这些报童出门了,黎星就会来找谢宁,两人找一个闲置的院子,谢宁一边看稿子一边指点黎星习武。
  报社在一套三进的宅子里,本来是用来居住的,分了前院后院,前院作为报社的主要活动地,是记者们的办公地和报童们的活动地。
  后院则是平时做饭吃饭的地方,另外后院还有几个小院子,其中一个院子由黎星和小溪居住,黎星练武的院子就在他居住的院子旁边。
  刚开始这几天,谢宁没有给黎星上太大强度的内容,只是简单的扎马步。
  虽然黎星在报社干了几年活,颠锅甩锅样样精通,身体素质也比一般人强,可这个扎马步还是让他筋疲力尽。
  黎星朝小溪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溪,等过几天吧,等我有空了再给你做好吗?”
  至少要等他适应了现在的强度,这几天练完,若不是有毅力撑着,他都不想炒菜了,更别说这么费功夫的莲藕丸子。
  小溪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听话地点头:“好吧,那等星哥哥有空再给小溪做吧。”
  黎星摸了摸小溪的小发包,最近天气转凉,小溪穿上了去年报社统一给做的毛衣,整个人毛茸茸的。
  十月一过,一场初雪过后,整个京城就进入了冬季。
  在寒冷的天气里,谢宁和秦竹看着在寒风中扎马步的黎星,秦竹不由感慨:“没想到星哥儿还真有毅力,我当初还以为他是受了刺激,才想要学武,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放弃的。”
  就算在北疆,能坚持在寒冷的冬季继续习武的女子哥儿,也是屈指可数。
  谢宁笑道:“你可别小瞧了他,他一看就是极为坚韧之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刚开始让他扎马步,坚持了一刻钟后,腿就一直在抖,可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比我二哥当初学扎马步还好。”
  秦竹嘴角一抽,他二哥习武的时候才几岁?五岁的小孩本来就贪玩,扎马步这种又累又枯燥的事,他哪里能坐得住。
  秦竹看着穿着单薄的黎星,说:“他穿这么少,不冷啊?”
  秦竹自从怀孕之后,就没有以往抗冻,刚入冬他就穿得很厚实了,看谁穿得少,得都问一句冷不冷。
  谢宁给了他一个眼神:“你以前练武的时候会冷吗?”
  秦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真是一孕傻三年,问出这种傻问题。
  另一边的陆川,也在被唐政问;“今天都下雪了,你还穿这么单薄,不冷吗?”
  学舍里的学子,基本都加了件棉袄或者毛衣背心,看着就暖和,就陆川还穿着几件单薄的衣衫。
  陆川一边哆嗦着身子,一边往手心里吹气,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冷啊!”
  唐政不解,小心地问:“跟你夫郎吵架了?”
  陆川一脸茫然:“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你怎么不吃棉衣?难道不是和嫂夫郎吵架了,他不给你穿吗?”唐政说。
  坐在陆川旁边的刘扬,也点头表示同意,看着陆川一直在哆嗦,他都觉得冷。
  陆川惊讶:“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唐政示意他看看四周的同窗,然后说:“整个学舍就你穿这么单薄。”
  即便是家里再穷的学子,也有几件棉衣,何至于天冷了,还穿着几件单衣。
  陆川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故意这么穿的。”
  “故意?”唐政更不解了,“为什么?”
  陆川解释:“会试在明年的二月初,这个时候雪初化,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考场里又不准带棉衣和毛衣,那么简陋的环境,每年不知多少学子,因为这个气温而病倒,没法答完试卷。”
  唐政眉心微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规定了不能带有夹层的衣裳和棉被,只能靠运气了。何况到时候会有炭盆,应该不会太冷。”
  陆川摇头笑道:“考场能提供的炭是有限的,顶多够煮个饭烧个水,真要取暖只能硬扛。”
  “我现在就是在为会试做准备。先让身体提前适应这样的温度,提高身体的抵抗力,到时候就不会因为环境恶劣而病倒了。”
  陆川充分吸取了原主的经验,考试途中,那是万万不能生病的,会试三年一次,一旦错过,就得等三年,他等不了那么久。
  唐政没想到还能这样,他一直觉得,这就是运气的问题,顶多让医馆多开几包能防风寒的药粉,能不能起作用,就看天命了。
  不过——“你就不怕生病吗?”
  “现在生病总好过考试的时候生病,我现在多习惯习惯,到时候就没那么容易病倒了。”
  陆川能接受是自己的学识不过关,导致无法上榜,却不能接受和原主一样,因为生病而不得不退出考场。
  对此唐政表示佩服,他是做不到为了会试,一个冬天都这么干冷着。
  旁边的刘扬则是若有所思,他对科举成功的渴望比唐政强烈,对他来说,这次也将是极为重要的一次考试。
  唐政看刘扬那个神色,不可思议地说:“你不会是要学行舟吧?”
  刘扬沉吟片刻:“他说得对。”
  然后刘扬便解开了自己身上裹着的棉衣,和陆川一样,只着单衣。很快,他也跟陆川一样,哆嗦着身子。
  中午照旧和苏幕席东他们拼桌吃饭。
  苏幕围着陆川和刘扬转了一圈,最后摩挲着下巴道:“你们今天很潇洒啊!莫非要学着李太白做个狂士?”
  席东也是一脸思索:“我猜不是,八成是想学唐郢,修仙之人不惧严寒,您二位莫不是寻到了什么修仙之法?《修仙传》竟是真的?”
  说着席东脸上浮现一抹惊喜,渴望的看向陆川。听到席东说着这个可能,苏幕的神色也开始变了,一脸期待。
  陆川直接推开快凑到他肩旁的苏幕,一脸无奈地说:“怎么可能?《修仙传》那是假的。今日这么穿,那是为了提前适应会试的环境条件。”
  一听这话,苏幕和席东眼中的期盼瞬间消失了,没精打采地坐回凳子上,拿出特制饭盒里的饭菜,摸着还是温热的。
  苏幕问:“为什么要提前适应会试?我记得会试是在二月初,那时候都开春了应该不会很冷吧。”
  唐政白了他一眼:“开春就不冷了吗?何况还有倒春寒呢。”
  苏幕这才想起,还有倒春寒这回事儿,在考场那个地方,确实挺冷的。
  席东看着陆川和刘扬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哆嗦,有些不解:“你们现在都冷得发抖了,不影响写字吗?”
  陆川苦笑:“当然会影响,这个只能慢慢适应了,但科举最重要。”
  刚开始哆嗦很正常,等他适应了就好了。
  苏幕和席东齐齐伸出一个大拇指,一脸佩服地说:“真能忍!”
  苏幕吃了一口菜,又转向唐政:“你怎么没学他俩?”
  唐政一脸无所谓:“我又不是一定要考上,我爹说了,这次会试不管考没考过,都不会逼我继续上学科举了。”
  也是,唐政和陆川刘扬可不一样,他现在可是人家工部心心念念着的人才,不管考没考中,来年做官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席东倒是好奇:“你俩现在写字那么抖,就没被钟博士说吗?”
  这时候的陆川和刘扬不知道,第二天一上课就知道了。
  钟博士把昨天布置的卷子发下去,唯独压着陆川和刘扬的试卷。
  “你们俩能告诉老夫,这字是怎么回事?”钟博士一脸严肃,直接在课上点名。
  陆川这些年天天练字,早已练成了标准的馆阁体,钟博士已经很久没有在陆川的卷子上看到过这么丑的字了。
  陆川有些尴尬,他也很久没有被钟博士点名过了。
  陆川不好意思地说:“这天有点儿冷,手抖控制不住。”
  钟博士下意识地看了下窗外,下雪了确实有些冷,他这两天都加了两件衣裳。
  不过——别人的字怎么不丑。想到这,钟博士才发现,陆川和刘扬居然是穿着单衣的。
  钟博士有些震惊:“你们俩怎么穿这么少?”
  此时整个学舍的学子都看向陆川和刘扬,其实他们昨天就看到了,只是跟陆川刘扬还不太熟,不好意思直接问。
  陆川只能再次解释:“为了提前适应会试的环境,会试大概也是这样的温度,算是防患未然,到时候没那么容易生病。”
  同窗们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居然还能这样?
  他们都是这一届考中举人的,没有人经历过会试,只听说过会很冷,具体有多冷,就不是他们能想象得到的。
  但他们听说过,每年会试都会有很多人考不完三场考试,很大原因就是会试时太冷了,很多人直接在考场里得了风寒发热,想坚持都坚持不下去。
  大安的科举,考的不仅仅是学识,还有考生的体魄和运气。
  钟博士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追究,他当时也是参加了两次会试,才最终考过,第一次会试就是因为风寒发热,而不得不中断考试。
  钟博士想了想,唯一的弟子为了科举,能想出这种锻炼体魄的法子,他这个做老师的得支持。
  “念在你们是为了科举着想,就不罚你们了。给你们一个期限,十天内得把手稳定下来。”
  十天后这个字还这么丑,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150章 生病
  王允知是三年前乡试考中举人的,本来应该一口作气参加会试,但为了能在会试中取得好名次,他愣是在国子监又读了三年。
  三年前那届乡试考中的举人,一开始都被分在笃行班,会试过后便根据季考成绩分班,王允知被分在了最好的博学班。
  在率性堂,大多数的学子他基本都认识,连前些日子新组成的慎思班,也有不少人跟他关系好。
  因为三年前陆川的一张画,及时救下了他两个侄子,王允知对陆川一直照顾有加,尤其是陆川升到率性堂后,经常给陆川送他的读书笔记。
  最近王允知得了一本新书,自己看完后颇有受益,便拿着书籍和笔记来找陆川,和陆川探讨,他也能有新的体会和思考。
  王允知冒着寒风来到慎思班门口,看见里面的学子,他一时有些认知错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此时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也早已化了,光看外面的风景看不出什么。只是这时正好一股寒风袭来,吹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是很冷。
  王允知不信邪地再次走到门口,里面的人还是他刚才看到的模样,就在他要怀疑人生时,陆川歇息空隙抬头,刚好看到他。
  “允知兄!”陆川站起来朝他招手。
  王允知尴尬地笑笑,待陆川走至门口,他才发现,陆川也穿着单薄的衣衫。
  “你们班这是怎么回事?”王允知用眼神示意陆川看一眼学舍内。
  门口处比屋内冷了几分,陆川先是打了个寒颤,才强忍着哆嗦回答王允知。
  “他们是在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呢。”
  “为会试做准备?”
  这两天班上有意想要在会试中上榜的学子,都纷纷学着陆川和刘扬,减少衣衫让自己提前适应这寒冷的天气。
  只有几个不打算参加明年会试的学子,或者跟唐政一样不在乎会试的人,还跟平时一样衣着。不过他们人太少了,刚才王允知一时没瞧见。
  看着王允知眼中的不解,陆川只好再次解释:“每年会试时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能带的衣衫不厚,最多只能穿三件。到时候春寒料峭的,身子容易受不住,不如现在提前让身子适应这种冷,会试时才不容易生病。”
  王允知吃惊道:“还能这样?”
  陆川也不想这样,这两天的冷,他深有体会,每次冷得难受时,都想让陈青石给他拿件衣衫进来。
  可是一想到会试时可能会生病发热,导致无法完成考试,他抗寒的心又坚定了下来。
  陆川苦笑:“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王允知说:“不是能带预防风寒的药粉进去吗?”
  “这药粉也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否则每次会试也不会那么多人生病了。”陆川说。
  王允知这么一想觉得也是,不过他有些迟疑:“现在穿这么少,也容易感染风寒,岂不是会耽误学习?”
  陆川笑道:“现在生病耽误学习,也好过会试时生病耽误考试吧!”
  王允知定定地看了陆川一眼,眼中带着佩服,能想出这种法子,陆行舟也是个人才。
  王允知把手中的书籍和笔记塞给陆川,扬眉道:“谢了,为兄回去就试试!”
  这天过后,很多率性堂的夫子都发现,率性堂几个班的的学子,大部分都褪去了厚重的棉衣,穿着单薄的衣衫,一边哆嗦一边上课写课业。
  渐渐地,陆川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写字的手也慢慢稳了下来,他好像已经能忍住不让自己哆嗦了。
  虽然陆川的法子听起来很有用,但效果很明显,陆陆续续有不少学子请假,理由就是得了风寒在家休养。
  他们病愈回来后,发现自己的抵抗力确实提升了不少,即便仍然穿得单薄,也不会那么容易生病。
  陆川作为身先士卒的学子,体质竟意外的不错,第一轮降温时没有和其他同窗一样病倒。
  连刘扬都在减少衣衫三天后,开始发热生病。
  陆川这三年来,锻炼一直没断过。乡试中举后,他的课业越来越多,没有太多时间健身,他也会每天打两遍八段锦,以此保持身体素质。
  可他还是在第二轮降温时病倒了。
  谢宁揭下陆川额头上覆着的棉布,接过荷花拧好的湿棉布重新覆上。然后用凉水给陆川擦拭脖子和手心脚心。
  这一切流程都结束了,荷花和白玉端着药碗和水盆退出正房。
  荷花这才开口抱怨:“姑爷也真是的,公子平日里天天让他多穿件衣裳,愣是没听一回。现在可好,还真生病了,不还是得公子来照料吗!”
  “都下雪了,还天天穿着几件单衣,我瞧着都觉着冷,可把公子心疼得不行。姑爷总念叨着要提前适应环境,结果这环境还没适应好,自己却先病倒了。”
  “又不是每个参加会试的人都会生病,何况还有预防风寒的药粉可以吃呢。依我看,这就是自讨苦吃!”
  “闭嘴!主子的闲话也是你能说的?”白玉本来不想打断他,看到公子辛苦照顾姑爷,荷花心疼抱怨两句很正常。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
  荷花脸色一白,他在侯府做事这么久,自然有人教导不能说主子的不好,他刚刚竟然在抱怨姑爷的决定!
  果真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
  白玉看荷花一脸惨白,知道他是心疼公子,一时失了分寸,又安慰他说:“好了,幸好你只私下和我抱怨两句,没让公子听到,这事儿就过了,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荷花连连点头,不敢再说任何话。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白玉突然开口:“其实姑爷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之前那位姓连的,考完出来也是大病了好几天,夫人还让人送了好些药材过去呢!”
  “不过他比较幸运,在第三场考试时才发病,又咬着牙撑了两天,才勉强上了榜。”
  “姑爷现在提前适应,等明年考试时,才能坚持久一点。听公子说,姑爷的优势就在第三场考试,他更得多加适应了。”
  其实谢宁又何尝不知这种炼体法子的痛苦,他只能劝导几句,却没法去阻止陆川。
  因为他知道,陆川之所以这么孤注一掷,一定要在这次会试考中进士,都是为了他。
  谢宁出身侯府的身份,二甲进士的前未婚夫,都是压在陆川心上的巨石,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按照钟博士和王翰林的评价,不出意外的话,凭陆川的学识,明年一定能够榜上有名。王翰林是王允知的父亲,曾做过会试的副考官。
  既然自己的学识已经达到进士的水平,陆川一定不会让身体成为阻拦自己上榜的因素。
  陆川生病时很安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难受了也不会出声。
  可能跟他前世没人管有关吧,吃饭没人管,升学没人管,生病也没人管。久而久之,陆川就养成了不在外人面前展现虚弱的性子,再难受都会忍着去上课。
  这次发病,正好临近拂晓,谢宁睡着睡着感觉越来越热,大冬天被热醒了,这才发现身边躺着的陆川浑身发烫。
  谢宁叫了几声陆川都没回,起身点燃蜡烛,陆川已经烧得满面潮红了。
  然后整个正院的人都被折腾起来,好在距离清晨没多久,一听到更夫的打更声,就让人出门去寻了大夫回来。
  生病中的陆川特别听话,还在迷迷糊糊中,谢宁让他张口就张口,让他吃药就吃药,说要给他换一身里衣,也乖乖伸手。
  虽然这样乖巧的陆川很可爱,可谢宁还是更喜欢平日里生动有活力的陆川。
  在谢宁的精心照料下,陆川第二天就退了烧。
  一缕阳光照进屋内,陆川睁开了眼睛,四肢还残留着高烧留下来的酸软,虽然精神大好,还是有些无力。
  他身上盖着两层被子,谢宁因为要照顾陆川,趴睡在床边,露出半张脸。从陆川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谢宁眼睛下挂着的黑眼圈。
  两人成亲以来,陆川能看到谢宁黑眼圈的机会屈指可数,谢宁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属于雷打不醒的那种。
  陆川一时有些心疼,想撩开被子起身抱谢宁上床,但想到自己如今无力的四肢,为了不把谢宁摔了,他还是伸手推了推谢宁的胳膊。
  “宁哥儿,醒醒,别在这睡,还是上来睡吧。”陆川轻声道。
  对此谢宁直接拍开了骚扰自己的手,换了个姿势,砸吧一下嘴巴继续睡。
  陆川哭笑不得,却不得不继续叫醒他,这么趴着睡容易血液不循环,到时候手脚麻痒,宁哥儿又得嗷嗷叫了。
  白玉早起去厨房端了厨娘煮好的白粥和汤药,来到正房门口,敲了一下门,不等里面的回复就进去了。
  按照大户人家的做法,照顾丈夫哪里需要妻子亲力亲为,都是下人伺候着,妻子只需要在旁边看着指挥一二。
  但谢宁却把他们都赶了回去,自己一个人照料生病的陆川。白玉心疼公子,也只能多做点小事。
  白玉一进门就被屋内的场景惊到了,公子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姑爷则披了件大氅窝在脚踏上看书,仔细一瞧还能看到两人交握着的手。
  此时屋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哪怕直接坐地上也不冷。
  一时竟不知生病的到底是谁?
  看见白玉进门,陆川抬头看了一眼,示意他轻声些,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白玉把东西放下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还小心地把门带上。
  白玉不由感慨,公子果然是享福的命!
  在家时有父兄照顾,出嫁了又碰上姑爷这么贴心的人。


第151章 拙劣
  病过一场后,陆川越发适应这样寒冷的天气。率性堂效仿他的学子里,大部分也都坚持了下来。
  为了给陆川提供环境,自从陆川病愈后,书房和卧房的地龙就没再烧过了。陆川本想和谢宁分房睡,自己搬到其他院子里去。
  “你甭想!你睡哪儿我就睡哪儿!别想抛下我,自己去过好日子去!”谢宁瞪着眼睛,气得脸颊有些微鼓。
  陆川伸手想抱抱谢宁,却被谢宁一掌拍开了,他苦笑道:“这哪里是什么好日子?既不烧炭也不烧地龙火炕的,也就两三个月,没必要让你跟着一起挨冻。”
  在陆川看来,宁哥儿就是得娇养着,出嫁前被岳父岳母娇养,出嫁后陪嫁了一堆好东西,就是希望宁哥儿能过得好。
  他陆川没本事,吃软饭也香,但他不能让宁哥儿跟他一起受罪,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岳父岳母的一片苦心。
  没错,就是受罪。
  他为了适应考试而去适应寒冷,就是在受罪,可不能让宁哥儿跟着一起。
  前几天为了照顾自己,宁哥儿都有黑眼圈了,可把陆川心疼得不行,哪里还能同意让宁哥儿跟着一起熬。
  谢宁没被他的话说服,胡搅蛮缠道:“哪里就受冻了?你不给我暖床,还想给谁暖床?”
  陆川连连摆手:“哪里有什么人?我一个人睡。”
  谢宁可不管陆川说什么,演技拙劣地假哭:“你就是厌烦我了!才成亲三年,就不想跟我一起睡,你个负心汉!”
  “都说七年之痒,如今才三年!苍天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负心汉!”
  谢宁摸着自己的脸:“不管一个哥儿长得如何好看,终究都会被人嫌弃,男人果然是喜新厌旧的东西!”
  陆川一脸无语地抬头看苍天,却只能看到房梁和屋顶,宁哥儿这演技,他都不忍直视。
  但——谁让他是自己夫郎呢,演技再差,他也得捧场。
  陆川整理了一下心情,低头时已作出了一副悔恨的模样:“我错了,是夫君错了!宁哥儿,我不该喜新厌旧,不该想着搬出去睡,我夫郎这么好看,当然得日日作伴,时时想念!”
  谢宁喉头一哽,他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呢,以前看了这么多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难得派上用场,没说几句话就让陆川给堵回去了。
  谢宁眼一瞪:“你也知道你错了,那你还要搬出去睡,你就是变心了!你……”
  “不搬了不搬了!”在谢宁长篇大论之前,陆川及时打断,“我还有一篇策论两篇默写没写呢,得赶紧去写了。”
  说完陆川也不等谢宁反应,径自开门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怕了怕了!要是他真坚持搬到隔壁院子睡,他真怕宁哥儿跟着搬过去,而且还要时不时跟给他上演一出负心汉的戏码。
  这陆川可招架不住,谢宁的演技太拙劣了,他没那个自信能陪着演下去而不笑场。
  透过房门看着陆川的背影,谢宁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才刚开了个头。
  谢宁来到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温热的茶水流经喉咙进入胃部,暖和了整个身子。
  谢宁感叹,他果真是个有演技的,才演了个开头就让陆川妥协了。若是让他演完全程,陆川怕是要痛哭流涕地喊着要留下来。
  经过谢宁这一闹,陆川要搬到隔壁院子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其实对谢宁来说,没烧地龙或者炭盆,区别并不太大。他自幼习武,身体本就比一般人抗冻。
  白天在报社时,他的房舍添了炭盆,晚上睡觉有陆川暖被窝,虽然没有往年那么舒服,但还能接受。
  冬日的时间过得很快,黎星感觉自己没练多久武,才学会简单的几招拳式,就已经进入了年关。
  每日采买的东西贵了不少,不少人都趁着年关大肆采购,猪肉涨了不少价,不过牛羊肉的价格倒是降了一些。
  临近会试,不少南地的学子为了不耽误考试,赶在年前进了京城,很多客栈都住满了人,鱼龙混杂的。
  因为有不少学子涌入进京城,报纸的销量上涨了一些,小溪他们每天风里来雪里去,小脸都冻得通红。
  今天卖完报纸,小溪脚刚踏进报社的门,看到谢宁便开始嚷嚷起来。
  “宁公子,昨天南地又来了一伙学子,听说是从金陵那边来的!是那个江南书院的学子,江南书院是那边最好的书院,听他们说有个叫杨什么的,很有可能考中状元!”
  作为本次会试考生的家属,谢宁又开始了乡试时的做法,打听各方学子才名,好预估陆川的名次。
  一会儿听到湖广那边有个才子,一会儿又听说江南也有个才子,一时间出现的才子太多,谢宁从一开始的揪心,到现在已经学会平静面对了。
  那些外地才子加上京中的才子,拢共有几十个,一个个分析过来,谢宁也分析不过来。
  索性就当听八卦了。
  谢宁给小溪倒了一杯热水,淡定地说:“那人有多有才?还没考试就有人断言他能考中状元了?”
  小溪接过水杯,一咕噜全灌了下去,抹了一把嘴角的水痕,说:“那个杨什么的,他和别人一起来买过报纸,多有才我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的。”
  “哦?有多好看?”谢宁来了点兴趣,把桌子上的糕点推过去给小溪。
  小溪抓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高高瘦瘦的,脸白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疾不徐,还夸我可爱呢。”
  听了小溪的形容,谢宁顿时没了兴致,根据这几个词,他完全想象不出那人有多好看。
  看来得让小溪多读读书了,他们报社的人,形容词怎么能这么匮乏呢。
  谢宁也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随口道:“有你陆先生好看吗?”
  小溪摇摇头:“那还是没有,陆先生比他好看一点点。”说着小溪还用手指比划了大概一厘米的大小。
  只比陆川差一点点,谢宁一下就来了兴致。在他看来,陆川是他见过最好看到的人,比陆川差一点儿,本人肯定好看。
  不过很快谢宁就泄气了,他最近忙着报纸的事情,没有太多空闲。
  最近连载的《锦云城》即将结局,他还没找到下一本接档的小说。
  说起《锦云城》这部小说,一开始确实有不少男子表示不喜欢看这种情情爱爱的小说,但后来报童们调查,他们就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不喜欢,身体却很诚实,一期不落都看了。
  现在《锦云城》的质量上乘,若是不能找到一本媲美《锦云城》的小说,接下来的报纸质量可能会下降,这不是谢宁想看到的。
  所以报纸上又开始了征集稿件的通知,报社一下子多了不少投稿,谢宁得一一看过,给出意见。
  大安报社之所以能收到这么多投稿,除了大家渴望能够登报,最重要的是谢宁会给投稿一一回信,指出稿件的问题,给出改稿意见,能让作者提升自己。
  所以谢宁有一大堆稿件需要审核,忙得不行。
  见谢宁对这个杨什么的不太感兴趣,小溪又说起其他八卦。
  “听虎子哥说,川蜀那边也来了不少学子,他们好喜欢吃辣椒哦。京里不是开了很多火锅店和麻辣烫摊子吗?好多川蜀那边的学子涌过去吃。”
  “虎子哥昨天本来想去吃麻辣烫的,最好吃的就是我们报社隔壁那条巷子,结果排了好多人,虎子哥排了好久才吃上,跟我哥抱怨了好久。”
  辣椒作为配料,倒是比土豆传播得比较快,如今京郊已经有不少农户会在自家菜地种上几棵辣椒苗。
  麻辣火锅的法子陆川给了谢母,谢母开了一家火锅店后,生意爆火,就有人跟风,如今京城里的火锅店不下十几家。
  至于麻辣烫的方子,陆川直接登到报纸上,让有点想法的百姓,自己琢磨着做法,在路边摆摊售卖。
  能在京城立足的店铺和摊子,都有自己的小秘方,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陆川也因此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在休沐之时,陆川常常带着谢宁出门来打牙祭。毕竟家里的饭菜吃多了,总想在外面尝尝鲜。
  谢宁问:“川蜀那边的人这么喜欢吃辣啊?”
  “可不是吗!还不止是川蜀人,还有好多湖广人也爱吃辣椒!我也喜欢。”小溪笑嘻嘻地说。
  谢宁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小溪的额头:“知道你爱吃了,你星哥哥今儿做了香辣鸡。不过你可不能吃太多,小孩子不能吃太多辣椒。”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辣椒。”谢宁说这话的时候,小溪也跟着一起说,显然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鬼灵精!”谢宁说。
  又到了腊月二十三,国子监放假,今年陆川他们没有年考,直接给率性堂所有学子放了假。
  会试在来年的二月初,陆川他们明年开学时不用再去国子监,在家复习即可。
  此时,各地学子云集京城,没到的也在赶来的路上,发起了不少诗会聚会。
  有各地学子抱团举办的,也有几个地方联合举办的,也有京城学子带头组织的。热闹非凡。
  苏幕席东这两个人想去凑个热闹,偏偏他们只是个秀才,连凑热闹的门槛都达不到。
  陆川这次全程缩在家里,一个聚会都没去参加,连王允知的邀请都婉拒了。
  他实在是怕了读书人的各种诗会聚会,生怕再出一次乡试时的乌龙,他可就是众矢之的了。
  临近会试,钟博士已经没有什么可教给陆川的,今年过年难得没有给陆川布置什么课业,只让陆川多多关注朝廷的邸报。
  陆川第一次过年这么清闲,还有空给家里挂灯笼贴窗纸。


第152章 会试
  “右边一点,又过了过了,移回去一点儿。”
  陆川正踩在梯子上贴对联,谢宁则披着大氅,抱着个汤婆子在底下指挥。
  陆川随着谢宁的话,好脾气地调整对联的位置,直到谢宁不再说话,他才问一声:“这下对了吗?”
  谢宁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门中间的位置,左右对比,自觉已经对齐了,才冲陆川喊道:“对了对了!可以贴上去了。”
  好不容易贴完了对联,陆川又被谢宁拉着去挂灯笼。
  “你就折腾我吧!”陆川有些无奈,但还是照做了。
  谢宁眨了眨眼睛,心情很好难得没有反驳,谁让陆川这一年这么忙,基本都没怎么陪过他。
  难得有空他折腾一下怎么了?
  “这个家你都住进来多久了?年年过年都是我布置的,难得你最近有空,一起布置一下我们的家不好吗?”谢宁歪头。
  宁哥儿说这话也不害臊,家里上上下下每次过节,都是齐管家和刘嬷嬷管事,宁哥儿什么时候理过了?
  不过陆川可不敢直接揭穿,除非他不想过个好年了。
  陆川附和:“当然好,现在不就在陪你挂灯笼吗?”
  谢宁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红灯笼,塞给陆川:“那你还不赶快,再不快点天都要黑了。”
  陆川微微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太阳正当空,不知宁哥儿是怎么得出天快要黑的结论。
  但他还是默默地接过灯笼,踩上小厮搬过来的梯子,爬到屋檐处,把灯笼挂上。
  下一秒果然又出现了宁哥儿挑刺的声音。
  “你挂的位置不对,灯笼有些出来了,再挂进去一点点。”
  “歪了歪了!你调整一下……”
  *
  很快就到了除夕这天,陆川和谢宁像往常一样,吃完了年夜饭,接下来就没什么事情,只需要守岁到子时。
  长夜漫漫,谢宁自然是坐不住的,拉着陆川招呼着白玉荷花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
  府里的下人有不少放回了家过年,平时人不少的陆家,一下子空荡了不少。
  但只要有谢宁在,再冷清的宅子都会变得热闹起来,他一个人的声音抵得过几十个人。
  陆川对放烟花兴趣不大,每年都是放几个,就站在一旁看谢宁带着几个丫鬟哥儿一起放。
  “哇哇哇~这堆地老鼠窜过来了,快逃快逃!”谢宁的声音慌乱中带着兴奋。
  “啊啊啊~公子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荷花手中还点着一只流星烟花,急急忙忙地跳脚往高处跑。
  剩下的几个丫鬟哥儿也不遑多让,都挤做一堆往台阶上跑。
  “来了来了!快跑!”
  谢宁这个始作俑者,也跟着往台阶的方向跑,陆川就站在那里,谢宁直接扑到他怀里。
  自觉安全了,谢宁扭头看着一堆地老鼠乱窜,黄白色的火光流窜在院子里,像漫天的流星,耀眼极了。
  “好漂亮啊!好有趣,明年得让齐管家多买点这个地老鼠,太好玩了!”
  陆川低头看向怀里的谢宁,他正看向地上的烟花,脸上满是兴奋。
  细细数来,陆川来到大安已经三年多了,和谢宁成亲三载,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三个年,谢宁和当初仿佛没什么变化。
  三年的时光,并没有给他留下岁月的痕迹,宁哥儿还是那么容易满足。
  真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开心。
  齐管家买的烟花很多,但总有放完的时候,一个小时已经是谢宁的极限了。
  嗅了嗅身上的硝烟味,谢宁露出嫌弃的表情:“好臭。”
  陆川离得远,虽然没有谢宁身上的浓重,多少也沾染了一些。两人便又去洗了个澡。
  因为今年屋里既没有烧炭,也没有烧地龙,本来应该守岁的他们,洗完澡就瑟瑟发抖地进了被窝,这时候只有被窝是最有吸引力的。
  不过谢宁有个毛病,也可以说是好习惯吧。谢宁的睡眠质量很好,容易沾床就睡。要搁在平时,那是一个很好的入睡习惯,但今天不一样,他得守岁,就不能那么早睡觉。
  于是谢宁就开始缠着陆川给他讲故事,讲故事就讲故事吧,他要求还很高。故事得是他没听过的,不能太无聊,不然他容易困;也不能太恐怖,他容易睡不着。
  陆川难得没有再看学习的书,好不容易过年,给自己也放个假。他本来在看最近几期的报纸新闻,听到谢宁的话,便开始思索起自己脑海里看过的小说。
  陆川写小说不行,讲故事的水平还是不错的,正好可以调剂一下自己满脑子的四书五经。
  陆川想了片刻,说道:“便给你讲一个灵魂互换的故事吧。”
  “灵魂互换?”谢宁猛地坐起了身,寒风灌进被窝,谢宁又赶紧躺下,掖好被角,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川。
  显然是被陆川说的“灵魂互换”给吸引了,灵魂还能互换?一下子激起了谢宁的好奇心。
  陆川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谢宁的脸颊,就像谢宁捏小溪一样,轻声道:“就这么喜欢听故事啊?”
  谢宁一掌拍开陆川的手,期待的目光变成了瞪视:“少废话,赶紧说,都把人胃口吊起来了。”
  陆川不再逗他,在谢宁的瞪视下,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
  “苏州有一户姓苏的人家,苏家乃是世代书香之家,在苏州颇有名气。这一代的苏家家主,育有一儿一女,儿子送去了当地最好的书院读书,女儿则是请了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教导礼仪。”
  “儿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至夜晚才能归家,归家后还要做父亲额外布置的课业,整日累得只有睡觉的时间。”
  “女儿每天被拘在后院,跟着教养嬷嬷学习礼仪、绣花、算账、打理家事,以后好嫁个好人家。”
  “儿子羡慕妹妹每日只需要绣绣花算算账,不用像他一样整日披星戴月地读书;女儿则羡慕哥哥可以去书院读书,她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两个人都羡慕着对方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女儿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周围坐满了书生打扮的男子,堂上的夫子正训斥他在课上睡觉,女儿一时呆住了。”
  “而另一边的儿子,却发现自己正在被妹妹的教养嬷嬷用戒尺鞭打,原因是他走神了,导致头顶的书本掉了下来。儿子正想发怒,却被教养嬷嬷喊出的苏小姐给惊到了。”
  “……”
  陆川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谢宁正听得入神,感觉到声音停下,疑惑地抬眼看向陆川。
  仿佛在问:怎么了?
  陆川说:“你听是不是打更的声音?是不是到子时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可以睡觉了。
  谢宁凝神一听,确实能听到隐约的打更声,但他现在正在兴头上,哪能让陆川停下,便说:“你听错了,还没到子时呢。”
  陆川示意谢宁去看烛光:“那根蜡烛看剩下的长度,也烧了有大半个时辰了,应该到子时了。”
  谢宁为了听故事,直接胡搅蛮缠:“就算到了子时,我还不能熬个夜了?”
  “赶紧把后面的故事说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谢宁威胁道。
  感受着腰间探过来的手,陆川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讲下去,明天这腰就要青一块紫一块了。
  于是陆川又讲了半宿,把谢宁的兴致勾了起来,一点儿都不困,完全不用睡觉。
  陆川恍惚间回到了两人刚成亲的那个除夕,他也是这么跟谢宁说着《修仙传》的设定,只是当时两人还比较生疏,主要是谢宁对他生疏。
  现在谢宁窝在他怀里听故事,兴奋时会抱着他的胳膊猛摇,愤怒时会拍一掌被子。
  一时兴起讲故事的后果就是,两人直接睡过了午膳,陆川嗓子发哑,谢宁久违地冒出了黑眼圈。
  幸好两人大年初一不用给长辈拜年,否则就要失礼了。不过也正是不用早起拜年,谢宁才敢拉着陆川给他讲故事。
  若是陆川第二天需要去国子监,谢宁才不会放任自己缠着陆川讲故事。
  这个年总体来说过得还是比较充实的,大年初二陆川陪谢宁回了一趟娘家,后来又去了钟博士家拜了年,就开始闭门不出,准备会试了。
  这个在大年夜讲的灵魂互换的故事,期间被谢宁缠着断断续续讲完了。征得陆川同意后,谢宁打算找人把故事编写出来,正式连载在报纸上。
  十五元宵一过便出了年,对于陆川和谢宁来说,今年过年年味还是很重的。但一些外地学子就不是这么想了。
  一些离京城比较近的学子,刚过完初二就从家里出发,力求在二月之前赶到京城。而在年前就进京的学子,家人不在身边,住在客栈和同窗好友过年,也少了几分过年的味道。
  不过他们也不在乎,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会试,寒窗苦读十数载,就为了今朝榜上有名。
  可能是有过一次经验,谢宁没有上次乡试那般焦虑。也可能是陆川最近讲的故事勾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没有太多心思乱想。
  总之,陆川在会试前的这段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还暗自感叹,以后但凡有些什么让人焦虑的事情,抛出一个故事来,就能把宁哥儿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会试第一天,时隔半年没开的贡院,再次打开了大门。
  谢宁在晨光中目送陆川和唐政刘扬走进贡院,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五人结保少了苏幕和席东,多了王允知和一个谢宁不认识的学子,听陆川说是国子监交好的同窗。
  陆川一边排队等待检查,一边看着周边的考生穿着单薄而瑟瑟发抖,不由笑出了声。


第153章 登堂
  “笑什么?”
  王允知扭头看向陆川,不明白排队等检查有什么可笑的。
  陆川示意他看向唐政,几个人中,都只穿了三件单衣,却只有唐政一人是瑟瑟发抖的,和前后排队的人一样,蜷缩着身子。
  王允知不由跟着笑出了声,拍了拍唐政的肩膀:“我说唐兄,这点程度的冷意,不至于如此吧?”
  陆川他们虽然也冷,但因为提前适应了几个月,总体来说还是能忍的。
  闻言,唐政直起了身板,维持了一瞬间的体面,然后又忍不住想缩起肩膀。
  “还不能冷吗?真被行舟说中了,这几天还真是倒春寒,比下雪时候还冷,还不能穿棉衣!我只会参加这一次会试,下次打死也不来了。”
  说到这个天气唐政就开始了喋喋不休,他本来就不是那么想参加会试,都是他爹逼着他来。否则他就能和苏幕席东一样,在家享受着烧地龙的温暖,何至于在此受罪。
  难得听见唐政这么个端方有礼的人,说起一长串抱怨的话,陆川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这天气冷得连唐政都维持不住表面的谦和了。
  因为陆川他们来得比较早,没排多久就到他们,和上次乡试一样,使了银子被引入屋里检查,都没问题后被官兵领着去号房。
  只是这次陆川的运气就没上次那么好了。
  看着眼前这个靠近茅厕顺数第三个的号房,陆川眼前一阵阵发黑。
  努力读书三年,提前几个月适应寒冷,一切能做的准备陆川都做了,可就是运气没法努力。
  带领陆川过来的官兵也知道这个臭号是所有考生的噩梦,所以给了陆川一点时间反应,可陆川迟迟没有动作,他就忍不住呵斥了,他接下来还得去引别的考生进来呢,回去晚了还得被上官斥责。
  “快进去,别在这杵着,想违反考生规定不成?”
  陆川这才反应过来,身体本能让他下意识扯起嘴角,对官兵礼貌道:“多谢大哥提醒,这就进去。”
  然后陆川转过身面对号房,仿佛走进深渊一般,一步一步,缓慢又沉重。
  接下来陆川一直都很恍惚,不知不觉间木板已擦拭干净,考篮里的东西也整理好了。
  躺在窄小的木板上,鼻尖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陆川怎么也想不通,他的运气怎么就能差到这个地步?
  唯一能安慰陆川的,就是这个号房还算结实,屋顶目测是完好的,墙壁也没有裂缝,冷风不会灌进来,窝在墙角温度还算得上可以。
  幸好陆川多带了几条手帕,此时正用其中一条帕子塞在鼻腔,勉强能阻隔一些味道。
  其实这味道闻久了也就适应了,而且现在天气寒冷,不比秋闱时,味道没那么强烈,陆川还能忍受。
  最重要的是考试,几个月的寒冷他的忍过来了,这点臭味还受不了吗。
  陆川带着这样的信念,蜷缩着身子入睡,期间被冷醒了好几次,又在困顿中迷糊入睡。
  就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终于迎来了天亮,考试的钟声响起,会试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这场会试,对陆川来说,既煎熬又漫长,好在他后来慢慢适应了,也能沉下心来认真考试。
  不得不说陆川的适应性锻炼还是有用的,三场考试下来,除了精神萎靡一些,他没有半点要生病的迹象。
  尤其是对比了其他考生之后,他越发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从第二场考试前的检查排队情况来估算,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缺席了第二场考试。
  古代的科举,是陆川前世的高考没法比的,就这恶劣的考试环境,就足以刷掉不少人。
  最后一场考试可以交卷的钟声响起,陆川是第一个响应的,那表情兴奋得像是要出牢房一般。
  第三场考试考的是陆川最擅长的策论,拿到试题的那一刻,陆川就开始构思、破题,打草稿,然后熬夜抄录。力求能赶紧把卷子写完,不然他怕自己心态越来越差,以至于出现纰漏。
  一脸萎靡的陆川,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鲜空气。冷空气被吸入胸腔,陆川也精神了不少。
  抬眼望去,谢宁正站在自家的马车前,穿着一身鲜艳红衣,朝着自己挥手。
  陆川这才意识到,今天过后,不管成绩如何,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心中的重负顿去。
  天公作美,下午的阳光正好斜照在陆川身上,给他带来一丝暖意。陆川不由朝谢宁露出一个笑容。
  陆川顺着人流来到谢宁跟前,正想上前拥抱一下,却被谢宁一把推开,还嫌弃地捂着鼻子。
  “你别过来,臭死了!”
  陆川惊愕:“我前面两场考试结束不也是这么臭吗?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弃?”
  谢宁心虚地移开目光:“这不是怕影响你后面的考试嘛,在安慰你喽!现在你考完了,我就不用顾忌了。”谢宁从一开始的心虚,说着说着就变得理直气壮了。
  “我不管,我臭你也得臭!我们夫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陆川就扑向了谢宁,在马车里谢宁躲无可躲,被陆川抱了个正着。
  “啊啊啊!我臭了!我脏了!今天特意穿的新衣裳!”谢宁瞪大了眼睛,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前两次来接陆川,他特意穿的旧衣裳,今天想着陆川已经考完了,穿身新衣裳算是讨个吉利,结果又被陆川给毁了。
  陆川闷笑出声,笑声透过胸腔传至谢宁耳边,谢宁想要反抗的力道一下子消失了。
  算了,衣裳做来就是要穿的,虽然这个料子不好洗。
  陆川声音温柔道:“用我的稿费给你做新的,做多少套都行,每个颜色来一套,宁哥儿可以换着穿。”
  谢宁的气一下子全消了,但还是哼唧唧道:“你那点稿费能买什么?知道这料子多少钱吗?”
  “多少钱?”陆川配合地说。
  “有钱都买不到。”
  “哦?”
  “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宫中贡品,想买都买不到。”
  陆川抱够了才把谢宁放开,上下打量着谢宁,虽然他看不出来谢宁身上这身料子和其他的有什么区别,但不妨碍他画大饼。
  “以你夫君的才华,以后肯定仕途亨通,等着我给你挣个诰命夫郎回来,到时候这种布料,要多少有多少。”
  谢宁可不吃他这套:“等你当上大官,估计我都老了,哪里哪能穿这么鲜艳的衣裳。”
  陆川哄道:“宁哥儿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老呢,你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能驾驭得住。”
  两人说话打闹间,很快就回到了家,刘嬷嬷早已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等陆川洗漱完出来,桌子上摆满了清淡的饭菜。
  时隔好几个月,屋子里又重新烧起了地龙,屋里暖烘烘的,陆川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冷。
  高强度的考试,到底是消耗了陆川不少精力,虽然他出考场时很精神,但一吃完饭,就开始困顿了。
  陆川这一觉直接睡出了病来,可能是考完了试,他心里那颗名为科举的巨石被放下,强压在身体里的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导致了发烧。
  照顾过生病的陆川一次,谢宁也是有了一些经验,而且听钟夫郎说过,很多考生考完会试都会大病一场,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慌。
  谢宁淡定地让人去找大夫,结果小厮的回音却让他淡定不下去。
  偌大的京城,医馆无数,医者更是数不胜数,结果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出诊的大夫!
  稍一打听,原来京中擅治风寒的大夫,大多都被这次的考生家属请了去,或者需要在医馆里坐镇,轻易不出诊。
  谢宁晚了一步,便找不到人了。
  没办法,谢宁只好让人回永宁侯府,请侯府的府医过来医治。
  侯府的府医曾经是军医,治疗外伤是一流的,治疗风寒感冒也不错,谢宁一开始没考虑要去侯府请人,主要是不想让他爹娘担心。
  这不,跟着府医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爹和他娘。现在地里还冻着,没法冻土,永宁侯便还没去庄子上。
  “听说儿婿病了?严重吗?”永宁侯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谢母嗔道:“梁军医都还没看过,宁哥儿哪里知道严不严重?”
  “也是,一时竟有些懵了。”永宁侯嘿嘿一笑。
  听着他爹娘的声音,谢宁正在为陆川擦手心的动作一顿,他就知道,爹娘肯定会跟着一起来。
  谢宁有些同情地看了床上的陆川一眼,有他娘在,陆川这个养病的过程,是别想好过了。
  事实确实如谢宁所想一般,梁军医诊脉过后,给陆川开了药,谢母就开始接手了正院的一切事宜。
  什么时候擦身、什么时候喝药、什么时候吃饭,吃什么东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以至于陆川醒来后,有一瞬间的恍惚,竟不知是在他和谢宁的小家还是在永宁侯府。
  “儿婿你醒啦?正好药煎好了,趁热喝。”谢母给陆川递过去一碗药。
  陆川刚醒来有些懵,下意识坐起身来,接过谢母手中的碗,然后看向床边站着的谢宁,好像在问他是怎么回事?
  谢宁朝他无奈地摆手,事情全让谢母接手了,他这个当夫郎的,只能给陆川擦擦汗。
  “你考完试就生病了,请不到大夫,就回府里请了梁府医,娘知道了说要来看看你。”谢宁解释。
  这哪里是看看,分明就是登堂入室!
  但谢宁能怎么办,他娘在府里就是最大的,就算是竹哥儿也得听她的。
  对待病人,谢母一贯遵从大夫指令,看不得别人有一丝松懈。
  因为上次陆川生过病,这次不是太紧张的谢宁,就这么被谢母给卸职了。
  陆川就自求多福吧!


第154章 水流
  “我能不能出门走走啊?”
  陆川在卧房里走了一圈,然后来到谢宁跟前,一脸期待地望着谢宁。
  谢宁悠闲地半卧在躺椅上,一边看着他找人编写出来《换魂记》,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谢母特意让人送过来的蜜饯。
  还别说,这蜜饯做得真不错,甜而不腻,谢宁都快吃了一小盘了,还有些意犹未尽。这蜜饯本来是给陆川喝药后去去嘴里的苦味,现在全落了谢宁的嘴里。
  谢宁咬着绯红透亮的蜜饯,视线没从书上移开,说道:“我又没有不让你出门,想出门你就出呗!”
  “这不是王嬷嬷在嘛,要不你让王嬷嬷回去?”陆川提议。
  谢母到底没有在陆家呆多久,看陆川有所好转就回府了,不过她留下了自己的贴身嬷嬷,在照顾病人这方面,王嬷嬷和谢母的观点惊人的一致。
  这王嬷嬷算是看着谢宁长大的,就算是谢宁也不好说什么。最重要的是,若是不按王嬷嬷说的做,她也不会越俎代庖来教育主子,她只会回府禀告谢母,自有谢母来念叨。
  谢宁把手中的书放下,转头看向陆川,表情一言难尽:“你想让她走自己跟她说去,可别扯上我。”
  否则他娘冲过来第一个念叨的肯定是他,他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生病的又不是他。
  陆川第二天就退烧了,他醒来后喝药特别干脆,也不怕苦,喝完药连蜜饯都不用吃,因此谢母送来的蜜饯都进了谢宁的嘴。
  到了第三天,陆川就自觉好了。但按照谢母的意思,大病初愈,不好出门受冻,屋里日夜烧着地龙暖和者呢,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于是陆川就被困在卧房好几天,就算他极力证明自己已经好了,王嬷嬷还是那套说法。
  “夫人说了,邪气入体要好生调养,七天为一周期,至少也要养够七天才能出门。况且病去如抽丝,姑爷如今看着是身子大好,内里还得多养养,便安心在屋里养病吧。”
  “不过姑爷若执意想出门,老奴一个下人也不好阻拦,只是姑爷不再需要老奴,老奴便回府禀报夫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王嬷嬷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字字不说威胁,却字字都是威胁。
  陆川……陆川能怎么办?只能憋屈地窝在卧房里。
  被陆川看着,谢宁也不免有些心虚,但让他对上他娘,这种傻事他还是不会干的。于是他便安慰道:“好啦!我这几天不也没去报社吗?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陪你,跟你一样。”
  陆川嘴角抽抽,能一样吗?
  谢宁就相当于是把办公桌搬到了卧室,他一个审稿的,在哪里不是审。而且看累了,还有人伺候着吃喝,屋里呆腻了,就到院子里耍剑舞大刀,感觉比在报社还惬意。
  而陆川暂时被剥夺了读书学习的权利,一些有关四书五经的书籍,都不准看了,每日只能看看大安报纸,翻来看去都看腻了。
  期间他还把会试时的卷子都默写了出来,让人给钟博士送去,他知道钟博士肯定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他的考试情况。而陆川也需要钟博士的评价,来判断自己有没有可能上榜,若是上榜,大概又会在第几名。
  见没能说动谢宁,陆川恼羞成怒,一把夺过仅剩几个蜜饯的盘子,伸手一拢,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这是岳母大人特意给我的蜜饯。”
  陆川速度之快,谢宁想阻止都来不及,失望之情顿时涌上心头。那仅剩的几颗蜜饯,是他最喜欢的桃子蜜饯,特意留在最后吃的。
  “我的蜜饯!”谢宁喊道。
  这下谢宁也顾不得看小说了,直接坐起身来,把书撇一边,瞪着陆川。
  陆川也不恼,眼里反而浮现一丝笑意,问道:“这么喜欢?”
  谢宁怒目:“当然喜欢啦!不然我干嘛要留到最后才吃。”
  “那我还给你吧。”陆川说。
  谢宁讶异,难道陆川没吃?他看错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下一瞬谢宁感觉眼前一黑,随即嘴唇覆上了柔软,惊讶之下谢宁微张着口,陆川的舌头顺着张开的齿缝进入。
  唇齿相触带起阵阵颤栗,口腔的空气逐渐减少,不知不觉间,谢宁感觉自己嘴里被渡过一块果肉。
  谢宁被陆川放开的时候,感觉到嘴里还有桃子蜜饯特有的气味,还带着丝丝甜意。
  谢宁眼睛水汪汪的,自从陆川开始适应寒冷的锻炼后,两人就不曾再行过房事,谢宁仿佛被这个吻带起了情欲。
  这时候他也不惦记那几块蜜饯了,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病还没完全好呢。”
  陆川笑了一下,又凑过去啄了一下唇:“我没打算做什么。”
  有王嬷嬷在,借陆川十个胆子也不敢做什么。只是他被拘在屋里无所事事,看不得宁哥儿这么悠闲,便想捣捣乱,简单地亲亲抱抱。
  谢宁果然被陆川时不时的亲吻给打断,看小说都没法专心。
  好在陆川每日坚持打八段锦,身体素质还不错,退烧后没再反复过,在屋里休养了七天,得了梁军医的准许,王嬷嬷终于松口让陆川出门,她自己也回了侯府,不再讨小两口的嫌。
  陆川能出门了,谢宁也不用继续呆在家里陪他,王嬷嬷回侯府的第二天,两口子就双双出门了。
  谢宁一连八九天没去报社,即便听荷花说报社没什么事情,他心里还是想去看看,于是出门就直奔报社。
  陆川则约了苏幕席东他们几个,席东老早就想约几人出门一聚,会试一过,很快就是殿试,到时候他们做官的做官,读书的继续读书,能聚在一起的时光就少了。
  照旧是几人经常相聚的酒楼,此时有不少举子住宿聚会,若非席东提前预定了厢房,怕是都没他们的位置。
  “还病着就不要出来了,好好在家养病才是正经的。”
  陆川一进厢房,看到刘扬脸上还有些苍白,就知道他的病还没养好。
  刘扬难得笑了一下:“大夫说已无大碍了,只要不喝酒就成。”
  刘扬是在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发烧的,当时他已经写完了草稿,只差抄录。于是他顶着高烧,硬是咬牙让自己抄完了文章。
  期间也曾昏昏沉沉想睡觉,被他自己用手猛掐大腿,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好悬才在考试结束前把卷子抄录完。
  刘扬是被官兵搀着扶出考场的,陆川是后来听席东写信才知道的。席东和苏幕就等在考场外面迎接几位好友,本来还想跟陆川打个招呼,结果陆川无视了他们,直接奔着他家夫郎去。
  席东把炭盆往刘扬的方向挪了挪,说道:“我本来还说要改期,你还不让改,瞧你这模样!”
  听着席东的念叨,刘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是真好了。”
  大夫都说可以出门了,只是还需要养养而已。
  没过多久唐政和苏幕也来了,其实唐政也生了一场病,只是不严重,而且时间比较久,早就好了。
  唐政第一场考试结束,回家当晚就发热了,有幸可以不用去后面两场考试,舒舒服服地在家躺着养病。
  总体算下来,只有陆川和刘扬是完整考完了三场。
  火锅爆火后,这间常来的酒楼也在冬日引入了火锅,此时桌上摆着一个鸳鸯铜锅,骨头汤那面对着刘扬。
  唐政在辣锅夹了一块牛肉,一脸享受地感叹道:“为了这个会试,我都两个多月没吃过辣的东西了,结果还是没考完。”
  苏幕给他捞了一勺子肉,说:“想吃就今儿就多吃点,反正你是不用再考试了。”
  陆川默默地吃着席东给下的肉,他也想了这一口许久了。为了考试时不窜稀,他们提前两个月调整饮食,保证身体一切都没问题。
  刘扬的筷子也蠢蠢欲动,想要伸到辣锅里去,被席东给拦下了。
  “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可不能吃辣椒。”
  然后刘扬又默默把筷子伸回骨汤锅,吃着清淡的白菜叶子。
  整场火锅下来,席东和苏幕一个负责下菜,一个负责捞菜,把这三个参加考试的好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至少陆川和唐政是吃了个畅快,刘扬心情如何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水足饭饱后,让小二来把残局收拾干净,然后奉上一壶清茶,摆上各种棋局玩具。
  陆川喝了一口茶,问唐政:“你接下来打算研究什么?”
  唐政既然没有考完全程,肯定是不可能榜上有名,那么接下来去工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是因为研究新农具有功,被圣上特批做官,进入工部后,若想发展前途,肯定还得在研究上下功夫。
  唐政琢磨着手中的九连环,头也不抬地说:“现在的纺纱机效率太慢了,我打算研究一下,有没有效率更高的纺纱机,节省一些人力。”
  吃穿住行,样样都很重要,他之前研究农具,就是为了接触一部分吃的问题,接下来他想试试能不能解决穿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入手?”陆川问。
  唐政没多久就把九连环解开了,然后把环放桌上,看向陆川:“我之前在农庄的时候,研究过一段时间水车,水车通过高处流下来的水冲击,带动旋转,然后把低处的河水引到田里。”
  “我就在想,水流是有力量的,如果把纺纱机改造成一个可以用水流带动的机器,运用水流的力量,是不是能够提高纺纱的效率,并且减少人力呢?”
  陆川惊讶,唐政果然是个实用的物理天才,才研究物理多久,竟然就能想到运用水的力量了。


第155章 争议
  钟博士看过陆川默写出来的卷子后,表示陆川定能榜上有名。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每个文人都有各自的喜好,不像武人直接打一场胜负明了,大多数文人以主观来论断文章的好坏。
  同样一篇文章,有些人觉得极好,有些人却觉得平平,不过是喜好的问题。
  本次乡试的主考官是今年刚从西北调回来的通政司左通政杨大人,因常年在西北等贫瘠之地做官,常常悲悯百姓,注重实干,不好华丽辞藻,更喜质朴文章。
  当然,一般人是打听不到主考官对文章的喜好,也就陆川对王家有恩,王允知才特意透露一二。
  好在陆川和刘扬的文章风格和这位杨大人相合,不用特意临时改变文风。
  后来据陆川和钟博士分析,这个主考官应该是圣上特意选的,从邸报上能看出,圣上是个有野心的帝王,他想成就他爹没能成就的功名,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明君。
  做明君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把手下那群不干实事的官员换掉,通过科举重新选出他看好的苗子。那么这个主考官的行事作风就尤为重要。
  不过不管怎么说,收益的都是陆川。
  得了钟博士的准信,陆川一下子放松下来,接下来只要安稳度过殿试,他就不再是个白身了,也能勉勉强强配得上宁哥儿吧。
  于是很得闲的陆川,便经常出没在报社,每日看着谢宁忙碌的身影,自己则在一旁悠闲地看记者们留存下来的废稿。
  一两天倒是还好,时间一长,谢宁就看不过眼了,凭什么自己这么辛苦,天天审稿,陆川却能这么……清闲。
  没错,就是很清闲,还有功夫天天给小溪这群报童讲小故事,他都没怎么听陆川讲过故事,每次都是谢宁自己求着陆川讲。
  这些小故事都是一些寓言故事,十几分钟就能讲完,一天能讲两三个,不仅是报童们喜欢听,连荣斋先生都觉得有意思,常常搬个小凳子跟着一起听。
  “你有那个功夫给他们讲小故事,不如给报社再写一本小说!”谢宁自认为很平静地说。
  陆川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谢宁一番,谢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扭地说:“看我干嘛?”
  陆川轻笑:“看你好看呗!这么好看的哥儿,吃起醋来都好看。”
  谢宁不知是被陆川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还是单纯反驳,他脖子有些粗红,嘴硬道;“我怎么可能吃醋?这又没别的女子哥儿,我干嘛要吃醋?”
  顶多就是有点不爽而已。
  “真没吃醋?”陆川凑到谢宁耳边轻声地问。
  湿热的呼吸打在耳后,谢宁的耳朵下意识颤了颤,嘴里的话倒是很硬气。
  “笑话,我为什么会吃醋!”
  谢宁本想躲开陆川,结果下一瞬陆川先退开了,嘴边吟着笑意:“既然没吃醋,那我回去跟继续给小溪和虎子他们讲故事。”
  说完陆川就要转身出门,却被谢宁一把抓住胳膊拦下,谢宁脑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句“不行”却率先脱口而出。
  陆川眼里满是笑意,看着谢宁问:“为什么不行?”
  此时谢宁已经回过神来,定了心神,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因为你要给我写新小说的细纲啊!”
  陆川摇头:“这我可没答应,而且前段时间讲的《换魂记》,你不是找人去编写了吗?也够连载一段时间了吧?”
  说到这个谢宁有些皱眉:“《换魂记》是接档《锦云城》的,内容虽然很新奇,但故事并不长,而且现在报纸改成三日一期,至多能连载三个月,接档《换魂记》的小说还没有呢。”
  现在《换魂记》已经连载了三期,看着反响还不错,挺多人讨论的,听下面的人汇报,争议还挺大的。
  不过这不是谢宁现在烦恼的,他现在最烦的是要找一本新的小说,来接档《换魂记》。
  这种烦恼基本是每次小说准备完结之前都会有的,一年总有那么两三次。
  谢宁最近一直在看来稿,内容一篇一律,大多是报纸上刊登过的小说,换个外壳就直接拿来投稿,看得他心烦。偏偏陆川还悠闲地在他眼前晃悠,每天喝茶溜达讲故事逗小孩。
  谢宁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上前搂住陆川的胳膊,语气有些软和;“你就当帮帮我嘛!这几天审稿眼睛都快瞎了,都没有一本看得过去的小说。你也不想有个瞎眼的夫郎吧?”
  陆川对于谢宁的撒娇特别受用,但还是想逗逗他:“没关系,瞎眼了也是个好看的瞎眼哥儿,你夫君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真不写?”见陆川不上套,谢宁表情瞬间变冷,眼睛瞪着陆川,大有陆川不答应就不会有他好果子吃的架势。
  陆川听出了谢宁语气里的威胁,立马认怂:“写写写,只要宁哥儿有需要,夫君我马上给你写。”
  其实陆川也不是那么抗拒,他这段时间无所事事,心里隐隐有个想法,把他这三年来的读书生涯写成一本小说。
  现在世面上的话本小说,只要说到书生,必定会有才子佳人,主角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佳人的青睐,轻轻松松就能成为状元。
  他想写一本小说,给大家展示真正的读书人是怎样刻苦学习的,也想让大家知道,读书人也不全是为了功名利禄而读书。
  陆川想在这部小说里,传达正确的读书观念,读书是为了明理、实用和为国为民,而不是通过科举当上官员后,搜刮民脂民膏,以壮己身。
  就陆川自己在大安朝呆的这三年时间,听别人说的以及自己亲眼看到的,大多数读书人都没有为国为民之心。
  很多人读书科举是为了以后能当上大官,光宗耀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拉拔整个宗族,由平民发展成一个势力庞大的宗族。
  这样的读书人进了官场,只会成为贪官污吏中的一员,因为他们从根子上就坏了。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能超脱出世俗赋予的枷锁,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家族之前,但毕竟是少数。
  青年人的思想是最活乏的,在三观还未定型之前,也是最容易影响的,他希望大安的读书人,能多一些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官员。
  见陆川答应了,谢宁的表情又变回了软和的模样,撒娇道:“我就知道夫君你最好了,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故事?”
  陆川对谢宁的变脸之快为之惊叹,伸手捏了捏谢宁的脸,然后在谢宁发火之前,赶紧撒手。
  “我打算写一本关于书生的故事。”
  谢宁被陆川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也就忘了他刚才捏自己脸的事。
  谢宁皱眉:“书生的故事?”
  说实在的,谢宁是有些失望的,以往陆川写小说梗概,每一本都能引起大家的热烈讨论,题材新颖,尽管争议颇大,但也是市面上没有过的题材。
  从《珍娘传》到《修仙传》,再从《修仙传》到现在的《换魂记》,无一不是横空出世的新题材,引起一堆人的跟风。
  谢宁还以为,陆川要写的故事,肯定是他没看过的,没想到是书生佳人这种俗套的故事。
  陆川一看谢宁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但他也没特意解释,只说:“等我把开头写出来你就知道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陆川终于不在报社晃悠,每天讲小故事吸引一群报童,谢宁心里的不爽也平复了一些。
  他对陆川说的题材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边等陆川稿子的同时,也在继续审稿。
  在陆川写故事细纲的期间,京城里又开起了赌局,大家都在下注,预估谁有可能考上状元。
  席东本来想支持一下陆川,但他想到上次乡试时亏掉的几两私房钱,又觉得这点兄弟情还不至于让他甘愿输掉重新攒的私房钱。
  席东打听了一众学子在京中的排名,其中王允知的呼声最高,其次是严易华,然后是江南来的一个姓杨的书生,他纠结了好一阵,还是选择了下注王允知当状元。
  对比起席东,苏幕和唐政这两个成了亲的人,就比他大方多了,直接给陆川下注了前三名。
  对此陆川表示,他这个有稳定稿费收入的人,完全不需要投机取巧赚取这个钱财。实际情况却是,他评估了一下那几位的水平,觉得风险太高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席东问陆川:“你真不买啊?”
  “不买。”陆川手捻一颗黑子,下到棋盘上,黑子几乎要包围了白子。
  坐在他对面的刘扬随后下了一子,位置非常巧妙,刚好突破了黑子的包围。
  刘扬说:“收益低,风险高,钱容易打水漂。”
  他在家里用概率学计算过,大头基本是庄家赚了,他们这些凑热闹的,容易把银子凑没了。
  席东完全不听他俩的话,自顾自地琢磨着赢了后要拿这笔钱干嘛。
  苏幕嗤笑:“你未免想太多了吧?搞不好私房钱全没了,可别让我天天请客。”
  席东反驳:“不可能,现在呼声最高的就是允知兄,我可是做过调查的。”
  见几个好友都不看好他,席东心中不免有些犹豫,那可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不过都已经下注了,他多想也无益。
  于是席东开始转移话题:“你们看了最近几期的报纸了吗?”
  苏幕抬眼:“看了,这几期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都看过《换魂记》吧?里面的剧情简直炸裂,离谱中又让人想看下去。”席东说
  说到这个苏幕就来劲了:“那可太好看了,我好想知道那位苏少爷要嫁人是什么滋味!”
  席东说:“没错,那位苏小姐要替兄考试,不知道会考成什么样!”


第156章 不同
  老方最近的生意好了不少,应该说京城里只要是做吃喝生意的,都不会太差。
  自从来京城参加春闱的学子越来越多,老方的生意就越好,尤其是在会试之后。大多数学子囊中还是比较羞涩的,而老方这个便宜的茶水摊子,就是他们聚会相谈的好去处。
  “老板,来一壶碧螺春,再来一盘瓜子、一盘咸脆花生。”
  几个书生打扮的学子走进来,寻了个桌子坐下。
  “好嘞!您几位稍等,马上来!”
  老方头也不抬,径直打开放着瓜子和花生的坛子,舀了一盘子出来,然后又灌了一壶开水进茶壶泡茶。
  “这是您点的东西!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吗?”老方问。
  其中一个书生摆手:“没事了。”
  然后老方就退了下去,在摊子旁边的椅子坐下,一边磕瓜子,一边听几个书生聊天。
  这时候刚吃过晨食,茶水摊子刚开摊还没有什么客人,只有这一桌书生,老方暂时还是挺闲的。
  最近的书生大多都在聊会试的题目和成绩,偶尔也会聊聊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和八卦,老方听着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情听他们聊天了,因为附近书铺的胡掌柜来给他送今日刚刊发的报纸了,老方的心神瞬间转到报纸上去。
  最近报纸连载的这本《换魂记》,实在是深得他心,内容新奇,让他觉得荒诞的同时,又让他欲罢不能。尤其是上一期结尾刚好讲到,苏小姐即将代兄参加书院的季考,而苏少爷也将替妹妹嫁人。
  正好卡在这个点,勾得人心痒痒的,老方这两天都在琢磨,作者接下来会怎么写。
  “好啊!这苏小姐果然不凡,居然自己偷偷读她兄长的书,怪不得她一点儿都不慌张。这成绩虽然比不过苏少爷苦读十几年,但也能应付过去了!”
  老方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发出剧烈的声响,吸引了那几个书生的注意力。
  “一个女子,没有专门的人教导,光凭自己的本事,加上苏少爷写的注释,竟能学到这个地步,实乃一代奇女子!”
  老方实在是被这个情节给爽到了,他从一开始的担心紧张,到后面热血沸腾,完全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
  胡掌柜坐在老方对面的椅子上,几乎是和他同时看完,胡掌柜笑着附和:“不错,苏小姐的才华不输其兄啊!”
  “不过苏少爷准备嫁人的情节也很有趣,好好一个男子,突然成了个女子,还要嫁给妹妹的未婚夫,苏少爷实在是惨啊!”
  听到胡掌柜的话,老方也笑了起来,手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字,说:“看看上面描写的:‘苏纶感觉一个晴空霹雳,他的表情都要裂开了’,真想看看表情裂开是什么样的!”
  “这个平云居士写得实在有趣,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儿,竟能写出这样的剧情!”老方感叹道。
  因为这本《换魂记》的风格和《修仙传》相差很大,谢宁不让他用写《修仙传》的笔名,陆川只好另外想一个。
  但他是个取名废,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来,索性就用附近的地名,他曾经去过的平云山做笔名。
  老方和胡掌柜说话间,没发觉那几个书生说话的声音渐渐没了。
  “什么有趣儿?不过是本哗众取宠的小说罢了!女子也妄想读书?还读得比男子好,简直是无稽之谈!”
  一个书生的讥讽的话出口,打断了老方和胡掌柜的话,这一方茶水摊子瞬间安静下来。
  街上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茶水摊子两边的铺子也渐渐有了人气,各种叫卖声掺杂,倒显得这个角落安静得很不正常。
  老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但对方是客人,而且听他们的话,都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高低也是个举人,他不好得罪。
  老方整理了一下表情,强牵起嘴角,对着说话的书生赔笑道:“客人说得在理,我们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也就看个乐。”
  按说老方都赔笑妥协了,正常人一般会就此揭过,不会跟他一个小老百姓计较,偏偏这个书生不太一样。
  书生仍然不依不饶:“这个苏小姐,简直没有一点儿礼教,一个女子竟然敢偷看兄长的书,胆大妄为!若真是个好的,就应该老老实实学规矩绣花,女子无才便是德,连最基本的德行都没有!”
  “还有这个平云居士,居然让苏纶一介书生去嫁人,简直有辱斯文!明着折辱读书人呢!”
  “我看这大安报社也不是好的,这样诋毁读书人小说,竟也能在报纸上连载,实在荒谬!”
  那书生哐哐一顿输出,都不带停的,跟他同行的几个书生,想拦都拦不住。
  老方和胡掌柜更是插不上嘴,只能任由他骂,从《换魂记》的主角骂到作者,再到大安报纸,没有一个幸免。
  直到书生骂爽了,才有其他书生出来打圆场:“两位老板勿怪,我这位好友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昨晚喝醉了,现在估计还没醒酒呢。”
  老方和胡掌柜还能怎么样,他们做生意的,最讲究和气生财,只能打着哈哈表示没事。
  不过是一本小说的内容,不至于为一本小说得罪一个举人,未来的官老爷。
  那书生还想说什么,这下终于被同行的几个书生拦下,不准他再说什么恶言。
  看他们还没有走的意思,老方回到炉子边看火,胡掌柜也拿着报纸回了书铺,不在他们面前晃悠。
  “我说韦兄,别太激动了,不过一本小说,没必要这么生气。”刚才打圆场的书生说。韦兄自从考场出来后,就已经闷闷不乐,一看就知道考得不理想,憋了好些日子了。
  而且听他平时的言论,是个看不起女子哥儿之人,家中的姐姐妹妹,都只配给他端茶倒水。
  这位韦姓书生脸上还有些忿忿不平:“一介女子也想踩到男子头上,我看这平云居士就是个离经叛道倒反天罡之人!”
  其实不止这位韦姓书生这么想,京中不少文人也是这么想的。
  “东家,副主编,这一期报纸出来后,好多订购的读书人都觉得这本《换魂记》太过离经叛道了,说要抵制我们报纸。”大河向谢宁和荣斋先生汇报最近的舆情。
  “其中不乏一些官员和勋贵子弟,找到报社来,要求把报社换一本小说连载,这本《换魂记》有损读书人的颜面。”
  “听他们的意思,大多是觉得苏小姐不可能比苏少爷聪明,还有让苏少爷嫁人的情节,觉得是在折辱读书人。”
  荣斋先生听着大河的话,眉头逐渐紧锁,竟形成了一个川字。
  “东家,这下可怎么办?不如就按他们的意思,先把《换魂记》撤了?我当初就觉得这本书可能会出问题,现在还真找上门来了。”
  当初审核的时候,其实荣斋先生和翰墨书局的陈掌柜是不太同意的,他们觉得这本书会引发争议,就像当初的《珍娘传》一样,不如规避掉风险。
  不过是谢宁坚持,并承诺出现问题会一力担下,他们这才同意让《换魂记》登报。
  这边荣斋先生满面愁容,那边谢宁脸上却不见一丝着急,反而平静地问大河:“除了那些读书人,百姓中的男子女子哥儿分别都是怎么评价的?”
  大河说:“很多男子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虽然有些荒诞,但没说什么抵制的话,只当这是一本寻常小说。”
  “至于女子哥儿,大多数都觉得苏小姐很不错,以她的聪明才智,想必假以时日,读书成绩会比苏少爷还好!”
  谢宁问:“这么说来,百姓们基本都不讨厌这个故事?”
  大河点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谢宁转向荣斋先生:“先生现下应该不用担心了。”
  荣斋先生思考了片刻,像是才想明白一样,看向谢宁:“重点在百姓身上?”
  谢宁含笑点头:“没错!我们大安报纸发展到今天,受众颇广,早已不是昔时《珍娘传》时候的情况了。现在看报纸的百姓可比读书人多,读书人在其中只占十分之一,即便没了读书人这部分受众,对大安报纸影响也不大。”
  重要的是,他们报社如今也是有来头的,有圣上做靠山,他们还怕什么!
  从陆川口中得知这个故事之时,谢宁就决定了一定要让这个故事登报。他想给大安的女子哥儿传递一个思想:女子不一定就比男子差。
  这个思想,也是谢宁在这三年来逐渐领悟的,他一个哥儿,不也能撑起一间报社。
  虽然少不了陆川的提点和支持,但事情是谢宁自己做的,选题也是他审的,报社能成功少不了谢宁这个主编。
  荣斋先生恍然,自嘲笑道:“是我着相了,竟还没东家你一个哥儿想得深,真是老了,胆子也变小了。”
  谢宁安慰道:“正是有您这个稳重老道的副主编兜着,我才能放开手脚,我们报社可少不了您这个副主编呢。”
  荣斋先生被谢宁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还是很有用的。
  于是京城的读书人和来京城考试的举子,都发现他们抵制的话不起作用。
  号召同窗好友不去买报纸,结果来往的百姓倒是看得兴致勃勃。
  直接找报纸的人表示不满,报社的人当面说着“好好好”,转过身去置之不理,没有一点儿影响。
  组织人手到报社抵制,报社主编直接表示:“爱看不看!”
  而且由于他们的抵制和反对,倒是有不少不怎么看报纸的百姓,对这个故事都起了好奇心,《换魂记》反而传得更开。
  那些读书人和顽固的老学究,见自己的抵制不起作用,声音也就慢慢少了。
  毕竟临近放榜,大家的心思都从报纸转到放榜上。一个故事而已,苏小姐有多聪明,苏少爷被嫁人有多崩溃,都比不过自己的成绩重要。
  对此陆川是连连称赞:“宁哥儿,你也太厉害了,一个拖字诀,就让那些读书人歇了心思。”
  被陆川称赞,谢宁心里那个得劲儿,自得地说:“我当这个主编三年了,还能不了解这些读书人的尿性?”
  陆川写的第一本小说,也是谢宁思想启蒙的第一本小说,《珍娘传》被那些读书人抵制而被封禁,这个事在陆川心里是过去了,但谢宁却过不去。
  说到底不过是他们当时势单力薄,别人随随便便就能抵制成功。
  如今他开办的大安报纸,有大量的底层读者做支撑,报社背后还有圣上当靠山。
  再来一次抵制,谢宁可完全不怕!


第157章 生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并不是太难捱,可能是有钟博士的话在兜底,也可能是最近为了写新小说的细纲,陆川没有太多功夫去关注这些。
  在陆川写完新小说细纲的第二天,就传来了要放榜的消息。
  和上次一样,谢宁提前在贡院外的酒楼订了包厢,在两人准备出发的前夕,永宁侯府那边来人传消息,秦竹要生了。
  按说秦竹生孩子,是不需要通知谢宁的,正常是生了之后,再派人通知各方亲戚。但谢宁和秦竹关系不一般,秦竹既是他的二嫂,也是他的好友。
  秦竹到如今已经怀孕九个月,离预产期并不远,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谢宁冷静下来一想,也并不意外。
  谢宁心里焦急,却又有些犹豫,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他不想错过,可心里也在担心秦竹。
  就在谢宁犹豫之时,陆川已经让车夫往永宁侯府驶去。
  陆川说:“早点知道和晚点知道都一样,横竖成绩是不会变的,还是先去看看二嫂吧。”
  听陆川这么一说,谢宁觉得也是,现在还是竹哥儿比较重要。
  自古女子哥儿生孩子,都是一道鬼门关,谢宁对此深有感触。十几年前大嫂生谢瑾时难产,若非当时有医术精湛的大夫在场,保不齐真会出点什么事,当时可把小小的谢宁吓坏了。
  因此谢宁心里留下了一道阴影,对生孩子隐约有一种恐惧。
  他成亲三载,谢母无数次催他和陆川早点生个孩子,谢宁都不放在心上。
  哥儿本身就比女子更难怀孕,怀不上孩子,说实在的,谢宁心里还暗暗松了一口气,暂时不用面对生孩子的恐惧。
  虽然看到秦竹怀孕时,谢宁心里偶尔也会想,若是他和陆川能有个孩子会怎么样。
  两人来到谢明和秦竹居住的院子时,家里人除了谢博和谢瑾都在院子里等着。
  “怎么了?现在是什么情况?”谢宁问。
  大嫂正指挥着下人准备热水剪刀纱布这些东西,稳婆和大夫都请了过来,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回答谢宁。
  谢母一边焦急地看向房门,一边回谢宁:“刚才稳婆说了,竹哥儿体质不错,胎位也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谢宁也跟着一起看向房门:“那怎么还没生下来?”
  谢母本来是焦虑担忧的,一下子被谢宁这话给逗笑了。
  “傻哥儿,生孩子哪有这么快的,快的话也要半天才能生下来,有些慢的,能生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谢宁震惊。
  听着屋里竹哥儿时有时无的呻吟声,谢宁顿时心惊了一下,连竹哥儿这么能忍痛的人,都忍不住叫出声来,可想而知生孩子有多痛。
  运气不好还要疼上三天三夜,谢宁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陆川看下人们在大嫂的指挥下,行事井井有条,便走到永宁侯旁边坐下,他一个外婿,不需要表现得太殷勤。
  永宁侯此时正捧着一个茶杯,仅仅是捧着,没有其他动作,明显是心不在焉。陆川便也没跟他聊天。
  至于谢明,他如今正趴在房门和窗户那里上蹿下跳呢。谢明穿着一身官服,今日是他轮值,结果刚出谢家没多久,秦竹就发动了,此时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那身武服扒门窗。
  在大安朝,一般男子是不能进女子哥儿的产房,大多数人嫌产房晦气。
  但谢家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家,是秦竹坚持不准谢明进入,谢明只能扒着门窗往里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还时不时叫唤两句。
  秦竹虽然和谢明感情好,两人就像欢喜冤家一样,但他还是不想让谢明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生孩子不能大喊大叫,得留着力气到后面,在稳婆的指导下,秦竹咬住棉布不叫唤,偶尔也会疼到叫出声来。每当这个时候,谢明就会各种紧张。
  “竹哥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疼?”
  “要不你让我进去,我把手臂给你咬?”
  “竹哥儿你出个声啊,你怎么没声音了?”
  若是秦竹长久没叫唤,谢明也要各种上蹿下跳,总之就是安定不下来。
  秦竹本来就很疼,还要听着谢明这个大傻子的念叨,不耐烦地喊道:“你给我闭嘴!”
  然后谢明就会噤声一会儿,没多久又会恢复原样。
  听着秦竹痛苦的声音,陆川也有些心不在焉。
  陆川刚来到大安时,得知这个时空还有哥儿这个性别,其实是有些欢喜的。
  他喜欢男人,哥儿外表跟男人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哥儿会生孩子。他前世以为自己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来到这里和宁哥儿成亲后,说实在的,陆川是有过幻想的。
  曾经孤身一人的他,身边有了相伴一生的人,幸福的同时也很贪心,想要有自己的血脉。
  陆川朝谢宁看了一眼,谢宁正抱着谢母的胳膊,一脸担忧地看着产房门口。
  陆川只要一想到,若是谢宁怀孕了,有朝一日也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他心里就难受得不行,曾经渴望的孩子,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希望宁哥儿能一直这样明媚下去,永远不用承受生育之苦。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陆川,突然听到一声婴孩的哭声,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稳婆用被子包着孩子,一脸喜气地抱着孩子出来。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恭喜二爷!”
  谢明就堵在门口,闻言先是一喜,随便扫了一眼,连孩子的模样都没看清,目光又转向屋内,不过里面的下人很快就把门关上了,他并没有看清里面的情况。
  “竹哥儿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稳婆还以为他会先看孩子,没想到谢明更注重里面的产夫,愣了一下才笑道:“二夫郎没事,另一个稳婆在里面给他清理身子,二爷还得等会儿才能看到二夫郎。”
  谢明“嗯”了一声,目光继续盯着屋内,没分一点儿目光给他新鲜出炉的儿子。
  竹哥儿不让他进产房,他就真的一步都不敢跨。
  直到谢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谢明才稍微把心神放到孩子身上。
  “娘!这孩子怎么这么丑?真是二哥和竹哥儿的孩子吗?”谢宁一看吓了一跳。
  说来这还是谢宁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孩子,十几年前他大嫂生孩子时,谢宁因为年纪小,中途被赶回了院子,等看到他侄子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谢明被谢宁的话惊到,猛地转身看向谢母怀里的孩子,孩子露出的小脸有些黑,额头上还有皱巴巴的抬头纹,活像一个小老头。
  谢明表情失去管理:“怎么这么丑?肯定不是我的孩子!是不是被你们掉包了?”他盯着稳婆。
  谢宁跟着附和:“这么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二哥和竹哥儿能生出来的?打死我也不信!”
  还不待产婆和谢母说些什么,屋里传来秦竹虚弱又沙哑的声音:“把孩子抱进来,我倒要看看孩子能有多丑?”
  秦竹生完孩子后,身体有一阵的虚脱,累得马上就要闭眼入睡,不料却听到谢宁和谢明的话,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是不信稳婆有这个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孩子换了,只是好奇孩子到底有多丑?让谢明连自己孩子都不想认了。
  “你们两个傻子,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谢母话说到一半,怀里的孩子就被谢明给抢了。
  此时正好门从里面打开,谢明抱着孩子就往里面走去,看到竹哥儿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确实没什么问题,他才放下心来把孩子给他看。
  秦竹先是一愣,然后朝谢明看了一眼,眼中的嫌弃不言而喻。
  “这孩子长这么丑,是不是都随了你?”秦竹语气里带了一丝伤心,他就没见过这么丑的孩子。
  想到这个孩子是他生的,秦竹顿时悲从心来,他本来刚生产完,身体和心理都很虚弱,这下更是忍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丑呢!我不想要这么丑的孩子。”
  谢明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抱着孩子的手僵住了,一向坚强的竹哥儿,刚才生孩子时都没哭,结果看到孩子就哭了。谢明一时不知要如何反应。
  可能是谢明的动作太过僵硬,抱得孩子很不舒服,也可能是亲爹的哭声引起,本来很安静的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孩子一哭起来,额头就皱得更厉害,也更难看。
  这下谢明就更不敢动作了,他没抱过这个软的小孩,刚才是一时着急,才敢把孩子抱过来。
  好在谢母很快就跟了进来,又从谢明手里把孩子抱回来哄着,孩子哭两声就停了。
  谢母这才有功夫跟两人说话,看向谢明的眼神满是嫌弃:“竹哥儿快别哭了,老二,还不快给你夫郎擦眼泪!”
  谢明脑子完全宕机,谢母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手帕都没找,直接用衣袖往秦竹脸上抹。
  谢母给两人解释:“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还没长开,而且越丑的孩子,长大后就越好看。”
  秦竹的抽噎声停了一下,期待地看向谢母:“真的?”
  谢母肯定道:“真的,不信你等一个月后,绝对会大变样!”
  秦竹将信将疑,但到底没有那么伤心了。
  陆川和永宁侯一个是外男,一个是公爹,不好凑得太近,虽然很激动,还是在原地来回转圈。
  见谢母和谢明都进去了,两人把谢宁招来,永宁侯焦急地问:“孩子怎么样?男孩还是哥儿?”
  谢宁说:“是个男孩,长得很丑。”说着话的时候,谢宁眉头是皱着的。
  永宁侯正要问有多丑,院子外传来了下人激昂的声音。
  “中了!姑爷高中了!”


第158章 殿试
  “中了第几名?”谢宁快步走出院门,速度比陆川这个当事人都快。
  那下人喜气洋洋地喊道:“姑爷中了第七名!”
  “第七名?”晚谢宁一步走出院门的永宁侯,此时满脸震惊,说话的声音都劈叉了。
  下人朝永宁侯行了一礼,乐呵呵地点头:“没错,就是第七名。咱们府上派去的人和姑爷家的青石兄弟都确认过了,第七名下面写着京郊花溪村举子陆川,可不就是咱们姑爷的名字嘛!”
  谢宁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后,直接扑到陆川身上,满脸激动:“啊啊啊!第七名!太厉害了吧!”
  虽然这次考试比上次的名次还低两名,但这次会试是和整个大安的学子一起比试,有才华的人也更多,能考中第七名,可见陆川在其中是有多优秀。
  而且按照往年的惯例,会试成绩只要进了二甲,殿试就有一定的可能进一甲。
  陆川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完全懵了,脑袋一片空白。谢宁扑上来的时候,他也只是机械地张开双臂把人抱住。
  直到谢宁在他耳边嚎了几嗓子,陆川才慢慢有了实感。
  第七名,他考了第七名。
  陆川呢喃:“第七名,我考了第七名?”
  谢宁大笑着对陆川喊道:“没错,你考了第七名!”
  永宁侯本来很激动,他谢家的儿婿考了第七名,比他夫人的娘家子侄和宁哥儿之前那个未婚夫还厉害,这怎能不让他激动!
  这儿婿是真给他长脸啊!
  幸好他慧眼识珠,早早就把哥儿嫁给了陆川,否则就他现在的成绩,榜下捉婿都轮不上他家宁哥儿。
  正在永宁侯激动自豪的时候,抬眼看到宁哥儿和儿婿搂抱在一起,周围的仆从都羞红了脸不敢看两人。
  永宁侯瞬间也跟着脸红,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永宁侯用力地咳了一声,结果两人没有一点儿反应,便凑近了一些,在两人耳边又咳了几声。
  这回谢宁倒是听到了,他退出陆川怀里,一脸嫌弃地看向亲爹:“爹,你要是咳嗽生病了,就去找府医,不知道对着人咳嗽很不礼貌吗?”
  永宁侯一口气哽在喉咙,想吐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都说闺女小哥儿是老父亲的小棉袄,显然这棉袄有些漏风啊。
  陆川倒是领会到永宁侯的意思,只是听着谢宁的话,却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赶紧转移话题。
  陆川此时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些,虽然还是很兴奋,但已经能冷静对待了。
  他看向报信的下人,含笑问道:“可知道我那好友刘扬,有没有上榜?”
  那下人闻言脸上又浮起一个笑容:“回姑爷,听青石兄弟说了,刘郎中家的少爷,考中了第二百一十四名,本次会试共录取了二百三十八人。”
  因为出发突然,陆川和谢宁没去看放榜,便特意交代了陈青石看他和刘扬的成绩。
  听到刘扬也上榜了,陆川心中也替他开心,然后又想到自己考了第七名,当场高兴地解下钱袋,给周围的下人散银子。这可是他自己的私房钱。
  几个下人得了赏钱,纷纷上前来道喜,院门处一片欢声笑语。
  谢母在屋里跟秦竹和谢明说了好一通,才让两人相信,这孩子以后会变好看的。
  秦竹得了谢母的保证,去了一桩心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这次生孩子耗费了他浑身的气力。
  谢明就窝在秦竹床边,准备时刻看着照顾他。
  谢母把孩子交给奶娘照料,一共有两个奶娘,提前两三个月找好的,就在厕屋候着,此时主家生了孩子,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把屋里的一切事宜安排好,谢母才走出屋子,准备回去歇歇,担心紧张了许久,一旦放松下来,便显得疲惫了。
  刚来到院子,就听到宁哥儿在说着什么第七名,再凝神一听,原来是儿婿考中了第七名。
  等等,第七名?
  谢母快步来到谢宁跟前,问道:“真考了第七名?”
  谢宁兴奋地点头:“没错!”
  谢母连连说了三声好,笑道:“今儿可真是双喜临门啊!咱们谢家添丁,儿婿又金榜题名。传令下去,这个月所有下人的月例加三倍。”
  府里的下人都纷纷来道喜,府里陷入了一片狂欢中。
  没过多久,报喜的官兵便找上了门,报喜官兵先是去了陆家,得知陆川来了永宁侯府,便又来了永宁侯府。
  这时候的永宁侯,就像一个散财童子,大把大把往外撒钱。
  陆川虽然觉得夸张,但也没有阻止,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欢喜中。
  会试过后还有殿试,过了会试的举子,基本不会再被刷下去,殿试只是确认最终的排名。
  殿试在会试放榜半个月后,由天子亲自监考,相当于他们是天子门生。
  因为府上有喜事,陆川和谢宁在永宁侯府住了三天,孩子洗三过后才回家。
  孩子的大名叫谢璟,永宁侯翻书找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定下这个名字,和谢瑾的名字一样,带王字旁。
  到了洗三这天,谢璟小朋友比刚出生时白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丑。秦竹和谢明这对新手父母,这才相信谢母说的话是真的。
  陆川是在洗三这天才见到孩子,孩子被抱出来过了礼,很快又被抱了回去。
  后来回了自己家,陆川才敢说话:“这孩子真丑,不是说比刚出生时好看了一点吗,怎么还是这么丑啊?”
  谢宁说:“你是没见过,三天前更丑。”
  陆川震惊,还能更丑?他完全想象不到,小孩子不应该像广告上一样,白白胖胖的,像个仙童一样吗?
  原谅陆川见识浅薄,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他能接触到的婴儿,大多都是养了几个月,才会带出家门,陆川才得以见到。
  面对陆川的疑惑,谢宁给他传达了谢母的话,对此陆川半信半疑。不过他也没有关注太多,因为他要准备接下来的殿试。
  谢母没有给陆川大摆宴席,庆祝他会试得中第七名,过了殿试,陆川才算是考取得了功名,便打算等殿试后再大肆庆祝。
  确定中榜后,官府会派人给上榜的举子做专门的培训。殿试毕竟是要到宫里去考试,宫中规矩森严,容不得放肆。
  在殿试前的这段时间,陆川要和一众上榜的举子到礼部去学习礼仪,学完还得去钟博士家,听他传授殿试时需要注意的小常识。
  后来听陈青石汇报,陆川才知道本次会元是王允知,王允知为了这个状元,特意推迟了三年才考,也算是不负所望。
  第二名是严阁老的孙子严易华,乡试前打过一次交道后,陆川便与他经常书信往来,如今也算是熟识了。
  至于第三名,听说是江南来的学子,名唤杨仕坤,在江南是有名的才子。
  白枫书院的崔元武倒是只考了第九名,排在陆川后面,第四五六名是陆川不认识的人,只听陈青石笼统讲了一遍。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殿试这天。
  谢宁难得早起,见时间还充足,他还给陆川服侍穿衣。
  陆川抬起双臂,任由谢宁帮他穿上斓衫,谢宁不太常干这种事,动作有些生疏,折腾了一下才把衣裳穿好,系上腰带。
  这斓衫是礼部统一发放的,好让二百多个举子在圣上面前看着整齐一些。
  谢宁后退几步,转着圈打量陆川,最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愧是我夫君,穿什么都好看。”
  陆川轻笑:“有这么好看吗?”
  谢宁抬着下巴,语气有些傲娇:“当然!依我看,你就是这届举子里长得最好看的。都说探花郎是最好看的,你才是最好看的。”
  “那就承你吉言,希望能考个探花郎回来吧。”陆川说。
  谢宁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如今已不是当初那样什么都不懂,张口就让陆川考过状元探花回来。
  陆川如今是会试第七名,若能保住这个名次,他就心满意足了。
  在皇宫内,最好是不要到处乱走,免得冲撞了什么贵人。能不上茅厕就不上,所以很多学子都会选择在这天尽量不喝水。
  陆川也是如此,洗漱过后,干巴地咽下两个馒头,最后才敢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多一口都不敢喝。
  谢宁把陆川送到礼部,此时已经有不少学子到了,刘扬也在其中。
  其实所有的贡士都穿一样的衣服,很难分清大家的模样,但陆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因为贡士们不是在小声聊天,就是找个地方闭目养神,只有刘扬是面对着墙壁,手指还对着墙壁写写画画。
  陆川准备下马车,被谢宁一把拉住,然后递过来一团手帕。陆川打开一看,里面裹着几块糕点。
  谢宁说:“你要是饿了,就悄悄吃两块,我爹上朝时经常干这种事。”
  陆川失笑,他一介贡士,哪里能跟永宁侯相比。不过陆川还是接了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陆川抱了谢宁一下,说:“别担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现在不过是走个过场。”
  谢宁确实有些焦虑担忧,被陆川这么一说,还真没这么紧张了。
  “不紧张,你快去吧!”谢宁回抱了一下。
  接着陆川下了马车,走到刘扬身边,和他一起等待。
  到了礼部说好的时辰,礼部的官员就开始点名,没有一个敢迟到,全部都到齐了。
  这么重大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有人敢迟到。
  点名之后,便有人用马车载着他们这批贡士往皇宫去,经过宫中侍卫的一通搜查,确认安全后才会被放进宫里。
  陆川夹在一个个贡士中,一步步走向大殿,开始殿试。


第159章 名次
  文华殿内,只有圣上翻看奏折和写字的声音,小太监恭敬地给圣上磨墨。
  王大总管捧着一沓卷子侯在旁边,等待圣上批阅完今日的奏折,才把卷子呈上去。
  “陛下,这是杨大人和几位副考官选出来的,这次殿试前十名的卷子,请陛下过目。”
  圣上是个勤劳的皇帝,对自己要求极高,刚批阅完奏折,也不说休息一会儿,就接过卷子看了起来。
  一般殿试的卷子,是先由主考官和副考官批阅完,再由圣上定夺殿试的名次。
  这次殿试的试题是圣上亲自出的,自圣上登基以来,国库一直都很空虚。
  虽有先帝遗留的问题,但圣上登基多年,也不是没有年景好的时候。每当国库有点银子,那边申请拖欠的军费,这边申请启动搁浅的工程,时不时还有天灾,国库都填补不过来。
  一直处于虚空状态。
  圣上作为一个皇帝,想花钱都得小心计算着,时不时还得拿私库贴补国库,堪称皇帝届的乞丐。
  圣上的后宫至今还是那几位娘娘,一直没有进过新人,连位份都不曾给人家升过,因为一旦升了位份,这个俸例就得水涨船高,跟着一起涨。圣上还是能省就省。
  可以说,当这一朝皇帝的娘娘,是过得最抠搜的娘娘,也就比她们在闺阁时好一点儿吧。
  大概是圣上太过抠门,以至于后宫娘娘们连争宠都提不起兴致,毕竟受宠也没什么多大的好处,照样过得抠搜。
  至于为了孩子争宠,就更不用想了。正宫娘娘膝下有嫡长子,圣上早早立了太子,她们的孩子,怎么也不可能越过太子。
  而且有皇后娘娘压着,不管受不受宠,对皇帝的孩子都是一视同仁。
  圣上的后宫大概是大安建朝以来,最和谐的后宫了。
  圣上不好女色,没有什么再纳新人的想法。
  一旦有文官上谏劝圣上广纳后宫,圣上表面不说什么,下朝后就会让户部尚书去给那位文官算一笔帐。
  户部尚书说:“圣上若是要广纳后宫,从民间选秀,朝廷至少要拨这么多银子给下面办事的人。待秀女们进了宫,宫中原本的娘娘需不需要提位份?一旦提了位份,内务府需要拨的银子就多了,还有秀女们的俸例,也是一笔支出。”
  “这么多钱,大人打算从哪里挪用?是削减北疆还是南地的军费?或者是暂停太后行宫的修缮?”
  一通算账下来,把那大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不敢再说什么选秀的事情。
  但这种事情也不会因此而打消,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提起,圣上每次都让户部尚书给他们算账,一点儿也不避讳国库空虚的窘境。
  毕竟一个君王口袋里没钱,该愧疚的是臣子才对。
  虽然圣上不怕丢脸,但手头紧的日子并不好过,努力节流只能让这个朝廷勉强运行下去,还是得开源日子才能过得舒服。
  所以这一次的乡试会试题目,都是围绕着如何开源。
  乡试时陆川写的卷子看上去很有实践的可能,但仅局限于一个地区或一个行业,对总体的国库增收影响甚小。
  国库的收入主要靠税收,农税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轻易动不得,否则容易引起动荡,导致圣上皇位不稳。
  所以圣上没想过要改变农税。虽然建朝一百多年下来,大安多了很多隐田隐户,能收上来的农税逐年渐少,圣上也只能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圣上有意改变的是商税,大安如今的商税是三十税一,在建朝初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商业和手工业的发展,让当时贫瘠的大安迅速恢复生机。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商税还是这个税率,但商人们实际要付出的可不止那点税钱。
  商人们想要顺利在一个地方做生意,就得打点好当地的父母官,本该交给国库的税钱,都进了那些官员的口袋。
  圣上每每想到这,都忍不住痛心疾首,他一个皇帝一件黄袍能穿三年,皇后的凤袍也是缝缝补补多年,底下的官员却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大鱼大肉。
  他想整治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这次殿试题目的大致意思是:如何提升商税收入。
  放在最上面的卷子是考官们选出来的第一名,依次按顺序下去。这些卷子的考生名字是被封起来的,避免圣上看到名字先入为主。
  大明是禁止海运的,陆川虽然有些想写开放海运,但还是不敢太过放肆,戳那些古板文官的神经,还是功名比较重要。
  陆川写的是想要富先修路,把各个地区的特色商品流通起来,官府宏观调控价格,以此来提高商税的收入。
  同时推广手工艺的发展,也就是科技发展,以唐政的农具举例,提高农户的生产力,解放更多的劳动力,这些多余的劳动力就可以投入到工业,工业生产商品销售,便能产生商税,从而达到增收国库。
  圣上的目光在这张卷子上停留许久,对卷子上写的策论很心动,但修路这种事情,花费巨大,不是现在的大安有能力修建的。
  至于推广手工艺的发展,这个倒是可以做到,并不需要花费太多。
  圣上这几年已经意识到手工艺的重要性,先进的工具,确实能提高生产力。圣上对这一条策论很认同。
  这张卷子大胆新颖,虽有些不切实际,但瑕不掩瑜,圣上在心里默默点头。
  把十张卷子看完,这个主考官不愧是圣上钦点的,选出来的卷子都很合圣上的心意,递上来的卷子名次也基本符合。
  圣上觉得瑕不掩瑜的那张卷子,被排在第六,他想了想,把那张卷子放到了第四,为二甲传胪。然后就不再做变动。
  王大总管接过卷子,把弥封一个个拆开,圣上看着他拆弥封,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永宁侯的那个儿婿是不是今年考试?”
  三年前的那篇策论,对当时赈灾起了很大作用,受灾而死的百姓的比往年少了很多。圣上对那篇策论的作者还有一点儿印象。
  王大总管一边拆弥封一边回答,王勤能做大总管,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很快就从脑海里搜寻出这个人来。
  “回陛下,正是今年考试,听老奴那干儿子说,陆举人会试时考了第七名。”王大总管的干儿子王公公掌管着报社的审核,对谢宁的夫君陆川还是比较熟悉的。
  圣上接过宫人奉上来的热茶,惬意地喝了一口,有些诧异地抬头:“哦?那看来永宁侯这个大老粗,找的儿婿还不错嘛!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他儿婿的卷子。”
  因为陆川以前给圣上留下的印象不错,圣上对他起了一点儿兴趣。
  王大总管此时正好把弥封都拆完了,很快就找到了陆川的名字,一看就笑了起来。
  “陛下,这就是陆传胪的卷子。”
  “传胪?”圣上拿过卷子,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王大总管含笑点头:“正是。”
  圣上问:“他坐在哪里?”
  “第二排右侧第一个。”
  殿试的座位是按照会试的排名坐的,因为陆川会试成绩还不错,被安排在前列。
  圣上平日里事务繁忙,说是亲自监考,也不过是在开考是随便看一眼,然后就走了让考官们监考。
  由于陆川坐得比较靠前,圣上对他还真有点印象,因为陆川是在前面几排考生里,长得最好看的,圣上不免对他多留意了几眼。
  圣上迟疑了一下:“这第三名是谁?坐哪儿?”
  王大总管伺候了圣上十几年,虽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能揣摩对七八分,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圣上的意思。
  “叫严易华,是严阁老的孙子,坐在第一排第二个位置。”
  圣上回想着严易华的长相,虽然长得还不错,但太过严肃寡淡,比起陆川来逊色不少。
  一般来说,探花是一甲中最好看的,这个严易华的相貌不是很符合。
  王大总管笑呵呵地劝道:“按理来说,探花郎是新科进士里长得最好看的,老奴瞧着,这位严进士的相貌不太符合,倒是陆进士比较适合当这个探花。”
  圣上故作拧眉:“糊涂!科举取士皆是以才华录取,哪能按相貌录取,那岂不是贻笑大方!”
  王大总管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是老奴说错话了,只是陆进士的成绩也不差,只与严进士差了一名,老奴想着,相差应该也不大。”
  圣上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理,探花郎还是俊俏些比较好。”
  殿试结束后,陆川和一众举子出了宫门,就各自散去。
  谢宁在宫门口等着他,陆川不用谢宁招呼,直接爬上了马车,然后让车夫赶紧驾车回家。
  虽然早上没喝多少水,但一天下来,陆川还是被尿憋了很久。
  而且在皇宫考试,陆川的压力也很大,十几个考官盯着,旁边还有侍卫一直在盯梢。
  好在陆川进入状态后,就把慢慢把他们忽略掉,才能顺利答完考卷。
  考完了殿试,陆川的科举生涯彻底结束,奋斗了三年多的目标,一下子没了。陆川放松的同时,心里莫名有些空虚。
  以这样的心态在家躺了两天,什么事情也不干。
  谢宁不知道陆川的心情,只以为他是考试累了想休息,便没有去打扰陆川,也不让人打扰他,任由他整日窝在卧房。
  可能是躺平这两天,让陆川想起了他曾经的目标,立志做一个咸鱼,他的心态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第三天在礼部的安排下,陆川气宇轩昂地穿着殿试那天的斓衫,进宫听大臣宣读名次。


第160章 游街
  “明启五年三月……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状元王允知……榜眼杨仕坤……探花陆川……”
  “传胪严易华……”
  陆川垂首立在殿外,高台上宣讲的人讲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探花陆川!
  探花——陆川!
  他是探花?
  陆川怔怔站了许久,周围的人紧张地等待台上之人念及自己的名字。陆川脑海里莫名闪过永宁侯的身影。
  他回忆起和宁哥儿刚成亲回门那天,岳父大人给了他国子监的荫生名额,并期望他能考个状元探花回来。
  当时陆川觉得难如登天,怕是要辜负岳父大人的期望,却没想过自己真的能考中探花!
  陆川想,宁哥儿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吧。
  宁哥儿以前看了那么多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那么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状元或者探花,好让自己当个状元夫郎或者探花夫郎,现在他应该实现了他的愿望了吧。
  还有宁哥儿之前的那个未婚夫,听说只是个二甲进士,他现在中了探花,应该能狠狠压对方一头,给宁哥儿长脸了吧。
  还有村长,他一直希望花溪村能出一个进士,现在他超额达成村长的期望,估计这个祠堂不止是要修缮,得要重新修建了。
  ……
  林林总总想了许多,直到有三三两两的新科进士对他道喜,陆川才反应过来,宣读已经结束了。
  陆川收敛起心绪,这不是该发呆的时候。他拱手对他们回礼:“同喜同喜!过誉了!以后大家便是同僚了!侥幸罢了!”
  应付完一堆不认识的人,陆川才看到刘扬走过来,两人默契地对了一下拳,没说什么恭喜之类的虚伪话。
  两人相视一笑后,陆川问:“你是多少名?刚刚没注意听。”
  “第一百八十九名,运气好,比会试时提升了几名。”刘扬说。
  王允知作为状元,很多人向他道喜,陆川瞧了一眼,发现挤不进去,索性就不凑这个热闹。
  大家喜气洋洋地互相道喜恭维,很快就有官员过来让他们去换衣裳,接下来要进行新科进士的压轴节目——打马游街。这是天下士子们渴望的无上殊荣。
  陆川在偏殿换上小太监奉上的探花郎专属官服,绯红色的官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越发白皙红润。
  平日里一贯穿得素净清雅的陆川,换上这身绯红官服,竟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增添了别样的魅力。
  小太监笑着恭维:“探花郎果然英姿绰约,穿上这一身衣裳,在这届举子中,怕是无人能比。”
  陆川谦虚地笑了笑:“公公过誉了。”
  小太监说:“探花郎不必谦虚,若非探花郎有如此相貌,今日这探花还不知要花落谁家呢。”
  陆川神色一顿,这小太监口中之意怕是另有隐情啊。
  小太监看陆川的神情,就知道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遂继续往下说:“听说探花郎是永宁侯的儿婿,王总管让奴才带句话,恭喜永宁侯喜得佳婿了。”
  虽然劝圣上把陆川改为探花,是顺着圣上的意思来说,但终究是陆川得了利。王大总管可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该讨的人情还是得讨。
  陆川笑着点点头:“请公公放心,陆某一定会带到。”
  *
  打马游街不仅是新科进士的无上殊荣,也是京城百姓人人都想凑热闹的盛举。
  这一天,不知多少百姓,围在游街道路的两旁,等着一览新科状元的风采。
  谢宁早早在最负盛名的酒楼,订了临窗的包厢,只要打开窗户,就能欣赏到他们的风采。
  谢宁知道以陆川的成绩,不可能考中状元,但前十名也能跟在状元后面,虽然没有状元探花那么风光,也是他心中最好的夫君。
  本来秦竹也想来凑这个热闹,但他还在坐月子,被一家人压着,不能出房门一步。
  这是秦竹嫁到京城来,第一次碰上状元游街这种盛事,却因为坐月子不能去看,心里憋屈郁闷得很。
  秦竹一不高兴,谢明首当其冲就是他的出气筒,被他强留在府里给自个儿子换尿布,还不准奶娘上手帮忙。
  谢璟小朋友还是个爱哭鬼,一会儿饿了要喝奶,一会儿尿了要换尿布,一会儿抱得不舒服也要哼唧两声,放到床上更是不行,他能嚎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疼,抱起来哄。
  谢明被这个儿子折腾得不轻,焦头烂额的,比他彻夜轮值还难受。
  至于同样压着秦竹不能出门的谢母,则高高兴兴地带着大儿媳和谢瑾出门凑热闹,也让谢瑾见识一下他小叔父的风采,好激励他努力学习。
  报社里的记者报童们都知道东家的夫君,陆先生会试时考了第七名,殿试成绩应该不会太差,便也想去围观游街。
  而且就算没有陆川,这种盛事他们也爱凑这个热闹,便组队在街边等候。
  小溪和黎星两个小哥儿,不方便和一群男人挤在一起,谢宁得知后,就让两人到他的包房里一起观看,不至于挤在下面,人矮也不好看清。
  小溪看着街道两旁乌泱泱的人群,好奇地问:“宁公子,听说状元榜眼探花会穿红色的衣裳游街,陆先生也是穿红色吗?”他还没见过陆先生穿红色呢。
  谢宁说:“只有一甲三人是穿绯红色的官服,后面的二甲进士,穿的是蓝色官服。你估计是看不到他穿红色官服了。”
  小溪有些失望,他没见过宁公子和陆先生成亲的样子,听说成亲都是穿红色的,他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呢。
  谢母好笑地摸了摸小溪的头:“游街最风光的是状元,怎么你们都不关注一下状元?”
  谢宁撇嘴:“状元有什么好看的?也就是夫君平时积累得太少,若是再读三年,高低他也能给我考个状元回来。”
  张氏也笑着打趣:“宁哥儿你这话说得霸气,只是弟夫怕是不乐意再读三年。”
  谢宁正想反驳些什么,谢瑾突然开口:“小叔父能考中前十,已经很厉害了。”
  谢宁还在嘴硬:“前十还是差了点,应该让你小叔父再读三年,还是状元夫郎有排面。”
  其实陆川能考中前十,谢宁已经很开心了,只是话赶话的,他也不好承认。
  谢母说:“知道你志向远大,不如让儿婿辞官,下次再考?”
  谢宁喉头一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家看他这副模样,俱都笑了起来,连旁观的黎星也不例外,只有小溪一脸懵懂,看大家笑了,他也跟着一起笑。
  到底是自己生的哥儿,谢母笑了一阵,便打算说几句话打个圆场。这时下面的人群却开始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随着这一句话,远处传来一声锣鼓声:“新科进士游街,闲杂人等避让!”
  谢宁快步走到窗边,占据最佳的位置,手上掐着一朵牡丹花,打算一会儿扔到陆川怀里,免得陆川无人问津,徒生尴尬。
  这个时节还没什么新鲜花,大多数人是准备了绢花或者手帕,轻飘绮丽又不会砸伤人。只有像谢宁这种不差钱的富贵人家,家里才有暖房养花。
  其实陆家也没有暖房,这支牡丹是回侯府摘的,谢母亲自种的牡丹。
  谢母发现的时候,谢宁已经把花摘了,生气也无济于事,索性就随他去了。
  谢宁抬头看向对面的酒楼,正站着几个勋贵千金,穿着华丽,看发型应该是未出阁的女子,准备榜下捉婿呢。
  谢宁摇了摇头,反正只要不把主意打到陆川身上,别人怎么想不关他的事儿。
  “啊啊啊!状元郎来了!”
  “状元郎好年轻啊,面若冠玉,翩翩公子,世家风范!不知他成亲了没?”
  “那可是王翰林家的少爷,当然成亲了。”有认识状元郎的人说道。
  “可惜了。”有人惋惜。
  谢宁是知道这个王允知的,之前还到府上做过客,他中了状元,谢宁一点儿也不意外。
  王允知是这次会试的会元,殿试得中状元也很正常。说来他三年前乡试,好像是考中了解元,这样算下来,岂不是连中三元?
  谢宁脑海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下面就有人喊道:“这状元郎是上届乡试的解元,这次会试又考中了会元,加上这个状元。嚯!这可是连中三元啊!”
  周围的百姓惊呼,这次的状元居然是三元?
  王允知打马走到前头,一路都有零星的帕子绢花丢下来,但数量不多,他基本都能躲开。
  在有人说他是三元后,扔过来的帕子绢花呈十倍增加,任是他身手再灵活,也躲不过去,脸都被覆盖住,手忙脚乱地扯开。
  幸好这马是有人牵着,不然这架势,怕是要把马儿惊到了。
  就连小溪这个六七岁的小哥儿,也被三元这个名头迷惑住,把本打算扔给陆川的绸带,扔给了状元郎。
  也有一些被扔到了榜眼杨仕坤身上,他和王允知深受其害。陆川落后了一些,暂时还没受到这波温柔攻击。
  谢宁在周围激昂的群情中,忍住自己想要跟风的手,把那支牡丹花牢牢攥在手里,这可是要给他夫君的。
  “宁公子快看!第二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江南来的姓杨的。”小溪激动地扯着谢宁的袖口。
  谢宁往状元郎后面看去,第二个不认识,长得是有些好看,不过还是抵不过他夫君。
  这时正好陆川打马走上前来,扭头看向谢宁的方向,谢宁突然撞上陆川的视线,一时忘了动作。


第161章 打听
  “那个就是探花郎吗?怎如此好看?”
  “本以为状元郎就很俊俏了,没想到后面的榜眼探花,一个比一个俊俏!”
  “还是探花郎最好看!不知他成亲与否?”
  周围的声音嘈杂,可谢宁只看得到陆川的身影,一袭红衣官袍,头顶簪花,人比花耀眼。
  陆川扭头看见谢宁的身影,下意识地朝他一笑,本就光彩照人的脸庞,如今更是勾人心魄。
  颇有几分鲜衣怒马少年的感觉。
  谢宁仿佛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好像下一瞬就要跳出来似的。
  这一刻的陆川太过耀眼,以至于往后几十年,经历过无数风雨,谢宁还能回忆起这一刻。
  不止是谢宁,凡是见过这一次游街的人,说起明启五年的状元游街,过了十几二十年,还有人津津乐道。
  “这一届的一甲,竟都是年轻有为的俊俏郎君,看着都养眼。”
  “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上一届,状元是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榜眼更是个五旬老者,估计孙子都成人了;也就探花郎年轻一些,可连这一届的状元郎都比不上!”
  小溪惊呼:“那不是陆先生吗?他怎么排在第三,还穿着红色的衣裳,难道他是探花郎?”
  谢母也有些震惊,她知道自家儿婿是个神童,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但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伤仲永,没有好的老师教导,再聪明的人,也会沦为庸人。
  儿婿自从和宁哥儿成亲后,就进了国子监读书,有名师教导,成绩才一步步升上来。
  陆川的每次考试成绩,谢宁都会在谢母面前说起一二,好让爹娘不要对陆川抱有太大希望,谢母也算是看着陆川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两人成亲之处,谢母也是期盼过陆川能考个一甲,刹刹那姓连的威风。不过她后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谢母也没想到,在她打消念头后,陆川还真给她捧了个探花回来。
  谢瑾在国子监读书多年,对陆川这个小叔父在国子监的表现略有耳闻,偶尔也会去找陆川一起吃饭,感情还算不错。
  他怔怔地看着街上的陆川,眼里满是崇敬,只有读过书的人才知道,要考上探花要多聪明努力。
  谢瑾希望,自己以后也能像小叔父一样。
  “啊啊啊!探花郎是不是在看我?他是不是在对我笑?”
  “怎么可能?他是在对我笑!”
  “你们都别自作多情了,这儿长得最好看的就是三姐姐,我猜他是在对三姐姐笑!”
  听着厢房两侧不断传来的声音,小溪急了:“陆先生是宁公子的夫君,当然是对宁公子笑!”
  可惜小溪的声音太小,没有多少人听见,就算有零星几个人听见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陆先生就是探花郎。
  两侧厢房的人对陆川的讨论还在继续,谢宁从心动的状态中抽身,听得他火冒三丈,醋意横生,不由瞪了陆川一眼,净会招蜂引蝶!
  陆川不明所以,怎么他考了探花,宁哥儿好像不是很满意似的。
  一头雾水的陆川,下一瞬就没有功夫去思考,因为大家从探花郎的美貌中回过神了,纷纷开始往他身上扔手帕绢花和真花。
  这下陆川比王允知还狼狈,左右避让,还是避不开,只能抬手遮面,以防砸到他脸上。
  以前状元游街的时候,大家除了扔手帕绢花等丝织物,兴起时还有人会扔随身的玉佩,以示激动之情。曾经就把一个状元砸晕过去,听说那状元之后被同僚嘲笑了几十年。
  自那之后,朝廷就出了规定,沿途围观的百姓,只能向他们投掷手帕绢花或者没有刺的新鲜花朵儿。
  幸好出了这项规定,否则陆川就要成为第二个被砸晕的新科进士了。
  “探花郎!看这边!”谢宁对面酒楼的勋贵千金在喊话。
  谢宁先是瞪了对面的人一眼,然后低头看向准备走过去的陆川,喊道:“夫君!接着!”
  谢宁的声音穿过重重嘈杂,被陆川精准的捕捉到,陆川放下掩面的手,抬头看向谢宁的方向,
  只见一支牡丹朝自己扔来,陆川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牡丹,然后扬手朝大家展示了一番,表示他有主了。
  陆川扬声道:“在下已有夫郎,承蒙诸位厚爱了。”
  “啊?探花郎年纪轻轻的,竟然已经成亲了?”
  “可惜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知道哪个哥儿这么幸运,竟能嫁与探花郎!”
  听着周围咬牙切齿、羡慕嫉妒的声音,谢宁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的笑容更是止都不住。
  陆川虽然不知道谢宁为什么会不高兴,但他误打误撞的,竟意外把谢宁哄好了。
  小溪也跟着高兴起来:“没错,陆先生成亲了!是和我们宁公子成亲的。”
  看着陆川往前走去的背影,谢宁心里美滋滋的,这么好看年轻的探花郎,是他家的。
  陆川游完街,跟着仪仗队来到礼部,王允知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冲陆川打趣道:“行舟今日可是抢尽了风头,比我这个状元郎还受欢迎。”
  陆川的官帽也被砸得有些歪,一边调整一边轻笑道:“那没办法,谁让我长得好看。”
  王允知笑着摇头:“我是无所谓,横竖都成亲了,少点莺莺燕燕也好,省得回去你嫂子闹。”
  陆川恍然,怪不得宁哥儿今天表情不是很好,想来是吃醋了。不过他后面主动表明已婚的身份,应该让宁哥儿挺满意的。
  “只是我俩这般张扬,怕是遮了杨榜眼的风头,妨碍杨榜眼的姻缘了。”王允知看向杨仕坤。
  陆川循声望去,杨仕坤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知道是江南养出来的男子。
  杨仕坤一愣,没料到王允知会主动向他搭话,他腼腆一笑:“无碍,家中已给杨某定了亲,这次回去便要成亲。”
  王允知笑道:“没妨碍到杨榜眼就成,否则我俩可就罪过了。尤其是陆行舟,你一出场,那些千金小姐眼睛都长你身上了。可怜严贤弟,跟在你后面,没得一点儿关注。”
  王允知和严易华虽然不是同在国子监读书,但因为两家的长辈,自小就认识,此时打趣起来也自然。
  严易华绷着一张脸,斜了王允知一眼,没说什么话,懒得搭理他。
  王允知感叹,严易华果然是个小古板,打小就这样,不怪自己和他玩不来。
  排在前十的新科进士中,其中六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剩下的就是中年人。细数下来,有一半陆川都认识。
  几人聊了一会儿天,走完剩下的仪式,便各自散去。
  陆川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迎接他的就是谢宁的笑脸。
  整个陆宅装扮得喜气洋洋,春节刚过,家里的红绸窗花刚撤下没多久,就又重新被布置上了。
  齐管家忙中有序地吩咐着下人干活,凡是路过的下人,都来陆川跟前道一声喜,然后谢宁就会像散财童子一般,给大家散银子。
  后院则是由刘嬷嬷负责,整个陆宅没有一个人闲着,大家都兴奋地忙活起来。
  陆川听他们道了喜,就不碍着他们干活,和谢宁一起进了房间。
  刚关上门,谢宁就激动地抱住陆川的胳膊:“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考中探花,太让人意外了!”
  陆川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谢宁的鬓发,含笑道:“宁哥儿可还满意?”
  谢宁点头:“满意,太满意了!”
  陆川:“还多亏了你夫君我生的这一张俊脸,才能当上这个探花郎。”
  谢宁自得:“探花郎本就是长得最好看的,我看了一圈,就没有一个长得比你好看的,你不当还有谁有资格当?”
  陆川哈哈一笑:“没错。”能用脸考上探花,也是他的本事。
  新科进士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若是离得比较远,还能根据距离申请延长一到两个月不等。
  陆川的老家就在京郊,一个月的时间,都够他办完好几次宴席了。
  考上进士后,一般要宴请各方亲朋好友师长。村长在第二天就跑来了陆家,一是恭喜陆川考中了探花,二是问陆川打算在哪里摆宴席。
  陆川思考了一阵,最终决定在城里举办这个宴席。
  从他来到大安,居住最多的地方就是谢宁陪嫁的这间陆宅,因为谢宁的存在,他早已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
  而陆父陆母在花溪村留下的老宅,对原主来说才是家,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暂居的地方。
  重要的是,城里的宅子比较大,陆川认识的同窗好友也大多是在城里,在城里办宴席会比较方便。
  村长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川小子如今已是探花郎,当官儿了,花溪村那个老旧宅子,确实配不上他的排场。
  于是村长提议:“如今你已经是探花郎,按规制,可以把房子建大一些,可要把村里的房子扩建一下?正好你那屋子旁边有空地。”
  陆川有些心动,刻在华国人骨子里的基因发作,绝大多数人都想在城里有一套房,村里还有一套。生活在城里,闲暇时到村里过几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
  老宅子之前被陆川改造得挺适合居住的,若是修缮一番,再多建几间房当书房活动室,不失为一个躺平当咸鱼的好去处。
  像是看出了陆川的心动,村长笑道:“也不用你出钱,我来之前,村里族老们凑了点钱,只要你同意,我回去就让人来村里动工。”
  陆川赶忙拒绝:“小子先谢过几位族老的好意,只是村里人过得也不好,还是别折腾了。小子如今还是有钱的。”
  村长见陆川拒绝,也没继续说什么劝说的话,他知道陆川不会接受,只是族老们执意让他带来,村长不好拒绝。
  之后村长和陆川讨论了一下祠堂的问题,上次乡试时重新修缮过祠堂了,到如今才不过半年,不用再次修缮。
  只是村里人打算给陆川立个探花碑,立在村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村出了个探花。
  陆川感觉很羞耻,想要拒绝,却说不出口来,因为整个大安都是这样的风气,他若是拒绝了,别人还得以为村里对他有多不好呢。
  陆川只好同意了,然后他提出,立碑的钱由他来出。
  不过这次村长没同意,坚持要村里出钱,任凭陆川怎么说都不松口。这可是村里的荣耀,哪能让探花郎本人出钱,岂不显得他们很没用,尽占探花郎的便宜。
  之后两人讨论了一下要如何宴请村里人,全村人都来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每家派一个代表过来。
  宴席在三天后举行,特意避开了王家摆宴的日子,陆川邀请了秦夫子和钟博士这两个师长,还有一堆同窗好友。
  至于谢宁,则宴请了谢家同族的亲戚,谢母甚至邀请了她的娘家人,让他们来见证一下她儿婿的庆功宴,好让她能在她那大哥大嫂面前显摆显摆。
  在这期间,不少人打听了探花郎的消息,虽然陆川当众说过,他已有夫郎,但还是有人不死心。
  在大安,娶一个女子当正头娘子才是大多数人的做法,哥儿大多只能当妾。
  有不少读书人,微寒之时,娶了哥儿当夫郎,一旦发达了,还会娶个女子当平妻,操持家事,生儿育女,迎来送往。
  他们打的正是这个主意,陆川的话正好让那些想榜下捉婿的人起了歪心思。
  尤其是城中的富商,他们不介意自家女儿当平妻,他们还可以陪送大把嫁妆,不信这位探花郎不心动。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若能攀上一个探花郎当女婿,他们就赚大发了。


第162章 说亲
  春天已至,草长莺飞,窗外的鸟鸣声又重新回来了。一个穿着湖绿色春装的少女,正坐在窗边绣花。
  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心不在焉,一个没注意便被针扎了手。少女“嘶”了一声,旁边和她一起绣花的丫鬟抬头,然后找出一块手帕,给少女摁着止血。
  “小姐可是又在想那位探花郎了?今儿都第三次走神被针扎到手指了。”丫鬟打趣道。
  少女被丫鬟说中心事,有些恼羞成怒,攥着手帕点了点丫鬟的额头:“你个促狭鬼!就你懂得多!”
  丫鬟笑闹着躲开,一点儿也不怕会把自家小姐惹怒。小姐平时脾气很好,只要没犯大错,轻易不处罚下人,两人虽是主仆,感情却极好。
  “好了好了,夫人已经找人去查那位探花郎的身份了,想必小姐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说起那位探花郎,少女脸上忍不住挂上愁容:“也不知道探花郎的夫郎是什么样的?”
  少女姓林,父亲是朝中三品大官,她身为林家嫡女,颇受父母兄长宠爱,性情却无一点骄纵,是典型的大家闺秀。
  让母亲去打听探花郎的消息,是她第一次任性。
  自从那日在街上见过探花郎后,林小姐就对他念念不忘,哪怕探花郎本人公开表示,他已经有夫郎了。
  恰恰是探花郎在大街上的发言,让林小姐对他更加心动,脑海里时刻浮现着他的身影。
  探花郎对他夫郎的维护,一个男子能够为了夫郎,表明他已婚的身份,拒绝一切狂蜂浪蝶,想必是个深情的男子。
  林小姐总是忍不住幻想,若她是探花郎的妻子,是不是也能被他这样维护?和这样有才华又俊美的男子成亲,应该没有几个女子能拒绝得了。
  于是她第一次任性,让母亲找人去查探花郎的身份,若是他有意,她不介意当平妻。
  丫鬟看着自家小姐又开始发呆,无奈地摇摇头,退回去继续绣花。
  那天状元游街,丫鬟也去看了,那探花郎确实是不一般的好看,自家小姐会看上他,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门口传来开门的吱嘎声,林小姐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和丫鬟一起看向门口。
  林夫人带着一个贴身嬷嬷走了进来,嬷嬷转身关上门。
  林小姐站了起身,正准备给母亲行礼,却让她摆手打断了。林小姐这才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很严肃。
  林小姐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有些担忧地问:“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林夫人一改往日的温柔,难得严肃地对林小姐说:“那位探花郎,你就别惦记了!改日让你父亲寻摸几个好后生挑选,也未必会比探花郎差。”
  林小姐怔愣住了,明明昨天母亲还很温柔地对她说,只要探花郎人品没有太大的问题,她可以遂了自己的意。
  虽然母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但她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是他夫郎不同意吗?还是探花郎自己不愿意?母亲可以让人去跟他们谈,想必摆出父亲的名头,他们会回心转意呢?”
  林夫人严肃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她怜惜地看着女儿,自己这个女儿一向懂事,也就在自己亲事上任性了一回,她也想成全女儿,但这事儿还真成不了。
  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眶,林夫人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探花郎的夫郎是谁?”
  林小姐摇头:“女儿不知。”
  “永宁侯唯一的哥儿,三年前嫁了个秀才,那秀才正是今科探花郎。”
  林小姐瞳孔微缩,震惊不已,紧接着便是希望断绝的悲伤涌上心头,她和探花郎再无可能了。
  林夫人说:“这探花郎只是个穷书生,三年前还只是个秀才,永宁侯把他仅剩的国子监荫生名额都给了探花郎,他才能考中探花。”
  “永宁侯府对探花郎的恩情大着呢,更何况永宁侯还是个护犊子,谁敢欺负他家哥儿,他能当场和人结仇。”
  林小姐听出了母亲未言之意,林家的女儿是绝对不可能当妾的,若是执意要嫁与探花郎当平妻,以女子之身压哥儿一头,恐怕会得罪永宁侯。
  这跟当初连英杰退婚还不一样,当时连英杰还没和谢宁成亲,退婚对谢宁的影响虽大,至少不耽误谢宁再找。
  若是探花郎娶个女子当平妻,说得好听原配是正君,实际却是贬妻为妾,那可是重重打了永宁侯的脸面。
  林小姐知道父亲是不会同意的,她虽然伤心,却只能忍痛放弃。
  京城里对陆川有心思的女子,可不止林小姐一个人,那日凡是看过探花郎游街的未婚女子,大多数都对他心动了。
  像林小姐这样的官宦人家,一听到探花郎的夫郎是永宁侯府的哥儿,基本都打退了堂鼓。
  但也有一些例外,一些官位比较低的小官之家,还有商户人家,反而对陆川更加热衷了。
  他们不要脸面,觉得把自家女儿嫁过去当妾也不错,也不至于得罪永宁侯府,毕竟男人纳妾是很正常的事儿。侯府为了自家哥儿就会拉拔儿婿,而探花郎得了侯府的助力,步步高升,他们也能凭借女儿沾光。
  相当于是凭借女儿搭上探花郎,又通过探花郎搭上永宁侯。
  正在写请帖的陆川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打算,他要请的同窗不少,需要他一个个写请帖送过去。
  而谢宁作为当家夫郎,这还是他第一次操持这么大的宴席,哪怕有齐管家和刘嬷嬷这两个得力下属,仍然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陆川现在考上了进士,虽然还没授官,但已经能把门匾从陆宅换成陆府了。
  陆府里的奴仆并不多,谢宁特意从侯府调了些人手过来,才勉强支应起来。
  谢宁还邀请了报社的记者和报童们,一起来参加陆川的庆功宴。
  素来安静的陆家,热闹了一整天,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陆川和谢宁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
  陆川负责在前院招呼男宾,谢宁则在后院招呼女眷,两人陪笑了一整天,感觉腮帮子都笑累了。
  白玉贴心地给两人端上润嗓子的茶汤,撑着疲惫的身子说:“公子,姑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吧。”他今日跑前跑后的,也累得不行。
  陆川没有力气说话,抬手示意白玉把茶汤放桌子上,闭眼休息了好一阵,自觉缓和了一些,才端起有些微凉的茶汤,直接一口闷了。
  谢宁比陆川好一些,恢复得比较快,此时已经拿着糕点在吃着了,偶尔来口茶水解解腻。今日他们作为主人,没太多时间用膳,谢宁饿了好一阵子了。
  陆川叹了一口气:“以后办宴席,可不能再在家里办了,太折腾人了。”
  谢宁啃着糕点头也不抬:“不在家里办,还能去哪里办?”
  陆川说:“找间酒楼包场,那些琐碎的事情就让酒楼来烦恼,或者租个提供服务的宅子办宴。重要的是把事情甩给别人,我们就不用这么累了。”
  谢宁一听,说得也有道理,能花钱解决的,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累人又累己。
  和陆川生活了这么久,谢宁的很多行事观点,被陆川影响了很多,让谢宁更加自信和开心。
  这种宴请客人,却想外包出去的想法,在大安勋贵人家的观念里,是极为失礼的事情。也只有谢宁在陆川的影响下,觉得这样很好。
  好在接下来陆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喜事,暂时不用暴露出来。
  这天宴席结束后,陆川和谢宁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像是要把前一天的劳累,全部补回来一样。
  所以当好几个媒婆找上门时,陆川还和谢宁躺在床上,各自看自己感兴趣的书。
  陆川坐直靠着床栏,谢宁则枕在陆川的大腿上,动作随意而舒适,静谧中满是温馨。
  听到有媒婆上门,陆川惊得手里的书都掉了,刚好砸到谢宁的脸。
  谢宁“啊”了一声,陆川回神赶紧把书拿开,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谢宁的脸上,连红痕都没有,这次放心下来。
  谢宁没理会陆川,径直翻过陆川下床,打开房门黑着脸看着白玉,说:“你刚说什么?”
  白玉又重复了一遍:“有好几个媒婆一起来家里,说是要给姑爷说亲事。”
  谢宁本就黑的脸更黑了,转身瞪向跟着自己身后的陆川,咬牙切齿地说:“真会招蜂引蝶!”
  陆川脸色有一些黑,他都当众说了自己有夫郎,那些媒婆还上门干嘛?存心要他夫夫俩吵架吗?
  陆川和谢宁换好衣裳来到正厅时,几个媒婆坐在下首,没有一个人说话,只互相警惕地盯着对方。
  知道几个媒婆的来意后,白玉虽然让人把她们请了进来,却没让人给她们上一杯茶水。
  要给姑爷说亲纳妾,还想得到茶水接待,想都别想!
  几个媒婆都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媒婆,平日里给小官之家或者商户人家做媒,竞争很是激烈。
  大家都互相认识,但关系也没好到同时来给一个人说媒,只是恰巧在门口碰上,就只能一起进门了。
  正厅的气氛有些尴尬,她们当媒人这么久,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主人家连杯茶都不给上。
  冷静下来想想她们就能理解了,她们是来给当家的进士老爷说媒纳妾,当家夫郎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探花郎的表情怎么也不太对,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几位媒婆心里一个咯噔,事情可能不会如她们所想的顺利。
  但她们钱都拿了一半,再让她们吐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儿,那么就只能努力把这亲事说成。
  “听说你们要给我纳妾?”


第163章 拒绝
  能在京城当媒婆的,嘴皮子都利索,哪怕陆川看着脸色不是很好,她们也能笑意盈盈面不改色。
  几个媒婆面面相觑,现在她们可不是竞争对手,重要的是能让这探花郎的夫郎同意探花郎纳妾,否则请她们来说媒的东家,一个都没戏。
  仅一个照面下来,她们很快就知道今天的目标是谁,得一个个攻克。
  在她们看来,基本就没有男人不想三妻四妾,探花郎如今神色不好,八成是因为他夫郎不同意,只要搞定了他夫郎,就什么都好说。
  还是钱媒婆率先开口:“哎哟!这位就是探花郎吧?真是面若冠玉、翩翩君子、一表人才啊!依老婆子看,您应当是这几十年里老婆子见过最俊俏的探花郎了!”
  另一个何媒婆紧跟着对旁边的谢宁说:“这位想来就是探花郎的夫郎吧?真真是生得明艳照人,定是京中第一的大美人!”
  胡媒婆附和道:“夫郎如此风姿绰约,探花郎又是这般丰神俊朗,您二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生一对,见过的人怕是都要说一句绝配!”
  许媒婆总结:“一个是博识多才的探花郎,一个出身侯门的嫡哥儿,谁见了不说一句相配呢。”
  饶是谢宁知道她们的来意,也还是被这些花言巧语给迷惑了。在谢宁看来,他和夫君就是天生的一对,三年前他因守孝一直未娶,自己被退婚而未嫁,这不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吗?
  几个媒婆都小心觑着谢宁的脸色,看他生气的表情有所缓和,就知道刚才说到他心坎里了。
  几位又说了几句两人相配,感情很好的话,让谢宁不那么排斥她们。
  看谢宁态度缓和下来,钱媒婆开始试探:“您二位生活如此美满,就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吗?”
  谢宁和陆川在主位坐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闻言说:“不缺什么啊,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多了个人反而才不美满。”
  陆川全程没说话,一切交给谢宁来处理。毕竟是来给他说媒纳妾的,宁哥儿现在已经恼了他,这股火总得发泄出去,不然憋在心里,迟早有一日会爆发在他身上。
  本来陆川是打算让人被几个媒婆赶出门去,但后来一想,他考中了探花,以后当了官,这种事情少不了,不如一次性解决了。省得旁人三番五次地试探。
  所以两人才会一起来听她们说废话。
  钱媒婆笑了笑道:“家中没有孩子到底是清冷了些。听说探花郎是家里的独苗,夫郎就不想给探花郎开枝散叶吗?”
  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哥儿在生育方面,天生就比女子差些,好多哥儿都是成亲两三年后才会怀孕。
  这也是很多大户人家不想娶哥儿当正室的原因。大户人家讲究嫡庶分明,最忌讳有庶长子,若是哥儿当正室,却迟迟未能生育,总不能为了个嫡子,等上三五年吧。
  何媒婆劝道:“夫郎和探花郎成亲三载有余,至今还未有子嗣,可见是个子嗣艰难的,不若给探花郎纳几门妾室回来,您二人也能有孩子膝下承欢。”
  胡媒婆也开始给谢宁讲纳妾的好处:“您是侯府的嫡哥儿,有侯府撑腰,不管哪个妾室进门,都越不过您去。待妾室生了孩子,就抱到跟前养着,亲自养大的孩子,照样是您和探花郎的。若是看那妾室不顺眼,也可以打发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许媒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乃是为人子的本分,夫郎是侯府出来的哥儿,定是个明事理的,想必不会让探花郎背上不孝的罪名吧?”
  谢宁脸色变得铁青,这几个媒婆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是他不同意让夫君纳妾,他就是个善妒且不孝之人了?
  刚才就不应该给她们好脸色看!
  谢宁冷笑道:“不巧,本公子还真不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仅善妒还专横霸道!我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人,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说这话的时候,谢宁特意往几个媒婆身上扫了一遍,媒婆们想要继续劝说的话顿时哽在心口,凌厉的目光告诉她们,这位永宁侯府出来的哥儿,是真的能做得出来。
  几个媒婆心里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探花郎,发现探花郎本人正悠闲地喝茶,好像在看戏一般,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
  眼瞅着谢宁是说不通了,她们就把主意打到陆川身上。这次请她们说媒的人家很豪爽,说媒费是平时的十倍,得说上十桩亲事才能赚到的钱,她们实在不想放弃。
  钱媒婆强牵起嘴角,对陆川说:“不知探花郎是什么想法?您就不想要个孩子吗?”
  只要能说动探花郎本人,自有他和他夫郎对抗,介时她们再说媒就有可能了。
  “我是城西刘举人家请来说媒的,他家夫人给他生了三子两女,是个好生养的,他的长女嫁人后也生了二子一女,他家小女儿八成也是个好生养的。”钱媒婆说。
  见钱媒婆开始图穷匕见,许媒婆也赶紧自荐:“找我来说媒的人家是城西的阮家,他家的闺女是有名的才女,和探花郎你才貌相合,到时红袖添香,不失为一桩美事!阮家小姐自从状元游街那日见过探花郎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对您可是情根深种,您舍得辜负吗?”
  “还有我的,那家小姐是……”
  “我这家的小姐,能陪嫁……”
  几个媒婆开始向陆川炮轰,好生养的、有才气的、貌美的、有钱财的,一个都不重样。那架势,好像只要陆川同意,他能把这些人都纳回家来。
  这下陆川是没法再悠闲地喝茶了,看着谢宁越来越黑的脸,估计下一瞬他就要抄起扫帚把人赶出门去。
  陆川放下手中的杯盏,陶瓷碰撞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几个媒婆顿时都住了口,正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中。
  谢宁想要站起身赶人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又坐回去,好奇陆川打算说些什么。
  陆川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好脾气地对着几位媒婆说:“多谢几位的美意,只是陆某实在无福消受。”
  见几位媒婆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陆川开始表演:“希望几位别对陆某夫郎有什么不好的印象,他方才为了拒绝你们说自己善妒,其实都是为了陆某。”
  胡媒婆迟疑:“为了探花郎?”
  陆川叹了一口气:“夫郎为了陆某着想,宁愿自己背上善妒的名声,陆某又岂愿他的名声被糟蹋?”
  谢宁表面如常,实际眼神早就出卖了他,谢宁疑惑,自己难道不是善妒吗?
  陆川一脸愁容,说道:“陆某便实话告诉几位吧,早在三年前乡试时,陆某在考场里生了场大病,被送出来后大夫说耽误了时辰,只有下重药才能救命。当时虽然救回了一条命,却伤了根本,于子嗣有碍。”
  几位媒婆张大了嘴,都惊讶得不行,探花郎不能生?
  谢宁和立在一旁的白玉荷花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陆川不理会几人内心的震撼,继续说道:“陆某若是应了你们,真把人纳回了家,过上几年十几年都生不出孩子来,大家就都会知道是陆某不能生。这些女子嫁与陆某,不过是蹉跎年华,陆某又岂能为了掩盖不能生的秘密,做出此等不道德之事。”
  “如今夫郎为了维护陆某的尊严,装出一副善妒霸道的样子,陆某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夫郎名声受损!”
  “今日把此事告诉几位,就是希望几位不要对陆某夫郎有什么不好的印象,一切都是陆某的问题。”
  ……
  几位媒婆被齐管家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侧门在她们眼前缓缓闭上,她们呆呆地立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何媒婆喃道:“怪不得探花郎成亲三载不曾纳妾,我还以为是屈于侯府的权势不敢纳妾。”
  胡媒婆接话:“原来是因为他自己不能生!”
  钱媒婆:“看来这永宁侯府出来的哥儿,也不是表现得那般善妒跋扈,他竟然为了夫君的名声,不惜污了自己的名声。”
  许媒婆:“探花郎也在为他夫郎着想,竟把自己不能生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可见两人是真心为对方着想啊!”
  几个媒婆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没说什么就各自散去了。
  之后不提那些请来媒婆的人家怎么惋惜伤心,至少探花郎夫夫俩感情深厚的名声是传了出去了。
  送走几位媒婆后,陆川悠闲地坐回椅子上,谢宁走到他跟前,白玉荷花就像两个护卫站在谢宁身后。
  面对三人的逼视,陆川一点儿也不受影响,该喝茶喝茶,该吃糕点吃糕点。
  最终还是谢宁先憋不住:“你什么时候不能生了?之前梁府医来给你看病,也没说过有这回事儿啊?”
  白玉荷花跟着连连点头,梁府医除了治病,还会给谢家的人定期把平安脉,确认身体无恙。上次来给姑爷治病,应该会给他检查身体,不至于这么大的事儿,不说给侯爷夫人知道。
  陆川朝谢宁眨了眨眼睛,好心情道:“我身体没问题,就是一个借口,现在不会有人再来上门说要给我说媒纳妾了。”
  “你就为了这说自己不能生?”谢宁有些匪夷所思,不敢相信陆川为了不纳妾,竟说自己不能生。
  一般正常的男子,哪怕自己不能生,都得极力瞒着,然后把责任推到妻子妾室头上来。陆川倒好,能生却硬说自己不能生。
  陆川一脸轻松:“是啊,一劳永逸嘛!”


第164章 传言
  谢宁和白玉荷花他们都被陆川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立在原地,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陆川。
  陆川被三个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茶,垂眸躲开他们的视线。
  半晌,谢宁声音有些低沉地问:“你就不怕别人嘲笑你吗?”
  像是看出了谢宁的不对劲,陆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安抚地握住他的手,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认真地看着谢宁的眼睛。
  “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有我在乎才是对我的嘲笑,如果不在乎,充其量就是个耳旁风,听过就忘了,甚至都不会入耳。”
  谢宁怔在原地,抬眸看进陆川的眼底,发现陆川眼里没有一丝勉强,好像真的对他没有一丝影响。
  陆川笑了一下:“自从我和你成亲后,从一个穷苦书生变成整日绫罗绸缎的富家少爷,又何尝没有人嫉妒!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说我是吃软饭的,靠着夫郎的嫁妆生活,还有岳家的帮扶才能进国子监读书,你看我在乎过吗?”
  在陆川的设想里,听了这话,宁哥儿一定会被转移注意力,从低沉的心情中脱离出来,来安慰自己那颗看似受伤实则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心。
  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转移了谢宁的注意力,只是转移的方向跟陆川的设想不太一致。
  “什么?你被人说吃软饭了”谢宁咬牙,眼中燃着熊熊烈火,像是激发了什么斗志。
  陆川一愣,不知道这是什么发展方向。
  谢宁挣开陆川的手,一边摸向腰间一边说话。
  “到底是谁?竟然敢说你是吃软饭的?我看他才是吃软饭的!他肯定是从小就吃他爹娘的软饭,长大后吃妻子的软饭,等孩子长大了,再吃孩子的软饭!”
  谢宁摸了两圈才发现自己没缠鞭子,转身冲荷花说:“去把我的鞭子拿来!”
  荷花一脸懵圈地看着这场面,听到谢宁的话,下意识往外跑去,要把公子的鞭子找来。
  陆川无奈扶额,此时谢宁嘴里还在念叨着:“到底是谁说的?我看他才是绝世软饭男!”
  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门去找人算账。
  “他们凭什么说你吃软饭?那是他们不知道,这大安报社就是因为你才办起来的,还有他们天天追捧的《修仙传》也是你写的!”
  谢宁越说越生气,他受不了陆川被人这样说嘴。
  旁边的白玉也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家姑爷这么好,哪能让人如此说嘴嘲笑,也不怪公子生气,他听了都不舒服。
  陆川再度拉住谢宁的手,安抚道:“宁哥儿,你冷静一点儿。”
  谢宁看向陆川:“我冷静不了,你自己就不生气吗?”
  “看来宁哥儿是不知道我的志向啊。”陆川叹了一口气。
  谢宁一时有些懵,这话题怎么又突然转到志向上去了?
  陆川轻笑:“我毕生的心愿就是,能吃一辈子软饭。”
  谢宁和白玉愣住了,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哪有男子会想吃一辈子软饭的?
  像是看出两人眼中的困惑,陆川肯定地说:“没错,你们没听错,我就是想吃软饭,最好能吃一辈子。他们说我只会吃夫郎的软饭,我听着还挺自豪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夫郎养着的。”
  “所以宁哥儿能不能一直养着我?”
  自、自豪?
  谢宁上下打量着陆川,想要看出他言不由衷的一面,却只能对上陆川含笑的眼睛。
  荷花一路狂奔,取了谢宁的鞭子赶回来,递到谢宁跟前:“公子,鞭子拿来了!”
  谢宁下意识接过鞭子,心里却已经消了要找人麻烦的心思。
  陆川把谢宁拉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递了块糕点:“方才应付那些媒婆,宁哥儿累了吧?吃块点心休息一下。”
  荷花左看看右看看,都觉得眼前这场景不太对劲,刚才公子还一副要拿着鞭子出去找人麻烦的架势。
  他出去这一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荷花头顶问号看向白玉,白玉闭了闭眼,完全没看到荷花的眼神。
  他也没想到自家姑爷是这样的性子,竟然喜欢被旁人说他吃软饭,这跟他平时见过的男子不太一样。
  不管谢宁之后是什么想法,至少媒婆上门说亲这个危机陆川是度过了,还一劳永逸地杜绝了其他媒婆上门的可能。
  几个媒婆利索地回去复命,钱媒婆刚进刘举人家的门,第一句话就是要把订金退了。
  刘夫人问:“探花郎这是拒绝了?还是说他家夫郎不同意?”
  钱媒婆一脸神秘:“比这两个还严重,探花郎本人不能生!”
  刘夫人和刘小姐俱是一脸惊讶,探花郎竟然不能生?
  不过——“如此私密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刘小姐问。她心里又升起了一抹希望,这不会是钱媒婆在开玩笑吧?
  这刘小姐自那日游街见了探花郎,就心心念念想要嫁给探花郎,哪怕不能当正妻,她也愿意做妾。
  钱媒婆见过的人多了,一看就知道刘小姐在想什么,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探花郎自己亲口说的。他夫郎为了替他隐瞒这个秘密,一个劲要把老婆子赶走,探花郎不忍夫郎落得个善妒的名声,自揭伤疤,自己把事情捅了出来。”
  听到这话,刘小姐不信也只能信了,顿时伤心得连连落泪。
  刘夫人心疼得给她擦眼泪,狠心打破她的梦,说:“我的儿呀,你就别惦记那探花郎了,他一个男子不能生养,实在不是个良配,你父亲是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他们能把女儿送去当妾,想的就是将来女儿生下孩子,用孩子连接两家的情谊,为自家谋未来。
  若是自家女儿嫁过去无法生养,相当于是白送一个女儿过去,他们才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除了刘举人家,请了媒婆上门的其他几家也是同样的场面,任凭自家女儿如何想嫁给探花郎当妾,她们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陆川这一招是很好,不仅打发了媒婆,还杜绝了其他媒婆上门的可能。
  就是有一点不是很好,容易被人可怜。
  距离报到授官还有二十来天,陆川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无聊的他干脆和谢宁一起去报社,躺平听听记者们讲八卦。
  毕竟一个人呆在家里,难免显得有些冷清,去报社不仅有谢宁在,还有一堆八卦可以听。
  只是去报社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惬意。
  “陆先生,城南那边的仁心医馆,有个程大夫,医术特别好,听好多人都说他有能耐,您要不要去瞧瞧?”报社里一个时常在城南打转的记者说。
  “行舟啊,你也别太难过,有些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能你就是没有这个缘分。”荣斋先生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陆先生,您别担心,以后我给您和宁公子养老!”这是小溪说的。
  “陆先生……”
  陆川今天一进报社的门,就不断有人来跟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听了半晌,才发现了端倪。
  陆川问小溪:“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了?”
  小溪有些犹豫,他不是很想说,哥哥说不能在陆先生面前表露出来,否则陆先生会宁公子都会难过的。
  一个男人没有了生育能力,这得是多大的打击啊!他们得维护陆先生的尊严,不能随便在他面前说这个事儿。
  陆川笑了笑:“都知道我不能生了?”
  小溪诧异地抬头,他没有说出口,陆先生怎么知道了?
  陆川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么多人都反常了,他哪里还猜不出来。
  而且他前两天跟那几个媒婆说了,就没指望她们能保守秘密,传扬出去他还更高兴,最好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只是陆川没想到,这个消息会传播得这么迅速。
  小溪攥着陆川的衣袖,小心地说:“陆先生,您不生气吗?”
  陆川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说的都是事实,也是我亲口说出去的。”
  小溪:“那你会想要孩子吗?”
  陆川:“孩子嘛,不强求,和宁哥儿两个人一起过也挺好的。”
  小溪懵懵懂懂地点头,他还以为不能生这个问题很严重呢,荣斋先生和哥哥他们都不让他说。
  既然不是大问题,小溪就放心了,对陆川说了句告辞,就欢快地跳步出了谢宁办公的屋子。
  小溪一个小孩好打发,荣斋先生和那些记者却不好打发,在陆川一连说了好几次不在意后,他们终于不在陆川面前说些安慰的话,只是用可怜惋惜的眼神看他。
  陆川只呆了两天,就被这些目光弄得呆不下去了,只得回家平躺当咸鱼。
  但他就算回到了家,也还是不得安宁。探花郎于生育有碍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谢母耳朵里。
  谢母直接杀到了陆家,抓着陆川和谢宁一通盘问,在陆川的再三解释下,谢母还是半信半疑。
  让人叫来了梁府医,由他仔细检查过,谢母才终于相信了陆川的话。
  谢母临回去前,难得抱怨了陆川一回:“你啊,太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了,这种事情也能胡乱说的吗?就为了不纳妾?就算要拒绝,也还有很多办法。”
  谢母念念叨叨了许多,最后总结:“算了,你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了。以后说话做事慎重点。”
  陆川连连点头,不敢有一句反驳,生怕多说一句,谢母又要念叨多半天。
  这个消息如陆川所愿,传遍了整个京城,苏幕席东他们也有所耳闻,在几人相聚时,更是直接问出了口。
  “听说你不能生?”


第165章 外放
  “咳咳……咳……”席东本来在喝茶,茶水刚进口,就被刘扬这话惊得呛到了。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席东把杯子放下,看向刘扬:“不是,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啊?”
  也太伤人自尊了吧。
  苏幕唐政纷纷停下了动作,一脸不赞同地看向刘扬。心道,他平时不是很沉默吗,怎么这么语出惊人?
  面对几人的视线,刘扬一点儿也不受影响,反而盯着陆川不放。
  早在进门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陆川心情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有几分闲适。
  这满京城的谣言,要么是陆川一点儿也不在乎,要么就是这谣言是他自己编的。
  还真让刘扬猜对了。
  席东打哈哈道:“我看这消息八成是假的,听那几个媒婆说,是你自己说出去的,这怎么可能?”
  苏幕也跟着附和:“我看是那些媒婆被拒绝了,特意放出来污你名声的吧!哈哈哈!”
  陆川朝几人笑了笑:“这消息确实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席东和苏幕一顿,想要打哈哈揭过话题行为,是彻底继续不下去了。
  见陆川一点儿也不避讳,唐政好奇地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川说:“这不是有人上赶着给我说媒纳妾嘛,我想着以后这种事情肯定还有很多,就干脆说自己不能生,一劳永逸了。”
  对他们陆川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以苏幕他们的心性,是不会随便说出去的。而且就是真说出去了,也得有人信才成,旁人只会当他们做朋友的在帮他辟谣。
  几人皆瞠目结舌,就为了不纳妾,打发媒婆给自己编造这种事儿,难道陆行舟就真的不在意,一个男人被人说不能生是什么滋味吗?
  席东小心地问:“你真一点也不在意啊?”
  陆川摊手:“无所谓啊,说两句我又不会进心里去。与之相比,我更在意那些媒婆频繁上门,影响我和夫郎的感情。”
  苏幕冲陆川竖了个大拇指:“佩服,怪不得你夫郎对你死心塌地。”
  陆川笑而不语,谁对谁死心塌地还不好说呢。
  陆川和谢宁之间的相处,那是有目共睹的,在陆川的同窗好友圈子里和报社里,是出了名的感情好。
  心意互通、相濡以沫、琴瑟和鸣,不知引得多少人赞叹羡慕。
  如今想来,也有陆川对他夫郎真心实意的因素在。
  唐政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现在说自己不能生,万一你夫郎有孕了,又该如何解释?”
  陆川说:“这不是很简单吗?就说找了个神医医治,给治好了。”
  “厉害!”席东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知道消息是假的,而且是陆川特意放出去的,几人少了那份小心翼翼,一下子放松下来,变回原来的样子。
  席东说:“说来行舟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年轻俊朗的探花郎,那天游街可是把整个京城的年轻女子哥儿的眼睛都吸引了。”
  就连席东家里那几个未结亲的妹妹,都变着法儿想打听探花郎的消息,还打听到席东头上来。
  而且不管席东怎么说,陆川夫夫俩感情有多好,她们对陆川的兴趣还是很浓。特别是说到陆川和夫郎相处的细节时,她们眼里的光感觉更亮了。
  他们昌盛伯府的小姐,不可能去做妾,想当人家的平妻,还得先过了永宁侯府那一关,相当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所以席东理解不了,为什么他这几个妹妹还对陆川如此热衷,连带着对他夫郎也很感兴趣。
  苏幕赞同地点头:“我家那几个堂妹,也是一眼就看中了你,手帕丝带绢花之类的,可全扔给了你。可惜你就接了一朵花,伤了不少女子哥儿的心,那朵花是不是你夫郎扔的?”
  陆川反问:“你说我敢接别人的花吗?”
  苏幕想了下陆川若是接了旁人的东西,回去还不定会遭到什么呢,毕竟谢东家在唐家庄子上一个人抱起那架农具的场景,苏幕还历历在目。
  永宁侯府出来的人,哪怕是一个哥儿,武力也是不可小觑。
  想到谢宁那彪悍的实力,几人是不敢再打趣陆川,毕竟说多了,有挑拨夫夫俩感情的嫌疑。于是连忙转移话题。
  席东和苏幕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会试殿试都和他们无关,这些日子一直被关在国子监里,少了陆川唐政刘扬三人,他们感觉少了许多乐趣。
  哪怕几人升到率性堂后,相处的时间只有午间休息的时候,但不妨碍他们交流感情。
  今天刚好是席东和苏幕休沐的日子,几人便趁这个机会一起聚一聚,此外刘扬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唐政已经确定了去工部当官,如今还没到工部办手续,是想着等这一批新科进士一起再入职。
  陆川是今科探花郎,按照常年的惯例,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和二甲传胪,是直接进入翰林院,不用等待吏部的授官。
  “什么?你要外放?”席东惊讶道。
  刘扬点头肯定:“是有这个打算。”
  唐政皱眉:“可是你以前不是想要进户部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以刘郎中在朝中的人脉,想要留在京城,是有些困难,但在户部当个小吏还是可以的。
  而且只要他说一声,这么多年朋友,他们难道还会不帮忙?
  席东和苏幕也是一脸不解,不明白刘扬怎么突然就要外放了。
  陆川若有所思,他大概明白刘扬为什么要外放了。
  刘扬难得笑了一下,说话也比平时多。
  “若以之前的想法,我确实是想进户部。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考中的进士,想法也不一样。”
  按照刘扬之前的想法,他顶多只能考中举人,到时候让他爹操作一下,到户部当个不入品级的小吏,发挥他的算术天赋。
  现在他考中了进士,但名次靠后,只有一百八十九名,即便留在京中,也没有什么好的官职,大概率还是只能当个小吏。只是有品级和没品级的区别罢了。
  但相同的是,都没有什么上升的空间。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是为了家中的夫郎,他都想拼一次。
  人人都想留在繁华的京城,但只有外放,才有更多的机会,他不想一辈子蹉跎在京城。
  听了刘扬的解释,陆川表示赞同:“外放到其他地方,只要做出成绩,升官的机会是多一些,但官场也很复杂,你确定你能应付得来?”
  “行舟说得对,京城好歹是天子脚下,当今圣上圣明,吏治清明。可到了外地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江南,听说那边的官场尤其复杂。”唐政附和道。
  江南富裕人尽皆知,可官场和豪商之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听说那边的帮派水也很深。唐政怕刘扬去了那边,成绩还没做出来,就被拖着同流合污了。
  听了唐政的话,苏幕也有些紧张,他爹之前是巡道御史,对江南那一带的官场情况还算了解。
  刘扬说:“我不打算去那些富裕的县,穷苦的地方才更容易做出成绩。”
  他做了那么多卷子,懂了那么多致富的道理,他想去实践一下。
  席东蹙眉:“去穷苦的地方,你受得了吗?”
  以前他们还没考上秀才的时候,曾经跟着国子监的夫子,去其他地方游历过,虽然没有多远。
  见过其他地方的贫苦,席东越发喜欢京城,他是不会想到那些地方去吃苦的。
  刘扬说:“以前游历过,觉得还行,虽然没有京城繁华,但我可以让那个地方变得繁华。”
  说这话的时候,刘扬壮志满酬,眉宇间有几分斗志,和他平时沉默寡淡的表情不太一样。
  陆川点头:“看来你早想好了,打算去什么地方?可需要帮忙?”
  刘扬自己都想好了,陆川作为朋友,自然是支持的,只希望他能一直保持本心。
  见刘扬主意已定,唐政几人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只能多给他点帮助。
  唐政说:“若是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让我爹帮忙运作。”
  苏幕说;“我爹最近不在京城,没法帮到你,不过唐大人一个人应该够了。”
  吏部授官可是一门学问,每次科举取士之后,吏部都能有一大笔额外收入。
  有刘扬这种想去贫苦县城的人,自然就有人想要留在京城或者到富裕一点的县城去。
  时下读书人的观念,科举就是一朝鱼跃龙门,一旦考中进士,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至于这钱怎么来的,自然是由当地富商上供。
  若是被分到了贫苦的县城,他们想捞一笔都没什么油水可捞,所以人人都想要去富裕的地方当官。
  像是刘扬这种主动要去贫苦地方当官的人,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傻子。
  刘扬笑了:“不用了,我要去贫苦的地方,都不用送礼运作,只要我爹说一声就行了。至于想去的地方,我打算到北疆去。”
  那边靠近关外,时有戎人来打秋风,土地贫瘠,不好种植农作物,导致北疆那边一直都很穷苦,基本是人人嫌弃去的地方。
  但其实有北疆军在,刘扬并不担心安危问题。至于土地贫瘠,最近朝廷在推广土豆的种植,听行舟说土豆也能在北疆种活。只要这一季种植成功,明年就能在北疆推广种植土豆。
  到时候百姓们有了果腹的食物,就不用花大价钱去买其他地方运来的粮食,百姓们也能富起来。
  陆川说:“既然你有了想去的地方,我们也不多说什么。我岳家在北疆还有些人脉,让我岳父写封信过去,让当地守备多照应一下。”
  刘扬本来不想接受大家的帮助,但陆川的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在外当官,安全最重要。
  最后刘扬还是接受了陆川这份好意。


第166章 满月
  陆川发现,今年的三月,事情好像格外多。
  他如今不用再去国子监读书,不再一心扑在读书上,却仍然不得闲暇。
  忙完了自己的庆功宴,陆川还得参加同窗们的宴席,就他认识的人中,在今年考中进士的就有十来个。
  而且大多是岔开了日子,导致陆川差不多每天都要出门赴宴,随礼都随出去了不少。当然,他摆宴那天也收了不少礼。
  至于谢宁,则是配合官府用报纸宣传土豆,去年秋收时已经宣传过一波,现在则是要把种子和种植落到实处。
  现在每一期报纸,都有土豆种植每个不同阶段的指导,力求让百姓们少走弯路。
  而且这两年农司那边培养了可以传授土豆种植技术的人员,京城周围的每个县镇都有人驻扎,百姓们随时可以来请教。
  推广种植土豆就是今年春耕的重中之重,朝野上下和报社都极为重视。
  对此陆川是帮不上一点儿忙,写稿子报社有熟练的记者,想为朝廷分忧他又还没当官。
  好在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干,他每天除了参加宴席,有空还要润写新小说的细纲。
  之前承诺了谢宁要写一本有关书生读书科举的故事,他得抓紧时间,赶在《换魂记》结局之前,把新小说的细纲写出来。
  放榜过后,京城里大多数读书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连载的《换魂记》上面,如今的内容已经连载到苏少爷嫁人后要和离休夫。
  随着连载剧情一步步推进,大家已经慢慢接受了苏少爷变成苏小姐的事实,苏小姐在书院如鱼得水,时常挑灯夜战的她取得了比兄长还好的成绩,并参加乡试考中了解元。
  而苏少爷,则作为苏家小姐,嫁给了苏父为她挑选的勋贵子弟。苏少爷成亲后,才发现一个女子在后宅生活有多艰难。
  婆母不满意,时常给他立规矩,而丈夫是个流连花丛、脾气暴躁、经常醉酒打人的男子。
  曾经苏少爷觉得,在父亲的监督下,每天熬夜读书至半夜,已经是世间最难熬的日子,却不曾想还有更艰难的。
  经常被丈夫拳打脚踢的苏少爷,回去找父亲撑腰,父亲却说苏家要靠周家帮扶,才不至于逐步没落,因此不准他提和离。
  苏少爷便去找母亲,母亲听到他的遭遇,只会哭哭啼啼地说:“这都是我们女人的命,你就认命吧。”然后对他的处境只字不提。
  苏少爷此刻才发现,原来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活得是如此艰辛,出嫁前听父母的,出嫁后听夫家的,就是没有一点儿能够自己做主。
  当初那个羡慕妹妹可以不用读书的他,是多么愚蠢啊!
  很多读者认为,苏少爷作为苏小姐嫁人为妻,是既定的事实,没有办法改变,那就认命吧。
  读者们也认可了苏小姐的才华,虽然灵魂是女子,但身体是男子,看久了也就接受了。
  就在读者们一边赞扬苏小姐的本事,一边替苏少爷骂他的婆母和丈夫时,最新一期的报纸内容却跟他们的观点有些相悖。
  苏少爷不想认命,不管自己是不是会永远困在这具女子的躯壳里,还是说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他都不想再让这具身体呆在周家。
  他不想受一辈子的苦,也不想让妹妹受这个苦,所以他决定不理父母的命令,坚决要求和离休夫。
  一心在书院读书的苏小姐,一直以来都尽力避开兄长,既怕兄长的怨恨,也怕突然回到自己的身体,体验过自由的她,决不想再当回苏小姐。
  直到母亲让她回来劝兄长不要和离,她才知道兄长在周家的日子有多艰辛。
  被愧疚和心疼浸没的她,决定支持兄长的决定,带着苏少爷一起去报官,请求官府判和离休夫。
  苏家父母和周家人生气不已,却无可奈何。
  读者们读到这里,因为科举放榜而被转移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换魂记》上面。
  报童们卖报纸的时候,时常能听到有人在批判这本小说。
  “这苏少爷既都成了苏小姐,也都嫁了人了,就该认命当周家的媳妇,居然还想着休夫和离?成何体统!”
  “苏小姐也是,都成了男子,好生读书便是,怎么还掺和别人家的事?果然女子哪怕成了男子,也还是这般不知礼数!”
  “这平云居士写的什么东西,真真是离经叛道,前段日子我就说该封了,瞧瞧现在写的多荒唐!”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他竟敢和离休夫!简直是罔顾纲常!”
  “……”
  谢宁听着报童们的汇报,一时脑袋都快要炸了,他这段时间忙得不行,一心扑在推广土豆种植上,可没功夫搭理那些古板固执读书人的找茬。
  陆川安慰他道:“别担心,这本《换魂记》还有两期就连载完了,顶多再骂七八天。到时候哪怕结局让他们不喜,我也有办法把那些读书人的注意力转移了。”
  谢宁半信半疑地看着陆川,之前能把那群老顽固的注意力转移,就是因为殿试放榜,现在京城没什么大事发生。
  陆川举起手,给谢宁展示他手中的手稿,这是他新小说的细纲。经过陆川的精雕细琢,终于写完了,只待找个好写手,把正文编写出来。
  谢宁一脸问号地接过手稿,一本书生读书的小说,就能让那些读书人不再揪着《换魂记》不放?
  谢宁低头看向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科举十年》,原谅陆川这个取名废,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这本小说主要讲述一个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如何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天赋,得到恩师的赏识,一步步从白身到童生秀才举人,再到状元的传奇故事。
  内容严肃而有故事性,剧情跌宕起伏,细节颇具真实性,有种大男主爽文的感觉。
  陆川就不信,如此贴合读书人的一本小说,还不能让他们忘掉对《换魂记》抵制。
  谢宁看了连连点头,他当初还以为陆川要写一本寻常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没想到这本《科举十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种大男主爽文,荣斋先生是写得最好的,而且陆川和他合作过一本《修仙传》,所以这次也率先找到了他。
  荣斋先生看了《科举十年》的细纲,爱不释手,但听到陆川的来意,他又很是为难。
  为了推广种植土豆,谢宁都忙得脚不沾地,作为报社的副主编,他只会比谢宁更忙,每天忙着去和官府对接,用报社的影响力,做百姓和官府之间的润滑剂。
  不光是荣斋先生本人,报社好几个资深的记者,都被拉着当了壮丁。
  荣斋先生一脸纠结,这本小说的大纲内容确实不错,是他的风格。他想接下编写的这个任务,又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工作量,但让他放弃给别人编写,他又不放心,怕写得不好。
  陆川一看荣斋先生那副表情,就知道有戏,于是劝道:“不如您就接下吧,晚上回去加加班,每天写一点儿,也不多,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荣斋先生被陆川说得极为心动,只劝了几句,就半推半就地应下了。
  大不了如陆川所说,晚上晚睡一个时辰,努努力就能写出来了。
  在这期间,谢明和秦竹的儿子,谢璟小朋友满月了。谢宁百忙之中抽出了一天时间,和陆川携手回侯府给这位小少爷庆祝满月。
  秦竹被谢母压着在屋里躺了一个月,由于现在是春季,春寒料峭的,为防留下月子病,他连洗澡都不被允许。
  秦竹硬生生憋了一个月,头发油得都结绺了,身上也散发着不可言说的味道。到了月子中后期,他更是直接不让谢明进屋,夫夫之间还是要给彼此留点空间的。
  天大地大坐月子的人最大,拗不过秦竹的谢明,只好听他的照办。
  谢明一连十几天都没能见着自家夫郎,终于在孩子满月这天,秦竹沐浴洗漱过后,他才见着了人。
  都说小别胜新婚,谢明和秦竹也算是别了十几天,夫夫俩的感情仿佛都甜蜜了些,散发着热恋期特有的矫情。
  谢宁和陆川来到侯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二哥两口子在腻歪,谢宁嫌弃地撇了下嘴,陆川则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前世时见过比这更腻歪的,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
  跟在两人后面的白玉荷花,看着自家公子的反应,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公子和姑爷平时那才叫腻歪。
  见着谢宁和陆川的身影,秦竹顿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一把甩开谢明的手,朝两人迎了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一会儿时辰也该到了。”秦竹笑道。
  谢明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有些哀怨地看向谢宁和陆川,十几天没见着夫郎,才刚牵了一会儿手,就被打断了。
  二哥什么表情谢宁可注意不到,他现在只一心想要看他的小侄子。
  这段时间太忙,谢宁都没怎么有空回谢家,听说小侄子长开了,变得白白胖胖,一点儿都不丑了。
  谢宁太好奇了,当初那个又黑又皱的小婴儿,能长成什么样儿。
  陆川也不遑多让,夫夫俩都没见过长开了的小侄子,等着见证奇迹呢。
  结果还真是个奇迹。
  “这孩子不会是被你们夫夫俩掉包了吧?”谢宁脱口而出。
  在谢宁的要求下,谢璟小朋友奶娘被抱了出来,此时正呼呼大睡呢。刚出生时的抬头纹不见了,皮肤变得又白又嫩,活脱脱一个小仙童。
  谢宁实在是不可置信,和当初那个婴儿,简直判若两人。
  二哥和竹哥儿不会是嫌弃自己儿子太丑,找别人换了个好看的儿子撑场面吧?


第167章 显摆
  谢宁这话一出,院内顿时笑成一团,奶娘嘴角噙着笑,解释道:“宁公子,这小少爷我可是日夜都看着的,能保证没被掉包。”
  秦竹更是嘲笑道:“宁哥儿,你莫不是看多了稿子,脑子魔怔了吧?谁家会为了这点脸面,连亲生儿子都嫌弃。”
  说这话的时候,秦竹是一点儿也没想起,他之前对儿子是有多嫌弃。
  随着谢璟小朋友一天一个样,秦竹心中对孩子的感情,也慢慢地被唤醒,现在要是间隔一个时辰没见着孩子,心里就着急得不行,孩子睡觉都得在他跟前睡。
  谢明这个当爹的也不遑多让,本来想请一个月的假,陪伴照顾夫郎和儿子,偏偏最近又是他准备升官的关键时期,被秦竹勒令不准请假,过了孩子洗三就麻溜到衙署去点卯干活了。
  可怜谢明干了一天活,回来想瞅瞅夫郎和儿子都不行,夫郎把他拒之门外,儿子又在夫郎屋里,每天眼巴巴等着夫郎睡了,他才能看上一眼。
  虽然见着儿子的机会少,但他还是很喜欢,毕竟是他夫郎生的孩子。
  谢明动作熟练地从奶娘手里抱过孩子,冲着谢宁和陆川显摆:“瞧瞧,我儿子好看吧?我亲眼见着他长成这样的。”
  谢宁不理会他语气里的炫耀,凑过去仔仔细细打量着,谢璟小朋友正在睡觉,双眼紧闭,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白嫩嫩的,还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眉眼间看得出有秦竹的影子在。
  谢宁没忍住,用指背刮了一下他的脸,手感嫩滑,感觉在摸水豆腐似的。
  像是怕惊扰到孩子,谢明声音很轻:“你别碰他,小孩子皮肤嫩,容易把他摸红了。”
  这谢明是有亲身体验的,他之前不懂这些,就曾摸过亲过孩子的脸,结果孩子顿时就哭了起来,没过多久脸就红了。
  自此谢明就见不得有人摸他家孩子的脸,亲就更不行了,连谢母也被他禁止了。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谢明常年习武,手上全是茧子,那手粗糙得不行,可不就把孩子摸红了脸。至于亲脸,他当时两天没刮胡子,那一脸胡子拉碴的,扎得谢璟小朋友哇哇大哭。
  秦竹发现了,但他没跟谢明说,毕竟他也不想让孩子经常被人摸或者被人亲。
  谢宁赶紧收回手,小心地看向谢璟小朋友,发现他只是砸吧了一下嘴,又继续睡觉,没被他影响到,这下放下心来。
  陆川站在他旁边,明明什么都没干,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然后又跟着一起松气。
  其实陆川对小孩子还是很喜欢的,比如报社里的报童,他经常会给他们讲些小故事,特别是对待小溪,态度可温和了。
  他也曾幻想过和宁哥儿能有个孩子,但自从他知道了生产的痛苦后,这个念头就淡了。不仅是陆川,就连谢宁自己都有些恐惧。两人想法达成一致,决定暂时不考虑孩子的事情。
  可如今看到这么可爱的小侄子,谢宁仿佛忘了之前的恐惧,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陆川。
  “夫君,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吧?多可爱啊!”谢宁一脸期待。
  陆川咳了一声,战术性地移开视线:“这个事儿我们之后再商量。”
  他可没忘了,哪怕是他前世先进的医疗水平,都会有女性因为生孩子去世,更别说是古代这种落后的地方。
  之前秦竹怀孕他没想到这一茬,那是因为对方不是他心里重要的人。可一旦涉及到谢宁,只要一想到在产房里叫喊的人是谢宁,陆川心里就是止不住的心悸。
  在谢宁的生命面前,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对他一点儿也不重要。
  所以这一个月以来,两人行房事,陆川都有意提前做了避孕,特意找大夫开了男子喝了能避孕又不伤身的方子。
  好在哥儿比较难怀孕,此前三年多来,谢宁都没怀上孩子。
  陆川心里如何想,秦竹可不知道,他笑意盈盈地冲两人打趣:“你们俩长得这么好看,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好看,你俩可得抓紧了!”
  “那是自然,我生的孩子,肯定是最好看的!”谢宁一脸自得,然后又转向陆川,“所以我们也赶紧生一个吧?”
  谢明小心地把孩子给奶娘抱着,转过身说道:“你们要是抓紧点,比我们家璟儿小不了多少,到时候还可以让他表哥带着玩。”
  谢宁听了连连点头,陆川左右为难,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推脱的借口。
  陆川苦笑:“前些日子才跟媒婆说我不能生,就算是治病,也得有段时间才能有成效。要是宁哥儿现在怀孕了,岂不是徒增一些闲言碎语?”
  秦竹和谢明这么一想觉得也是,遂不再说这个话题。晚一两年再怀孕也好,反正哥儿本来就子嗣艰难,也不是他们催就能马上怀的。
  谢宁倒是有些失望,看了小侄子后,他是真的有些眼馋,恨不得抱回家去。
  不过为了陆川的名声,他也只好放弃这个想法了。毕竟陆川即将当官,不管是撒谎骗人还是被夫郎带绿帽子,影响都不太好。
  陆川和谢宁来谢家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几人闲聊了几句,就有下人过来喊人,满月礼就要开始了。
  秦竹和谢宁带着孩子前往后院,陆川则和谢明一起去前院招待客人。谢家人口少,一个儿婿半个儿,陆川也算是谢家人了,便帮着一起招待。
  侯府小少爷的满月宴,办得非常隆重。谢家一脉的武将,基本都来了,还携家带口的;还有谢家本族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秦竹的娘家人,也在几日前从北疆赶了过来。
  秦家男人大多都在北疆驻守,轻易不得离开。来京城的只有秦竹的两个嫂子和一个未授职的弟弟。
  秦竹未出嫁时,和这两位嫂子关系很好,此次来京还给他带了不少北疆的特产。
  秦竹的弟弟是典型的武人,才十七岁就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比陆川还高半个头。陆川已经长得很高了,目测有一米八五。而秦竹这个弟弟至少有一米九高。
  谢明豪爽地给两人互相介绍:“这是竹哥儿的堂弟,叫秦磊,特意来京城参加璟儿的满月宴的。过段日子就回北疆,你不是有个朋友要到北疆赴任吗,正好可以结伴,互相照应着。”
  最近正值春耕,哪怕是小孙子出生,永宁侯也只在府中待了几天,就又去了庄子上,期间只在陆川考中探花设宴那天回了一趟城,直到昨天才回府。
  找不到岳父本人,陆川只好找谢明帮忙,让他帮忙找些北疆的资料,并让昔日北疆的叔伯多照应些。
  谢明虽然很忙,但也放在了心上,不仅整理了北疆的人文风俗和地理环境的资料,还给帮忙找了个可以随行的车队。跟着秦家的车队走,绝对没有一点儿危险。
  陆川明白谢明的意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秦磊,笑道:“秦贤弟果真是少年英才啊。”
  秦磊虽然生得高大,平日里也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面对陆川这个看着明显是书生的人,还是有些腼腆的,挠头笑了笑,不知回些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谢明这个堂哥夫。
  两人脾性相合,秦磊只来了京城几天,就和谢明打成一片了。
  谢明笑道:“这位是我弟夫,也是今科的探花郎!”
  秦磊瞪大了眼睛,像他们这种武人出身的,虽然看不惯文官,但对读书人还是挺敬重的。毕竟自己看一眼就头大的四书五经,那些读书人却能倒背如流。
  可能就是学渣对学霸自然而生的敬佩之情吧。
  秦磊敬佩地看向陆川,探花郎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他们全军比武的第三名了。
  “您就是探花郎啊,小子多有耳闻,果然长得俊俏。”不怪街上的小娘子和小哥儿都念念不忘。
  谢明安排了熟识的兄弟,带秦磊逛了几天京城,京城的各种酒楼茶馆都去了个遍。当然,秦磊作为谢明的小舅子,是不敢把他带去那些秦楼楚馆的。
  这几天,秦磊不断听到有人说今科的探花郎有多好看,就是可惜已经娶了夫郎了,而且还不能生。
  因此他对今科探花郎特别好奇,尤其是在知道探花郎是侯府的儿婿后。
  今日一见,果然如众人口中所言,俊俏又有礼,文质彬彬的,秦磊顿生好感。
  秦磊的态度一下子积极起来,拍着胸膛道:“听明哥说您朋友要到北疆来当官,您放心,我会让人多照料的。”
  “那就多谢秦贤弟了,愚兄这几天无事,不如让愚兄尽一下地主之谊?”陆川也积极邀请。
  最好带着和刘扬熟悉一些,面子上照应和关系真的好,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秦磊见陆川态度如此好,没有半点看不起武人的行为,便也想跟他交个朋友。他若是跟探花郎成了朋友,回去北疆不得被那些兄弟们羡慕死?
  秦磊为了应和陆川,搜肠刮肚找出了一句文绉绉的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川接着和秦磊说了几句,把人说得心里正高兴,就被永宁侯给薅走了。
  永宁侯今天可谓是春风得意,儿媳给他生了个小孙子,儿婿又考上了探花,可把他得意坏了。
  今日来赴宴的大多是永宁侯那些武将兄弟,可不得在他们面前多显摆显摆。
  小孙子还小,不能抱出来给这些大老粗看,万一有个忍不住上手的,把小孙子摸哭了怎么办。
  于是陆川这个新鲜出炉的探花郎,就成了永宁侯显摆的工具。
  “这是我儿婿,是个读书人,学得也就一般般吧,科举才考了个探花。”
  “也就长得还行,勉强中了个探花郎。”
  永宁侯看着大家那一脸的扭曲,心里爽开了花。


第168章 报到
  秦磊不愧是秦竹的本家兄弟,性格都很爽朗大气,没什么心眼,陆川这几天和他相处得还不错。
  他看着人高马大,一副看书就脑子疼的模样,没想到竟格外爱听说书,在茶馆里流连了好几天。
  现在京城的茶馆,不管是高档的还是中低档的,基本都会请一两个说书先生来说书,而且说的内容大多数是大安报纸上的故事。
  尤其是《修仙传》,颇受大家的喜爱,当初连载的时候,这些说书人上午看了新一期的内容,下午就能上台给客人说书。
  对于有些人来说,虽然自己也买了报纸看了内容,但还是想再听说书先生再说一遍,有时候一遍还不够,甚至能连续听好几天同样的内容。
  秦磊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京中茶馆流行说的本子是《换魂记》,他和两个嫂嫂来京城的时候,这故事还没传到北疆那边,所以他听得特别起劲儿。
  “还是京城的说书先生说得好啊!”哪怕看过一遍内容,秦磊还是会被说书先生那跌宕起伏的声音牵引住心神。
  “既然秦贤弟爱听,不如明天换一家茶馆?那家茶馆的说书先生讲也好,是另一种风格。”席东笑道。
  知道陆川最近在招待北疆秦家的人,就为了给刘扬牵线。席东和苏幕自告奋勇,力求把人招待好了,好让人多照拂一下刘扬。
  毕竟以刘扬那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实在不是个会主动的人。
  至于陆川,虽然说了要招待秦磊,但他这几年都在国子监读书,对京城实在不是太熟。要论吃喝玩乐,还得是席东。
  秦磊这个北疆长大的少年,哪里见识过京城的繁华,才几天就看花了眼。
  好在秦磊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否则就要被席东招待得不想回北疆了。还别说,他是真的有过这个想法。
  新科进士主动要求外放到偏远地区,这种情况实在少见,吏部的条子批得很快,刘扬被指派到北疆治下的一个县城当县令,秦磊他们回去正好经过那里。
  玩乐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秦家人回北疆的日子。秦家人来时带了好几车的礼品,待回去时,谢母准备的回礼直接翻倍了。
  当然,除了给秦家人的回礼,还有一两车东西是托秦家人送给大儿媳张氏的娘家的,都是谢家的儿媳,总不好厚此薄彼。
  秦竹和谢明都来到了城外送行,秦竹看着两位嫂嫂,心里满是不舍。
  谢家人很好,他在京城的日子过得也很不错,可娘家来人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两个嫂嫂进门早,几乎是把秦竹当自己弟弟看待,否则也不会从遥远的北疆亲自来京看他。
  他们一家人在这边不舍地说着道别的话,陆川和谢宁也在为刘扬和木橙送行。
  刘扬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上任,毕竟北疆地处偏远,地贫苦寒,他实在舍不得让木橙跟着一起吃苦。
  “你想自己一个人去上任,别都别想!”木橙木着脸,平时鲜少说话的他,对着刘扬一顿输出。
  “你留我一个人在京城,是想干什么?你身边没人照顾,公爹婆母会放心?到时候肯定会给你塞一个妾室让你带着。”
  “到时候你跟妾室在北疆过得逍遥自在,就让我在京城替你孝顺父母,你想得美!”
  刘扬眼里闪过一抹无奈,面对夫郎的指责,他也难得多了些话。
  “哪有什么妾室?娘她也不会这样做的。这次去北疆赴任,那边条件艰苦,实在不适合你去。”
  木橙胡搅蛮缠:“那你是想到了北疆再找喽?”
  刘扬闭了一下眼,沉声道:“没有的事。”
  木橙委屈地看着他:“既然你没有这个想法,那就带上我一起。好歹我去了,还能给你打理内宅。”
  刘扬又不说话了,男儿志在四方,离开父母谋前程,他早有这个准备。但木橙是他的夫郎,俩人从小青梅竹马,成亲后感情一直很好,真的要分开好几年,他也很不舍,只是……
  看刘扬表情有些软化,木橙的语气也软了些:“我不怕苦,只怕离开你,只怕我们分别几年,感情就这样被时间和距离消磨没了。你就带上我一起去吧。”
  刘扬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同意了让木橙一起去。
  带上夫郎一起就跟自己一人赴任不同了,刘扬本来的打算是,只带两个长随,轻身上阵。
  而现在,丫鬟婆子小厮管家,一个都不能少,行李都收拾出来几大车。
  那是奔着安家去的。
  城外春风和煦,官道两旁已染上了绿意,谢宁和木橙说着小话,
  自从木橙到陆家赴宴相识之后,两人还见过好几次,因为两人的夫君是朋友,还同时参加科举,便有了名为科举的共同话题,私底下时常书信往来。
  谢宁对木橙的印象不错,此时正拿着一个小册子,给他讲述北疆的风土人情。
  另一边的陆川,也给刘扬送了几本手稿,苏幕唐政席东他们也纷纷送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都是些实用的东西。
  刘扬也不推脱,都一一收下了。
  他朝几人行了一礼,脸上没什么变化,眼里却满是感动。
  “多谢了。”
  多余的话刘扬没说,只把这份好意记在心里。
  大家都清楚他的为人,不会觉得他只有这一句谢太过轻飘。
  席东伸手锤了刘扬肩膀一下:“兄弟之间不言谢,报纸出新的我给你寄。”
  刘扬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点头道:“好。”
  苏幕说:“国子监里若是出了什么新鲜的算术题,我会给你抄下来,夹在报纸里给你寄过去。”
  “好。”
  唐政说:“我若是研究出什么好农具,先给你寄一份。”
  “好。”
  陆川说:“若是有什么安危问题,就去找秦磊,他答应了会照料你的。也可以拿这封手书去找当地守备,别的不说,至少能保你性命无忧。”
  “好。”
  “给你寄个美人要不要?”
  “好。”
  等等,刚刚他听到什么?
  刘扬猛地看向席东,正好对上他促狭的眼睛,见刘扬终于反应过来,席东噗嗤笑了出声。
  陆川他们也不由笑了出来,离别的愁绪都消散了不少。
  被他们带着,刘扬也跟着笑了,冲席东道:“这美人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席东笑道:“那可不行,留着美人我还怎么娶亲?”
  ……
  道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候,送别的人只能挥手送别。
  刘家的车跟在秦家的车队后面,一连十几辆马车,浩浩汤汤地沿着官道离去,慢慢变小,最后变成蚂蚁大小,消失在视野里。
  送别了刘扬,席东和苏幕回到了国子监读书,唐政准备入职工部,而陆川自己也要去翰林院报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仿佛一切都变了,但他们的情谊依旧没变。
  陆川要去报到这一天,天没亮谢宁就起来了,为陆川张罗着去报到的事宜。
  陆川张开双臂,任由谢宁给他穿上官服,然后扣上腰带。
  谢宁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突然开口道:“还是那天中探花时穿的官服好看。”
  虽然青色的官服穿在陆川身上也好看,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感觉,但还是绯红色的官服更好看,衬得陆川英姿蓬发,意气昂扬。
  陆川失笑:“那可要委屈宁哥儿几年了,等为夫当上四品大官,天天穿绯色的官服给你看。”
  谢宁撇嘴,当他不知道四品大官有多难升吗?哄小孩呢!
  “等你当上四品大官,估计都老了,穿绯色还有什么好看?”老头子一个了。
  哎呀,宁哥儿不好骗了。
  陆川揽着谢宁的肩膀,推着他到饭厅坐下:“这些先不管,宁哥儿饿了吧?用了早膳回去睡个回笼觉。”
  陆川不说还好,一说谢宁就想打哈欠了,他今日是难得早起,违反了平日作息习惯。
  本来陆川是不想惊扰到谢宁的,但今天是陆川第一天去报到,谢宁说什么也要见证,硬是让白玉来叫他起床。
  这一天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陆川淡定的心态感染了谢宁,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么特殊的日子。
  谢宁接过陆川盛好的粥,边吃边应下,他一会儿真得回去睡一觉才行。
  见谢宁一脸乖顺,陆川也开始了他的早膳。他速度很快,谢宁一碗粥还没吃完,陆川就已经吃饱起身了。
  谢宁把人送到门口:“要好好干活,争取给我挣个诰命回来。”
  陆川笑着应道:“好,一定会让你当上诰命夫郎的。”接着陆川便转身上了马车。
  翰林院在城东,从陆家到翰林院比去国子监远一些,路上也有不少马车,是往城东这边驶去,看样子都是早起赶去点卯的官员。
  陆家的马车夹在其中,一点儿也不起眼。
  陆川不由感叹,这当了官也不是那么好的,起得比读书时还早。唯一比较安慰他的是,读书花钱,而当官能挣钱。
  虽然这俸禄压根就养不起家,但好歹是份收入。
  能来翰林院的任职的只有四个人,王允知、杨仕坤、严易华,还有陆川自己。
  陆川到翰林院时,他们三人已经到了,就等陆川一人。
  陆川下意识问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记得自己是早了一刻钟出门的,怎么现在看着像是自己迟到了似的。
  接着王允知的回答,让他确认了自己没迟到。
  “不是,你们来这么早做什么?”陆川说。
  王允知笑道:“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也能给上官一个好印象嘛!”
  听到这个回答,陆川眼前一黑,他有预感,将来一定会被他们卷得不行。
  曾几何时,他是想当一个咸鱼的!


第169章 伙食
  “你们两个就在这间屋子办公吧。”翰林学士高大人对着陆川和杨仕坤说,然后又看向屋内坐着的官员,“钱大人,这两位新来的编修就有劳你了。”
  钱大人是个长相和气的中年人,实际也确实很和气。他站起身,向高大人拱手:“下官省得,大人就放心吧。”
  杨仕坤和陆川动作一致地行礼:“见过钱大人。”
  钱大人笑着点头:“不用如此多礼,起来吧。”
  虽然钱大人说着不用多礼,但陆川也不会真的不知礼数,还是和杨仕坤行完了这一礼。
  钱大人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高大人表情平淡地朝几人点了点头,便施施然出了屋子,忙自己活儿去了。
  好像杨仕坤和陆川这两个榜眼探花,一点儿也不重要似的。不过在翰林院里,也确实是不重要。
  大安朝每一届的一甲三名,都会进入翰林院,就现在的翰林院,光是状元就有好几个。
  榜眼探花在百姓眼中是多么了不得的荣耀,在翰林院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号,没什么值得特殊对待的。
  钱大人乐呵呵地说:“两位便是今科的榜眼郎和探花郎吧,本官这里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主要负责文献编修工作,你们不用太紧张。”
  本来杨仕坤作为榜眼,应该先搭话的,但他实在是太过社恐紧张,不知道该回些什么。陆川心内叹了一口气,接过话茬。
  “我二人在您麾下干活,您就是我们的上官,不管活儿多还是少,您都尽可吩咐我二人。”陆川脸上堆满了笑容,有讨好的意味,却不见一丝谄媚。
  杨仕坤站在旁边连连点头,只要不用他说话,陆川说什么都赞同。
  钱大人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就先看看桌上的书籍吧,先熟悉熟悉,本官再给你们安排活儿。”
  陆川应下,和杨仕坤分别在空着的两张桌子旁坐下,桌上各自放着十几本书籍。
  钱大人也不再管他们,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陆川松了一口气,看来钱大人这个上官还不错,以后在翰林院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今日来到翰林院没多久,便有人引着他们四人去拜见了翰林院的最高长官,翰林学士高大人。
  高大人对着陆川和杨仕坤表情很是平淡,但对王允知和严易华的态度就不一样了,笑容和煦,恨不得把两人当子侄一样。
  王允知是翰林院试讲大学士王大人的儿子,和高大人是同级别的同僚,他只要不想得罪王大人,自然会对他多几分耐心。
  严易华是当朝阁老严阁老的孙子,都不用严阁老打招呼,这位高达高大人自己就知道怎么做了。
  陆川对此没什么感觉,对他来说,科举当官是为了自家夫郎,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官瘾,一定要往上爬。所以高大人的区别对待,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只要没有针对他就行。
  杨仕坤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恨不得没人关注他。
  陆川满打满算也只见过他两面,之前还真没注意到,这位榜眼还是个社恐,依他看,杨仕坤这性子,还真不太适合当官。
  王允知是状元,被授予从六品编撰,被分到了王大人麾下,父子同朝为官,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严易华被授予从七品检讨,主要负责修国史。
  陆川和杨仕坤是正七品编修,又同样没什么背景,被分在了同样清闲的钱大人手下。
  也别说什么陆川是永宁侯的儿婿,就算是永宁侯的亲儿子来了,在翰林院也不管用。
  在翰林院里,大家基本都是和文墨打交道,大多数是各干各的活,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社交的。
  据陆川的观察,翰林院大多数官员都是在看书偷闲,有些喜欢看典籍,有些喜欢看闲书,还有人偷偷在看大安报纸,总之都很清闲。
  得出这个结论后,陆川眼睛都亮了几分,这翰林院不失为一个咸鱼躺平的好去处。
  可能对于很多人来说,没有事情做比有事情干更让人痛苦。没有事干意味着上官不看重,没有表现自己的途径,也就没法往上爬。
  但对陆川不一样,他不想当什么大官,只想当个小官,和谢宁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一上午的时间,陆川也没干什么,翻看着自己桌上的书籍,都是各朝各代的典籍。
  这典籍跟他读书时看的课外延展书差不多,当时还要应钟博士的要求,写自己观点和注释。
  可能是习惯了,此时看到这些书籍,陆川不仅没有生厌,反而有股熟悉的亲切感。
  时间很快过去,陆川感觉没过多久,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翰林院是有小食堂的,中午包吃一顿,就是味道有些难吃,菜品也有点素,陆川这么不挑的人,都有些食不下咽。
  “还是快点吃吧,用膳时间并不长,翰林院就这伙食,若是不喜欢吃,就少吃点。”
  王允知夹起一筷子豆芽,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
  众所周知,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朝廷拨下来的经费有限,伙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都说翰林院清贵,确实是清贵,就是太清水了些。
  陆川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边吃边想,要不明天让人送饭过来?横竖从家里到翰林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像是看出了陆川心里的想法,王允知说:“你趁早给我打住!”
  陆川抬头,一脸惊诧:“你知道我要干嘛?”
  王允知轻蔑一笑:“无非是想让家里人送饭罢了,每个新进翰林院的官员,第一天都是这个想法。”
  陆川问:“那为什么不行?”
  王允知解释:“能在翰林院里当官的,有一半是家里条件不错的,送个饭自然不成问题;有一半则是指着俸禄过日子的,只能吃食堂的。”
  “而且这条件一般的,有部分还是上官,为了不得罪上官,像咱们这些小官,基本也都是在食堂吃。这情况在翰林院,都是大家默认的惯例了。”
  陆川恍然,一个下属吃得比上官还好,确实容易惹上官的眼,除非他不想当这个官了,否则没有一个人会这么没眼力见,故意去得罪上官。
  陆川叹了一口气,当官也不是那么好的,处处都得注意着。
  好在一同入职的王允知和他交好,把这些翰林院潜在的规则给他说了,要不然明天还真不知道会犯哪个上官的忌讳。
  王允知有他爹罩着,和陆川可不一样。陆川虽然是永宁侯的儿婿,但文官可不会给一个武官的儿婿面子,他只能把自己当一介寒门书生,初入官场,做低伏小,谨小慎微。
  陆川继续吃饭,还没吃两口,又突然开口:“我上午看大家好像都挺闲的,翰林院都这么闲吗?”
  王允知说:“翰林院主要是为陛下起草文书、讲读经史,纂修史书以及为朝廷选才育才。”
  “自陛下登基以来,只下令纂修先帝一朝的国史,于一年前已经修完了。至于选才,就是主持科举,现在殿试刚结束,自然没什么需要忙活的。”
  “翰林院暂时都没什么活儿,你上官若是不安排活儿,也很正常。你就当在国子监时一样,多看看书,积累知识,以后会用得上的。我们翰林院的藏书是出了名的多,外面可找不到。”
  王允知说到最后一句,还朝陆川眨了一下眼,那意思就是让他抓紧机会,趁着还在翰林院,能进翰林院的书库,就多看几本书,出了翰林院可就看不到了。
  陆川意会,回了他一个“明白”的眼神。
  在翰林院上值的第一天,没发生什么意外,也没有人特意来刁难他,陆川在翰林院看了一天的书,到点就回了家。
  谢宁在家补了一个回笼觉后,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索性便没去报社,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在家练了一会儿武,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爽快了,都有心情让厨房给陆川做好吃的,庆祝陆川今天第一天去翰林院。
  陆川一到家,厨房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闻到食物的香味,陆川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换下,直接到饭厅坐下,开始用膳。
  因为中午吃得少,距离下值还有一个时辰,陆川就已经饿得不行,如今更是饿得浑身发软没力气。
  谢宁难得见陆川吃饭这么急,边给他盛汤边说:“慢点,吃这么快小心呛到,先喝口汤顺顺。”
  陆川接过汤碗,用勺子喝了两口,一口热汤下肚,加上刚才垫吧的那两口饭菜,感觉缓过来了一些,速度也就变慢了。
  谢宁问:“今天去翰林院感觉怎么样?怎么回来这副样子?”
  陆川夹了一块排骨到谢宁碗里,才又给自己夹一块,说:“翰林院的伙食太差了,中午没吃多少。”
  谢宁惊讶:“伙食很差吗?我听别人说,翰林院清贵,凡是文官都想进翰林院呢。”
  民间有句话,叫“非翰林不入内阁”,意思是一个官员若是没有进过翰林院,是没有资格入内阁的。
  所以大家都抢着要进内阁。
  陆川自嘲:“是清贵,就是太清贵了,才没钱改善伙食。”
  谢宁看陆川都这么饿了,还想着自己,给自己夹菜,也心疼地给他碗里夹他喜欢吃的菜。
  “既然伙食这么差,不然明天我让人给你送饭?”
  陆川阻拦不得,只能任由谢宁往他碗里夹菜,没一会儿,碗里就都是菜了。
  闻言陆川抬头:“这可不行,那么多上官都吃食堂的饭菜,我一个小官,比他们吃得还好,我还要不要在翰林院干了?”


第170章 妇人
  在翰林院当编修的日子意外地平静,钱大人没有安排什么活儿。陆川一开始还觉得无聊,后来去了翰林院的书库,他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了。
  陆川正看着一本前朝典籍,窗外的阳光明媚,偶尔传来小鸟叽喳的声音。春日微风和煦,时不时吹动书页,这时陆川就会稍微动一下手指压着书页。
  不知过了多久,陆川翻到了最后一页,显然已经把书看完了。他把书合上搁在桌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润下嗓子。
  看着桌上的史册典籍,陆川不禁感叹,遥想当初他刚来到大安时,连四书五经都看不懂,还是靠着原主在书上留的注释,才勉强看懂意思。
  当初的他也不会想到,曾经的理工男,如今对这些晦涩的文言文已经能够流畅阅读,甚至还能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岁月使人成长啊!
  又到了中午用膳时间,陆川主动喊杨仕坤一起去食堂,杨仕坤在书页间插了张书签,把书放好和陆川一起出门。
  作为一起进翰林院同伴,即便杨仕坤比较社恐,这些日子下来,陆川和他多少也有些熟悉,至少是可以相约一起到食堂吃饭的关系。
  翰林院的日子平淡还轻松,陆川过得比在国子监读书时还舒适,连带着精神面貌都好了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
  王允知嫉妒得不行,他现在跟着他爹一个手下后面学习,每天一堆活儿要做,感觉皮肤都变差了,还悄摸用了自家夫人的护肤品。
  对此陆川只能说,能干的人多干点,他咸鱼一个,一点儿也不羡慕。
  在翰林院悠闲度日的陆川不知道,其实有人早在他殿试之前,就计划好要如何为难他。
  “大人,这是在下最近写的文章,还请帮忙指点一二。”一个穿着华贵的书生,把盒子往对面推了一下。
  连英杰抬手掀起盖子,上面放着一沓文章,文章下面隐约露出的一角确实银票。他把卷子掀起一角,在心里数了一下银票的张数,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本官回去会仔细看的。”连英杰说。
  书生谄媚一笑:“那在下就先多谢大人了,大人博识多才,定能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案。希望以后还能留在京城,继续向大人请教问题。”
  连英杰把盖子合上,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笑道:“会有这个机会的。”
  书生殷勤地站起身,拿起酒壶给连英杰续杯,连英杰却捂住了杯口。
  “酒就不多喝了,一会儿还得回家,醉醺醺的,让人见了有损朝廷的颜面。”
  书生意会,点头附和:“大人所言极是,作为朝廷命官,是不该在外饮酒放纵。不过在下看大人挺喜欢喝这个秋露白,不如带两瓶回去?在府中饮酒应该无碍吧?”
  连英杰故作犹豫,书生此时极有眼色,不待连英杰说话,径直走出厢房,吩咐小厮去让店家打包几坛子秋露白,给送到连府去。
  连英杰阻拦不得,只好任由他去。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有关文章的话,连英杰就表示要走了,书生恭敬地把连英杰送上马车,一路极尽谄媚,力求把对方伺候好了。
  书生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马车,才转身回到厢房。
  厢房的门一关,书生的脸色就变了,抄起桌上的杯子,用力摔到地上。
  “这姓连的,也未免太贪了!”
  小厮赶忙劝道:“我的爷诶!可小声一点儿,小心隔墙有耳。”
  书生的声音顿时小了,显然是怕了。不过他刚才伏低做小的憋屈还在心口,就算小声也要骂出来。
  “实在是贪得无厌!都给了一千两银子还不够,就几壶酒都要贪!”
  “不过是区区六品小官,就敢如此放肆!若非他身后站着吏部侍郎,我看谁还会巴结他!”
  说起那几坛子秋露白,书生就心疼得不行。
  这秋露白在京城可是名酒,一坛子就要五十两银子,他一下子让人送了四坛,又花了二百两,可把他心疼坏了。
  不过为了能留在京城,付出再多,他也认了。
  瘫坐在马车上的连英杰,并不知道方才还在一脸谄媚讨好自己的人,此时正在背地里骂自己。
  他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颇有兴致地点着银票。得了这笔银子,应该能给百香楼的秋离姑娘赎身了。
  他最近迷上了百香楼的秋离姑娘,容貌妖艳,声音却极其清冷,听得他心都要酥了。
  这位秋离姑娘,容貌有几分像谢宁,都是艳丽型的,不过秋离姑娘的性子可比谢宁要好,温柔可人有眼力见。
  连英杰又想起了求而不得的谢宁,本来笑意吟吟的脸一下冷了下来,显然是想到了谢宁现在的丈夫——今科探花陆川。
  早在陆川考了会试第七名时,连英杰心里对他就已经开始防范了。
  以他们的身份,注定是敌对的。不光是因为谢宁的缘故,还因为他之前找人想要毁了陆川的名声,断了他的前程,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仇是结下了。
  所以连英杰要用一切权力打压陆川,让他永远也不能出头,否则遭殃的就是他了。
  好在他如今在吏部,负责官员的任免调动,就算陆川考上了进士,想当官还是得经过吏部的调任。
  连英杰早早就跟人打好了招呼,要把陆川调进吏部当官,当他的手下。到时候他作为上官,天然就能把他打压下去,还能把人安排去干一些脏活累活,功劳都是他的。
  连英杰想得很好,人也打点好了,就等着殿试过后,把陆川调到吏部来。
  结果陆川因为容貌冠绝,被圣上钦点为今科探花,直接进入翰林院当编修,致使连英杰的一系列计算瞬间落空。
  吏部的手再长,也伸不进翰林院里去,能在翰林院待着的官员,不说各个都清高,至少是看不起连英杰的收买的。
  所以陆川才能在翰林院一直悠闲度日。
  当时听着街上百姓对陆川的各种称赞,连英杰面上不显,回到家就把书房给砸了。
  连英杰恨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此时看着手上的银票,他不禁在想,若陆川没考中探花,今日来讨好自己的人就该是陆川了吧?
  陆川若是知道他这个想法,定要“呸”他一唾沫,人贱想得倒是挺美。
  以陆川的性子,受到职场欺压,哪可能会去讨好敌人,暂时打不过他就逃,又不是非得要在京城当官,以后强大后再回来报仇也不迟。
  好在他还算幸运,考中了探花,不用听凭吏部调任,直接进了翰林院。
  陆川表示这样的日子很好,进了翰林院宁哥儿有面子,他也能每天看书当咸鱼,虽然这个咸鱼生活需要早起。
  自从陆川当官以后,谢宁底气都足了不少,每天乐呵呵的,就连街上那么多男人在骂大安报社,也依然没有改变他的心情。
  最近报纸上连载的《换魂记》,已经连载到结局了。
  苏少爷在苏小姐的支持下,去官府状告丈夫,知府大人判决两人和离,苏公子不再是周家媳妇。
  周家在当地出了名,被百姓唾弃。而苏少爷和离后,苏家父母没让他回家,反而断绝了父女关系。
  苏少爷利用自己以前学的知识,开了一间织布坊,因为懂得经营,生意越来越好;苏小姐则是进京赶考,一举考中状元,光耀门楣。
  兄妹俩用着对方的身体,成就一番事业,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看完结局后,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破口大骂,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
  这几天议论纷纷,不少男子不是在骂作者就是在骂报社,谢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对于别人的骂声,谢宁一点儿也不放进心里,报社可不是当初的报社了,现在报社有圣上在背后撑腰。旁人的几句骂声,对报社起不了一丝作用。
  谢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烦恼。
  今儿一大早,报童们都出去卖报了,谢宁刚到报社没多久,就有人找上了门,指名道姓说要找平云居士。
  谢宁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老顽固来找茬的,正要让记者把人打发走,却被告知对方是个衣衫破旧面容沧桑的中年妇人。
  报社的厅堂里,那妇人瑟缩地坐在下首,脸色有些苍白,穿着的衣衫缝缝补补却洗得发白,可见对方虽然生活贫苦,仍然很爱干净。
  只这一点,谢宁对她的印象就挺好的,就是人太拘谨了。
  谢宁温和地问:“这位婶子,你来找平云居士有什么事儿?”
  听到谢宁的声音,妇人身子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见她这副样子,谢宁和荣斋先生面面相觑,实在不懂这位胆小的妇人来找平云居士做什么。
  荣斋先生严肃地说:“这位夫人,若是不说出你的来意,我们是不会让你见到平云居士的。”
  本以为妇人还会继续低着头不说话,岂料她沉默了一瞬,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哆嗦:“我、我找平云居士有事。”
  荣斋先生问:“找他有什么事?”
  见妇人又沉默了,谢宁态度温和地说:“这位婶子,我们是不会让来意不明的人随便见我们的作者的,而且平云居士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妇人一下子慌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焦急:“我找平云居士真有事儿,没有恶意的。”
  谢宁并没有看在她可怜的份上随便应下,而是看了荣斋先生一眼,荣斋先生会意,当即厉声道:“你到底有何事要见平云居士?”
  妇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若是她不说出来意,报社的人是不会让她见到平云居士的。
  妇人嗫嚅道:“我想问一下他,真的,可以到官府去请求和离吗?”


第171章 倾诉
  谢宁和荣斋先生对视一眼,俱发现对方眼中的惊讶。
  对面的妇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有些担心谢宁和荣斋先生会觉得她不守妇道。
  谢宁咳了一声,对妇人安抚地笑了一下:“婶子别激动,先坐下我们慢慢聊,平云居士的稿子都是我们审的,对你问的这个问题也知道一二。”
  妇人此时已经站了起身,双手捏着衣角,衣角被蹂躏得有些褶皱。闻言下意识地扯了嘴角,后退两步坐回椅子上。
  谢宁看对方坐回了位置,便说道:“婶子一路奔波,还是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荷花早就给她上了茶水,只是妇人看着如此精致的茶杯,怕她一介贱民,玷污了报社的杯子,不敢动作。
  报社这么豪华的宅子,若非心中的一股信念,支撑着她来找平云居士,她是绝对不敢靠近的。
  妇人歉意一笑:“这么好的杯子,就别让我糟践了。”
  谢宁笑道:“这杯子不值什么钱,而且杯子烧出来就是拿来用的,也不是说婶子用完了,我们就不能用了。我看婶子嘴皮都干了,就喝一口茶水吧。”
  妇人这才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她快冒烟的嗓子。
  明显妇人对谢宁比较亲近,荣斋先生坐在一旁特意没说话,荷花则站在他旁边,对妇人的来意一脸好奇。
  听这位婶子的话,好像是想要和离?
  来找平云居士,莫非是想让平云居士帮她和离?
  妇人喝了茶水,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一些,谢宁抓紧机会,说道:“婶子不用担心,我们报社的人,都认可平云居士写的故事,您若是有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您。”
  妇人想到她一路问人找到大安报社,自进到报社以后,都被人以礼待之,没有人看不起她一介农妇的身份。此时听到谢宁的话,下意识地卸下了心防,忍不住对着谢宁倾泻而出。
  这妇人住在京郊往北方向的一个镇子下面的村子里,名叫王二丫。她家和夫家是邻村,夫家姓李,他丈夫叫李大牛。
  王二丫上头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全家人以种地为生,家里人口多,生活并不富裕。她长大后,因为邻村来求亲的李大牛,给出的聘金多,爹娘就把她嫁给了李大牛。
  李大牛是李家的独子,自小备受李家父母宠爱,长到二十来岁连锄地都不会,整日在村里偷猫遛狗、或到镇上喝酒打牌,从来没下过地。
  王二丫嫁给李大牛后,李大牛还是这副样子,甚至还变本加厉,喝醉了就打她。
  两人成亲八年,王二丫只生了一个女儿,李家父母从一开始的喜欢,到后来的不满,过程只需要三年。
  李家父母任由儿子打王二丫,王二丫既要下地干活,时常还得被李大牛殴打,若非有个不被李家人待见的女儿支撑着,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就这样李家人还不放过她和女儿,王二丫自生下女儿后,又怀孕了两次,都被李大牛殴打而流产了,自此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李父李母因此对王二丫越发不满,算计着要把她女儿卖掉,给自己儿子再买一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女儿就是王二丫的逆鳞,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忍,她能忍受被李家人如此对待,也能忍受丈夫的毒打,就是不能忍受自己女儿被卖进那种污糟地方。
  “我给李家当牛做马,天天起早贪黑,吃不饱睡不好我都认了,谁让我嫁给了李家呢。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要把小花卖进暗楼子,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谢宁默默地给她递了一张素白的帕子,王二丫这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脸。她没敢用谢宁的帕子,一看布料贵得不行。
  王二丫抬手,用破旧的衣服袖子给自己抹了泪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哽咽。王二丫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开口。
  “镇上有老爷开了一家纺毛线的工坊,没有农活的时候,我公爹婆母就会让我去那家工坊干活,得来的钱都上交了。”
  “在工坊里干活时,一同做工的有个姑娘,她会给我们讲报纸上的故事,这个《换魂记》就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一开始听的时候,她只把这个故事当普通故事,可听到后面,她心里就慢慢有了其他想法。
  既然苏小姐可以用兄长的身份科举,说明她们女人也不笨,而苏少爷能顶住夫家和娘家的压力,坚持报官要求和离,走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会纺毛线,也会织布,去工坊干活,赚的钱也够她和小花生活,而不是拿回家供养李大牛那个人渣。人渣这个词还是她从那个姑娘口中得知的,和李大牛倒是很相符。
  王二丫当时只是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有胆子,毕竟娘家不会同意,夫家宗族也不会想李家出一个被和离的子孙。
  在他们看来,女人只要嫁了人,一辈子都是这家的人,不管夫家如何对待,都是他们的家务事。可一旦要和离,就关于整个宗族名声了,他们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昨天王二丫偷听到的消息,让她无法再怯弱下去,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女儿勇敢一次。
  今儿天还没亮,她就把女儿叫起来,送到工坊去,让一同做活的人帮忙看着,以防她不在家女儿被悄悄卖了。
  听了王二丫的计划,讲故事的那位元姑娘,自告奋勇要帮忙照看小花,让王二丫放心去找平云居士,还跟她说了该如何去报社,王二丫就这样一路问到了报社门口。
  “元三娘说,《换魂记》里的苏少爷,就是被他丈夫殴打,官府才判决让两人和离。我也被打了,这样能不能被判和离?”
  说着怕谢宁不信,王二丫卷起袖子,要给他看自己身上的伤痕。
  荣斋先生见此情景,赶紧转过身去,虽然他都当爷爷了,但男女之间还是要避讳着点。
  王二丫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疤痕,还有尚未消退的青紫。谢宁眼里满是心疼,谁能想到,如此瘦弱的一个妇人,身上竟能有这么多伤痕。
  荷花更是直接掉了眼泪,他本就是个感性的人,连听别人讲故事,都会触动落泪,更别说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荷花带着哭腔道:“王婶子,您受苦了。”
  本来已经收住眼泪的王二丫,因为荷花的这一句话,又掉下了眼泪。连她父母都不曾说过这句话,今日却从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儿这听到了。
  此情此景,连荣斋先生这个历经沧桑的人,都不免有些不忍,就更别说谢宁了。
  谢宁未出嫁前虽然嚣张跋扈,却是个好打抱不平的。听了王二丫的故事,是恨不得拿上鞭子狠狠抽李家人一顿。
  可这三年的主编经历告诉谢宁,事情不是一顿鞭子就能解决得了的。
  在这世道,男子天生就比女子哥儿尊贵,对女子哥儿颇为苛刻。女子哥儿未嫁时从父,出嫁后从夫,夫死从子,就王二丫的现状,夫家任何一个人的话,她都得听。
  哪怕是要卖掉她的女儿,她也没有说话的份。
  如果要阻止李家人卖掉小花,王二丫就必须要先跳出王家这个坑,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王二丫还是有几分智慧的,只听了《换魂记》的故事,就能联想到自己,还知道要找平云居士帮忙。
  只是谢宁这三年听到的故事,基本就没有闹上衙门的,他对大安律法不是很熟悉。想到这,谢宁朝荣斋先生看了一眼。
  此时荷花正安慰着王二丫,王二丫的袖子放了下来,荣斋先生也转了回来。
  接触到谢宁的眼神,荣斋先生表示,他也不是很清楚,一般读书人是不会去了解大安律法的,有些甚至当了父母官,都不一定知道大安律法。
  荣斋先生还听别人说过,以前有个地方的父母官,判案从来不依照大安律法来判,只凭自己心意。有些该判流放的,他判成了死刑,而有些该判死刑的,他又判成无罪释放。
  这个县令当官期间,不知判了多少冤假错案,还是上官考核时发现不对,才把人这个县令撤职了。
  当时荣斋先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让他说大安律法,他还真不知道。
  无奈,谢宁只好对王二丫说:“王婶子,你的诉求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的事儿我们也会跟平云居士说的。如果你需要报官请求和离,必须要有人写状纸,不如就先在报社住下?也好等等平云居士的回复。”
  王二丫在荷花的安慰下,已收了眼泪,冲谢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失态了。”
  谢宁安抚一笑:“无碍。”
  王二丫说:“多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女儿还在元三娘家,我得和女儿在一起,不然我不放心。”
  荷花说:“这有什么,把你女儿接来一起住,我们报社地方大,有的是地方给你们住。”
  王二丫看向谢宁,谢宁点点头:“接来一起住吧,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见谢宁发话,王二丫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回去接女儿来报社。毕竟再回那个家,万一人牙子来了,她一介妇人根本阻拦不住。
  为防王二丫的丈夫找这母女俩的麻烦,谢宁还安排了虎子和大河架着牛车把人送回去。
  至于问题该如何解决,谁写的《换魂记》,自然应该找谁来解决。
  于是,在翰林院悠闲地看了一天书的陆川,下值回到家中,一进家门就受到了谢宁的热情款待。


第172章 找事
  “现在我们就想了解一下大安律法是怎么规定的,是不是和《换魂记》里写的一样?”
  陆川喝着谢宁奉上来的茶水,温度微凉,正好适合这个时节。谢宁站在陆川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捶肩膀。
  陆川沉吟片刻,说:“《大安律》确实有这一条规定,丈夫及其父母无故殴打妻子并造成伤害,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陆川来到大安之后,除了学习四书五经,了解大安的历史,还特意找了好几家书铺,买来《大安律》,了解大安的律法。
  初到一个地方,最重要的是了解当地的律法,否则不小心违法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三年时间,足够他对大安律法熟读于心。所以陆川给谢宁讲的《换魂记》,也无意识地结合了《大安律》的律法,让故事更有代入感。
  但是——
  谢宁微微皱眉:“还有什么但是?”
  陆川眼神有些飘移,心虚地说:“这故事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在,为了剧情发展,我稍稍美化了亿点点。”
  谢宁捶肩膀的动作一顿:“一点点?是多少?”
  陆川没说话,反手抓住谢宁的手,拉着他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谢宁从陆川的动作里意识到,这事儿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容易,看向陆川的目光中有些担忧。
  陆川叹了一口气,说道:“妻子状告丈夫,虽然不至于像前朝一般严苛,无论事实如何,妻子都要坐牢两年。《大安律》虽然改了这项规定,但仍然需要受到一定的惩罚。”
  谢宁:“是什么样的惩罚?”
  陆川面色沉重:“状告之前先杖刑一百,官府才会受理。”
  在陆川看来,大安的律法,充满了对女子哥儿的压迫,充分反映了封建社会对男尊女卑的推崇。
  整个社会不管是从人文风俗,还是在国家律法方面,都在逼迫女子哥儿必须做男子的附属品,轻易不能反抗。
  而一旦有人想要反抗,反抗之前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打消她们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勇气。
  听了陆川的话,谢宁皱着一张脸,眼里也满是沉重,他安抚王二丫的时候,说得意气昂扬,好像一定能帮到她,结果第一步就被拦住了。
  看谢宁的心情变得很低落,陆川安慰他:“也不是没有好的,至少咱们京城的这位京兆府尹大人,为人很是正值,判案完全参照《大安律》,不会只随着自己心意判案。只要那位王婶子说的属实,又能熬过一百杖,还是有希望能够和离的。”
  巡卫京城的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一个负责巡城维护京城治安,一个负责京城的行政事务、司法审判和治安维护,两个部门时常需要往来。
  但是双方有一部分事务重合,常常会出现抢功的事情,两方的下属都有些看不惯对方。
  谢明经常和陆川吐槽现在这位京兆府尹戚大人,陆川也因此对这位戚大人有些了解。
  谢宁眼睛亮了一下,按照陆川的说法,只要王二丫能承受得了刑罚,她还是可以脱离李家的,不至于一辈子蹉跎在李家。
  据王二丫的说法,她十六岁嫁入李家,成亲八年,相当于她现在才二十四岁,她的一生还很长。
  谢宁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陆川也跟他一开始一样,先入为主地把人家叫作婶子。
  谢宁捂脸:“人家才二十四岁,你叫什么婶子?”
  陆川震惊:“你一开始不是说她面容沧桑,看着和娘一样吗?竟然才二十四岁?!!”
  谢宁羞愧:“她是长得这样,但我刚才算了一下,发现她才二十四岁。”他还管人家叫婶子,结果对方只比他和陆川大三岁。
  陆川尴尬一笑:“那叫婶子确实是不应该,以后便唤她王大姐吧。”
  谢宁点头,认可了这个称呼,想到他直接唤人家婶子,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尴尬。
  陆川见此,开始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让虎子和大河去接她女儿了吗?等把人接回来,你把这些惩罚都说明白,让王大姐自己选择要不要坚持告官和离。”
  谢宁点头:“好,我知道,等明天他们回来,我就去问她。”
  对于王二丫最后会不会坚持告官,谢宁也不知道,只能先和她阐明利害,让她自己决定。
  他虽然有心帮忙,但有些事情,是他没法帮的。
  陆川说:“若是她坚持要告官和离,你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我要做什么?”谢宁态度很积极,哪怕最后王二丫选择不和离,他也不会怪她。
  另一边虎子和大河驾着牛车来到北泉镇,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灰蒙蒙的,三人赶到毛线工坊时,工坊的大门已经落下。
  好在那位元三娘的家就在镇上,她家在镇上有间杂货铺,家里人多,不需要她去铺子帮忙,她便去了毛线工坊干活,给自己挣点嫁妆钱。
  王二丫沿着元三娘给的地址找到元家时,元家门口聚了好些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连回家吃饭都顾不上。
  王二丫心里一个咯噔,莫不是她公爹婆母丈夫来闹了?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人群中便冒出了李大牛的声音。
  “王二丫是我媳妇,她不见了你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王二丫心里一紧,眼中满是恐惧,当即就要下牛车,她不能让元三娘被李大牛这个无赖缠上。
  大河一把拉住王二丫的胳膊,小声道:“王婶子稍慢,你现在冲出去,我们明天可就走不了了。”
  王二丫挣了挣,常年吃不饱饭的她,力气自然比不过大河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大河如今吃好喝好,活动量充足,浑身有劲儿着呢。
  “大河小兄弟,你快放开我,我不能让元三娘一个小姑娘挡在前面,还有小花,她会害怕的。”
  此时在外头驾车的虎子说道:“王婶子别慌,我先去给你瞧瞧是什么情况,若是顶不住了,你再出现。”
  说完虎子也不等王二丫回复,抓着马鞭子就往人群里冲,还一个劲儿叫人家让让,很快就来到了前排。
  元家的门口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叉腰站在门前,她身后站着好几个身形壮硕的男子。
  元三娘嘴皮子很利索:“你媳妇不见了,来找我干嘛?我不过是和她在一个工坊干过活,一点儿也不熟!莫不是看我一个小姑娘好欺负,才特意找来我元家闹吧?”
  小姑娘对面站着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应该就是王二丫的公婆和丈夫。
  “这位姑娘,我们真不是想找你们麻烦,只是听工坊的人说,小花今天一直在工坊待着,工坊关门后就被你带走了,我老婆子担心孙女,你就让我见一下小花吧。”李母哀求道。
  李父李母面相倒是不刻薄,反而还有点愁苦,骗过了不少不认识他们的人。
  李母这话一出,风向瞬间就变了,看热闹的镇上居民开始指指点点。
  “三娘啊,婶子知道你好心,特意照顾他们母女,不过人家爷爷奶奶来了,怎么也该让人家小姑娘回去吧?”
  “是啊,你一个外人,哪能扣着人家孙女不放啊!”
  “老元啊,你闺女一直拦着不让人家见孙女,这算什么事啊!”
  元三娘年纪小小的,却一点儿也没被这些话裹挟,冷哼一声:“你孙女不在我元家,我是在工坊跟她说过几句话,可没把人带回来。兴许是孩子母亲回来把人带走了。”
  李大牛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你个小丫头片子骗谁呢?王二丫这个贱人今天就没在镇上出现过,孩子就在你家,你一定知道王二丫这贱人在哪里!”
  元三娘冷下脸:“小花和王二丫在哪我都不知道,还要继续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一出,李母维持的可怜表情瞬间变了,开始骂骂咧咧:“王二丫和李小花那个贱蹄子肯定在你家,我家大牛的兄弟都看见了,李小花进了你家门!你说不在就不在啊?让我们进去搜一搜,李小花肯定在里面!”
  王二丫这贱人今儿早上就不见了踪影,连早饭也不做,还有李小花这个赔钱货也不见了。他们才商量好要把李小花卖了,隔天人就不见了,李母不信其中没有王二丫的手笔。
  王二丫这个贱妇不见就不见了,但李小花她是一定要带回去的,明儿人牙子就要来家里看货了。
  李大牛和他娘的想法不一样,比起李小花,他更想找到王二丫。王二丫竟然敢反抗他,这是李大牛不能忍的,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等找到王二丫,他非得狠狠打一顿不可。
  李父没有说话,他站在这母子俩身后,只要他们母子冲进去,他就会跟着一起冲。
  元三娘的身后站着的几个哥哥挪动脚步,把元三娘挡在身后。
  元家大哥冷哼:“怎么?你们还想搜我元家?当我元家好欺负?”
  四个身高体壮的大汉,齐齐往前走了几步,李父李母霎时不敢动了,李大牛这个二流子更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看着这情形,元家是打定主意要维护她们母女,李大牛知道,今天是无法得逞了。他们只有三个人,等明天叫上村里人一起,他不信元家还会护着王二丫!
  李大牛虚张声势地放话:“你们等着,老子明天再来,就不信你们还敢不放人!”
  接着李大牛就屁滚尿流地跑了,李父李母见儿子跑了,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忙不迭跟上。
  围观的群众见找事的都跑了,就知道热闹结束了,纷纷散去。
  也有好管闲事的,说道:“我说老元,人家闺女要真在你家,就赶紧把人送回去,别任由三娘任性,我看那一家子不像是好打发的。”
  对此元三娘表示:“这是我们元家的事儿,就不用您操心了。”
  然后元三娘率先走了进去,她的几个哥哥紧随其后,留下元父在外赔笑:“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不过他们说的孩子,真不在我们家。”
  那人摇了摇头,见元父还如此纵着自家闺女,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回家。
  元家大门关上,屋子里元母抱着小花,小花也一脸恐惧地缩在元母怀里。
  见此元三娘摸了摸小花枯黄的头发,安慰道;“小花别怕,他们已经走了。”
  小花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唰唰往下掉。
  元三娘把小花抱进怀里,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小花没哭多久,很快就红着眼退出元三娘的怀里,全程没出一点儿声。
  见小花不哭了,元父开口道:“三娘啊,今天爹和你哥哥是挡下了,明天就不一定能挡住,小花她娘什么时候来接她?”
  元三娘皱眉:“王大姐说是今晚会来接小花,她一定会回来的。”
  元父说:“我们只能让她在家里待到明天,明天她娘还不来接,就别怪爹把人交给她父亲了。”
  元三娘急了:“可小花一旦被带回去,她就要被卖进那种地方了,她一辈子就毁了。”
  元父的脸沉了下来:“李家村人抱团严重,明天若是来了半个村的人,爹和你几个哥哥可挡不住,你再任性也得考虑一下家人吧?”
  元三娘对上父亲的目光,瞬间沉默了。
  王二丫透过车窗缝隙,看到李大牛和李父李母都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直接瘫软在车厢里。
  大河说:“王婶子,小花暂时是安全的,不过以防万一,我们最好还是趁夜赶回去,否则我怕迟则生变。”
  王二丫此时已经没了神智,大河说什么都点头。
  于是几人悄悄到元家接出了小花,赶在宵禁之前,架着牛车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元家见王二丫回来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少了个烫手山芋,元父对大河他们的态度极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律法参照《大明律》,《大明律》规定,妻告夫是杖罚一百,徒三年。为了剧情发展,只写了杖一百。


第173章 状告
  老方和他招的小工正在收拾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渣,好让下一桌客人入席。
  最近天气不错,四五月的天气,将热未热,大家有空闲的时候,都喜欢在他这茶水摊子坐会儿,喝口温茶吹吹风。
  现在的生意虽然比不上殿试前后,仍然有不少京城本地的老客光顾。
  另外两桌的客人正在高谈阔论,小工则勤勤恳恳地擦着桌子,老方则准备坐回躺椅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老方的邻居急匆匆地从他的茶水摊子经过,老方下意识地喊道:“老包,干嘛呢?怎么走这么快?”
  老包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急促的脚步突然顿住,转身看去,脸上挂上了笑容。
  “老方啊,没什么事儿,急着去看热闹呢!”
  老方一下就来劲了,蹭地坐直了身子,兴奋地问:“什么热闹?”
  看热闹这种事儿,最好是有个朋友一起,两个人还能互相分享一下观点。面对老方的询问,老包激动地说了。
  “听说有个妇人要告她的丈夫,京兆衙门正准备升堂呢!”
  “嚯!妻子状告丈夫?这么劲爆?”
  “那是,我家老婆子当时正好经过府衙门前,亲眼见着有个妇人在击鼓,嘴里还喊着‘民妇要和民妇的丈夫和离’。”
  老方一整个震惊了:“一个妇人和离要闹到官府去?”
  老包脸上也有些不可置信:“可不是嘛!我也不太信,但我家老婆子已经招呼左邻右舍去看热闹了,我这不是耐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出门了。就是她们走太快,我没赶上。”
  老方把手里的报纸撂下:“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啊,晚了就占不到前排了。”
  然后老方转向小工:“石头啊,你先看着摊子,我出去一趟!”
  石头“哎”了一声应下,虽然他也很想跟着一起去,但他一个给人干活的,哪能像老板一样自由。
  老方和老包相携离去,并不知道,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两桌客人都停下了说话的声音,被老包的消息震惊到了。
  两人前脚刚走,两桌客人就都匆忙结了账,往京兆府衙的方向走去。
  老方和老包到的时候,京兆衙门的大堂前站满了人,老方仗着自己身形小,灵活地钻了进去,刚好能看到堂内的画面。
  可能是因为天子脚下,很多纨绔子弟其实都不太敢闹上公堂,百姓们对公堂也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样惧怕,有些好事的,每逢升堂还要专门来围观。
  京兆衙门的官差也不赶他们,只要在规定的地方之外,安安分分的,府尹大人也想让百姓知道他判案有多公正。
  如今的京兆府尹戚大人正坐在公堂之上,堂下立着两排威严的官差,中间有一条板凳,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趴在上面,左右站着两个官差,轮流杖责。
  老方看过去的时候,臀部的位置,鲜红的血液三三两两地渗出衣服,看着就觉得疼,偏生这妇人还能咬着块破布一声不吭。
  老方看了两眼,都有些不忍直视,遂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他小声地问旁边的人:“我听说不是有个妇人要状告丈夫申请和离吗?怎么这妇人先被打了?”
  被他问话的人是个中年的婶子,手上还拿着菜篮子,应该是出来买菜给家里人做饭的。结果菜没买回去,反而热闹给吸引了。
  婶子听到有人问话,头也没转,直接激动地说:“我也不知道,只听大人说什么,妻告夫需要先杖刑一百,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告官?”
  “然后王二丫就说,她坚持要告官和离,然后就有官差大人搬凳子过来,开始杖责了。”婶子说,“哦,王二丫就是这状告之人。”
  老方吸了一口气,看了正在被打的王二丫一眼,疑惑道:“想要和离,为什么不让娘家出面,还要闹到官府,这不是平白遭罪吗?”
  婶子这才转过头来打量了老方一眼,眼里满是鄙夷:“当然是娘家不同意,不让她和离呗!”
  老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始转移话题:“那她为什么要和离啊?”
  在大家的观念里,基本很少有和离这种事儿发生,就是真发生了,也是两家人互相协商,基本就没有因为这事儿而闹上公堂的。
  不过,这场景,他怎么有点熟悉啊?
  婶子说:“听说是她丈夫总是打她,她受不了就想到和离。要我说啊,这王二丫还是才冲动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算真和离了,没有娘家支持,又能到哪里去呢,吃饭都成问题。”
  老方暗暗点头,虽然他很不耻打妻子的男人,但要真和离了,娘家又回不去,一个女人家,要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啊。
  而且这也太大胆了,他就没见过妻子状告丈夫的,简直和苏少爷如出一辙。
  等等——苏少爷?
  他就说怎么这场景如此熟悉,原来是跟《换魂记》一样,莫非是对方在效仿苏少爷?想给自己换一个人生?
  只是人家苏少爷有苏小姐这个解元支持,这个王二丫就自己一个人,竟也敢学苏少爷告官和离?
  老方又看了王二丫一眼,在两人说话间,一百杖已经打完,此时王二丫的臀部已满是血迹,她正满脸汗珠地在大喘气,仍然没叫一声疼。
  虽然疼得冒了冷汗,却比不过之前李大牛把她腿骨打断的疼痛,当时只找了村里的郎中简单地接骨,之后她也没能好好休息,腿折了还得干活。至今还有后遗症,每逢下雨天,她的左腿就疼得不行。
  王二丫知道,她的刑罚已经结束了,她熬了过来,只要今日府尹大人判两人和离,她今后就不用再受这种苦了。
  一百杖打完,王二丫被两个官差扶起,然后又有其他官差把凳子撤了。
  大安朝不兴跪礼,普通百姓见官,一般是不用跪拜的,但王二丫实在是站不住了,只能趴跪在地上。
  公堂上的戚大人看她可怜,招来身边的师爷小声说了几个字,很快就有官差给她拿了个蒲团过来。
  戚大人一拍惊堂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据都安静了下来。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王二丫颤抖着声音说:“民妇乃北泉镇李家村人士,名唤王二丫,于八年前嫁到李家。今日是想请大人做主,为民妇和丈夫李大牛和离!”
  这回不用戚大人使眼色,站在他旁边的师爷便向前一步,大声道:“按照我大安律法,仅有以下几种情况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第一,丈夫强迫妻子或侍妾与他人通奸,妻子或侍妾可以提出和离。”
  “第二,丈夫逃亡超过三年,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第三,丈夫及其父母无故殴打妻子并造成伤害,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王二丫,你丈夫是犯了哪一条,才致使你提出和离?”
  王二丫声音缓慢地说:“民妇嫁入李家八年有余,只生了一个女儿,夫家不满,李大牛便时常殴打民妇。期间民妇又怀了两胎,皆被李大牛殴打至流产,如今已不能再生。”
  师爷问:“你可有证据?”
  “这八年来旧伤新伤不断,民妇这一身旧伤,皆是证据。”
  王二丫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小心地展开,双手奉上。
  “这是民妇的状纸。”
  有机灵的官差接过状纸,给戚大人送去,戚大人看着状纸,上面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明了,绝不是一介农妇能写得出来的。
  那自然是陆川的手笔了,今科探花郎的才华,又岂能差到哪里去。
  就连王二丫说的话,也是经过陆川调教的,力求简单明了地让戚大人知道她的情况和诉求。不至于因为她颠三倒四说不明白的话而导致状告出问题。
  戚大人很快就把状纸看完了,说道:“本官不能听你一面之词,需得把李家人喊来,两方对证,才能下定论。”说着戚大人就让人传李家人进来。
  李家人就在后堂候着,早在王二丫受刑之前,便有官差去李家村把人叫来,直到人到了,才开始杖刑。
  叫李家人上堂来的这个空隙,堂外的百姓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这王二丫都不能生了,这不是断了人李家的香火吗?李大牛生气了打她两顿出出气也正常。”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反驳:“哪里是王二丫不能生,她已经给李家生了个女儿,证明她身子是没问题的。而且你没听她说吗,她后面又怀了两胎,都被李大牛打流产了。”
  眼见自己被人反驳,那人面子上有些不好看,讪讪地说:“这王二丫也是,怀孕了也不知道躲一躲,一点儿也不顾惜孩子。”
  人群中有人嗤笑:“她要怎么躲?她和李大牛同住一个屋檐下,能躲到哪里去?这明显就是李大牛的问题,对待怀孕的妻子,都能大打出手,简直不是人。”
  有人附和:“这妻子娶回来,是为了生儿育女,打理家事,可不是娶回来当肉包打的。”
  “这王二丫也太可怜了吧,成亲八年,就被打了八年。孩子都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被打得流掉了两个孩子,她不知道得多难受。”有人可怜道。
  在百姓们议论中,李父李母和李大牛被官差带了上来,三人朝戚大人鞠躬行礼。
  戚大人问:“堂下可是北泉镇李家村李大牛及其父母?”
  “正是草民/民妇。”
  “李大牛,你妻子王二丫状告你殴打她,你可认?”
  李大牛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胡茬刮了,干干净净完全不像个二流子。
  他高声道:“回大人,草民不认!”


第174章 判决
  谢宁站在人群里,听着公堂之上的你来我往,意识回到了前几天。
  当时陆川跟他说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信,毕竟王二丫被李大牛殴打长达八年,是明晃晃的事情,证据分明,哪里还会有什么变数。
  然而事实证明,陆川说的是对的。
  陆川当时说:“王大姐一旦告上公堂,府尹大人一定会派人去李家村考证,并且找几个证人来作证,以示公正。”
  “但李大牛家的事情比较复杂,李家村是大姓,宗族观念极强。哪怕李大牛再不成器,也是李家的子孙,王大姐再无辜可怜,也是个外姓人。如今一个外姓人要状告李家族人,让家族蒙羞,他们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有了你们的插手,上公堂他们无法再阻止,但却可以把罪名推脱掉,并反咬王大姐一口。”
  谢宁一脸懵,还能这样吗?
  “他们要怎么推脱?”
  陆川说:“直接否认李大牛打她,到时候有李家村人作证,他们完全可以反咬王大姐是在自导自演。”
  这真不是陆川想得太多,古代宗族势力的强大,真没那么容易撼动。
  本来陆川是不懂这些的,他前世时,宗族观念已经淡了很多,大家基本都只关注自己的小家,出了什么问题,也是找警察找政府。宗族势力在社会主义的发展下,已逐渐被瓦解。
  而来到大安后,原身陆川孤身一人,既没有宗族的帮扶,也没有宗族的掣肘,自然是体会不到宗族的力量。
  但他有个好老师,钟博士在陆川的文章里发现,他太过注重官府和律法的能量,却忽略了宗族势力在政令推行中的力量和阻碍。
  发现这一点后,钟博士就开始给陆川讲解关于宗族势力的错综复杂,陆川对此颇为了解。
  李大牛和王二丫的这桩官司,不仅仅关系到他们两人,还关系着李氏宗族。
  也就王二丫的娘家人不管,秉持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观念,否则她还要面对娘家的施压。
  谢宁皱眉,烦躁地问:“那该怎么办?王大姐去状告李大牛请求和离,理由就只有被殴打,他们否认这个事实,我们就没法证明了吗?”
  不知谢宁想到了什么,语气突然一转:“王大姐身上还有伤呢,这八年下来,被打伤过无数次,身上肯定有痕迹,到时候请个大夫一验便知。”
  谢宁兴奋地看向陆川,却只见他摇了摇头,说道:“能留在身上的无非就是骨头和皮肤上的伤,他们完全可以说是她自己摔的。村里人哪个不上山?从山上摔下来,也能摔出一身伤。”
  谢宁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他还以为这事情并不难,就像《换魂记》一样,只要能豁得出去,王大姐就能迎来新生。
  可小说上的事情,要落到现实里,却困难重重。
  陆川可见不得谢宁这般,轻笑着安慰道:“也不是就完全没办法。”
  谢宁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眼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谢宁虽然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但他对女子哥儿的处境一直都很清楚,也为她们的遭遇而伤怀。
  所以他才会这么想帮王二丫,只要她想跳出泥潭,他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陆川说:“李家村的人可以做伪证,我们也可以找别人作证。北泉镇上的医馆大夫,王大姐干活的毛线工坊一起干活的人,还有王大姐的女儿李小花,这些都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人证。”
  李家村的人生活在一个村里,先入为主难免会给戚大人一个容易包庇的印象,而陆川让谢宁找的证人,恰好避开了这一点。
  谢宁被人推搡了一下,后面的人一个劲儿往前挤,他定了定神,收回思绪看向公堂内。
  此时说话的是李大牛这边的证人,听说是李大牛家的邻居。
  “回大人,民妇是李大牛家的邻居,从没听见过大牛打过他媳妇,大牛的爹娘也很仁善,即便是王二丫没给李家生个儿子,他们也把她当女儿一般对待。”
  “至于王二丫身上的旧伤,前几年她上山捡柴,不慎摔下山了,不仅断了一条腿,肚子里的孩子也摔没了,还是村里人恰巧碰见,才救回了她一条命。”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不敢向大人撒谎。”
  李大牛这边的证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大人,农家妇人,哪个不干农活,哪个身上没点伤疤。”
  “二丫流产这两胎,一次是被摔下山,还有一次就是农忙的时候,干活太累了,身子受不住就流了。”
  “自那之后她精神大变,时常念着流掉的两个孩子,经常自己撞墙,或是自己打自己,她身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王二丫本来很痛,听到他们的话,都顾不得身上的痛楚,只恨恨地盯着他们。
  她语气悲愤地喊道:“胡说!我的伤明明就是李大牛殴打的,孩子也是被他打掉的!”
  公堂外的百姓一片哗然,这夫家的说法可跟状告之人说的完全不一样,面对这反转,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信谁说的。
  一边是宁愿被杖刑也要上公堂和离的柔弱妇人,一边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还有不少证人作证。
  戚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
  这下不管是公堂内的王二丫还是公堂外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
  戚大人扬声道:“李大牛,若你所言属实,为何王二丫还要告官和离?”
  李大牛先是叹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掩盖住脸上的表情,才开始说话。
  “回大人,二丫为什么宁愿被杖刑也要和离,草民是知晓的。去年镇上开了间毛线工坊,她便去了镇上做工,整日早出晚归,也不管家里。”
  “后来草民起疑了,便悄悄跟踪了几回,才发现她在镇上有姘头,被草民发现后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向草民讨要休书,想要和她那姘头双宿双栖。草民顾念着女儿小花,不想让她有个名声不好的母亲,便没同意。”
  “不成想,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哪怕闹上公堂,也要和草民和离。”
  说到后面,李大牛直接用袖子掩面,掩盖他的失态。
  王二丫眼眶都气红了,表情有些狰狞:“他在胡说!大人,我没有!都是他在撒谎!”
  “啪”的一声落下,戚大人又一次拍下惊堂木:“肃静!”
  王二丫要辩解的话戛然而止,即便是在愤怒中,她也不敢挑战官老爷的权威。
  “王二丫,你可有证人证明你所说属实?”
  王二丫连连点头:“有!有证人能证明我说的话!”
  然后戚大人就开始去请谢宁提前叫来证人,王二丫稍稍冷静了一点,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有大安报社的帮助,会没事的。
  李父李母见此,当即就要发作,他们可不想有什么变数。不过被戚大人扫了一眼后,被他的威势吓得不敢再说话。
  在谢宁找来的证人出场后,形势就开始往王二丫这边倒,毕竟萍水相逢的人,可信度比李家村的人高多了。
  而且他们说的细节更多,也更合理。随着一个个证人上公堂,百姓们越发相信王二丫的话。
  连百姓们都这么想了,断案无数的戚大人自然也能想到是谁在说谎。
  最后的判决结果不言而喻。
  陆川一到下值时间,就麻溜地跑了,王允知想喊他都来不及。
  今日王二丫要状告李大牛,陆川需要去翰林院点卯,自然没法去看这个热闹。这一整天的,他都在想着王二丫能不能成功和离。
  陆川刚进家门,谢宁就迎了上来,荷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今天京兆衙门发生的事儿说个一清二楚。
  “姑爷,你是没看到,那些被李大牛叫来作伪证的人,那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有多好笑!来京兆衙门作伪证,得了三十个板子回去,不知之后李大牛一家还能不能在李家村住下去。”荷花兴奋地说。
  谢宁的表情与荷花相比不遑多让,还比他多了几分得意。
  “他们就是自作自受,还敢作伪证!还好夫君你有先见之明,差点就让他们胜了。”
  荷花点头:“没错,作伪证就得这样。他们一群人被官差打得痛哭流涕,想必李大牛家要赔一大笔银子了。不过李大牛被打得更重,八十个板子,王大姐挨的这一百杖,也算是值了!”
  陆川一路走到正院,谢宁和荷花就说了一路,恨不得马上让陆川这个出策略的人知道全部细节。
  看他们说得起兴,陆川索性也没回卧房更衣,走到桌子旁坐下,摸了摸壶壁,还是温热的,便给两人倒了一杯茶水,润润嗓子。
  说了这一路,谢宁还真有些渴了,接过杯子一饮而下。荷花也没有什么主子倒的茶水,作为下人不能喝的观念,和陆川相处了这么久,他知道姑爷不是个讲究规矩的人。
  “多谢姑爷。”笑着道了声谢,然后荷花接过茶杯,和谢宁一样,直接灌下去。
  陆川问:“然后戚大人就判两人和离了?”
  谢宁放下茶杯:“没错,戚大人一拍惊堂木,全场寂静,然后宣布王二丫和李大牛和离,不再是夫妻!”
  荷花接话:“王大姐当场就哭出来了,一个劲儿地说着戚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好多百姓都在叫好!”
  陆川又问:“那她的女儿李小花怎么判?”
  按照大安律法,凡是夫家子女,皆是夫家的财产,哪怕王二丫是李小花的母亲,和李大牛和离了,也不能带走李小花。
  李小花仍然是李家的人。


第175章 坚韧
  “不可能,李小花是我李家的人,从小吃喝在李家,你休想把人带走!”李母怒视着王二丫,语气坚决。
  他们李家因为王二丫丢了这么大的脸,一会儿还得被杖刑,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王二丫得逞。
  王二丫这个贱蹄子确实不是他们李家的人了,可李小花这个小贱蹄子还在,等她把人卖到那种地方,王二丫就哭去吧。
  虽然李小花流着李大牛的血,但她更是王二丫的女儿,还是个不能传宗接代的赔钱货,李家人是一点儿也没把她当人。
  王二丫没跟李母纠缠,而是面向公堂之上,语气不紧不慢,有条有理。
  “回大人,民妇之所以要和离,是因为李大牛要把我和他的女儿李小花卖给人牙子。可见此人对小花全无一丝父女的怜爱之情,不过是把她当成财物一般随意处置。”
  “民妇请求大人准许民妇可以赎买小花,以全民妇这颗拳拳爱子之心。”
  说完王二丫顺着趴跪的姿势,给高堂之上的戚大人磕了三个响头,每磕一次都用力得公堂外的百姓都听见了。
  事实果然如他们所想一般,再次抬起头的王二丫,额头微肿,透着阵阵血丝。
  老方感叹:“也不怪乎这王二丫要和离,自己那么宝贝的女儿要被婆家给卖了,哪怕是个泥人也还有三分气性呢。”
  站在他旁边的婶子点头赞同:“当娘的都心疼自己孩子,自己可以被磋磨殴打,可自家女儿要被卖到那种地方,哪个当娘的能忍得了!”
  见有人赞同自己的观点,老方也来了讨论的兴致。
  “这李大牛一家看着老实本分,又不是灾荒年间,就要把自家女儿给卖了,真不是个东西!”
  “确实不是东西。依我看,最好大人能把孩子判给王二丫,让人家母女团聚。”
  公堂外的百姓在讨论,李家人顿时有些慌了,要把小花卖了的事情,他们谁都没说,是瞒着族里人的。
  在太平年间卖女儿,他们会被周围的村子看不起,也会让李氏宗族蒙羞。
  所以要把小花卖给人牙子,他们是悄悄进行的,到时候随便拿件小花的衣服,喇几道口子,再泼点血,扔到山道上,说她是被野兽叼走吃了。如此便能蒙混过去。
  没成想王二丫这个毒妇,当场就揭穿了这事儿。一旦被认定确有此事,加上让村人作伪证被罚刑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被赶出村子。
  想到这个,李大牛慌乱地看向李母,李母眼里也有几分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给了儿子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们都是在私下里和人牙子接触的,只要他们咬口不认,光凭王二丫一面之词,如何能够取信于众。
  岂料不等李母否认,来帮忙作证的一位李氏族老怒吼:“王氏!虽然你已不是我李家妇,老头子我管不了你,但也不能如此满口胡言、血口喷人,我李氏宗族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北泉镇也算是有头有脸,何至于卖儿鬻女?!!”
  方才王二丫的话一出,李大牛母子那慌乱的神色,让这位李家族老心里一个咯噔,看来是确有其事。
  但他不能让李家村人都抬不起头来。
  一定不能承认!
  李母顺着族老的话说:“没错,我李家是穷了点,但也不至于卖女儿,不知你哪里听来的消息?小花虽然是个女儿,我们不太喜欢,也不会把人给卖了。”
  “知道你是怕小花因为你,而在李家受到薄待,我刚才是有这个念头,但现在我在这向大人保证,绝对不会因为王二丫而磋磨小花。”
  王二丫并不理会他们,而是对着戚大人说道:“大人,民妇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们要把小花给卖了。”
  戚大人说:“那就传证人吧。”
  当人牙子走进公堂之时,李家人全都慌了,完全没想过,王二丫还能找到这个人牙子,并且让她来公堂作证。
  王婆是特意给那些做暗门子生意的地方寻摸好苗子的,因为这是缺德的活儿,她通常都是暗地里悄悄寻摸,这次还是李大牛主动找上门来。
  她本来是不想上公堂的,奈何大安报社那位谢东家给得太多,她禁不住诱惑。
  王婆先是向戚大人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民妇确实是向李大牛买了他家女儿,一共十两银子,民妇已经给了他二两银子做订金,说好了交易那天付剩下的尾款。这是民妇和李大牛签订的契书,上面有李大牛的手印。”
  戚大人看了一眼王婆呈上来的契书,又让衙门里的文书来鉴定指纹,确定这手印是李大牛所画,事实如何一目了然。
  戚大人拍下惊堂木,对李小花的归属做了定论。
  “因李大牛欲卖李小花,确认李大牛对李小花无父女之情,仅把其当财物处置。本官判处,王二丫出十两银子赔给李家,李小花则归王二丫所有。”荷花学着戚大人的模样,连语气都学得极像。
  说完荷花的表情就绷不住了,嘿嘿笑了起来:“然后戚大人就让官差大哥们把李大牛那边的人拉出去杖刑了。”
  谢宁笑着说:“小花现在已经不叫李小花了,王大姐把她改名为王小花,她们母女可算是逃出牢笼了。”
  被两人感染,陆川也不由地笑了起来,随口问道:“王大姐应该没有十两银子吧?是不是宁哥儿你给出了?”
  谢宁摇头:“没有,用不着我来出。”
  陆川疑问地看向谢宁,据他所知,王二丫手里攒下的钱,不会超过一百个铜板,以谢宁的性子,一定会帮忙的。
  荷花积极道:“公子本来是想给她出的,但是当时好多看热闹的百姓听到这个判决,都纷纷慷慨解囊,直接把铜板银子之类的扔到李家人身上。”
  说到这,荷花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家人想躲都躲不开,那些官差大人也不管,当时李大牛额头都肿了。后来官差大人捡起来数了数,足十五两银子多,除开赔给李家人的,还有五两多银子剩余。姑爷可知王大姐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
  谢宁接话:“王大姐直接让一个面善的大叔,拿着这笔银子去找个茶水摊子,请大家伙吃茶。”
  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请他们喝茶的钱也是自己捐的,但耐不住百姓们心里觉得熨帖,觉得王二丫有情有义。这对王二丫以后的名声很重要。
  陆川说:“她倒是会做事。”难怪能想到要和离来保护自己和女儿,难怪能想到来大安报社求助。
  陆川早就知道,王二丫一开始来报社找平云居士,实际却是来找大安报社的帮忙的,只要她能说动报社的人,她和女儿的命运就能有转机。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她真的逃离苦海了。
  因为王二丫受了杖刑,苦苦忍耐痛楚只为在公堂上据理力争,戚大人的判决一下,没过多久她就晕了过去,被官差们送去了医馆。
  如今王二丫和李小花都在医馆里待着,李小花小小年纪家务活已经非常熟练,做饭熬药上药做得有模有样。
  谢宁留了个人在医馆看着她们,以防李大牛一家人来骚扰她们母女,虽然以李大牛一家的身体状态,不太可能出现在王二丫所在的医馆。
  李大牛被罚了八十杖,李父李母作为帮凶,被罚了五十杖,李家村的族人因为作伪证,被罚了三十杖。
  那些作伪证的族人还好,勉强还能走动,自己到医馆买了些药,就直接雇了两辆牛车回去,一点儿也不管李大牛和李父李母。
  还是官差们看他们在衙门赖着不走影响不好,好心把他们送去了其他的医馆,一家人在医馆叫得那叫一个惨。
  在医馆哀嚎辱骂的他们并不知道,再次回到李家村时,会被通知他们已被逐出族谱了。
  这桩官司在京城百姓中传开了,虽然也有人指责王二丫不该将夫家告上公堂,但更多的是为她说话的人。
  如果王二丫是为了她自己而提出和离,肯定会有很多人谴责,但她是为了自己女儿,有了为母则刚这个理由,不少百姓对她们母女多了几分怜惜。
  谢宁一开始没敢直接把这桩官司登报,直到外面的舆论逐渐偏向王二丫后,在征得王二丫的同意后,才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写到报纸上。
  特别注重突出王二丫的爱女之情。
  大家对这桩官司的讨论度很高,但总体来说,没有对王二丫母女大规模的谩骂,谢宁索性就不管了。
  经过王二丫的事情后,谢宁意识到了解律法的重要性,从陆川的书架上找出了《大安律》,经常浏览琢磨,有不懂的地方便记下来,等陆川回来再问。
  沉迷在学习律法中的谢宁,对报社的事务都没那么上心了,大多数审核的活儿,他都交给底下资历深的记者和荣斋先生一起审核,两方若是有分歧,谢宁才会出面定夺。
  这天晚上谢宁又问了陆川几个有关律法的问题,陆川解答完之后,谢宁发了好一会儿呆。
  见谢宁在发呆,陆川也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看书,给谢宁一个发呆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谢宁突然发声:“这世间如王大姐一样受苦的女子哥儿还有很多,但她们却没有王大姐的智慧和勇敢。”
  陆川抬头看向谢宁,只见他脸上平静,眼底深处却有着无尽的伤感。
  这是一个善良的人对别人遭受苦难时的怜悯。
  这一刻的谢宁,仿佛格外脆弱,又格外坚韧。
  谢宁说:“我想为她们做点什么,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第176章 妇联
  “你能接受她们只是一时的勇敢吗?”
  陆川放下手中的书,走到谢宁的身边,把他拥入怀中。
  谢宁顺着陆川的姿势伸手回抱,把脸埋进陆川的肩窝,温热的体温透过轻柔的衣物传递给谢宁。
  这一刻,谢宁觉得自己身后不是空无一人,还有陆川,他的夫君在支持着他。
  他从一个懵懂、整日只知玩乐的哥儿,成为今日大安报社的谢东家,其中陆川的支持功不可没。
  就如同今日一般,陆川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拥抱,谢宁就知道他会永远支持自己。
  陆川顺着谢宁的发丝往下抚,声音轻柔:“宁哥儿,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规划实践。”就像他们之前一起办报纸那样。
  谢宁心里流过一淌暖流,眉眼舒展开来,眼里的伤感和迷茫都消散了。
  他认真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想在京城设立几个据点,然后在报纸上发出通知,让那些有困难的女子哥儿可以去那几个据点求助,我们报社可以酌情给予帮助。”
  光凭报社的力量太微弱了,不管是人手还是能力,都无法帮助到太多人。他们报社主要还是做报纸的,还是得让更多有能力的女子哥儿加入进来,才能真正帮助求助的人。
  谢宁想着,能不能设立一个有关保护女子哥儿的组织,由他这个永宁侯府的哥儿、探花郎的夫郎出面牵头,号召更多有帮助女子哥儿之心的人,加入进来,以她们的力量帮助那些生活在苦难中的人。
  也不要求每个求助者都像王二丫一样烈性,以烈火焚烧的方式逃离。
  就谢宁所知,大多数女子哥儿都没有王二丫这样的勇敢,她们只有忍受不了就去死的决心。
  他想要成立的组织,就是希望能给她们在绝望之前抛下一根浮木,只要她们愿意踏出第一步,组织就会帮助她们。
  至于那些生活在苦难中,却不来寻求帮助的人,谢宁也管不了这么多,脑子不清醒的,他不会硬要当这个救世主,省得挨埋怨。
  谢宁捏着毛笔,在纸张上写写画画,兴致盎然地给陆川说着他的计划。
  “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能不能成立这个组织?”谢宁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川,期待他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
  陆川看着谢宁写出来的计划,暗暗称奇,这简直就是他前世妇联组织的雏形啊!
  帮助关爱妇女,制止家庭暴力,维护女性在家庭中的权益。
  谢宁一个古代人,却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不得不说是陆川开放平等的思想影响了他。在陆川的潜移默化之下,以及他在报社接触到的信息,加上王二丫这一桩事儿的激发,谢宁心里萌发了男女哥儿平等观念的苗头。
  男子虽然养家活口,但女子哥儿作为妻子和夫郎,也不是一点儿贡献也没有,没道理男子就能随意欺负她们。
  以现在的律法,女子哥儿也就是没地,没有种植的条件,否则她们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陆川点了点头:“不错,可以一试。”
  谢宁眼睛一亮:“真的?”
  陆川认真地回答他:“真的,你的计划很好,有实践的可能。”
  得到陆川的认可,谢宁喜不自胜,直接撂下毛笔,伸手揽住陆川的脖子,给了他一个香吻。
  这三年多相处下来,只要是陆川下定论说可以尝试的事情,基本都能做成,陆川的肯定,直接给了谢宁一颗定心丸。
  面对美人的投怀送抱,陆川能怎么办,当然是欣然接受喽。
  于是谢宁发现,当他想要撤退时,身子被陆川牢牢抱住,想退也退不了,紧接着便是陆川强势的吻袭来。
  谢宁被迫张开了嘴巴,陆川强势地长驱直入,在他的口中扫荡,就这还不够,还硬要缠着谢宁的舌头,与他共舞。
  谢宁被吻得激起了阵阵颤栗,不知不觉间,松开的双臂又重新揽住陆川的脖子,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热。
  在屋子外头值夜的丫鬟,发现房间里的烛灯突然黑了,看了下天上的月亮,确认还不到主子平时休息的时间,脸突然一红。
  在陆家有个规定,一旦主子的房间烛灯黑了,就代表主子要休息,她们当下人的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丫鬟提着灯笼退出了正房的范围。
  接下来的几天晚上,陆川都在和谢宁一起完善谢宁的计划,谢宁准备成立的这个组织,被他起名为妇幼救助联合会,简称妇联。
  陆川在女子哥儿的基础上,加入了孩童救助这个概念,谢宁想要帮助的是弱势群体,孩童也属于弱势群体。
  况且只帮助女子哥儿的话,容易被一些道貌岸然的人攻讦,男尊女卑哥儿更卑贱到底是这世间的主流思想。
  若加入了对孩童的救助,至少她们有反驳的借口,不至于舆论一边倒。
  而世人皆有怜弱的心理,只要把这些受苦的女子哥儿孩童打造成弱势群体,世人对妇联这个组织就不会太过抵触。
  在筹备成立妇联组织期间,谢宁把报纸上原本用来给百姓们科普生字的板块撤了,经过三年多的普及,基本已经把常用的几千字普及完了。
  谢宁本来还在想,这个板块应该换什么内容上来,结果经过王二丫的事情,他发现自己乃至百姓,好像都是法盲。
  按陆川的说法,不识字的人叫文盲,不识法的人叫法盲。
  谢宁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法盲,哪天犯法了都不知道。
  而且他觉得,给百姓们普法也很有必要,至少让他们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事情做了要受什么样的惩罚。
  而女性哥儿也能从中了解能够维护她们权益的律法。
  陆川表示很赞同,并接过了这个担子,主动要求帮忙编写普法小故事。毕竟报社的记者也大多都是法盲,只有荣斋先生了解过一二,但也不全。
  翰林院至今也还是没给陆川安排什么活儿,在圣上没有下达新的修书指令之前,翰林院的大部分官员其实都没活儿干,只有少部分人能帮圣上草拟诏书,为圣上和诸位皇子侍读,讲解经史。
  陆川在翰林院除了看书,就是每天编写两篇普法小故事,轻松得很。
  没过多久,报纸上就出现了陆川写的小故事,在故事后面,会写上和故事有关的律法原文,以及对原文的解释。
  因为陆川写的这普法小故事,意外地在大安掀起了学习律法的风向,甚至还有人天天跑去衙门,看官府有没有相似的案子,而官老爷又是怎么判案的,和大安报纸上写的对不对得上。
  由于大安报纸如今已经售至大安各地,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很感兴趣,导致当地的官员不得不开始学习律法。
  毕竟他们也害怕,若是下的判决和大安报纸上的不符,就说明他们没有好好看《大安律》。虽然百姓们不敢质疑他们,但会在背后议论,而上官在年底考核的时候也会有想法。
  因为大安报纸的宣传,曾经一大堆法盲的大安官员班底,不得已只能开始学习《大安律》,一时间《大安律》这本书供不应求,曾经滞销的《大安律》,又重新开始印刷。
  谢宁也开始了招罗人手,来成立妇幼救助联合会。
  他先是在报纸上发出信号,让那些有心救助女子哥儿孩童的人,可以写信到报社,然后谢宁通过这些信件的内容,一一甄别出可以加入妇联的人。
  谢宁是打着帮助弱小的旗号来成立组织,那么就需要一个有权势有地位的人撑腰,否则容易办不下去。
  谢宁思来想去,他能接触到的最有权势地位的人,就是他娘了。
  于是在家含饴弄孙的谢母,就迎来了最近比较少回来的好哥儿。
  “你让我出面牵头?”谢母看完了谢宁的计划书,一脸惊奇地看向谢宁。
  谢宁朝他娘讨好的笑了笑:“这不是我身份太低了,当这个妇联的会长容易办不下去,只有娘您这么厉害的人,才有这个能耐。”
  谢宁起身来到谢母身后,殷勤地给她按摩肩膀,奉承道:“都怪夫君职位太低,至今还只是一个七品小官,连个诰命都没给我挣回来。也只有娘您这个当朝二品诰命夫人坐镇,旁人才不敢欺负到头上来。”
  谢母眼角抽了抽,儿婿才刚当上官,宁哥儿就想让人家给他挣个诰命回来,未免想得也太美了。
  谢母把计划书放下,招了招手让谢宁坐下,说道:“行了,让我想想。”
  谢宁看出谢母的意动,他见好就收,没再说什么话。
  谢母在思考,这事儿行不行得通,一旦这个妇幼救助联合会成立,做得好肯定对谢家的名声有好处,只是他们谢家不需要这个好名声。
  谢家作为武将一派在京城的领头,如今在北疆的声望仍然不低,不仅是圣上忌惮,连大臣们对谢家也颇为忌惮。
  若只是谢宁,不管怎么闹都可以,毕竟他已经出嫁了,是陆家的人,好名声也落不到谢家。可谢母一旦出面,代表的就是永宁侯府了。
  但宁哥儿写的这个计划书,确实有很大的可行性。
  谢母虽然是京城本地人,但在北疆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被北疆的风土人情改变,看不得京城的女子哥儿地位如此低下。
  她有心改变却碍于世俗不敢动作,只能任由自己的哥儿被那不是东西的欺负,好在现在嫁的儿婿人不错。
  而现在宁哥儿突然跟她说,他想改一改如今女子哥儿的现状。
  这怎能不让她震撼?
  她的孩子比她勇敢!


第177章 打算
  谢宁把计划书给谢母之后,谢母说要考虑几天,结果这一考虑,就没了下文。
  谢宁等了七八天后,把前期的一些准备工作都搞定了,终于忍不住来找他娘,问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谢母的回答是,让谢宁回去准备一套得体的衣裳,陪她去参加一个宴会,参加完这个宴会就给他答复。
  谢宁自从成亲之后,就基本没参加过什么大户人家的宴会,他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无奈他有求于他娘,只得答应了。
  “娘,干嘛一定要我参加这个宴会啊?”谢宁和谢母坐在车厢里,脸上有些不情愿。
  哪怕谢宁如今已经是大安报社大名鼎鼎的谢东家,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成熟稳重了不少,可在他娘面前,好像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撒娇抱怨的小哥儿。
  谢母给他塞了一块白玉糕,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家这个哥儿还是这般不稳重。
  谢母语气略带嫌弃:“行了,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然你以为我想把你这个惹祸精带去啊?以前每次参加宴会都要我给你擦屁股。”
  好不容易把哥儿嫁了出去,搞了个报社转移了精力,她才轻松了三年多,结果今天还得为他的事情奔波。
  果然儿女都是债!
  谢宁拿过塞到嘴边的白玉糕,自己吃了起来,边吃边说:“为了我?”
  谢母语气虽然嫌弃,但还是怕谢宁噎着,给递了一杯水,因为在城东这块权贵云集的地方,马车行驶得很慢,小桌上的水杯完全没有倾漏。
  谢母说:“你想成立的这个妇联组织,虽然是想帮助女子哥儿和孩童,但也容易得罪人,光凭咱们永宁侯府权势,到底是差了些。”
  他们永宁侯府只能代表武将一派,最好还是得拉一个文臣的夫人加入,才能顺利推行下去。
  最重要的是,她想找一个大靠山,只要有了这个大靠山,那些迂腐古板的读书人也得掂量掂量再说话。
  谢宁接过水杯,一口饮下,就着水一口咽下白玉糕。
  他一脸恍然:“娘你是想在这个宴会上,多找几个夫人一起加入?”
  谢母看向谢宁的目光里带着孺子可教,她说:“你今天可得给我安分点,若是有人来找你挑衅,绝对不可以直接动手。如今成立这个妇联组织你可是关键,不能再给那些夫人们一个不稳重的印象。”
  谢宁连连点头,只要能达成他的目标,忍忍也无所谓。他之前之所以会大打出手,主要是不想忍,反正女子哥儿之间的扯头花都是小事情,家里都能摆平。
  谢宁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说:“知道了,我一定紧紧跟在你后面,绝不多话,也不会动手的。”
  看着谢宁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谢母终于笑了出来:“行了,娘相信你有分寸的。”
  谢宁朝他娘讨好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板。
  “我现在嫁人了,是不是不能和谢家同一份礼了?我是不是得另外准备一份?”
  自古女子哥儿出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今日这个寿宴虽然是谢母带着才能参加,但到底他已经是陆家的人了。
  谢母伸手用食指点了点谢宁的额头:“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我让管家给你准备了一份,也不贵重,符合儿婿的身份。”
  谢宁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探过身抱住谢母的胳膊,撒娇道:“就知道娘你最好了。”
  谢母任由他抱着胳膊,享受自家哥儿难得的撒娇,眼里不自觉浮现了笑意。
  今日要设宴的人家是承恩侯府,承恩侯府的老封君过六十大寿,朝中不知多少人想去为她祝寿。
  本来以谢宁七品小官的夫郎这个身份,是不可能被邀请的,但谁让他是永宁侯府的哥儿呢,他要参加,也就是谢母一句话的事儿。
  如今的承恩侯是当今圣上的大舅子,皇后娘娘的哥哥,太子殿下的舅舅,在京城算是可以横着走了。
  皇后娘娘是老封君的小女儿,被先帝指婚给圣上,圣上不好女色,但对皇后娘娘这位发妻很是敬重,她生下的嫡子,在圣上登基之时就被立为太子,地位非常稳固。
  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承恩侯府至少还能昌盛二三十年,谁不想通过他们讨好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呢。
  就连谢母,今日也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若说大安最尊贵的男子是当今圣上,那最尊贵的女子便是皇后娘娘,尤其是在太后常年龟居在仁寿宫礼佛的情况下,后宫基本是皇后娘娘说了算。
  如今的承恩侯夫人是个温婉大方的,皇后娘娘未出阁之前,和她处得极好。若能通过承恩侯夫人来拉皇后娘娘入伙,宁哥儿想成立的这个妇联组织就稳了。
  谢宁跟在谢母和大嫂的身后进门,因为谢母有话和谢宁讲,大嫂方才没跟他们一辆车。
  白玉略微落后谢宁半步,知道要来参加宴会,谢宁特意带了比较成熟稳重的白玉,好在他要冲动时拉他一把,而不是像荷花一样在一旁鼓劲儿。
  在主家人的招呼下,谢母带着张氏和谢宁一起来到后院,给崔家的老封君拜寿,一一献上谢母准备的寿礼,攀谈了几句,便退出了正房,来到花园里。
  此时正值五月,天气微热,但在清风的吹拂下,温度还算适宜。
  承恩侯府是圣上赐下的宅子,以前是某个亲王的府邸,花园修得极大,凉亭水榭,池塘荷叶,微风轻拂,好不惬意。
  可惜在花园里的众人,对这美丽的景色皆不关注,大家都在互相攀谈,有关系好的在联络感情,有想巴结的在竭力巴结,还有未出阁的小姐哥儿,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谢宁被谢母带着,一路给他介绍如今和永宁侯府交好的几位夫人,比如之前有位御史夫人,因为帮过谢宁一次,谢母如今和她关系还不错。
  御史夫人笑道:“多年不见,你家哥儿可稳重了不少啊。”
  谢母无奈:“他如今都成婚三年多,哪里还能像个小孩子啊!”
  谢宁和她打了招呼后,就安静呆在谢母身旁,一直礼貌微笑,脸都快笑僵了。张氏经常代谢母出席宴会,自有她的社交圈子,给老封君拜寿过后就和他们分开了。
  御史夫人佯装打嘴:“是我说错了,宁哥儿如今可是大安报社的东家,手下掌管着十几个记者,都是能当家的人了,自然是稳重。”
  任谁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都会暗自欣喜,谢母也不例外,笑着谦虚道:“他那就是小打小闹,报纸卖这么便宜,都挣不了多少钱。”
  御史夫人说:“这还叫小打小闹?你莫不是故意……”
  谢母和御史夫人还在一人吹捧,一人明面谦虚实则暗喜中,谢宁的意识逐渐飘远,耳朵自动过滤了她们的话。
  他无聊地看着池塘里的荷叶,在翠绿的荷叶间,偶有一两朵提早生长的花苞,粉白的花苞随着微风的吹拂,摇晃着身姿,将开未开,引人注目。
  谢宁的目光又转到了一张荷叶上,荷叶上有一滩水珠,跟着荷叶的动作而变动。有时候转着圈摇晃,有时候从这边荡到那边,像荡秋千似的,有时候风一大惊到了荷叶,这摊水珠瞬间变成好几颗小水珠,跳动过后又聚成一滩,活泼极了。
  看着这摊水珠,谢宁觉得他能看一两个时辰,可惜谢母很快就和这位御史夫人聊完了,要带着他去和下一位夫人交谈,暂时的脑子放空结束,谢宁又挂上了标准的微笑。
  跟着谢母认了一圈的人,谢母终于发话让他自由活动,谢宁正想松口气,大嫂又凑了过来。
  “宁哥儿快来,嫂子给你介绍几位夫人认识。”张氏说着就要拉着谢宁去找人。
  谢宁顿时一僵,被张氏拖着走了几步,张氏像是看出了谢宁的不情愿,凑近小声地给谢宁解释。
  “你别不乐意,娘都是为了你好,你那计划书嫂子也看了,确实是在做好事,但阻力太大了,咱们得多拉拢一些有权有势的夫人,才好办下去。”
  谢宁身子放软了一些,同样小声地回复:“我知道,只是不太适应这种社交,我得适应适应。”
  张氏想想也是,以前宁哥儿还没出嫁的时候,虽然也参加过不少宴会,但一般都是和主人家打个招呼,就躲一边去了。
  张氏说:“那你先去随便逛逛,缓和缓和心情,嫂子一会儿再给你介绍人。”
  谢宁嘴角上扬,这是在这个宴会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谢谢嫂子!”
  接着张氏就去找她交好的夫人说话闲聊,谢宁暂时不用认识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一放松下来,他就感觉到自己想上厕所了,让白玉去问承恩侯府的下人,给客人用的厕所在哪里。
  说来这个厕所,自从谢母从陆家知道马桶和蹲坑这玩意儿之后,就在谢家也装上了。不少来侯府做客的客人体验过一次后,都喜欢上了,纷纷问谢母要施工队的信息。
  如今京城的各大府邸,只要是有水井和茅房的,基本都装上了马桶或者蹲坑,算是改变了京城人的如厕方式。
  谢宁从厕所出来,拧开水龙头洗手,白玉在谢宁出来后,也去上了一趟厕所。
  谢宁正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珠,旁边的更衣室却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个死小孩,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带你出来有什么用?早知道就把你留在府里了。”
  “阿娘,泉哥儿不是故意的。”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谢宁被这道声音吸引住,好奇地走过去,对方的门正好打开。
  嚯,竟然是福寿郡主。


第178章 吵架
  承恩侯府待客的更衣室门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谢宁对面的福寿郡主僵住了,倚在门框边忘了动作。
  谢宁也有些愣怔,他方才听到的熟悉声音,竟然就是那个和他打了好几年的福寿郡主。
  三年多不见,当初那个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福寿郡主,好像变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从她脸上的沧桑,能轻易看出她这些年过得不太如意,有种怨妇的气质。
  看着这样的福寿郡主,明明是多年的对手,谢宁心里没有很高兴,还挺不是滋味的。
  但下一瞬福寿郡主的话一出,谢宁就觉得自己这一瞬的同情简直是自作多情,还不如拿去喂狗。
  “哟,这不是谢家哥儿吗?多年不曾在宴会上见过了。听说探花郎不能生,也不知能不能满足你?”
  这话一出,甭管她身上的衣裳有多华贵,妆容有多精致,都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
  看到这个昔日的死对头,往日的旧恨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散,反而一下子激起了她内心的愤恨。
  谢宁脸色一冷,双手抱臂,微抬下巴,反讽道:“也还好,我们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哪里像郡主,听说你院里添了不少姐妹,你夫君倒是挺能生的,膝下孩子不少,想必一定很热闹吧?”
  福寿郡主的话没能直接戳中谢宁的肺管子,倒是她自己被谢宁气得不行,胸口起伏明显。
  福寿郡主自觉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否则一定会被气到吐血,以前不管她们说什么,都不怎么还嘴的谢宁,今日嘴皮子竟如此利索,句句戳人心肺。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这几年都不曾见到你,还以为你嫁人了就不好意思出席宴会了,今天怎么突然出现了?”
  话里暗自嘲讽谢宁,说他以前嫁了个穷秀才,自觉丢脸不好意思出现。哪怕他身为侯府哥儿,不也只能嫁个穷秀才嘛!
  若是以前的谢宁,自然是不太能听出她的意思,还得白玉提点才知道,但今日的他已经不是往日的他了。
  谢宁卸下了冷脸,故作一脸娇羞:“被你发现了?这不是我夫君成了探花郎嘛,实在是忍不住想在大家面前炫耀炫耀,尤其是郡主面前。”
  “往日我们打的交道是最多的,若不是知道你要来,我还不想来呢。我来了这么久都不见郡主的身影,还以为你临时有事不来了呢,现在能看到郡主,我不知多开心。”
  “听说王二爷还没有什么功名,也没有在朝中领什么职,倒是天天都有空在家陪着郡主。哪像我家那位,自从进了翰林院,每天早出晚归,等闲我都见不着他一眼。”
  福寿郡主和鲁国公的嫡次子成婚,这王黎是个好美色,两人又都不是软和的性子,常常因为王黎的妾室和庶子而干架。
  一旦干架了架势还不小,闹得阖家上下全都知晓,住在附近的人家多有耳闻,连谢母都听了几嘴八卦,然后又转述给谢宁知道。
  谢宁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毕竟是一个手下败将,他忙着报社的事情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来嘲笑她。
  这次她自己撞上来,先撩着贱,就别怪他说话毒了。
  福寿郡主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娘,爹爹有天天在家吗?那为什么泉哥儿见不到爹爹呢?”又是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谢宁顺着声音慢慢低头,仔细找了一会儿,才看到从福寿郡主左边比膝盖高一点的地方,冒出了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看样子是从她娘身后钻出来的。
  福寿郡主被谢宁捅了一刀,又被自家哥儿戳了一剑,维持不住表面的淡定,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好不容易带你来参加一次宴会,还把衣裳给弄湿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你那个爹一样!”
  这小孩像是被她如此对待习惯了,抬起手摸了摸额头被摁的地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继续问道:“阿娘,你还没回答的泉哥儿的问题呢?泉哥儿怎么没看到爹爹?泉哥儿好久没见着爹爹了。”
  才两岁多的孩子,被人套了一件嫩绿色的衣裳,头上扎着三个小发包,两颊的肉嘟嘟的,眉心的孕痣鲜红亮丽,就像一个荷叶宝宝似的。
  不过这副可爱的模样,可没打动他娘,福寿郡主仍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抱怨道:“我真是生了个讨债鬼,就知道想着你爹,你爹好几个儿子,哪里能看到你一个小哥儿!”
  但是打动了谢宁。
  谢宁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哥儿,萌得心都快化了,真想上手摸一摸抱一抱。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哥儿,她一个当娘的,是怎么舍得这么骂的?
  谢宁不满地看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福寿郡主一眼,说道:“郡主,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不回去我娘该担心了,就先去花园了,郡主可要一起?”
  福寿郡主训话的声音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谢宁面前失态了,每次遇见谢宁都没好事。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本郡主出来的时间也有些久了,是该回去了。”说完也不理谢宁,大步跨出门槛,想要抢在谢宁之前离开。
  不料没走成,自己的一条腿被抱住了,软软的触感让她不敢用力跨步,怕把自家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哥儿给摔了。
  泉哥儿抬头:“阿娘,抱抱。”
  福寿郡主扭头看向奶娘,呵斥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小公子抱起来。”
  一直恭敬地站在身后的奶娘连忙上前,生怕晚一步又得挨骂。奶娘伸手就要抱起泉哥儿,却被他扭了扭身子拒绝了。
  泉哥儿继续看着他娘:“泉哥儿要阿娘抱。”
  可能是不想在谢宁面前久留,让他继续看笑话,福寿郡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粗鲁地把小哥儿抱起来,大步离开了更衣室。
  小哥儿一点儿也没被她粗鲁的动作叫嚷,反而搂住他娘的脖子,咯咯笑了起来:“阿娘真好。”
  福寿郡主走过谢宁身侧的时候,他还摇了摇手,奶呼呼地说:“叔叔再见!”
  谢宁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么小哥儿会主动跟他说再见,连忙举手学着他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再见”。
  福寿郡主可没想停下脚步让他们互相寒暄,很快便走远了。谢宁看着她们的背影,眼里流露出渴望,这个小哥儿真是太可爱了,真想薅他。
  可惜他是福寿郡主的小哥儿。
  “是啊,好可惜啊。”
  谢宁扭头,不知何时白玉站到了他身边,也是一脸可惜。
  感觉到公子在看自己,白玉安慰:“公子你也别羡慕,以你和姑爷的相貌,一定能生出这么好看又可爱的小孩的。”
  谢宁瞥了他一眼,径直往来时的路走去,白玉赶紧跟上。
  谢宁说:“我才不羡慕呢,我又不想生,只是不爽福寿郡主居然能有这么可爱的小哥儿。”
  他确实是不想生,生育太痛苦了,他还是有些害怕,正好夫君也赞同。
  只是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哥儿,他有点眼馋罢了。
  用陆川的话来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才是最香的,等自己养了就觉得可恶烦心了。
  白玉一脸“他懂”的表情,没在催生这件事上多说什么,顺着谢宁的话附和道:“确实没想到福寿郡主这么高傲的人,生出的小哥儿这么软糯,也不知她会不会嫌弃他是个小哥儿,我方才见她抱人的时候挺粗鲁的。”
  谢宁也顾不得他和福寿郡主的恩怨,真心实意地为那个小哥儿担心起来,福寿郡主那个高傲的女人,什么都想争先,如今只生了个哥儿,还不知道如何嫌弃呢。
  方才那小哥儿又落了他娘的面子,虽然是童言无忌,但难免不会被她迁怒。在谢宁眼里,福寿郡主就是这么个不讲理的人。
  不过多想无益,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一个外人也管不着。
  谢宁把心里的担忧强压下来,和白玉一起回到花园里,刚回到花园,就被眼尖的张氏发现,拉着他就要给他介绍人。
  怼了福寿郡主一通,谢宁心里的不郁都发泄了出来,此时倒是有耐心和大嫂介绍的夫人交谈。在报社的三年,他也历练了不少,和这些夫人倒也相谈甚欢。
  今日谢母带他来这个宴会,就是让他认个眼熟,先和大家打好关系,没打算在宴会上谈事情。
  稍微有点礼数的人家,都不会在别人的寿宴上谈事。
  谢母打算等宴会结束之后,给那些有意向的夫人发请帖,邀请到府上来做客,或者到她们府上去做客,一个个私下详聊。
  到时候就该是谢宁出力的时候了。
  这场寿宴很是热闹,特别是在官员们散衙后,每家当家的男子赶来赴宴,携上读书散学的青年人,热闹更是达到了顶峰。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灰暗的天色在灯光的照映下,恍如白昼。
  因为谢宁的缘故,陆川这个七品小官也得以入府祝寿,他跟在王允知身旁,一起到老封君面前贺寿,期间不少夫人和小姐对着他俩指指点点。
  在大安,男女哥儿是分席而坐的,所以陆川被引到了花园的另一边,用屏风隔开了,没能看到自家夫郎。
  两人找了个地方躲着,王允知抹了把不存在的汗,说:“早知就不该和你一起来了,省得我跟着被指点。”
  陆川说:“那可不行,我缠也得缠着你一起,没你一起分摊火力,我是不敢进门的。”
  两人说话斗嘴间,不远处有小孩在打闹,突然有个小孩被推倒在地,推他的那个小孩嘴里还说着什么。
  陆川和王允知的话停了,凝神一听。
  “你一个小哥儿,爹爹是不会喜欢你的,爹爹说他只喜欢我!”


第179章 打架
  那几个小孩站的地方在假山旁边,假山刚好挡住了视线,正在交谈中的大人们都没发现。
  陆川和王允知走了过来,这么小的孩子,哪怕只是打闹,也太过了。
  被推倒的小孩并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向身前明显年龄比他大的三个小孩。
  “不呀,我阿娘就很喜欢泉哥儿,阿娘说阿爹喜欢泉哥儿的。”
  陆川的方向,刚好能看到那小孩的脸,在灯笼的照耀下,眼睛又大又亮,软萌又可爱。
  方才推人的小孩吼道:“不对,爹爹说了,他最讨厌小哥儿了,他最喜欢我,否则这么多儿子,他不会只带我来祝寿。”
  泉哥儿一愣,小脸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可是泉哥儿在这里呀!”他也祝寿了呢。
  骂人的小孩一顿,稚嫩的脸上竟然是成年人才有的嫉恨。他今天能跟来,是他姨娘求了爹爹好久才被带来的,而面前的这个小傻子,就因为他有个郡主娘亲,想来就能来。
  “那是你娘带你来的,我才是爹爹带来的,爹爹和祖母都不想让你来,也就你娘死皮赖脸硬要带你来,大家都不想看到你。”
  泉哥儿没完全将他的话听进去,只选择性地听他喜欢听的话。
  他眉眼弯弯,突然笑了起来:“阿娘喜欢泉哥儿!泉哥儿也喜欢阿娘!”至于爹爹喜不喜欢,他都不怎么见过,不在乎。
  在泉哥儿心里,爹爹只是一个称呼,就像祖母院里的林嬷嬷和繁心姐姐一样,好久才能见上一面。
  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仅不痛不痒,还把他的话当成是好话。骂人的小孩心里有种和傻子讲话,对方听不明白并且给你扔了一摊泥的感觉,顿时气得更厉害了。
  小孩当场就要上前,一掌把人推倒在地上,然后坐上去打他一顿。
  虽然是别人家的事儿,但陆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被围殴,他快步走上前,要把打人的小孩拦下。
  还没等陆川出手,那小孩刚把人推倒,他旁边站着的两个小孩就一人抓一个胳膊,把人拦下了。
  “三弟,泉哥儿是我们弟弟,你若是打了他,二婶不会放过你的。”看着最高的小孩说道,然后又转向地上的小孩,“泉哥儿,你还是快回二婶身边的,我们这里都是男孩子,不好跟你一个哥儿玩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傲和看不起。
  听到他的话,要打人的小孩停下了挣扎的动作,若是被嫡母知道泉哥儿被他打了,他姨娘也不会好过。
  陆川见打不起来,赶紧把地上的小孩抱起来,边抱还边哄道:“小朋友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王允知晚了一步,没捞到安慰小孩的活,就看向这三个小孩,这一看才发现其中两个有些眼熟,好像是鲁国公世子的两个儿子。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打人和被打的小孩应该也都是鲁国公府的。
  泉哥儿突然被推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突然被抱了起来,就像阿娘抱他一样,只是这个叔叔比阿娘高多了。
  泉哥儿对陆川的问题充耳不闻,呆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面孔,虽然陌生但是好看,泉哥儿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陆川见这小孩有些呆愣,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当即就要把人放下,仔细检查哪里被打伤了。
  泉哥儿突然伸手搂住陆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好看,泉哥儿喜欢。”
  陆川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毕竟小孩还搂着他脖子呢。
  陆川低头,看着小孩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泉哥儿看着陆川的脸,问什么都回答:“泉哥儿没事,没有受伤,不疼呀。”
  只是被推了一下,推泉哥儿的人只比他大了两岁,地下还都是草,连点擦伤都没有。
  另外三个小孩看到有大人过来,怕别人知道他们在欺负弟弟,转身就要逃跑。反正寿宴上人这么多,不会有多少人认识他们几个小孩的。
  王允知一句话拦下了他们:“几位是鲁国公府的少爷吧,王某不才,和鲁国公世子有过几面之缘。”
  三个小孩想要逃跑的背影顿住,想要迈出的脚步怎么也动不了,若是把这事儿告到他爹/大伯那里,他们一定会挨罚的。
  “听说鲁国公世子有两位聪慧稳重的儿子,大的叫王治,小的叫王浒,不知王某说的可对?”
  两个大点的孩子都转过了身,刚才准备打人的孩子见两位堂哥停下转身,也跟着一起。
  打人的孩子叫王渠,是鲁国公嫡次子王黎的庶长子,也是泉哥儿同父异母的庶兄。
  王治带头行礼,既然来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那不如大大方方的,最好是能让对方当做没看见,否则告到父亲面前,怎么也要罚他们一顿,二婶才能消气作罢。
  想起二婶那个不饶人的性子,王治眉心一皱,阖府上下就没几个人待见她的,连带着她生的泉哥儿,也不受待见。
  鲁国公世子和弟弟王黎把几个孩子带来后,就让他们自己玩耍,本来在假山这里玩得好好的,泉哥儿突然冒出来说要一起玩,结果王渠看见泉哥儿就嚷嚷着不要他一起玩。
  王治和王浒都没阻拦,他们不喜欢泉哥儿和他娘,王渠能把人赶走最好,不然他们就要亲自赶人了。
  王治正要说点什么圆过去,女宾那边的假山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们在位置本来就是在屏风中间,否则泉哥儿也不会到这边来。
  “让你看个孩子你都看不明白,干什么吃的?!!泉哥儿还那么小,身为奶娘你竟然敢离身?”
  “奴婢错了郡主,刚才是世子夫人让奴婢给馨小姐找个手帕,就这么一错眼,再抬头泉公子就不见踪影了。”奶娘点头哈腰跟在福寿郡主身后解释缘由。
  小孩子人矮,很容易就被人遮挡住,泉哥儿看不到熟悉的人,慌乱之下多走了几步,就更不容易找到了。
  走在福寿郡主旁边的鲁国公世子夫人说:“弟妹别着急,不是有人看到泉哥儿往这边来了吗?很快就能找到泉哥儿的。”
  福寿郡主一脸焦急,还不忘阴阳怪气她:“大嫂当然是不急,丢的又不是你家馨丫头。”
  世子夫人面上讪讪,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到底是因为自己,泉哥儿才丢了,若是不让这位郡主发泄出来,恐怕这事儿还有得闹。
  她正打算继续说两句宽慰的话,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尖叫。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把泉哥儿放下,否则别怪本郡主不客气了。”
  福寿郡主快跑几步,一把抢过陆川怀里的孩子,把孩子的脸埋进她怀里,然后怒视着陆川。
  “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川看着空荡荡的手,面前是一个愤怒的母亲,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认真解释了几句。
  “这个小朋友刚刚被推倒在地上,我看见了便把人抱起来。”
  福寿郡主有些半信半疑,低头看向自家哥儿,腾出一只手推着他额头,让他抬起头来。
  泉哥儿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和泪水,反而笑意盈盈,可能还以为他阿娘在和他玩游戏呢。
  泉哥儿高兴地说:“阿娘!叔叔好看!泉哥儿喜欢!”
  福寿郡主一看自家哥儿没事,方才找人的紧张情绪全消了,松了一口气后她又开始生气。
  她手指戳着泉哥儿的额头:“你个死小哥儿,让你别乱跑没听见吗?下次再也不带你出门了,真真要急死你阿娘啊!”
  “笑笑笑!你还敢笑!回去小心你屁股开花!”
  泉哥儿搂住她脖子,笑呵呵道:“花花,泉哥儿喜欢。”
  看着这个傻哥儿,她是既生气又无奈,能怎么办呢?自己生的只能受着。
  福寿郡主看向陆川,在鲁国公府待了几年,她也没当初那么高傲了,何况眼前这个人也算是帮了泉哥儿,她好歹也得道声谢。
  “多谢这位大人了,方才是本郡主一时心急,还请见谅。”
  陆川说:“无碍,为人母亲一时心急亦是正常,在下理解。”
  显然两人都没认出对方来,三年前见过的那一面,对方的相貌没在心里留下一丝印象,福寿郡主也就不知道她正在道歉的人,是谢宁的夫君。
  否则她是不可能会道歉的,并且还得怀疑对方有什么坏心思。
  世子夫人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泉哥儿现在也找到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席上去吧,快要开席了。”
  王允知说:“两位夫人且慢,这三位可是府上的小少爷?”他指了指僵在原地的三个孩子。
  福寿郡主眉头一皱,大房的两个嫡子一向和她不熟,平时见面除了打招呼,从来都不说话,泉哥儿跟他们也玩不来。
  至于王黎的庶长子,因为老太太喜欢,和大房的嫡子玩得比较多。
  世子夫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自家的两个儿子脸上有几分惴惴不安,她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当即就要催着福寿郡主赶紧离开。
  陆川开口:“在下和王兄注意到这里时,这个小孩推了小哥儿一把,说了一些话后,就又推了第二次,并且准备打人。”他指了指王渠。
  王允知补充:“这两位少爷及时拉住了,没让他打着。”
  他们的话刚说完,福寿郡主眼里冒着熊熊烈火,死死地盯着王渠,王渠就算再多心眼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四岁小孩,自然是害怕的。
  王渠哭了出声,嘹亮的哭声引来了不少人。
  福寿郡主怒火更盛,这个小贱人往日仗着那个老太婆的宠爱,连她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推了她的泉哥儿,如今竟然还敢哭!


第180章 发疯
  本来准备入席的客人,被假山处的哭声给吸引了,再仔细一瞧,围了好些人,顿时心里的八卦欲发作,慢慢地都凑了过去。
  谢宁也不例外,他本来和大嫂在抱怨什么时候能开席,他肚子都饿扁了,结果一看有热闹,都顾不上肚子饿了,拉着白玉就要去看热闹。
  看着谢宁和白玉的背影,张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感叹宁哥儿还是这般爱凑热闹,随后便跟了过去。
  谢宁惊诧地看着陆川,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仿佛是这场热闹的当事人之一似的。
  孩子的家长来了之后,陆川和王允知说清楚他们看到的一切后,就把主场让给他们。
  被欺负小孩的母亲,看起来不是个善茬,陆川和王允知对视一眼,皆认为有好戏可看。索性就留在原地,准备看场好戏。
  那欺负人的王渠和不作为的王治王浒三人,也该得个教训了。
  热闹正看得起劲,陆川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张望周围,却对上谢宁一脸复杂的神情。
  陆川把人拉过来,占了个好位置给谢宁看戏,显然是知道他爱看戏的的本性。
  陆川凑到谢宁耳边,小声地给他解释现况:“三个大孩子欺负一个比他们小的孩子,现在人家孩子母亲找过来,正在算账呢。”
  谢宁一边听陆川说话,一边看向事故中央,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抱着孩子正在骂人的夫人赫然就是福寿郡主。
  “我说你为何要拉着我快点回去,原来你这两个好儿子也欺负了我泉哥儿,大嫂还真是爱子心切啊!”福寿郡主火力朝着世子夫人全开。
  “阖府上下千宠万宠的大少爷二少爷,从小读书学礼,这礼就是这么学的?净学着怎么欺负弟弟了?”
  世子夫人脸一冷:“弟妹慎言,方才这两位大人可说了,治儿和浒儿并没有动手,反而还拦下了渠儿。”
  福寿郡主“切”了一声:“他们若真有心护佑弟弟,就不会任由王渠这个小兔崽子一而再地推倒泉哥儿!怎么?王渠是他们的弟弟,我泉哥儿就不是了?”
  “还不是看王渠这个小兔崽子得老太太欢心,而我泉哥儿不受欢迎,才任由他可劲儿欺负我泉哥儿。堂堂国公府的少爷,竟是个瞧人眼色的货色!”
  世子夫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不免对自己的两个儿子生了一丝埋怨,明知道老二媳妇是个混不吝的,还去招惹泉哥儿作甚!
  如今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老二媳妇嘴上嫌弃,其实心里最要紧的就是她生的这个小哥儿。她自己可以嫌弃,别人要是说泉哥儿一句不好,她能折腾得全府不得安宁,连老太太过年给红包,都不敢给得比治儿浒儿少。
  早知道就不该让兄弟俩听老太太的话,带着王渠一块儿玩耍,这王渠也是拎不清的,仗着老太太宠爱,就敢欺负到泉哥儿头上来,也不怕他那个做妾室的娘遭殃。
  世子夫人看了看周遭围上来看热闹的宾客,只能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儿子绝对不能背上不爱护弟弟的名声。
  她干脆不再和福寿郡主说话,对着王治王浒俩兄弟就是一顿呵斥:“先生教的东西都忘了不成?一点儿也不经事儿,看到渠儿欺负泉哥儿,竟然吓得不知反应了!看来是你们爹给你们的历练太少了!”
  接着她又对着围观的宾客抱歉一笑:“让各位见笑了,我家这两个小子年纪小、不经事儿,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让泉哥儿遭了欺负。”
  王治和王浒这两个小子也是个聪明的,世子夫人一说,他们当即就做出赔罪的姿势。
  “母亲、二婶,对不住了,是我们兄弟二人不经事儿,没能护好泉哥儿。”王治说。
  陆川直呼厉害,不愧是鲁国公府为世子挑选的当家夫人,一下子扭转了大家对她两个儿子的印象。
  谢宁心里有些复杂,看着抱着孩子发疯的福寿郡主,仿佛回到两人未出阁时,她出言嘲讽,他一言不合直接开打的日子。
  当时谢宁只觉得这个郡主嘴太贱,让人恨不得把她嘴巴缝起来,而且她还喜欢犯贱,他都躲起来了还硬要来招惹,简直是在讨打。
  然后谢宁就是一顿暴揍,自己舒爽了,把人打服了,又能消停好一阵子,虽然要不了一个月对方就会固态萌发。
  他看着面前这个抱着孩子火力全开的人,熟悉的场景,却意外的没有以往的讨厌。
  福寿郡主嗤笑:“大嫂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都七八岁的人了,看到一个堂弟在欺负另一个堂弟,这都能被吓住,可见也不是能担得起事儿的人!”
  “本郡主真为以后的国公府担心,大嫂不如还是再生一个吧。好在我家泉哥儿是小哥儿,迟早要出嫁,不用仰仗着他堂兄弟过活!”
  世子夫人神色淡定:“这就不牢弟妹忧心了,世子爷自有安排,治儿浒儿胆子是小了点,慢慢历练便是了。不及二弟的孩子,在别人的寿宴上就如此胆大,说来也有弟妹你的责任,你作为渠儿的嫡母,合该好生教导才是。”
  她宁愿俩个孩子落个胆小的名声,也不能被扣一个不爱护兄弟的名头,尤其是治儿,以后是要继承鲁国公府的。
  至于王渠,老太太再喜欢还能越过治儿不成?而且今日这事儿也是他自己冲动,就别怪她推出去挡枪头。
  在自己儿子面前,世子夫人可没有什么怜惜幼崽的心理,才四岁又如何,不过是个二房庶子罢了。
  福寿郡主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王渠身上,此时王渠哭得没那么大声了,看到大伯母和嫡母吵架,他吓得只敢小声啜泣。
  嫡母的视线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惊到了王渠,他一边抽泣一边打嗝,生怕嫡母一巴掌呼下来。
  在他姨娘和爹爹口中,嫡母向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她的形象在他心里已经被妖魔化了,一时怕得不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王渠眼睛直直地看着福寿郡主的手,仿佛下一瞬就会落到他身上。
  泉哥儿的手牢牢地搂着福寿郡主的脖子,不肯下来也不肯让奶娘抱着,福寿郡主只好把他挪到左手边,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腾了出来。
  “王渠,你不过一介庶子,竟然敢欺负我的泉哥儿,看来是我这个嫡母平日里太过放纵,竟让你和你姨娘都忘了尊卑!今日本郡主就教教你什么叫尊卑!”她话音刚落,就要扬起手一掌呼过去。
  围观的宾客中发出阵阵惊呼,陆川离得近,福寿郡主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分明,当即就要把王渠抱起躲开。
  在陆川的观念里,他是奉行以牙还牙的,自家孩子被欺负,自然要打回去。只是他比较主张让孩子自己打回去,毕竟大人和孩子力道不是一个级别的,可能普通的一巴掌,就能把孩子给打坏了。
  陆川刚要把王渠抱走,福寿郡主扬在半空中的手被人一把抓住,然后狠狠地一摔,她被这力道冲击地后退了半步。
  “你够了没有?!!嫡母当众教训庶子,还嫌我王家脸丢得不够吗?!!”
  福寿郡主稳了稳身形,定睛看向眼前的男人,王黎这个核心人物终于注意到这里的热闹。
  王允知嫌弃地看了王黎一眼,心里暗暗唾弃,虽然不是一家,但他也姓王,他家的这个王,才不像王黎那般拎不清。
  大庭广众之下,一点儿也不给自己嫡妻面子,上来就是叱骂,没半分世家子的修养。
  福寿郡主看到王黎还在维护这个小畜生,眼睛气得发红,也不顾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当即就要发飙。
  “阿娘你疼不疼?泉哥儿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不知何时,泉哥儿松开了搂着他娘脖子的手,摸着她被攥红的手腕,一口一口地往手腕上吹气。
  福寿郡主即将发疯的神经,被他这软软糯糯的声音拉了回来,神情也没那么癫狂了。
  她心里暖暖的,嘴里的话却截然不同:“还不都怪你个死哥儿,要不是你乱跑,我至于这样?”
  泉哥儿亲了她的手一口,睁着大大的眼睛说:“不呀,泉哥儿乖乖,爹爹不好,爹爹坏。”
  有了泉哥儿奶呼呼的声音出现,现场僵持的气氛一下轻松了许多,王黎的神色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刚才看到福寿郡主要打他儿子,他第一反应先是制止,然后就生起了无边怒火,可看情况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世子夫人见此场景,麻溜出来打圆场,她是不想让儿子背上不好的名声,但是让老二夫妻俩在承恩侯府大打出手,丢的是整个鲁国公府的面子。
  “兄弟之间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有什么事情不如回家再说,可别误了承恩侯府的寿宴。”
  这场闹剧过了许久,承恩侯府的主人终于意识到这里出问题了,当家的承恩侯夫人赶了过来,一边招呼看热闹的宾客去入席,一边留在原地调停矛盾。
  福寿郡主虽然有意想要追究,但也不敢不给承恩侯夫人面子,她一个不受宠的郡主和皇后娘娘的娘家,孰轻孰重,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谢宁和陆川说了几句小话,便分开回到自己席位上去。
  虽然出了这桩意外,但承恩侯府办的寿宴还是圆满举办成功。
  谢宁看了一出好戏,加上府上请的厨子手艺不错,他吃得还算满足。
  回去的路上谢宁没跟谢母一辆马车,而是和陆川两人双双把家还。
  回到家后,谢宁问了陆川具体的情况,陆川都一一给他说了自己看到的,以及自己的行动。
  谢宁一言难尽地看着陆川,陆川被他的视线看得心里发毛,便问他怎么了。
  谢宁说:“你知道那个小哥儿和他阿娘是谁吗?”
  陆川疑惑:“听允知兄说是鲁国公府的人,难道她们还有别的身份?”
  “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福寿郡主,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见过的,没成亲前经常跟我打架的那个。”经常被谢宁打才对。
  陆川震惊:“你不是说福寿郡主是个嚣张跋扈、高傲又嘴贱的人吗?今日这人看着也不太像啊?”倒像是个为了孩子而疯狂攻击的母亲。
  谢宁认真点头:“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她确实是我那个死对头。”
  这会儿和陆川八卦着死对头的谢宁,并不知道他之后会和福寿郡主合作,而且还是他先找上门的。


第181章 谈话
  京城一间茶馆的厢房内,谢宁坐在桌子边,一边靠枕椅背一边磕瓜子,颇有兴致地听着楼下大厅的说书。
  他已经很久没听说书了,整日不是忙活着报社的事情,就是忙着成立妇联组织的琐事,完全没空闲来茶馆听说书。
  今日要不是和人有约,他也不会来茶馆这种地方。
  楼下的说书先生说的是正在连载的《科举十年》,男主姓刘,叫刘明杰,家里种了几亩地,刚好够吃喝。
  刘明杰从小就喜欢读书,但家里没钱送他去私塾,他便在私塾外头听里面的读书声,后来刘父刘母见自家儿子实在喜欢读书,便咬牙勒着裤腰带送他上私塾。
  刘明杰果然有读书的天赋,很快就在老师的教导下,熟读千字文和三字经,私塾是个老秀才开办的,老秀才觉得他天赋不错,便细心培养。
  刘明杰在老秀才的培养下,十六岁便考中了秀才,以前三名的成绩进入了州府国子监读书。
  今天说书先生说的正是刘明杰从小村庄来到州府国子监读书的第一天,谢宁虽然看过了文章内容,但听着说书先生说书,也别有一番滋味。
  白玉淡定地站在谢宁旁边,和谢宁一起听着楼下的说书,偶尔分点注意力给荷花,荷花在厢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厢房门口,一会儿看看谢宁的脸色,一会儿又假装和谢宁白玉一样听说书,总之就是安分不下来。
  瓜子磕太多嘴巴有点儿咸,谢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瞥了荷花一眼,说道:“行了,你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花。”
  荷花停下脚步,凑到谢宁跟前,神色有些焦急又有些怒气,抱怨道:“我的好公子啊,你怎么就一点儿也不着急?距离我们约好的时间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了,福寿郡主还没来,这不是明摆着耍你玩嘛!”
  要他说,等上半个时辰就足够了,对方不来他们也不上赶着。谁知道福寿郡主答应邀约,是不是打着取笑嘲弄公子的心思。
  当初公子未出嫁前,他和这位福寿郡主打得有多激烈,他作为旁观者是最清楚的,有几次他还在旁边呐喊助威来着。
  如今公子突然说找福寿郡主有事儿要合作,这太过突然了,荷花一时还没能扭转对两人关系的印象,毕竟公子和福寿郡主一直以来都是不对付,能有什么好合作的。
  谢宁放下茶盏,又重新捻起一颗瓜子继续磕,神色很平静,一点儿也没被荷花的话影响到。
  “我知道啊,她确实是故意的。”
  荷花惊讶:“她真是故意的?公子你知道啊?”
  谢宁点头:“我和她结怨多年,发生矛盾大部分还都是我赢,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之前我专心报社的事情,一直没参加过什么宴会,她也没机会报复回来。现在我主动相邀见面,她不得摆高姿态拿捏我一二?”
  早在出门之前,陆川就已经提醒过谢宁,福寿郡主可能会先出口气,才会认真听谢宁说话,迟到一两个时辰就是最好用的下马威。
  谢宁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就当自己是来听书喝茶的,顺便跟人谈个事儿。
  荷花先是恍然,然后皱眉:“这福寿郡主也太小心眼了,公子不过是和她扯过几次头花,有必要这么记仇吗?”
  白玉眼睛抽了抽,荷花真是偏心偏没边了,那叫几次吗?何况福寿郡主最爱面子,人家每次打扮得漂漂亮亮参加宴会,公子总是让她一身狼狈地回去,能不让人记恨吗?
  谢宁说:“无碍,谁让我有求于她,让她得意一会儿也没关系。”以后总能让她还回来的。
  然后谢宁给他们俩都抓了一把瓜子,让他们跟着一起听说书嗑瓜子,别太把对方放在心上。
  距离茶馆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福寿郡主盛装打扮坐在里面,等待小厮的回信。
  “阿娘,陪泉哥儿挑绳子。”
  泉哥儿也被打扮得很隆重,身上穿得衣裳布料精致柔软,头上没有太多饰品,可能怕孩子太小玩闹太过伤到自己,只别了几朵绢花。但脖子上挂了缕空的金项圈,两只小手上都戴了金铃铛。
  泉哥儿本来自己在玩九连环,可能是玩腻了,九连环如今被丢在了一边。他两只小手攀着福寿郡主的胳膊摇晃,随着他的动作,小手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厮去的时间有点久,福寿郡主正等得焦急,哪里有心情陪他玩挑绳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谢宁难得邀请她一次,她既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又怕对方等得不耐烦拂袖而去。她就看不到谢宁低声下四的嘴脸了。
  光是想到谢宁为了求她低声下气苦苦哀求这个画面,她这几天就开心得梦里都能笑出来。
  她随口说:“阿娘现在没心情陪你玩,让奶娘陪你玩。”
  奶娘就坐在泉哥儿旁边,闻言正要说自己陪泉哥儿玩,泉哥儿就否决了。
  “不要,奶娘玩,不好玩,泉哥儿要和阿娘玩。”泉哥儿继续扯着衣袖摇晃。
  福寿郡主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泉哥儿脸上顿时浮起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熟练地把马车其中一个暗格打开,掏出里面的小绳子。
  这绳子是府里绣娘织毛衣剩下的细绒毛线,用来玩挑绳子最合适了。
  福寿郡主接过绳子,双手灵活地挑出一个形状,然后等泉哥儿变幻其他形状。
  泉哥儿的小手指间张得很大,白色的绳子缠绕在他指间,没一会儿就一团乱了。
  福寿郡主嘲笑:“你这小手还玩这个,还是玩九连环吧,别小桃她们玩什么,就跟着她们玩。”
  泉哥儿也不生气,任由奶娘给他解绳子,解完后把小手放到福寿郡主手里对比。
  他惊呼道:“哇!阿娘的手真大,比泉哥儿的手大了好多!”好像才注意到似的。
  福寿郡主嘴角抽了抽,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毕竟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被人说手大的,但这个傻哥儿说的话,肯定是发自内心的赞扬。
  就在这时,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他站在马车外,奶娘打开了一点儿车窗。
  小厮说:“郡主,小的听茶馆的小二说,探花郎夫郎巳时初便来了,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现在还在茶馆厢房里待着。”
  福寿郡主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等了这么久谢宁都愿意等,想必此时所谈之事不小啊,她有机会拿捏他了。
  福寿郡主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咳了一声道:“行了,他等得也够久了,本郡主就大发善心见见他吧,好歹也相识一场。”
  谢宁也没那么傻,明知道福寿郡主会拖延时间,还老老实实呆在茶馆等待。
  他听了一上午的说书,到了午膳时间,也不委屈自己,直接叫人去附近酒楼打包几样饭菜,舒舒服服地享受一顿午膳,然后才佯装自己等得焦急。
  福寿郡主进厢房之前,酒楼小二刚好把碗碟收拾好,白玉还打开了窗户通风散气,没留下一丝痕迹,福寿郡主还以为谢宁正饿着肚子呢。
  福寿郡主在白玉的引导下,坐在了谢宁的对面,她一脸得意洋洋又高傲地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若是小事儿,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本郡主也不是不能大发善心,出手帮忙一二。”
  话是放出去了,至于到底帮不帮,那就是她的事了。
  谢宁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是茶馆小二新送上来的大红袍,据白玉说,以前经常见福寿郡主喝。如今他有事儿相求,当然要投其所好。
  福寿郡主看到谢宁亲自为她斟茶,内心更是自得,可算让她扳回一城了,以前再高傲,现在不也得给她斟茶倒水吗。
  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感叹道:“今天的茶,味道格外不错啊!想来是倒茶的人不一样吧。”
  荷花气急,公子不过是顺手罢了,她还以为公子在讨好她不成?
  白玉使了个眼神,让荷花淡定,荷花不得已只好垂下眼,眼不见为净。
  谢宁倒是很平静,从前他对福寿郡主就没有太多记恨,反正每次她来招惹自己,都被他报复回去了,顶多觉得烦了些罢了。
  谢宁微笑道:“郡主觉得好喝,不妨多喝些,茶水还是管够的。”
  福寿郡主把杯子放回桌面,往谢宁的方向推了推:“那就再来一杯吧。”
  谢宁……谢宁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还真当他是倒茶的小二啊?
  福寿郡主微抬下巴,瞧了他一眼,谢宁能怎么办,想到谢母跟他说的话,他只好再次拎起茶壶,给她又斟了一杯茶。
  他脑海里浮现前几天他娘找他的场景,当时距离承恩侯府的寿宴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谢母说:“当时在宴会上只简单聊了几句,这几天我和你大嫂一直在下帖子,见了不少当时有意愿的夫人,经过详细交谈后,能确定参与的有二品诰命夫人三位,三品淑人八位。”
  至于一品夫人基本都是人家府中老封君老太太级别的,她们没有那个精力也不会参与,谢母索性便没有找她们。而三品以下的夫人,也没有必要一个个找,等组织办起来了,她们想加入自然会找上门来。
  “还有承恩侯夫人,她已经答应了,而且已经帮忙把话递给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个组织若是能办得起来,待到合适的时机,她不介意挂上她的名号。”
  崔皇后作为陪着圣上一路走来的少年夫妻,自然知道他的宏愿,想让百姓安居乐业,除了从宏观着手,还需要从各个方面提高百姓对官府的认可度。
  如今太多百姓只认宗族和当地士绅,而不认官府,圣上一直想扭转这个情况,否则他的政令将难以执行下去。
  当崔皇后看到谢宁写的这一份计划书时,她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以民间组织的身份,用帮助女子哥儿孩童的借口,介入到宗族和士绅的权力中,降低百姓对宗族士绅的认可度。
  所以她同意了谢母的请求,并愿意提供一些帮助,只是初期不能太大张旗鼓,她便没让谢母打着她的旗号行事。
  谢宁看着谢母给他列的名单,简直欣喜若狂,抱住谢母的胳膊惊喜道:“娘你也太厉害了,争取了这么多夫人的支持!”
  谢母笑着抽回手臂,说:“还有你大嫂的一份力。”
  谢宁喜滋滋:“对!还有大嫂,我之后一定会好好谢她!”
  谢母说:“她们说除了出力,还可以提供一定的经济支助。”
  这个妇联组织,听意思明显是个慈善组织,有永宁侯府的牵头,以后办砸了也不关她们的事儿,若是办好了,这好名声却会落到她们头上。这明摆着是桩便宜买卖,不过是付出点钱财,她们自然算得明白这笔账。
  谢宁又重新抱住了谢母的胳膊,说:“真的?虽然我早就打算用报社的利润做经费,但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当然是真的,你可以准备招兵买马了。”谢母笑意吟吟道,然后顿了一下,“只是还有一个人,娘想让她参与进来,就是可能要你自己出面说服了。”
  谢宁抬眼:“谁啊?要我去亲自去说服吗?”
  谢母点头:“没错。”
  如今文臣、武官、皇室都已经有人支持,就差宗室的支持,他们若是反对起来,也是一股很大的势力。
  如今京城宗室势力最大的便是珍华大长公主府和梁王府,大长公主年华已老,儿子儿媳都没什么出息,最大的依仗便是大长公主,不合适作为拉拢的对象。
  梁王妃则是思想极其顽固,一心扑在两个儿子身上,她的两个儿媳完全没分到一点儿权力。她认为女子就该为男子服务,即便被打了也是应该的。
  谢母和她接触过几次,觉得此人完全不可能认可妇联这个组织,甚至还可能是反对声量最高的人。
  倒是福寿郡主,作为梁王妃的女儿,没有她身上那股顽固腐朽的思想,从她如何对待自己唯一的哥儿便可以看出,她对女子哥儿的真实处境感触颇深。
  福寿郡主脑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她有一样是如今京中各大勋贵世家所没有的,她豁得出去脸面。
  她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而对夫家娘家委曲求全,宁愿一起丢脸同归于尽,自己也不能吃亏。
  京中哪个要脸面的人家,不怕她这样的人,万一对方一个不高兴,自家那点儿破事儿就被抖漏个干净,惹得整个京城的人都笑话。现在鲁国公夫人都后悔死了,时常哭诉自己不该替老二求娶这个媳妇。
  如今宗室可没几个人敢惹福寿郡主,大家对她不喜是不喜,可有她挡着,宗室中有反对妇联组织的,也不敢随便出手。尤其是梁王妃,福寿郡主就是牵制梁王府的绝佳武器。
  谢宁震惊:“福寿郡主?我没听错吧?”
  谢母:“没听错,你娘我说的就是福寿郡主。”
  谢宁:“您是不记得我跟她的恩怨了吗?”
  谢母:“怎么不记得?当初梁王妃找上门,还是我一次次替你去赔礼道歉的。”
  “那你还让我找她?她怎么可能答应?”这个要求太过离谱,以至于谢宁觉得有些好笑。
  谢母拍了谢宁肩膀一掌,没好气道:“你跟她之前那都是小打小闹,要化解并不难,让她出口气就成。”
  谢宁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要我把自己给她出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谢母说:“要是太过分你可以拒绝,只要能让她坐下听你的话就成。她是宗室里最有可能支持你且是势力最大的人,你自己想想要不要争取她吧。”
  谢宁想到要对福寿郡主服软,心里满是不自在,但他娘说的也有道理,能争取到她是最好的。
  谢宁想了很久,最后安慰自己说,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谢母和他说完后,谢宁回去和陆川商议了许久,最后决定从她最在乎的人入手。
  谢宁正回想着他和陆川商量出的策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阿娘,茶好喝,泉哥儿也要喝。”
  谢宁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个小哥儿被奶娘抱着,站在福寿郡主的身后,小哥儿正探出身子往前扒拉。
  谢宁笑道:“这位便是你家小哥儿吧?”
  福寿郡主得意的神色一僵,这个死哥儿,净让她出丑。这么没规矩,看见好吃好玩的就伸手要,她是怎么教都教不会。
  要不是她不放心把泉哥儿一个人放在府里,她都不想让带着他一起来。
  但是没办法,国公府里任何一个主子辈分都比泉哥儿高,万一府里那些人趁着她不在,把这个傻哥儿叫去立规矩,回来哭闹起来还不是得她哄。
  索性她每次出门都把人带上,她主要是为了省事,绝不是心疼他受欺负。
  谢宁站起身来,来到小哥儿面前,柔声说:“你就是泉哥儿吧?还记得叔叔吗?我们在寿宴更衣室门口见过的。”
  泉哥儿伸出的手抓住了谢宁的一根指头,乐呵呵地说:“叔叔漂亮,泉哥儿喜欢。”
  看到这么软软糯糯的小哥儿,谢宁一下子心都软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给他,夹着声音道:“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泉哥儿看着手里的玉佩,上好的暖玉打成了平安扣的形状,摸着暖暖的。
  第一次听谢宁用这种声音说话,福寿郡主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她知道谢宁有事儿求她,但也不用对她家小哥儿这么殷勤吧?
  这她就想多了,谢宁是单纯喜欢这么软糯的小孩,若是能抱一抱就好了。
  福寿郡主起身从奶娘手中接过泉哥儿,然后从他手中抠出玉佩,想要还给谢宁。
  谢宁推辞:“这是给小哥儿的见面礼,又不是给你的。”
  泉哥儿一边扒拉福寿郡主的手臂,一边说:“暖暖哒,泉哥儿喜欢。”
  福寿郡主身子一僵,这个小哥儿就是眼皮子浅,不过是一块暖玉,她又不是没有能力买。
  她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翻了个白眼:“东西是你自己要给的,我可不会还,你要求的事儿,本郡主也不会答应的。”
  谢宁也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特意给小哥儿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泉哥儿手快端起茶杯就喝,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咂巴了一下嘴巴,然后摇了摇头,吐着舌头说不好喝。
  大红袍的味道和绿茶相比较为浓厚,对小孩子来说是有些苦涩,不怪泉哥儿觉得难喝。
  谢宁看着小哥儿的可爱模样,心情很不错,没跟福寿郡主计较,反正她说话一向是这样不中听。
  两人之间的气氛本来有些剑拔弩张,有了泉哥儿这个插曲,一下子缓和了不少,福寿郡主也不全身都是刺,谈话终于能够进行下去。
  谢宁笑了一下:“郡主不妨先听我一言,再决定要不要答应我?”
  自家哥儿好歹收了谢宁给礼物,也不能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福寿郡主咳了一声:“那你先说吧。”
  荷花看着福寿郡主一行人走出厢房,疑惑地说:“公子,你怎么不说宴会那天是姑爷帮了她家小哥儿?有这个人情在,郡主可能当场就答应了呢?”
  谢宁摆手:“我就是不想挟恩求报,才不说的,而且我们想要成立的组织,加入的成员最好是自愿的,而不是被人情胁迫的,否则她不会真心为那些受苦的女子哥儿们着想。”
  承恩侯府寿宴那天,因为后续场面太过混乱,福寿郡主没能当场知道帮助泉哥儿的人是谁,陆川和王允知也没有想出风头的心思。所以她就算想给人家送份礼道声谢都不知道该找谁。
  福寿郡主走了,谢宁也准备回去。白玉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你怎知福寿郡主没有心动?”
  荷花惊讶:“她心动了吗?”
  白玉:“你想想,以福寿郡主的性子,她若是没有动摇,会说回去考虑这种话吗?”
  荷花回忆福寿郡主往日的行事,觉得白玉说的有几分道理。
  谢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拍了荷花的肩膀一下:“总之我们就回去等她消息吧。”他对自己刚才说的话还是很自信的。
  对比起福寿郡主的答复,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更多的是,她家小哥儿那个软软糯糯的拥抱。
  临走前,福寿郡主把他放了下来,小哥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搂住了谢宁的大腿,一口一个喜欢,一口一个好看。
  谢宁差点就想把人抢回家去了。


第182章 糊弄
  “你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吗?从巳时初开始,一直等到了未时,她足足晾了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啊!”足足这两个字加了重音。
  陆川刚进家门,谢宁就凑上来哭诉了,他抱住陆川的腰,把脸埋进陆川的怀里。
  陆川看不到谢宁的脸,真以为他生气难过了,心里有一些慌乱,轻轻拍抚他的背。
  他极少有看到谢宁这么委屈的模样,早知道他就请个假跟着一起去了,至少两个人一起等,不会让宁哥儿这么难受。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想再多早知道也无益。
  从宁哥儿决定成立这个妇联组织的时候,这种被晾着、被拒绝、被无视的情况不会少,这种情绪得他自己去消化。
  陆川只能尽量陪着他一起,让他难过时有个肩膀可以依靠。
  他安慰道:“好了好了,知道宁哥儿受委屈了,要不我明天陪你去城外跑马?”
  “不要,还要等到明天。”谢宁声音听着有些正常。
  陆川只好继续想,人生气难过时,排解痛苦的方式除了玩就是吃,既然玩已经被否决了,那就只剩下吃了。
  “要不,去吃火锅?你不是喜欢吃火锅吗?”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现在什么天气,你让我去吃火锅?”
  陆川觉得有些奇怪,宁哥儿这声音听着挺正常的,没有一点儿生气难过的样子。
  他想把人推出怀抱,看看谢宁的脸色,岂料谢宁紧紧抱着他的腰,死活不肯抬头。
  谢宁当然不能抬头,一抬头对方就知道他是装的了。
  他佯装哭腔:“你怎么不说话,你夫郎受了委屈,你都不安慰我的吗?”
  这话一出,陆川心里那点怀疑立刻抛之脑后,连忙重新抱住谢宁:“安慰安慰,现在就安慰,宁哥儿想让我做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到。”
  谢宁轻咳了一声,因为脸埋在陆川胸膛,声音有些嗡嗡的:“今天见着福寿郡主家的小哥儿了,我也想有个这么软软糯糯的小哥儿。”
  陆川焦急的神情一顿,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想要把人推出去,这次谢宁没有再紧抱着自己不放。
  谢宁的脸上没有一丝不爽,眼里反而闪烁着得意。
  感觉到陆川的视线,谢宁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而是挑了一下眉:“反正你自己说了,只要我说的,你就一定会做到。”
  陆川苦笑,看来宁哥儿已经忘了几个月前对生育的恐惧,看到别人家的小哥儿就开始眼馋,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
  福寿郡主家的小哥儿他也见过,还抱过呢,长得软糯可爱,确实挺符合宁哥儿的审美。
  谢宁抬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陆川。
  陆川……陆川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谢宁,他如今对谢宁要生孩子这件事还是接受不了,主要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太差了,若是不幸难产了,连个剖腹产都没有,一旦难产就是一尸两命,实在太危险了。
  眼瞧着陆川这是要反悔的前奏,谢宁上前扯了扯陆川的袖子:“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陆川突然灵光一闪,两手一拍:“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谢宁眼神闪烁,突然感觉有些害羞,既然知道了,那接下来是要去做生孩子的事儿了吗?
  岂料陆川直接走向门口,打开门喊道:“荷花,去让车夫备马车,我们一会儿要去侯府,再让人去侯府通报一声,晚上在侯府用膳。”
  门外守着的荷花听到这话有些怔愣,怎么突然要去侯府,公子不是让厨房做好了饭菜,打算和姑爷生个可可爱爱的小孩子吗?
  他还一直期待着呢,介时等小公子或小少爷出生,这府里就更热闹了。
  陆川见荷花还在怔愣中,便催促道:“怎么还不快去!”
  听到陆川的催促,荷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脑子还没转过弯前就往正院外跑去,让人想叫都叫不住。
  当然,也没有人想叫他,因为谢宁自己还在呆滞中,心中的羞涩瞬间褪去,脑海中全是陆川刚才的反应,他的反应怎么跟自己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见荷花跑了,陆川返回屋内,语速快速地说:“知道你喜欢小孩,我们现在马上就回侯府,想来也很久没见璟儿了,这次回去用膳,宁哥儿你正好可以多抱抱璟儿,听说他都会爬了,我们也可以回侯府住几天。”
  然后不等谢宁反应,他径直往更衣室走去,他身上的官府还没换呢,主要也是不想给谢宁反应的时间。
  谢宁整个人都呆滞了,他刚刚表述得不清楚吗?他刚刚有说要回侯府看璟儿吗?
  等谢宁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到侯府了,陆川一把抱起在地毯上爬的谢璟,把人塞到谢宁怀里,谢宁下意识抱住谢璟。
  谢璟是个不认人的孩子,谁抱都不哭,哪怕谢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谢璟不太认得出人,也不抗拒被谢宁抱,反而还冲他笑了笑。
  面对着谢璟小朋友的微笑,谢宁也下意识笑了起来,然后他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谢宁惊呼:“竹哥儿,璟儿是不是快要长牙了?嘴里有点白的地方是不是乳牙?”
  秦竹正把玩着谢璟小朋友的玩具,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是啊,三天前你二哥就发现了,吼得全府的人都知道了。”本来秦竹还有点惊喜,结果看到谢明的反应这么激烈,他一下子就平静了。
  长乳牙中的孩子,容易流口水,特别是谢璟小朋友一笑,那透明的口水就顺着下巴往下流。
  荷花赶紧给谢宁递手帕,谢宁接过手帕给他擦口水,一边擦一边嫌弃:“怎么才几天不见,璟儿就开始流口水了?”
  秦竹还是没抬头:“娘说了,小孩子长牙都这样。”
  谢宁抱着这个小侄子逗弄,全然忘了他在家时和陆川说的话,陆川看两人玩得好,也松了一口气,可算把宁哥儿暂时糊弄过去了。
  这边谢宁在和小侄子在玩闹,那边福寿郡主回去后就一直在想谢宁在茶馆和她说的话。
  一想到要和谢宁合作,还是以谢宁为主导,她心里就觉得别扭,她和谢宁打了好几年,大多数都是自己输,现在还让自己屈于谢宁之下,她是怎么也不愿意。
  福寿郡主还在纠结时,鲁国公夫人差人来唤,到底是她的婆母,多少还是要给对方点面子,她只好放下纠结,带着泉哥儿前往国公夫人的院子。
  国公夫人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几个丫鬟玩耍的泉哥儿,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坐在下首的福寿郡主。
  “老二媳妇,你和老二也成亲四年了,泉哥儿也已经两岁了,是时候该考虑给老二生个儿子了。”
  自从老二媳妇生下泉哥儿之后,就没再让老二进过她房里,作为妻子不让夫君进房里,简直是不成体统!
  她也知道,老二媳妇刚进门老二就有了庶长子,是他们王家理亏。不过也怪秋娘这个贱人,明明都把人打发出去了,竟然还偷偷怀了老二的孩子,瞒着他们在外面生下了。
  不过孩子都生下了,到底是他们王家的子孙,哪能流落在外。
  国公夫人最喜欢王黎这个二儿子,他膝下的第一个儿子,她自然也是喜欢的。
  但自从承恩侯府的寿宴过后,她对王渠这个孩子就有些淡了,一个姨娘养的孩子,终究是比不上嫡子。
  本来老二和老二媳妇分房睡,她也无所谓,反正老二还有几个孩子,老二媳妇她一向不喜,就算给她生了孙子她也不会喜欢。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觉得老二作为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得有个嫡子才行,膝下全是庶子难免惹人嘲笑。
  于是承恩侯府的寿宴过去没多久,国公夫人就开始催着二儿子到福寿郡主的房里,夫妻俩努力生给王家生个儿子。
  王黎倒是很听话,他自己也觉得要有个嫡子才行,奈何福寿郡主不配合,愣是没给王黎开门。王黎一时生气摔了不少东西,然后到外面流连花丛,又是好几天不回家。
  这不,国公夫人开始急了。
  福寿郡主并不搭话,只扭着头看泉哥儿玩耍,当作自己没听见。
  国公夫人旁边站着的老嬷嬷瞧了一眼主子的脸色,用力咳了一声,福寿郡主没有半点反应。
  老嬷嬷无奈,只好提高音量道:“二夫人,老夫人正说话呢!”
  福寿郡主这才扭过头来,假笑道:“瞧我,看泉哥儿都入了神,竟没听见母亲在说话。”
  老嬷嬷说:“二夫人也是爱子心切,老夫人不会介意的,老奴给二夫人重复一遍吧。”
  然后这位老嬷嬷就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国公夫人方才说的话,还生怕福寿郡主再次走神似的,声音很是洪亮。
  福寿郡主笑道:“母亲糊涂了?泉哥儿不就是二爷的儿子吗?”
  国公夫人正色道:“泉哥儿到底是个哥儿,迟早是要出嫁的,哪里能继承老二的香火!”
  福寿郡主嗤笑:“泉哥儿是要出嫁没错,但二爷膝下的儿子也不少,总有一个能给他继承香火的。至于本郡主,生泉哥儿时伤了身子,太医说恐再难生育,只怕不能再为二爷开枝散叶。”
  当时伤了身子是真的,不过她早就调养好了。想让她给王黎再生一个儿子,想都别想,她现在和王黎在一间屋子都觉得难受。
  国公夫人脸色一变:“伤了身子怎么不跟我们说,还是得多请几位大夫瞧瞧,好好调养还是能调养好的。”
  福寿郡主不耐烦再跟她周旋,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这就不劳母亲费心了,我膝下有泉哥儿一个就够了。”
  国公夫人急了:“还是好好调养一下吧,泉哥儿以后要出嫁,若是有个亲兄弟在,也能为他撑腰不是?”
  “我家泉哥儿不需要什么亲兄弟,有我这个娘就够了。母亲若实在想让二爷有个嫡子,不如给他娶个平妻,本郡主不会介意的。”至于梁王府会不会同意她就不知道了。
  说完福寿郡主也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泉哥儿身边,单手捞起他,抱起人就走。
  国公夫人气得只喘气,自从她当上国公夫人后,哪里还受过这样的气,不过是让她为老二生个儿子,作为妻子她竟然都不肯!
  不论国公夫人如何气急败坏,老嬷嬷如何劝慰,福寿郡主完全不在乎,晾鲁国公府也不敢休了她。
  想让她给王黎生个儿子,想都别想!
  什么给泉哥儿生个兄弟,让他有兄弟可以依仗,这种鬼话她才不会信!
  她又不是没有兄弟,那两个哥哥每次见了她,都恨不得没有她这个妹妹,依她看,多生个儿子不是泉哥儿的依仗,反而还会把属于他的东西夺走。
  梁王府和宗室给她凑了不少嫁妆,这些她可都是要留给泉哥儿的,多生个儿子就是让他和泉哥儿争她的嫁妆。
  到时候孩子出生了,比泉哥儿更小,更需要她照顾,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像她娘一样偏心儿子,万一她随了她娘,那泉哥儿就惨了。
  福寿郡主知道,整个国公府就没有人喜欢她的泉哥儿,还有她的娘家梁王府也把她的泉哥儿当赔钱货。
  虽然她嘴上嫌弃泉哥儿笨,嫌弃他不懂规矩,但实际都是她自己纵容的,只有她能嫌弃。
  只有她这个当娘是泉哥儿的支撑,但她也怕自己有朝一日先离开了,她得给泉哥儿找一个新的靠山。
  这么想着,福寿郡主又想到了谢宁说的话,妇联组织是帮助女子哥儿孩童的,哪怕再艰难,只要她们在家族中受苦受难了,组织就会出手帮助。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连皇帝都不会轻易插手臣子的家事,若是泉哥儿被他那些亲人给欺负了,连宗室都不好插手。
  如果谢宁的妇联组织能办起来,泉哥儿受了欺负,除了她还有妇联能帮他。
  福寿郡主叹了一口气,看了怀里的泉哥儿一眼,为了泉哥儿,委屈就委屈一点吧。
  谁让她这么倒霉,当了这个傻哥儿的娘,她不多找点人护着点,以后被卖了估计还要帮人数钱。
  福寿郡主回复答应加入之后,谢宁就开始让谢母给各位夫人写帖子,准备半个小型宴会,大家一起开会讨论一下妇联该如何成立。
  本来谢宁只是想让他娘加入,主要由报社出力,先建立一两个救助点。结果谢母这么一操作,势力一下子扩大了,连皇后娘娘拉拢了进来,那就不能像最初计划的那样小打小闹。
  谢宁想要生孩子的事儿,当天被陆川糊弄了过去,过了两三天才想起来,但之后因为忙着组织人手,他都没时间跟陆川多计较。
  谢宁每天都早出晚归的,连陆川休沐的日子,都撇下人出门忙活,陆川只好约唐政苏幕他们喝茶聊天。
  几人在京中的竹园相聚,阳光被厚密的竹叶遮掩住,加上不时吹来的清风,倒也有几分清凉。
  苏幕坐在陆川对面,手指捻起一枚黑棋,边下棋边说:“谢东家最近都在搞什么大动作?惹得我家夫人都经常不着家。”
  唐政坐在台阶上玩鲁班锁,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休息时喜欢玩鲁班锁放空脑子。
  唐政头也不抬地说:“我夫人也经常不在家,听她说去给你夫郎去帮忙了,到底是什么事儿?我问也不说。”
  苏幕点头:“没错,什么事儿这么要紧,还瞒着我们。”
  陆川把玩着白棋,笑道:“这可是保密项目,我可不敢随便透露。”
  这话一出,席东就来了兴致,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把手里的葡萄扔进嘴里,边吃边问:“这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陆川笑着摇头:“你们过几天就知道了。”
  苏幕和唐政的夫人想保密,让谢宁特意叮嘱陆川不能说,他自然是不会说出口。
  谢母和大嫂帮忙找来的人地位都挺高的,基本在家里都是主持中馈的夫人,偶尔聚一起提个建议还行,真让人家来帮忙,还真没有这个空闲。
  就算是谢宁自己,再加上个福寿郡主,还有秦竹兴致勃勃想参一手,能干活的也只有三个人,一下子要在京城人口密集的地方设立十几个求助点,还要加上人员培训,他们一时压根忙不过来。
  谢宁就想到刘滢和云歆两个人,刘滢温婉稳重,也管理过一些家事,最适合做统筹;云歆会写故事小说,可以让她来写宣传文章。
  见陆川打定主意不说,席东也就打消了追根问底的念头,转而问他翰林院的事儿。
  “我们四个人,只有行舟你和唐政这家伙当官了,当官到底什么感觉啊?”席东实在好奇。


第183章 志向
  “当官能有什么感觉?也就是换个地方研究东西。”唐政说。
  但是比以前要参加科举时好多了,至少不用再读经子史集,研究的环境也比他一个人研究好。
  唐政一心扑在研究器具上,没有什么要争权夺利的想法,他自己被圣上嘉奖过两次,加上他父亲是殿前大学士,没有人会不开眼给他使袢子。
  听到唐政的话,席东对他的当官生活一下子失了兴趣,转而看向陆川:“行舟你呢?”
  陆川平淡地说:“陛下不打算修书,如今在翰林院里忙的是真忙,闲的也是真闲。天天去翰林院看书,你说能有什么感觉?”
  席东突然卸力,躺回了躺椅上,伸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摸了颗葡萄,叹了一口气:“看来当官也没什么好的。”
  随着年纪渐长,身边的朋友各奔前程,刘扬去了北疆,唐政进了工部,陆川考了探花郎,进了翰林院,只要熬过前几年,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只有他和苏幕两人,至今还在国子监混日子,其实他们俩都知道,考中秀才已经是他们的极限,继续待在国子监也只是混日子。
  就席东看来,苏幕也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洒脱肆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焦虑的。
  这种感觉就像以前考试,同考场的考生都交卷了,只有他们俩人没交卷,想交卷又不知道该怎么写。
  苏幕心不在焉下了一步棋,出了一个大纰漏,陆川抓紧机会,吃了他一大片黑子。
  陆川边捡棋子边说:“你今天感觉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苏幕看着黑子渐少的棋盘,也没了继续下棋的兴致,他叹了一口气:“没事。”
  陆川抬头:“没事你这副模样?没精打采的。”
  不等苏幕说话,席东先替他说了。他说:“正是因为没事儿,他才这副模样!你们都有活儿干了,就我俩还在国子监混日子。”
  陆川停下了捡棋子的动作,唐政也抬起了头,不再把玩手里的鲁班锁。
  陆川皱着眉头看向两人,仿佛在看因为挂科而无法毕业工作的学渣朋友,他对此很是苦恼。
  他问:“你们家里对你俩是什么打算?”
  席东说:“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注定要继承他的爵位,其实能不能考上举人都没关系,等我继承昌盛伯爵府的爵位后,再任一个虚职,一生也就这样了。”
  他如今还被压在国子监读书,是昌盛伯怕他被人带坏了,国子监里的环境至少还比较单纯一些。
  陆川一针见血:“但你不乐意。”否则今日也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席东坐了起来,看着陆川认真道:“对!我不乐意,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不想靠着父辈荫庇混沌度日,但现在的问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此时的席东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的前路除了他爹安排好的那条路,其他方向只余一片白雾。
  苏幕看了席东一眼,没去安慰他,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他知道席东的问题不是安慰两句就能解决的。
  苏幕说:“我爹倒是想让我捐个官,到时候有他和我大哥照拂,总不会过得太差。”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惆怅。
  等到明年,苏幕大哥任期满三年,听他爹说会把他调回京城。
  陆川看着苏幕和席东,不知不觉间,曾经在国子监没心没肺的好友,如今因为大家各奔前程,也变得心事满满了。
  唐政走到苏幕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本来苏幕还没这么焦虑,自从他夫人跟着谢宁早出晚归后,连居于后宅的妇人都比他忙碌,他的心态一下子就不行了。
  苏幕看大家都低沉下来,强打起笑容道:“其实我也是有志向的。”
  席东知道他的心思,顺着他的话,如往日一般打趣:“这谁还不知道,不就是想学诗仙李太白游历天下嘛!你祖母愿意放你出门吗?”
  苏幕笑着摇头:“这你就错了,我现在的志向已经变了。”
  席东挑眉:“又变了?”
  苏幕没搭理他,直接转向陆川:“我的诗赋在国子监也算是数一数二了吧?你说我能不能在国子监当个教诗词的夫子?”
  这个想法苏幕是突然萌生的,从他读书开始,除了诗词一道,基本每个教过他的夫子都叹息摇头。若是他这样不成器的学生,也能去当夫子,不知那些教过自己的夫子是何感想?
  夫子们的反应肯定会很有趣吧!
  一个众人眼里的学渣,因为偏科当上了夫子,怎么能不让人惊讶呢。
  而且也有不少不被重视培养的世家子弟,不去当官反而到书院做一名教书先生,比如明德书院的夫子有一半就是出身世家或官宦之家。
  他若是当了夫子,他爹肯定就不会再揪着他去捐官当个小吏了。
  这么一想,苏幕眼睛越来越亮,一扫方才迷茫与低落。
  席东和唐政惊得张大了嘴巴,席东说:“你想当夫子?”
  看到他俩快要惊掉下巴的模样,苏幕突然有些不爽,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有些异想天开,但也别一副完全不可能的样子啊!
  “不行吗?我好歹有一技之长,当个夫子应该是绰绰有余吧?”
  陆川手握拳抵在唇前,一句话打断了苏幕的幻想:“你想多了,国子监里的夫子,最次也得是个举人。”
  席东直接喷笑出来:“不是我说兄弟,你是怎么想到要当夫子的?”一个学渣不是恨不得离书院远远的吗,怎么还想在书院驻扎下来。
  反正要席东自己来选,不是他爹逼着,自己又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他是不会在国子监离继续待着的。
  苏幕被笑得脸颊有些红,但还是有些不死心,他是真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既能满足他在学生面前充大儒的满足感,又能满足他游历天下的志向。
  国子监每年都会针对一些学生组织游学,到时候他作为夫子,跟着游学队伍出行,他祖母肯定不会再反对。
  “秀才功名就真的不可以吗?”苏幕问陆川。
  陆川嘴角噙着笑意:“你若是愿意去蒙学馆,比较优秀的秀才也是可以破格录用的。”
  苏幕一脸嫌弃,这蒙学馆基本都是小孩,让他去带小孩他才不愿意。
  苏幕顿时消了这个心思,果然是他太过异想天开了。
  看到苏幕一下子又低沉下来,唐政收敛了笑意,安慰道:“别这么快放弃啊,国子监不要,也可以考虑一下其他书院。”
  难得见苏幕对一件事感兴趣,陆川也不想打击他,赶紧给他支招:“也有不看功名就聘为夫子的书院,比如白枫书院,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能够通过白枫书院院长的考核,哪怕没有功名就能当夫子!”
  席东也回忆起之前和白枫书院学子相交时的聊天内容,劝道:“要不去白枫书院试试?只要夫子的水平比学生高,能把学生教得服气,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苏幕本来已经熄火的想法,被三人说得又心动起来,他这一颗心,在短短时间内起起伏伏。
  苏幕咳了一声掩饰自己:“这个以后再说吧,现在不过是个想法,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陆川他们都看出了苏幕的心动,也没强逼着他当场决定,给他时间好好想想,说不定他们当中还真有人能当夫子。
  反正苏幕要是真决定了想当个夫子,要解决的事情还很多,首先就得先过了他爹那一关,然后还得去面对白枫书院院长的考核。
  自个兄弟有了目标,席东也为他高兴,当即就要让竹园的管事给他上一壶秋露白,白日纵酒。
  苏幕举着酒杯抬头看向周围翠绿的竹影,不由感叹:“犹记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们还参加了青云法会,当时多肆意啊!”
  曾经参加青云法会的同好,已有部分人各奔东西,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席东顺着他的话想起去年两人拿着剑切磋,一时兴起让人送来两柄没开锋的剑,两人一来一回开始舞了起来。
  陆川应景地喝了几杯,和唐政坐在一旁含笑看他们耍剑,倒开始有几分朋友间相聚的潇洒随性,一时忘却了尘世的烦恼。
  苏幕席东两人切磋一通后,没正行地瘫坐在台阶上,只是一人打出了意气,一人发泄过后还是空茫。
  陆川和唐政对视了一眼,唐政玩笑似的问席东:“你有什么特别喜欢事儿吗?反正你家有爵位,也不需要你去挣功名,不如多发展点爱好,就没功夫伤春悲秋了。”
  席东犹豫道:“种东西算不算爱好?以前辣椒少的时候,行舟给了些辣椒种子,我种了些在院子里,天天去记录辣椒的长势,最后收成的时候都舍不得吃。”
  陆川眼睛亮了一下:“当然算,所以你是对种地有兴趣吗?”
  席东连忙摇头:“那倒不是,我只喜欢记录作物的长势,施肥的情况,然后总结什么样的种植方式能让作物生长得更好。真让我自己去种地,又脏又累的,我才不喜欢。”
  陆川并没有失望,反而更加欣喜,席东这爱好,不就是为研究农作物而生的吗?
  大安生产的食物,若要达到天下人都能吃饱肚子的产量,除了引进产量高的粮种,研究出更省力的农具,还需要有科学的种植方法。
  于是他开始忽悠:“你这爱好好啊!不用你下地,可以让农户干活,你就记录研究如何让作物增产,万一真成了,你也能得陛下嘉奖不是?”
  “这爱好可不一般,农业可是一国的根基,缺什么都少不了种地。大安的土地有限,若是能在有限的土地上种出更多的粮食,席东你可是大功劳一件啊!”
  席东被陆川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这爱好有这么伟大吗?
  陆川斩钉截铁:“当然有,现在农人种植的经验都是口口相传,没有科学的种植方式,朝廷对农作物的研究也不重视。不然怎么有人种出来的粮食产量高,有人种出来的产量低,这都是需要研究的!”
  苏幕和席东都愣住了,唐政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听陆川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研究农事也能有所作为,反正席东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不妨听陆川的话,研究一下农作物,万一成功了也能给他们昌盛伯府挣个面子。
  席东被陆川忽悠得不轻,连酒都不想喝了,直直地盯着陆川,听他说如何研究农作物的增产。
  席东越听越有兴趣,眼中的迷茫散去,对陆川说的试验田充满了兴趣,恨不得当场回去试验一番。


第184章 揭发
  今儿谢宁回来得比较早,组织的事情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他们在京城里设立了四个办事点,还有京城周边的县镇,也都设立了办事点,留了几个人驻扎。
  云歆写的宣传小故事,也开始陆续登报,只等有需要帮助的女子哥儿孩童上门来求助,他们会酌情给予帮助。
  谢宁到家没多久,陆川也回来了。
  谢宁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想要和陆川分享他的进度,结果刚凑近了闻到了一股酒味。
  谢宁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喝酒了?”
  陆川没喝太多,身上倒也不至于像被酒腌入味一样,只有浅淡的酒味,谢宁没有太过反感,他理解夫君出门和朋友相聚,喝几杯酒都是正常的。
  可能是喝酒的人自己闻不到吧,陆川嗅了嗅自己的衣领,什么也没闻到,但还是带有歉意地笑道:“喝得不多,浅酌几杯而已。”
  陆川避开谢宁想要上前抱他胳膊的手,柔声道:“我先去洗漱一下换身衣裳,一会儿再陪你说话。”
  听陆川自己这么说,谢宁只好暂停自己的分享欲。
  秋露白的酒味甘甜清冽,初时不显,后劲很足。本来还算清醒的陆川,经过热水浸泡,激发了体内的酒气,从浴室出来是脸颊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谢宁一看他那个状态就知道他有些喝醉了,连忙把人扶到软榻上休息。
  刚把人扶到软榻上,谢宁正欲起身给他倒杯凉茶解酒,却被陆川一把抱住了。
  谢宁不解地抬头,正好对上陆川的眼神,迷离而又空虚,隐约还有一丝伤感。
  谢宁轻声问:“怎么了?今日聚会发生什么了吗?”
  陆川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好事!苏幕和席东你知道吧?苏幕说要去当个夫子,以后去教学生诗赋;还有席东,被我忽悠去种田了!”
  说到席东时,陆川眼神清醒了几分,开始兴致勃勃地和谢宁描述自己对席东的忽悠,语气里满是自豪。
  谢宁被陆川的情绪感染,瞬间忘了陆川那个迷茫又空虚的眼神,干脆在陆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两人相拥一起聊天话家常。
  这些日子的忙碌,让谢宁都没有太多机会和陆川好好聊天。
  “他真说要去庄子上种地?”谢宁瞪大了眼睛。
  “是啊。”陆川笑了两声,带起胸口的震动,谢宁的侧脸正贴在他的胸膛,惹得谢宁耳朵都被震麻了。
  谢宁揉了揉耳朵,又换了个姿势,笑道:“你把他忽悠去种地,昌盛伯要是知道了是你撺掇的,他不得踹上门来找你麻烦?”
  陆川自信道:“那不能,席东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就是因为昌盛伯怕他无所事事,被京里那些纨绔子弟带坏。我现在把人忽悠到庄子上种地,避免了他接触那些人,昌盛伯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宁想想也是,反正席家又不需要席东区挣功名,到庄子上安安分分也不错。
  难得有空闲,两人互相说着最近各自身边发生的事儿,一时间屋内都是温馨的气氛。
  一直聊到晚膳时间,谢宁的分享欲得到满足,陆川的酒气也慢慢散去,两人感情都升温了不少。
  晚膳过后,陆川和谢宁都不约而同地回了卧房,两人都没有再去书房处理事物或者看书。
  有些时日没做,不仅是陆川,就连谢宁自己,也有些想念,这次热情了不少。
  幽暗的室内,层层叠叠的床幔遮住了床内的风景,一只白嫩细腻的手伸出了床幔,紧紧攥着床边的木头,因为太过用力,还凸起了青筋。
  很快一只较为宽大的手掌覆在这只白嫩的手上,轻柔地掰开紧攥的手指,把这只白嫩的手带回了床幔之内,再窥探不得一丝痕迹。
  今天的陆川好像格外凶猛,谢宁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逃跑,却被他掐着腰拖了回来。
  一番云雨过后,陆川把人抱去了房间旁边的浴室洗漱,谢宁全程闭着眼睛,任由他为自己清理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回到房间,谢宁疲惫又满足地睡了过去。
  陆川把人抱在怀里,看着谢宁恬静的睡颜,满足的同时还有几分空虚。
  陆川也不知道为什么,按说现在的生活他应该很满足才是,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至少能够相守几十年。
  工作清闲有面子,一个探花郎名头给宁哥儿挣回了面子,岳家有权有势力,哪怕他官职低微,也不用担心会被人给欺负了。
  没有经济的压力,也没有被人欺压的紧迫感,整日去翰林院就是看书吃饭休息,这不就是他曾经幻想的咸鱼生活吗?
  为什么他现在内心却没有很快乐?
  今天听到苏幕说要去当夫子,陆川其实很替他高兴,因为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席东,他说起种地的时候,眼里的闪烁着光芒,仿佛看着植物在他的努力下越长越好,他就能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正是因为看出了席东眼里的渴望,陆川才会积极去劝说他往这个方向去发展。
  劝说别人时陆川的话术是一套一套的,但轮到自己,他回想一通,竟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目标。
  曾经的他以科举考中进士为努力的目标,也正是因为这个目标,他逐渐适应了在大安的生活,他一颗漂浮的心慢慢定了下来,极少再想去前世。
  可如今考上了进士,他的目标达成了,极度的兴奋过后,他却突然失去了目标。
  陆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真正做个咸鱼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心态的转换,他还需要慢慢去适应。
  他对着谢宁轻吻了一下,闭上双眼,然后沉沉睡去。
  *
  王二丫在医馆养好了身体,本来想回北泉镇的毛线工坊继续干活,不过工坊的老板怕李家人来找麻烦,他给了王二丫母女一两银子当赔偿,让她们另寻出路。
  好在谢宁好事做到底,让大河把人送回去,得知王二丫没了毛线工坊的活计,镇子上也没有人敢雇佣她们,便让大河把人带回京城,让王二丫到妇联的一个京城办事点干活。
  城西的妇联办事点处,王二丫正在切菜准备做饭,后门传来了敲门声,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边喊着一边去开门。
  大河领着一个挑柴的中年男子,男子挑着一担柴走了进来,大河带着他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放这里就行。”
  男子放下柴火,大河给他结了银钱,他便乐呵呵地走了。
  这是城外打柴来散卖的农户,大河回来时刚好看到了,便让人担着柴上门了。
  王二丫在医馆养伤时,谢宁时常让报童们给她们母女送饭,母女俩伙食一下子变好了,有饭有肉的,还能吃饱肚子,王二丫现在看着比之前年轻了不少,身上也不瘦得像皮包骨一样了。
  王二丫忧心道:“大河兄弟,我们这个办事点也开了几天了,没有一个人上门来,咱们还吃得这么好,东家会不会亏本啊?”
  大河笑道:“这怎么会亏本呢?这个办事点又不是用来做生意的,哪里来的亏本?”
  报社最近又招了一批报童,大河他们这批报童是从报社建立开始便在报社干活,虽然除了小溪剩下的都是男孩,但他们年纪小,在报社经过不少文学的熏陶,再加上三年的卖报经历,基本是既机灵思想也不封建古板。
  即便是去求助妇女哥儿的组织干活,他们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思想。
  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谢宁很忠心,算是谢宁培养出来的亲信,派他们去监管各个办事点是最合适不过了。
  还是和以前卖报一样,两个人一起搭配,大河还是和小溪一起,城西的这个办事点距离报社最近,谢宁特意把小溪安排在这里。
  本来谢宁是打算让小溪继续在报社里干活,可他听说了谢宁的计划,怎么说都要参与,谢宁拗不过他的歪缠,又看他是个小哥儿,索性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看王大姐还是这副忧心的状态,大河安慰道:“刚开始这都是正常的,我们现在的宣传刚开始,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看到宣传,再到她们下决心来求助,这期间肯定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看大河都这么说了,王二丫只好勉强自己放下心中的担忧,继续回去做饭了。
  城西的办事点设立在闹市中,前面是店铺,后面可以住人。店铺里摆了一张桌子,还有几条凳子,门口立着妇女哥儿救助联合会城西办事点。
  小溪在坐在凳子上拿着一张报纸叫王小花认字,他作为报童,这三年多下来,通用的字学了不少,至少能够自己看懂报纸了。
  “这个字读变,变化的变。”
  小溪脆生生的嗓音隐约传到后院,大河一边打水一边听他教人识字。
  “哦,知道了,这个字是变化的变。”王小花的声音有些小,却不见一丝怯弱。
  过了一会儿王小花又问:“溪哥儿,这个读什么?”
  小溪答:“机,机会的机。”
  一人教得开心,一人学得开心,气氛其乐融融。门口突然来了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干瘦妇人。
  妇人嘴唇干裂,气息奄奄,声音沙哑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大安报社吗?”
  她自进了城门后,一路向人打听报社的地址,身心俱疲的妇人只依稀听到“大安报社”、“妇女哥儿救助”等字眼,便以为这两个是一起的。
  妇人稍微识几个字,认得妇女哥儿救助联合这几个字,以为终于找到了大安报社,大着胆子进去问。
  小溪先是愣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也算吧。”这个办事点是报社主力开办的,也算是报社下面的办事点。
  妇人看到小哥儿点头,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自己有重要的事儿要投稿,然后便扶着门框晕了过去。
  小溪和王小花都吓了一跳,小溪赶紧大喊哥。听到小溪慌张的叫声,大河直接扔下正在打水的水桶,装着水的水桶撞击在井面上,发出一声巨响,但大河已无暇顾及。
  王二丫也放下刀从厨房快步走出来。
  一见到大河的身影,小溪就喊着:“哥,她晕倒了,就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大安报社,说她有要事需要投稿,然后就晕了过去。”
  小溪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口齿清晰地说明了情况。
  王小花紧紧跟在小溪旁边,神色有些瑟缩,王二丫先是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然后上前检查妇人的情况。
  大河虽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但到底是男子,不好直接上去扶人,看到王二丫出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王二丫探了探妇人的鼻息:“还有气,看她脸色,应该是又饿又累导致的,小花,到厨房端碗水过来。”
  王小花听话地去端水,王二丫以前是下地干活的,有一把子力气,而且这妇人很瘦小,她一下就把人抱进店里的长椅上躺着。
  大河吩咐小溪去报社给谢宁或者荣斋先生报信,他自己则去医馆请大夫过来。
  一通忙碌过后,王二丫把妇人安置在后院,等人醒过来,才让人小溪去通报谢宁。
  这还是办事点开办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虽然对方说要找大安报社,但看她的情况,好像更需要妇联的帮助。
  小溪来禀报时,秦竹正好在报社,便叫嚷着要一起去看看情况,于是两人便一起来了。
  “这位夫人,听说你要给大安报社投稿?”谢宁问。
  妇人脸上的脏污被王二丫擦干净了,头发也梳整齐,喝了几碗粥,虽然还有些气弱,至少说话不成问题。王二丫本来想替她换身衣裳,妇人紧紧抓着衣领不放,她也只好放弃,所以妇人身上还是那套褴褛的衣衫。
  妇人一见到谢宁和秦竹,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面对谢宁的问话,因为不知道两人的身份,警惕着不肯说话。
  妇人醒来后才知道,这里不是大安报社,而是一个不知道是谁办的妇女哥儿救助点,所以才会好心地替自己请大夫。
  谢宁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表明身份,便说:“我是大安报社的东家,你若需要投稿,我就可以做主。”
  妇人试探道:“你真是大安报社的东家?”
  荷花说:“你都不打听一下就要来投稿吗?京城里谁人不知大安报社的东家是个哥儿。”
  妇人被荷花的音量吓得瑟缩了一下,嗫嚅道:“实在是妾身手中的稿件太重要了,必须要亲自交到报社的主编或东家手中。”
  见妇人还是不太相信,谢宁只好把人带回报社,看着大安报社的牌匾,还有报社里来往的记者文人,都在喊谢宁为东家,妇人这才信了。
  谢宁把人带到他的办公室,秦竹一路好奇地跟了进来,他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稿件,这妇人如此谨慎。
  妇人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自觉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妾身是庆阳府合水县人士,合水县县令勾结当地豪绅张家,搜刮钱财,侵占土地。妾身希望报社能报导出来,好让朝廷知道,我们合水县百姓正在受苦受难。”妇人眼神坚毅,声音却开始哽咽起来。
  谢宁和秦竹对视了一下,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为这事儿来的。
  若妇人所说属实,那问题就严重了,当地贪污严重,上头肯定有人庇护,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得罪的人就多了。
  不过谢宁可不怂,他除了永宁侯府这个靠山,报社还有圣上的掺和,王公公现在还继续审核着报纸呢。
  谢宁朝妇人点了点头:“把具体情况说说吧。”
  妇人一直觑着谢宁的神色,生怕他因为得罪人而拒绝她,看谢宁有揽下事情的意思,妇人忙不迭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这妇人姓胡,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她胡三娘。胡三娘夫家姓赵,是合水县当地的小乡绅,家中有几十亩地,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自从五年前新县令来到合水县,他们的日子就变了,新县令和当地的豪绅张家合作,张家做局吞吃当地其他商户的产业,被其他商户们告到衙门,却被县令倒打一耙,反而被关进了大牢。
  张家剥削得来的钱财,有八成都入了县令的口袋。
  之后大家知道张家有县令撑腰,大家都不敢惹他们,不料他们却变本加厉,当地百姓被他们逼得都生活不下去。
  有人想要到知府那里告状,岂料知府大人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人关了起来。
  还有人想要上京告御状,结果还没走出庆阳府,就已经被山匪给杀害了。这下谁人还不知是县令的警告。
  合水县百姓生活在张家和县令的压迫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求告无门,只能任凭他们剥削。
  今年张家要强买赵家的地,一亩地给一百个铜板,赵家当然不卖,胡三娘的丈夫就被张家少爷和他的狗腿给打死了,地也被强抢了去。
  胡三娘只能带着一儿一女在赵家村里苟活,村里人可怜她们母子三人,腾了点口粮给他们,饿不死就成,因为现在县里农户的收成,要缴纳七成粮税,他们也吃不饱肚子。
  当地的男子出不去县城,官官相护的情况下也让他们不敢轻信官府。
  胡三娘一向胆子大,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们一家子都活不下去。她就想起了嫁到隔壁县的大姐,她大姐以前经常会给她寄报纸过来。
  胡三娘知道,京城除了官府,还有大安报社这个敢于报导一切事情的地方,若是能找到大安报社,他们就有可能把合水县的事情捅出去。


第185章 御状
  两个月前,庆安府合水县。
  一处破旧的庙宇里,一位衣衫破旧褴褛的老者坐在凌乱的茅草堆里,双腿用木棍和茅草固定着。
  老者身旁围了几个同样穿着破旧的男子妇人,有两个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
  老者面上迟疑:“三娘子,你说的可行吗?”
  胡三娘蹲在老者对面,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
  “陈老,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如今合水县的男子皆不得出,只有女子哥儿可以出入。我大姐嫁到了隔壁安华县,我一个丧夫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投奔亲戚,翻不出什么花样儿来,只要银子给得足,他们会放人的。”
  “等到了我大姐那边,我马上就装病,病上几个月也正常,而且还有孩子掩护,不会被人看出问题的。到时候我乔装一下,跟着当地外出找活干的人一起走,等出了庆阳府就跟商队一路到京城去。”
  胡三娘最远只去过安华县,虽然上京很远,但为了她丈夫的仇,为了她的一双儿女,哪怕再危险,她也想拼死一搏。
  陈老旁边的妇人担忧道:“你一介妇人,独自上京未免才危险了,能安全抵达吗?”
  胡三娘苦笑:“也只有上京才能把合水县的事情告到御前,杨钦那个狗官能在合水县一手遮天,不正是因为有知府的庇护吗?”
  杨钦是庆安知府的小舅子,官官相护,合水县百姓求告无门,唯有上京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所有人都看着陈老,他们都是因为杨钦这个狗官和张家的迫害,才沦落到这个破庙里,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陈家和张家以前是竞争对手,陈家行商素有仁名,合水县的百姓也更青睐陈家商铺的东西,张家更为势弱一些。自从张家投靠了杨钦后,两家的局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陈家更是被张家打压得失去了全部产业,陈家的子弟死的死,关在牢里的在牢里,只有陈老一个老头子,被打断了腿扔了出来。
  陈老沉吟片刻,本该年老浑浊的眼睛却显得睿智而深邃,他叹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罢了,我一个老头子竟还没有你一个丫头有魄力。老头子就信你一回。”
  “陈老!”
  “陈老慎重!”
  “陈老您真信她一介女子?”
  旁边围着的人纷纷出口,心中皆是惊疑和担忧。
  陈老闭了一下眼睛,语气坚定道:“是信三娘子放手一搏,还是继续在杨钦这个狗官手下苟延残喘,我选放手一搏。”
  男子妇人们都沉默了,若是有其他的办法,胡三娘一个女子也不至于要自己上京。他们若是不想忍,就只有这个选择了。
  沉默一阵过后,几人皆点头同意。
  于是胡三娘便拿着大家凑的路费和陈老交给她的证据,带着两个孩子步行了三天,来到隔壁安华县。
  胡三娘的计划一开始很顺利,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女子敢独身前往京城,她跟着前往京城的商队走到半路,还是因为不够警惕被人偷了银子。因为没钱,商队把她丢在了当地。
  好在身上的证据她藏得严实,没有被人偷走,胡三娘想到身后一众父老乡亲的期盼,咬着牙一路乞讨来到京城。
  听了胡三娘的事迹,秦竹佩服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女子乞讨到京城,不知吃了多少苦。
  谢宁仔细地看完了小册子,然后还给了胡三娘。
  胡三娘顿时慌了,蜷缩着手不敢接过册子,她神色慌张地抬眼看向谢宁:“谢东家,您这是?”不打算报导了吗?
  谢宁表情很郑重:“这个事情太大了,不适合登在报纸上,有损官府的名声。”王公公作为审核,是肯定不会通过的。
  胡三娘睁着眼,一脸死寂地看着谢宁,眼中的希望随着谢宁的话慢慢熄灭,仿佛一下子失了生机。
  吓得谢宁赶紧补充:“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你的诉求是想让陛下知道,我可以给你引荐一个人,他会把合水县的事情告知陛下的。”
  胡三娘盯着谢宁,半天没出一口气,谢宁伸手在她眼前摇了摇:“胡三娘?”
  胡三娘还是没有反应,谢宁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时,只见她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
  好在秦竹一直在关注她,及时把人扶住了,谢宁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检查一番,留了一张药方,说道:“这位妇人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吃好睡好了,身子极差。如今情绪起伏又很大,身子承受不住才晕了过去。”
  见自己把人给吓晕了,谢宁内心有些愧疚,便把人留下,让黎星帮忙好好照顾。
  至于后续的事情,只能等胡三娘身子恢复了,才能继续下一步。
  骤然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谢宁肯定是要跟陆川说的。
  陆川没想到,只是寻常的一天,他从翰林院回来,会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陆川皱着眉头,在屋里转了两圈:“这么大的事情,若是真的,估计整个大安官场都会动荡。”
  一个县令能在当地一手遮天,少不了一府知府的庇护,一府知府既然能包庇这种欺压百姓的人,本身也不是个好。
  搞不好整个庆阳府都沦陷了。
  谢宁脸上也有些难色:“我就是知道这事儿太大,才没敢应下此事。我打算把她介绍给王公公,让陛下亲自处理。”
  陆川点头:“这样很好,胡三娘已经进了京,此事一定会爆出来,我们还是不要当这个出头鸟为好。”
  当官的这些日子,陆川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如何明哲保身。
  圣上身强力壮,登基五年就已经掌握了整个朝堂,手段了得,深谙帝王心术,今天打压这个,明天提拔那个,平衡着朝堂上的各方势力。
  如今朝堂分为三股势力,以钟阁老为首的实干派,白阁老为首的清流派,以及圣上登基后提拔的心腹一派,以吏部尚书为首。
  三方势力今天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参你一本,不管是哪方势力的官员被打压下去,总有其他人补上,始终维持着平衡。
  陆川所在的翰林院,因为油水少,极少接触实权,加上陆川现在基本是坐冷板凳,倒意外地避开了三方党争,避免了成为炮灰的可能。
  他在翰林院除了看书,听得最多的就是各个党派的斗争,有人被贬官自然就有人高升。
  见识过官场起伏,陆川短短时间内学会了明哲保身。
  倒不是说陆川没有怜悯之心,只是光听口述,他实在无法想象出合水县的百姓有多痛苦,他没法感同身受。
  所以他听到这事儿的第一反应就是明哲保身,毕竟一旦掺和进去,他一定会被其中一方势力所记恨,相当于是主动掺和进党争中。
  而且想要帮助胡三娘,也不一定要自己出面,能帮着胡三娘把事情捅到圣上跟前,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等明天我就把人带去给王公公,这事儿我不参与。”谢宁语气里带着对胡三娘的怜悯,但他也知道事情轻重。
  两人正在说话时,谢明突然来了。
  谢明一进门就说:“你们两口子可千万不能冲动,这胡三娘的事情,绝对不能从你俩这里捅出去。”
  谢明今天一回到府上,就听秦竹说了今天的事情,虽然谢宁说了不会在报纸上登报,但他还是怕宁哥儿一时冲动,带着人到京兆衙门递状纸。
  陆川给谢明倒了一杯茶顺气,说道:“二哥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的。宁哥儿已经打算明天带人去见王公公,直接上达天听。”
  谢明明显松了一口气,接过杯子一口灌了下去。
  “好在你们没冲动,这庆阳知府以前是白阁老的学生,现在还每年都给白阁老送礼呢。我估摸着,这里面水深着呢,很可能会牵扯到白阁老。如今文臣党争严重,我们家是武将,可没那么大能耐能护住你一个小小文臣。”
  自古夫妻一体,就算事情是宁哥儿做的,他们也只会把矛头指向陆川。
  武将没法干涉文臣的调动,万一因为这事儿遭了记恨,把陆川发配到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那才是哭都来不及。
  谢宁鼓气:“二哥!我是这么冲动的人嘛?我好歹也当了三年的报社东家!”
  谢宁承认,没成亲之前是冲动了些,经常和人干架。可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了,他能屈能伸,连曾经讨厌的福寿郡主都能主动请求合作。
  他气二哥不相信自己,明明他都跟胡三娘说了,不会给她登报,竹哥儿都听见了,二哥还这么不信自己。
  谢明讨好地冲谢宁笑了笑:“二哥给你赔罪,二哥知道宁哥儿如今变得很稳重了,不该怀疑你的。”下次该怀疑还是怀疑。
  谢宁没看出谢明是在哄骗他,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陆川和谢明都笑了。
  *
  文华殿内,又是王大总管值勤的日子,他安静地等着圣上批阅完奏折,吃着皇后娘娘让人送过来的消暑冰饮,心情正放松时上前禀报。
  王勤殷勤地说:“皇后娘娘真关心陛下,后宫事务繁忙,还惦记着陛下天热吃不下东西,亲自动手给您做冰雪冷元子。”
  圣上吃着冰饮,眼中流露出笑意:“皇后确实贴心。”
  之后王勤又说了几句讨圣上开心的话,才开始进入正题。
  “陛下,您还记得奴才那干儿子吗?”
  圣上点头:“朕记得,好像在负责大安报社的审核是吧?”他昨晚还看了最新一期的报纸。
  王勤笑道:“正是,他昨儿从大安报社那里得了个大消息,一时不敢做主,便求到了奴才这儿,想让陛下来定夺。”
  圣上声音平淡:“哦?什么大消息,竟然要朕来定夺?”
  “这奴才可不知道,那小子说要见到陛下才敢说。”
  圣上想了下,一会儿没什么事情,便听一听吧。于是说道:“让他进来吧。”
  王勤一喜,连忙让侯在殿外的干儿子进来。
  “你说的可属实?”
  圣上脸色铁青,一掌拍到案桌上,文华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连摇扇的宫女都停住了手,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小王公公弯着腰不敢抬头,恭敬地说:“奴才不敢保证真假,只是那胡三娘说的确实很真切,给出的证据奴才瞧着也不假。胡三娘如今就在大安报社内,陛下可要召见?”
  圣上翻看着小王公公呈上来的证据,一言不发翻完了小册子,才沉声道:“召胡三娘。”
  王勤让人低调地去把胡三娘带来文华殿,让陛下当庭问话。


第186章 钦差
  今日是小朝会,太和殿内一片肃穆,大臣们皆凝神屏息,唯有一人立于殿中央。
  林御史手持笏板,垂眸看向前方,口齿清晰明了。
  “臣要状告庆阳府知府梁既中徇私舞弊,包庇妻弟合水县县令杨钦欺压百姓……”
  “今有合水县人士赵家妻胡三娘,历经两月有余,一路乞讨上京告御状,证据确凿,还请陛下下旨详查合水县令杨钦!”
  林御史拿出一本小册子呈上去,圣上随意翻了几页,便说道:“众位爱卿也看看吧。”
  圣上声音低沉,但大臣们都知道圣上这是发怒了,没人敢出声议论。
  为首的钟阁老平静地看完册子,然后沉默地把册子递给白阁老。
  早在林御史说出梁既中的名字时,白阁老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阁老是梁既中那一届会试的主考官,梁既中有些才华,又极会讨好白阁老这个座师,白阁老便认下了这个学生。
  梁既中外放出京后,时常给他送节礼,他多少知道这个学生的情况,还为梁既中遮掩过几次。
  这种事情在先帝一朝颇为常见,白阁老收得心安理得。只是当今登基之后,尤其是这两年圣上皇位坐得越发稳,对这种事情就越发看不过眼。
  白阁老自然有心理准备,从去年开始就不再收庆阳府送来节礼了。
  没成想,今日被爆出来了。
  虽然他扫尾干净,但以前收礼留下的痕迹可不少。何况他门下还有不少学生和梁既中往来密切。
  事实证明白阁老的预感并没有错,林御史接下来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劈在他头上。
  告御状?!!
  他们竟然把人逼得上京告御状!这事儿不流血是收不了场了。
  白阁老看着册子上写的账目,惶恐中不免生出一丝怒气,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竟然只给他送了不到半成!
  白阁老同样沉默着把册子递给下一个人,没多久,殿内所有的大臣都看了一遍。
  林御史再次出列:“杨钦剥削的钱财,竟比整个庆阳府的税收还高,可想当地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见林御史发言,大臣们也纷纷出言。
  非白阁老一派的官员,纷纷落井下石,极力把庆阳府的事情往白阁老身上扯;而白阁老一派的官员,则纷纷辩解,一会儿说事情尚未查清不可轻下定论,一会儿说梁既中虽然是白阁老的学生,但他的事情与白阁老无关。
  一时之间朝堂上吵成一片,所有人都只关心党派之争,没人关心被欺压剥削的合水县百姓和告御状的胡三娘。
  仿佛他们的苦难不值一提,只是一个攻讦敌对方的由头。
  圣上看着殿下吵成一片的朝堂,脸色越发阴沉。
  这就是他的朝臣们啊,不想着解决问题,净想着推卸责任!
  圣上朝王勤看了一眼,王勤极有眼色地上前了一步:“肃静!”王勤声音尖细高昂,瞬间传遍整个大殿。
  还在互相争吵官员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站回了自己的位置,这期间钟阁老和白阁老以及礼部尚书没说一句话,任由底下的官员争吵。
  太和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半晌都没人再开口,圣上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的意思,最后钟阁老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极为恶劣,不可轻易姑息,然仅凭那胡三娘一家之言,以及这不知真假的账册,还是不可轻下断言。老臣以为,不如派遣钦差到庆阳府调查,若是事情为真,便让钦差押送回京定罪,如若不然,也好还庆阳知府一个清白。”
  白阁老暗骂老狐狸,钟阁老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支持圣上严办,他还没法反对,一反对就显得自己心虚。
  只希望不要牵扯到他。
  白阁老表情严肃地说:“钟大人言之有理,老臣附议。”
  他这话一出,属于白阁老一派的官员,也都跟着连连附议,一时间朝堂上下意见达成一致。
  圣上也终于开口:“便依众卿所言,令大理寺少卿杨奕清为钦差,彻查庆阳府合水县令勾结当地豪绅,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一事。”
  谢宁自从把胡三娘引荐给王公公后,就彻底把事情放下,当做自己完全不知情。
  至于胡三娘,一开始王公公让她在报社住着养病,后来报社后院来了几个宫中侍卫,把胡三娘带走,谢宁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胡三娘自入城后,一路问了不少人来到妇联城西的办事点,有不少人都见过她,谢明知道事情轻重,知晓内情的当天,就让手下人去封口。
  报社里胡三娘存在的痕迹都被谢宁抹去了,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过,连小溪都对此闭口不言。
  不过谢宁也顾不上胡三娘了,继胡三娘之后,终于有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求到了办事点。
  来人是在城北居住的一户人家的夫郎,这户人家姓朱,朱家在城北经营着一点儿小营生。说来也巧,和黎星以前那个未婚夫家一样,是卖豆腐的。
  这户人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了出去,大儿子娶了附近一户做酱油的人家的女儿,二儿子则娶了一位城外乡下的哥儿。
  如今找过来的正是这位朱家二儿子娶的夫郎。
  这朱家大儿媳娘家离得近,地位也不低,朱家父母不敢使唤大儿媳干活,于是特意给老二娶了个哥儿回来,正好可以使唤着干活。
  都说最苦不过打铁、撑船、卖豆腐,这卖豆腐的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老二夫郎姓江,江哥儿为人老实勤奋,性子良善却不知反抗。自从他进了朱家的门,朱家半夜磨豆子煮豆浆的活儿都是他来做,每日起早贪黑供养整个朱家的人。
  这江哥儿因为整日劳作,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子,怀孕了都不知道,给累得流掉了。结果之后朱家也没让人好好休息,乃至伤了身子不好再怀孕。
  朱家老二本来就不太喜欢哥儿,但他父母就看中哥儿能干,硬逼着他娶,这下江哥儿不能怀孕,他自觉膝下无子丢脸,也不管家里的生意,整日外出流连暗门子。
  去得多了,朱老二就让暗门子的女人给勾住了,但他自己手里没什么钱,家里挣的钱都让朱家父母供他的侄儿去读书了。
  没钱人家暗门子的女人不让他进门,他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把家里那个黄脸哥儿送到别人床上,以此赚取钱财,反正家里那个黄脸哥儿也不能生了,不如废物利用,给他赚点钱。
  于是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他悄悄把江哥儿带出了家门,想要把人送到他私底下认识的兄弟家里。
  江哥儿本来还奇怪,一向对他不好的丈夫怎么会突然要带他出门,来到朱老二这个兄弟家里,看着他们交易的动作,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丈夫给卖了。
  可能是两个大男人自持江哥儿一个哥儿抵抗不了他们,一时大意没防备,江哥儿趁他们不注意,抄起板凳冲两人的脑袋各来了一下,然后趁乱逃了出来。
  江哥儿不敢再回家,然后想到最近报纸上宣传的妇女哥儿救助点,便找了过来。
  谢宁和秦竹来到城北的办事点时,这位江哥儿正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大夏天的也不嫌热,反而还时不时抖一下身子。
  显然是惊魂未定。
  见到他这副模样,谢宁让大河虎子这两个半大少年出去,屋内只有他和秦竹以及江哥儿这三个哥儿。
  大河虎子一出门,江哥儿果然没那么抖了,面对同是哥儿的谢宁和秦竹,他也没那么害怕了。
  谢宁轻声道:“别害怕,我们这个地方,就是专门建立来帮助受苦受难的女子哥儿的。”
  江哥儿这才抬起头来,眼里还残留着恐惧,他不敢想象,他昨晚若是没能逃出来会怎么样。
  他见过这样的女子,被家里的丈夫逼着去做了暗娼,回头丈夫就嫌弃她是残花败柳不检点,被人指指点点,连娘家人的名声都被败坏了,最后忍受不了屈辱上吊自尽了。
  这一晚上,江哥儿只要想到,他昨晚若是被那人得逞了,那个女子的命就是他的命,他娘家的名声也会被他给毁了。
  江家若是出了一个做过暗娼的哥儿,他们江家在村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谢宁像是知道他内心的恐惧一样,心疼地安慰道:“别怕,你逃出来了,我们会帮你的。”
  秦竹也面露心疼,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不凡的哥儿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好像完全不嫌弃他是个差点被丈夫卖掉的浪荡哥儿,江哥儿强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大哭出声。
  谢宁和秦竹哪见过这阵仗,连忙手忙脚乱地给人递帕子,各种安慰,等江哥儿哭够了,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随身带的帕子都给了江哥儿擦眼泪,狼狈的谢宁和秦竹只好用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
  江哥儿看两人狼狈的模样,突然噗嗤笑了出来,满身的伤心都随着这声笑散去了。
  谢宁和秦竹看人笑了,互相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把人哄好了。
  之后气氛缓和下来,江哥儿知道他们是来帮自己的,便把自己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等等——你在朱家每天干这么多活,累得把孩子都流掉了,你娘家就不找朱家的麻烦吗?”谢宁说。
  听江哥儿的意思,感觉他娘家也不像王大姐的娘家那样,对出嫁的女儿哥儿不管不问,怎么会对他在朱家的遭遇没有一点儿反应呢?
  江哥儿看了两人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我怕家里人担心,每次回娘家都说自己过得很好,我一年也就回一次娘家,他们也看不出什么。”
  秦竹神色疑惑:“那也不对啊,你爹娘大哥他们也不来朱家看你吗?”
  江哥儿此时一脸羞愧:“我爹娘来朱家看过我,但我婆母态度不好,他们就不怎么来了。而且他们来的时候,我婆母就会让我休息,假装我在朱家是不干活的,我想着不能暴露自己过得不好,就顺着她的意,当自己是个不用干活的。”
  秦竹和谢宁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太会委屈自己了。
  估计若不是这次朱老二为了钱,要把他送到别人床上,这江哥儿还傻乎乎在朱家磨豆子呢。
  谢宁问:“你还想回朱家吗?”
  听到这话,江哥儿连连摇头,本已经消退的恐惧又漫上眼底:“不要,我不能回朱家,我若是回去了,他肯定会把我继续送出去的。”
  朱老二只要起了这个念头,就不会轻易打消。
  他不能这样,他会死的。
  江家也会被他这个不孝哥儿连累。
  秦竹连忙安慰:“别怕别怕,我们不会把你送回去的。”
  谢宁冷静地说:“既然你不想回朱家,那这事儿就一定要让你家人知道,还有你在朱家这些年的遭遇,全都要说清楚。”
  之后看江家人愿不愿意出面替自家哥儿和离,若是有娘家人出面,江哥儿就不用闹上京兆衙门,平白挨上一百杖才能和离。
  好在江家人的反应并没有让谢宁失望,在征得江哥儿的同意后,谢宁让大河虎子去把江家人找来,然后让江哥儿和他们说了他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以及自己差点儿被丈夫送去当暗娼的事儿。
  江家人听完之后,个个都气愤得不行,江父江母和江家兄嫂,甚至是江哥儿的两个侄儿,都叫嚣着要让朱家人好看。
  江母更是后怕得不行,抱着江哥儿就不肯撒手了,生怕一个错眼,自家哥儿就没了。
  谢宁给他们提供了律法的帮助以及人手,他和秦竹全跟进了此事,江家人带着人打上朱家,把朱家打砸了一通,朱老二心知理亏,连面都不敢露。
  朱家父母和兄嫂看着砸得稀碎的家,哭天喊地的,不断追问下,朱老二才肯把那天晚上的事儿说出来。
  朱母当即骂道:“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到时候他名声坏了,我们朱家能好到哪里去?”
  朱老二梗着脖子:“家里挣了这么多银子,你全给了大哥家,我手里没钱可不就得想别的法子吗?”
  然后朱家父母和兄嫂开始骂朱老二眼皮子浅,眼里只有银子,连朱家的名声都不顾;朱老二反骂他爹娘偏心,只想着大哥一家,连娶媳妇都只给他娶了个哥儿。
  总之就是互相埋怨,互相推卸责任,好不热闹。
  江家人把朱家砸了一通后,第二天又上门来让朱家人去和离,朱家人一开始还不乐意,怎么说都只愿意写休书,绝对不和离。
  朱老二没和那个所谓的兄弟签契书,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所以朱家人完全不怕江家人说出去,而且说出去败坏的还是江哥儿的名声。
  为着休书还是和离书的问题,两家拉拉扯扯了好些天,连带着谢宁也跟着折腾。
  忙着帮忙处理和离书的问题,偶尔还要处理报社的事务,谢宁完全没意识到朝堂上的暗涌。
  陆川身处官场,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些,但他自觉已经把胡三娘的事情推了出去,他自己又是个小透明,自信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他不想陷入党争,却不料,有些事情是他想避也避不开的。
  胡三娘作为告御状的人,被圣上保护得很好,在案子尚未查清之前,她被留在京。
  古代钦差大人出行可不是像电视剧里一样,只有钦差大人一个官员,身后跟着一堆侍卫。
  跟着一堆侍卫倒是真的,但官员不会只有钦差一人,按照规矩,除钦差本人外,至少还得有三名随行官员,既是协助也是监管钦差,以防钦差舞弊。
  夜晚,吏部侍郎府的书房内。
  “陛下已定了大理寺少卿为钦差,还余三个随行官员未定,钟阁老那边肯定会占一个名额,白阁老也会积极争取,尚书大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这边要选什么人呢?
  吏部侍郎投靠了吏部尚书,而吏部尚书正好是圣上的心腹,连带他也得了不少好处。
  此时吏部侍郎正召集他这一方的官员在商议,如何定下他们这一方的人员。
  有官员说:“大理寺少卿杨奕清是圣上的人,为人固执端正,而且这事儿与我们无关,随便找个人去就行了。”
  侍郎大人点头,此事无论如何处理,得利的总归是他们,那么随行的人员便不重要了,没必要把关键的人派出京去。
  连英杰作为侍郎大人的女婿,得以参与此会,他说:“几位大人可知,这胡三娘是怎么见到陛下的?”
  林御史也是圣上的人,他只听圣上指挥,这事儿明显是圣上让他捅出来的。
  几人都看向了连英杰,明显很好奇,谁有胆量得罪当朝阁老。
  连英杰微笑:“下官正巧知道一二,前些天有个妇人找到了由谢家哥儿主办的什么妇联办事点,后来被转移到了大安报社,据说这妇人跟胡三娘长得极像。”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据传大安报社背后有圣上撑腰,那几天下官手下正好看到御前伺候的王公公进出过报社。”
  几人这才知道,原来这桩官司是大安报社的人捅出来,他们查了几天,竟都查不到背后之人。
  大家都知道,大安报社的东家是个哥儿,还是永宁侯府出来的哥儿,轻易惹不得。
  不过他夫君陆川就不同了,今科探花郎,乃是一介文臣。
  陆川如今在翰林院,保持中立,若是得罪了白阁老,这官场生涯可见不太好过了。
  几人都知道梁侍郎和永宁侯府结了仇,能把永宁侯府的儿婿拉下来,侍郎大人怕是求之不得。


第187章 算计
  “下官以为,翰林院编修陆川就很适合随行钦差。”一片寂静过后,有人提议道。
  “不错,他是今科探花郎,才华出众,应该最适合不过了。”另一人附和。
  反正他们也不准备派出关键的人,到不如推荐陆川,再把大安报社在其中出力的事情捅给白阁老知道。
  自从侍郎大人招了连英杰做女婿后,就和永宁侯府结了仇,本来结仇也没什么,一个文臣一个武官,想要互相攻讦都不在一条道上。
  但今年就不同了,永宁侯的儿婿考上了探花郎,如今官职虽然低微,但难保以后不会步步高升。
  打压一个人当然要在他微末时打压,偏偏这陆川科举成绩还不错,直接进了翰林院,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自成一派,他们的人插不进去。
  但白阁老就不一样了,在朝堂上经营数十年,要打压区区一个编修,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明眼人都知道,庆阳府一案,顶多让白阁老伤筋动骨一阵,还不至于伤到他命脉,待他恢复过来,告御状的胡三娘他不敢动,帮助胡三娘告上御状的背后之人,他还是能动一下的。
  几人都知道连英杰说这话有他的私心,但这又何尝不是侍郎大人的私心,横竖是个不重要的机会,能讨好梁侍郎一二也好。
  他们不如推一把,让这陆川在白阁老跟前露个脸。
  梁侍郎意味深长地看了连英杰一眼,连英杰垂眸任由他打量。半晌,梁侍郎收回视线,说道:“那就选陆川吧。”
  商议完人选,几位官员都纷纷告辞,不约而同地都没问连英杰是如何知道这么私密的事情。
  所有人都查不到胡三娘背后之人,肯定是有人扫尾过。
  书房内只余梁侍郎和连英杰这对翁婿,连英杰恭敬地坐在梁侍郎对面,不敢出一言。他们不仅是岳父和女婿的关系,更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连英杰感觉自己手心都出汗了,梁侍郎突然笑了一声,惊得他心脏猛跳了一下。
  梁侍郎语气平淡:“既然做了,便干脆一些。”
  连英杰应道:“小婿省得。”
  “出去吧。”
  “是。”
  连英杰小心地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松了一口气,可算在老狐狸这圆过去了。
  他知道梁侍郎留他下来绝不是为了叮嘱一两句话,而是在敲打他。看来是他这些日子太过放肆,这老狐狸终于看不下去了。
  自从陆川考中进士后,连英杰就无法克制不去关注他。
  他和陆川勉强也算是情敌,曾经陆川不过是一介小小秀才,完全不值得他关注,但现在不一样,陆川科举的名次比他高,相貌也比他好看。
  除了不能生,京中哪个未嫁的女子哥儿不羡慕探花郎的夫郎,连英杰出门,还经常能听到称赞探花郎的话。
  这怎么能不让他愤恨?
  可能是因为得不到,他对谢宁的执念愈发深重,知道谢宁经常出门,他便派人在谢宁经常出现的地方观察。
  所以就算谢明扫尾再及时,连英杰的人也还是窥到了一二,从而猜出大安报社在其中出的力。
  “什么?让下官随行钦差彻查庆阳府贪污一事?”陆川震惊地重复了一遍。
  高大人表情冷淡地说:“没错,这是吏部的调动文书。”
  陆川惊疑地接过文书,翻看了起来,上面果然写着他的名字,翰林院编修陆川。
  职位写得清清楚楚,连同名同姓的可能都没有。
  高大人:“从明日起,你暂时不用来翰林院点卯了,直接去吏部办理手续,过两天跟杨大人一起出行庆阳府。”
  陆川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下官晓得。”
  看着高大人离去的背影,钱大人和杨仕坤都围了过来。
  钱大人眼中有三分羡慕,三分惊讶,还有四分嫉妒,总之就是极为复杂。
  “恭喜陆大人了,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哪里像他,在翰林院已经蹉跎十几年了。
  都说翰林院清贵,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但阁臣只有几个,能进翰林院的可不少。
  尤其是钱大人这种已经在翰林院呆了十几年的,深知实权的重要性。
  平日里表现得风轻云淡,整日乐呵呵当老好人,不过是在翰林院没甚可争罢了。
  陆川惊愕过后,虽然很不解,但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冲钱大人笑道:“多谢钱大人,陆某年纪尚轻,要学的还有很多。听闻钱大人阅过无数典籍,想必对随行钦差的情况一定很了解,陆某想请钱大人指点一二。”
  钱大人本来还有些嫉妒,陆川刚当官就能被赋予重任,但他到底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被陆川这么一恭维,他一高兴就忘了嫉妒。
  仔细想想,随行钦差也不是什么好事儿,风餐露宿还得罪人,真让他干他还不乐意呢。
  钱大人很快就把自己开解好了,念着和陆川平日里相处还不错,加上他又如此恭维自己,便积极地去帮陆川找资料。
  陆川三言两语就把钱大人忽悠走了,一直静默的杨仕坤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陆川苦笑:“上面的命令,我们听着便是。”
  他如今也是一头雾水,弄不明白随行钦差的好事儿怎么还有他的份。
  不明不白才叫人忧心,陆川此刻也是忐忑不已。
  高大人离开后,王允知很快就知道了此事,特意借口公务来找陆川,想要问问是什么情况。
  陆川自己都不清楚,又哪里能回答得出他的问题,顺便还让王允知帮忙问一下王翰林是什么情况。
  为防王翰林也不知道内情,他还专门给唐政写了封信,看看能不能从唐大学士那边打探到些什么。
  至于苏幕他就没去打扰,自从上次聚会之后,苏幕萌生了想当夫子的念头,回去就跟他爹说要从国子监退学,苏大人不同意,父子俩现在正闹矛盾呢。
  苏幕现在已经不去国子监了,他自己拿着一张诗帖,直接找上白枫书院的院长,要人家聘他为书院的夫子。
  还别说,人家院长就吃他这一套,简单考核过后,就让他留在书院教书,听说两人如今都成了忘年交了。
  把借翰林院藏书阁的书还了,陆川处理好事务,便拿着自己的东西提前溜号了。因为陆川身上有要务,倒也没有人会看不惯说什么。
  陆川难得在非休沐日的下午出来,他透过敞开的车窗,看着这一路的热闹,突然不想回家了,便让车夫驾车前往报社。
  得知谢宁不在报社后,又让车夫前往城北的办事点。
  考虑到城北的普通百姓比较多,城北的办事点比城西的大了不少,在城北驻扎的人手也更多一些。
  陆川刚凑近,就听到里面欢呼声不断。
  “可算是拿到和离书了,江哥儿这也算是逃离苦海了。”
  “那朱家人真无赖,明明是他们的过错,竟然还敢扣押江哥儿的嫁妆!”
  “好在竹公子您有先见之明,带了两个镖师过来,两个大汉在门口杵着,他们想抵赖都不敢。”
  谢宁心情很好:“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我额外给大家二百个铜板当奖金,一会儿去找荷花,大家以后再接再厉!”
  这话一出,大家明显都兴奋了不少,二百个铜板,够他们吃一个月了,不少了。
  “多谢宁公子!”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他们正说得高兴时,谢宁一抬眼,看到了倚在门边的陆川。
  他惊喜地奔向陆川:“你怎么突然来了?”
  陆川含笑:“今天突然放假了,便来看看你们的进程怎么样了。”
  看到陆川穿着官服过来,新招的几个人纷纷过来行礼然后退下,只剩下谢宁秦竹和大河虎子。
  虎子积极地给陆川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河偶尔补充一两句。
  江哥儿被父母兄嫂带回了家,然后由他的父母出面,去和朱家人谈和离的事情。
  朱家人当然不会轻易放人走,而且还是和离,他们朱家脸面上肯定不好看,他们料定江家人不敢胡说。
  所以咬定他们朱家对江哥儿没有亏待,儿子也没有殴打虐待夫郎的情况,坚决不同意和离。
  朱家人太过无耻,江家人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每天去朱家打砸一顿。
  住在朱家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江哥儿在江家的待遇,所以被江哥儿的娘家人打上门来,他们一点儿也不惊讶。
  只是天天打砸,次数多了,大家便又觉得江家人太过分了,连带着本来可怜的江哥儿,都被人说嘴了几句。
  朱母更是放话,他们朱家可以放人,但只能以江哥儿不能生育为由,给一封休书。
  江家人当然不能同意,休书跟和离书的区别可大了,休书代表着为妻一方有问题,妻子夫郎带来的嫁妆,夫家是可以不还的。
  而一般夫家没有问题,妻子夫郎正常也不会提出和离,毕竟现在的观念还是宁破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一旦妻子夫郎娘家提出和离,就代表夫家有很大问题,朱家人当然不会承认是他们家不好,于是就在休书跟和离书之间僵住了。
  其实谢宁若是用永宁侯府的权势逼压,朱家也不敢不放人。只是他成立这个妇联组织,不是要用背后的势力去解决问题,而是想让妇联组织能够真正独立起来。
  不能用权势压人,即便有妇联的帮助,事情也还是僵住了。
  最后谢宁想到了一个法子,以朱家大孙子作为突破口,迫使朱家人同意和离。
  这朱家大孙子在私塾读书,是朱家父母的命根子,朱家兄嫂的独苗,全家人的希望。
  而读书人的名声极为重要,一旦他私塾的夫子同窗知道,他读书是靠叔么日夜干活挣来的钱财才能读书,并且因此导致叔么流产,不能再生,私塾的夫子估计都不会想要这么一个吸叔叔叔么血的学生。
  江家人威胁朱家要去这个大孙子的私塾上闹,牵扯到朱家最重要的大孙子,朱家父母和兄嫂瞬间被控住了。纠缠一番后,看江家人态度决绝,便很快妥协了。
  朱老二倒是不想和离,反正他也不想供这个侄儿读书,若是能折腾得让他读不了书,他还高兴呢。
  只是他到底抵不过父母的命令,只能含恨在和离书上摁手印。
  江家人得了和离书,江母先是哭了一场,便张罗着要朱家人返还江哥儿的嫁妆。
  别看江家是住在城外乡下,家里也不甚富裕,但他们心疼自家哥儿,出嫁时给他陪嫁了十两银子和一套家具,这套家具是江父自己年轻时到山上砍的木头,阴干了十几年,才让工匠打造出来的。
  至于江哥儿陪嫁的十两银子,这些年里被朱母用各种借口要走了,一分都没用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当初流产时,才会没钱去抓药养身子,导致现在不能生了。
  朱母本来还不想归还嫁妆,江母和江家大嫂直接闯进朱家父母的房间,拿了把斧子劈开朱母存钱的箱子,从里面拿了十两银子,多一个铜板都不要。
  然后指挥着江家村里带来的人手,把江哥儿陪嫁的家具给搬走,整个朱家顿时空了一大半。
  江哥儿拿到了和离书,和朱家彻底分道扬镳,从此逃离苦海,办事点这边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陆川冲谢宁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宁哥儿真厉害!能想到这个法子。”
  谢宁眼里满是得意:“我只是想到你之前说的,想要打败一个人,就要抓住对方最在乎的点,朱家人最在乎的就是他家的大孙子,就想着能不能从他入手。”
  陆川笑道:“不错,会学以致用了。”
  谢宁想要谦虚一下,正要说话却被秦竹抢了先,秦竹双手搓了搓双臂,一脸嫌弃地说:“行了,你们夫夫俩要互相吹捧等会儿,等我先走了。”
  陆川不好意思地朝秦竹笑了笑,秦竹直接扭过脸去。他本来是凑个热闹,得知江哥儿的事情后,想要知道后续,才跟着折腾了几天,现在事情结束了,秦竹便回家去了。
  陆川本来还想挽留一下,请人留下一起吃个饭,秦竹拒绝了。
  家里的小崽子几天没怎么见到阿爹,听说有些闹情绪了,他得回去哄哄。
  陆川又看向大河和虎子,两人连连摇头摆手,找了个借口直接溜了。
  陆川失笑,眼睛含笑看向谢宁:“可要一起去逛街?”
  谢宁眉眼弯弯,笑眯眯地说好,于是两人开始在逛了起来。
  什么首饰布料,好玩的好吃的,一个都不落,谢宁这个下午过得极为开心。
  可惜这份开心止步于回家之后。
  “让你去随行钦差到庆阳府查案?”谢宁不可置信睁着眼睛。
  陆川一时有些不敢看谢宁的眼睛,他移开了视线,强打起笑容道:“是的,明天去吏部办理手续,后天就要出发了。”
  听到陆川肯定的话语,谢宁不信也得信了,他眉心紧皱,心底是止不住的担忧。
  他就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今天夫君竟然能腾出半天时间来陪自己逛街,原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怎么会突然点到你呢?”谢宁怎么也想不通,陆川一个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七品小官,怎么会被派去庆阳府呢?
  陆川摇头:“我已经让允知兄和唐政帮忙打听了,估计明天会有结果。”若是巧合还好,怕只怕是遭人算计。
  谢宁也联想到了胡三娘,听二哥说已经打点好一切了,难道还有人知道胡三娘和他有关系?
  陆川安慰他:“别想这么多了,明天应该就知道内情了。横竖文书已下,我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庆阳府。”
  闻言谢宁眼眶瞬间泛红,想到陆川要离家好几个月,他心里就是不舍。
  看着这样子的谢宁,陆川叹了一口气,把人揽入怀中,吻了吻他的眼角。
  谢宁牢牢抱住陆川的腰,想要把自己嵌在他怀里,两人再也不分开。
  成亲之后,两人分开时间最长的就是陆川参加乡试会试的时候,其他时候,两人不管去哪里都是一起的。
  半晌,谢宁突然出声:“我想跟你一起去。”
  陆川声音温柔:“好。”
  谢宁眼里的泪水瞬间就下来了,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随钦差大人出行,不可带丫鬟仆从,更别说官员夫郎了。
  感受着胸口的湿润,陆川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今晚两人是带着重重心事入睡的,谢宁怕陆川去庆阳府会遇到危险,而陆川自己对未知的情况也是忧心忡忡。
  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怕自己出点什么事儿,宁哥儿会伤心难过,只要一想到这,他心脏就忍不住抽痛。
  翌日,夫夫俩都起晚了,好在陆川不用去翰林院点卯,从容地洗漱用过早膳后,他便去了吏部办理手续。
  谢宁则留在家里,没有去报社,他本来打算今天去江哥儿家看看他,了解一下他后续的生活,现在也没了这么心情。
  他张罗着给陆川收拾行装,要外出几个月,要带的东西可不少。
  “家里还有辣椒牛肉酱吗?”谢宁问。
  白玉回忆了一下:“前儿听厨房说,好像只剩下一罐了。”
  这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做的,那时候牛肉价格便宜,做了不少,但刘扬出京时,陆川怕他路上嘴巴淡,特意给他送了不少。
  谢宁皱眉:“你一会儿去趟侯府,我记得二哥那还有不少,你去拿几坛子回来。”
  白玉:“好。”
  “还有衣裳,要多带几套,秋装也得带两套,再过两个月天就凉了。”
  “多找两床柔软的被子,外面的道路颠簸,得多垫两床被子才行。”
  “荷花,鞋子得那鞋底厚的……”
  经过谢宁的一通指挥后,府中下人直接收拾出了一马车的东西。
  陆川从唐家回来,看到这么多东西都惊住了。
  他僵硬地看了谢宁一眼:“不用这么多吧?”
  谢宁瞪眼:“怎么不用,这些可都是能用得上的。”
  然后他就开始给陆川解释这些东西怎么用,在什么时候用,他说得头头是道,陆川都被他说懵了,下意识就点头了。
  最后陆川看着这堆东西,无奈地笑了笑。那就都带上吧,他身为一个官员,独享一辆马车还是有这个特权的。
  收拾好东西后,陆川和谢宁回了一趟侯府,谢明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等着他们过来。
  不光是谢明,谢母和大嫂也在,还有谢瑾,也向国子监请了一天假。
  “唐伯父打听到,我这个差事是吏部侍郎力荐的。”陆川说。
  谢母皱眉:“吏部侍郎?姓梁的那个?”
  陆川点头:“正是他。”
  按照唐大学士的分析,梁侍郎和永宁侯府结仇,结仇原因就是陆川的夫郎,而陆川如今考上了探花,梁侍郎自然要竭力打压他。
  随钦差到庆安府查案,明显会得罪白阁老,而陆川如今又是中立,官职低微,没有人庇护,是最适合打压的时候。
  谢母一脸怒气:“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和那姓连的扯上关系,如今还带累了儿婿!”
  谢母理所当然地把锅扣在连英杰身上,要不是他,陆川今日何至于如此。
  张氏扯了扯谢母的衣袖:“母亲,慎言!”说着她示意谢母看了陆川一眼。
  一直以来,她们基本不在陆川面前说姓连的事儿,免得陆川心生芥蒂。
  谢母收住了口,可脸上还是一脸怒气,可见对连英杰和他的岳家梁侍郎怨恨颇深。
  谢明拍了拍陆川的肩膀:“文书已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差事对有些人来说是好事儿,但对陆川肯定不是好的。
  陆川点头:“二哥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若是全程装傻,也未必会得罪白阁老。
  只是陆川内心隐忧,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第188章 黑店
  七月流火,天上太阳毒辣,晒得地面发烫,也晒得人心烦气躁。
  陆川坐在马车里,两侧的车窗皆敞开,仍然没有多少风对流穿过,今日好像格外闷热。
  他扫了一眼身旁看了一半的书籍,从早晨到现在,只翻了两页。
  行了大半个月,此时已是人困马乏。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慢停下,有侍卫骑着马来通知,暂时休息一两个时辰,待最热的时候过去了,再继续出发。
  这些天都是这样,中午阳光毒辣,人受得了,马儿也受不了,只能等过了那段时间,马儿才愿意上路。
  休息的地方刚好是一片树林,谢六把马车拴在树下,陆川也找了颗树靠着坐下,树荫挡住了炎炎烈日,带来一丝凉意,陆川舒了一口气。
  谢六把马拴好后,从车厢里找出了两个水囊,给了陆川一个,陆川接过水囊,仰头一连灌了好几口。
  谢六用手背抹了嘴角的水渍,然后在陆川旁边坐下,说道:“姑爷,我刚才去打听了,按照现在的脚程,估计到晚上就能进入庆阳府境内,明天应该能到庆阳府城。”
  陆川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可算是要到了,一连走了大半个月,他人都要废了。
  在前世的时候,哪怕去再远的地方,坐火车顶多也就两天,飞机一天就能到,他哪里体会过这种生活啊。
  舟车劳顿,有时候还不一定有驿站,大多数时候只能在野外扎营。
  出来时宁哥儿给他收拾了七八套衣裳,他本来还觉得多,现在他是一点儿也不嫌多了,反而还觉得少。
  哪怕陆川是坐在马车上,同样被热得不行,每天都要被热出一身汗,一开始他一天能换一套。
  但在路上没法洗衣裳,毕竟洗了也没时间凉干,陆川只能竭力忍耐,哪怕身上这套已经穿两天了,这是他最后一套衣裳了。
  陆川本来是一天换一套衣裳,结果走了三天,他就开始变成两天换一套,然后三天一套,现在身上的汗酸味是愈发浓重了。
  陆川从腰间解下折扇,用力地扇起来,折扇带来阵阵清凉,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缓了一阵后,谢六又从车厢里拿出三个烧饼,递给陆川一个。
  陆川接过烧饼啃了起来,因为天热馒头容易坏,出行一般都是买的烧饼。
  “可算是要到了,现在出行是真难啊!”陆川说。
  谢六大口啃下一块饼,边吃边说:“现在还好点,不用日夜兼程,听侯爷说,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那才叫一个苦。”
  陆川笑道:“我们只是去查案,自然是比不上行军打仗。”
  谢六笑笑不语,沉默地吃完手里的两个烧饼,那速度比陆川吃一个烧饼还快。
  谢六又喝了几口水,然后站起身来对陆川说:“姑爷,您先在这休息些时间,我先把马喂了。”
  陆川点头,让谢六去干他的事儿,不用管他。
  谢六是永宁侯府的侍卫,身手不凡,保护陆川绰绰有余。
  钦差出行不能带丫鬟仆从,但可以带一个贴身侍卫来保护自己。谢宁担心陆川的安全,他自己又不能陪同,便回侯府挑了个身手不错的侍卫,让他跟着保护陆川。
  谢六从小是个孤儿,他爹是永宁侯麾下的将士,他爹战死沙场后,永宁侯就收养了他,他从小在永宁侯府长大。
  和谢六一样的孤儿还有几十个,谢六筋骨还不错的,习武颇有成就,长大后便成了侯府的侍卫。
  陆川扫了一眼附近的几辆马车,离得都不远,钦差杨大人在最前面,整个行程下来就没听他诉过苦,从接触几次下来的情况来看,为人沉默干练,倒是和谢博有几分相似。
  杨大人和谁都不亲,对待三个随行的官员态度是一样的。
  排在第二的马车是刑部的主事,齐志新齐大人,据王允知的情报,此人的夫人和钟家有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应该是钟阁老一派的。
  就陆川和他打照面的几次,能看出此人性子圆滑,处处周到,连陆川这个初入官场的小官都能笑脸相迎,实在和他刑部主事的职位不太相识。
  知道杨大人不爱和人说话后,他也识趣地不去烦人,可见极会做人。
  然后便是礼部郎中田进田大人,他是白阁老的学生,明摆着白阁老一派的。
  可能是怕杨奕清查出什么于白阁老不利的东西,他几乎是步步跟着杨奕清,好让自己能及时得知消息,提前为白阁老遮掩一二。
  当然,以白阁老的行事,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他主要是盯着,别让人趁乱放进去点东西,再强行扣到白阁老头上来。
  比如现在,田进就黏着杨奕清不肯分开。
  “既然要兵分两路,不如就由齐大人和陆大人前往合水县吧,还是要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田进笑眯眯地说。
  此时已是晚上,一行人已经进入庆阳府境内,因为赶路错过了驿站,今天还是宿在野外。
  周围侍卫在巡逻休息,陆川和三位大人围坐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全场就陆川的官位最低,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开过口,任凭他们分配。
  合水县距离庆阳府城有一段距离,无论是先去合水县还是先去庆阳府,都会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就是兵分两路,同时人赃并获。
  杨奕清便提出,由他和其中一位官员去庆阳府,剩下两个去合水县。
  齐志新同样是笑脸相迎,他说:“既然田大人赏识,给我们这个机会,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他并没有争着去庆阳府,反正有杨奕清在,这姓田的翻不出什么花浪。
  看齐志新都表态了,陆川也跟着说要去合水县,能离庆阳府远一点也好。
  杨奕清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此行陛下拨了三百侍卫随行,合水县人少,你们明天就带一百人走吧。”
  齐志新和陆川都恭敬行礼:“是。”
  商议好事情之后,几人便散去了。
  田进看着陆川远去的背影,不复方才一副笑脸的模样,神色有些莫名。
  出京之前,白阁老就让人送信来,说这位新进的探花郎,就是把胡三娘举荐给圣上的人。
  虽然他们得到的情报是,胡三娘找到了大安报社,然后通过大安报社背后的王公公,把事情捅给圣上知道。一切看似都是这位探花郎夫郎的杰作,但他们都认为背后是陆川在指使。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位陆大人,如今不知怎么投靠了吏部尚书那边,竟也被安排进了钦差队伍里。
  看着恭恭敬敬毫无心计的模样,却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田进想起信中的提醒,让他一定要警惕陆川此人,只是对比于陆川,还是庆阳府那边更重要,等他解决了庆阳府的事情,再来对付陆川也不迟。
  这么想着,田进也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准备休息。
  城府极深的陆川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则肯定要喊一声冤枉!
  *
  合水县下面的青石镇,不少商铺已经关门了,仅剩几家没关门的店铺,门匾上都挂着张家的标志。
  街边也没有什么卖菜卖菜的百姓,整个镇子空荡荡的,仿佛人都消失了。
  陆川和张志新来到合水县外,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合水县,而是先在合水县下面的镇子巡查一番。
  这是他们走过的第三个镇子,前两个镇子的情况跟这个镇子差不多,事情如何他们心中已有定论。
  青石镇位于通往京城的必经之道,曾经颇为富裕,来往的外地商人不断,比合水县还要繁荣。
  这胡三娘的夫家赵家就在这青石镇上,家中有几十亩地和一间客栈。
  因为杨钦的剥削和张家的打压,不少经过合水县的商队都得掉层皮才能离开,渐渐地,合水县令和张家的臭名越传越远,如今基本已经没有商队会经过青石镇了。
  所以还在镇上苟活的百姓,透过门窗看到陆川和张志新几人,觉得诧异不已。
  至于为何能认出他们是外地人,因为他们身上的衣裳,颜色虽然不是很鲜艳,但看材质不错的棉布。
  如今还在青石镇上生活的百姓,没有几个能穿得起棉布了,连一套麻布衣裳都是缝缝补补的。
  陆川和张志新只带来几名侍卫进镇子,其余的侍卫都被他们留在镇外。
  为了防止他们太过引人注目,他们还特意换了棉布的衣裳,没想到却是这布料让人看出异常。
  不过就算他们的衣裳布料看不出问题,光是在大街上晃荡,就足以让镇子上的人警惕了,因为街上几乎没有百姓逛街!
  陆川和张志新带人在镇子里转悠了几圈,还开着门的店铺倒是想招呼他们,陆川挑了一间客栈走进去。
  “小二!快上一桌好酒好菜,我们爷都饿了!”谢六态度嚣张地说。
  看到陆川他们进来,小二赶紧迎了出来,引着几人到一张桌子上去,谄媚地说:“几位爷想吃什么?我们这里什么都有!”
  谢六刚要说话,被陆川伸手拦住了,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上几道荤菜和几道素菜就成,你看着来,酒水就不用了,喝酒耽误事儿。”
  小二笑容更大;“好嘞,那小的就自作主张,给几位爷推荐几样我们店里的特色菜了?”
  张志新一贯的笑脸变得不耐烦,他挥了挥手:“行了,赶紧让厨房做去,别磨蹭了!”
  小二点头哈腰:“好嘞!马上给几位爷上菜!”
  陆川扫了一眼客栈大堂,偌大的客栈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可见生意之萧条。
  可能因为客栈难得来一桌客人,厨房的速度很快,很快就上了一盆馒头和两个快炒的菜。
  谢六他们拿起馒头大快朵颐,陆川的速度也不慢,但比他们文雅多了。赶了几天路,可算有一顿热乎的饭菜吃了。
  上菜的间隙,小二还抽空问:“几位爷可要住宿?我们客栈在这青石镇也是数一数二的,环境包你们满意。”
  谢六粗声粗气地说:“不用,我们吃完还得赶路呢。”
  小二仍然笑脸相迎:“不知几位爷是做什么的?要到哪里去?可要小店为几位爷准备干粮?”
  张志新脸色一黑:“问那么多干什么?好好上你的菜便是!干粮我们自己有。”
  小二本来还想问些什么,被张志新的黑脸给吓退,只好老老实实地上菜,厨房做好一样就上一样。
  陆川揶揄地看了张志新一眼,那眼神明显是在说张大人演技不错。
  张志新不理他,自顾自吃了起来。今天这顿可能是接下来几天唯一丰盛的一顿饭,他得多吃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在几人的努力下,几乎是上一盘菜就清空一盘菜,吃到后面,都不清楚他们吃了什么菜了。
  陆川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喝一口茶水解解腻。
  他展开折扇,一边摇着扇一边说:“小二,结账!”
  这时候小二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掌柜拿着算盘笑眯眯地说:“几位客官,一共七十八两五钱银子,给客官抹个零头,给七十八两即可,几位谁给钱啊?”
  陆川喝到嘴里的茶都被呛了出来,其他几人也不遑多让,全都站了起来,震惊地看向掌柜。
  一顿饭要七十八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
  这还单单只是饭钱,他们还没喝酒!
  在京城数一数二的醉香楼吃一桌席面,顶多也就三四十两,这小小的青石镇倒是敢开价!
  陆川他们还没说话,掌柜的脸色却先一步变了:“几位莫不是想赖账?”
  谢六站了出来,一脸嘲讽道:“我们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不成?这饭菜竟然比京城的大酒楼还贵,掌柜的莫不是算错账了?”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压低了音调,有种威胁的意味。
  掌柜的完全没在怕,冷哼一声:“我们客栈就是这个价,几位想吃霸王餐不成?”
  说着他拍了拍手掌,然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七八个大汉,团团围住了陆川几人。
  此次进镇陆川只带了谢六一人,张志新则带了两个侍卫,他们一共五个人,只有三个是能打的。
  谢六打量了一下这些大汉的下盘,给陆川使了个眼色,表示他们能打得过。
  陆川微不可擦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谢六便打消了反击的念头,护在陆川身前,免得那些壮汉冲撞了陆川。
  另外两个侍卫也很有眼色地护在张志新身前,他们也清楚,此行虽然张大人的官职高一些,但都是听这位陆川大人的指示行事。
  陆川脸色铁青看向掌柜:“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不过是普通的鸡鸭猪肉,竟然要收我们七十八两银子,现在还敢不让我们走!”
  掌柜嗤笑一声:“这客栈是我们张家开的,说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识趣的就麻溜点给钱,否则别怪老夫不客气!”
  随着掌柜的话音落下,那些壮汉又朝陆川几人逼近了一步,仿佛下一瞬就要打人似的。
  陆川开始恐惧起来,缩在谢六身后瑟瑟发抖,嘴上已经妥协了:“我、我们给、给就是了,你让他们离远点。”
  掌柜顿时笑成了菊花,眼睛眯着,语气也变得很和善:“这就对了嘛,吃霸王餐总归是不好的,我们很讲理的。”
  陆川抠搜地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一张是五十两,一张是十两,完全不够七十八两银子。
  他转身朝另外几人发火:“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小爷银票不够了。”
  张志新黑着脸捂住腰间的钱袋,拒绝道:“不行,我兜里就剩二十两银子了,还得留着进货呢!”
  陆川一把抢过张志新的钱袋,张志新伸手就要抢,陆川瞪了他一眼:“莫非你们不想走了?”
  张志新的手顿住,眼睁睁看着陆川把钱袋里的四个银锭子交给掌柜。
  掌柜收了钱财,挥了挥手几个大汉便让出了一条道,掌柜笑眯眯地说:“欢迎几位客官下次再来。”
  张志新瞪着掌柜手里的钱,恶狠狠地说道:“不是说七十八两吗?要找我二两银子的。”
  掌柜笑容不变:“这些个大哥的出场费可不便宜,这二两银子就当是请他们喝酒了吧。”
  掌柜扫了张志新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威胁他,若是不想走就留下。
  陆川声音惊恐,催促着几人快走:“走走走!快点走!这破地方小爷一刻也不想呆了。”
  然后他带头抓着折扇就往外跑去,连行李都忘了拿。
  谢六抄起自己和陆川的包袱,瞪了掌柜一眼,也跟着跑了。
  见他们如此,张志新也只好拿起自己的包袱走人,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明显是对那二两银子不甘心。
  小二冲着门口方向呸了一口:“没钱就别冲大头!”
  掌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四个银锭子里捡出一锭扔给小二:“这五银子你拿着,和大柱几个分了。”
  小二立刻乐开了花,握着银锭子对掌柜点头哈腰:“多谢掌柜的。”
  陆川一路狂奔,直到出了镇子的范围,才暂缓脚步,等张志新三人跟上来。
  张志新的体力可没陆川好,此时扶着一个侍卫的肩膀气喘吁吁。
  谢六有些疑惑:“大人,方才为何不让属下反击?以我们的能耐,是可以把那些壮汉打倒的。”
  另外那两位侍卫一起点头,他们也没明白陆大人的用意。
  陆川笑着说:“我那银票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但张大人的银锭,可是官银,上面有朝廷的官印。”
  张志新稍微缓过气来,笑着补充:“那可都是证据。”
  谢六和两个侍卫一脸恍然。


第189章 留宿
  何家村里,一个干瘦的小孩,穿着一身破布麻衣,速度飞快地跑进了一间青砖瓦房里。
  “阿爷!不好了!有陌生人进村了!”
  在零零散散的茅草屋之间,这间瓦房显得格外显眼。不过外面再显眼,屋里也没几样家具。
  听到孙子的声音,何村长先一惊,然后动作飞快地奔向门口,利索程度一点儿也不像个老人。
  何村长一把抓住小孩的肩膀,紧张地问:“石娃子,你刚说什么?有陌生人进村了?有多少人?”
  石娃子小脸一皱:“阿爷,疼!”
  何村长这才发现自己把孙子抓疼了,赶紧松了力道,但手还是搭在他肩上。
  他催促道:“你快点说,什么情况?”
  石娃子回想着:“刚才我和狗剩在村口那儿玩,老远就看到有几个男子走过来,看穿着还挺好的,而且他们还牵着两匹马!”
  “也不知道是张家的人还是外地来的商人?”
  他们何家村距离青石镇很近,以前还有商队经过青石镇的时候,基本都会经过他们何家村。
  但何家村和青石镇一样,已经很久没有商队往来了,现在大家宁愿绕远一点的路,都不想经过青石镇。
  何村长皱眉,听这描述,既不像张家人也不像是商队。若是张家人出行,一般都会带上十几个家丁,以防被村人群起而攻之;可若是商队,也不至于就那么几个人,还连马车都没有。
  想想还是不放心,何村长对石娃子说:“阿爷去看看,你去找你阿爹,他去你三婶家做针线,你让他在你三婶家躲好了,千万别出来。”
  不是何村长多心,他这个儿媳夫有几分姿色,上次张家那个来收粮的堂少爷就看上了他。若非他这个儿媳夫有几分机灵,及时到厨房找了几棵花生吃下去,整个人都红肿了,才躲过了一劫。
  不管这次来的是什么人,谨慎点总归是没错的。
  石娃子懂事地点点头,看阿爷仓皇地出了门,自己也赶紧去找阿爹。
  此时正值盛夏,村里的小麦都泛黄了,清风一过麦浪滚滚,估计再过两天就可以收割了。
  陆川一边走路,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村里的环境,张志新和他并排走在一起,谢六和其中一个侍卫牵着马跟着两人身后。
  早在进村前谢六就注意到在村口玩耍的几个小孩,小孩发现他们的身影后,飞快又小心地跑走了,生怕来人注意到他们。
  陆川猜测,应该是村子里鲜少有陌生人来往,这些小孩去找大人了。
  谢六远远瞧见有大人过来,并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时,陆川和张志新就变了脸色。
  他把折扇敲在掌心,满脸怒气:“这个青石镇也太黑了!不过是在客栈吃了一顿饭,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竟然敢收小爷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银子啊!小爷出门行商一趟,也才赚这么多钱,他一顿饭就把小爷八十两银子给搜刮走了!小爷就算在京城吃一顿饭,也没有吃过这么贵的!!!”
  “等小爷去了县城,一定要去县衙那里告他!这张家简直无法无天了!”
  张志新臭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废话了,听得老子心烦,那八十两银子还有老子的二十两银子呢!”
  “老子早就说过了,直接赶路到合水县城,就你娇气,非得要在这青石镇吃顿饭再走,现在好了,钱都吃没了!”
  陆川停下脚步,双眼冒火地瞪着张志新:“怪我喽?难道那饭菜你没吃?你自己要是不想吃,也不会跟小爷一起进去!”
  张志新把包袱摔在地上:“没错!老子是吃了,可谁能想到吃一顿要八十两银子!现在怎么办?我们一点儿银钱都没了,还拿什么去进货?”
  陆川爆粗口:“还进个屁的货!现在还能不能回得去还是个问题,身无分文我们只怕得饿死!”
  谢六插了进来:“两位爷消消气,今天确实是遭了无妄之灾,小的这里还藏了几两碎银,节省点的话,买点干粮还是可以吃到回去的。”
  另一个没牵马的侍卫也凑了进来:“两位爷还是别吵了,今日这事儿确实是咱们倒霉,谁能想到这张家这么嚣张呢?不过事情都发生了,不如大家都冷静一下,现在赶去县衙也还来得及,等咱们到了县衙,一定要去县令大人那里告他们!”
  被两人劝解了一番,陆川和张志新的怒火稍微降了一点,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也没有继续恶语相向。
  陆川突然展开折扇,猛地给自己摇了好几下,仿佛要用扇子扇去他心里的烦郁;张志新也从地上捡起了他的包袱,用力拍了拍包袱上的尘灰。
  张志新恶气狠狠地说:“赶紧赶路吧,老子一刻也受不了了,得赶紧报官,让县令大人抓他们进牢房!这一帮土匪!”
  陆川停下摇扇的手:“不行,小爷渴了,走不动道,先去找人给口水喝。刚才吃完饭,连口茶水都喝不上,难道你不渴?”
  张志新脸色有些铁青:“渴又能怎么样?谁让张家客栈这么黑心!”
  陆川说:“反正要走你先走,小爷要进村里找口水喝。”
  说完陆川就要抬步往村子里走去,谢六赶紧牵着马追上去。
  张志新看着自己身后的两个人,骂道:“本来人少就容易被打劫,若不是想着能多个帮手,老子才不会跟你一路。”
  张志新骂骂咧咧地拎着自己的包袱,大步跟在陆川身后,两个侍卫紧随而上。
  陆川没多做停留,直接奔着村子里唯一的一件瓦房走去,没瞧一眼那些茅草屋。
  青砖瓦房外面用泥砖围了一个院子,院门是两块简陋的木板组成的,谢六极有眼色地上前敲门。
  “有人在吗?我们是路过的商人,进村里想讨一碗水喝。”
  谢六洪亮的声音传得极远,但周围却愣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别说主人家,就连附近的几家茅草屋,也没有人出来查看。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仿佛只有陆川他们几人在。
  陆川知道这都是假象,以谢六的眼力,看到了不少人从角落里探头,就是不敢出现。
  谢六继续拍门,那门看着松松垮垮的,他都不敢太使劲,生怕把人家的门拍倒了。
  “开门,有人在吗?我们就是想讨一口水喝,可以给钱的!”
  还是没有人应答,就在陆川打算自己上前去叫门时,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从后面冒了出来。
  “几位客人别敲了,小老儿来了,碰巧家里人出门了,才听见声音。”老头乐呵呵地说。
  陆川向老者行了一礼,表明来意:“老爷子,我们是从外地来的,经商途径这里,想向村里讨一碗水喝,我们会给钱的。”
  何村长一贯愁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喝水是吧?那便请进来吧,至于钱就不用了,不过是几碗清水。”
  何村长一边说话,一边绕过陆川和谢六,从怀里掏出一柄钥匙,打开了大门。
  他引着几人进入屋子,然后拿出几个小马扎给几人坐下。
  “几位先坐着休息一会儿,小老儿这就去给你们打水。”
  陆川朝何村长微笑点头,让他忙自己的去,不用特意招待他们。
  何村长出去后,陆川打量着这间屋子,明明是村里最好的房子,堂屋却连张凳子都没有,就连桌子也是缺了一条腿的,现在正用一根木棍替代着。
  何村长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他和何村长一人端了两个碗。
  何村长笑道:“这几碗水你们先喝着,剩下的我侄儿一会儿再端来。”
  中年男子把碗放到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朝几人憨厚一笑,便出去再端水过来。
  陆川也笑着说:“麻烦老爷子了,我们从早上开始还没喝过水,现在是真渴了。”
  说着他率先端起一个碗,仰头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陆川摩挲着这只碗粗糙的手感,这几个粗糙的粗陶碗,应该是老人家的重要财产吧。
  他倒是不怀疑对方会不会有什么不轨的想法,那些小说里写的,主角落难宿在农家,结果被下了蒙汗药,然后被迷晕挟持的情况基本不会发生。
  因为光是蒙汗药就不是农户能买得起的东西,而且谢六也没有感觉出什么异常,所以陆川很放心地直接喝了这碗水。
  待几人喝饱了水之后,陆川也没提出告辞,村长和他的侄儿坐在他们对面。
  陆川叹气:“都怪我太年轻了,第一次出来跑商,不能人心险恶,否则今日也不至于向老爷子您讨水喝。”
  谢六假意安慰:“少爷别自责了,这不是您的错,一切都怪那张家客栈,这么大一间客栈,竟然这么黑,我们谁也没能预料到。”
  张志新脸上也有些自责:“早知道我就坚持不进清水镇了,不然怎么也能剩下二十两银子,何至于如此窘迫。”
  何村长和他侄子对视了一下,看来这几人真是被张家坑了的外地商人,不是张家和县令派来试探他们的。
  他们这些年太苦了,每年的粮税都在上涨,如今要交的粮税更是高达七成,而且交完粮税后,还会有张家的人来强制换了他们的新粮,用去年的陈粮换今年的新粮,还不补差价。
  村子里的人快活不下去了,但还有今年的新粮在吊着,村里人勉强还能支撑下去。
  要是张家或者县令再有其他的动作,那他们才真的活不下去。
  所以村里的人都很警惕陌生人的到来,生怕是张家或者县令派来的人。
  这几个商人,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变化,也是因为这,何村长才愿意出来招待几人一番。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刚才听到这几个年轻人要到县衙去告官,如今县令与张家勾结,他们去告官反而有可能被县令倒打一耙关进牢房。
  可能是同病相怜吧,也可能是心里那点仅剩的良心作祟,他们还做不到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
  何村长试探道:“几位是刚从青石镇出来吗?”
  陆川满脸愁容:“是啊,这不是行商经过青石镇,恰好肚子饿了,就进镇子里找了家客栈,吃了顿饭,结果那掌柜是个黑心的,一顿饭要收我们八十两银子,不给还不让我们走。”
  张志新点头:“为了能脱身,我们只好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否则现在估计要被他们打个半死。所以我们打算一会儿就去县衙,告他们去。”
  何村长心一急:“这可使不得,不能去报官。”
  陆川和张志新皆看向村长,陆川一脸疑惑:“为什么不能去报官?这个价格明显就是黑店,就该让县令大人整治整治。”
  何村长眉心紧皱,叹了一口气:“几位有所不知,这张家之所以能这么嚣张,就是因为有县令撑腰,你们若是去告官,估计你们被抓起来的几率更大一些。”
  陆川一惊,脸色大变:“他们竟然官商勾结?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村长自嘲:“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他们就是王法。”
  张志新皱着脸:“既然县令和张家有勾结,那我们就去庆阳府告他们,我不信知府大人也被他们收买了。”
  何村长苦笑:“你还真别说,杨县令就是知府的小舅子,去知府那儿告杨县令,就是自投罗网。”
  杨钦和张家在合水县剥削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到庆阳府告官,偏偏这杨钦有本事,和知府是姻亲,有知府的庇护,才让他在合水县作威作福了这么久。
  陆川泄气:“难道我们只能自认倒霉了吗?”
  张志新骂道:“奸商!狗官!”
  何村长说:“几位就听小老儿一句劝,别想着去硬碰硬。瞧几位出身不凡,不如就此揭过,回家后还可东山再起。”
  这几个行商的家不在这里,家里也有一定的钱财,只要出了这里,相信很快就能脱离困境。
  哪里像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青石镇何家村生活,想逃离都逃离不了,要么被磋磨至死,要么苦苦熬日子。
  陆川一行人俱都垂头丧气,一下子没了精气神,他们也没了继续赶路的心情。
  陆川向村长说:“我们几个本打算去合水县城,但现在是不敢进城了,距离下一个地方还远,今天剩下的时间是赶不过去了,我们能不能在村里借宿一晚?”
  何村长迟疑,擅自让陌生人在村里留宿,对村里的老弱妇孺实在危险,哪怕这几人看着多么和善。
  他能让人进来喝口水,提醒一二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若是再让人住下来,只怕……
  像是看出了村长的顾虑,陆川赶紧补充:“我们会给钱的,就住一晚上,村长若是不放心,可以找一间空屋子让我们几个凑合一下,不和村民住在一起。”
  陆川朝谢六使了个眼色,谢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他。陆川从荷包里掏出几个碎银子,每个碎银子的重量大概有一两,他挑拣了一下,从中捡了最大的碎银,然后塞给何村长。
  何村长和他的侄儿看到这枚碎银子,眼睛都亮了,他们被剥削了这么久,一文钱都得省着花,乍然看到银子,难免心动。
  何村长咳了一声:“这也不是老头子一个人能做主的,得村里人同意了,老头子才能让你们留宿。”
  陆川笑笑:“应该的,村长先去问问,若是村里人不同意,我们也不勉强。”
  然后何村长就让他侄儿去问话,他自己则留下和陆川他们说话,说的都是张家的坏话,双方倒是挺有话聊的。
  很快何村长的侄儿就回来了,带来了村里人的意见,同意陆川他们留宿。
  于是,陆川几人便在何家村留了下来。


第190章 恶行
  看在那一两银子的份上,何村长把自己家腾了出来,让陆川他们留宿一晚。何村长他们一家则是到邻居家凑合一宿。
  可能是确认了陆川他们是无害的,整个何家村开始有村民走动。
  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何村长的妻子回来了,准备给陆川他们煮饭。
  陆川和张志新今天过得很憋闷,提出要在村里走走缓缓心情,而谢六以及两个侍卫则表示要休息。
  “二位爷,你们这一路是骑马的,我们仨可是追在马后面跑的,消耗比你们大多了,要逛你们自己去,我得休息一会儿。”谢六说。
  那两个侍卫跟着点头,一脸疲惫的样子,仿佛再不休息他们就要倒下了。
  陆川无所谓道:“那你们就自己休息吧,小爷得出去走走,不然今晚都得憋得睡不着觉。”
  张志新附和:“我也是,今天这事儿太气人了,出去看看麦田散散心也好。”
  何村长凑上来:“二位既然要出门闲逛,不如老头子给二位引路?正巧现在还不到收割的时候,老头子有空闲。”
  陆川摆手:“我们就是在村里走走,也不去哪儿,就不劳烦村长了,若村长实在不放心,让你家石娃子带路也成。”
  何村长迟疑了一下,这几个人虽然看着无害,但到底是几个大男子,他实在不敢放人在村里乱逛,万一冲撞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的,他后悔都来不及。
  所以他才想跟着,若是出现什么意外,也好及时处理。
  不过要出门闲逛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一看就是文弱书生,应该起不了什么风浪。
  这两人明显是不想被人跟着,有石娃子看着他们也行,石娃子挺机灵的,有事儿会回来跟他说。
  这么想着,何村长也就同意了。
  其实谢六他们要留在村长家里休息,是陆川他们的计策,这村子里的人太警惕了,几个陌生壮年男子走在村里,确实对村里很危险。
  若只有陆川和张志新这两个文弱书生,危险性一下子降了不少,也能降低村民的警惕心。
  陆川和张志新唱念做打演了一番好戏,才终于让他们能够留宿在村里,可不能因为这点纰漏被人赶出去。
  石娃子一步一跳地走前面,陆川和张志新慢悠悠地跟着他,出了村长家门口,就能看到一大片的麦田,金黄色的麦田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更加金灿灿,莫名给人一种乡野生活的悠闲感觉。
  陆川突然问:“石娃子,你几岁了?”
  石娃子手里抓着一根杂草撩拨乡道两旁的麦穗,闻言转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回答:“回大人,我今年八岁了。”
  陆川惊讶:“你八岁了?”怎么看着比小溪还小,小溪现在不过才六岁半。
  石娃子嘿嘿一笑:“是啊,还有一个月就过生辰了。”他阿爹可说了,等他生辰的那天给他煮个鸡蛋吃,他好久没吃过鸡蛋了,对于生辰他期待了很久。
  陆川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八岁的孩子,长得又瘦又矮,可见平日里没怎么吃过饱饭。
  看村里的房子,村长家已经是村里比较有钱的,而且看村长对待石娃子的态度,也不像是会虐待孙子的人。就这样石娃子还这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这地方不知道被剥削成什么样子了。
  陆川上前摸了摸石娃子的头,枯燥的头发手感并不太好。
  石娃子被陆川突然的动作惊到了,都忘了继续后退,他惊疑地看向陆川。
  陆川这才知道自己冲动了,收回手握拳在唇前咳了一声:“我看这麦子都熟了,村里什么时候开始收麦子?”
  石娃子年纪小,很快被陆川的话转移了注意力,他转身看向一旁的麦田。
  石娃子说:“我阿爷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收麦子了。”
  收麦子可苦了,要用镰刀割麦秆,然后得把麦秆抱到路边,用力抱着摔打麦粒,最后再运到晒粮场晒干。
  全部忙活下来,至少要大半个月才行,去年他阿爷和爹爹阿爹都瘦了好多。
  可就算是这么辛苦,他们收获的麦子,还要给官府交七成,剩下的麦子还不能直接吃,得等张家的人拉旧粮来换,他们才能吃上一顿用旧粮煮的饱饭。
  然后继续半饥不饱的生活。
  可能是想到了这些难受的事儿,石娃子的脸上出现了成年人才有的愁容。
  陆川调侃:“那你岂不是只有两天可以玩了?”
  他记得村里的小孩,半大的孩子就要帮家里干农活了。
  被陆川这话一提醒,石娃子才想起他之前和狗剩他们在玩的游戏,因为陆川一行人的到来,被突然中断了。
  想到这,石娃子表情有些难耐,也不是很想带人在村里闲逛了。
  看陆川挑起了石娃子想去玩耍的心思,一直没说话的张志新突然开口:“石娃子,你们村里的小孩一般都玩些什么?我家里也有个儿子,今年三岁了,我想能不能给他带点东西回去。”
  说到玩乐,石娃子就来了兴致:“我们平时就喜欢爬树掏鸟窝,还有躲猫猫、或者用弹弓打果子,我阿爷给我做了一把弹弓,可好用了,我射得可准了。”
  张志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给他买个弹弓回去吧。”
  石娃子:“不用花钱买,我可以让我阿爷给您做一个。”
  听阿爷说这几个客人是给了钱的,他得好好招待。
  张志新也不客气:“那好,就先多谢你阿爷了。”
  “不客气。”
  见客人没有嫌弃他们的东西,石娃子心里高兴,连带着对陌生人的警惕都少了几分。
  张志新又说:“那你们平时都是怎么玩的?我想去看一下,回去也好交我儿子怎么玩。”
  石娃子瞪大了眼睛,城里人也要学他们村里孩子如何玩耍?石娃子心里有种莫名的自豪感,他直接一拍胸脯,就要把之前一起玩耍的同伴叫来。
  石娃子很快就把他的同伴叫了过来,要继续之前玩的游戏,跳格子。陆川和张志新也颇有兴致地加入了进来。
  有出来挑水干农活的村人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放心了不少,能和孩子这么玩得来的,一定不是个坏人。
  有些比较热情的人还会上来打招呼:“石娃子,又在玩游戏啊?”
  石娃子扬着大大的笑容回答:“是啊!”然后在村人问起陆川和张志新时,也会自豪地给他们介绍。
  这两个客人太给面子了,尤其是那个拿着折扇的客人,不仅长得好看,对他们这些乡下孩子的态度也很好。
  他很喜欢这个客人。
  就连他最好的朋友狗剩也悄悄跟他说:“石娃子,我好喜欢这个姓陆的客人啊,他人好好啊。”
  具体怎么个好法,狗剩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相处得挺舒服的,没有半点在大人和陌生人面前的拘谨。
  和几个孩子玩累了,石娃子带着一行人到村里的大树底下休息,陆川从兜里掏出一包蜜饯,要分给孩子们一起吃。
  石娃子看着透红晶莹的蜜饯,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但他还是拒绝道:“不用了,这么贵的东西,陆大哥还是自己留着吃吧。”经过一通玩耍,石娃子对陆川的称呼已经从大人进化成陆大哥了。
  明显几个小孩都是以石娃子为主,石娃子不说要,他们就算再怎么咽口水,也不敢接过陆川的蜜饯。
  陆川挑眉一笑:“不过是包蜜饯,等小爷回了家,想吃多少有多少,这点蜜饯就当是你们陪小爷玩的报酬了。”
  然后陆川把那包蜜饯扔给石娃子,也不管人家要不要,石娃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包蜜饯。
  拿在手上,蜜饯发出的香甜味道引诱着石娃子,他又咽了一口口水,小心地说:“那我们就吃了?”
  陆川摆手:“吃吧吃吧!”
  张志新打趣道:“你们这位陆大哥,他家里钱多得很,不过是包蜜饯,他想吃多少又多少。你们就放心吃吧!”
  石娃子这才放心地打开油纸包,一个小伙伴给了一颗,等吃完再接着分。
  陆川看他们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儿,取笑道:“至于这么小心吗?等过两天你们麦子收了,把麦子运到粮铺卖钱,让你们阿娘阿爹给买几块糖呗!”
  吃了陆川给的蜜饯,感受着嘴里甜滋滋的果香,石娃子他们也放松了警惕,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狗剩说:“不行的,等收了麦子,还要交粮税呢。”
  陆川:“哦?要交多少粮税啊?”
  狗剩:“听我阿娘说要交七成粮税,地里的麦子有七成是给官府种的。”
  一个叫二蛋的小孩插话:“不对,我爹说是给县令种的,县令真厉害,不用干活就有这么多麦子,我以后也想当县令。”
  狗剩举手:“我也想当县令,每年拉走的麦子有十几车,县令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二蛋一脸向往:“肯定是一顿吃十个馒头,白面馒头可好吃了。”
  陆川好奇地问:“那剩下的三成麦子你们够吃吗?”
  几个小孩都丧气了,石娃子说:“我阿爷说省着点吃还是够吃的。”至少他们家现在还没有饿死人。
  陆川不解:“那为什么不把新粮拿去粮铺换旧粮呢?在我们那边,用新粮去换旧粮,一斤新粮能换一斤半的旧粮。”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脸上都充满了怒气:“镇上的粮铺太坏了,我们交了粮税之后,就拉着一车旧粮来村里,硬是要换走我们的新粮。”
  “没错,给的旧粮比新粮还要少点,去年我阿娘都气坏了,偷偷哭了好几天,我都听见了。”
  “我阿爹也哭了,就收粮那天吃了顿饱饭,现在每天都是喝水喝饱的。”
  大人的愤怒伤心会通过日常行为传递给孩子们,他们虽然小,但往往对这些痛苦的情绪感触更深,记忆也更深。
  此时被陆川挑起了对张家和县令的愤恨,已经顾不得家里大人对他们的叮嘱,一股脑把自己觉得难受的事情都吐露出来。
  比如隔壁村有个长得漂亮的姐姐,去年本来要嫁给同村的未婚夫,被张家的老爷瞧见了,硬是被拖回去做了那位张家老爷的二十八房小妾。她未婚夫阻拦,还被张家的家丁打得吐血了。
  比如石娃子家里的桌子板凳,是他阿爷亲自从山上砍的好木头做成的,被张家的管家看中了,直接让人搬走了。
  比如很多很多,这些孩子不知是从父母那儿得知还是亲眼所见的,桩桩件件都在控诉着张家人和县令的恶行。
  陆川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孩子们童稚的声音,与之对比的是,县令和张家人犯下的滔天恶事。


第191章 围堵
  自从江哥儿拿了和离书回家后,妇联组织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慢慢地其他的办事点也有人来求助。
  若是在办事点驻扎的人员自己能够解决,谢宁就让他们自己解决,若是解决不了,可以向总部申请调配人手,比如镖局的镖师之类的。
  也有实在比较棘手的,谢宁这边会亲自出马,和一些内宅生活经验丰富的夫人请教,大家群策群力,尽力给她们帮助。
  比如今天这个事儿,是城外一个村庄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来求助,这个少年姓张,叫张启,他祖父是一个秀才,在村里开了一家私塾,生活还算不错。
  张启的祖父张秀才是个老秀才,读书至不惑,仍然考不上举人,不得已只能放弃科举,在村里开了一间私塾,赚些束脩养妻活儿。
  张秀才膝下只有一儿,就是张启的父亲,张秀才那些年专心读书,疏忽了对儿子的教导,等他终于开私塾安定下来后,才发现儿子不爱读书,还被父母妻子宠得五谷不识、整日喝酒打架闹事。
  对待这个儿子,张秀才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没有能够扭转他的性子。后来他想,给儿子娶个媳妇管着他,也许儿子会有所改变。
  于是张秀才便做主让他娶了张启的娘,不料娶了媳妇之后,这个儿子还是经常喝酒赌博打架,甚至还更加严重,时常赌输了就回家殴打妻子。
  张秀才和妻子都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就这么过了几年,他彻底确认儿子没救了,便转而培养起孙子来,也就是张启。
  张启从小看着他爹殴打他娘,祖父祖母虽然对他不错,却不会阻拦他爹殴打他娘,在这样的生活下,他对他爹充满了怨恨。
  张启以前年纪小,想要挡在他娘面前,都会被他娘抱住护在怀里,而且张秀才夫妻也会把他抱走,让儿子殴打儿媳妇,省得他出去打别人,他们还要赔钱。
  在张秀才夫妻心里,儿媳妇就是他们用钱买回来的,不算是张家的人,儿子打骂几下算不得什么事儿。
  张启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跟着张秀才读了八九年的书,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童生。而他娘也被他爹殴打了十几年,常常是旧伤未好便又添了新伤。
  考上童生之后,张启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为他娘做主,因为殴打他娘的人是他爹,他若是帮着他娘反击他爹,那便是不孝。
  被不孝的名声裹挟着,他娘也拦着他不让他对他爹动手,生怕唯一的儿子被影响名声不好,从此不能参加科举。
  张启肚子里满是怨愤,却不得不压抑着,直到前几天,他爹又打他娘了,而且这次打得特别严重,把他娘的腿都打断了。
  张启实在是忍不下去,却被他娘苦苦哀求,他只好放弃了自己反击,转而找上了报纸上宣传的妇联组织,期望能得到组织的帮助。
  驻扎在张启所在镇子上的办事人员上门劝解过,却没有一丝进展,受苦的人为了儿子的名声,不想把家事声张,光是张启想要改变,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们就上报给了谢宁。
  今天谢宁就是去了张启所在的村子,同行的还有福寿郡主,她听秦竹说了江哥儿的事情,以及他们解决的过程后,对解决这些家庭纠纷还蛮感兴趣的。
  至于秦竹,他跟着参与了两次,就觉得腻了,因为有不少找上门来寻求帮助的女子哥儿,很多时候只是凭着一腔孤勇,等过了那个劲儿之后,又开始畏缩起来,不管他们怎么劝说,都没了那么胆量。
  妇联的人面对这种人也很无奈,只能以更丰富的生活经验,给她们几条能让自己日子过得好一些的建议。
  秦竹对这种人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见了两次都把自己气得不行,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索性不再亲自参与,只给妇联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持。
  妇联的工作人员到求助者的家里去调解,要提前向总部申请,然后总部把需求报到秦竹的镖局,镖局调拨几个镖师过来,他们才能开始行动,免得被人打了。
  毕竟如今参与妇联组织的,不是大河他们这些报童出身的半大少年,就是比较力弱的妇女哥儿,还是要有一定的武力保护的。
  一开始有关妇联的事情需要商议时,地点不是在陆家就是在报社的后院,后来谢宁觉得这样不好,妇联是一个独立的组织,应该有个独立的地方来办公,于是打算另外找宅子作为妇联的总部。
  说巧不巧,报社旁边的宅子,正好就是福寿郡主的陪嫁宅子,当初是梁王妃先在隔壁买了,谢母并不知情,在报社这间宅子出售后,手快把宅子抢了,都没顾得上查隔壁宅子的主人是谁。
  在听说谢宁要另外买宅子后,福寿郡主才想起她在城西也有一间宅子,让人把宅子的房契拿出来后,才发现两人的陪嫁宅子竟然是挨着的。
  报社隔壁的宅子一直都没有人住,只留了两个扫洒的妇人,谢宁一开始还想买这个宅子呢。
  福寿大方地把宅子拿出来当妇联的总部,这一间宅子对她来说不值什么,但她想着妇联若是承了她的情,以后也能多照顾泉哥儿几分。
  于是妇联的总部就设在了报社隔壁,正好方便了谢宁来回走动。
  谢宁如今可忙了,身兼多职,大安报社的东家兼匿名主编,妇女哥儿救助联合会的会长,忙得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空闲思念陆川。
  张家的老太太看到张启带人回来,满脸写着不高兴,因为上次这儿孙子带了那个叫什么妇联的人回来,就是劝他们管管儿子,让她儿子不要再打儿媳。
  家里的丑事都让这个孙子抖漏出去了,她能开心得了吗?而且让他们老两口管儿子,他们哪里管得住,怎么说都不听。
  若不是看孙子后面跟着两个彪形壮汉,她早就拿着扫把将人赶出去了。
  “你们又来干什么?”张老太太语气很不好。
  谢宁笑意盈盈地说:“老太太,我们不干什么,就是来看戏的。”
  福寿郡主点头:“你们的家事,我们都是外人,当然不会掺和,老太太就放心吧。”
  跟着的两个镖师很有眼色地从张家屋子里搬出两张凳子,荷花以及福寿郡主身边跟着的丫鬟都拿出一张帕子,铺在凳子上面,才让谢宁和福寿郡主坐下。
  张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但对面看穿着明显是个贵人,她得罪不起,只能把矛头转向一向叛逆的孙子。
  “你怎么又把人带回来了?还嫌咱们家的事儿不够丢人吗?你娘是怎么教你的,咱们家名声不好,难道你能有什么好处?”
  张启冷笑:“祖母,您别提我娘,我娘整日挨打,养伤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教导孙儿,平日里不都是祖父在教孙儿吗?”
  张老太太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谢宁不知何时抓了一把瓜子在磕,他一边磕一边扬声道:“老太太,还是把你家张老秀才喊回来吧,不然我怕你没法收场。”
  张家的私塾原本是用张家的两间屋子改造的,后来张老秀才赚了点钱,就另外找了块地方修建新的私塾。主要也是因为他儿子经常打儿媳妇,偶尔传出声音来,被学生听到了影响不好。
  张老太太瞪了张启一眼,张启微笑:“祖母还是先去叫一声祖父吧,孙儿有事儿找他,不然孙儿亲自去找祖父也行。”
  看着张启这副模样,张老太太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不想听一个小辈的话,还是去寻了老头子回来。
  张老秀才在私塾教书,现在午休时间,他不想回家便在私塾呆着,等老妻送餐过来。
  张启他爹的名字叫张高远,取自志存高远之意,是张老秀才取的,如今听来很是讽刺。
  张高远今天还没出门,他经常睡到中午,吃顿午饭后才会出门去打牌。
  张启他娘则是在屋里休养,这次腿断了没法干活,家里的活计都落到张老太太头上。
  张老太太刚出门没多久,张高远就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出来,嘴里还嚷嚷着:“怎么还没开饭,要饿死老子吗?”
  谢宁和福寿郡主都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这个中年男子实在是太埋汰了,衣服穿得松松垮垮,满脸胡子拉渣,活像街边的乞丐。
  张高远看到院子里多了不少人,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儿子张启就一拳挥了上来。
  张高远虽然长得比张启高,但他整日喝酒打牌,身子早就不如年轻时候,一时躲闪不利,被张启的拳头打了个正着,直接被一拳打倒在地。
  紧接着张启直接跨坐到他身上,拳头一拳一拳砸到他身上,一边砸还一边发泄:“让你打我娘!让你天天喝酒!让你去赌博!”
  张高远被砸了几拳,才反应过来被儿子给打了,侧头躲过拳头,然后一个翻身反击。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子还没完全长开,一个是常年喝酒赌牌的中年男子,战力大概是五五分,可能是张启心中的愤怒,让他的胜算更高一些。
  谢宁福寿郡主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父子间的干仗,旁边的镖师也没有要去帮张启的意思。
  张老太太和张老秀才很快就回来,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儿子和孙子在干仗。
  “哎哟!怎么打起来了?小启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打你爹呢?”张老太太叫嚷道。
  张老秀才怒喝:“张启!你给我住手!”
  张启当然不会听话,此时他已经再次压住张高远,一拳一拳猛砸,张高远爆发过后,很快就没了劲儿,只能任由张启殴打。
  张高远听到爹娘的声音,立马开始叫嚷,老两口赶紧把张启拉开,张启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揍爽了。
  谢宁捻着一个瓜子点评:“这小子不错,有一身蛮力,就是不太懂技巧,平白挨了好些拳头。”
  荷花点头:“确实差劲了点,若是让大河虎子他们来,应该不会挨这么多拳头。”
  大河他们以前作为报童,谢宁找了个侍卫,教了他们一些拳脚功夫。
  福寿郡主啧了两声:“拳拳到肉,看着都肉疼!”
  张高远一个大男子窝在张老太太怀里,嘴里骂骂咧咧:“张启这个逆子,竟然敢打他老子!老子要把他打死!”
  张启呸了他爹一口,恶狠狠地瞪着他:“今天你要是不把我打死,以后你打我娘一次,我就敢打你一次!”
  张老秀才给了张启一巴掌,几乎是用了全力,张启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你是个读书人,怎能殴打你爹?如此不孝,还想不想科举了?”
  张启直起身板,冷哼一声:“我若是不能科举无所谓,倒是张家以后可就没有改换门第的机会了。”
  张老秀才一下子被他的话牵制住,他确实不能让这个孙子名声有污,如今儿子明显是不成器,只有孙子有希望考举人考进士,他的期望都在孙子身上。
  看张老秀才冷静了一些,张启又说:“爹娘都要孝顺,我若眼睁睁看着亲娘被殴打而无动于衷,想必被人知晓了,名声会更加不堪。”
  倒是张老太太心疼儿子,孙子再怎么样都比不过儿子,否则她也不会无视小张启的一次次求饶,对儿媳被打无动于衷。
  “那你就敢打你爹?他可是你爹!”
  福寿郡主嗤笑:“这个爹可真有能耐,都没养过儿子,就想让他儿子毕恭毕敬了?”
  和泉哥儿他爹一样,都是垃圾!没照料过一天,以后要是想做泉哥儿的主,看她不把王黎的脸挠破。
  张启他娘听到动静,跳着脚要出门来看看情况,张启早有先见之明,提前把他娘的房门给锁了,任凭他娘怎么拍门也出不来。
  张老秀才看着孙子眼里的倔强,知道这个孙子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他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张启说:“我想让祖父祖母好好管管父亲,否则我肯定会不顾名声替我娘打回去。”
  张启这是拿自己的前途要挟张老秀才,只要他还想让张家改换门庭,就只能管着张高远,不让他再殴打妻子。
  祖孙俩对视了很久,张老秀才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张启扯了下嘴角:“孙儿多谢祖父。”
  他知道,祖父有这个能耐,能管住他父亲,只是以前狠不下心,祖母又总是护着,他娘才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
  只要他祖父同意管,哪怕祖母再不乐意,也得乖乖听祖父的话。
  谢宁他们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也是考虑到张启的童生功名,知道他于读书一道上有些天赋。而张老秀才读了几十年书都不成,对读书科举一定有很大的执念,自己完成不了,必定会希望子孙能够达成。
  能钳制住自己的弱点,有时候也能作为要挟他人的工具,只看怎么用罢了。
  谢宁和福寿郡主看了一场好戏,全程没帮过张启一下,但他们的存在,就是张启的底气,让他知道,就算亲娘都不支持自己,也有一群陌生人在支持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不是毫无意义。
  回城的马车上,荷花开口:“那个张老秀才真能管住他儿子吗?”
  谢宁和福寿郡主相对而坐,两人都有些尴尬,哪怕现在两人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一起合作了,也没有过这么和谐的时候。
  荷花的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谢宁笑道:“张家靠张老秀才一人挣钱,张启他爹平日里喝酒打牌花的钱虽然是张老太太给的,但也是张老秀才挣的。只要他不给钱,张启他爹会知道轻重的。”
  福寿郡主点头:“没错,谁是支撑家庭的支柱,谁说的话就有用,除非张启他爹不想让张老秀才养了,才敢不听他的话。”
  其实张启若不是有童生的功名,今天还不一定能成功,一个有读书天赋的孙子和没读书天赋的孙子,在张老秀才心里的份量是不一样的。
  福寿郡主这次出城没带泉哥儿,她把人放在妇联的总部,在那里有秦竹照看着,她也终于不用去哪儿都带着这个小哥儿了。
  不过半天没见着人,她还是挺挂心的,一进了城,就往报社隔壁奔去。
  谢宁奔波了大半天,虽然不用他动手,也累得不行,直接就回了家。
  谢宁刚从外面回来,喝了几杯凉茶解渴后,躺在躺椅上假寐片刻,就传来了白玉的声音。
  “公子,有姑爷的信!”
  “真的?快拿过过来给我看!”谢宁腾地坐了起来,看向白玉的方向。
  谢宁一下子来了精神,距离陆川出京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期间谢宁只收到了两封信,还都是陆川留宿驿站的时候写的,平时夜宿野外,既没有书写的条件,也没有寄信的条件,陆川就算想天天寄信都不成。
  平日里小两口天天见面,有时候还会觉得日子有些平淡,但现在一分开,谢宁才知道他有多想陆川。
  谢宁也想给陆川写信,可惜陆川位置不定,寄出去也收不到,谢宁只能天天盼着陆川的来信。
  谢宁着急地拆开信封,里面厚厚的一沓信纸,他逐字逐句地看下来。
  上面写的都是陆川这一路的见闻,路上看见了什么奇怪的花草树木、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奇形怪状的地貌,什么都写,就是没写一个字关于行程的艰辛。
  谢宁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跟着陆川走了一遍,他也瞧见了这些景色,吃到了那些食物。
  信件的最后,陆川直白地表示了他对谢宁的想念,只盼能早日回京,两人能够相聚。
  谢宁既是脸红,又是眼眶含泪,眼底满是对陆川的思念。
  他抱着信纸叹了一口气,不知陆川在做什么。
  陆川现在可威风了,他和张志新走访几个乡镇,确认了胡三娘状告之事确为事实后,便带着一众侍卫去往合水县城。
  他们也懒得再去找杨钦和张家的罪证,百姓们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把县衙和张家围住,还怕没有证据吗。
  一力降十会,有足够的实力,就没必要和他们虚与委蛇。
  陆川和张志新商量,两人兵分两路,各领五十个侍卫,围住县衙和张家,直接进去搜查证据。
  这两天他们让人摸清了张家和县衙的人手,张家大概有上百个家丁打手,而县衙有五六十个衙差。虽然人数比陆川他们多,但他们带来的侍卫,各个都是练过的,不说以一敌十,一人对付三四个还是可以的。
  陆川带着侍卫包围了张家,但凡有打手出来,都会被侍卫们殴打失去行动力,然后捆绑起来,到最后,张家大门处躺了不少哀嚎的壮汉。
  还在合水县生活的百姓,对张家那叫一个战战兢兢,看到张家出事,忍不住好奇心,纷纷出来看热闹。看这架势,张家好像要倒了,他们也不必再怕张家。
  打了两拨人之后,张家的家主终于出面了,张家的大门缓缓打开,张家老太爷拄着拐杖立在门后。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陆川,语气中满含怒火:“阁下是何人?竟然敢围堵我张家,就不怕县令大人怪罪吗?”
  陆川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所谓的张家家主,就是他和杨钦这个狗官勾结,张家人才能在合水县作威作福,以至于百姓们过得如此痛苦。
  陆川冷笑:“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张家吧,至于杨钦,自然有人去捉拿。”
  陆川提高了声量:“今有合水百姓上京告御状,陛下已知合水县令和当地豪绅张家勾结,剥削百姓,令我等将张家和杨钦一并拿下!”
  张老太爷一脸不可置信,踉跄了一下,还是旁边的管家及时扶住,才没让他摔倒。
  怎么可能?整个合水县几乎都被他们给封锁了,全县的男子都出不去,怎么可能有人能进京告御状?
  张老太爷怒喝:“一派胡言!我张家向来秉公守法,从不做亏心事,尔等定是觊觎我张家财富,行强盗之举!”
  他扫了一眼围在陆川身边的侍卫:“你们若是朝廷的人,怎会连官服都不穿,定是强盗!”
  陆川他们进城之前,因为怕穿着统一的服饰,容易引起注意,便在村子里买了些外衣套上去。
  周围围观的百姓倒是看得快意,不管是朝廷的人还是强盗,总归张家不会好过。
  陆川一摇手,侍卫们一扯本就破烂的外衣,露出里面的侍卫服饰,整齐统一,彰显出一派正气。
  张老太爷瞬间心死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张家要完了。


第192章 伏法
  “大家别挤,一个个来,一个跟着一个排队,别乱了顺序!”
  合水县县衙门口的空地上,热闹非凡,不少百姓蜂拥而至。
  距离陆川围堵张家的行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张志新围堵县衙的行动也很顺利,两方双管齐下,很快控制住了合水县的局面。
  张志新以钦差的名义,接管了合水县的城防,跟着杨钦为非作歹的官差,都被他捆了关押在牢房,加上县令一家,几乎把整个牢房都填满了。
  连张家人都无处关押,陆川索性找了一间张家名下的宅子,把所有人都关押进去。
  由于事情太多,他们带来的一百侍卫完全不够用,便在当地招了些被张家和杨钦压迫的百姓,让他们来看押张家人和牢房。以他们对张家和杨钦仇恨,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陆川对他们非常放心。
  陆川则带着大部分侍卫去抓捕混迹在合水县各个乡镇的张家人,以防他们继续迫害百姓,或者提前得知消息仓皇出逃。
  直到把所有的张家人都抓捕回来,陆川和张志新才松了一口气。
  在彻底接管合水县的第二天,他们就让人拉着杨钦和几个张家的主要人物——环合水县游街。
  目的在于让全县的百姓都知道,张家和县令已经落网,并让大家有冤屈的可以拿着证据到县衙来,一一状告杨钦和张家的罪行。
  陆川和张志新穿着官服,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辆关着杨钦和张家人的囚车。
  谢六亲自给陆川牵马,经过人多的地方时,他一边走一边喊:“合水县令杨钦和当地豪绅张家勾结,剥削贪污、奴役百姓、罪有应得,朝廷派钦差大人前来查探,如今杨、张两家已伏法!”
  “合水县百姓若有冤屈,尽可前来县衙门前告状,钦差大人已安排了人手,自有人辨别你们的冤屈!”
  “如今杨、张两家已伏法!”
  “伏法!”
  谢六这一通喊话下来,几乎所有合水县百姓都知道了,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两块巨石,如今已然被粉碎,他们终于能够得见天日了!
  张老太爷低着头,用双臂遮挡着自己的侧脸,但还是躲不过百姓们扔的烂菜叶子,甚至还有人舀了一瓢粪水泼到几人身上,拉着囚车的几个侍卫赶紧躲开,生怕自己被波及到。
  至于话本小说里写的臭鸡蛋是不可能有的,现在合水百姓连个鸡蛋都难吃上,哪里会舍得拿去扔这些烂人。
  杨钦倒是想跳起来,可惜被囚车限制了行动,只能气急败坏地骂几声,然后迎接他的却是百姓们更加猛烈的轰砸。
  也有人想要拿石头砸死他们,被侍卫们及时阻拦住了。
  陆川朝两边的百姓拱手,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愤怨恨,大家砸个烂菜叶子可以,石头就免了吧,这些人还得押送进京,让陛下定夺,还请诸位给本官这个面子,莫让本官得个办事不力的名头。”
  带头想要扔石头的壮年男子眼里满是对这几人的仇恨,闻言犹豫了片刻,然后一把将石头扔到地上,压抑着情绪,眼睛都红了,他说:“钦差大人为我等收押杨钦这个狗官和张家人,我们自然不能让大人为难!”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不少拿了石头的百姓,也都纷纷扔下石头,改为向身旁的人讨要烂菜叶子。
  这一场游街过后,有钦差大人到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合水县,陆川他们的办事进程顺利了不少。
  如今在县衙门前排队的百姓,有一队就是来状告县令一家和张家的,张志新在合水县招募了几个有才学的士绅,摆了几张桌子,专门给不识字的百姓们写状纸。
  张志新是刑部主事,便由他负责合水县的刑案事宜,牢里被杨钦屈打成招的百姓,在他审查过后,基本都放了出去,该是他们的宅子店铺,也都还了回去。
  曾经和胡三娘在破庙合谋的陈老,也终于迎来了光明,他们家曾是合水县的首富,是不少百姓心中的仁善之家,如今一大家子只剩一个病恹恹的二子,和两个成年的孙子。
  其余人口,不是被杨钦杖打致死,就是被张家压迫得自尽而亡,几乎算得上是家破人亡了。
  在杨钦和张家被抓捕的第二天,陈老就出现了,带领着一众商户投靠陆川他们,现在他们招来帮忙的人手,还是陈老给张罗的。
  “我家祖传的酱料铺子,被张家给抢了去,还硬压着我们给他张家干活,产出的酱料卖不到一个铜板。老天有眼,终于把张家给收了!”
  “我也是,我家几十亩地啊,每年产的粮食吃都吃不完,偏偏让张家以一两银子给夺去了,如今光着活着都难。”
  “我家的地倒是没被抢走,就是每年要交七成的粮税,留下的那点粮食压根就不够吃,去年我儿媳妇给我家生了个大孙子,瘦得哟,哭都没什么声音,只活了几天,便夭折了。天杀的杨钦和张家,还我孙子的命来!”
  “张家实在罪恶滔天……”
  县衙门前全都是群情激愤的百姓,他们一边排队一边互相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在这里排队的基本都是对张家或者杨钦有仇的,只要一句话,大家的情绪就会被点燃。
  要不是有陆川他们带来的侍卫在维持秩序,只怕要乱成一锅粥了。
  这里除了有冤情的百姓来告状,其实更多的是合水县下面乡镇的百姓,来排队领取粮食。
  县衙门口分成了两列,一边是排队等着写状纸的百姓,一边是排队拿着户籍等着领粮的。
  如今已是收获的季节,不少百姓家里几乎都没有了存粮,每天就喝点粥水,瘪着肚子下地干活。
  陆川从张家的粮铺仓库里找到了不少粮食,这些粮食都是张家人从其他地方低价卖进的两年陈粮,就等着麦子收获后,用这批陈粮以旧换新,然后拉新粮到其他地方高价售卖。
  陆川让人检查过,这批陈粮虽然放了两年,口感不是太好,但保存得还不错,还能够吃。
  于是他就让人到各个乡镇宣传,凡是合水县的百姓,可凭户籍到县衙领取粮食,每人二十斤粮。
  有些家里人多的,一次能领好几袋麻袋的粮食,大家都乐开了花。
  对于这批陈粮的处置,陆川是一点儿也不心疼,这杨钦和张家不知从百姓们口袋里夺了多少利,这批粮食不过是个零头。
  现在不过是提前补偿百姓,让百姓不至于在他们结案之前,再过得如此苦哈哈。
  主要也是想要挽回被杨钦黑掉的官府形象,如今合水县的百姓,离造反就只差一步了。
  官府的公信力毁掉只需要一个人,想要救回来却是千难万难,陆川也只能趁着自己还在这里,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何村长也带着何家村众人前来领粮,每个人都拿着自己家的户籍纸,连收割新粮这种大事都暂且搁下了。
  这对于很多村民来说,简直是比过年还高兴的喜事,时隔好几年,他们终于可以敞开肚子吃饱饭了。
  石娃子拉着他阿爷的衣袖,瘦黑的脸上满是笑容,走路都是一跳一跳的。
  他的好朋友狗剩和二蛋也跟在他们的爹娘身旁,这还是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县城呢。
  跟着大人一连走了几十里路,他们也不嫌累,可能是村里的孩子总是上山下河的原因吧,精力旺盛得不行。
  石娃子说:“阿爷,等领了粮食,我能不能吃碗面啊?阿爹说等我过生辰了,就给我煮个鸡蛋。可以把鸡蛋卧在面里,就是一碗长寿面了,到时候阿爷阿婆爹爹阿爹都吃,我们大家一起长寿。”
  狗剩插嘴:“我也要吃长寿面,阿娘,我们能不能也吃长寿面啊?”
  看两个小伙伴都有想吃面,二蛋不想落后,也赶紧向他娘提要求。
  何村长笑呵呵地说:“可以,石娃子想吃面,那我们回去就做面条吃,再给你煎个鸡蛋,不用等到你生辰那天。”
  狗剩和二蛋的爹娘也是一脸笑意,可见能领粮食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此时极好说话。
  “回去咱们就吃面条,还有狗剩你爱吃的饺子,娘也给你做上。”
  “真的?”狗剩一脸惊喜。
  狗剩他娘点头:“真的,不过只有素馅的。”
  狗剩乐开了花,呲着个大牙说:“素馅的也好吃,饺子怎么做都好吃。”
  看石娃子一脸羡慕,他阿爹也开口说:“我们回去也做饺子吃。”
  在大人的承诺下,不少孩子都说着自己想吃的食物,基本是一些常见的面食,但却是他们贫瘠生活里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领取粮食的队伍很长,但速度却并不慢,何家村的人只排了一个时辰,就轮到了他们。
  在核验户籍这个流程,速度是慢了些,不过陆川特意安排了四个人核验,核验完之后,核验的人就会给他们写一张单子,上面会写好这户人家多少人,应该领多少斤粮食。
  然后百姓们就拿着这张单子,交给旁边秤粮的侍卫,他们就可以领取属于他们的粮食了。
  何村长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户籍纸,交给核验的人,对方正在查资料时,石娃子突然小声叫了一声。
  “阿爷,你看那位大人是不是来我们村里留宿过的陆大哥?”
  陆川正好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从县衙里出来巡视粮食发放的情况,没想到刚好被石娃子他们撞见。
  何村长刚想训斥石娃子乱认人,结果转头看到了人,直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门口处穿着官服在巡视的大人,好像真的是那天留宿在他家房子的商人。
  耳边狗剩发出惊呼:“是真的,就是那天跟我们玩耍的陆大哥!”
  二蛋也附和:“没错,陆大哥那天还给我们吃了蜜饯,可甜可好吃了。”
  石娃子的阿爹好奇地问:“石娃子,他就是你说了几天的陆大哥?”
  石娃子点头:“是啊,不过他们不是被张家坑了的商人吗?怎么突然成了钦差大人了?”
  当然是来暗访的!
  何村长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当了十几年的村长,比村里的人多了几分见识,很快猜到了钦差大人的来他们村的目的。
  之前听石娃子说,他们和钦差大人玩耍之后,说了不少被县令和张家压迫的事情,现在想来,钦差大人应该是在收集证据吧。
  不过钦差大人来他们村里的时候,一番唱念做打很是狼狈,村里人见过钦差大人狼狈的模样,钦差大人应该不会再想见到何家村的人吧。
  这么想着,何村长小声喝令,让石娃子他们噤声,不要引起钦差大人的注意,当做是不认识,免得钦差大人面子上过不去,一时不快,取消他们领粮食的资格。
  石娃子他们虽然不知道阿爷为何不让他叫陆大哥,但还是很听话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陆川。
  可惜他的期盼并没有达成,陆川还是注意到了他们,并且向他们走了过来。
  何村长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直直地看着陆川走过来的身影。
  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钦差大人留宿那天,他好像不是很周到,被子是旧的,老婆子似乎只给钦差大人做了野菜疙瘩。
  钦差大人他们是不是没吃饱?
  在何村长越想越紧张时,陆川走到了他面前,朝几人笑了笑。
  “何村长,又见面了,还得多谢那天的招待。”然后陆川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石娃子狗剩几个孩子的头,“石娃子,狗剩,二蛋,你们还记得陆大哥吗?”
  石娃子扬起了笑容,眼睛亮亮的:“陆大哥!当然记得!”
  狗剩:“陆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再玩游戏啊?”
  二蛋:“陆大哥,那天的蜜饯真好吃。”
  陆川温和地笑道:“好吃的话,我一会儿让人给你们送一包。”
  何村长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阻拦:“不用不用,那天不知是大人来访,何家村招待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见到阿爷/村长爷爷如此毕恭毕敬,石娃子他们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钦差大人。
  陆川伸手拦住了何村长要行礼的动作:“何村长不必客气,倒是陆某要多谢何村长的收留,你们不必拘谨,该领粮就领粮,陆某可不会徇私枉法哦。”
  看出了何村长和一众大人紧张,陆川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重新进了县衙。
  核验户籍文书的小吏好奇道:“你们认识陆大人啊?”
  何村长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私底下性情也这么好,他初时虽然有些紧张,但陆川离开后,他心中倒是升起了一股自豪感。
  钦差大人可是在他们家住过的。
  他不欲和旁人多说,只回了小吏一句“有过一面之缘”,便把人打发了。
  石娃子他们忍着心里的激动,一直到拿着条子去领完粮食,陆大哥果然派人来给他们送蜜饯了。
  等跟着大人出了县城,他们就忍不住欢呼起来,连大人们脸上也是一副激动的模样,回去的路上都在说陆川几人留宿那天的事儿。
  一个个都后悔,没有跟钦差大人多接触一下。
  陆川可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出门巡视一番过后,刚好张志新也中场休息,他便拉着人一起商议事情。
  陆川说:“合水县的百姓被杨钦和张家剥削了五年之久,每年交的粮税都超过了朝廷的税率不少。下官想给朝廷上折子,看能不能免去合水县今年的粮税,张大人以为如何?”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凡是两人商议事情,明明这位张大人才是官职更高的人,却多是他拿主意行事。陆川虽然很不解,但多少也能看出张大人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张志新沉吟片刻,说道:“陆大人说得在理,虽然百姓们多交的粮税并没有入国库,但他们也确确实实是损失了这么多粮食,合该补偿一二。待见了杨大人,本官会向杨大人提议的。”
  到底杨奕清才是真正的钦差,什么事儿都不好越过他给朝廷上折子,这是官场大忌。
  陆川点头:“那这一季的税粮就先不收了,等朝廷的旨令下来,新县令到任再主持也不迟。”
  张志新:“本官这边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只待整理一番,交给杨大人即可。”
  陆川也说了自己这边的进程:“大多数百姓已经领了粮食回去,接下来正是收割麦子的时候,找了几个当地名声还不错的乡绅主持夏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夏收上,相信过了这一段时间,大家的民愤就会平息下来。”
  张志新点头:“如今就看杨大人的了。”
  张志新前几天围了县衙之后,在县衙后院找到了杨钦勾结庆阳知府的罪证,备份之后,便让人将原件快马送去了庆阳府。
  杨奕清这边的进展也很顺利,来到庆阳府没多久,他的人便摸到了梁既中贪污受贿的证据,加上张志新让人送来的证据,很快就让人去把梁既中拿下。
  杨奕清提前通知了庆阳府的守备军,让他们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带着二百侍卫,和陆川他们一样,直接围了府衙。
  陆川和张志新收到杨奕清让他们带着人去庆阳府汇合的时候,距离他们来到合水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合水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杨钦一家和张家人被关进去后,陆川把他们抢夺来的田地商铺宅子,经过审查之后,都还给了原来的主人。
  至于田地里的庄稼,就算是给主人的赔偿。
  胡三娘的一双儿女,本来是在隔壁县她姐姐那里住着,听闻了合水县的消息,也都回来了,并且接手了原本属于赵家的几十亩田地和一间客栈。
  陆川去见了这两个孩子,能得回属于他们的财产,他们确实很开心,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愁绪。
  陆川知道,他们是在担心上京告御状的胡三娘,此行他们没有给大家说告御状的人是谁,免得被张家残留的人报复。
  他让谢六悄悄把两个孩子带到僻静处,给他们说明胡三娘的情况,等陛下结案后,胡三娘就能回来跟他们团聚。
  两个孩子顿时热泪盈眶,放下了提了好几个月的心,大哭了一场。
  在短短一个月内,陆川见证了不少喜极而泣、悲声痛哭以及一脸麻木的面孔,他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下,逐渐变得沉稳,好像这些人间悲苦,慢慢成了他肩上的重担。
  合水县里原本被抢走家产的人家,在修整过后,重新开了店铺,整个合水县慢慢开始热闹起来。
  百姓们在慢慢走出杨钦和张家带来的阴影,陆川却永远记住了这些人为的惨剧,烙在了心里。
  合水县的整个县衙班子都烂掉了,以前有坚持底线的小吏,也都被杨钦给清了出去,剩下的都是和杨钦一丘之貉的。
  这就导致陆川他们离开之后,县衙无人可用,所以他在找了几个德高望重的乡绅,暂时主持合水县的一应事宜,等新任县令到来后再做其他安排。
  陆川和张志新押着一众犯人离开合水县的时候,几乎全县的百姓都来相送。和他们悄没声息地进入县城相比,境遇完全不同。
  陈老领着家里仅剩的几个子弟,一路摇手呼喊:“一路平安!”
  陆川和张志新在大家的欢送中离去,跟在他们马车后面的,还多了两辆载着十几个女子哥儿的马车。
  谢六一边驾着马车,一边打趣陆川:“姑爷,公子若是知道你出门一趟,带回来十几个美人,你说公子会是什么反应?”
  陆川靠在车厢里假寐,闻言眼皮都不撩一下,语气平淡道:“能有什么反应?大概会帮着安置吧。”
  谢六:“这一个个可都是美人,你就不怕公子吃醋?”
  陆川:“再是美人死后也不过是枯骨一副。”
  谢六摇了摇头,姑爷如今是越发沉静了,逗都逗不动,希望见到公子能有所好转吧。
  陆川后面的马车,每辆马车都坐满了人,大概有七八个吧。
  其中一辆马车上,突然冒出一个听着有些软弱的声音:“陈姐姐,我有些害怕!”
  她这话一出,立马就有几个声音跟着:“我也是。”
  “我们跟着陆大人去京城,真的会有活路吗?”
  “我其实不想走的,我想留在爹娘身边。”
  一个看着明显稳重的女子叹了一口气,抱了抱她身旁的女子,坚定地说:“我相信陆大人,我们留在合水县已然没了活路,只有离开才有一条生路。”
  随着话音落下,车厢又恢复了沉默。
  是啊,不信陆大人,她们也不知能去何方。


第193章 回京
  秋天悄然而至,京城外的草地微黄,陆川出京时还是炎热的夏天,回京时天气已然转凉。
  谢宁今儿一大早,带着人来到城外,从庆阳府到西城门的必经之处等待,昨儿谢六奔袭回城,说陆川今天就能到京城。
  他知道,陆川作为朝廷命官,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衙署上报公务,并不能第一时间回家。
  但是谢宁忍不了了,哪怕只是提前远远看一眼也好。
  两人自从成婚之后,就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只能通过信件联系,信件还不稳定,经常好几天才能收到一封信。
  “公子可要进马车里避一下太阳?”白玉问。
  现在的天气是早上冷,中午日头当空时就开始变热,因为是清早就出门,谢宁穿的衣裳并不薄,被太阳照着,额角已经有细碎的汗珠了。
  谢宁望着前路,头也没回一下:“不用,估算着时间,夫君也差不多该到了。”他想第一时间看到陆川。
  见劝不动谢宁,白玉只好回车厢找了一把伞,多少能遮挡些热度。
  荷花给谢宁递了一块手帕,谢宁接过,拭了拭额头的汗。
  主仆三人静立了片刻,荷花忍不住说道:“公子,您真不担心姑爷吗?”
  谢宁转头,看到荷花眼里的担忧,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相信他。”
  他们夫夫多载,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荷花皱着眉心:“可那位田夫人说的可真了,京城里不少人都信了。姑爷出京一趟,带回来十几个美人,虽说都是证人,但您真的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虽然荷花觉得没有人能在相貌上比得过自家公子,可现在公子不是不在姑爷身边嘛,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
  这几年公子和姑爷生活很是美满,就是因为太美满了,他才总担心有朝一日这样的日子会出现变化。
  姑爷考上探花郎的时候,不少小门小户的人家自荐要来做妾,他就担心了好多天,后来姑爷以自己不能生的理由拒绝,荷花才放下心来。
  可没想到不过才半年,姑爷出京办差,竟然就带回来十几个美人,这怎么能不让他担忧。
  荷花看了一眼白玉,白玉表情平淡,仿佛这都是小事儿,但他知道,白玉也很担心,昨晚还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前两天京中突然有消息传出,探花郎前途无量,年纪轻轻便被派了要事。生得一副好相貌,艳福不浅,出京办个差事,就带回了十几个美人,还都是自愿跟着探花郎回京的。
  前半年京中还在流传探花郎的深情,和他夫郎感情甚笃,家中无妾无通房,可羡煞了京中一众出嫁的女子哥儿,连未出嫁的也对探花郎夫夫颇有好感。
  岂料才过了半年,变化就这样大,不少人都不信。
  可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是跟探花郎同行的田进田大人的夫人,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这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谢宁耳朵里,好在陆川在信件里说了此事,否则还真能让谢宁难受好几天。
  京中不少还爱慕着探花郎的女子哥儿,瞬间心碎了,男人都是一个样。
  其实正是探花郎对夫郎的深情,才让她们更加心动,试问谁不想嫁个一心一意只有自己的郎君。
  这种谣言谢宁也不好澄清,等陆川回来后这谣言自然就破了。
  谢宁对荷花的问题听而不闻,只盯着前路看,突然出声:“你们看,前面那队人是不是都穿着侍卫的衣裳?”
  陆川出京时谢宁来城外送行,护送钦差的侍卫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服饰。
  随着谢宁的话落下,远处的队伍慢慢走近,逐渐变得清晰。荷花扬起了眉眼:欢呼道:“没错!就是朝廷的派去护送姑爷的侍卫,姑爷回来了!”
  谢宁一脸期盼地越过前排的侍卫,盯着后面的马车看去,按照出京时的顺序,陆川应该在第四辆马车上。
  队伍还没走到跟前,荷花就忍不住叫喊:“姑爷!姑爷!我们在这!”
  陆川在车厢内检查这些日子的公务总结,隐约听到了荷花的声音,翻页的手一顿,再凝神一听,果然是荷花的声音。
  既然荷花来了,那么宁哥儿也一定来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猛地打开车窗,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谢宁站立在路边,周边的泛黄的野草,他身着一身红衣,在秋风的吹拂下,衣摆迎风飘摇,一如陆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艳照人。
  鉴于谢宁他们并没有拦在路中间,前面的侍卫并没有驱赶,而是掠过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马车慢慢走近,陆川终于能看清谢宁脸上的表情,也看到他眼中的不舍。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一眼万年,舍不得移开目光,这次三个月的分离,不止是自己在煎熬,在思念。
  可惜队伍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思念和深情而停下步伐,马车仍在缓步往前行驶,而谢宁已逐渐被抛下。
  他下意识地跟着走了几步,口中喃喃:“夫君。”
  陆川露出一个笑容,这是一个多月以来,陆川脸上浮现的第一个笑容。
  陆川探身出车窗,对着谢宁摇手:“宁哥儿!回府去,我很快就回家了!回家等我!”
  他眉眼俱动,沉寂了许久的情绪,在见到谢宁的那一刻,瞬间哗动起来。
  谢宁跟着摇手,眼眶含泪,脸上却满是笑容,时隔三月,终于见到陆川,他心里已经满足了。
  看着队伍慢慢从眼前变小,然后消失,谢宁才肯放下手,白玉问:“公子,可要回府?”
  谢宁的声音高昂几分,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当然!”
  说着他就转身往旁边的马车走去,他得回府张罗好一切,好给夫君接风洗尘。
  沉浸在相见喜悦中的陆川,并不知道他后面的两架马车,也悄悄打开了车窗。
  一个温柔的女声惊叹道:“陆大人的夫郎好美啊!和陆大人果然是天生一对。”
  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就有人开始附和:“没想到陆大人的夫郎如此好看,他们感情真好。”
  “只有这样的哥儿,才能配得上陆大人吧。”
  “……”
  她们在谈论着方才的惊鸿一瞥,仿佛这样就能消除掉内心的惶然。
  和陆川隔着一辆马车的田进,此时眉心紧皱,疑惑自己的书信难道他夫人没有照做?
  在庆阳府城田进一直跟着杨奕清,知道梁既中的事情并没有牵连到白阁老后,他就放下了心,有心情琢磨怎么对付陆川。
  陆川和张志新来到庆阳府城汇合后,向杨奕清汇报了进度后,很快就启程回京。
  回京的这一路,田进算计了陆川好几次,但都被陆川自己躲了过去,或者是张志新帮忙挡下,没给陆川造成一点儿伤害。
  比如他得知陆川带了十几个美人时,就悄摸地跟杨奕清告陆川的状,说陆川骄奢淫逸、不务正业,外出办差还不忘带上美人,实在是影响恶劣。
  也是他没仔细调查过,自己是什么人,便以为别人也是,先入为主地给陆川判了刑。
  陆川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这些女子哥儿都是被杨钦或者张家迫害的,她们是揭露杨钦和张家罪行的重要证人,在征得她们同意后,才把人带上的。
  他提前做了文书,又有张志新在旁作证,田进告状不成,反被杨奕清训斥了一顿。
  之后的几次算计,也都被陆川躲了过去。田进一时气急,便掩瞒了真相,把事情虚虚假假地写在家书里,让他夫人帮忙传播出去。
  对陆川造成不了什么伤害,恶心一下他也好。
  谁不知陆川和他夫郎感情甚笃,而他夫郎又是永宁侯唯一的哥儿,听说出阁前很是彪悍,等陆川回去有他受的。
  可今日一看,陆川的夫郎好像一点儿也不受影响,还大老远地跑来城外见陆川,他们四个官员外出办差,只有陆川的夫郎来城外接他。
  这明显感情没受到一点儿影响。
  难道是他夫人没传播出去?
  还是他的家书没送到家?
  田进对自己产生了疑惑,一头雾水地进了城。
  一路进入京城,队伍直接往大理寺走去,把一干犯人押送到大理寺的牢房里,几人才去往内阁,向各位阁臣汇报此次出行查案的结果。
  一个接着一个汇报,折腾了好长时间,陆川才终于能够回家。
  至于陆川执意要带回京的十几个证人,因为不好安置,就把人交给陆川来安置。
  陆川无奈,只好把这个重任接下,毕竟是他要把人带回京的,反正以后作完证,还是得他来安排。
  陆府已经忙活了起来,因为陆川外出而沉寂了三个月的陆府,在陆川回来的这一天,突然活了起来。
  每个下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干活都有劲儿了。
  丫鬟婆子在扫洒屋子庭院,厨娘在厨房大展身手,齐管家乐呵呵地在安排下人们干活。
  谢宁喜滋滋地看着他们忙活,时不时检查一下丫鬟们干的活过不过关。
  陆川回来了,谢宁心情极好,有丫鬟仆从偶尔失误,他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叮嘱对方小心些。
  整个陆府都陷在喜悦之中,可大门外多余的两辆马车却让这份喜悦戛然而止。
  陆府中门大开,就等着男主人的回来,谢宁也等在门口。
  此时已接近黄昏,橘黄色的余晖映照下来,谢宁心情依然不改,在陆川下马车之时,欢快地奔了过去。
  三个月不曾接触对方,若不是顾忌着在门外,谢宁早就想投入陆川的怀里,诉一诉这些日子来的思念。
  不过双手相触的一瞬间,谢宁感觉自己的心定了下来,好像再多的话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陆川目光幽深地看着谢宁,两人的手逐渐变成十指相扣,他声音有些低哑:“宁哥儿,我回来了。”
  谢宁抬起眼帘,冲着陆川笑了一下,柔声道:“我知道。”
  两人相携走进府内,皆看不到周围的人,小夫夫俩之间的氛围,任谁也插不进去。
  白玉荷花的脸色有些难看地盯着后面的两辆马车,谢六很机灵地给两人解释:“这些都是姑爷特意从合水县带回来的证人,大理寺那边没有地方安置,杨大人便让姑爷帮着安置。”
  “姑爷想着如今天色已晚,一群女子哥儿的,住到客栈去难免有些危险,就想着先把人带回府中住一宿,明天再给她们找地方住下。”
  白玉直直盯着谢六,气压有些低:“谢六,你全程跟着姑爷,老实跟我们说,这些人跟姑爷到底有没有关系?”
  荷花点头附和:“是单纯的证人还是有其他关系?”
  谢六无奈,昨天赶回来报信时,这两个哥儿已经盘问了他好一会儿,若不是要赶着回姑爷身边,估计他都脱不了身。
  “真没有任何关系,顶多就是她们爹娘拜托姑爷照顾一下,其余就真的没有任何接触,姑爷就没和她们说过几句话。”
  荷花惊呼:“姑爷和她们还说过话?”
  谢六想死,他就不该说这句话。
  白玉咳了一声,他也觉得荷花这反应太过了,回程有将近一个月,说几句话也算正常。
  白玉说:“行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就信你一回。这些人就交给我来安排吧,现在公子和姑爷估计是没有功夫管她们的。”
  谢六顿时一喜,白玉愿意接过这个担子,那自然是最好的,毕竟把人一直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就交给你们了,我还得赶回侯府复命。”
  接着谢六也不管白玉荷花他们的反应,走到那两辆马车旁,叮嘱了几句话,就拎着他的包袱飞快地跑了。
  生怕晚一点就走不了了。
  白玉扫了一眼两辆马车,吩咐车夫从侧门进去,把人安置在客院。
  虽然陆府几乎没有客人留宿,但客院还是安排了人扫洒,就是打扫得没有常住人的院子细致,这些客人来得突然了些,勉强还是能住的。
  白玉把人领到客院,给她们介绍了如何用水,让厨房把饭菜送过来,留了两个丫鬟随时候命,他就回了正院。
  直到看不见白玉的身影,这群在客院住下的女子哥儿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哥儿威严太重,她们都不太敢喘气。
  青哥儿说:“陆大人府上好漂亮,看着比张家还豪华。”
  青哥儿是乡镇上一个小商户的哥儿,家里有几个钱,把他养得不谙世事,到了待嫁的年纪,正想给他找个良善的夫家,却因为长得有几分好看,被张家的管事上供给了张家嫡系的三少爷。
  这三少爷极爱在床上折磨人,青哥儿在张家受了不少苦,本来是个小话痨的他,在张家基本没说过几句话。
  也就是这一个月,和这么多姐妹一起,才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性子。
  他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好奇地拨了一下水龙头的开关,果然跟白玉方才一样,有水出来了。
  他惊呼:“真的有水!京城也太繁华了吧,拨动一下这个铁块,竟然就有水出来,太不可思议了!”
  其他女子哥儿本来在看别的地方,听到青哥儿的声音,都纷纷围了过来。
  杏花伸手探了一下水温,顿时睁大了眼睛:“这水还是热的!”
  听到杏花的话,其余人都伸出手来试了试,都惊叹不已,直呼京城就是不一样。
  白玉留下的两个小丫鬟看到客人对这些便利的设施感兴趣,便笑着上来给大家介绍。
  于是她们跟着小丫鬟,见识了花洒和蹲坑以及抽水马桶,客院特意做了蹲坑和马桶,以防客人不适应蹲坑或者马桶,这样两样都可以选择。
  杏花说:“真没想过,这茅厕还能建在屋里,这天冷不用出屋子真好。”
  “是啊,京城真好!”
  “一拉绳子水就下来了,把那些秽物直接冲走,可真神奇啊!怪不得会把茅厕建在屋里。”
  大家参观完屋子,就有嬷嬷领着两个丫鬟给她们一人送了一身衣裳。
  嬷嬷笑着说:“府里的白玉哥儿见客人们穿得单薄,便做主让老奴给客人们送了几套衣裳过来换洗。”
  青哥儿她们纷纷看向较为沉稳的女子,显然在她们这群人中,这个女子是做主的人。
  陈二娘说:“多谢主家费心,这会不会太破费了?”她瞧着这些布料还不错,都是用棉布做的。
  嬷嬷笑了一下:“破费倒是不破费,只是这些衣物是府里下人还未发下去的秋衣,暂时挪来先用了,希望客人莫要嫌弃。”
  青哥儿惊得张大了嘴巴,这布料竟然是给下人穿的?他在家中的时候,至多也只能穿细麻的衣裳,也就去了张家,才有几身棉布衣裳。
  京城的人真有钱。
  陈二娘连忙说:“自然不会嫌弃,我们还得多谢陆大人和陆夫郎收留呢。”
  老嬷嬷送了衣服过来没多久,就又有丫鬟送饭菜过来,两荤一素,是厨娘紧急炒出来的。
  洗漱过后,青哥儿穿着新的衣裳,吃着热腾腾的饭菜,突然就哭了出来。
  这样的生活太过美好,就像是幻想一般,咬牙决定跟着陆大人上京的时候,他心里满是忐忑,却不料能受到这样的接待。
  青哥儿一哭,不少姐妹也跟着一起哭,这一路太苦了,连最沉着冷静的陈三娘都一边吃一边流泪。
  本以为张家和杨家倒了,她们就解脱了,没想到回家之后却是另一番苦难。
  张家和杨家的后院,有不少女子哥儿被抢掠进府,她们有些原本是有未婚夫的,却因为张家和杨家横插一杠,成了他们后院中的一名小妾。
  张志新审查过后,把那些无辜的女子哥儿都放归回家,原本有未婚夫的,自然早就断了婚约,而没有婚约的,也不会有人愿意娶她们。
  最重要的是,张家和杨家的人被收押起来,百姓们无法对他们泄愤,便把怒气发泄在这些在张家和杨家做过小妾的女子哥儿身上。
  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她们虽然是被强抢去的,但却在张家杨家享受了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张家和杨家的罪行理应有她们的一份。
  陈家的祖宅在张家倒下后回到了陈老的手中,陈老是当时合水县中最名最高的,不少当地的百姓都听陈家的话。
  陈二娘仍然记得,她回到家中后,有多少曾经的叔伯,劝爷爷不要收留她,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怕不是陈家自愿嫁的,哪怕她只是杨家的小妾。
  陈二娘是陈老的孙女,她爹是陈老的大儿子,被杨钦这个狗官杖打后关进牢房,因为没有药医治,重伤发热不治而亡。
  当时整个陈家都倒了,陈二娘也被张家献给了杨钦,她也就成了杨钦后院里第十一名小妾。
  她上头有个姐姐,幸好她姐姐被嫁到了外县,才没有像她一样遭受杨家和张家的毒手。
  听到那些叔伯的话,陈二娘才惊觉,做过杨家和张家小妾,是她们永远的污点,不光是她们自己心中的污点,也是合水县百姓眼中的污点。
  合水县已经容不下她们了。
  于是陈老就求到陆川面前,求陆川给他的孙女指点一条活路。
  合水县的百姓对杨、张两家的怨恨太深,凡是和他们两家扯上关系的,都会被百姓们牵连到,更别说这些无辜受罪却偏偏和杨、张两家牵扯颇深的女子哥儿。
  既然这个地方容不下她们,就让她们离开这个地方。
  陆川从陈老这知道了他孙女的境况后,担心其他被放归回去的女子哥儿的处境,还特意让谢六帮忙暗访了一遍,不料几乎所有的女子哥儿都是这种情况。
  陆川想到谢宁在京城成立的妇联组织,念及这些女子哥儿的无辜和可怜,便决定把人带回京城。
  于是陆川就让谢六去问这些女子哥儿,有意愿离开合水县的,可以跟着队伍到京城去,去到京城,他能给她们一份活计,让她们能够养活自己。
  客院内哭声不断,而陆川和谢宁所在的正院却是一室温馨。
  陆川奔波了三个月,回到家闻到熟悉的果香味,他突然就开始疲惫了,一动也不想动。
  若不是顾忌着这一身穿了几天的衣裳太脏,他是真想直接抱着谢宁躺床上。
  强打着精神到洗漱室沐浴,出来简单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口饭,就拉着谢宁往床上去。
  谢宁今天特别好说话,陆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川这三个月心一直绷着,如今闻着熟悉的气味,身边有谢宁的陪伴,很快就睡了过去,连头发都没擦干。
  谢宁看着瘦了一圈的陆川,心疼得不行,不忍把人叫起来,便自己帮忙擦干头发。
  然后他窝进陆川怀里,感受着三个月未曾接触的怀抱,在陆川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194章 决心
  清晨,屋外的鸟儿如往日一样叽喳,谢宁将醒未醒,感觉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被子,入手温热细腻,好像还会动。
  今天的被子摸着手感太好了,谢宁忍不住多捏了几下,正在他捏得开心时,突然感觉自己手腕被人握住了。
  谢宁一惊,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窝在陆川怀里,手被陆川抓着悬在腹部上空。
  谢宁眨了眨眼睛,原来陆川回来了不是梦,他是真的回来了,就躺在他的身边。
  陆川昨晚睡得早,因为在熟悉的环境,身边有一直挂念的人,睡得非常安心,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稍微一侧头,就能看到熟悉的睡颜,谢宁安宁地睡在他身侧,平缓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两人四肢交缠,紧密地拥在一起。
  看着这样的谢宁,陆川心里涌出一股暖意,有种一直这样子过下去也很好的感觉。
  陆川就这样看着谢宁,目不转睛,姿势都不带换一下。
  直到谢宁将醒未醒之际,将手探进中衣,揉捏着他腹部的肌肉。陆川三个月不曾发泄的身体,瞬间变得燥热起来。
  谢宁直起上半身,用未被束缚的手捏了捏陆川的脸,嘴里喃喃:“是真的,真的回来了。”
  陆川眼神含情,同样坐起身来,在谢宁的注视下,凑到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他轻声道:“回来了,昨天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谢宁伸手搂住陆川的脖子,声音有些飘忽:“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这段日子他做过无数的梦,每次梦醒陆川都不在他身边,习惯性想要扑进他怀里,却只能摸到冷清的被子。
  陆川抱住谢宁纤细的腰肢,让他感觉自己的存在。
  两人默默相拥,久久不曾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陆川开口:“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说话时还摩挲了两下谢宁的腰。
  谢宁感觉有些痒,下意识地扭动了两下,嘴里抱怨道:“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是瘦了好多!”
  出京的这些日子,陆川不仅是瘦了,还变黑了一些,脸上的棱角也更分明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谢宁摸着陆川的眉毛,心疼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对方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他感觉到后腰被拍了一下。
  “别动。”陆川声音变得低哑。
  谢宁身体突然一僵,经过人事的身子,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谢宁难为情地看向陆川:“现在还是大清早呢。”
  陆川一双眼睛满是欲望,恨不得把谢宁给吃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知道,所以让你别动。”
  谢宁一时不敢看向陆川,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老实地一动不动,静待陆川平息下来。
  其实谢宁的身体也是有感觉的,只是青天白日的,太挑战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了,只能和陆川一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川前世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来到古代这么多年,早已入乡随俗。毕竟府里丫鬟婆子不少,白日宣淫这种事情传出去,到底是宁哥儿的名声更加受损。
  他又岂能为了一时之欲,哄骗宁哥儿,置他的名声不顾。
  过了一刻钟,两人都平息下来了,眼瞅着天已经大亮,也睡不下去了,便双双起身洗漱,享受一顿温馨的早膳。
  陆川吃着味道熟悉的肉粥,感叹了一句:“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
  在路上不是吃干粮,就是在吃干粮,顶多有自己带的辣椒牛肉酱搭配一下。到了合水县,因为整个县的百姓都过得艰难,他们也不好大吃大喝,只招了两个当地的婶娘,让她们每天做几道青菜豆腐,偶尔再加点肉沫。
  这么清汤寡水吃下来,不瘦就要奇怪了。
  谢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殷勤地给陆川夹包子饺子、盛粥,伺候他用早膳,连自己用膳都顾不上。
  陆川当然不会就这么看着谢宁伺候自己,一边用左手喝粥,一边用右手给谢宁夹他爱吃的食物。
  两人互相照顾,这顿早膳虽然有些忙乱,倒也显得温馨。尤其是两人还时不时对视一眼,然后相视一笑,甜蜜的气氛旁人完全插不进去。
  看着如此甜蜜的公子和姑爷,白玉荷花算是放下了半颗心,看来姑爷真的跟那些客院住着的女子哥儿没有关系,否则他和公子的感情不会还是这么好。
  剩下的半颗心,自然是要等那些女子哥儿彻底搬出陆府,他们才能彻底放下。
  陆川刚回来,昨天已经交接了差事,但案子还没定下来,他暂时可以不用去翰林院点卯,因此他难得迎来了几天的假期。
  一顿用时颇久的早膳结束后,下人进来把碗盘残羹收下去,陆川和谢宁则转移到院子里。
  秋风已起,院中那颗大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在秋风的纠缠下,脱离树枝与风共舞,尽兴过后,一方继续向前,一方落叶归根。
  在这美好的秋色里,白玉荷花走上前来,白玉说:“姑爷,您带回来的那些客人,如今正在客院休息,您打算如何安置?”
  陆川这才想起,他昨天回来时带了十几个证人回来。
  昨晚谢宁只顾着看陆川,压根没注意到他后面还有人,听到白玉的话,他疑惑地看向陆川。
  陆川解释:“就是我在信上跟你说的那些女子哥儿,她们在当地已经生活不下去了,我想着你在京中成立的妇联组织还需要人手,岳母开的毛线工坊今年也要扩大招工,便把人带回来了。”
  若是没有谢宁成立的妇联组织,和谢母的毛线产业作为兜底,陆川不会这么大胆直接把人带回京来。
  帮助一个人,不光是把人带到京城来就可以,还得考虑能不能给对方一个安身立命的活计,这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他不能养着她们一辈子,日子还是得她们自己过。
  谢宁恍然:“既然如此,便交给我安置吧,妇联这边来求助的人变多了,我正好从中挑几个心性还可以的,其余的便送到娘和大嫂的工坊。”
  接着谢宁让白玉荷花把人带到妇联组织总部那里,先在总部进行培训,然后考核通过,自己也有意愿的就留在妇联,剩余的就安排其他活计给她们。
  白玉荷花领命离开后,谢宁开始缠着陆川给他讲分开这三个月的见闻,他也会给陆川说这段日子京里发生的事情,他和妇联帮助了多少人。
  谢宁打定主意这两天不再出门,报社和妇联有事就让人上门来找。
  都说小别胜新婚,至少短期内他是不想跟陆川分开。
  “你在合水县都看到什么了?”
  谢宁隔着躺椅握住陆川的手,给他传递力量,早在昨天刚见面时,他就发现陆川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止是外貌上的变化,还指他的心性。
  陆川反转手腕反握住谢宁,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细滑,他没有看向谢宁,而是看向头顶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耀下来,闪烁着他的眼睛。
  陆川眯了眯眼,语气很平淡地诉说着自己看到的一切。
  “……明明没有天灾,百姓们种出来的粮食却不够自己吃;婴儿刚出生,因为母亲没有营养没有奶,而活活饿死。”
  “……鬻儿卖女,民不聊生,百姓足不敢出户。”
  “一家独大,惶惶不可终日……”
  随着陆川讲述得越多,他的语气也慢慢从平淡变得悲痛和无力。
  “这些事情,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却因为官官相护,天高皇帝远,百姓之言出不来,朝廷听不见,腐败之人太多,让他们受了这么多苦。”
  这是人祸,人为制造的灾祸!
  他们那么努力地生活,却因为上位者的贪欲,剥削了本应该属于他们的利益,从此从人间掉入地狱。
  陆川闭了闭眼睛,平复着心中的激愤。
  他在前世时,从未见过此等人祸,至多在新闻中看到哪里有天灾,国家出动救援部队前往救援,各方民众为了尽自己的一份力,从四面八方前往灾区进行支援。
  虽然也有人会趁乱挣灾难财,也有国家出面整治和控制。
  而来到古代后,他从典籍和老师口中,知道大安的百姓过得不是太好,但他以为花溪村的生活就已经是艰难了。
  直到出了京城,去到合水县,他才知道什么事人间惨剧。
  书上写的民不聊生、鬻儿卖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真真实实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这里是封建社会,不是他前世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
  谢宁大骂:“这样杨钦和张家太可恶了,是谁给他们的权力,这么对待百姓们!庇护他们的知府也是个可恶的,为了一己私欲,竟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中!”
  “真当他们只手遮天不成!”
  谢宁双眼含着泪,看起来比陆川这个亲眼见过的人还伤心愤怒。
  看到这样的谢宁,陆川都顾不得自己心里那点悲痛,赶紧坐起来,一边给谢宁拭泪,一边安慰他。
  “现在都结束了,他们已经伏法,人也被押送到大理寺,会有他们的报应的。”
  谢宁哑着嗓子:“可他们受的苦是真的,没办法过去,也过不去。”
  他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否则也不会成立妇联组织,谢宁现在是完全理解了陆川的变化。
  任谁看到那样的情形,心境都会有所改变。
  谢宁小时候在北疆也见过战争,也试过没饭吃的滋味,也过过惶恐惊惧的日子,可那是外地入侵造成的,跟自己人刻意剥削是不一样的。
  陆川沉默了一瞬,然后抬眼看着谢宁,眼神坚定地说:“所以我们要努力,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们能够肆无忌惮地剥削百姓,不过是以为天高皇帝远,消息不容易传递出去,就算他们做什么,都传不到陛下耳中罢了。”
  陆川眼里闪烁着火光,曾经想要在翰林院躺平混日子的心态消失了,他不再想着咸鱼,他想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做点什么。
  心里做下这个决定后,压着心里许久的巨石,好像在这一刻粉碎了。
  *
  青哥儿凑到陈二娘身边,眉宇间有几分忐忑,他说:“陈姐姐,你说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在陆府的客院不安地住了一晚,早上用过丰盛的早膳,昨天把他们领到客院的哥儿出现了,说要把她们带去一个地方。
  然后她们就拿起自己的行李,坐上了昨天的马车。
  陈二娘打开了车窗,看着车窗外京城的繁华与热闹,头也不回地说:“总归不会是什么坏事,陆大人之前说要给我们找个活计,应该是带我们去干活的地方吧。”
  杏花扒着另一边的车窗,一夜好眠的她此刻精神极了。
  “那会是什么活计?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干得来?”
  青哥儿苦恼:“是啊,我在家中也没干过什么活,也就学了厨艺和女工,其余什么都不会。”
  陈二娘转过头看向车厢内,大家都有一样的烦恼,便安慰道:“陆大人既把我们带来了京城,若是不会,应该会让人来教我们的。”
  青哥儿更苦恼了,皱着一张脸:“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陆大人不会让人把我送回合水县吧?”
  他自小就不太聪明,厨艺和女工都是他娘教了好几年,才勉强学会的,也只会做些简单的菜肴和刺绣,可见他真不是个聪明的。
  陈二娘拍了拍青哥儿的肩膀,笑道:“怎么可能会把你送回去,送人回去一趟的路费可不少,我猜应该会把你给卖了吧。”
  青哥儿睁大了眼睛:“卖了?陆大人要让我自卖自身吗?那我能不能卖给陆大人啊?陆大人府里的丫鬟都穿得这么好,若是能留在府里当个扫洒的哥儿仆从,我也是愿意的。”
  陈二娘一哽,她不过打趣一句,青哥儿就想到了这些,可见这一晚上住得实在不错。
  陈二娘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陆大人府上又不缺奴仆。”
  青哥儿瞬间失望了,陈二娘扫了一眼车厢里的其他人,见她们也是一脸失望,就知道她们把青哥儿的话听进去了。
  造孽啊,不过是在陆大人府上住一晚,就都想赖着不走了。
  就没想过陆大人的夫郎会不同意吗?
  陈二娘没好气道:“行了,有功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不如多看两眼京城,在合水县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建筑吧?”
  她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又转移了,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活计是什么,多看两眼繁华的京城也好,也算是开开眼界。
  马车从城南一路行驶到城西,在一间宅子面前停下。
  白玉默默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所有人都下来后,便把人带了进去。
  “你们先在这里住下,这里是妇联组织的总部,一会儿会有人过来给你们上课,等上完课后,考核通过的人可以留在这里干活。”
  青哥儿紧紧跟在白玉身后,闻言焦急出声:“那要是通过不了,是不是就没活计干了?”
  白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们,青哥儿跟得紧,要不是陈二娘拉了一把,差点就要撞上白玉。
  白玉说:“除了在这里干活,自然还有其他的活计,我家公子娘家那边,开了个毛线工坊,考核不过的可以安排到毛线工坊干活。”
  青哥儿问:“什么是毛线?我们能学会吗?”
  毛线是三年多前才在京城出现的新鲜衣料,这两年才传到外地,合水县被杨钦等人封锁了,他们自然是不知道这种新鲜东西。
  白玉解释:“就是用洗干净的羊毛搓成线,毛线可以织成毛衣,穿起来很保暖的。”
  大家恍然,就像是把黄麻纺成麻线一样,那她们是有几分自信,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有了毛线工坊这个活计打底,面对这个所谓的什么妇联的考核也没这么紧张了。
  这些人里大多数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哥儿,平时在家也是要干活的,纺线织布多少也会一些。
  一行人来到宅子的正院,也是大家办公的地方,恰好福寿郡主也在。
  福寿郡主最近在王家待得烦闷,有了妇联总部这个地方后,她就经常来这里逛一逛。
  白玉行礼:“见过福寿郡主。”
  身后一众女子哥儿震惊,这里竟然会有郡主出现。惊讶过后,陈二娘率先反应过来,学着白玉的样子给眼前穿戴华贵的女子行礼。
  青哥儿她们也慌乱地学着白玉行礼,学得七手八脚,看得福寿郡主眼疼。
  福寿郡主一摆手:“行了,不用行礼了,看得本郡主难受。”
  白玉面色不变:“白玉替她们多谢郡主了。”
  福寿郡主问:“你家公子今天没来吗?”
  她跟着谢宁解决过几次妇人的求助后,关系也没以前那样僵硬,见着了多少能说几句话,不至于像以前一样针锋相对。
  白玉:“我家姑爷昨日刚回京,府里事务繁忙,公子抽不开身,便暂时不来了。”
  福寿郡主冷哼:“不过是个男人,瞧你家公子那没出息的样儿,男人一回来连正事都不干了。”
  白玉:“……”
  白玉笑而不语,就算是他,也能看出福寿郡主眼中的羡慕和嫉妒。
  见白玉不回应,福寿郡主也不纠缠,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一群女子哥儿,一个个眉清目秀,虽说不是什么大美人,小家碧玉还是算得上的。
  想到前几天京中的那个谣言,她眉心皱了皱:“她们不会就是你家姑爷从外面带回京的吧?”
  白玉点头:“正是。”
  饶是福寿郡主早有猜测,听到白玉肯定的话,还是震惊不已。
  “还真带了十几个美人回京?那谣言竟然是真的?”
  深情的探花郎也开始有其他人了,福寿郡主也不知该嘲笑谢宁还是可怜谢宁,脸色是一言难尽。
  白玉微笑:“郡主想岔了,这些姑娘哥儿的爹娘听说京中富贵,随便做一份活计就能赚到不少钱,便给了路费,拜托我家姑爷帮忙在京中找份活计。今日便是应我家公子的要求,带这些姑娘哥儿来这里培训一二,若是考核不错,便留在这里干活。”
  福寿郡主一愣,是这样吗?
  白玉继续:“我家姑爷知道公子成立了这个组织,外出办差时,还惦记着公子,特意给公子寻摸了些人手,这都是我家姑爷特意找来的,就为了能帮上公子。”
  反正事实如何大家都不知道,他怎么说就是怎么回事。
  陈二娘她们本来见着郡主很慌张,结果听到白玉的话直接就愣住了。
  青哥儿开始回忆,有这回事吗?她们真是陆大人特意找来的吗?难道她们不是活不下去,被迫离开的合水县吗?
  陈二娘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么说是为了掩盖她们在合水县的事情,也是为了她们和陆大人的名声着想。
  她低下头,免得有人看到她眼眶里的泪水。
  没想到这个第一眼看着很严肃的哥儿,会如此维护她们。
  福寿郡主觉得自己方才的可怜就是自作多情,抬着下巴道;“本郡主才不关心这些,忙你的去了吧。”
  说完就转身离去,去找她家泉哥儿,也不知道跟奶娘去哪儿玩了,总是乱跑,真不让人省心!
  白玉看着福寿郡主的背影,不由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带着人来到之前培训的学舍,然后找人来给这群女子哥儿培训。
  陆川和谢宁在家中呆了两天,第三天就不得不出门了。
  谢宁报社里堆积了不少活儿,需要他下决断,妇联这边也需要他去看看。
  陆川则是有人相邀,不好推却便只能应了。
  从合水县和庆阳府找到的证据,全都整理好交上去,内阁和圣上看过证据后,很快就对此案下了判决。
  杨钦一家及张家主要犯事人员,判斩立决,其余人口流放三千里。
  庆阳知府梁既中贪污数额巨大,罚没家产后,其本人及亲属斩立决,家中女眷及旁支,流放三千里。
  一切尘埃落定,陆川收到了张志新的邀请,在外面一聚。
  这趟外出办差,张志新本人职位比陆川高,按理来说,应该是陆川听他的才是,可现实却是张志新让陆川做主,主动让出权力。
  陆川很不解,但每次问话,得到的都是一些搪塞之词,他实在好奇,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陆川来到约定的茶馆,张志新已经在里面坐着了,见到陆川进来,他主动给陆川倒了一杯茶。
  “陆贤弟来了?快坐下。”张志新热情地招呼着。
  陆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决定直接进入话题。
  他问:“不知张大人找下官所谓何事?”


第195章 挣扎
  青哥儿拿着一张报纸,转身问坐在后面桌子的陈二娘:“陈姐姐,这个字读什么?”
  陈二娘放下自己手中的报纸,看向青哥儿指着的地方,说道:“读‘书’,就是书本、书籍的书。”
  青哥儿恍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从报纸上认字。
  接着又有其他的姐妹走向陈二娘,问她哪个字读什么。
  她们已经在这间宅子里住了两天,这里有安排给工作人员和受救助的妇女哥儿居住的地方,白玉让人给她们找了个大的院子,两人一间房。
  给她们上课的就是钟夫郎,谢宁请了好几次才把人请来的。
  陆川在国子监读书那几年,经常到钟博士家里拜访,谢宁大多数时候都会跟着,他和钟夫郎相处很融洽,从钟夫郎这里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
  平日里钟博士到国子监上课,钟夫郎一个人在家难免孤单,于是妇联成立之后,谢宁就想着把人请过来,给妇联的工作人员做培训。
  此时正是课间休息,谢宁去报社处理了一些紧急的事情后,就直接到隔壁,找到给钟夫郎休息的房舍。
  “师么,白玉前两天送来的那批女子哥儿,表现怎么样?”谢宁问。
  说来他还没见过这些人长什么样子呢,她们只在陆府住了一晚上,就让白玉把人带到妇联这边住下了。而这两天谢宁只顾着和陆川黏在一起,压根就没想起她们。
  钟夫郎放下手中的毛笔,他正在简单地总结这十几个人的秉性和学习进度。
  “坐下说吧。”钟夫郎起身给谢宁倒了一杯茶水,让他坐在案桌对面。
  “谢谢师么。”谢宁也不矫情,笑着接过水杯,他和钟夫郎相处多年,早就不需要遵循那些繁文缛节。
  钟夫郎给谢宁递了一沓纸过去,每一张纸都写着一个人名。
  “我观察了一下,这其中大概有六个人性情还不错,剩下的九个,不是太拘谨就是太瑟缩,不适合跟人交流。”
  “那九个人应该是受过不少苦,导致她们接触陌生人,特别是男子时,会下意识地躲起来。”
  这些人适合在一个固定的环境里工作,减少面对陌生人的几率。而在妇联干活,最常面对的就是陌生人。
  谢宁仔细看了钟夫郎选出来的那九个人,钟夫郎对她们的评论是:内心不够强大,不敢直接对抗男子,无法帮助到那些受苦的女子哥儿。
  “至于那六个还可以,至少不惧怕和人交流,值得培养一二。”
  谢宁点点头:“我听白玉说,她们都不太识字?”
  钟夫郎笑道:“外地的小户人家哪里会给家中的女儿哥儿请夫子,不识字是正常的。只有一位姑娘,可能是家里经商,请了女夫子到府上教书,倒还识得几个字。哪里像咱们京城,自从有了大安报纸,百姓们为了看故事,生生学了不少字。”
  之前报纸上每一期印上十来个生字,还在旁边标注了同音字,百姓们浅浅识得几个字,就能自己对照着学。
  不需要参加科举的话,钟夫郎觉得这样的法子就很好用,于是让荷花去隔壁报社的仓库找了前三年的报纸,发给她们学字。
  谢宁开报社的时候,每一个期报纸都留了一百份放在仓库里,方便报社的人能够随时查看往期的报纸。
  人都是爱听八卦看故事的,为着能够看懂这些故事,想必她们也会努力学习。
  钟夫郎的想法确实不错。
  青哥儿本来是个不爱读书的,他家中有兄长被送去学堂学了几年,他听见大哥背书就头疼。可听钟夫郎念了一遍报纸上的故事后,他对报纸就产生了兴趣,偏偏自己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印的是什么。
  为了能让自己看懂故事,不用天天求着陈二娘给他念故事,他学习起来可积极了。
  又问陈二娘认了一个字,青哥儿抓着报纸感叹道:“京城也太好了吧,竟然有报纸这样有意思的东西!”
  听说都卖到了天下各个地方,就他们合水县被那姓杨的把持了,外地的商人进不来,否则他早就看上报纸了。
  陈二娘打趣道:“知道你爱看故事了,识字都这么积极。”
  青哥儿反驳:“这些故事写得这么好,难道你不喜欢看?”
  别以为他没注意到,陈二娘从报纸发下来的那一刻,就看得入迷,晚上要不是没有光,她估计得熬通宵。
  陈二娘一塞,好吧,她确实挺喜欢的。
  正在两人斗嘴时,钟夫郎和谢宁走了进来,看到钟夫郎旁边那位熟悉的大美人,大家顿时都安静下来。
  钟夫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妇女哥儿救助联合会的会长,也是隔壁大安报社的东家。”
  还是陆大人的夫郎。青哥儿心道。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谢宁,她们知道,她们之所以能在这里,就是因为陆大人的一时善心,还因为他的夫郎是位善良心软的哥儿。
  一群美人就这么看着自己,谢宁不禁笑了出声:“大家不必如此拘谨了,你们是我夫君带回来的,我自然会妥善安置好你们。”
  看到谢宁如此温柔,陈二娘脸颊一红,她们说到底便是仗着陆大人心善,才缠上了他。没想到他的夫郎一点儿芥蒂也没有,还要帮着安置她们。
  陈二娘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姐妹给陆夫郎添麻烦了。”
  谢宁一挥手,豪气地说:“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是上京来找活计的,正好我这儿缺人手。”
  看大家还是那么拘谨,谢宁便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上课了,以后有事儿就来隔壁报社找我。”
  报社?
  陈二娘突然想起,刚才钟夫郎介绍谢宁时说的话,他好像说谢宁是大安报社的东家?
  陈二娘瞳孔微缩,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谢宁:“陆夫郎您是大安报社的东家?”
  钟夫郎含笑:“正是。”
  青哥儿惊呼:“可是那个印发报纸的大安报社?”
  这话一出,本来面对谢宁很不自在的女子哥儿,都纷纷看向谢宁,眼里满是震惊和崇拜。
  谢宁看她们反应这么大,迟疑了一下才点头,青哥儿直接从陈二娘身后窜出来,凑到谢宁跟前。
  他一脸惊喜:“您可真厉害,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有能耐!”
  他可是听说了,这报纸都卖到了大安各地,陆夫郎一个哥儿,竟然比男子还厉害。
  陈二娘也维持不住她淡定的神色,和其他姐妹一样,崇拜地看着谢宁。
  谢宁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避开了她们的目光。
  这两天钟夫郎没有给她们说妇联组织是干什么的,她们若是知道了,只怕这份崇拜会更上一层吧。
  陆川和张志新谈完事情后,便让车夫到报社来接谢宁,得知谢宁去了隔壁妇联的总部后,他便自己找了过去。
  还未踏进院子的门槛,他就看到他家夫郎被一群美人簇拥着,揉肩捶腿,端茶倒水,连糕点都隔着帕子送到嘴边。
  而白玉荷花被挤到了一边,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陆川怀疑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这幅场景。
  他家夫郎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谢东家,妾身这个力道可还好?”
  “这块糕点味道如何?可需要喝口茶解解腻?”
  “谢东家,后面怎么样了?那个抄袭大安报纸的报社怎么样了?”
  “……”
  谢宁一脸享受,接过端到嘴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气,自得道:“自然是被挤兑得开不下去了,关门倒闭了呗。”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那些臭男人会喜欢去青楼那些地方,被这么多美人簇拥着,一个个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你,哪里能够受得住!
  一个个嘴甜的,说得他心情舒畅。
  白玉咳了一声,谢宁完全没有听到,不得已他只好大力地又咳了几声,谢宁这才转头看向他。
  白玉一个劲儿给谢宁使眼色,让他往门口处看去。
  谢宁如他所愿往门口看去,陆川正抱手倚在门框边,微笑地看着他。
  谢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心虚,把茶杯搁下,倏地站了起来,还顺道整理了一下衣服。
  本来簇拥着谢宁的女子哥儿,也很快收敛手脚,嗫嗫地站到谢宁身后,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看陆川。
  方才还一片欢声笑语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陆川依然微笑着:“怎么不继续啊?为夫也想听宁哥儿是怎么大战四方的。”
  谢宁清了下嗓子,装出一脸惊喜:“夫君来了,是来接我回家的吗?正好现在没什么事儿了,我们回去吧。”
  他脚步慌乱地向陆川走去,都忘了是在外面,揽着陆川的隔壁就要往外走去。
  陆川定住脚步,好笑地打量了谢宁一眼,谢宁心虚地不敢看他。
  陆川决定暂时不跟谢宁计较,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说道:“我打算去老师家拜访老师,想问一下师么可要一起回去。”
  谢宁非常积极,不用白玉去问,自己立马松开陆川的手臂,往钟夫郎的房舍快步走去,不给陆川发作的机会。
  白玉荷花顿觉气氛尴尬,便紧跟着谢宁离去,徒留一群被陆川带回京来的美人呆立在原地。
  还是陈二娘率先反应过来,带着一众人给陆川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川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不必多礼。”
  陈二娘微微扬起嘴角:“陆大人大恩,我们姐妹没齿难忘。”
  “我不过是把你们带到京城,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你们自己努力。”
  陆川也不揽功,他会把人带回来,多少还是因为有宁哥儿托底,她们应该谢宁哥儿才是。
  让夫郎帮忙,吃夫郎软饭这种事情,陆川已经习惯了。
  能有人给他托底,那是他的幸运。
  陈二娘还待说些什么,陆川摆了摆手:“你们好生给宁哥儿办事,就是对我报恩了。”
  这些人已经交给宁哥儿安置了,他就不会再插手,免得影响夫夫感情。
  今天的课已经结束,钟夫郎在这里呆着也没什么事儿,便应陆川邀请,一同回家去。
  钟博士仍然是早上第一二节课,在国子监教书的夫子,只要教完了他的课程,就可以先行回家去。
  之前为了能够及时给陆川解惑,钟博士常常在国子监逗留到傍晚下学,陆川考上进士后,钟博士就和其他夫子一样,上完自己的课就回去了。
  陆川和谢宁带着钟夫郎回来时,钟博士已经在家午休起来,悠闲地拿着一本典籍在看。
  谢宁和钟夫郎在外面聊妇联的事情,陆川和钟博士进书房谈事情。
  下午的阳光充足,透过窗纸照进书房,书房里窗明几净,钟博士打量着陆川,陆川任由他打量,没有躲闪的打算。
  半晌,钟博士问:“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陆川回看钟博士:“我想让大安的百姓过得好一些。”
  钟博士眉毛一动:“你既有了决断,何必再来问为师。”
  陆川却沉默了,他想回起和张志新见面的场景。
  张志新上来就表明了来意,他是钟阁老一派的人,自然就是来为钟阁老招揽陆川的。
  陆川问:“为什么是陆某?以钟阁老的地位,应该不会注意到陆某这个小官才是。”
  哪怕他考了探花,可每三年就有一个探花,一个七品小官不至于让一个阁老使人前来招揽吧。
  张志新笑道:“不知行舟可还记得你多年前写的那篇策论?”
  陆川满眼问号,策论?他以前写过的策论可不少。
  见陆川没有想起,张志新提醒:“就是那篇有关雪灾后赈灾的策论,当时可是给朝廷帮了不少忙,钟阁老一直都记得你呢。”说着他给陆川递过去一份卷子。
  当时朝廷上下都知道了有一名叫陆川的学子,写在策论里面的方法,有不少能够运用到实际中。
  可惜人都是有忘性的,过了三年,朝堂上来来去去的新人不少,大臣们早已忘了还有这么个有能力的学子。
  圣上就更不用说了,他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比大臣们忘得还快,若是没有人提醒,圣上是不会想起陆川这个人的。
  按说以陆川的人脉,让永宁侯到陛下跟前提醒两句,或者从大安报社这边找王公公帮忙,想要让圣上记起他还是挺容易的。
  但他之前是条咸鱼,只想在翰林院安分地躺平当咸鱼,自然没想过要找人运作。
  陆川接过卷子,缓慢地展开,赫然是他之前写的策论的抄录。
  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以他现在的学识来看,这篇文章的文笔稚嫩,语句有些不通,用的典故也有错漏,但瑕不掩瑜。
  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气风发,是现在的他写不出来的。
  张志新说:“此次前往庆安府,本官把主动权让给了你,就是钟阁老想看看你的本事。事实证明,你处理得很好,是个干实事的料子。”
  他是刑部的主事,查案还行,管理民生却不在行。
  这次若不是有陆川在,合水县不会那么容易恢复生气。陆川下达的一条条政令,很好地让百姓把仇恨转移到自己的生活上。
  钟阁老听了他转述的话后,直夸陆川是个心怀苍生、能干实事的好官。以陆川的心性本事,若是历练几年,估计能够接他的班。
  张志新当时就惊了,没想到钟阁老对陆川的评价如此高,钟阁老的亲传弟子,都没得过这个评价。
  陆川手里抓着卷子,上面什么字他已经看不清了,他的内心在挣扎。
  张志新明显是在招揽他,之前王允知和他分析过,钟阁老一派是干实事的,是大安的中流砥柱。
  和陆川的想法不谋而合。
  如果他想在朝堂上做出一番成就,就必须要加入三个党派的其中一派。能够保持中立,不是圣上看中的朝廷要员,就是没有存在感的小透明。
  陆川之前是咸鱼心态,在翰林院当个小透明也很快乐,可现在他变了,他不甘心什么都不做,他想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
  而钟阁老一派是最适合他投靠的。
  像是看出了陆川内心的挣扎,张志新笑道:“事关重大,行舟回去多想几天也无碍。”
  陆川给钟博士说了他和张志新这次见面的内容,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但他还是犹豫不决:“老师,学生害怕。”
  钟博士难得温和:“你害怕什么?”
  陆川抬眼:“党派之争何其可怕,各党派为了争夺权力和利益,不惜互相攻击、排除异己。学生怕自己身处漩涡之中,为求自保而忘了本心。”
  环境能改变一个人,多少举子当官前不是豪情壮志,满腔热血,可真进了官场,能保持本心的又有几个呢?
  钟阁老一派是干实事的官员颇多,但他们如今不也卷进了党争,不得不参与进去。
  钟博士目光悠长地看了陆川一眼,叹息道:“这个为师不能替你解惑,当初为师亦是不堪忍受党派之争,才决意退出官场的。”
  他也不敢说,陆川若真陷入其中,到底能不能保持本心。
  陆川低语:“而且学生不是一个人,学生身后还有夫郎,学生害怕会牵连到他。”
  若只有陆川自己一人,他自然敢放手一搏,毕竟来这大安一遭,他本就是捡了一条命,若能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东西,也算是无憾了。
  可他身后还有夫郎,他不能让宁哥儿跟着他陷入险境,宁哥儿就应该开开心心地搞他的事业,而不是被他的野心所连累,落得事业家庭一场空。
  钟博士看向窗外,陆川循着钟博士的视线看去,谢宁和钟夫郎不知何时已坐在廊下,钟夫郎拿着两根细木棒子在织毛衣,而谢宁在给他整理毛线。
  钟博士说:“何不问一下你夫郎?对于你的事情,他有权力知道,也有权力发表自己的意见。”
  陆川一时无言,只静静看着谢宁的动作,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晚上两人用完膳,沐浴过后,陆川站在谢宁身后,给他用棉布擦拭头发。
  谢宁突然问:“你今天和老师说什么?怎么感觉你俩从书房出来后都挺沉默的。”
  陆川用手背试了一下棉布的湿度,然后给他换了一块棉布擦拭。
  “没说什么,不过是官场上的事情。”
  谢宁疑惑:“官场上的事情?老师不是很久没做官了吗?”
  陆川把谢宁侧看的脑袋纠正,一边摩擦发丝一边说:“曾经当过官,多少能给点意见。”
  谢宁还想问,陆川一句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说来你今天在妇联那边是怎么回事?美人环绕、众星捧月的。”
  谢宁又想起了当时的心虚,他也不想的,奈何这些姐妹哥儿们太热情了,嘴太甜了,他拒绝不了。
  谢宁低头扣着手指头,就是不敢看陆川:“就是玩嘛!”
  陆川轻笑一声:“看来宁哥儿玩得挺开心的,要不要夫君也伺候伺候你?”
  说着陆川丢开了手中的棉布,一把抱起谢宁,谢宁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吓得连忙抱住陆川脖子,生怕不小心掉了下去。
  陆川一步一步把人抱到床上,谢宁脸颊微红垂着眼帘,不敢看陆川想要吃掉他的眼神。
  明明前两天才行过夫夫之事,他腰还有些酸软呢,夫君又想要了。
  陆川轻轻地解开谢宁腰间的带子,撩开他的衣襟,露出莹润洁白的肌肤,胸前还留着陆川前两天留下的痕迹,不规律的青紫覆在谢宁的肌肤上,反而有种特别的诱惑。
  早就白天陆川就想这么做了,虽然环绕在谢宁身边的人都是些女子哥儿,可陆川还是吃醋了。
  床幔再次被放下,今天的烛火没有熄灭,床上还留着些许昏暗的烛光,陆川正在能看清谢宁的神情。
  陆川掐着谢宁的腰肢,不准他离开,谢宁露出难耐的神情,双手攀上陆川的脖子,不知是想把人推开还是不准他离开。
  满室春光,等到烛光熄灭,已距离两人歇息过去了两个时辰,谢宁连身上的中衣何时换了都不知道。


第196章 升职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谢宁坚定地望着陆川的眼睛,没有一丝害怕和犹豫。
  陆川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给谢宁知道,夫夫一体,涉及到他前途的决策,谢宁有权力知道,也有权力参与。
  “你就不怕我牵涉其中,心性会有所改变吗?”陆川问。
  谢宁摇头:“不怕,我相信你,你不是一个贪恋权势之人,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百姓。无论怎么变,都不会变成一个罔顾百姓的人。”
  陆川眸色微动:“涉及党争,权利倾轧,危险万分,你我夫夫一体,恐会被我牵连。”
  谢宁笑了笑:“你之前支持我办报社,成立妇联,有没有想过会被我牵连?”
  如今妇联的工作刚起步,还没有太多男子注意到,等到发展到一定的地步,肯定会有不少人攻讦,谢宁作为妇联的组织者,自然是首当其冲。而陆川是谢宁的夫君,也要替他一同承担天下男子的谩骂。
  陆川轻笑:“我是你夫君,我都不支持你还指望谁能支持你。何况你做的事儿于天下女子哥儿有益,是无比正确的事情,我为何要反对?”
  谢宁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那不就是喽,你要做的事情,于天下百姓有益,我自然也是支持你的。”
  和谢宁说开,并得到他的支持后,这些日子一直禁锢着陆川的枷锁,无形中消散了,他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
  谢宁灵动地眨了一下眼睛:“实在不行咱俩回去找爹娘,以永宁侯府的财势,养活我们俩个还是不成问题的。”
  陆川失笑:“那我岂不是现在吃你的软饭,以后吃岳父岳母的软饭?”
  一辈子都有可软饭吃。
  “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总归还有永宁侯府兜底,保你一条小命还是有这个能耐的。”永宁侯说。
  向来少言的谢博也说:“侯府会给你们留口饭吃的。”
  陆川回来好几天,谢母寻思着他在家也修整好了,便把人叫来侯府吃顿饭,给陆川接风洗尘。
  正好谢博也休沐了,一家子一起吃顿饭,也算是补上中秋团圆那一顿。
  说来也可怜,这两年陆川就没正经过过一次中秋节,去年中秋正好是乡试,那时候他还窝在号房里,月亮的影子都看不到。今年中秋他刚好在路上,吃着干粮在野外赏月,身边不是同僚就是一群犯人。
  永宁侯一连去了庄子上好几个月,前段时间庄子上的土豆再次丰收,把收回来的土豆全都放入仓库后,他才舍得从庄子上回府。
  此时已经用完晚膳,一家子在院子里赏月,今天的月亮虽然是弯月,但还是很明亮。
  陆川和岳父舅兄几个在推杯换盏,谢宁则跟谢母以及两个嫂子一起打叶子牌,互不相干却热闹非凡。
  谢明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边吃边说:“我们武人上战场保家卫国,你们文人治理国家让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应该做的,有什么好怕的!”
  永宁侯豪爽地灌了自己一杯酒,大笑道:“你二哥说得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扭扭捏捏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风格!”
  听得此言,陆川也痛快地喝了他杯子里的酒,脸色有些潮红:“好!”
  有了谢宁和岳家的支持,陆川觉得自己有了底气,顿时多了几分豪情壮志。
  过了一会儿后,永宁侯说:“不过侯府可帮不上你忙,一切都得你自己斟酌。”
  大安朝文武互不干涉,陆川是文官,永宁侯就算再厉害,也无法插手文官事务。
  陆川点头:“儿婿明白,会尽量小心,不让宁哥儿跟着我吃苦的。”
  这场家宴结束后,陆川就回复了张志新,钟阁老果然看重他,回信没几天,陆川的职位就有变动了。
  陆川回翰林院交接事务,刚进门钱大人就凑了上来。
  “恭喜陆大人高升,不过为官半载,就升了一级。”钱大人脸上满是笑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眼里却满是嫉妒。
  陆川谦虚道:“侥幸而已,庆安府一行,下官不过是跟着喝个汤罢了。”
  钱大人笑容不变:“喝个汤就能升为户部主事,陆大人本事不小嘛!”
  陆川开始卖惨:“唉,为了能喝上这口汤,下官那叫一个辛苦,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到了合水县,还得被百姓谩骂,回来后我夫郎直呼瘦了好几圈。钱大人,您看看下官瘦了吗?”
  陆川张开双臂,在钱大人面前转了一圈,强行转移到他瘦没瘦这个话题上。
  钱大人应付一声:“瘦了瘦了,不过能升官,瘦了也值得。”
  陆川惊呼:“钱大人您也觉得下官瘦了?下官夫郎是最喜下官这一张脸的,瘦了可就不好看了。”
  陆川用手摸了摸自己脸:“好像还变糙了!不行不行,下官得去找找有什么方子,能让下官的相貌恢复之前的模样!”
  “真是造孽啊!要是因为这趟出京办差,被夫郎嫌弃下官,那下官宁愿不要这次升职!”
  说到相貌,陆川全程都在碎碎念,没给钱大人插嘴的机会,连杨仕坤想跟他说几句道别的话,也被陆川打岔过去。
  一直到陆川把事务交接完,拿着文书走出翰林院,嘴里还在焦虑着自己的脸。
  钱大人看着陆川远去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口气,眼里已无一丝嫉妒。
  “这永宁侯府的儿婿也不好当啊!”陆川身为探花郎,竟然还怕一个小哥儿嫌弃他。
  说到底还是因为陆川不能生,才会害怕被夫郎嫌弃。升官再快又如何,还不是没有儿子传宗接代。
  念及此,钱大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对比起来还是他比较快意,虽然在翰林院升官艰难,但娇妻美妾在怀、儿女承欢膝下。
  钱大人哼着小曲儿回到位置上坐下,心情颇好地看起了报纸。
  杨仕坤看着钱大人的背影,神色有点一言难尽,这钱大人还真好哄。
  既决定正式进入官场,能不得罪人就尽量不要得罪人,人的嫉妒心往往是不可控的,有时候比党争还可怕,陆川自然是要尽量避免。
  陆川出了翰林院后,很快王允知也告了假出来,两人在附近找了一个饭馆坐下吃饭,顺便聊天。
  王允知美滋滋地吃着浓香辛辣的香辣排骨,边吃边感叹:“这翰林院的饭菜真不是人吃的,天天吃,人都吃瘦了。”
  他以前还疑惑,为什么六部的官员,大部分到了中年后都会发福,而翰林院就没几个发福的官员。
  等自己进了翰林院,吃两顿翰林院食堂的饭菜,就知道是为什么了,怪不得人家说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呢。
  陆川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王允知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听说户部食堂的饭菜不错,你就有口福了。”
  朝廷六部中,吏部的地位最高,户部最有钱。虽然户部尚书天天哭穷,但至少户部的食堂很不错。
  拨的经费不少,食材丰富,招的厨子手艺也好,不少其他部的官员都羡慕户部的人。
  陆川笑笑不说话,对于他们来说,口腹之欲已不是太重要。
  一顿汤足饭饱后,王允知让人把残羹撤下去,小二又上了一壶清茶,才开始进入正题。
  “之前我爹说要把你带在身边培养你都不乐意,说就想在翰林院里当个清闲客,怎么出了一趟差回来,就成户部主事了?”
  陆川苦笑:“世事无常,钟阁老亲自派人来招揽,拒绝不得。”
  王允知惊讶:“你这是投靠钟阁老了?”
  陆川点头:“没错。”
  王允知定定看了陆川一会儿,才开口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钟阁老一派的官员还算正派,是朝中为数不多干实事的,你跟着他也好。”
  虽然都知道党派之争危害甚大,可一旦入了局,便是想停也停不下。
  初入官场的新科进士,只要是对官途有野望的,基本都会选择一方加入。
  中立是不可能的,只有圣上看重的肱股之臣才能够选择中立。
  比如王允知他爹,在清贵的翰林院待着,却是圣上的心腹,任何党派之争都不会轻易惹上他。
  小官选择中立,只会被边缘化,和陆川之前一样。
  陆川的新官职是户部的金部主事,主要负责库藏、市舶司、铸钱、茶税盐税等税种征收。
  陆川这个职位主要负责商科事务,主管商事,各个地方的商税征收。
  如今大安的主要税收是田税和人口税并收,商税在一国税收中并不起眼,商税税率低,能收上来的商税太少了。
  连带着掌管商税的主事也不受欢迎,因为没什么油水可捞。虽然都说户部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想进,但户部里面的职位也有高下之分。
  不过总归是升职了,陆川在家中设宴,请了几个好友来家中庆祝一番。
  陆川出京办差后,苏幕几人就没聚过了。
  唐政和工部的人一起研究能用水力带动的织布机,天天窝在工部里,最近好像有了突破。
  苏幕自从进了白枫书院教书,简直如鱼得水,不用再听那些他觉得枯燥无聊的四书五经,书院里还有和他志同道合的人,每天上完课,就和书院的几个夫子谈论诗词,过得好不快意。
  要不是苏夫人从中说和,苏大人默认允许他去教书,他估计还不想回家呢。
  至于席东,在苏幕离开国子监后,他一个人待着无聊,又想到陆川给他的建议,犹豫了几天,还真去庄子上研究怎么种地去了。
  把昌盛伯气得不行,不过冷静下来后,发现儿子还真在庄子上老老实实的,也就同意了,反正不出去乱搞就成。
  因为妇联的成立,谢宁和苏幕唐政的夫人接触颇多,如今关系还不错。
  今天宴请的都是熟悉的人,大家一点儿都不拘谨。
  席东说:“今年朝廷不是让百姓们种土豆吗?我家庄子上也买了种子去种,我分了四块试验田,不同条件种出来的土豆果然不一样,等我研究透了,把产量提上去,说不定陛下也能给我封个官当当!”
  苏幕说:“说到土豆,今年不少百姓种了土豆,白枫书院的山脚下有不少小摊贩支了个摊子卖土豆,什么炸薯片、炸薯条、煎土豆丝饼、烤土豆都有,我和几个书院的夫子一起去买过,味道还不错。”
  唐政说:“现在研究的织布机快研究出成品了,我在考虑下一步应该研究些什么。”
  陆川也说了出京这三个月的见闻,大家都在说着各自发生的趣事,没有一个人讨论前途。
  除了缺少向来寡言的刘扬,仿佛又回到了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无忧无虑。


第197章 丰收
  小溪现在已经不在报社卖报了,但还是住在报社里,和黎星一个屋子。
  他记录好今天来求助的哥儿的信息,准备明天报给总部,就和哥哥大河一起离开了办事点。
  之前卖报纸的时候,大河几乎跟小溪形影不离,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现在也一样,每天都要把人安全送回报社,他才肯放心。
  小溪和大河一边走回去,一边看着周边热闹的街道。
  “大哥,我想吃土豆丝饼。”小溪突然停下脚步,驻足在一个摊子面前。
  大河直接拒绝:“不行,你昨天才吃过,吃太多嘴里容易长泡。”
  小溪扯着大河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哀求:“我就吃一块,也不多吃,回去让星哥哥给我泡菊花茶喝,不会长泡的。”
  大河向来拒绝不了小溪的要求,他随便撒娇几句,大河就得缴械投降。
  大河上下打量了一眼摊子,还算比较干净,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衣裳洗得有些发白,手上也没什么污垢。
  行吧,晚上多喝点菊花茶也行。
  “老板,来一份土豆丝饼!”大河稍微提高音量,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了五个铜板出来。
  摊主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给土豆丝饼翻面:“好嘞!您稍等!”
  大河手里捏着铜板,不确定地问了句:“是五个铜板吧?”
  “是的,还是五个铜板一份!”
  今年京城及周边的村镇,不少百姓都种植了土豆。因为有去年免费试吃三天的活动,加上报纸的不断宣传,好多百姓对土豆这种作物产生了兴趣。
  当然,他们还是不太相信土豆的产量能有一千斤,还是在贫瘠的土地上。若是在良田种植,产量能达到一千五百斤。
  这让大伙儿怎么相信,没有哪样作物有这么高的产量,他们就没见过。
  他们种的小麦,哪怕在良田里,伺候得好也才三百多斤。
  虽然百姓们不相信报纸上说的产量,但大部分百姓还是决定用一部分旱田来种植,因为好吃,也因为土豆的果腹效果好。
  总之,农司那边准备的土豆种子,全都卖了出去。
  从春天把土豆种下,历时四个月,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花溪村的陈村长,因为有陆川提前写信告知,还有自家儿子的保证,把家里的所有旱田,都用来种土豆了。
  当时村里的人还劝他:“土豆虽然好吃,但也不能把全都种了土豆,万一土豆的产量不好,这一年可就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村长笑道:“这土豆产量再低,好歹也能有些出息,总归是饿不死的。”
  村里人见陈村长不听劝,也只好摇摇头走了。
  其实陈村长心里也在犯嘀咕,但既然陆川都亲自写信说了,自家儿子又在陆川手底下办差,多少要给陆川一点儿面子。反正若是种砸了,也有二儿子的月钱补贴家用。
  陈村长担忧了四个月,在村里决定统一采收的那一天,转变成了狂喜。
  村里每家每户都种了一些,但种的都不多,只有村长家里种得最多,于是大家便先在村长家的地里帮忙,好第一时间知道产量是多少。
  村里的人都来了帮忙,大家一开始还嘲笑村长一家太过莽撞,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土豆被挖出来,大家的嘲笑都变成了震惊。
  尤其是挖完一亩地后,大家看着地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土豆,都不可置信,这么多土豆,是从一亩地里挖出来的?
  绕是陈村长阅历不浅,也感觉这场景有些梦幻。
  为了得知土豆真正的产量,大家纷纷给土豆装筐、称重。
  “九十七斤……一百零三斤……九十九斤……”
  “加起来一共是一千六百五十八斤!”陈青山看着自己手里的算盘,一脸不可置信。
  陈村长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他刚才写的每一筐土豆的重量,他的手哆嗦着,村里的族老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张,又从陈青山手里夺过算盘,自己算了起来。
  结果证明,一亩地的土豆产量真的有这么多。
  村里人震惊过后,都兴奋了起来,这土豆真的像报纸上说的一样,一亩地有一千斤到一千五百斤的产量。
  甚至村长家里良田的产出,还比报纸上说的多了一百多斤。
  村里人顿时生出一股劲儿,拿着铲子锄头来到各自的地里,喜滋滋地挖起土豆来。
  连村里的小孩子,在大人的感染下,都不去玩耍了,一个个积极地拿根树枝来挖土豆。
  陈村长喜得合不拢嘴,他一共种了六亩地,都是良田,加起来少说也有九千斤。
  按照陆川说的,除去交税部分,剩下的由百姓自行处理,朝廷会向百姓采购,采购价虽然和麦子差不多,但土豆的产量高,比种麦子可划算多了。
  土豆产量真有一千五百斤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可惜当时陆川还在合水县,没能看到此等盛况。
  土豆刚收获的那段日子,百姓们言必谈论土豆,不管是家里有地种的,还是城里没地的小商贩,说起土豆都是一股子兴奋。
  京城里很快风靡起吃土豆,各种吃土豆的方式,去年的报纸上已经写了不少,大家纷纷翻出去年的报纸。
  有些人家看完报纸后,就拿报纸当窗纸、当草稿练字、或者拿报纸来如厕、烧火之类的,家里种了土豆或者买了土豆的,又没了去年的报纸,一个个不是找人借,就是到大安报社来,要求大安报社重新印刷出售讲了土豆做法的那几期。
  谢宁当然不可能同意,直接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不过他考虑到土豆的推广,便把去年登报过有关土豆做法的稿子,整理到一起,出了一期特刊,让有需要的百姓购买。
  他本来以为销量不会太高,毕竟大部分百姓家里都有报纸,特意只印刷了正常报纸的五分之一,不料压根就不够卖,又追加了两次印刷。
  因为土豆的产量实在太高了,价格不是太高,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味道又软糯可口,不少有头脑的小摊贩,纷纷在城里支起了小摊子,专门卖各种土豆制品。
  小溪驻足的这个摊子,前两天还在卖炸薯条和炸薯片,因为竞争太激烈,加上素油价格不便宜,摊主自己琢磨出煎土豆丝饼,味道意外地还不错。
  小溪昨天就吃了一个,今天忙活完又想吃了。
  大河对这个土豆丝饼不是太热衷,所以只给小溪买了一个。
  锅里的土豆丝饼很快就煎好了,摊主在架子上沥了一会儿油,才用夹子把饼装进油纸袋里,然后递给小溪。
  小溪接过油纸袋,不等回到报社,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吃了起来。
  入口酥脆,内里软糯,加上摊主洒的胡椒粉和辣椒粉,简直人间美味。小溪享受地眯了一下眼。
  大河把手里的五个铜板递给摊主,突然又说:“老板,再来一个土豆丝饼!”
  然后他又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铜板,他突然想起了黎星,小溪这些年全赖他照顾,有好东西他都会让小溪给黎星送一份。
  这个土豆丝饼虽然算不上好东西,但味道不错,给星哥儿尝尝也好。
  黎星这几年都不太喜欢出去,整日窝在报社里做饭,京城里多了这么多好吃的土豆小吃,他几乎都没怎么尝过味道。
  小溪一路吃一路走,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把手里的土豆丝饼吃完了。
  大河把另一个饼递给小溪,叮嘱道:“这个饼是送给星哥儿的,你可别偷吃了。”
  小溪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然后瞪了大哥一眼:“我是这样的人吗?”
  大河轻笑,摸了摸小溪的头:“大哥知道你不是,赶紧进去吧!”
  小溪今年七岁了,身量长了不少,可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他嘟起嘴的模样显得颇为可爱。
  他决定不跟大哥计较,拿过油纸袋就往报社后院走去。
  且不论黎星吃到土豆丝饼是何反应,朝廷上下倒是反应很大。
  这次土豆丰收,不光是百姓们高兴,连圣上都高兴了大半个月。陆川他们从庆阳府回来,坐实了梁既中贪污的案子,都没太让他生气,只把一切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圣上是知道土豆的产量,但皇庄上佃户精心照料种出来的,和百姓们种出来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土豆的产量越高,国库能收到粮税就越高,今年光是京城一地的税收,和去年相比就长了两倍,若是在全国推广土豆,他哪里还用愁国库空虚。
  这些日子以来,圣上和朝廷上下都忙着收粮税,以及出资从百姓手里收多余的土豆,好储存更多的种子,运到其他地方去种植。
  收够充足的数量后,所有土豆都进了仓库,一切尘埃落定,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首要的功臣就是把土豆献上去的永宁侯。
  圣上情绪外露,脸上满是笑容:“今年土豆大丰收,爱卿是功不可没啊!”
  永宁侯立在殿下,脸上是同样的笑容:“这都是臣子应该的。”
  去年他让人送了不少土豆种子到北疆,北疆苦寒,土地化冻时间较晚,比京城晚了一个多月才下种,算算日子也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近几年来国库空虚,北疆的军费一再缩减,士兵们也经常吃不饱肚子,如今军屯有了土豆,想必将士们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
  想到这里,永宁侯就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
  不过他也没忘记给陆川邀功,毕竟是陆川先发现土豆能吃,并且产量极高的。
  “陛下,这土豆种子是臣的儿婿从外蕃手中买来的,若是论功,他才应该是最大的功臣。”


第198章 功绩
  “朕记得爱卿之前说过,你儿婿叫什么来着?”圣上心情很好,不介意多封赏一人。
  永宁侯说:“臣的儿婿名唤陆川,是今年的新科探花。”
  陆川既然已经决定发展官途,为百姓做点实事,他这个当岳父的,自然要把属于陆川的功绩还给他。
  圣上回忆了一下,可惜最近太多事了,愣是没想起他曾经看好的探花郎。
  王大总管凑上前,在圣上耳边小声地提醒,圣上才想起之前殿试陆川写的文章。
  作为圣上身边的第一人,王大总管的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特别是圣上曾经表示过有好感的人,他更是要多记几遍,加深印象,好在圣上需要时及时提醒。
  圣上恍然:“原来今年的探花郎就是爱卿的儿婿啊?果然是个有才的,写的文章很不错。”
  永宁侯笑道:“陛下谬赞了,臣那儿婿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他之前和同窗到城西集市闲逛,看到几个弗朗机人在吃这个土豆,没见过便有些兴趣,问了他们土豆的口感和产量,这才发现了这样一种高产的粮种。”
  永宁侯语气里有自豪的意味,毕竟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透过土豆灰扑扑的外貌,对它产生探究欲望,并且要买回来自己种植的。
  他现在想想,还多亏了陆川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否则新粮种出现在他们面前,都没人知道,只会因此而错过。
  圣上说:“可不是谁都能发现得了的,爱卿的儿婿功劳不小,合该大肆赏赐一番。”
  随即圣上转头看向王大总管:“朕记得往届科举的一甲,是直接进入翰林院,探花郎如今可是在翰林院当编修?”
  王大总管含笑点头:“陛下记得没错,之前是在翰林院当差,不过前些日子随大理寺少卿杨大人去庆阳府查案,陆大人功劳不小,已被调至户部做主事了。”
  圣上:“户部主事?管什么?”
  王大总管:“是金部的商科。”
  圣上想起陆川的那篇文章,这个职位倒是和陆川写的文章相符,于商科一道上颇有见解,应该能有所作为。
  圣上说:“既然已被调至户部做事,短时间内朕也不好再做调动,便让陆川兼任市舶司的主事吧。”
  市舶司主要管理海外贸易、辨明勘合真伪、征收关税和管理外商,比如外商颇多的城西集市,就是由市舶司来管理。
  鉴于陆川以前从外商那里发现过土豆这种新粮种,把他安排到市舶司,多和外商接触,兴许还能找到其他的粮种。
  市舶司如今虽然没有几十年前辉煌,但在户部的地位仍然不低,和外商打交道,能捞的油水可不少。
  永宁侯心里一喜,面上也带了出来:“臣替臣的儿婿叩谢圣恩。”
  永宁侯一脸喜色地来到文华殿,更加兴奋地离去。
  圣上除了给陆川升官,还给永宁侯府和陆府赏赐了一些珠宝玉石、御贡布料等等。
  永宁侯自然是不缺这些,但圣上承诺了,今年的土豆种子,会优先供应给北疆。
  这份赏赐,才真的赏到了他的心坎里。
  王大总管看圣上心情不错,显然是有意要培养这个陆川,他是何等聪明的人,陆川现在还是个小官,就开始替人说话了。
  帮助人要在对方微末之时,这样他才会把恩情记在心上。
  “陛下,不知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北方有好几个省遭了雪灾?”
  圣上当然记得,当时国库里没多少钱,还是暂缓了太后行宫的修建,才把赈灾款凑齐。
  那是大安第一次赈灾出动了军士,虽然一行人的消耗不少,但意外地效果很好,比之前出现天灾死的人少了很多,灾后也没有出现疫情。
  不过王勤突然提起,是有什么关联吗?
  看出圣上眼里的疑惑,王大总管乐呵呵地说:“当时有不少赈灾的法子,用的都是国子监一名普通学子策论上写的,当时陛下还想封赏,不过那名学子还要科举,就暂缓了。如今那名学子可考上了探花郎了。”
  圣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就是陆川?”
  王大总管点头:“正是。”
  圣上眼底的神色郑重了几分,看来这个陆川确实有大才,圣上对陆川又看重了几分,此子值得培养。
  还未入仕就能写出有关赈灾的实策、能从外蕃那里找到新粮种、殿试成绩第三,这些实绩若是分别按在三个人头上,圣上确实不会有太深的记忆。
  但加在一起,就表示这人有治世之才,若能成长起来,定是大安的国之栋梁。
  经过王大总管这一番话,圣上对陆川那叫一个印象深刻,轻易不会再忘记。
  圣上神色莫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永宁侯的这个儿婿,还真是有能耐。这老家伙该高兴坏了!”说到后面,圣上脸上有些无奈的笑意。
  不知道永宁侯高不高兴,反正陆川现在是不太高兴。
  任命的文书下来后,陆川很快就到户部走马上任,今天是陆川到户部任职的第二天。
  金部商科的油水少,不少小吏都是在职不谋其事,大部分人不是跑到户部的其他部门去献殷勤,不想留在商科干活;就是当咸鱼,经常迟到早退,甚至不来,在户部这里挂个名混日子。
  陆川昨天第一天来报到,户部负责接待他的官员,把他领到商科的地盘,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只有个端茶跑腿的小吏在。
  户部郎中覃大人有些尴尬地看了眼陆川,陆川表情平淡,一点儿也不为眼前空荡的院子所动。
  覃大人对着小吏就是一顿呵斥:“商科的人呢?上值的时间,一个个都不在,是不想干了吗?”
  他对商科的情况有所耳闻,就连他部下,有些琐碎的活计都是交给商科的小吏来忙活,但今天是商科主事第一天上任,就让对方看见手下无人的状况,他多少有些难堪。
  小吏平时就在商科端茶倒水,胆子有些小,也不受上官重视,此时被覃大人一呵斥,弯着腰含着背,说话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令史……和掌固……今日有事,告假了。”
  覃大人皱眉:“怎么都这么巧?一起告假了!”
  然后不待小吏回答,他朝陆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大人请见谅,令史和掌固应该是家里有事儿,没能赶上迎接大人的到来。”
  完全没问其他的小吏,想要模糊了过去。
  陆川神色依然很平淡,语气也很平淡:“无碍,下官不过是初来报到,要熟悉事务还得一段时间,倒也不算耽误事儿。”
  “只希望明天人都到齐,下官也不希望手下无人办事,否则下官还得从家里扒拉几个帮手来。”
  覃大人尴尬一笑:“那是自然,明天一定会到齐人手。”
  之后覃大人把陆川交给唯一剩下的小吏,就离开了。
  陆川在小吏的介绍下,了解了一番有关商科的事务以及商科的各个办公屋子。
  在交谈中,小吏看陆川神色一直都很平淡,紧张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陆川一边参观一边问:“你叫什么?”
  小吏恭敬地回答:“卑职叫钱易,是商科的书令史,平日里做些文书工作,给大人们跑跑腿。”
  陆川点头:“既然你是做文书工作的,便给本官搬些商科的文书过来,本官看看商科办事的流程。”
  钱易虽然胆小,但他也知道,这位新来的主事看着是个有能耐的,不敢轻易得罪。
  他不过是一介举人,在京城里没权没势的,能考进户部当小吏,没花一个铜板,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情。
  所以在户部里,任何人的地位都比他高,他哪个都不敢得罪,任何人都可以使唤他。
  他把陆川带到他的办公屋子里,动作很熟练地给陆川擦桌子上茶水,把陆川伺候好了,才去库房给陆川搬文书。
  陆川就这么任由他伺候着,平淡地接受这一切。
  早在来之前,陆川对商科就有所了解,知道商科在户部是地位最低的,因为收不上来税,没有油水,手底下的人都不想在这里待着。
  商税是小税,每个地方的商税都是由地方上的官府来征收,而在京城户部的商科,只能征收京城一地的商税。
  大安的商税税率低,还常常有商户偷逃税,往往能收上来的税银极少,小吏们能捞的油水少,自然不乐意。
  在京城做生意和在其他地方做生意可不一样,能在京城扎根的,背后基本都有大官或者勋贵撑腰,商科收税也不敢收到他们头上去。
  在京城做生意,不讲究商品的好坏,只看店铺后面有没有人撑腰。
  所以大多数没有权势的商家,基本都会找一个靠山,给靠山家里送分红,以此来求得庇护。
  商户们赚的钱,被大官们分去了部分,自持身后有大官撑腰,自然就不想交税了。
  偏偏商科又奈何不了他们,所以才造成了商科如今尴尬的地位。
  陆川翻看着钱易搬来文书账册,查看商科一年能收到的税,一边看一边在心计算,时间很快过去。
  到了放衙的时间,仍然只有钱易一个人在。
  陆川也不在意,总归是要圆覃大人说的慌,明天再见也成。
  户部的左侍郎是白阁老一派的人,陆川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应该是左侍郎特意没跟商科手下的人说,才导致了今天商科无人的情况。
  这就是左侍郎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只是陆川没想到,给了一天时间,第二天他来到商科的地盘时,看到商科里聚集的小吏,气得笑了起来。


第199章 发作
  户部商科地盘的大堂里,有七八个人立在堂下,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气氛近乎凝滞。
  陆川坐在堂前一言不发,后背靠着椅背,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他目光看着那枚玉佩的纹路,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堂下坐立不安的人,可谁也不敢不把他当回事。
  商科设有主事一人、令史三人、掌固三人、书令史八人,除去陆川这个主事,共有十四个人。
  这已经是陆川来户部报到的第二天,第一天可以说是左侍郎没下达通知,但经过昨天,想必所有商科的人员都知道了他们的顶头上官来了。
  堂下这八个人,其中一个是昨天就在的钱易,两个令史,一个掌固、四个书令史。
  两个令史和掌固还迟到了,距离点卯时间已过去了一刻钟,这三人才拖拖拉拉地来了。
  明摆着是看不上他这个上官。
  陆川在心里冷笑。
  明面上陆川的后台只有永宁侯府这个岳家,但永宁侯是武将,干涉不了户部的事情,甚至他有时还得对户部的官员好声好气,希望户部能给北疆军多拨一些军饷。
  大安向来重文轻武,这种风气在户部尤其浓厚,相比于陆川这个偏向武官的上官,他们更想讨好其他主事。
  又等了一刻钟,堂下的令史和掌固从一开始的紧张,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互相给对方使眼色。
  一点儿也不把陆川放在眼里。
  陆川估量着时间,等得也够久了,遂放下手里的玉佩,站了起来。
  堂下所有在开小差的人都抬头看向陆川,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陆川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勾起嘴角,完全不像要追责的意思,众人看到这个笑容,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新来的主事也不怎么样,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看来是一把火也不敢点啊。
  陆川不疾不徐地说:“昨日本官看了商科的文书,上面写着商科设有令史三人、掌固三人、书令史八人,共计十四人。可对?”
  明显是领头的李令史闻言嬉皮笑脸道:“回大人,正是。”
  陆川点了点头:“如今距离点卯已过去了半个时辰,还未见着剩下的六人,可是有什么原因吗?”
  李令史心突然跳了一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看着陆川温和的脸色,又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说道:“回大人,元令史和齐掌固他们身体不太好,应该是在家休息,还没来得及让家人来告假。”
  元令史他们家中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被家里人塞进来混日子的,李令史他们平时也不敢招惹他们。
  好在以前商科没有主事,李令史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去其他部门寻求机会。元令史他们偶然有兴致就来点卯一次,经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都是正常的。
  陆川又点了点头,一副理解的样子:“既然如此,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身子不大好,就应该好生在家休养,估计这户部的活计也干不来,本官就费力点,再招几个人来干活吧。”
  李令史迟疑道:“大人,我们商科已经满编了,再招人可就没位子了。”
  陆川好脾气地说:“元令史和齐掌固他们,既然身子不好不能胜任工作,本官打算给尚书大人上封折子,让他们回去休养,好把位子让给新人。”
  李令史他们震惊得僵住了,连昨天见过陆川,觉得他人还不错的钱易,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这新来的主事,竟然敢把元令史他们给撤了?!!
  李令史磕巴道:“这……这不……不太好吧?”
  陆川微笑道:“毕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元令史他们既然不能为陛下分忧,就不要硬占着朝廷的俸禄了。陛下勤俭节约,想必见不得这样的浪费,还是把这份俸禄给真正能做事的人吧。”
  李令史还想挣扎一下:“他们只是暂时身子不舒服,明天应该就好了。”
  元令史他们背后都是一些大人,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令史可惹不起,这个新来的主事若是硬要把人撤了,他怕会波及到自己。
  李令史用余光打量着陆川,心道年轻人果然不知轻重,眼里容不下沙子,也不打听打听元令史他们的身份,真要把人撤了,估计他一个主事得吃不了兜着走。
  陆川笑容一敛,沉声道:“本官昨日翻了一下这几个月的点卯本,发现这六人经常缺席,病得如此严重,本官也不敢再把人放在商科做活,还是让他们好生休养吧。”
  李令史还想说点什么,但抬眼看到陆川的神色,话到喉咙却说不出来。
  看来这位陆主事打定注意要整治一番商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李令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新主事哪里是没有点火,烧三把火还不够,他是要把整个户部都烧了。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希望不要牵连到他吧。
  元章义是户部左侍郎的幼子,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宝,他颇受元夫人的宠爱,因为元夫人太过溺爱,导致他年长后还是一事无成。
  元大人可看不得自己儿子整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也是为儿子打算吧。他请了个夫子在家教导儿子,硬压着元章义考上秀才,然后把人安排在户部,他的眼皮底下盯着。
  元章义自小享乐惯了,被压着考秀才的那段日子,是他过得最苦的日子。考上秀才后到户部当小吏,因为有他爹这个靠山,也不会有人敢得罪他,经常不来衙署点卯,过得比读书时候还惬意。
  元大人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也不管儿子在做什么,横竖有个职位,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昨晚元章义宿在百花楼,百花楼最近新来了个会跳舞的姑娘,容貌虽不是一等一的,但眉宇间的风情惑人十足,他最近对这个舞娘很上心。
  “美人别跑!让爷摸摸你在哪儿~”
  元章义用丝带蒙着眼睛,衣衫凌乱伸出双手准备抓人。
  在秋天这样的天气,舞娘穿着很是清凉,脚步轻盈地躲过了元章义的猛扑。
  舞娘声音清脆,语气中带着一丝魅惑:“爷~妾身在这呢~”
  她的衣袖拂过元章义的鼻尖,元章义嗅着那股胭脂的馨香,一脸享受,正准备继续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元章义的兴致一下子被这敲门声给敲没了,不耐烦地扯下丝带,口气不太好。
  “干什么敲这么急?把爷的兴致都搅没了!”
  门外小厮的声音焦急:“五爷,户部那边来信,说是商科新来的主事,要把您的位子给撤了!”
  元章义猛地打开房门,一脸不可置信:“哪个不长眼的敢把小爷给撤了?!!”
  他虽然不想当这个令史,但到底是老头子帮忙运作来的,一旦没了这个位子,老头子指不定要怎么折腾他呢。
  元章义越想越怒,哪个愣头青竟然敢撤了他?
  小厮虽然心急,却也不敢直接拉人,只能耐下心解释:“听说是今科探花郎,也是永宁侯府的儿婿。昨日就来户部了,被覃大人说您告假给糊弄了过去,今日五爷您又没去,那新来的主事就发作了。”
  昨天就有人来提醒五爷了,可惜五爷一门心思在舞娘身上,压根没把话当回事。
  元章义怒道:“他不知道我爹是谁吗?”
  陆川当然知道,他既然打算整治商科,肯定要把商科里面的小吏来历都打听清楚,背景最大的也不过是左侍郎的儿子。
  左侍郎他都不怕,还怕他儿子不成!
  比元章义更先到来的是他爹,户部左侍郎元大人。元大人的耳目不说遍布整个户部,但在这小小的金部商科,还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的。
  陆川说干就干,说要把人裁撤了,散会后就直接回办公室写折子,准备交到户部尚书手里。
  令史掌固的官职虽然低微,到底是朝廷命官,光是陆川一个主事,是没有权力直接任免他们的,最终还得经过户部尚书的同意。
  陆川前脚拿着折子出门,后脚左侍郎就带着人杀到了商科的地方,得知陆川去找了尚书大人后,立马又转向尚书大人的房舍。
  元大人自己也没想到,这个陆川竟然如此大胆,到户部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他儿子身上。
  他儿子的行径他也不是不知道,但他哪里能轻易让陆川把人裁撤了,一旦他儿子被裁撤,以他如今的功名,想再当官都再无可能。
  被朝廷官府裁撤的小吏,将不再任用,除非对方能考中进士。
  陆川和元大人几乎是前后脚到尚书大人的房舍,陆川刚表示要把商科的一部分小吏裁撤掉,元大人人还在门外就开始反对。
  “不可!”
  元大人疾步走到屋内,先朝尚书大人行了一礼,然后陆川也向他行了一礼。
  元大人看向陆川,眼里满是对陆川的怒火,但他强压了下来。
  “陆主事,你才刚上任第二天,就裁撤掉商科的人手,不太合适吧?”元大人语气里充满了威胁。
  陆川笑了笑:“下官也觉得影响不太好,不过下官觉得,还是要把人手招好,才好继续后面的事务。”
  元大人也扯出一抹笑容:“那些人有什么不好吗?不是也可以干活吗?”
  陆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旁边看戏的尚书大人,给尚书大人递了一个本子。
  “大人,这是商科这几个月的点卯册子,下官折子上写的六人,经常缺席点卯。据覃大人和李令史所言,这六人身子不好,才经常告假,下官以为,他们的身体状况已无法胜任这个位子了。”
  元大人一急:“他们身子好着呢!”
  陆川一挑眉:“哦?身子好却不来点卯,这可是玩忽职守了。”


第200章 宣旨
  元大人一塞,说他们身子好就是玩忽职守,若是身子不好就是不能胜任,无论选哪个,裁撤他们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陆川实在歹毒!
  也怪他平日里没有好生管教,那个逆子竟如此大胆,十天半个月才来点卯一次。
  就算不来点卯,之后竟然也不打点打点,让人给补上。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实元章义一开始是不敢这么大胆的,但是商科本来就没什么事情,之前的主事不敢得罪他。
  他就从一天一次点卯,慢慢发展成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当时的主事顾忌着他爹的权势,主动帮他把点卯补上了。
  元章义知道了,还夸赞那主事会做事,从此不再关心点卯的事情。
  不过去年年底,原先的主事家中老父去世,他不得不归家丁忧。那主事一走,元章义彻底没了人管束,成天流连花丛,那几个有关系的小吏,也有样学样。
  可惜当时那主事一走,也没人想起补点卯的事情,这才让陆川抓住了把柄。
  元大人怒极反笑,用眼神威胁陆川:“陆主事就不能通融一些吗?本官在户部当了十几年的官,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的,陆主事有问题可以找本官解答。”
  陆川面不改色:“实在不是下官不能通融,只是商科需要人手,那几人瞧着实在不是干活的料子。”
  元大人向陆川走近一步,眼神极具压迫感,想用官威逼迫陆川妥协。
  尚书大人一个跨步挡在陆川面前,元大人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尚书大人。
  尚书大人慈祥温和地笑道:“说来本官比元侍郎当官还久一些,经验也会更足,陆主事若是有问题,直接来找本官便是,就不用麻烦元侍郎了。”
  元大人心里一凛,怪不得陆川区区一介主事敢和一个侍郎作对,原来身后站着的是贺无江这个老东西。
  怪不得陆川要把合水县的事情捅到圣上跟前,他竟然早就投靠了钟阁老!
  看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也怪元章义这个逆子,行事如今不谨慎!
  见元大人不说话了,陆川笑道:“下官初来,也不知那六人到底是真的身子不好,还是玩忽职守吃空饷。想必元大人肯定清楚,还请元大人为下官和尚书大人解惑。”
  元大人僵硬一笑:“陆主事说笑了,本官平日里事务繁忙,哪里有功夫关注几个小吏。不过本官猜想,他们应当没有那个胆子玩忽职守。”
  陆川都逼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能二选一,身子不好总比玩忽职守要好,身子不好可以回家休养,若是玩忽职守,可是要被杖打一百的。
  他那幼子整日流连花丛,身子空虚,这一百杖打下去,只怕命都要没了。
  陆川看向尚书大人:“大人,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这六人身子不好不能胜任工作,希望大人准许下官裁撤掉这几人,重新再招揽人手。”
  尚书大人捋了一下打理得整齐的胡子,老狐狸一般眼里闪过一道暗光,看来钟阁老选的这个人,确实有几分能耐。
  “既如此,本官准了,你商科的人手,就由你自己招吧。”尚书大人说着,回到桌子后面,取出官印,在陆川的折子上盖了章。
  元大人眼睁睁看着官印落下,知道他儿子的官位,这下是彻底没了。
  若是他不能考中进士,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白身。
  但这可能吗?
  最后元大人只能对着陆川冷笑一声:“陆主事真是果决,有手段啊!”
  陆川腼腆一笑:“下官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毕竟朝廷每年给这么多俸禄,底下的人却不干活,多少是有些铺张浪费了。”
  这是在说他儿子是个无用的废物吗?
  元大人一口血哽在心头,怕再说一句就要吐血,只狠狠瞪了陆川一眼便离开了。
  看见老对头吃瘪,尚书大人心情很好。元重琪是白阁老一派的人,他是钟阁老一派的人,关系自然不好。
  元重琪职位比他低一级,可平日里常常和他作对,整日觊觎着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尚书对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陆川得了尚书大人的准许,拿着盖了官印的折子,回到商科的地盘上,一路不少官员小吏都在观察陆川,都在猜测这新来的商科主事,到底有何靠山,竟然敢下左侍郎的面子。
  陆川对此一概不理,一路目不斜视。
  商科的大堂里仍然站着那八个人,这次所有人都恭恭敬敬,面对这个新来的主事,谁都不敢小觑。
  一来就把商科里的关系户全都撤了,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的,而且还真的办成了。
  剩下的八人,全是商科里没关系没靠山的,平日里就喜欢到其他部门去讨好人,好让自己能离开商科。
  但现在他们是不敢随便离开了,一旦被踢出户部,就算他们把其他部门的人伺候得再好,也不可能被调过去。
  元令史和齐掌固都被撤了,陆主事想要裁撤他们,不过随手的事。
  大堂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陆川依然坐在早上坐的椅子上,手边的桌子有一壶温度刚好的茶水,李令史殷勤地给陆川倒茶。
  陆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心里有些惊讶,这茶味道竟然还不错。
  味道当然不错,这可都是李令史自己收藏的好茶,虽然比不上陆川平时喝的,但也是李令史能买到的最好的茶,平时都舍不得喝。
  要不是这次陆川刚来第二天就大发神威,他还不想拿出来呢。
  陆川喝了茶,正打算训话,院外却传来了吵嚷的声音。
  元大人是认栽了,但元章义和其他几个小吏却还没收到消息,现在全都涌进来要找陆川麻烦。
  “陆川!你竟然敢撤了小爷的职?!!知道我爹是谁吗?”元章义刚进院子就叫唤起来。
  他在百花楼刚得知消息,都来不及换身衣裳,就直奔户部而来,此时身上还有一股子胭脂味。
  早在来户部的路上,他身边的小厮就已经把新主事的身份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因此新主事的名字还是能喊得出来的。
  齐掌固几人跟在元章义身后,他们比元章义早来一些,就等着元章义来当领头。
  “没错,不过一介小小主事,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撤了咱们元五爷的职?!!”
  几人簇拥着元章义进入大堂内,正好对上陆川冷厉的眼神,叫骂声都顿了一下。
  元章义惊觉自己有一瞬间怕了陆川,但他哪里能允许自己害怕区区一介主事,当即冷哼一声,抬着下巴藐视陆川。
  “可知道我爹是谁?”
  陆川冷着一张脸:“不管你爹是谁,你们几人都被撤职了,不再是户部的人,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元章义眼冒怒火,他还没有被人这么下过面子,真当他是永宁侯府的儿婿,就能横着走吗!
  就算是永宁侯本人来了户部,都得给他爹低头。
  元章义怒道:“撤职?你上官同意了吗?”
  陆川扫了他一眼,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折子,声音低沉地说:“尚书大人已经盖了印章,准许本官裁撤一个令史、两个掌固、三个书令史。”
  元章义不可置信,一把夺过折子,上面果然有尚书大人的官印。
  他手背的青筋暴起,死死抓着折子边缘,偏硬的纸面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元章义脸上满是不屑,和怒气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扭曲:“就算有尚书大人的印章又如何?左侍郎大人同意了吗?”
  陆川伸手要把折子拿回来,元章义没及时放手,他多使了一点劲儿,才把折子拿回来,揉了揉折子表面的褶皱。
  陆川冷笑一声:“自然是同意了,当时元侍郎就在场,亲口说你们几人身子不适,无法胜任这份差事。”
  “不可能,我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同意的!”元章义大喊。
  陆川撩起眼皮瞧了几人一眼:“尔等经常不点卯,若不是身子不适告假了,便是玩忽职守。那本官就该治尔等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了。”
  元章义和他身后暗搓搓等待元章义发飙的几人都僵住了,他们都没想起还有点卯一事。
  陆川又说:“钱易,给他们说说玩忽职守是什么罪。”
  钱易麻溜地念出来:“玩忽职守乃是渎职之罪,情节较轻的,处罚徒刑一年或杖打一百。”
  李令史几人都羡慕地看着钱易,这小子真幸运,昨天陆主事第一天来报到,让钱易给抢先接待,如今陆主事有吩咐都找他。
  他们怎么就没这个运气呢,早知道他们就该天天窝在商科的院子里。
  相比于李令史他们的羡慕嫉妒,元章义他们倒是有些不上不下。
  元章义他爹都同意了,若是不承认身子不好,就得承认他们是在玩忽职守,怎么都讨不着好。
  场面顿时僵持住,让元章义他们直接接受这个结果又不甘心,但尚书大人的命令已下。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了一阵喧嚣。
  陆川感叹,他们这个院子还真是热闹啊!谁都想来掺和一下。
  陆川越过拦在门口的元章义几人,径直跨出大堂,他倒要看看又是谁来找他麻烦。
  来人穿着宫里公公的服饰,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小太监。
  陆川之前殿试时见过,宫里伺候的公公都穿这样的衣裳。
  他有些惊讶,宫里的人怎么会突然来户部商科这个小地方?
  为首的公公一见到陆川,便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地说:“这位便是陆川陆大人吧?”
  陆川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公公,正是下官。”
  公公侧身避让:“陆大人这是要折煞咱家了,咱家今日是来宣旨的,陆大人接旨吧!”
  听到声音,屋里的众人都出来了,看着眼前这几位宫里的公公,都紧张不已。
  陆川虽然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宫里惦记的,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看陆主事都跪了,众人也跟着跪下,就连方才和陆川针锋相对的元章义,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奉天承运……今科探花郎陆川献粮有功,朕当嘉奖,特赐予锦缎十匹、金珠十颗……令陆川兼任户部金部市舶司主事,即日起上任!”
  陆川双手抬起,公公和气地把圣旨双手奉给陆川,陆川接过圣旨站起身来。从衣袖里摸出几两碎银,自忖有些少,但他身上只有这么多银子,就给这么多吧。
  公公看着寒酸的几两银子,眼角抽了一下,这位陆大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但他还是接过了银子,这位陆大人可不简单,能让圣上亲自封赏的人可不多。
  这边在打着眉眼官司,那边元章义几人已经完全僵住了,连脑子都僵住的那种。


第201章 商税
  陆川放衙回府时,谢宁已经知道了他受封赏的事情,来宣旨的公公,到户部宣读了一遍旨意后,便让人把赏赐的东西送到府上。
  陆川刚进门,就看到谢宁在厅堂里挑着布料,御赐的锦缎共赏赐了十匹,正好可以用来裁冬衣,过段日子也该换冬衣了。
  “这匹品蓝色的,让绣娘给姑爷做件外袍,把人衬着稳重又好看。”
  谢宁摸了摸料子,然后把锦缎扔给荷花,荷花手里还抱着两匹不同颜色的锦缎。
  他在侯府时,府里有什么好东西,谢母都会给他留一份,什么好东西都用过。
  哪怕是御赐的东西,谢宁也是说用就用了。
  对于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有好东西就要及时用上,没必要战战兢兢的。何况布料是有保质期的,今年时兴,明年可能过时了,若是放上三四年,还可能被虫子咬了。
  谢宁又看上一匹橘黄色的,一边点头一边说:“这匹布留着,等明年做春装,这个颜色适合做春装。”
  荷花把布料接过,很有兴致地陪谢宁挑布料做衣裳。
  他点头赞同:“这个颜色确实很适合春天穿,公子穿上去一定很好看。”
  谢宁正待继续挑选,余光一瞥却看到了陆川的身影,他穿着青色的官服,饶有兴致地倚在门边看谢宁挑选。
  他记得刚成亲的时候,谢宁很喜欢装扮自己,每天把自己打扮地好看又灵动。
  不过自从办了报社之后,谢宁开始忙碌起来,就少了很多心思在衣服首饰上。报社进入正轨后,又要顾着陆川读书,他也没重新拾起打扮的心思。
  对现在的谢宁来说,事业上的发展比衣服首饰重要多了,而且荷花和绣娘每个季度都会给他做新的衣裳,只是没有亲自参与罢了。
  今儿陆川得了赏赐,他心里高兴,便起了做新衣裳的心思。
  谢宁从荷花怀里拿过那匹品蓝色的锦缎,走到陆川身前,把锦缎往他身上一比划,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就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陆川笑容和煦,任凭谢宁在他身上比划,需要时还主动转身。
  “今儿怎么这么高兴?”陆川问。
  谢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得了陛下的赏赐,还不值得高兴吗?”
  虽然他爹和他大哥得赏赐的时候,谢宁不觉得是多大的喜事,他们得过的赏赐太多了,谢宁都习以为常了。
  但陆川不一样,这可是他第一次受到圣上封赏,还是献粮种这样的大功劳。
  看着谢宁的笑容,陆川心里一暖,白天在户部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牵起谢宁的手,来到桌子边上,桌子现在摆满了布料。
  陆川眼里含笑:“既如此,夫君我可得多多努力,让宁哥儿多几次这样的欢快。”
  面对陆川的眼神,谢宁有些羞赧:“倒也不必太努力,赏赐什么的都不要紧,这些御赐的东西,要是缺了我就回侯府要去。”
  圣上为了彰显仁善,每年都会给有功的勋贵之家赏赐东西,侯府里多的是这些东西。
  反正家里缺什么又买不到,回家薅他爹娘的就是了。
  陆川失笑:“那就辛苦宁哥儿了。”
  谢宁大手一挥,表示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他了。
  圣上赏赐的东西都搁在桌上了,除了布料以外,还有一些饰品,其中有一支白玉簪子,陆川打量着很适合谢宁。
  陆川拿起簪子,放到谢宁头上比划了一下:“不错,这簪子很适合你。”
  谢宁眼睛都亮了,一脸惊喜:“你也觉得这簪子适合我啊?”
  他一看到这支簪子,就特别喜欢,簪子雕成竹节的模样,入手温润,特别合他的心意。
  陆川笑道:“这簪子唯有我们宁哥儿才最配,我一眼就看中了。”说着他把谢宁头上的簪子取下,换上了这支竹节簪子。
  然后退后了几步,上下打量一番,确实和谢宁很搭。谢宁经过这几年的沉淀,从张扬变得沉稳了许多,这根簪子在他头上,给他增添了几分温润的气质。
  他点了点头:“好看。”
  谢宁本来就是个很爱美的哥儿,听到陆川的称赞,心里美滋滋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盒金珠,想要给陆川也装点一下:“这些金珠颗颗圆润饱满,镶嵌到腰带上,应该会不错。”
  他抓起两颗金珠,往陆川腰间比划了一下,陆川一把抓住他的手,柔声道:“都听宁哥儿的。”
  两人把这一桌的御赐品都安排了个遍,谢宁才终于肯去用膳。
  今儿得了赏赐,谢宁给府里的下人都多发了半个月的月俸,为了庆祝,厨娘整治了满满一大桌菜。
  陆川动作熟练地给谢宁盛了一碗汤,让他开开胃,谢宁也自然地接过,三两口就喝完了。
  吃饭间,谢宁问:“今天在户部怎么样了?”
  在官场上的事情,陆川从来不瞒谢宁,谢宁出身武将之家,对于文官之间的龃龉不怎么了解,陆川得让谢宁知道他走的每一步,这样才不会因为未知而担忧。
  之前在翰林院的时候,陆川每天净看书了,回来也会给谢宁说些在翰林院听到的八卦,比如表面清高的高大人在家里是个妻管严。
  一般这种八卦,谢宁是最爱听的,常常听得连菜都忘了夹,还得陆川伺候着夹菜。
  昨晚听了陆川在户部被无视的一天,谢宁可气坏了,但今天赏赐一到,就暂时忘了那些糟心事儿。
  过了兴奋的那个劲儿,他才想起要问陆川。
  陆川给谢宁夹了一块红烧肉,说道:“今天还是有六个人没来,我直接写折子,让尚书大人把那六人撤职了。有了这一番杀鸡儆猴,剩下的八人全都服服帖帖的,以后办事应该不会拖后腿。”
  听到陆川顺利解决了部下的问题,谢宁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始不满起来:“你怎么说得这么简单?说详细点。”
  然后陆川就一边给谢宁夹菜,时不时催他吃菜,一边声情并茂地给谢宁描述当时的场景,一顿饭下来,花了快一个时辰。
  饭毕,谢宁满足地用帕子抹了下嘴角,既吃饱了肚子,又满足了他的八卦欲。
  谢宁眉毛上扬,满脸笑意:“活该!让他们用权势压人!咱也是有靠山的人。”
  “那个宣旨的公公来得正是时候,巴掌啪啪打在他们脸上,听着真爽!”
  “要是能看到那几人的反应就好了,一定很好笑!”
  宣旨的公公走后,元章义他们不敢再闹。明眼人都知道,陆川一个六品小官,能得圣上亲自下旨封赏,至少短时间内没人敢惹。
  他们哪里还敢再闹,何况陆川还捏着他们的把柄呢。
  元章义能屈能伸,当即就向陆川服软,承认是自己身子不好,不能胜任令史这个职务,然后灰溜溜地走了。生怕走慢点陆川就改变主意,把因病告假改成了玩忽职守,到时候他还得挨上一百杖。
  剩下的几人看元章义都走了,自持没有那个资本跟陆川硬杠,也都灰溜溜走了,放不出一句狠话。
  不做事的人走了,剩下的八人面对陆川噤若寒蝉,一个个怕得不行,怕陆川一并把他们都踢了。
  毕竟陆川如今可不仅仅是商科的主事,还兼任着市舶司的主事,他们之前还舔着脸主动去市舶司帮忙呢。
  陆川看这些人是能干活的人,也没打算继续踢人,经过这一番杀鸡儆猴,剩下的人应该不会再无视他的命令了。
  陆川也没马上就去市舶司的院子,等把商科的事情理顺了,再去市舶司也不迟。
  而且晚几天去,还能让市舶司的人心生忌惮,方便他以后行事。
  于是陆川在商科让李令史他们介绍一下他们平时干的活,在商科需要做些什么,他好在心里有个数。
  陆川和谢宁来到书房,陆川坐在桌子前,谢宁横竖没事干,就站在旁边给陆川磨墨。
  谢宁一边磨墨一边问:“这商科都没什么事务,你准备做些什么?”总不能没事找事儿干吧。
  陆川还真准备没事找事儿干,他说:“商科如今的情况,主要还是因为收不上来税,大安的商税如今是三十税一,如此低的商税,竟还收不上几个钱来,不过是因为京中权贵太多罢了。”
  若是算上商户被京中权贵交的分红,其实他们交的税钱也不算少了,一半的利润,若是能交到国库,国库能丰裕到让圣上笑出声来。
  本该是朝廷的钱,全都进了那些官员的口袋里。圣上倒是眼馋,有意想整治,但牵涉得太广了,一旦整治容易动摇朝廷。
  就陆川所知,其实连永宁侯府名下的铺子,也没怎么交过商税。
  户部吝啬,每次拨给北疆的军饷都抠抠搜搜的,永宁侯也不想把税银白白交到户部,省得进了户部也用不到北疆军身上。
  谢宁表情讪讪:“其实我陪嫁的几间铺子,还有报社,好像也没怎么交税。”
  陆川手里的毛笔一顿,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晕染了墨迹,好在是草稿,也不碍什么事。
  陆川安慰道:“无碍,以往大家都不交商税,你没有交税的概念也正常,而且报社赚到的银钱,都让你拿去做好事了。两相抵消,也相当于你交税了。”
  自家夫郎不交商税,当然不是宁哥儿的错,是户部的问题,他们没能把税收上来,形成了惯例,宁哥儿才没有交商税的概念。
  若是京中每个商铺都交商税了,以宁哥儿的秉性,也肯定不会逃税,所以都是户部的问题,是朝廷的问题。
  陆川甩锅非常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永宁侯为何不交商税:
  第一,满朝文武名下的商铺都不交商税,如果只有他交,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第二,相比于把钱交给户部,再由户部当军饷发给北疆军,他更倾向于自己分配给那些伤残的士兵,前文也写了永宁候府的大部分收益是用在这方面。
  至于谢宁,他没成亲前没接触过生意,之后也是交给谢母安排的掌柜来打理,他压根就不知道还要交商税这回事。报社的事务大多是交给荣斋先生处理,他只负责报纸的内容。


第202章 计策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贺尚书看完陆川写的计划,一脸为难。
  这法子有点无赖了。
  陆川说:“不下重药,那些大人们会愿意让一部分利吗?”
  贺尚书一塞,确实如此,想要从那些官宦权贵口中夺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否则圣上登基多年,也不会一直不敢动作。
  见贺尚书面上还是犹豫,陆川又说:“这法子用不用,还得陛下抉择,尚书大人不必如此担忧。还是说尚书大人舍不得交那点商税?”说到后面陆川忍不住打趣他。
  贺尚书为难的表情瞬间变了,连连摇头:“自然不是,交商税乃是天经地义,本官夫人名下的铺子也不例外。”
  大安的官员不得经商,但店铺田庄可以挂在夫人或夫郎名下。
  对比于交的那点商税,还是好好办差,让圣上更加看重才是贺尚书的想要的。到了他这个职位,钱财金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更上一层楼。
  陆川写的这份折子,是容易得罪人,不过圣上不一定会通过。哪怕通过了,跟他关系也不大,上头有圣上顶着,下头有陆川执行,他顶多挨几句骂。
  这么一想,贺尚书捋了一把胡子,沉吟片刻,眼神变得坚定,决定把人带去见圣上。
  圣上看完陆川的折子,脸色也是一言难尽,既觉得这法子无赖,又能从中看到希望。
  他抬眼看向殿下的陆川,眼里满是惊奇,这位他前几天才嘉奖过的探花郎,永宁侯的儿婿,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光听永宁侯的描述和王勤查到的信息,圣上还以为陆川是个有礼君子、颇具才华的读书人,但这折子上写的,却不像是个读书人的行径。
  倒像个为了要债而不要脸皮的无赖。
  陆川和贺尚书并肩站着,恭敬地垂着眼皮看地板,任凭圣上打量。
  身长玉立、穿着普通的青色官袍,仍能看出几分温润出尘的容貌气质,不愧是他亲自封赏的探花郎。
  确实是个有实干的,不被世俗礼教束缚,是个可用之人。
  陆川在圣上心里的份量,因为这封折子,又加重了几分。
  这陆川就不得而知了,他心里只想着,圣上要看他到什么时候?他虽然垂着眼,仍然能感觉到从上首投射下来的目光。
  圣上盯着陆川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回到折子上。
  京城繁华,即便商税是三十税一,能收上来的税银也不少,圣上很心动。
  但是——实在有损朝廷的颜面,面子和税银,圣上很犹豫。
  圣上没忍住问出来:“没有委婉一点的法子吗?”
  陆川恭敬道:“回陛下,若是再委婉一些,只怕事情就办不成了。”
  那些达官贵人岂是好惹的,好声好气人家不会放在心上,太过强硬又难免会让全京城的商户都跟户部作对。
  他说的这个法子,虽然有些无赖,但能把矛盾转移商户跟朝廷的矛盾,转移到农户跟商户的矛盾上。
  圣上是个果决之人,面子跟银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横竖他整日缩衣减食,早已没了什么体面。
  他一个皇帝过得这么节俭,用一笔钱都得思虑再三,那些官员勋贵倒是富裕,这情况也该改改了。
  圣上说:“那便去做吧,此事朕会让王禄给你行方便。”王禄就是专门和大安报社联系审核的王公公。
  陆川行礼:“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其实这商税的问题还是先帝一朝时留下的,在先帝登基之前,京中的商税虽然不多,但还是能收上来一些。
  先帝是个优柔寡断之君,害怕祖宗的基业断送在他手上,凡是都听大臣的,哪个大臣有理就听哪个的,没有自己的主见。
  渐渐地就滋养了大臣们的野心,谁都希望家里的钱财更多些,大臣们就带头不交商税,先帝被大臣们哄骗,也就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下面的人有样学样,这商税就越发收不上来,到后面已经形同虚设了。
  如今圣上登基已有五年之久,之前皇位还没坐稳,不敢轻举妄动,这两年来倒越发想整治先帝一朝时留下的乱象。
  所以他才会同意陆川的法子。
  得到圣上的口谕后,陆川和贺尚书一起出了文华殿,全程贺尚书除了介绍陆川,就没怎么说过话。
  两人回到户部衙门,贺尚书看着陆川,无奈道:“此事只能你自己去做,本官可帮不上忙。”顶多帮着挡一些人。
  得了圣上的准许,陆川心情很好,他笑道:“那是自然,大人便等着看好戏吧。”
  之后陆川就回了商科的院子,剩下的八人,陆川给他们布置了任务,查清自从圣上登基后,京城各个商铺大致盈利情况,到时候好计算税收。
  陆川到他们办公的屋子巡视了一番,八个人全都在,并且兢兢业业地做着陆川交代的任务,不敢有一丝松懈。
  看来前几日那场杀鸡儆猴,很成功嘛。
  陆川点了点头,他也不是什么周扒皮,看大家整日查阅卷宗打算盘,基本没有休息过,他让钱易去给大家买些点心茶水,犒劳一下。
  打一棒子给颗红枣,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看到钱易买回来的茶水点心,李令史他们着实感动了,干活也多了几分情愿。
  李令史吃着京中名贵铺子的糕点,一脸羡慕嫉妒地看着钱易:“你小子如今倒是有了大造化,被陆主事看重,真是想不到啊!”
  真恨不得那天留在这里的人是他,否则哪里有钱易这小子上位的机会。
  钱易腼腆一笑:“都是些跑腿的活计,陆主事肯定还是更看重李令史您。”
  李令史哼哼,懒得搭理他,就他观察,陆主事喜欢做事认真的人,只要他认真干活,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几人吃到一半,陆川走了进来,李令史他们纷纷向陆川行礼,陆川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多礼。
  陆川动作自然地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是少有的咸味点心,是他喜欢的味道。
  今日这些点心茶水,都是用陆川的私房钱买的,他得吃回来才行。
  见因为自己的到来,屋里的气氛变得拘谨起来,陆川也没打算多待,只简单说了两句。
  “如今商科还缺一个令史、两个掌固、三个书令史,本官有意招揽人手。凡是有秀才功名的,都可以来参加考试,按考试成绩确定人员。”
  “你们若是有亲戚朋友是秀才的,都可以让他们来考试,由本官出卷,绝对公平公正。”
  钱易他们都惊住了,以往户部招收小吏,要么是有关系的人提前预定了,要么是用钱托关系,就连考试也是做个样子,哪里有什么公平公正。
  他们八人都是没背景的,为了进入户部当小吏,基本都使过银子。
  这陆川可不知道,他提前跟几人说,也是想给他们一个甜头,这样底下的人才会信服自己。
  李令史他们惊讶过后,很快就反应过来,谁在京中还没三两好友呢,他们就在商科干活,不能给亲友漏题,让他们提前做准备还是可以的。
  陆川让李令史负责报名的事情,户部商科要招人的消息传出后,果然有不少秀才来报名,就是举人都有不少。
  虽然在商科当小吏没什么油水,但好歹是个官,而且还是公开招聘,不看关系和钱财。
  还是有不少人心动的。
  在举人秀才们积极准备参加户部商科的考试时,大安报纸上写的一则故事引起了百姓们的激烈讨论。
  老方这天还是照常在茶水摊子上卖茶水,如今天气冷了下来,大家都不爱在摊子上闲坐聊天,也只有一些辛苦谋生的底层百姓,会来要一壶廉价茶水来暖手暖身。
  一个经常来茶水摊子送柴的汉子,架着一辆驴车,给老方送了一车柴火。
  老方让小二帮着卸柴火,他自己则去给人数铜板,如今天冷了,柴火都贵了一文钱。
  柴火卸下来放好后,老方把铜板递给那汉子,那汉子也不数一数,直接就放钱袋里,显然是对老方很信任。
  老方随口问道:“刘兄弟,这天都冷了,可要来壶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刘姓汉子摸了摸钱袋里的钱,今天卖柴赚了不少,喝一壶茶水也不妨什么。
  “那就来一壶最便宜的茶吧!”
  老方笑道:“好嘞,这就给你上。”他这里最便宜的茶水就是用茶叶渣子泡的,有点味道,解渴暖身最合适,一壶三文钱,也就一张报纸的价格。
  刘姓汉子坐在凳子上,双手握住茶杯,一边吹气一边暖手。
  摊子上如今没什么人,老方便和刘姓汉子说起了闲话。
  不知说到了什么,刘姓汉子突然提起昨天那期报纸的内容。
  刘姓汉子说:“方老板,你看昨天的报纸了吗?”
  老方不明所以:“看了,怎么了?”
  刘姓汉子:“就那个卖布料的布庄,我看上面说布庄卖布赚了钱,给朝廷的大官分了三成红利,就可以不用交商税,这是真的吗?”
  老方点了点头,他昨天看报纸的时候,还没多想,因为这在京城中是很常见的事情。
  刘姓汉子又问:“为什么不用交商税?你们经商赚了钱,不用给朝廷交商税,我们村里种了地,收成还要给朝廷交粮税呢。”
  他是真的很疑惑,都说士农工商,他们农户的地位比商人高,可现实却是,商人赚得多,生活得比他们好多了。
  为什么他们不用交商税,而他们需要交粮税?
  老方突然一僵,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想说他们以前也交商税的,他想说他们本来应该交的商税,都拿去孝敬官老爷了。


第203章 交税
  前些日子忙着收购土豆,户部的人没来得及收其他的粮税。
  花溪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清点家中的粮食,把应该交的税粮装麻袋里。
  家里有牛车驴车骡车的,就用车载着粮食到镇上,若是家里没有车,可以花些铜板,租用村里人的车。
  收粮的官兵不会到村里收,全部都需要运到镇上去,一个个排队给官差验收过后,对方写了收粮的条子,才算是交了一季的粮税。
  “老大,你点点对不对?”陈村长把最后一麻袋粮食抗上牛车,粗喘着气道。
  陈青山围着牛车点了一圈,点了点头:“没错,是这么多。”
  “那把牛车赶到你二叔家吧,他家要一起去交税粮。”陈村长说。
  陈青山牵过缰绳,就要把牛牵走,他二叔家更靠近村口,装完二叔家的税粮,就可以直接去镇上。
  此时天还灰蒙蒙的,他们得赶早去,不然十几个村里的人排队,可就有得等了。
  陈村长拿上一本册子,再拿上妻子摸黑起来做好的烧饼,就要出门去。
  到了陈青山他二叔家,对方利索地把粮食搬上车,正要往镇上出发,村长妻子奔来,手里拿着半袋粮食。
  “老头子,你忘了拿这半袋粮了。”村长妻子粗喘着气。
  村长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都把这半袋粮给忘了,差点就误事儿了。”
  虽然他们在家里已经清点好数量,但收粮的官差可不管有没有秤,他们全都得重新秤一次,有时候会故意多秤一些,昧下来当他们的油水。
  所以有经验的农户,基本都会提前准备多一些粮食,以防粮食不够,还得到处借粮。
  若是借不到粮食,他们还会被官差以缺斤少两的名义,罚交十倍的税粮。
  大家一般都会多准备一些粮食,以防万一。
  村里有不少人也是这个时候去交税粮,大家都等在村口,就等村长带头,一起去交税粮。
  一行人来到镇上,明明出发不迟,却还是排了很长的队伍。
  村长带人排在末尾,天已经大亮,镇上的人开始吆喝着卖包子馄饨之类的。
  陈青山拿出他娘烙的烧饼,递给他爹一块,自己再拿起一块吃起来,边吃边听周围人说话。
  “怎么排了这么长的队?”旁边的馄饨摊子上的客人问道。
  “交税粮呗,还能是什么!”他隔壁桌的客人回道。
  “说起税粮,我听说京城里的店铺,每年挣这么多钱,都不用交商税,可羡慕死我了。”
  “不用交税银?你听谁说的?”
  “就报纸上写的呀,你没看报纸吗?一个个赚老多钱了。都说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偏偏人家不用交税,我们辛苦种粮还得交税粮!”
  “凭啥我们农户就得交税粮,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却不用交税?”客人一拍桌子,桌上的馄饨汤都溅出来几滴。
  村长和陈青山不知何时停下了吃烧饼的动作,一口烧饼含在嘴里久久不曾咀嚼咽下,专心听着馄饨摊子客人的话。
  “嘁!人家朝中有人呗!所以才不用交税银。”
  “不公平!”
  “不公平又如何,谁让咱们是个手无寸铁的农户呢。”
  因为这两桌客人的话,街上不少人都加入了讨论,就连正在排队交粮的花溪村村民,也对此议论纷纷。
  以村长家的生活水平,还是能买得起报纸的,平时他到镇上买了报纸后,就会到村里的大树底下,给没钱买报纸的村民读报纸。
  几年下来,花溪村的村民都识了不少字,对报纸上的内容耳熟能详。
  最近忙着秋收的事情,加上这几天要交税粮,村长需要到每家每户清点应交的粮食,忙得不可开交,连报纸都顾不得看。
  村长皱着眉头,有些不清楚大家讨论的话题,吩咐陈青山:“老大,你到书铺去买张报纸来。”
  陈青山应答:“好。”然后麻溜放下装烧饼的袋子,咬着嘴里的烧饼往书铺的方向跑去。
  陈青山很快就把报纸买了回来,村长翻到时事新闻那一页,一字一句读着上面的故事。
  其实故事也没什么新奇的,只是在其中提到一句:“京城的商人不交商税。”
  “爷爷,为什么我们农户要交农税,而商人却不用交商税?”一道少年声音传入村长耳中。
  村长循声看去,是排在他前面的一对爷孙,应该是隔壁村的。
  少年爷爷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在城里酒楼做过小二,当时经常听掌柜的说,户部的人又来查账,要交商税了。当时每个月都要交商税,现在好像朝廷都不派人来收了。”
  好像就是从先帝时候开始的,大家都不用交商税了。
  “小兄弟,别问你爷爷了,京城里的大商人不用交商税,当然是因为他们有大官员庇护,哪里像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只能任人宰割!”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馄饨摊子传出。
  村长目光落在报纸上,心神却不知去了哪儿。
  陈青山心里有些忿忿,面上也带出了几分,为什么只有他们需要交农税?
  整个京城的平民阶层,因为大安报社的一篇故事,再加上谢宁特意找人在民间引导,此时已引起了些许波澜。
  而上层的官宦权贵们,甚至是经营着高档店铺的掌柜,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只有比较平民的店铺,因为来往的都是普通百姓,听到了不少这样的言论,心里莫名有些恐慌。
  好像他们不交商税,已经引起了民愤。
  可是他们虽然没有交商税,也给京中的官员上供了不少钱财,赚的也不算多。
  小商贩们心里很是委屈,比如老方,他这几天已经被不少客人问,他有没有交税了。
  但他哑口无言,因为他真的没交税。
  百姓们可不管他们有没有给京中官员勋贵上供,他们只知道,大安有设商税,而京城的商人却不用交商税。
  经过几天的发酵,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激起了百姓们怒气,慢慢地也有不少官员知道因商税而起的民愤,但他们都不以为意。
  农民又不像书生,所发言论可以上达天听,他们都不把百姓放在眼里。
  但陆川会让事实告诉他们,百姓的力量有多大。
  夜晚,陆川和谢宁小夫夫俩在书房商议事情。
  谢宁坐在陆川的腿上,陆川左手揽着谢宁,右手拿着毛笔画画写写。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在这天气渐凉的秋天里,多了几分暖意。
  谢宁手指着桌上的纸张:“现在已经把百姓的矛头指向了商户,下一步就应该再加一把火,让那些商人迫于百姓的压力,自动来户部交齐税银。”
  陆川点头:“宁哥儿做得很好,接下来还是要看你的,户部现在不方便出面,否则容易让商户把矛头指向朝廷。”
  谢宁:“我明白,我已经写好了下一篇稿子,明天就会发售,想必那些商户撑不了几天。”
  陆川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谢宁写的稿子看了起来,谢宁有些无聊,便窝在陆川脖颈侧跟着他看一遍。
  陆川抱着谢宁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两人也贴得更近。
  谢宁的这篇稿子,主要是阐述商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交商税的。
  最后一句点出:先帝时不需要交商税是先帝的规定,但圣上已经登基五年,应该按照圣上的旨意来,该交的商税就要交,以前没交的也应该补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是圣上当皇帝。
  毕竟朝廷从来没有说过要取缔商税,那就代表着朝廷想收这笔商税。
  这期报纸一出,百姓们更是言辞振振,都敢鄙夷那些不交商税的商户了。
  逼得商户们纷纷去找背后的靠山,询问他们到底要不要交商税。
  尤其是一些老店铺,先帝一朝时,因为不用交商税,他们反而要多给背后的官员一成利,比交商税还狠。
  但是他们都没办法,谁让不用交商税是这些大人们争取来的。
  可现在百姓们都叫嚣着要让他们交这个商税,这份钱应该从给上面的分红里出,还是他们自己出,这可是有很大区别的。
  还没等官宦权贵们想出什么法子,谢宁就让大安报社带了个头。
  第二天一大早,大安报社的大门敞开,好几个壮劳力两人一组抬着几个大箱子,有两个装满了铜板,一个装着报社这些年来的账册,荣斋先生走在后面,一路往户部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认识荣斋先生的百姓,出言问道:“荣斋先生,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抬着几个大箱子,是要去做什么?”
  荣斋先生一脸严肃,用以前说书时的声量说话,确保半条街的人都能听到。
  “这户部的官爷不来收税银,我们大安报社竟一直没有交商税,也是这几天百姓们说起,东家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交税。”
  “这不,户部的官爷不来收,咱们就主动点,就像交农税一样,把这个税银给送到户部去!”
  “还请大家海涵,报社以后一定会按时交税银!”
  周围的百姓都停下了脚步,纷纷看向荣斋先生一行人。
  问话的人满脸惊讶:“您这是要去户部交税银?”
  荣斋先生一脸愧疚:“没错,实在是惭愧,大安报社做这么大,竟然还没有交过商税。”
  有路人问:“那你们为什么不交商税?”
  不等荣斋先生说话,旁边就有其他路人答话:“你没听这位荣斋先生说的吗?户部都不来收税银,以至于积攒了几年的税银没交。”
  荣斋先生赞赏地看了那位路人一眼:“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我们积攒了几年的税银,正要一并交到户部去。”


第204章 宗室
  谢宁处理完报社的事务后,就来到隔壁的妇联总部,福寿郡主正好带泉哥儿过来玩耍。
  现在天气渐冷,泉哥儿被裹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都圆了不少。
  “泉哥儿冷不冷啊?”谢宁一把抱起泉哥儿,衣服穿多了,人也重了一些,但对谢宁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现在谢宁和福寿郡主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谢宁也终于一偿宿愿,亲亲抱抱这个可爱的小哥儿。
  泉哥儿倒是不怕生,什么人抱都可以,性格也好,软软糯糯的,甜得谢宁的心都快化了。
  为此他又萌生了自己生一个的想法,可惜当时陆川外出办差,他自己再想也没用,后来陆川回京,事情太多他又忘了。
  突然被人抱起来,泉哥儿一点儿也不害怕,睁着溜圆的大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他伸出一只小手,贴到谢宁的脖子上,嘴里甜甜地说道:“不冷哦,宁叔叔!”
  谢宁感受着暖呼呼的小手,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冷,他夹着嗓子说:“那泉哥儿肚肚饿饿了吗?宁叔叔屋里有点心。”
  泉哥儿小心地看了福寿郡主一眼,然后凑到谢宁耳边小声说道:“泉哥儿想吃炸薯薯。”就是炸薯条。
  他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平时有专人照看他的饮食,没机会接触那些油炸的食品。但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正好小溪过来溜达,带了一油纸袋的薯条,还带了山楂果酱,想要和秦竹一起分享。
  结果没想到这里多了个比他小那么多岁的小哥儿,小溪在一众报童里年纪是最小的,一直是弟弟,如今看到一个比他小的小哥儿,瞬间对泉哥儿产生了好感。
  正好福寿郡主想着泉哥儿平时也没什么玩伴,也不阻止泉哥儿和小溪接触。
  小溪对一个人好,就是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分享给对方,然后泉哥儿在小溪的分享下,吃到了人生第一口油炸食品,再配上酸甜的山楂果酱,顿时惊为天人。
  一边说着谢谢小溪哥哥,偶尔穿插几句好吃,一根接着一根,小脸都被山楂果酱弄花了。
  福寿郡主当时正好和秦竹在聊事情,谢璟小朋友被奶娘抱着,淌着口水向小溪和泉哥儿摇手。
  小溪还特意安慰了谢璟小朋友两句:“小璟弟弟你还小,只有两颗牙齿,还不能吃这些。”他知道没有牙齿是咬不动薯条的。
  得到福寿郡主注意到泉哥儿的情况时,油纸袋里的薯条都吃了一半了。
  感觉福寿郡主注意到自己,泉哥儿还举着一根沾着山楂果酱的薯条,乐呵呵地问他娘吃不吃。
  福寿郡主当时都吓到了,一个两岁的小孩吃这些东西,肠胃肯定受不了,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拉了三回肚子。
  从此以后,谁也不敢给泉哥儿吃薯条薯片这些油炸食品。
  但泉哥儿不乐意了,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就被他娘禁止了,哪里受得了,每次出门都要找认识的人要薯条吃。
  谢宁同样放轻声音,用气声在泉哥儿耳边说:“只能吃一根哦。”
  以谢宁对泉哥儿的喜爱,至多只能让他吃一根,多了他怕福寿郡主不让他再接触泉哥儿了。
  泉哥儿皱着小脸,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一脸苦恼地妥协:“好吧,一根就一根,泉哥儿省着点吃吧。”
  人小鬼大的模样,实在让人发笑,谢宁直接笑出了声,连在旁边的福寿都有些哭笑不得,默许泉哥儿吃一根薯条。
  谢宁让荷花去买薯条回来,这里门外不远处就是热闹的集市,有不少摆摊卖炸薯条薯片的,荷花很快就买了回来。
  刚出锅的薯条,正是酥脆软糯。光有薯条还不成,还得配上山楂果酱,不然泉哥儿都不干。
  上次小溪拿过来的山楂果酱,是黎星熬制的,无奈谢宁只好让荷花去隔壁找黎星要山楂果酱。
  泉哥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小腿晃荡着,小手捏着一根他精心挑选过的、最大的一根薯条,沾着山楂果酱,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还时不时眯起眼睛露出享受的模样。
  谢宁好笑地看着他,福寿郡主扫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谢宁。
  “你们报社动作这么大,就不怕京中那些勋贵大臣们记恨吗?”福寿郡主好奇地问。
  涉及到利益,表面再温和有礼的人家,也会露出丑陋的面孔。
  他们借着先帝优柔寡断的性子,好不容易把商税给免了,现在圣上要重新收商税,任谁都不会高兴。
  京中所有人都知道,大安报社背后有靠山,消息灵通的更是知道这靠山就是当今圣上。若没有圣上授意,大安报纸是不会刊登这样的新闻故事。
  朝廷上下都知道,圣上想重新收商税已经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好的机会,大安报社的这一招,算是给圣上打开了一道口子。
  民意不可违,不光是君不可违,勋贵宗亲们也不敢违啊。
  更何况还有大安报社带头交税,还拿着账册交税,把一切都透明开来。有了这个对比,百姓们对那些没有交商税的商户只会更加关注。
  越是有钱的人家,越是舍不得钱,特别是这个钱要上交国库,他们就更不愿意了。
  就连宗亲那边,知道福寿郡主最近和谢宁关系不错,拐着弯让福寿郡主问谢宁是什么情况。
  谢宁苦笑:“你也知道,大安报社背靠陛下,陛下安排的事情,我们不能不做,而且还要做好了。”
  福寿郡主脸色一正:“这么说来,陛下是决意要收这个商税了?”
  谢宁点头:“王公公亲自来下达旨意,监督报社写稿子,这还不能说明吗?”
  福寿郡主看了一眼那边的泉哥儿,他那根薯条已经吃得只剩一点点,咬一点都含在嘴里不肯咽下,那叫一个可怜。
  她名下店铺田庄不少,虽然商税税率比较低,但五年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了,饶是她的嫁妆再多,多少还是会有些心痛。
  根据大安报社宣传的,圣上登基后每一年的商税都要补交,先帝时候的商税,可以不算。
  见福寿郡主面带犹豫,谢宁又说:“我看陛下是铁了心要收回这个商税,你想想,陛下登基这几年,国库常常空虚,陛下一再缩减后宫开支。”
  “哪个皇上登基,不是大肆封赏后宫,广开选秀,偏偏咱们这位陛下,为了省钱连后宫娘娘们的位份这么多年都没升过。陛下过得苦哈哈的,咱们做臣子的,过得比陛下还宽裕,陛下忍了这么多年,看来是忍不下去了。”
  福寿郡主心里一凛,从这个角度出发,确实是不能忍,若是她的丫鬟吃的穿的比她还好,只怕这个丫鬟早被她赶出府去了。
  对比起来,那点商税都是小钱,还是陛下的恩宠更加重要。
  对于福寿郡主来说同样如此,她虽然是郡主,但王府里里并不重视,若是惹了圣上的不喜,她这个郡主也讨不了好。
  可若她能做第一批支持皇叔父的人,到时候皇叔父就是不赏赐,宗亲那边估计也会多看重她几分。
  这么一想,福寿郡主完全就不心痛了,她看深深看了谢宁一眼,眼里闪过一抹感谢。
  “谢了,这回我记下了。”
  谢宁笑道:“你能自己想通是最好的。”
  福寿郡主当即站起身来,来到泉哥儿旁边,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山楂酱,然后抱起泉哥儿,就要告辞离开。
  谢宁看着福寿郡主急匆匆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得逞,同时还跟泉哥儿互相摇手说再会。
  宗人府的最高长官是宗人令,如今的宗人令是当朝的一位老亲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爷爷,年岁已至花甲。
  可能是皇室的人员有太医调养,老亲王虽然年至花甲,仍然精力充沛。
  老亲王用智睿的眼神看了福寿郡主一眼,声音慈祥地说:“福寿啊,来找叔爷爷做什么?”
  福寿郡主在老亲王面前不敢放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开口道:“叔爷爷可知最近大安报纸最近的言论?”
  老亲王低头饮了一口碧螺春,他年轻时喜欢喝大红袍,现在年纪大了口味就变淡了。
  “略知一二。”
  “侄孙女知道,此次陛下对重新收商税是志在必得,我们宗亲作为陛下的亲人,是不是应该支持一下?”
  老亲王继续喝茶,没有说话。他活了这把年纪,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只是后辈子孙舍不得罢了。
  他知道圣上想要收回商税,若是真办成了,他便让王府随大流,跟着一起补交商税便是。
  只是福寿这丫头的意思……好像是要让宗亲出头?
  老亲王猜得没错,见他不说话,福寿郡主只好把谢宁对她说的那番话给老亲王说一遍,意在劝说老亲王带领宗室,出头到户部补交商税。
  谢宁的话福寿郡主是听进去了,但她一个人太显眼了,她如今不过一介妇人,一个不好就弄得被娘家婆家都厌弃。
  于是她就想到了整个宗室,若是有老亲王带头,她掺和在其中,倒也不算显眼。
  见老亲王一脸沉思,福寿郡主又说:“自陛下登基以来,对待宗室一直都是不冷不淡,叔爷爷作为宗人令,就不想改变一下陛下的态度吗?”
  老亲王深深看了福寿郡主一眼,把福寿郡主看得不敢再说,做了几十年的亲王和二十多年的宗人令,身上的威压不是她能抵抗得了的。
  过了片刻,老亲王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一个丫头片子,倒有如此魄力,不愧是萧家的人!”
  福寿郡主一愣,叔爷爷这是……同意了?


第205章 青楼
  继大安报社大张旗鼓往户部送税银后,不少皇室宗亲名下的店铺,也都陆陆续续往户部送税银,陆川就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陆川原本打算慢慢考核观察,再招录新人进来,现在迫于人手短缺,不得不缩短时间,一场考试就定下人员。
  虽然有了这些新加入的小吏帮忙,商科还是忙得不可开交。户部有新的税收入库,贺尚书高兴还来不及,连忙安排其他部门的人手前去帮忙。
  瞧着宗室名下店铺都开始去户部交税了,京城里的小店铺也都慌了,加上他们的客户群体都是小老百姓,经常听百姓们的怨言,早就撑不下去。
  有了宗室带头,他们也不管背后的靠山有什么命令,麻溜带着五年的税银往户部去。
  宗室跟底层的小商户都交税了,被夹在中间的勋贵宦官们就坐不住了,明白大势已去。
  大家都交商税的情况下,他们若是硬撑着不交,只怕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于是大家都有样学样,让底下的人去交税。
  谢宁没有再做这个出头鸟,而是和永宁侯府一样,掺杂在其中,随大流去补交税银。
  单单是大安报社还好解释,大家都知道大安报社被圣上控制,谢宁大可以推到王公公身上。
  可若是他名下的嫁妆铺子都做第一个补交商税的,难免会被人针对,以后在京城生意就难做下去了。
  又是一日朝会,户部尚书贺大人出列:“回陛下,臣有罪于陛下,今日特来向陛下谢罪。”
  朝堂上的众人皆看向贺尚书,不明白这又是唱的那一出,户部不都逼迫他们交商税了吗?怎么现在却自称有罪?
  龙椅上的圣上表情平淡:“爱卿何罪之有?”
  贺尚书微微一低头:“臣忏愧,自陛下登基以来,臣便当了户部尚书,迄今已有五年。这五年里,竟没让底下的人去收商税,以至于京城的商税拖了五年都没交。”
  “还是宗室名下店铺的掌柜,带头抬着税银来户部交税,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还请陛下责罚!”
  众位大臣听到他这话,差点都要控制不住表情,站在他身后的户部左侍郎更是在心里骂骂咧咧。
  贺无江个老狐狸,这不都是你惹出来的吗!!!
  如今京中因为商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凡有一个店铺不去交商税,就会被百姓们指指点点。本打算进店消费的客人,看到店铺被人指指点点,他们都嫌丢人不愿意再来。
  左侍郎家在城西开了间酒楼,以前不说客似云来,大堂至少也坐了一大半的客人,现在还真是门可罗雀。
  毕竟吃个饭,去哪儿吃不是吃,没必要消费了还得被百姓用嫌弃又可惜的眼神围观着。
  左侍郎无奈,只好让人去清点税银,五年的税银加起来,可把他心疼坏了。
  但就算再心疼,他也必须要交这个税,他算是最后一批交税的人。
  左侍郎死死盯着贺尚书的后背,心里几乎要吐血。
  装模作样的老狐狸!
  他们知道这君臣俩在做戏,但他们不敢骂圣上,哪怕是在心里骂一骂也不敢,只好逮着贺尚书狠骂。
  圣上威严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左侍郎的思绪。
  “如此说来,你确实失职了,不过念在你这五年来勤勤恳恳地做事,便罚俸半年吧。”
  罚俸半年?
  这算什么惩罚,那点俸禄随便找个理由就赏回来了。不过是君臣之间的把戏罢了。
  贺尚书顿时喜笑颜开,鞠了个大躬:“谢陛下宽宥!”
  接着圣上又说:“此事乃朝廷失误,好在有老亲王带头,让宗室主动来交商税,否则这商税还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贺尚书恭维道:“老亲王深明大义,时时想着为陛下分忧,实在是我大安之幸。”
  圣上感叹:“都是我萧家皇室中人,老亲王确实深明大义。”
  朝堂上下就这么看着这对君臣一唱一和,没有人发出一点异议。
  一场朝会下来,宗室得了夸奖,户部得了不痛不痒的罚俸,圣上得了税银。
  大部分大臣,既失了银子,又生了一场闷气,郁结于心,还得强颜欢笑,恭贺圣上国库又充盈了不少。
  圣上倒是笑得开怀,非常自然地接下了大臣们的贺喜。
  他能不笑吗,这次补交商税,虽然是三十税一,但五年加起来,收上来的税银可不少。
  现在还没全部收完税银,但陆川大致统计过,收上来的税银,能抵一国税收的一半了。
  看到这个数据,饶是圣上都忍不住咂舌,他知道京城富裕,却没想到只是五年的商税,能抵大安半年的税收!
  看着一下子丰裕了不少的国库,圣上下决策都不用斟酌再三、抠抠搜搜了。
  边军的军费大手一挥说增就增一点儿,黄河河道说修就小修一下,还有后宫生了孩子的妃嫔,也都小小地涨了一级位份。
  做了几年的穷皇帝,圣上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不敢大肆挥霍。
  不过这也够他乐好久了。
  而陆川作为出主意并实行的人,现在没有好借口让他升官,圣上便私底下给他赏赐了一些金玉布料之类的。
  等到以后有机会再给陆川升官。
  现在在圣上的心里,陆川的官职虽低,但已经是排得上号的能臣了。
  就算没有人提拔,圣上也不会再轻易忘记。
  朝堂上的事情跟陆川没有关系,他如今就是个面无表情的收银机器,连带着李令史他们,看到成箱的银子,都开始见怪不怪了。
  反正清点好之后,都会被贺尚书安排的人抬走放进国库,银子再多也跟他们没关系。
  忙活了大半个月,商税才将将收完,剩下一点儿需要收尾,陆川都安排李令史他们去做。
  原本不起眼的商科,一下子成了户部里的香饽饽,陆川这个商科主事兼市舶司主事,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不少其他部门的长官,纷纷向他发出邀约。
  官场勾心斗角甚多,就算有贺尚书庇护,陆川也不能完全不给那些长官面子,而且商税收完了,连个事务繁忙的借口都不好用了。
  所以长官的邀约,一开始陆川基本都应下了,只是邀约的地点大多是在秦楼楚馆,陆川有些为难。
  好在他有个好夫郎。
  谢宁出嫁前,经常和世家小姐哥儿掐架,因而得了个彪悍的名声。不过成亲之后,生活过得美满,又极少去参加宴会,大家还以为他性子改了呢。
  “陆主事快来,坐这里!”户部郎中覃大人对着陆川招手。
  他们刚放衙,陆川应覃大人的邀约,加上好几个同僚,一起来到京城有名的百花楼喝酒赏乐。
  按照本朝律令,官员不能进出风月场所,所以他们都是换了官服再来。
  偌大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下面放着几张桌子,覃大人招呼陆川坐的位置就在前排。
  陆川也不推辞,就着覃大人指的位置坐下,紧接着一群美人鱼贯而入。
  美人穿着轻薄,有人抱着琵琶,有人抱着古筝,有人两手空空,很快就在舞台上站好了位置。
  乐器奏响,美人随着乐器起舞,索性都到这里了,陆川便抱着欣赏才艺的心思观赏。
  覃大人看陆川看得入迷,心里嗤笑,之前那么刚正不阿,如今见着美人,还不是被迷得移不开眼。
  陆川之前以事务繁忙拒绝过覃大人一次,现在忙完了,没借口再拒绝,只好应了他的邀约。
  覃大人笑眯眯道:“陆主事,你可是喜欢上泉音姑娘了?”
  泉音姑娘就是中间那个领舞的,此时她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动作,然后一甩水袖,甩到陆川跟前。
  陆川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没让水袖甩到脸上。见自己的水袖被躲开,泉音也不在意,一个转身又继续舞蹈。
  陆川这才反应过来覃大人说了什么,问道:“泉音姑娘是谁?”
  覃大人笑意更浓,示意陆川看向中间跳舞的美人:“喏,那就是泉音姑娘。”
  陆川疑惑:“她不是跳舞的吗?怎么叫泉音姑娘?”
  覃大人:“这咱就不知道了,听着好听就成了。”
  见得不到答案,陆川又转向舞台,继续看台上的舞蹈,两位奏乐者的技艺高超,配上这娴熟的舞艺,真是一场听觉和视觉的盛宴。
  偏偏覃大人看不得陆川如此享受,朝同行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意会。
  其中一位是度支司的主事,姓王,王主事说:“听说陆主事的夫郎是永宁侯府的哥儿,不知可是真的?”
  陆川呆愣了一瞬,才从舞蹈中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遂点头:“陆某的夫郎确实是永宁侯府出身。”
  王主事又问:“听说他还是大安报社的东家?想必这报纸就是他让人写的吧?”
  陆川苦笑:“陆某夫郎是大安报社的东家不假,但他不是主编,报纸的内容都是主编决定的。”
  “而且,这主编也要听别人的话,陆某夫郎早就被架空了。”陆川声音小了一些。
  陆川知道覃大人邀请他来喝酒,无非是来打听这次补交商税的事情,有没有他插手。
  毕竟他这个位置敏感,夫郎又是大安报社的东家,他们多少都会怀疑,是不是陆川联合大安报社做局。
  不过不管陆川有没有参与,左侍郎都要让陆川出一次错,他们身为下属,自然要为上官分忧。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灌醉了,把人留在百花楼,然后找人举报陆川狎妓,顺便挑拨一下他跟永宁侯府的关系。
  可惜陆川早已防范。
  覃大人正待继续问话,门外传来了一声冷喝。
  “谁那么大胆子?竟敢拉我夫君来这种地方!”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206章 彪悍
  覃大人本来是向陆川的方向歪着半边身子,被突如其来的踹门声和怒喝声吓到,一下子没能坐住,直直往陆川的方向倒去。
  陆川一个避让,拉开凳子往旁边后退了一步,眼瞅着要倒下,覃大人一个眼疾手快,想要抓住桌子边沿稳住身形,不料却只能抓住放着小菜的碟子。
  噼里啪啦一声,覃大人狼狈地倒在地上,衣裳被小菜的汤汁浇湿,嘴角还有点缀的葱花。
  一身狼狈。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就连他带来的几个下属,也没有一个上前来把人扶起。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门口中间的人身上,乐曲戛然而止,跳舞的姑娘收回手脚,几个围在一起缩在一团,瑟瑟地望向门口。
  屋里灯火通明,就连门口处也不显昏暗,只见来人是个长相明媚张扬的哥儿,冷着一张脸,倒显得周身气质肃然冷冽,让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来人两侧稍后的位置立着两个小哥儿,同样是一脸冷漠地看着屋内。
  “诶哟,这位夫郎,您可轻点,别踹疼了脚!”老鸨手里攥着一张帕子,急匆匆地跟上来,即便心里再如何焦急,老鸨脸上还是赔着笑。
  “我说这位夫郎,再着急也不能踹门啊,脚疼了还不是只能自己受着!”老鸨一脸心疼地看着谢宁。
  百花楼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虽然很少碰见,但偶尔还是会有某位客人的夫人或夫郎来闹事。
  这些夫人夫郎们大多身居后宅,她们楼里也不知身份,为防惹到厉害的人物,楼里一般不会出面驱逐。
  毕竟两口子的事情,外人是不好插手的,不然对方和好了,合起伙来找楼里的麻烦就不好了。
  老鸨早就见惯不怪了,还能一边给谢宁房间号,一边跟在身后劝解谢宁,好让他消消气,别一气之下把百花楼给砸了。
  白玉伸手拦住老鸨准备伸向谢宁腿脚的手,表情严肃道:“就不劳妈妈费心了,我家公子自幼习武,踹个门不成问题。”
  荷花点头帮腔:“我们是来找姑爷的,还请妈妈让开,否则一会儿误伤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老鸨讪讪地收回手,极有眼色地闪到一边,连带着她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也没敢上前。
  废话,京中有哪家的哥儿能习武,还长得这么好看,她稍微想一想就知道眼前这位夫郎是谁了。
  听到老鸨和白玉荷花说话的声音,呆愣的陆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倏地站起身来,手脚慌乱。
  “夫、夫郎、你、你怎么、怎么来了?”陆川语气慌张,眼神闪躲。
  谢宁冷哼:“你说要来应酬,就是来这些地方应酬?”说话的时候,他抽出腰间的鞭子,往地板上甩了一鞭子,木质的地板发出一道响亮的声响。
  屋里屋外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对方一个不爽,这鞭子就打到自己身上。
  陆川嗫嗫道:“都是覃大人邀请的,为夫一开始也不知道是来百花楼。”他缩着肩膀,一脸畏惧的模样。
  谢宁瞪了陆川一眼,然后对着屋内众人冷厉道:“谁是覃大人?敢把本公子的夫君拉来青楼这种地方!”
  在谢宁的武力压迫下,所有都下意识看向了覃大人。
  覃大人本来在摔在地上,见没人来扶,只好自己爬起来,此时正在拍打着衣服上的食物残渣。
  感受到众多目光的注视,他的手顿了一下,缓慢抬头看向谢宁,又看向周围的下属。
  凝滞的气氛让他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覃大人大惊:“可不是本官一个人决定的,是大家一起决定来这里的!”
  覃大人慌张不已,他知道陆川的夫郎是永宁侯府的哥儿,也听他夫人说过,永宁侯的哥儿出阁前有多彪悍,没想到成婚后也还是这般彪悍!
  谢宁可不管是什么情况,先打了再说。
  他转向小舞台上的姑娘们:“无关人等先出去。”
  得到谢宁的准许,舞台上奏乐跳舞的美人,全都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没有揍她们一顿的打算。
  姑娘们麻溜地拿着自己的东西,穿着暴露的还揪着衣襟遮挡,一个个缩着脖子,擦过谢宁的身旁出了门。
  覃大人带来的几个主事也想跟着一起出来,白玉一条大腿拦在门前,他们觑了一眼谢宁的神色,都不敢擅闯。
  这个哥儿可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陆川的求生欲开始挣扎起来,一把撞开杵在门前的几个主事,凑到谢宁跟前抱着他的胳膊。
  陆川讨好道:“夫郎,我真不是有意来这里的,你就绕我一次吧。”
  谢宁冷厉的眼神微动,看向陆川时多了几分柔情,语气软了一些:“出去,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陆川瑟缩的神色立马变了,飞快地撒开手,在白玉放下腿的瞬间,逃命似的逃出门外。
  至此,屋里只有覃大人和几个一同前来的主事。
  谢宁跨过门槛,走进屋内,白玉荷花则一人一边关上了门。
  听到有客人的夫郎来闹事,不少在其他房间享乐的客人都聚到了这间房的门外。
  连刚才出去的姑娘们,也都好奇地站在老鸨身后看热闹。
  屋里五个大男人,加上一个拿着鞭子的哥儿,任谁看了都是哥儿比较吃亏。
  但这哥儿的丫鬟和夫君都放心把人留在里面,又让众人有不同的想法。
  就在大家猜疑时,屋里传来了哭爹喊娘求饶的声音,其中还伴随着鞭子鞭打入肉的声音。
  听得众人那叫一个肉疼,哪怕不是打在自己身上,大家也感同身受。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反而时不时替屋里的人“嘶”两声。
  陆川听着里面热闹的声音,面对门窗低着头的他没忍住笑了。
  这让他想起了他和谢宁第一次在茶馆见面时的场景,宁哥儿也是这般拿着鞭子,鞭打几个对他出言不逊的纨绔子弟。
  做主舞的泉音姑娘疑惑地看了陆川一眼,这位大人身子怎么在抖,莫不是在害怕下一个就轮到他自己?
  泉音姑娘不解,她也没心思掺和别人家的家事,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鞭子挥舞的声音停下,只余屋里哀嚎的声音。
  门突然被打开了,谢宁一身利索地走出来,泄了一通气,整个人眉目飞扬,增添了几分神采。
  谢宁转身看向屋内,威胁道:“以后谁再敢拉我夫君来这种地方,就休怪本公子的鞭子不留情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邀约聚餐可以,但决不可来风月场所。
  说完也不等屋里的人回答,谢宁径直走到陆川身旁,语气愉悦:“玩也玩够了,回府吧!”
  老鸨眼角不由抽了一下,到底是谁玩够了?
  陆川唯唯诺诺地跟在谢宁身后,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谢宁临走之前,朝白玉看了一眼,白玉领会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一锭银子交给老鸨。
  “妈妈,这是我家公子赔偿的桌椅板凳的费用,至于那些损坏的杯碟和今晚的消费,妈妈还是找里面那几位吧。”
  老鸨尴尬的接过银子,眼睁睁看着谢宁一行人悠扬离去。
  没了白玉荷花两个人挡着,围观的客人纷纷挤到门口,一睹覃大人几人的惨状。
  屋里桌子移位、椅子倒地,陶瓷碎片、食物残渣满地,几个大男人蜷缩在舞台上,嘴里各种哀嚎。
  几人衣服被鞭子打破了,脸上是一道道红痕,露出的手背上也是布满了红痕,简直惨不忍睹。
  这位来百花楼捉夫婿的哥儿也太彪悍了!
  所有人脑海里都是这个念头。
  还是老鸨率先反应过来,忙叫来楼里的打手,把几个客人抬到医馆去。
  客人在她们百花楼被打了,多多少少她们楼里还是有责任的。
  毕竟老鸨一开始也不知道,找上门来的哥儿,不打自家夫君,反而打和他夫君同来的客人。
  等老鸨意识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被那哥儿带来的两个小侍给把持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打。
  好在那哥儿出手还算有分寸,被鞭打的几人,只是受了皮外伤,都没伤到筋骨。
  只是这皮外伤,够覃大人他们受好一阵罪了,接下来几天不得不向户部告假。
  因为伤得不重,覃大人他们不好和谢宁一介哥儿计较,毕竟告到京兆府去,也是他们没脸。
  而且他们是在百花楼被鞭打的,一旦告到京兆府,也会暴露他们作为官员去了青楼的事实。
  虽然几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但民不举官不究,闹到京兆府去就是自投罗网了。
  至于陆川这个罪魁祸首,也跟着请了几天假。
  百花楼的一场闹剧,传遍了整个户部,这下整个户部的人都知道了,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商科主事,他夫郎不是个好惹的。
  还有不少人替陆川可惜,可惜他的好相貌,竟娶了这么一位悍夫郎,连上青楼都不行,估计在家里也是伏低做小的命。
  倒是有不少嫉妒陆川的人,因此而放下了对陆川的嫉妒,陆川无形中少了许多在工作中准备给他使绊子的人。
  “这一闹的效果不错,只是要连累宁哥儿你的名声受损了。”陆川心疼地揉着谢宁的手。
  拿着鞭子舞了这么久,瞧这手都红了。
  覃大人等人若是知道陆川的想法,八成得哭出来。他们只是满身伤痕,你夫郎却是红了手!
  谢宁享受着陆川的这份心疼,任由他随便揉捏。
  “名声不要紧,能帮到你就成。”谢宁说道,眉梢满是得意,“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敢邀请你到青楼那种地方去了!”
  一劳永逸!


第207章 谣言
  其实谢宁也有自己的小心机,他如今和陆川的感情是很好,对方看上去对那些烟花之地的姑娘哥儿也没有兴趣,但凡事都有万一。
  人都是会被环境影响的,陆川去风月场所应酬多了,可能就会变得习以为常。
  周围人都在污浊里的时候,唯一干净的人就会变成肉中刺眼中钉,除非陆川打算和他们撕破脸,否则总有一天会被拖下水。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为了杜绝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谢宁愿意让自己做一个悍夫。
  不过是贤惠夫郎的名声有损罢了,和往后几十年的美满生活相比,谢宁清楚哪一个更重要。
  谢宁在百花楼这一闹,朝廷上下基本都知道了,以后邀请陆川不能去那些风月场所,要请客也最好去酒楼茶馆这些地方。
  否则陆大人夫郎的鞭子可不是软绵绵的。
  覃郎中他们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左侍郎是想让他们引诱陆川犯错,然后先溜了再找人弹劾陆川,没成想得了一身鞭打。
  谁也没想到,永宁侯府的哥儿如此善妒,直接打上了百花楼。
  而且还不打他夫君,而是直接鞭打带他夫君去青楼的人,覃郎中他们觉得自己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商税的事情告一段落,收尾工作有李令史主持,该收的钱也都入了国库,陆川就心安理得地请了好几天假。
  反正窝在府里谁也不知道,他是被夫郎打得出不了门,还是在悠闲休假。
  陆川的请假理由是:身子不适。至于大家怎么想,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陆川握着谢宁微凉的手,眼里闪过一抹愧疚,他笑了一下:“依照计划走下去,接下来我会得罪更多的人,介时就要宁哥儿你保护了。”
  谢宁挑眉:“你是我夫君,我不保护你还保护谁?”
  他一个哥儿没法当官,但也知道陆川做的事情是有益于百姓的,是为了让百姓能过得更好,所以陆川做什么他都支持。
  如同陆川支持他办报社、成立妇联组织一样。
  陆川说:“如今商税已经通过百姓之口收了回来,等到明年,京中的商户们慢慢适应后,我打算向陛下提议,提高商税。”
  就陆川看来,如今的商税税率还是太低了,应该涨到十税一才合适。
  陆川在翰林院看过典籍,当初大安立朝之时,为了休养生息,农税和商税都是三十税一,经过百余年的演变,农税税率慢慢涨到了十税一,而商税依然不变。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农税是不能轻易变动的,但商税可以涨一涨。
  以陆川前世的国家税率来看,哪怕缴纳企业所得税百分之二十五,企业仍然有利可赚。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把商税涨到百分之十会不会令商户陷入困境。
  只是若要提高商税,必然会得罪天下的商户和官员,毕竟商户交的税变多,商户背后的靠山能拿到的分红就会变少,无异于在他们口中夺利。
  他得掌握更多砝码,让圣上知道他的价值,从而保护他。
  谢宁一脸的无所谓:“涨就涨呗,就算涨了商税,我那几个铺子还是能赚到钱的。”
  谢宁如今可不是当初看到账本就头疼的他了,这些年作为报社的东家,虽然有荣斋先生打下手,他自己多少还是要看看账本的,看多了反而熟练了。
  就谢宁这几个月查看其他铺子的账本,其中的收益哪怕减去一成的商税,还有不少银子进账。
  这点商税,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然是支持夫君的官途更重要。
  而且户部收了商税,有一部分是会被拨到军费里,今年的军费追加了一成,他爹都高兴坏了。
  要是年年都能加一成军费,永宁侯也不至于扣那点商税了。
  总归还是对天下、对百姓有益的,他当然得支持。
  陆川眼里泛出笑意:“可宁哥儿你就没这么多钱财随意购置衣裳首饰了。”
  谢宁想说他可以节省一些,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这不是还有你的稿费吗?还有你的俸禄,难道你不打算给我花?”
  陆川给大安报社写的《科举十年》如今还在连载中,得到的稿费和荣斋先生对半分,积累下来也有不少了。
  至于他的俸禄,六品主事的俸禄为十石禄米,折合银子十两,他同时兼任了市舶司的主事,一个月的俸禄加起来就是二十两银子。
  若是用陆川的俸禄养家,估计一个月俸禄也就值谢宁的一件衣裳吧。
  家里一个下人的平均月俸都要二两银子了。
  所以陆川很有自知之明地让谢宁养家,谢宁也看不上他那三瓜两枣,陆川的稿费和俸禄,就成了他的私房钱。偶尔给谢宁买个小礼物什么的,保持夫夫间的仪式感。
  陆川想到谢宁平日里的花销,又想了他攒下来的四百多两私房钱,对比太过明显了。
  陆川想了想,虽然吃软饭很香,但他作为一个大男人,偶尔还是要养一下家的。
  于是他对谢宁说:“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然后便奔去他平时藏钱的地方,直接把箱子抱给谢宁。
  “我的私房钱都给你花,还有俸禄,以后发俸禄了,我第一时间交给你,这样宁哥儿心情会不会好一些?”陆川笑道。
  谢宁愣愣地看着怀里的箱子,陆川的钱藏哪里他是知道的,一直没有去偷看过,但大致能知道陆川的私房钱有多少。
  “你就不留一点儿吗?”谢宁问。
  “都给你,每月给我几两银子花销就成,反正吃住都在府里。”
  谢宁低头看了一眼箱子,没想到只是玩笑的一句话,夫君就把他所有的私房钱拿出来,顿时有些感动。
  其实陆川也想过,赚取稿费后要不要用稿费做个小生意,但当时他正在读书,没有时间操心这些事情,而且谢宁嫁妆铺子田庄产生的收益足够吃喝,还能有剩余。
  他倒也没有要养家的想法,就心安理得吃软饭了。
  谢宁不自觉弯了眉眼,语气里掩藏不住的高兴:“好,那我就收下了。以后要是缺银子使,尽管来找我要。”
  因为陆川主动贡献出私房钱,谢宁心情很好,晚上入睡前都意外地主动了。
  面对谢宁难得的主动,陆川当然不会拒绝,床幔都比平时摇晃得更激烈一些。
  翌日,席东拿着东西来看望陆川,他也听说了陆川在百花楼发生的事情,虽然觉得传言有些夸大,但还是想来看一下热闹。
  秋收已过,庄子上没什么事儿,席东便从庄子上回了府,正无聊呢,就听到陆川在百花楼应酬,被他夫郎给逮回家去了。
  这么大的热闹,他岂能不来凑一下。
  席东来得太早,以至于难得有假期而在床上赖床的夫夫俩,被他堵在了卧房。
  听到白玉的通报,夫夫俩着急忙慌地起床洗漱。
  “我说你不会是被你夫郎打得下不来床吧?这么久才来!”
  席东在待客厅等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看到陆川的身影,没忍住调侃了一句。
  结果下一瞬就看到谢宁跟在身后,惊得他被口水给呛到了,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席东立刻站起身来,一脸局促道:“嫂夫郎也来了?”当面说人坏话,虽然是调侃的语气,他还是挺尴尬的。
  谢宁笑了一下,当做没听到席东刚才的话,问道:“席世子这么早到访,不知可用早膳了吗?”
  席东赶紧说道:“用了用了,是我太早上门,打扰你们了。”
  陆川不客气道:“知道打扰我们了就好,大好的秋日,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
  席东说:“这不是听说你身子不适告假在家,我寻思着探病呢,现在瞧你这模样挺健康的呀。”
  谢宁作为当家正君,有客人来访,按规矩应该出面见一下,见过之后他就退下了。
  他还没用早膳呢,哪里有那个招待客人的功夫,夫君的客人就让他自己来招待吧。
  于是夫夫俩一个在后院享受着美味的早膳,一个饿着肚子在待客厅招待席东。
  陆川饿着肚子心情不太好,一边吃着桌上的糕点,一边没好气道:“你是来看我有没有被打吧?”
  谢宁离开后,席东一下子就放开了,也不跟陆川客气,他嘿嘿笑道:“还是兄弟你懂我!”
  陆川说:“看到我没被打很失望吧?”
  席东看陆川吃糕点,自己也来了兴致,在陆川旁边坐下,捻起一块糕点吃起来。
  “那倒也没有,不过我是真的好奇,昨天在百花楼发生什么事儿了?”
  谣言传得太离谱,他想看热闹都看不明白,索性其中一个主角是他好友,正好可以上门找当事人问话,看第一手热闹。
  陆川没有回答席东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都听到什么谣言了?”
  说到这席东就来劲了,他说:“说你这个探花郎太窝囊了,不过是去躺青楼应酬,就被家里的悍夫郎拿着鞭子抽。”
  “也有人说,明面看着你是娶夫郎,实际却是永宁侯府的上门儿婿!”
  “还有一个更劲爆的,说你不举的,你夫郎到百花楼闹事,是为了掩盖你不举的事实!”
  “有一半说谢东家是悍夫,一半说他是贤夫,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席东好奇地问。
  就席东对陆家夫夫的了解,应该是做戏的成分更多,尤其是现在见了陆川,就更坚定这个想法。
  陆川抽了抽嘴角,他是没想到,外面的谣言能传得这么离谱。
  陆川问:“就没人说覃郎中他们无辜吗?”


第208章 市舶司
  “此子既有才华,又有心计,若是放任他成长,必将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
  一个幽静的屋子里,有几位老大人在商议要事,户部左侍郎元大人坐在下首,听着同僚对陆川的评价。
  白阁老在上首坐得端正,手里把玩着几颗棋子,一脸云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那人说的话。
  元侍郎看了白阁老一眼,没看出他是什么想法,只能讲述他自己知道的情况。
  “那陆川是贺无江的人,他刚进户部时,就大刀霍斧裁撤了几个商科的小吏,当时是贺无江一力支持。”其中还有他儿子。
  商科本来是户部最不受待见的地方,如今倒成了个香饽饽。偏偏他儿子在这之前就被踢出了商科,没捞到一点儿好处,反而从此官途无望。
  元侍郎想到在家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儿子,心里就恨得不行。他何尝不知道自家儿子没有读书的天赋,不过是不死心罢了。
  “贺无江曾经带过一个人去面见陛下,算算日子,就在陆川进入户部没几天的时候。而且,这商税陛下登基五年都不曾提过,却在陆川进入户部的这段时间内,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商税收了上来。”
  就是对户部的名声不太好,民间如今都在传,是因为户部不作为,才让圣上登基五年之久,没收到一笔商税。
  元侍郎顿了一下,才继续向几位大人上眼药:“最先引起百姓对商税感兴趣的,就是大安报社的一篇新闻,下官让人查过,当时有不少报社的人在引导百姓往这个方向想。而大安报社的东家,正是陆川的夫郎。”
  一位看着比较温和慈祥的大人说:“如此看来,这次商税的事情,八成是这个陆川搞的。”
  另一个官员补充道:“贺无江是钟阁老的人,之前陆川出京到合水县办差,据说和张志新相处得很好。”言下之意就是陆川当时就投靠了钟阁老一派。
  元侍郎说:“据覃郎中所说,昨晚陆川表现得对那些舞娘很着迷,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夫郎就来了。如今想来,应该是故意做给覃郎中看的。”
  陆川有才华,又能忍得住诱惑,是个好苗子,可惜他选错了党派。
  看着温和慈祥的大人说道:“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背后又有永宁侯撑腰,不如把他打发出京吧。”省得留在京城坏他们的事儿。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回京,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把人压在地方当上几十年的地方官,任他有再大的才华,也施展不出来。
  再加上庆阳府的事情,他们一派和陆川可是结怨不轻。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陆川夫郎名下的大安报社,对他们的舆论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报纸刚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意识到这对圣上有多大的助力,竟然能掌握民间舆论。
  现在就算意识到了也无济于事,报社背后站着圣上,他们想效仿大安报社开一间报社都不行,他们已失了先机。
  大安报社的东家是陆川的夫郎,报社和陆川联合起来,掌控了民意,能做成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产生了很大的危机感。
  这也是他们这些朝中大臣聚在一起讨论陆川的原因,否则区区一介六品小官,哪里值得他们商议。
  “白阁老,您意下如何?”元侍郎问。
  他也是这个想法,陆川在京城有钟阁老护着,还有永宁侯撑腰,轻易动不得。可若是出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白阁老把玩棋子的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了几人一眼,语气平淡道:“那便如此吧。”
  不光是白阁老一派在讨论陆川,就连吏部尚书一派的人也在讨论,他们是圣上登基以来新提拔上去的,算是保皇党吧。
  梁侍郎皱着眉头说道:“这个陆川太会惹事了,如今又入了钟阁老的门下,我们拉拢他的意义并不大。”
  吏部尚书却是不同的意见:“不一定,陆川能够进入户部,还是梁侍郎你举荐了他去当钦差,才有功劳进入户部。我们对他还是有一份人情在的。”
  梁侍郎脸色一僵,他出于什么心思把人举荐当钦差,他还能不知道吗?
  而且自从他招了连英杰当女婿后,就和永宁侯府结了仇,抢了人家哥儿的未婚夫。如今还想拉拢那哥儿的夫君,怎么看都显得滑稽。
  见梁侍郎不说话,吏部尚书抬眼看了他一眼:“梁侍郎不同意?”
  一个和梁侍郎不太对付的官员嗤笑道:“尚书大人有所不知,梁侍郎的女婿,曾经是陆川夫郎的未婚夫婿,这仇啊,早就结下了。”
  “大人若是想拉拢这陆川,估计得把梁侍郎踢了才成。”那官员扫了梁侍郎一眼。
  梁侍郎一时气结,无法反驳,只能沉下气来。
  “不论本官与那陆川有没有结仇,他已经和白阁老结仇了,不适合投入尚书大人门下,否则容易招致白阁老的报复。”梁侍郎说。
  吏部尚书本来还因为那官员的话看梁侍郎有些不爽,现在听了梁侍郎的辩解,又觉得有道理。
  陆川不过是有些才华,还不值当为了他和白阁老对上。
  吏部尚书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拉拢陆川,转为挑拨白阁老一派和陆川的关系,好让白阁老和钟阁老两派打起来,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梁侍郎感觉到吏部尚书对自己的不满淡去,心下松了一口气,深秋的天气出了一身汗。
  出了尚书府,梁侍郎坐在马车里抹了一把虚汗,心里暗暗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和永宁侯府抢连英杰这个女婿。
  论才华,连英杰连陆川一半都比不上,凭着他的关系进了吏部,快四年了还是个主事,没用的东西!
  且不论梁侍郎如何后悔,陆川在家中休息了几天后,踩着和覃郎中他们一样的时间,到户部点卯。
  覃郎中几人露在外面的皮肤,看上去都没有伤痕了,里面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反正他们看到陆川的第一眼,就慌乱地躲走了,连陆川跟他们打招呼都不回。
  陆川看着覃郎中慌乱的背影,好笑地收回手,故意叹气道:“本官还想给覃大人道歉呢,怎么覃郎中一见本官就跑?”
  李令史:“……”
  李令史跟在陆川身后,闻言抽了抽嘴角,覃郎中被陆主事的夫郎鞭打一事,都传遍了整个户部。
  就因为覃郎中带陆主事到百花楼喝酒,他们哪里还敢凑近陆主事,除非不怕他夫郎的鞭子。
  李令史收敛了表情:“陆主事,您告假这几天,商税已全部收齐,和贺尚书做好交接,只差您没签字盖章。”
  见李令史说起公事,陆川也变得正经起来:“行,你一会儿把账册拿来,我审核一下。”
  李令史点头:“是。”
  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李令史对陆川也没一开始那般毕恭毕敬了,跟着陆主事干活,只要把活计干了,就不用担心他会发难。
  就算不讨好陆主事,他也不会给底下人穿小鞋,所以李令史虽然比以往忙碌许多,精神却比以前好多了。
  陆川是商科的主事,因此能够独享一间屋子办公,他核对了一遍账册,确认没问题后,就签下他的名字,盖上他的官印,交给李令史让他送去给贺尚书。
  李令史抱着账册和名册,站在原地不肯走。
  陆川抬眼看到他还在原地,便问道:“还有事儿?”
  李令史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陆主事说,才磨蹭着不肯走,现在陆主事主动问起,他就直接说出口了。
  “陆主事,您来户部这么久,是不是还没去过市舶司?”
  李令史有个好友在市舶司当小吏,陆川没来之前他经常去市舶司帮忙,这次是好友拜托他,让他帮忙问问陆主事什么时候来市舶司主持事务。
  李令史这么一问,陆川才想起他还有另一个差事,他自进了户部,就一直在忙活商税的事情,都没空去市舶司走一趟。
  市舶司的人倒是给商科干过活,这段时间收商税繁忙,整个金部都忙了起来。
  陆川想了一下,商科暂时没什么事情,便点了点头:“那便现在过去看看吧。”
  李令史一喜,当即抱着东西去干活,他也算是对好友有个交代了。
  市舶司的院子就在商科旁边,陆川走几步就到了,这些日子却愣是没踏足过一步,可把市舶司的人都急坏了。
  如今谁都知道陆主事是尚书大人罩着的,而且还是圣上亲自封赏的,有个能耐的上官,他们从原来的抵触变成了期盼,可惜左盼右盼人就是不来。
  无奈,他们只好发动人脉,让李令史帮忙提醒一二。
  陆川的到来,把本来懒散的市舶司众人惊得手忙脚乱起来,但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不用陆川发话,就齐刷刷地排队站在大堂,等候陆川的指令。
  陆川站在大堂中间,看着堂下的众人,没有什么立威的想法。
  商科这些日子调了不少人来帮忙,其中有不少就是市舶司的人,他们有没有认真干活,陆川都看在眼里。
  “都介绍一下自己的职务吧。”陆川在上首的椅子坐下。
  一个明显是他们领头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下官姓易,是市舶司的令史,见过大人。”
  紧接着一个个人出列:“下官是……”
  粗略地把下属的名字和职务认了一遍,陆川便让他们退下,只留下一个易令史,让他给自己介绍市舶司的日常事务。
  易令史很积极:“我们市舶司负责对外贸易事务的管理的监督,比如外商聚集的城西集市,就是由我们市舶司管理的。”


第209章 玉米
  大安实行严格的海禁政策,禁止私人海船出海经商,但海外贸易利润丰厚,尽管禁令严格,仍然有不少小型海船悄悄出海。
  为了打击私人海外贸易,大安建立了朝贡贸易制度,也就是指外国的使团携带贡品到大安进行朝贡,这些贡品皇室会留下一部分,剩下的由使团带来的人在民间买卖,朝廷特意给他们划分了一块地方,就是城西的云来集市。
  这个云来集市京城的人一般称为城西集市,是位于城西最大的集市。
  不光是外国商人会在此买卖,大安境内的其他地方的商人也可以到云来集市租铺位,但他们一般是短租,比如从外地拉货进京售卖,零售兼批发给京中的大商户。
  外地的人在云来集市来来往往,鱼龙混杂,和京中的勋贵没有多大关系,加上云来集市是由市舶司直接管辖,反倒比较容易收税。
  “大人,东边是本朝商人的摊位,西边是外国商人的摊位。您想先去哪边?下官可以带路。”易令史恭敬地说。
  陆川没有犹豫,直接说:“先去西边吧。”他今年都还没来这边逛过。
  之前每隔一段时间,陆川就会来这个集市逛一圈,希望能再找到像土豆一样的高产作物。
  当初买下土豆种子的时候,和那个弗朗机商人说好了,让他帮忙找找有没有玉米、红薯之类的农作物。陆川还专门给那个商人画了几张作物的图片,从农作物的叶子到果实,全都画了出来。
  甚至连做法和口感都描述了一遍。
  可惜三年过去了,陆川一直没再遇到那个商人,也没再在集市上看到过什么高产作物的种子。
  今年忙着会试殿试,之后又是送别好友、入朝当官、出京办差,一连串的事情下来,陆川压根没有时间和空闲来逛集市。
  交接完市舶司的事务后,陆川看过以往的账册,便决定来云来集市巡视一番,以朝廷官员的身份来实地考察一遍。
  易令史积极地给陆川介绍着集市的情况,力求在陆主事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市舶司的新主事,非池中之物,不会在主事这个位置上呆太久。
  若是他能讨好了这位陆主事,等陆主事高升后,让陆主事举荐他当下一任主事,易家再运作一番,想当上主事还是有可能的。
  易令史的父亲在京中是个五品官员,多少有些能耐,所以他的想法不是幻想。
  想到这,易令史对陆川越发讨好,陆川只要扫一眼,他立马就能详略得当地说出来。
  “这个摊位是高丽国的,他们那边的高丽参不错,大人可要进去瞧瞧?”
  “这个摊位是北戎人的,自从戎人被北疆军打败,签订了停战的文书后,他们年年都给大安纳贡,他们的东西多,所以地方也最大。北戎的皮毛还算不错。”
  “那边是西域某个小国的摊子,西域那边的香料闻着挺香的。”
  “那边是暹罗的摊子,暹罗茶味道独特,听说给陛下上供了一半,剩下的都在这里售卖。”
  “……”
  陆川一边听一边点头,全程没发表任何言论,也没有听易令史的推荐,到那些店里去。
  他大致地看了一遍,仍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果然,能碰上土豆这种作物,已经是幸运的了,哪里能强求再多。
  不过他现在到底是在办公,也不能太消极,便打起精神来。
  巡视完了云来集市的西边,陆川顺势也逛了一圈东边,一圈走下来,都到中午了。
  易令史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大人,如今已是午时,该用午膳了,只是回户部估计得半个时辰,大人可要在这边找间饭馆用膳?”
  户部的食堂是限时供应的,只怕等他们回去了,也没有饭菜可吃。
  陆川点头:“那就在这边吃吧。”
  易令史眼睛一亮,动作利索地给陆川带路,知道陆主事不好奢华,他也没带人去什么大酒楼,而是去了一家干净整洁、菜肴美味的饭馆。
  “大人,您别看这饭馆小,但厨子手艺还不错,大人可以尝尝。”
  易令史正准备让小二开间包间,被陆川拦下了:“不用了,就在大堂吃吧。”
  然后陆川率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易令史自然是听陆川的,连忙跟上。
  这趟行程除了易令史,还有两个书令史跟着,在陆川的招呼下,四个人刚好一人坐一边。
  由于自己对饭馆不太了解,就让易令史点几个店里的招牌菜色,易令史也不推辞,麻利地给小二报了五六个菜名。
  因为正在饭点,大堂里的客人不少,上菜速度有些慢。好在陆川也不急,他是出门办差,晚点回去也无碍。
  就在他悠闲地吃着瓜子,喝着热茶的时候,账房处传来了吵嚷声。
  陆川好奇地循声望去,几个明显是外邦人打扮的人,说着蹩脚的大安官话,和账房先生在争执。
  “不行,本店不接受赊账!你们这些外邦人,说是回去就给钱,出了这个门还不一定能不能找得到人!”账房先生严词拒绝。
  由于他们的饭馆靠近云来集市,味道又很不错,有不少外邦人来吃饭。
  来饭馆吃饭发现钱袋丢了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一开始掌柜的心善,让他们回去拿了钱财再来结账,结果就再没见到那些人的影子了。
  云来集市混杂,里面的人来来去去,可能今天在集市里卖东西,明天人就离开京城了,他们想找都找不到。
  “先生,我们真的不会赖账,钱袋是真的被人偷了。”明显是几个外邦人的领头带着浓重的口音哀求道,口音虽然很重,但说得还算利索,应该是专门学过的。
  账房先生没有一丝心软:“被偷了就找偷你的人去,但这饭钱必须要给,想吃霸王餐没门!”
  几个外邦人脸色涨红,既是因为吃饭没钱付而感到难堪,也是因为钱袋丢失而难受。
  过了一会儿,见外邦人确实是没钱,账房先生松了口:“我可以让你们其中一个人回去拿钱,剩下的等着那人拿钱来赎你们。”
  岂料听到账房先生的话,几个外邦人脸色更难看了。
  为首的领头说:“我们是今天刚到京城,怕把钱放在铺子里不安全,就都带在身上。”结果带在身上也还是不安全,反而被偷得更快。
  账房先生脸色顿时青了,盯着几人的眼神很是不善,他若是不能把钱收上来,掌柜的就要扣他的工钱。
  领头的赶紧补充:“但我们的货物还在铺子里,等卖了货,就马上把饭钱送过来。”
  见账房先生脸色没有变化,领头的就知道对方是不接受这个建议。
  为防账房先生撕破脸报官把他们抓起来,领头的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打开给账房先生观看。
  “我可以用这个抵账,听你们这儿的人说,这个东西特别宝贵,能值几十两银子的。”
  纸包里是一小把金黄色的豆粒,账房先生低头捻起一颗仔细观看,根据手感来看,应该是外邦的农作物。
  虽然颜色金黄金黄的有些好看,但终究不是金子,账房先生扔下豆粒,一脸刻薄地冷哼一声:“什么破烂东西,也能值几十两银子?老夫可不会听你们诓骗!”
  领头急忙把账房先生扔到地上的粒子捡起来,一脸焦急道:“这真的值几十两银子,几年前有个客人让我找的,说是只要找到种子,可以给我几十两银子。”
  这种子可不好找,是他在一个贵族的花园里看到的,为了换这包种子,他可是花了一匹丝绸。
  “……”账房先生面无表情,就这么听着他编。
  “多财!去京兆府报官!”账房先生终于忍不下去,决定去报官。
  几个外邦人脸色明显慌乱起来,心里急得团团转,想不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好嘞!”一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答话,扔下抹布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一声“且慢”让小二顿住了脚步。
  账房先生和几个外邦人,还有看热闹的人都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了起来。
  易令史惊讶地看向陆川,这是很常见的事端,没想到陆主事会站出来替那几个外邦人解围。
  陆川快步走过去,在展开的纸包上拿起一颗种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陆川睁大了眼睛,心里狂喜,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玉米种子竟然出现了。
  没错,这种金黄的粒子,就是玉米的种子。
  陆川大手一挥:“这几个外邦人的饭钱,我结了!”
  然后陆川从怀里掏出钱袋,从里面掏出四两银子,他钱袋里拢共也就五两银子。自从他把私房钱交给谢宁后,每月的零花钱和在国子监读书时候一样,一个月五两银子。
  看着仅剩一两银子的钱袋,陆川有些心疼,这可都是他的零花钱啊。这些弗朗机人到底吃了什么,竟然这么贵!
  账房先生可不管是谁结账,只要能收回饭钱就行,当即露出了笑容,接过银子,给陆川倒找了五十个铜板。
  那领头的拿出玉米种子的那一刻,陆川才发现他竟然就是几年前那个商人,卖给他土豆的人。
  只能怪外国人都长得太相似了,而且领头的还留着大胡子,就更难辨认了。
  几个外邦人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陆川替他们给了银子,过了半晌,领头的才反应过来。
  他指着陆川道:“你、你就是陆?让我找种子的人?”
  陆川点了点头,满脸笑意道:“没错,是我。”


第210章 番茄
  “大人,种子全都在这里了。”领头的拘谨地说道。
  陆川和领头的确认彼此的身份后,自觉在账房处站着妨碍了其他客人,便让小二带他们到厢房去。
  陆川让领头的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易令史他们担心陆主事的安全,也跟着进来,站在陆川身后。
  虽然疑惑陆川为何会优待一个外邦人,但易令史有眼色也有分寸,不会多说什么。
  陆川很有兴致地数着纸包里的玉米,颗颗饱满,应该是专门挑选过的,一共五十颗。
  数了三遍后,陆川用纸包重新包起来,才抬头看向领头的:“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玉米种子的?怎么不多带点?”要是多带点,第一茬能种的就更多了。
  契尔夫眼睛盯着陆川手里的那包玉米种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看眼前这位大人重视的样子,这包种子应该很值钱。
  幸好刚才那账房不识货,真让他用种子付了饭钱,他得后悔死。
  契尔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大人,这些种子是我途径意大利亚国时发现的,当时可花了大价钱才买下这些种子。您之前说好的五十两银子,可能不太够。”
  契尔夫的口音很重,好在陆川在前世听过不少外国人的蹩脚普通话,还是勉强能够听懂的。
  陆川英语还不错,但眼前的商人明显不会说英语,就算会说陆川也不会表现出自己会英语。否则怎么解释,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安人,没有跟人学过,就会说外邦人的语言。
  所以双方就这么艰难地沟通着。
  得到了玉米种子,陆川心情很好,也就不计较对方坐地起价,虽然他知道对方买这包种子肯定不会超过十两银子,多的就当是给对方的路费了。
  “那你说,要多少钱?”
  契尔夫见陆川没有发怒的迹象,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当初从大安购进丝绸,一匹丝绸才一两银子,运到大洋彼岸,能卖到十两银子。
  这包种子是他用一匹丝绸从意大利亚国的贵族手里买到的,相当于只花了一两银子。
  契尔夫眼珠子转了一圈,脸上仍然是讨好的笑容:“这包种子得之不易,耗费了许多钱财才买到,大人若是想买,少说也得给我们三百两银子。”
  陆川心里冷哼,三百两银子?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当他看不出这人眼里的算计吗?
  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稿费,加起来也才四百多两银子,这商人张嘴就是三百两银子,他是心情好不想计较,可也不是什么傻子。
  陆川扭头看了易令史一样,易令史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用陆川开口,自己接过话茬。
  易令史露出笑面虎一般的笑容,没有就三百两银子讲价,而是开始说陆川的身份。
  “这位大人是我大安朝的户部六品主事,今科的探花郎,永宁侯府的儿婿,用你们国家的话来说,就是受国王看重的贵族。”
  “我们大人不差钱,但也不喜欢被宰,若是有人敢骗我们大人,哼呵!”
  契尔夫心里一震,没想到跟他交易的人竟是这个东方大国的贵族,还很受国王的看重。
  他有些惧怕,但想到那丰厚的利润,贪婪还是占据了上风,他色厉内荏道:“你们难道要扣押我们不成?”
  易令史笑道:“怎么会,我们大人是奉公守法之人,哪里会做这等事情。只是这云来集市现在是由我们大人管理,你们想在集市里卖东西,得我们大人同意才成。”
  契尔夫看着笑眯眯的易令史,又看了一眼陆川,陆川低着头,似乎是在研究纸包的纹路,看不清他的表情。
  契尔夫心里发寒,知道三百两银子是不可能了,要是得罪了大安的官员,只怕会牵连到弗朗机的其他商人,他们会撕了他的。
  让他突然改口,又有些下不来台,好在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同行商人懂眼色,虽然他们不太能听懂大安话,但能看懂契尔夫的脸色。
  几个商人拉着契尔夫到一旁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再回来时契尔夫眼神已经安分了。
  “方才是我说错了,是一百两,一百两就够了。”
  易令史看了陆川一眼,陆川点了点头,易令史应下:“好,就一百两银子。”
  见对方这么利索就应下这个数,契尔夫心里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应该多说几十两银子。
  不过卖有一百两也赚了不少,想到成本,契尔夫心里的不甘散去,涌起赚钱的喜悦。
  陆川身上没带什么钱,易令史他们也没有多少钱,于是陆川让其中一个书令史到陆府,去找齐管家支银子。
  把玉米种子卖了出去,看对面的大人没有生气的迹象,契尔夫又升起了卖东西的想法。
  “大人,这次来大安,我还带了其他的农作物,大人可要去瞧瞧?”
  万一有什么看中的,他也能多赚一笔钱。
  陆川想了一下,接下来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到云来集市上再逛一下也行,便点头应下了。
  即便没有他特意让契尔夫去寻的高产粮种,有其他的瓜果蔬菜也成。
  由于陆川他们还没用膳,钱也还没送来,就让契尔夫他到大堂去等一段时间,主要是没拿到钱,陆川也不想把玉米种子还回去,契尔夫他们就不愿意走,索性就让人等着了。
  契尔夫他们出了厢房,剩下的一个书令史就到后厨去催菜,方才为了谈事情,让上菜的小二端回了后厨。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出锅时间有点久,但在厨房保温着,上桌时还是热气腾腾的。
  陆川是官职最大的,他不动筷易令史他们也不敢动,便率先用公筷夹了一块爆炒羊肉,口感鲜嫩而不腥臊,饭馆的厨子手艺果然不错。
  如今天气渐冷,估摸着再过些日子,就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北地的牛羊肉开始在京城售卖,这一桌子除了羊肉还有两道牛肉做的菜,加上辣椒爆炒,每个菜都很下饭。
  易令史知道,陆主事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犹豫了半天,还是停下筷子,问道:“大人,您为何要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个种子?这种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主事被圣上封赏,兼任市舶司主事,主要的功绩便是向圣上献粮种,如今京城及周围的乡镇,都因为种了朝廷宣传的土豆,而迎来了大丰收。
  此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在云来集市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偏偏只有陆川注意到了,并买下带回家培育。
  这次不会也是发现了其他的高产粮种吧?
  想到这个可能,易令史开始紧张起来,心脏一跳一跳的。
  莫非他也能见证新粮的到来?
  陆川没打算隐瞒,他今日花高价买了几十颗种子,有不少人都看到了,相信很快就会传遍京城,和易令史说了也无碍。
  “本官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种子是玉米的种子,亩产能有三百斤到六百斤左右。产量比不得土豆,但比小麦还是高不少的。”
  在陆川前世,玉米的产量一般在八百斤到两千斤之间,地区不同,产量也就不同。
  但这个产量,是经过农科院育种的,原始的玉米种子,大概就是三百斤到六百斤之间吧。之后要增产,还得有人研究育种。
  土豆也是一样,一开始还没种土豆之前,陆川还和苏幕唐政他们说,土豆的产量能达到三四千斤,事实证明,没有经过育种的土豆种子,一千五百斤已经是高产了。
  幸好当时他们都没把陆川的话当回事,否则陆川就丢脸丢大了。
  易令史和剩下那个书令史张大了口,没想到还真是新粮种!
  至于陆川说的产量他们完全不入耳,只听到一句比小麦的产量高。
  比小麦的产量高~
  产量高~
  两人呆愣了半天,直到陆川用筷子敲了两下碟子,才回过神来。
  然后目光纷纷转向陆川放在桌子上的纸包,里面竟然是新粮种!
  陆川说:“玉米种子只有这些,你们也别看了,等种植出足够的种子,加上司农司那边试验种植方式,少说也得两三年。”
  易令史喃喃:“别说两三年,十年八年都能等得起,比小麦产量高的新粮种啊!”
  找到一样高产粮种已经是天大的功劳,没想到陆主事还能找到第二样,他们实在是羡慕嫉妒!
  陆川看着两人惊呆的模样,心里暗自感叹,等找到红薯,五六千斤的产量,他们估计会更震惊吧。
  其实相比于玉米,他更想要的是红薯,红薯的块茎和藤都可以作为种苗,红薯藤能喂猪,经济价值非常高。
  前世某个朝代,立朝初期全国人口从七千万涨到了四亿多,增长了近六倍。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红薯的出现。
  不过以大安现在的人口,把土豆推广开,就足够全国人口吃饱饭了。
  陆川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把桌上的纸包放进钱袋里。
  “你们也别惦记着了,这种子本官会送去司农司。你们赶紧用膳吧,一会儿还得去一趟云来集市。”
  易令史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筷子用膳,这种好事儿,可惜他不能跟着喝汤。
  三人用完膳,到陆府找齐管家的书令史也回来了,后面跟着齐管家和几个家丁。
  担心对方不收银票,齐管家还特意拿了银锭来,有二百两银子,以防陆川要买其他东西不够钱。
  陆川在饭馆就把买玉米种子的钱给了契尔夫,契尔夫顿时笑花了脸,连今天钱袋被偷了都不介怀了。
  钱袋里只有十几两银子,跟这一百两银子完全不能比。
  和契尔夫同行的几个外邦人都嫉妒地看着他,区区一包不值钱的种子,竟然就换了一百两银子!
  契尔夫很会做人,感觉到同伴的嫉妒,用弗朗机语叽里咕噜了一下,那几个同伴眼里的嫉妒都消失了,然后挂起大大的笑容。
  陆川懒得猜测他们说了什么,无非是一些分赃的话罢了。
  其实这几年来,陆川也拜托过其他外商去寻找玉米红薯,可惜没有一个有消息。
  也就契尔夫从陆川这里得了不少好处,才愿意花费一点儿功夫帮着寻找。
  陆川在契尔夫几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他们入住的客栈。
  “大人,这些是我从大洋彼岸走遍了好几个国家,才搜罗到的好东西,您瞧瞧有什么看得上的吗?”契尔夫点头哈腰道。
  陆川扫了一眼,那些华丽的宝石,他一样都没放进眼里,只着重看了对方带来的农作物。
  农作物带得不多,只有两三样,都不是粮种,就是一些观赏类的盆景。
  陆川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大安,没有一点儿用处,没必要花钱购置。
  见陆川摇头,契尔夫顿时就慌了,相比于玉米种子,这些花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保养的,就希望能像红果花一样卖个好价钱。
  没想到最大的主顾竟然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陆川转身就要走,契尔夫赶紧说道:“大人,请等一等,我这里还有一些种子,或许您会有兴趣?”
  闻言,陆川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契尔夫:“都有什么种子?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契尔夫讪讪笑道:“忘了忘了!这就给您拿出来。”
  然后契尔夫从一个皮袋里拿出两个纸包,把纸包展开。
  陆川看了一眼,其中一样是他认识的种子,那就是葵花籽。陆川眼前一亮,现在的大安人磕的瓜子是西瓜子、南瓜子和冬瓜子。而且葵花籽还可以榨油,出油率较高。
  陆川压了压心里的兴奋,转而看向另一包种子,是他不认识的种子。
  他前世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农村,如果是成熟的瓜果蔬菜他还能认得出来,光是种子实在难辨认。
  契尔夫看出陆川眼中的迷茫,给他着重介绍了这两样种子的特点。
  “这个是太阳花的种子,可以种出成片的太阳花,在太阳下可漂亮了。”
  “这个种子能种出红红圆圆的果实,非常好看,叫金珠果。我们国家的贵族可有好多人种植呢。”
  契尔夫想到陆川之前对红果花这么感兴趣,以为他喜欢红色的盆栽,但这个金珠果的盆栽不好运输,容易腐烂,便只带了一包种子。
  陆川突然想到一样东西,红红的果实,被大洋彼岸当成是盆栽,很有可能是番茄。
  陆川问:“这金珠果是什么味道?是不是酸酸甜甜的?”
  契尔夫脸色一慌:“大人,这可不能吃,这金珠果是有毒的。”
  听到契尔夫的话,陆川越发肯定这就是番茄的种子,没成熟的番茄吃了确实会引起呕吐腹泻,所以一开始没被当成果蔬,被大洋彼岸的贵族当成了盆栽。


第211章 瓜子
  “怎么个有毒法?吃了会有什么症状?”陆川问。
  契尔夫见陆川仍然把注意力放在金珠果能不能吃上面,心里慌了一下,生怕对方不听劝,种出来后硬要尝试,万一中毒了找他麻烦可就不好了。
  他把中毒的症状说得很严重:“以前我国有个贵族,吃了金珠果,整个人呕吐不止,差点儿就没了,还是我教圣母赐予他一杯圣水,才没有死亡。”
  “所以,这金珠果是真的不能吃,我们国家的贵族都是用来观赏的,长出来的金珠果可好看了。”
  契尔夫企图让陆川打消吃金珠果的可能,真要让眼前的大人吃了金珠果,真出事了他估计都不能再踏上这个美丽的国家。
  他只是弗朗机的一个普通商人,上次第一次出海经商,用一半家产和弗朗机的一个贵族交换,才能来到这片弗朗机人人称赞的地方。另一半家产用来购置货物,把家族分给他的遗产都挥霍一空。
  当时他的兄弟们还嘲笑他,说他将会亏得一毛不剩,让他以后破产了别来找他们。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很正确,他跟从弗朗机的海船来到了神秘的东方大国,见识了无数奇珍异宝,用他的货物买回了大量的丝绸和瓷器,回国后大赚了一笔。
  他当初送出去的家产,一下子翻了五六倍。
  可惜他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财,就开始飘了,不慎遭人算计,得罪了弗朗机的另一个贵族,这个贵族比他依附的贵族更高贵。
  为求脱身,契尔夫把全部身家都献了出去,才保全了性命。
  身无分文的契尔夫只好到他兄弟的农场里去放羊来维持生活,放了两年羊,他终究是不甘心,用他经商练出来的嘴皮子忽悠他的兄弟,让他兄弟借本钱给他经商。
  如此磨了大半年,许诺出海回来后分一半给他兄弟,才从他兄弟手里借到了本钱。
  因为本钱比较少,他只好购买一些便宜的东西,一路上碰到好看的花花草草都搜罗了一些种子和盆栽。
  契尔夫坚信自己能够再次成功,最大的依仗便是三年前回国途中用一匹丝绸兑换的种子,有五十两银子诱惑着,他无论如何都想拼一把。
  他赌赢了,并用这种子赚了一百两银子,买丝绸都能买一百匹了。
  所以他不能让他最大的客人,因为吃金珠果中毒而导致他不能在大安继续做生意。
  陆川没理会契尔夫的危言耸听,反问他:“那人吃金珠果的时候,金珠果是不是还是青的?”
  契尔夫连连点头:“是的,青色的金珠果吃了都有毒,后来长成了红色,就更没人敢吃了。”
  陆川点点头,心里已经确定这就是番茄的种子。
  他神色平淡:“知道了,不会随便吃的,这两样种子我都要了。”
  陆川没想着要和契尔夫解释,反正没吃过,不管怎么说,对方都不会听。不如默认下来,买到种子最要紧。
  契尔夫得到陆川的保证,没了后顾之忧,那颗贪婪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开始卖惨:“大人,这两样种子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一个能长金灿灿的太阳花,一个能长鲜红艳丽的果实,看起来都很好看。”
  “虽然我卖的是种子而非实物,但种子能种出更多太阳花和金珠果,这两样种子的价格可不能少。”
  契尔夫表现得可怜兮兮的,希望以此提升种子的价格。
  只有跟他同行的几个商人知道,金珠果和太阳花的种子有多便宜,在他们那儿,一袋面包就能换来一包种子。
  陆川问:“你想要卖多少钱?”
  他态度寻常,契尔夫也不知道陆川是什么想法,大着胆子说:“一样种子五十两银子,您之前让我找种子,可是承诺了可以给五十两银子的。”
  陆川眼神一冷,看来刚才的在饭馆的威胁还不够啊,这么短的时间,又开始贪婪起来。
  “这不是我指定让你找的种子,至多一样种子二十两银子,多一个铜板,我都不要了。”
  说罢,也不管契尔夫是何反应,扔下种子转身就离开。
  陆川连价都不还,直接就要走人,把契尔夫看愣了,心里一急,就想伸手去拉陆川。
  “等等——大人等等,我们可以慢慢商量的!”
  齐管家上前一步挡住了契尔夫,不让他纠缠陆川。
  陆川没理会契尔夫的叫喊,背着手潇洒地出了客栈的门。
  他不担心契尔夫会不把东西卖给他,除了他,不会再有人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契尔夫也不敢跟他谈崩。
  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已经是陆川考虑到路程,特意给出的一个不错的价格了。
  易令史几人看到陆主事都走了,也赶紧跟上去,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齐管家冲契尔夫笑了一下:“您好,我们大人说了,只愿意出二十两银子买一样种子,您可要卖给我们大人?”
  虽然陆川走了契尔夫有些心急,但看到他的仆人还留在这里,就知道这门生意还没完全谈崩。
  其实二十两银子他也能赚到不少了,可商人的本性还是让他想讨价还价一下。
  “二十两银子有点太少了吧,能不能加到三十两银子?”契尔夫说。
  齐管家脸色不变,也没跟他掰扯,只说了一声“告辞”就要跟着陆川的脚步离开。
  姑爷既然说了二十两银子,多一个铜板的便宜他老齐都不会让这外邦人占了去。
  最大的主顾已经走了,现在连他的仆人也要走,契尔夫生怕生意黄了,进一步做出妥协。
  “二十两就二十两,就这么价格!我卖给你们了!”契尔夫喊道。
  齐管家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抹得意,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转身看向契尔夫,让下人从箱子里拿出四十两银子给契尔夫。
  之前带来的二百两银子,还有一百两在箱子里。
  然后齐管家就拿着两包种子走了。
  鉴于陆川还要回户部办公,便就让齐管家把三样种子都带回了府中。
  现在天气渐冷,谢宁忙活完了报社和妇联的事情,就回了家。
  刚到家就听到齐管家来报,说陆川花了一百四十两银子,买了三样种子。
  “这三样种子就花了一百四十两银子?”谢宁惊奇地问道。
  谢宁仔细观察了一下,也没什么新奇的啊。
  齐管家说:“这三样种子,是姑爷在云来集市买的,卖姑爷种子的商人,好像之前和姑爷做过买卖。”
  种子?莫非是夫君从外商那里寻摸到的新粮种?
  谢宁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并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之前的辣椒和土豆就是从外邦人手里买到的。
  于是陆川好不容易熬到放衙时间,回到家中面临的就是谢宁的追问。
  “这些种子是不是新粮种?”谢宁抱住陆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陆川本来心情就很不错,看到这样的谢宁,就更好了。
  他任由谢宁这样揽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眼里含笑:“确实是新粮种。”
  “真的?”谢宁惊呼。
  即便谢宁心里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在听到陆川肯定的这一刻,心里还是乐开了花。
  之前陆川找到的新粮种土豆,产量高得百姓们都不可思议,百姓们丰收后,报社还专门派记者到乡镇上采访,写了好几篇丰收的新闻报道。
  据他爹说,献新粮种的功劳,不会只封一个户部主事。
  陆川刚入官场,不好一下子连升几级,容易招人眼红,之后肯定还会继续升官。
  如今又有了新粮种,岂不又是大功劳一件!
  陆川用食指刮了一下谢宁的鼻子:“别高兴得太早,这次的种子没有土豆那么高产,亩产量大概在三百斤到六百斤之间,只比小麦的产量高一些。”
  谢宁知道不可能每一样粮食都可以和土豆一样高产,但是听到陆川的话,仍然惊喜得不行。
  三百斤到六百斤!
  对比小麦的产量,已经涨了许多,若是推广开来,百姓们每年的粮食也能增产几十斤到上百斤了。
  谢宁看着三样种子,喜滋滋地问道:“新粮种的种子是哪样?叫什么名字啊?”
  陆川指了指放在中间的玉米种子:“这个叫玉米,会长得很高,就像高粱一样高,晒干后磨成玉米面,跟小麦面一样,可以做馒头包子。”
  谢宁点了点头,又问:“那剩下两样种子是什么?”
  陆川又指了葵花籽:“这是葵花籽,它的籽可以当成瓜子来磕,比那些冬瓜子南瓜子好磕多了。这葵花籽还可以榨油,出油率比大豆的出油率高多了。”
  大豆的出油率在16%到22%之间,而葵花籽的出油率是35%到50%,就算按最低的出油率计算,也比大豆的出油率高了一倍。
  相信有葵花籽的引入,大安的普通百姓,吃油不会再那么贵了。
  “瓜子?可以磕瓜子?”谢宁欣喜道。
  他看戏听书的时候可喜欢磕瓜子了。
  陆川点头:“这个葵花籽好磕,瓜子仁也不错。而且葵花籽的花有一个名字,叫向日葵,成片成片的向日葵很好看的。”
  谢宁全程就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川,陆川则很有兴致地给他介绍这些种子的特性。
  “这个是西红柿,成熟的果实是红红圆圆的,跟柿子很想,又是从西方传入的,所以叫西红柿。”
  “西红柿是味道酸酸甜甜的,可以做成酱,搭配薯条吃最好吃,比山楂酱味道会好一些。”
  “这西红柿也可以炒鸡蛋,炒出来的……”
  陆川在谢宁崇拜的眼神里,滔滔不绝,旁边的白玉荷花以及伺候的小丫鬟都听到兴致勃勃。
  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很快,还不等陆川把种子交到司农司,第二天永宁侯和席东就找上门来了。


第212章 抢夺
  “陆行舟,听说你在城西集市那边又买到了几样种子?快拿给我看看!”
  席东刚进门,还没见到陆川,就开始嚷嚷起来。
  当初买土豆种子和辣椒的时候,席东还不以为意,不认为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结果经过这几年的发展,辣椒几乎传遍的京城甚至其他省份,土豆更是成了果腹的高产作物。
  可见陆行舟看的那本杂书还是很有用的,可惜那本杂书不小心被烧了,否则他也想经常去城西集市看看有没有其他国家的作物。
  自从辣椒和土豆被种植出来后,所有人都追问陆川,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能吃的,尤其是土豆的产量还这么高。
  陆川能怎么办,总不能说他是穿越来的,这些东西在他前世特别常见吧。
  他凭空编出了一本游记手札,里面描写了不少其他国家的农作物,农作物的形状和大致产量,都描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借口手札被他不小心当成废书引火烧了,烧完后才发现唯一的一本书不见了。
  听到陆川这个说法,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实在是暴殄天物!
  尤其是永宁侯,连着好几天都不给陆川好脸色看。
  不管别人什么反应,横竖陆川是蒙混过关了。
  席东以前顶多是惋惜一会儿,可他在陆川的忽悠下,开始研究作物的生长后,对各种农作物的关注度增加,每每想起被烧掉的那本杂书,就难受得不行。
  尤其是在某次闲谈中,陆川透露过,有一样作物的产量比土豆还高一倍。
  今天陆川休沐,正打算拿着几包种子去农司找司长许伏辛。这两年为了种植土豆,了解土豆的习性,谢宁庄子上务农的好手都让许大人给挖走了。
  结果还没出门,就让席东给堵屋里了。
  刚才门房来通报过,但陆川还是很惊讶:“你怎么突然来了?”
  席东说:“我不来哪里知道你得了新粮种不告诉我?”
  接着不等陆川回答,又急忙道:“快把新粮种给我看看!”
  看席东这么焦急,陆川无奈,只好让人把装着三样种子的箱子拿出来。
  “喏,都在这里了。”
  这三样种子被谢宁分别用三个小盒子装起来,又用一个大箱子装着。
  席东打开小盒子,上面是一张纸,纸下面才是种子。
  纸张上写着种子的名字,长成的样子、什么味道,可以作何用途,产量是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如何种植、应该在什么时候种植,这陆川就不知道了,需要司农司的人研究怎么种。
  席东大致扫了一眼,发现玉米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是新粮种,产量比小麦高不少。
  当然,葵花籽和西红柿他也很感兴趣。
  陆川说:“看完了吧?看完了赶紧还给我,我和农司的许大人说好了,今天要上门拜访,把这些种子给他种植。”
  岂料席东闻言,抓着装着玉米种子盒子的手一紧,还一脸警惕,怕陆川上手抢走。
  陆川失笑:“种子你看也看过了,还想怎么的?”
  席东脸色突然转变,满脸讨好:“行舟,我看你这里的种子还挺多的,能不能匀一些给我?我可以花银子买。”
  “我也不多要,给我匀一半就成,我原价买。”
  这半年来,虽然席东不去国子监上学了,但去了庄子上搞什么种植研究,没空出去浪荡,昌盛伯心感欣慰,给他涨了不少月钱。
  加上他明年准备要成亲了,昌盛伯夫人给了席东一个庄子和一个铺子,每月都有入账,如今私房钱不少,一百多两银子说花就花。
  陆川摇头:“那不行,种子不多,每一颗都很重要,农司那边懂农事的人更多,我打算交给他们,让他们发挥出每一颗种子的价值。”
  席东一急:“别呀,我看这种子挺多的,每样都有好几十颗呢,要不我退一步,只要三分之一好了。钱还是照原价给你。”
  陆川犹豫了一下,若是席东真想要,分他一些也不妨事,反正都是要种植的,谁种不是种呢。
  而且席东也有不少理论经验,正好可以和农司那边做个对照组。
  陆川正想答应,院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儿婿,你的种子可不能卖给姓席的小子,本侯全包了!”
  永宁侯在门房处知道席家小子上门来,一下就急了,都等不及让门房通报,直接就进来了。
  他虽然经常在庄子上,但消息还是灵通的,知道昌盛伯的儿子最近迷上了种地,生怕席东跟他抢种子。
  还挺巧,他走到院门外,就听到了席东要买下种子的话。
  永宁侯大跨步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两个小盒子,顿时两眼冒光。
  他可是听说了,儿婿昨天去城西集市,从外邦人手里买了几样种子,其中有一样是新粮种,产量比小麦高不少。
  永宁侯眼馋坏了,要不是晚上不好临时上别人家门,他昨晚就已经来了。
  可惜了那本被烧了的杂书,若是让他看上一眼,知道那些高产作物在什么地方,他能自己派商队到那些地方去买。
  可惜就连陆川也只是有个大概印象,让他描述都描述得不清楚,只说什么看到实物才能认得出来。
  永宁侯惊喜地拿起两个小盒子,问陆川:“哪样是新粮种?”
  陆川拱手打算向永宁侯行礼:“岳父大人——”
  永宁侯一摆手,焦急地说:“不用多礼了,快说哪个是新粮种?能有多大产量?”
  陆川没说话,用眼神往席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永宁侯这才发现,席东一手拿着小盒子,一手攥着一张纸。
  见永宁侯看向自己,席东护着东西后退了一步:“侯爷,行舟已经答应把种子卖给我了!”
  永宁侯眼一瞪:“谁答应了?”
  在岳父大人的逼视下,陆川连忙摇头:“我还没答应呢。”
  永宁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席家小子,我儿婿可说了,没卖给你,快把种子给本侯拿来!”
  席东被永宁侯盯着,永宁侯征战沙场数十年,身上的威势不比寻常人,只要他想,没人能抗住他的视线。
  席东瑟瑟发抖,只好含泪把玉米种子递过去,然后把说明书也一并递了过去。
  永宁侯看着说明书上写的,片刻后大笑:“三百斤到六百斤,不错,这个产量比小麦好多了。”
  跟小麦一样,能磨成面粉,用来蒸馒头包子,果腹感还比小麦强。
  虽然土豆的产量很高,口感很好,饱腹感也比较强,但终究不能像小麦和大米一样天天吃。
  而且土豆能保存的时间并不长,保存得好也才半年多,还有不少长芽的,土豆一旦长芽就不能吃了。
  还是要种植其他种类的粮食,所以京城周边大多数田地还是种小麦的,有水的地方则种植水稻。
  接着永宁侯又看了剩下的两样种子,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些种子本侯都要了,儿婿你从外邦人手上花多少钱买的,本侯给你双倍!”
  眼看种子就要被人全部都要走,席东心里一急,不管眼前的人是不是永宁侯,张开双臂把人拦下。
  “侯爷!稍等!种子有这么多呢,分点给小子呗!”
  “小子这半年也学了不少农事方面的知识,正好可以给侯爷您做个对照组,毕竟不同的温度和施肥情况,都会影响农作物的生长,侯爷就不想知道哪样的种植方式更适合这些新作物吗?”
  “侯爷,小子愿意做这个对照组,您就给我一些种子吧!”席东说到后面语气有些哀求的意味。
  永宁侯想了一下,说得也确实有道理。
  “那行吧,可以分你两成。”
  到时候留下四成,剩下的分成三组,他就不信种不好。
  两人三言两语就分好了脏,然后双双坐下,准备一颗颗数种子。
  陆川站在两人身后,语气幽幽地说:“岳父大人、席东,你们俩就别肖想这批种子了,我准备送到农司去,让许大人去种植。”
  若是只有席东一人,给他分几颗种子也无碍,可偏偏永宁侯插了一脚,若是不强硬拒绝,只怕全部的种子都能被他拿走。陆川只好把两个人都拒绝了。
  两人齐齐扭头,脸色大惊:“什么!都送给农司?”
  看到陆川点头肯定,永宁侯又是眼睛一瞪:“你个败家子,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种子,怎么能白送给许老头呢?”
  “本侯不允许!你这些种子给谁种不是种?本侯照样能种出来,还肯花双倍的钱买。没必要便宜了许老头,他可不会给你钱的。”
  说来永宁侯和许大人可是积怨颇深,之前把土豆种子献给了圣上,结果圣上把全部的种子都拨给了司农司种植。
  要不是永宁侯据理力争,在圣上面前各种卖惨,他还要不到一点儿种子呢。
  永宁侯自然是不敢记仇圣上,便把矛头指向许大人。
  之后司农司又从他庄子上调走了不少参与种植土豆的农人,永宁侯损失惨重,要不是全程跟下来,又写了种植笔记,还真不一定会种土豆。
  面对岳父大人的怒视,陆川也很无奈,虽然永宁侯这些年专心农事,但都一心扑在土豆上面,种植新的作物,还得种植经验更丰富的人来。
  相比之下,席东这个只有半年种植经历的人,经验都比永宁侯充足。
  而农司司长许伏光就是经验丰富之人。
  反正陆川自己是不知道玉米葵花籽西红柿应该在什么季节种植的,什么都要摸索着来。
  陆川说:“小婿已经和许大人说好了,今天就是准备到许府把种子送过去,岳父总不好让小婿出尔反尔吧。”
  永宁侯一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算他是一介武人,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出尔反尔之人最令人讨厌。
  陆川一看有效,继续劝道:“农司懂农事的人多,他们可以商量着如何种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种子的作用。若是让岳父您来种植,有一颗种子不发芽,您不都得心疼吗?”
  永宁侯觉得有些道理,还是把东西种出来更重要。
  可真让他错过第一轮的种植,他又有些不甘心。
  席东看永宁侯隐约被陆川给说服了,心里丧气,陆行舟连他岳父的面子都不给,就别说他了。
  今日这种子是别想拿到手了。
  陆川看两人一个不甘心,一个丧气的模样,话锋一转:“我把种子送到农司去,许大人肯定也要分组来让人种植,岳父大人和席东若是愿意,我可以让许大人分一组种子给你们种植,一样可以接触到新粮种。”
  永宁侯和席东霎时眼睛一亮,好像确实可行!


第213章 问题
  又是一天休沐日,几辆马车出现在城郊大道上。
  陆川和谢宁正要到农司名下的庄子上,永宁侯和席东如今就住在哪儿,同行的还有谢明秦竹夫夫俩。
  哦,谢璟小朋友也在车上,谢璟小朋友平日里好动,天冷之后被裹成了一个球,就更不乐意呆在屋里了,天再冷都得出门逛一圈。
  临出门时,谢璟小朋友用了吃奶的劲儿扒拉着秦竹的小腿,秦竹拉扯他的时候,他也不哭,只绷着一张小脸,硬是不肯撒手。
  秦竹犟不过他这个儿子,只好把人也一并带上了。
  前几天下了京城的第一场雪,现在雪刚化没多久,地面还有些湿滑,饶是经验丰富的车夫,也不敢走太快,尤其是其中一辆马车上还有一岁的小少爷。
  前两天雪停后,农司的庄子上有人来报,说是种在暖棚里的向日葵瞧着不太好,让陆川来瞧瞧是什么问题。
  虽然陆川说自己不懂农事,但许大人和永宁侯还是坚持让陆川来看看,万一瞧见作物,就能想起一丁点儿手札上关于向日葵种植的内容呢。
  好在陆川对这些新作物也很上心,就决定在休沐日到庄子上一趟,谢宁闲着无聊,同时也是为新闻存素材,便跟着一起来了。
  至于谢明和秦竹,则是来看永宁侯的,最近下雪,天气越发寒凉,谢明来给老父亲送些厚实的衣裳。
  要按谢母的想法,是不想搭理这个老头子一丁半点的,天天往庄子上跑,一年到头就没几天在家里呆着,谢母对此怨念颇深。
  但是她不能阻止儿子儿媳去尽孝。
  当然,就算没有谢明夫夫,谢宁也会给他爹带些衣裳的。不过有他二哥准备后,他只带了些在庄子上吃不到的食物。
  比如他爹心心念念的知味坊出售的火锅底料。
  现在京城里大多数的酒楼饭馆,其他季节正常做生意,入冬后就开始火锅生意和炒菜一起。
  有好几家店的火锅底料都炒得很好吃,永宁侯最爱吃的就是知味坊的火锅,现在在庄子上,不容易吃上,谢宁特意给他带了些底料来。
  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点卯,陆川得在黄昏前赶回城里,谢宁今儿一大早就开始起床了。
  入冬之后,谢宁越发爱睡懒觉,他又不像陆川,得早起去点卯,常常睡到天光大亮。
  今天比往日早了一个多时辰,他强撑着精神洗漱,随便吃了两口包子油条,上了马车没多久,就窝在陆川怀里睡了过去。
  陆川倒是很精神,他平时就是这个时间起床的,如今正靠着车厢,一手揽着谢宁,一手拿着一本书在看。
  谢宁身前披了一件大氅,后背是陆川温暖的怀抱,整个人暖和得不行,加上马车的轻微摇晃,比在床上睡觉还暖和。
  偶尔陆川的袖子不小心扫过他的脸,谢宁感觉到痒了,就会往扭头往陆川怀里蹭一蹭。
  车厢内满是温馨。
  跟在陆川后面的谢明夫夫的车厢就不一样了,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因为天冷,谢璟小朋友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他咿呀着用手去扒拉车窗,想要看外面的景色。
  这秦竹哪里能忍,小孩子的身子本来就比大人弱,能带他出门已经是很大的妥协了,现在他儿子还要开窗,吃一肚子风回去肯定会发热。
  秦竹抱着谢璟,轻声哄道:“儿子,看!这是什么?拨浪鼓!”说着他还摇了起来,发出咚咚的声音。
  谢璟小朋友完全不搭理他阿爹,连看都不看一下,继续用他的小手扒拉车窗,好在车窗的开关比较靠上,他碰不到。
  见拨浪鼓不起作用,秦竹又找了个铃铛环,一摇动就会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谢璟小朋友还是不给面子,现在的他已经能说一两个单字了,见自己如何使劲都扒拉不开,他终于看向秦竹。
  “爹……爹……开!”谢璟小朋友指着车窗。
  秦竹彻底失去了耐心,扭头瞪向旁边看戏的谢明:“你的好儿子!真是像足了你,都一样犟!你的儿子你自己管吧。”
  说完秦竹放开了抱着谢璟的手,任由他一个人攀着车窗站立,秦竹往后坐去,还顺手锤了谢明一拳。
  按武力值,秦竹并不比谢明差,没怀孕之前经常和谢明打得有来有回。秦竹因为这个犟儿子而迁怒谢明,没留力。
  谢明:“……”
  谢明捂着胸口,几欲吐血。
  儿子不听话,打他做什么?
  又不是他犯的错。
  谢明委屈,谢明胸口疼,但谢明不敢表露出来。
  夫郎和儿子他一个都不敢惹,惹哭了儿子,秦竹得跟他急。
  谢明只好接过哄儿子的任务,各种扮鬼脸、做滑稽的动作,期望能转移谢璟小朋友的注意力,谢璟小朋友虽有动摇,仍然还是攀在车窗边不肯离开。
  最后谢明使出了杀手锏——趴下来给他儿子骑大马。
  玩了两刻钟,谢明都出汗了,谢璟小朋友才感觉尽兴,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谢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松了一口气。看着儿子红润的脸蛋,伸手想戳一戳。
  真是个混小子!
  秦竹赶忙拍开谢明的手,抬头瞪了他一眼:“把他吵醒你继续当大马哄他?”
  谢明想到这个可能,瞬间抖了一下,忙收回手。
  不用自己哄孩子,秦竹心情很好,也不跟谢明这个大老粗计较。
  随着谢璟小朋友的入睡,他们这个车厢也慢慢陷入了安静中,马车在旷野里行驶,很快就到了庄子上。
  因为许大人提前吩咐过,几人没下车,车夫直接驾车到庄子的屋子前。
  马车刚停下,谢宁就睡醒了,一觉睡得饱饱的,精神奕奕,还顺便伸了个懒腰。
  许大人永宁侯和席东三人很快就迎了出来,一见面也不说寒暄一下,永宁侯更是连亲儿子亲孙子都没搭理,直接扯着陆川的胳膊,要把人拉到旁边的暖棚里。
  “儿婿你可算来了,这两天向日葵的苗子又萎靡了一些,叶子都没精打采的。”永宁侯大嗓门说道。
  席东紧随其后:“没错,蔫蔫的,看着都快要死了。”
  “我们就指着你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许大人快六十岁了,仍然中气十足。
  “慢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陆川说。
  “当然着急了,苗都有些蔫了,再晚点怕是就活不了了!”
  “席小子说得没错,我们三组,没有一个例外,全都蔫了,能不着急嘛!”
  三人簇拥着陆川往暖棚里走去,晚一步下车的谢宁,站在马车旁风中凌乱,他爹是真没注意到他啊。
  他再也不是他爹的宝贝哥儿了,谢宁忧伤地望着天空。
  亏他还惦记他爹喜欢吃知味坊的火锅,这底料还不如拿回去自己吃!
  果然是爱淡了,连陆川都不扶他下车了。
  以前谢宁和陆川出门,陆川都会主动来扶谢宁,虽然谢宁并不需要。
  陆川要是知道谢宁的想法,指定得喊冤,他刚下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岳父大人扯着走,然后又是一堆话轰炸,一时没想起他罢了。
  这边谢宁在忧伤,因为要叫醒谢璟小朋友而晚一些下车的谢明夫夫,下车后竟然只看到谢宁一人。
  秦竹疑惑道:“爹呢?我刚才好像听到爹的声音了。还有弟夫,怎么也不见了?”
  谢明抱着谢璟,脸上是同样的疑惑表情。
  谢宁用眼神示意他们往旁边的暖棚看去,幽幽道:“去暖棚了。”
  谢明和秦竹夫夫俩都挺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注意到谢宁眼中的悲愤。
  秦竹说:“这么严重啊?我也去看看是什么问题。”
  秦竹要去暖棚,谢明自然是夫唱夫随,抱着孩子两步追上他。
  眼瞅着只剩自己一人,谢宁也只好跟上。
  好吧,他自己也有些好奇。
  暖棚里烧着火墙,温度很高,他们一踏进去,就感受到一股暖意袭来。
  为了明天春天时能有更多的种子,许大人和陆川商议过后,取出一半的种子,在暖棚里先种一茬,和之前种土豆一样。
  永宁侯和席东自告奋勇,主动要求来当对照组,许大人看在陆川的面子上,也就同意了。
  不过他们两人的种植方式,要一起商讨后才能实行。
  永宁侯和席东为了能加入,都答应了他的要求,一步步按照做好的计划来种植。
  一开始都很好,三组种下的种子都发芽了,然后等苗子长高一点儿,就移栽到更宽阔的地方。
  移栽的时候三样作物长势都不错,结果过了半个月,向日葵苗的叶子开始慢慢变黄,他们试了很多方法,结果都没用,只好求助陆川了。
  谢宁凑到陆川旁边,陆川此时正蹲着,仔细端详着地上的向日葵苗,接着扒拉了一下苗根部的土壤,并不是浇水过多。
  每一颗苗都观察过后,陆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谢宁及时地给陆川递上手帕,陆川接过手帕擦手,朝谢宁笑了一下。
  谢宁顿时就消了气,忘了陆川把他一个人留外面的事情。
  “有看出是什么问题吗?”谢宁问道。
  永宁侯席东许大人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陆川,陆川一时还找不出原因,转身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温度会不会太高了?”陆川皱眉,从他进来到现在,里面的温度暖和得都快出汗了。
  永宁侯同样皱眉:“不会,三组的暖棚是分开的,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温度问题,其他两组都分别降了一些,结果苗子长得更差,只好把温度升回来。”
  席东点头附和:“温度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陆川又提出了其他会影响植物生长的因素,都被一一排除了。
  见陆川也不能找到原因,所有人都丧气了,这向日葵到底是怎么种的吗?
  难道只能浪费这一半种子,等明年开春再继续吗?
  大家都沉默着,连谢宁也不例外,虽然这个葵花籽不是粮食,但是能榨油,还能磕瓜子,他还是很希望能种植出来的。
  一片寂静中,谢璟小朋友开始不安寂寞,在谢明怀里伸手往上够,那架势是想把顶头半透明的油纸给扒拉下来。
  谢明把人紧紧抱住:“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就安分点吧,这东西可不能玩。”
  暖棚除了要保证温度,还要保证透光性,植物没光可长不了。
  现在的暖棚顶,一般是用半透明的油纸来覆盖,这样既能挡风保暖,也能保持透光性。
  陆川抬头,看向头顶的油纸,又扫视了一遍暖棚内的环境。
  陆川突然想到一个原因,猛地转头看向谢宁:“宁哥儿,你还没进来的时候,外面是不是比里面更亮一些?”
  被陆川突然这么一问,谢宁愣了一下才回答:“好像是亮一些。”
  陆川激动道:“向日葵啊向日葵!就是要比寻常作物需要更多光照!”


第214章 火锅
  “你的意思是——缺少阳光了?”席东惊呼。
  陆川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向日葵这种作物,之所以会被叫做向日葵,就是因为它的花会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慢慢改变它的方向。
  即便是在幼苗时期,还没有长出花来,仍然需要比寻常植物更多的光照。
  向日葵幼苗生长阶段若是光照不足,会导致幼苗的茎秆细长,叶片柔软,变得发黄甚至枯萎,而且还生长缓慢。
  这三组向日葵幼苗出现的问题,基本都是光照不足才会出现的。
  陆川点了点头:“没错,既然所有的因素都排除了,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光照问题。”
  许大人捋着胡子皱眉道:“我们的暖棚,用的是透光性最好的油纸了,连油布都比不上。”
  许伏辛出身农家,浸淫农事数十年,即便以他的资历,早就可以升官了,但他仍然坚持留在农司这一亩三分地,他对农事是真的热爱。
  对于农司名下庄子的暖棚,他都是用最好的材料搭建的,如果连最好的油纸都不行,难道只能放弃这一茬的种子吗。
  许大人不甘心:“陆大人可知,有什么透光性更好的材料吗?”
  席东和永宁侯也一脸期待地看着陆川,陆川沉吟片刻,说道:“办法倒是有,不过有些贵。”
  永宁侯脾气急,率先开口:“到底是什么?你先说。”
  以永宁侯府的财势,只要不是贡品,他都能买得起,就算是贡品,他也可以进宫找圣上去要。
  虽然去找圣上要东西,就得提前跟圣上汇报新种子的事情,总好过让这一茬向日葵因为缺少光照而枯死。
  由于这些新种子还没种植出来,他们一致决定,等种植出来,确认过产量和实用性后,再去向圣上汇报。
  “透明的琉璃或者是透明的水晶。”陆川说。
  众人先是惊讶,然后恍然,透明的琉璃或水晶的透光性确实好,保温效果估计也会比油纸好一些。
  谢宁说:“琉璃和水晶倒是不贵,但是这么大的暖棚,需要的量应该不少吧,加起来就贵了。”
  永宁侯大手一挥:“无碍,只要能买得到,这都是小钱。”
  大安已经有制作琉璃的工坊,大安人更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琉璃制品,透明的琉璃制品并不受欢迎,他们一般很少烧制。
  陆川刚来到大安朝时,也想过要不要像小说里一样,制作肥皂、玻璃等穿越者必备的东西,结果调查过市场后发现,肥皂琉璃这些东西大安已经出现了。
  尤其是肥皂,就连花溪村都有不少村民在用。琉璃的制作方法则是被几家大商户给把持了,他一个穷秀才,突然拿出烧琉璃的方子,最大的可能不是一夜暴富,而是锒铛入狱。
  然后陆川就老实了,安安分分到京城里找了个当账房的活计,用工钱养活自己。
  京城最大的琉璃作坊,今天突然来了大主顾,要求定制一批透明的琉璃片。
  不要求琉璃的质量,里面有少许气泡也可以,唯一要求就是要快,第二天早上就要交货。
  如今琉璃价贵,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里面气泡过多,常常几十件里才有一件上品。剩下的残次品,为了保持琉璃的价格,都会被拉去砸碎了。
  刘管事闻言有些为难,他们琉璃作坊能开这么大,除了背后有靠山,最重要的是他们秉持着宁缺毋滥的原则,绝不售卖给客人瑕疵的琉璃。
  口碑就是这么做起来的,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基本都是来他这里买琉璃制品。
  现在让他放低标准,去赶制一批注定有瑕疵的琉璃,这不是砸他们招牌吗?
  “这位客人,虽然你给的银子不少,但我们琉璃坊有规定,不能出售有瑕疵的琉璃制品。”刘管事拒绝道。
  虽然刘管事也很眼馋这笔钱,但还是招牌更重要。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看衣服制式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
  中年男子肃着一张脸,说道:“在这个价钱上,再加一倍,不用打上你们琉璃坊的印记,我们也不会跟人说是在你们琉璃坊定制的。”
  永宁侯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快,他种的向日葵快撑不下去了,速度一定要快。
  刘管事还在犹豫中,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放到刘管事跟前。
  中年男子小声道:“我们侯爷急需,刘管事若是做不了主,不妨去问下你们东家?”
  刘管事瞳孔微缩,神色一下就变了,态度也恭敬了几分。
  “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刘管事就出了屋子,中年男子把令牌收回怀里,背着手观察起屋里的摆设,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完全不担心刘管事会拒绝他。
  事实也确实如此,没过多久,刘管事就回来了,并带来了好消息,答应马上烧制琉璃片。
  远在城郊的庄子上,永宁侯举着右手拿着筷子,左手端着酒杯,一口牛肉片一口酒,时不时还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就是这个味儿,知味坊的火锅是最好吃的,够麻够辣!”
  找到原因之后,永宁侯和许大人他们都放下了一半提着的心,剩下的一半,估计得等明天换上透明琉璃,向日葵的情况有所好转,才会彻底放下。
  正好看完苗子的情况,就到了中午,准备用午膳的时间。
  趁着一家人都在,谢宁便提议,大家一起吃顿火锅,他刚好带了些火锅底料来。
  永宁侯心情好,一口应下,尤其是知道谢宁买的是知味坊的底料时,就更高兴了。
  高兴之下,便邀请了许大人和席东,好歹也一起在庄子上住了一个多月,天天对照讨论着,这老中青三人倒成了忘年交。
  以席东的社交能力,完美地融入了两人的话题中,三人站在一起毫不违和。
  陆川看着席东和岳父大人勾肩搭背的模样,不禁有些失笑,他记得席东以前还挺怕永宁侯的。
  这里大部分都是永宁侯一家,唯二的外人便是许伏辛这个花甲老人和席东,许大人是老人,席东是陆川的好友,索性就没有男子哥儿分桌。
  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都没要人来伺候,最忙碌的莫过于是席东和陆川,他俩一个负责下菜,一个负责捞菜,忙得自己都吃不上几口菜。
  至于谢明,则一边抱着儿子一边吃,谢璟小朋友太好动了,偶尔还得放下筷子阻止他的小手伸向碗里。
  秦竹一开始是让奶娘把谢璟抱到旁边的厢房去喂奶,结果谢璟小朋友吃奶吃到一半,闻到隔壁传来的霸道香气,愣是不愿意再吃,咿呀着要到隔壁去。
  奶娘哄了又哄,硬是不肯停歇,也不哭闹,只往香气袭来的方向伸着小手,一直咿呀着。
  一直僵持了一刻钟,奶娘无奈,只好把谢璟小朋友送过来,谢明这个亲爹只能负担起照顾儿子的责任。
  “小祖宗啊,你还吃不了麻辣锅,爹给你夹块土豆吃。”谢明再一次抓住谢璟小朋友的双手。
  陆川很识趣地从骨汤锅捞起一块煮熟的土豆,放到谢明跟前的空碗里,谢明忙乱中感激地看了陆川一眼,然后用汤匙把土豆块碾成泥,喂到儿子嘴边。
  谢璟小朋友闻着浓香的火锅香气,只好有吃的都来者不拒,张大嘴吧唧一口吞下。
  一边吃一边拍着桌子,嘴角流着口水,还口齿不清地往外吐字:“爹!吃!吃!”
  永宁侯哈哈一笑:“我孙子胃口真好!随我!”
  秦竹和谢宁相视一笑,都不管他们,只管吃就是了。
  不过两人也心疼自己的夫君,自己吃的同时,也会给陆川和谢明夹一些肉和素菜到碗里。
  陆川伺候完许大人和岳父大人后,就能坐下吃两口。
  倒是席东,孤家寡人一个,忙着往锅里下菜,菜熟了之后都轮不到他就被夹完了,还没人帮忙抢菜。
  一顿火锅下来,差点儿没吃饱,可怜兮兮的。
  陆川嘲笑:“怪只怪你孤家寡人一个,但凡有个妻子在,都不至于吃不饱。”
  席东憋气:“你等着,明年我就成亲了,看你还嘚瑟什么!”
  陆川毫不在意:“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今年的冬天被窝里还是你自己一人。”
  说这话的时候,谢宁和陆川正腻歪地搀扶站着,席东既羡慕又嫌弃地移开视线,结果那边谢明夫夫俩在陪儿子玩,另一边永宁侯和许大人聊得开怀。
  席东莫名生起一股悲愤:“有伴儿了不起啊!”
  席东瞪了陆川一眼,然后冲到谢明那边,手一伸呼撸谢璟小朋友的脑袋,谢璟小朋友想挣都挣不开。
  接着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在谢璟小朋友生气要打人时,一溜儿跑了。
  谢璟小朋友冲着席东的背影,呀呀呀了半天,胖嘟嘟的脸上都能看出不高兴来。
  大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笑出声,满屋的笑声,只有谢璟小朋友受伤的世界达成。
  用完膳后,谢明夫夫带着儿子在庄子上逛了逛,陆川和谢宁则去看了另外两样作物的生长情况。
  玉米和西红柿都生长得很不错,欣欣向荣,完全不用陆川费心。
  许大人和永宁侯还幼稚地拉着陆川评价,他们谁种的更好,这陆川哪里敢发表评论,一个回答不好,连家都回不去。
  正好用完午膳也不早了,冬日天黑得早,陆川借口要趁天黑前赶回京城,急忙拉着谢宁就要跑。
  谢璟小朋友没来过庄子上,哪怕冬天庄子上一片枯黄,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被他爹抱着咿呀咿呀的,要上马车时还不肯走。
  一整天都没哭过的他,被抱上马车的那一刻,哇地哭了出声。
  这可把永宁侯给心疼坏了,连忙走过来:“我的乖孙,不哭啊不哭,不想回去就留下来跟爷爷一起住。”
  秦竹哭笑不得:“爹,你别理他,他就是光打雷不下雨,不信你看他有没有眼泪吧。”
  谢明配合地把谢璟的小身子转过去,脸上果然没有一滴眼泪。
  永宁侯一塞,他孙子还真……聪明。
  谢璟小朋友嚎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搭理他之后,便停下了哭声,精明得很。
  谢宁本来都上了马车了,听到声音又探出头来,嘲笑他爹:“被你二孙子给骗了吧!”
  永宁侯一时脸上挂不住,连连摆手:“走走走!赶紧走!别赶不上进城了。”
  谢宁还想再嘲笑几句,被陆川拉回车厢,笑道:“你就别添乱了,吃完火锅撑不撑,要不要吃两片山楂消消食?”
  谢宁一摸肚子,还真觉得有些撑,刚才到暖棚走的那一圈完全不够消化。
  “那就来两片吧。”谢宁傲娇道。
  被陆川转移了注意力的谢宁,一心在山楂片上,连马车什么时候发动都不知道。
  没了谢宁搅局,永宁侯和谢明说了两句话就结束了,早上怎么来庄子上,下午就怎么回去。


第215章 计划
  换上透明琉璃片后,向日葵幼苗的状态有所好转,果然是光照的问题。
  许大人他们都放下心来,和往日一样照料着这些苗苗。
  可惜好景不长,冬日时而下雪、时而阴天、时而是大风天,晴朗和煦的日子并不多。
  就算暖棚顶换了琉璃片,光照仍然不是很足,几人又开始愁起来。
  古代的暖棚不像陆川前世那样,不仅可以调节温度,还能模拟各种植物需要的光照,方便极了。
  陆川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找几面铜镜,调好位置放在棚顶,以达到聚光的目的,并且根据自然日光的程度,随时调整。
  不过席东他们可不懂怎么调光,陆川最近又比较忙,腾不出时间来到庄子上,就给席东指了个人。
  之前陆川和唐政探讨物理知识的时候,特意讲过光学,唐政这一年在工部实践,物理方面的实操经验比陆川还丰富。
  为着种植这一茬向日葵投入了这么多时间和财物,现在让席东放弃是不可能的。
  而且调整光照这个知识,以后种植大棚八成还能用得上,不如一次性学会。
  现在的席东,觉得种植东西可有意思了,不同的变数,植物的长势就会变得不一样,他喜欢观察这样的变化。
  席东得了指点后,为防唐政痴迷木工机关不愿搭理自己,干脆进城一趟,直接到唐政府上找他。
  “你让我到庄子上帮忙调整光照?”唐政惊讶道。
  自从出了国子监后,他们几人就很少聚一起了,所以听到席东上门找他的消息,他是既惊讶又欣喜。
  席东点点头,脸上是讨好哀求的表情:“行舟说你学过光学,知道怎么调节光度。”
  唐政问:“你这个着急吗?”
  席东:“急!特别急!那些苗苗等不了。”
  唐政想了一下他的研究进程,觉得也不是很紧急,便说道:“那行,我让人明天去工部告个假,明儿早上陪你去庄子上看看。”
  席东大喜:“那就说好了,我明天来接你!”
  “好,我明天等你。”唐政笑了一下,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今天一回城里就上我家了?没回昌盛伯府?”
  席东眼中的喜悦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他快有两个月没回京,结果回京第一件事不回家,让他爹知道了,估计又是一顿骂。
  唐政一看席东的神色,就知道他猜对了,摇头道:“本来还想留你在府里用膳,现在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别让昌盛伯久等。”
  送席东回城的下人是昌盛伯府的人,估计一进城门就到伯府去通报了。
  席东到家时,昌盛伯果然一脸怒气,他们夫妻俩从收到消息开始,就一直等到了天黑,特意让厨房做好的饭菜,都热了三遍了。
  “你个逆子!还知道回来?!!”昌盛伯怒喝。
  席东赶紧求饶:“爹爹爹!我回来这一路冷死了,刚下完雪没几天,地面又滑,马车走得慢,儿子肚子都饿扁了!”
  他蜷缩着身子,特意用手搓了搓双臂,露出的手指冻得有些红。
  还不等昌盛伯再说些什么,昌盛伯夫人就开始心疼了,疾步走过来。
  “哎哟,这手怎么被冻红了,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别理你爹,最近地龙烧多了,上火呢。”
  “娘,这路上可冷了,多亏了儿子有先见之明,让人往马车上抱了两床被子,不然还真要冻着了。”
  有他娘护着,席东完全不惧他爹的怒视,径直跟着他娘进了屋里。
  两人到饭桌前坐下,昌盛伯夫人给席东舀了一碗汤,让他暖暖胃。
  她心疼地劝道:“不然就别去庄子上了,你喜欢玩泥巴,种东西,娘也可以在府里给你建个暖棚。家里舒舒服服的多好啊,何必到庄子上受苦呢。”
  席东喝下一口热汤,鲜美可口,温热流经喉咙到达胃部,几口下来,整个身子都暖和了不少。
  “那不行,府里没有新种子,也没有人能够讨论,还是在庄子上有意思。”
  昌盛伯夫人叹气:“行吧,娘也犟不过你,去就去吧。”
  到庄子上种东西也比出去挥霍好,前儿她还听说,住在昌盛伯府隔壁的李家,他家的二儿子在百花楼一掷千金,结果拿不出银子来,被楼里的人追到了府上,丢死人了。
  她儿子再怎么没出息,也比隔壁的李二好。
  至于昌盛伯,见没人搭理他,就灰溜溜进屋了,往席东旁边的凳子一坐。
  席东很有眼色,主动给他爹夹了块肉,昌盛伯的气一下子就消了。
  一家三口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餐,第二天一大早,席东坐在马车上赶往唐府,后面跟着一辆马车,里面装满了昌盛伯夫人让人连夜收拾的东西,生怕儿子在庄子上过得不好。
  虽然这两个月陆陆续续送了不少东西到庄子上,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收拾。
  唐政到庄子上看了一圈,通过计算得出镜子的最佳摆放位置,让人把镜子放好,还给席东几人说了要如何根据日光程度调整位置。
  就永宁侯自己感觉,暖棚里的亮度好像比外面还亮一些,他半信半疑地问许大人:“我怎么感觉暖棚里挺亮的?”
  许大人点头:“是挺亮的,比外面还亮一些。”
  永宁侯哈哈大笑:“我这儿婿还真有一套,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他眼里满是自豪。
  许大人感叹道:“他适合来农司干活,可惜了。”
  永宁侯瞪眼:“这有什么可惜的,我儿婿现在在户部也干得很好。”才进户部没多久,就给朝廷收回了五年的商税,快顶朝廷半年的税收了。
  被岳父大人称赞的陆川,并不知道他在岳父大人这里的评价有这么高,他如今正在完善自己对大安未来十年的计划。
  陆川既然决定了进入官场,立志为大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把商税重新收上来,就绝不可能是他的终点,他也不会满足于这一步。
  大安立朝百余年,安稳的日子慢慢滋生了不少弊病。
  尤其大安上上任皇帝是个昏君,先帝又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底下官员贪腐者众多,世家大族侵占土地,每年能收上来的农税都在变少,普通百姓的生存空间被挤压。
  如今京城瞧着欣欣向荣,地方上却隐患不少。
  如果继续任由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终有一日百姓们被压迫到极点,天下都会乱起来。
  当今圣上有意改变这样的现状,因为陆川顺利解决了京城商税收不上来的问题,他曾问计于陆川。
  圣上不是开国太祖,手上没兵,也没有魄力让天下士族重分土地。
  他虽然不像先帝一般优柔寡断,但也做不到杀伐果断。而且圣上极重名声,只想让后世史书写他为明君,决不敢担一个暴君的名声。
  如此以来,土地改革就不能用简单粗暴的办法,需要用柔和的计策让士族把土地重新让出来。
  “这样会有用吗?”谢宁看了陆川完善过的计划书,发出他的疑问。
  陆川靠在椅背上,一副轻松的姿态,谢宁倚在桌子旁,手里拿着陆川写好的计划书。
  陆川轻笑:“有没有用,总得实践过后才知道。”
  谢宁眉宇间带着愁绪:“土地就是那些世家大族的根基,我觉得想要挖他们的根基,没那么容易。”
  隋唐以前,世家的根基是书籍,只要有书籍,再穷困落魄也能称之为世家,有被举荐为官的可能。
  自从隋唐开始推行科举后,寒门子弟也有了当官的机会,到了宋朝,贫寒出身的学子更多。
  及至大安朝,朝廷在各个省份设立了州府国子监,不仅是农籍,商籍的人也可以参加科举。
  书籍早已不是世家不可外传的根基了。
  现在世家大族的根基就是他们家族名下的土地,每年收上来的租子不少,用收来的租子又买田地,如此循环下来,土地越来越多,家族也就越来越富。
  而百姓,也会越过越艰难,慢慢从佃户变成大家族的奴仆。
  而粮食也是拿捏武将的利器。
  谢宁还记得,以前在北疆的时候,当时还是先帝在位,北疆苦寒地贫,即便屯了军田,仍然是杯水车薪,需要朝廷拨粮拨饷。
  十几年前和戎人在北疆的最后一场大战,朝中大臣意见不同,旨意迟迟不决,导致北疆粮食告急。
  军队被朝廷掣肘,而朝廷又被那些世家大族所掣肘,武官始终低文臣一头。
  这也是谢宁之前被区区一介进士退婚,还不敢发作的原因,因为他们武官得求着他们。
  文臣有恃无恐。
  若是陆川的计划能挖掉世家的根基,他们永宁侯府也不至于如此窝囊了吧。
  想到这,谢宁看着陆川的眼神中不免带上了期盼。
  陆川给他解释自己的计划:“世家大族侵占土地能够越来越富的最大原因,就是他们名下有很多佃户。”
  “普通百姓因为各种原因卖了土地,为了生存下来,不想做奴仆就只好去做佃户,赚取一家人的口粮。”
  “如果我们的计划,能够让那些佃户不用依附世家大族生活,他们的土地将无人种植,手里有再多的土地也无用。”
  “高产的粮种是非常关键的一环,所以朝廷要大力发展科技,利用器具开发更多的荒地,减少人力的投入。”
  “一旦减去世家大族的土地,种植出来的粮食也够天下的百姓吃用,朝廷就不会再被世家大族所掣肘。”
  多在当地建设工厂,剩余的劳动力进入工厂干活,有地的百姓能靠种植赚钱,有工作的百姓靠工钱过活,百姓们的生活才能真正好起来。
  至于世家大族名下的土地无人种植,那是他们的事情,真需要就花高价请人来种植。
  在陆川前世,建国之后,国家领导人给所有的农民都分了土地的使用权,所有权仍然在国家手中,这就避免了大地主的产生。
  到了后来,人人都能吃饱肚子,和种地相比,进工厂打工反而更轻松一些,农民渐渐抛弃了土地,到外地去打工。
  农田土地已不是人人追求的东西,就是因为工业化吸纳了很多工人,他们不用在地里刨食,也能养活自己。
  若是没有现代化的机械,一个人拥有几十亩几百亩的土地,请人种地只会亏到破产。
  按照陆川的计划,农业和商业双管齐下,让百姓吃饱肚子,彻底抛弃世家大族的田地。大力发展商业,加速工业化的进程。
  大安如今已经有了工业化的雏形,比如谢母之前开办的毛线作坊,就是以雇佣员工的形式,从家庭作坊升级成工业作坊。
  到时候那些世家大族固守着土地,只会慢慢落败。
  谢宁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还能这样吗?
  陆川看着谢宁惊讶的模样,轻笑一声,伸手帮他把下巴合上。
  “这叫兵不血刃吗?”谢宁喃喃道。
  陆川笑着点头:“自然是,不过实现的过程要很久,可能要到我们七老八十才能完成。”
  他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这个时代的百姓过得更好一些,不管要努力到什么时候。
  “如今的女子哥儿没有土地,只能依附男子生存,如果天下多些工厂,她们也能出来谋生,用双手养活自己,不至于永远低男子一头。”陆川补充道。
  陆川之前也听谢宁说过一些妇联的事情,她们帮助那些备受磨难的女子哥儿时,一般很少像王二丫一样决绝。
  不是每个女子都能有王二丫孤注一掷的勇气。
  也是因为妇联并不能给每一个求助者提供一份活计,让她们能够靠自己养活自己。谢母的毛线作坊再大,也不可能容纳太多人。
  若是按照陆川的计划,推进工业的发展,就能多出很多工作岗位,天下女子哥儿也能自立起来。
  谢宁震惊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川,仿佛陆川在他眼里是个盖世英雄。
  陆川冲谢宁眨了一下眼睛:“我这个计划,还需要宁哥儿你的帮忙呢。”
  谢宁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他能帮什么忙?
  陆川点头确认:“没错,你的作用非常大,换个说法就是大安报社的作用很大。”
  “新农具的推广需要报纸推广,新粮种也需要报纸来推广。”
  相当于是朝廷直接面向百姓下达政令的一个渠道。
  当初鼓励谢宁开办报社的时候,陆川也没想过能有这样的效果。因为有圣上的撑腰,大安报社一家独大,报纸卖到了各个省份。
  陆川把计划书从谢宁手里抽出,给他翻到后面,示意谢宁看这一页。
  “大安报社背靠圣上,如今在京城已经发展到极致,销量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化。大安报社如果要继续发展,可以到地方上开办地方报社。”
  “地方报社附属京城的总社,总社可以往地方报社派遣记者,地方报社也可以派遣记者到京城来学习,加深京城和地方的联系。”
  “到时候地方上有什么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发生,而地方官员又置之不理,地方报社就可以上报给京城总社,相当于是替天子监察地方。”
  报社和朝廷的监察组织有很大的不同,报社只是一个民间组织,能够降低当地官员的警惕性,搜集当地官员的罪证也更容易。
  “替天子监察地方官员?”谢宁表情一片空白。
  他怎么不知道报社还能有这个功效?
  陆川含笑点头:“是的。”
  “这怎么可能呢?圣上哪里会需要报社来监察。”谢宁很不自信,实在是陆川描述得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不可能,监察百官的御史也是官员,也会陷入党争,如果此时有一方不在朝廷内的势力,可以为圣上效力,圣上只会高兴。”
  不在朝廷内的势力,就意味着一心为圣上做事,他反而会更信任。
  陆川前世看到的一些关于贪污腐败、行业黑幕的新闻,大多都是新闻记者不畏危险,深入其中,揭露出来的。
  报纸新闻的能耐,绝不仅仅是给百姓提供娱乐。
  陆川的计划是一环扣一环的,高产粮种、新农具、报社、还有圣上的支持,缺一不可。
  新粮种和新农具的出现,可以保证百姓不被饿死,地方报社的监察,可以保证让当地士族官员执行朝廷的政令,减少百姓被压迫的几率。
  解决温饱问题后,百姓们就可以从土地里抽身出来,进入到工业发展中。
  世家大族的土地没人种植,他们对朝廷的掣肘不攻自破,到时候就是朝廷收回土地的时机了。
  谢宁担忧道:“陛下会同意这份计划吗?”
  里面的计划牵涉太广,不仅是要挖世家大族的根基,也是对皇室的一个挑战。
  陆川一脸轻松:“我只负责做计划,这个计划要不要实施,自有陛下定夺。我只做自己能做的,其他的不归我管。”
  谢宁说:“要是陛下不同意,你辛苦做出的这份计划,岂不就浪费了吗?”
  陆川扬眉:“我得承认,自己没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一个臣子,只做自己能做到的。”他就不是一个容易内耗的人。
  圣上能同意最好,若是不能同意,他也不是不能用其他方法去改变,只是能做的更少罢了。
  他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正式进入官场,也是想为那些穷苦百姓尽一份力。
  谢宁放下计划书,往陆川靠近,坐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谢宁亲了陆川的脸颊:“够洒脱!”他喜欢。
  做了自己想做的,不强求结果。
  谢宁心情喜滋滋的,他回想自己一路走来,一开始在陆川的鼓励下创办了报社,本来只是打发时间的,没想到他还能有替圣上办事的可能。
  之前圣上下达命令,报社根据圣上意思写的文章,在谢宁看来是合作关系,并不算是如男子一般,真正替圣上办事。
  如今陆川说了报社的另一个可能,初听是有些怔愣,但反应过来后,谢宁心里就燃起了熊熊斗志。
  他一个哥儿,虽然不能为官,但也能为圣上办事,为百姓办事。
  陆川揽住谢宁的腰肢,笑道:“宁哥儿是不是亲错地方了?”
  说完给他演示了一遍什么叫正确的位置,谢宁脸颊脖子瞬间通红,但还是没放开搂着陆川脖子的手。
  谢宁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亲吻中,两人气息互相交缠,四肢交缠,像是要融为一体。
  就如同他们的事业,他们对大安的理想一样,相辅相成、相互成就。


第216章 麻烦
  作为被圣上看重的臣子,陆川虽然只是六品小官,但还是有单独面圣的机会的。
  文华殿旁边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陆川穿着单薄的青色官服,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陆川坐在下首,王大总管让人送来茶水点心,圣上在专心看着陆川写的计划书。
  对待自己看重的臣子,圣上一向优待,不仅给陆川赐座,还让王大总管好好伺候着。
  陆川没有提前给钟阁老和贺尚书看这份计划书,而是直接找到圣上。这份计划书牵涉太广,在不知道能不能实行的情况下,不好让太多人知道是他写的。
  陆川没有什么拘谨的感觉,给赐座他就大大方方地坐下,有吃的就吃。
  还别说,宫里的点心就是不一样,不愧是御厨,比他在外面买的好吃。
  吃完了点心,陆川不好在圣上面前东张西望,便只能低头数脚下的地板,观察椅子扶手的纹路,研究官服上的刺绣。
  不知过了多久,圣上终于抬起头来,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陆川,眼里有着明显的震撼。
  他从未想过,还能用这样的方式去达成土地改革,这计划太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接受过正统教育的圣上,即便商人也是大安的子民,他也习惯性地看低商人。
  如今陆川的这份计划,几乎要颠覆士农工商的地位,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但在震撼之余,他又隐约觉得这份计划是有可能实现的。
  陆川脑子里拥有前世几千年的历史知识,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接受的各方面信息不少,自然比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更远。
  圣上盯着陆川看了半晌,也没想明白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能想到这么——反正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的策略。
  陆川感觉到圣上的视线,仍然镇定地低头数地板。
  圣上突然开口:“王勤,你先出去。”
  王大总管先是一愣,然后恭敬地带领暖阁里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出门,然后把人赶得远远的,自己在暖阁外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确保自己听不见里面的谈话声又能替圣上看守。
  以往圣上和大臣们谈话,就算是机密的事情,圣上也会留王大总管在旁边伺候,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王大总管看着暖阁的门,眼神幽深,心里琢磨到底是怎样的大事情。
  大门关上,暖阁里只有圣上和陆川两个人。
  圣上盯着陆川说道;“陆卿可知,你给朕呈上的折子,一旦开始实施,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吗?”
  陆川站起身来,给圣上行了一个礼:“回陛下,臣知道。”
  圣上突然轻笑一声,屋里凝重的气氛焕然一空。
  “你可知,若是朕不采纳你的这个计策,你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陆川微微一笑:“臣不知,不过臣恳请陛下看在臣寻得高产粮种的份上,护臣一程。”
  陆川完全是有恃无恐,即便圣上没有魄力改革,他也不会让那些世家大族攻讦自己,否则方才就不会让王大总管出去了。
  而且不管是他立下的功劳,还是背后是永宁侯府,都不会让他出事。
  陆川方方面面都考虑过,确认不会牵连到自己,才会把这份计划书上呈给圣上。
  圣上大笑:“好!爱卿都有如此魄力,朕又岂能落后!”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
  圣上心中升起豪情万丈,若是一直循规蹈矩下去,他是有可能被史书誉为一代明君。
  但现在区区一个明君称号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看过陆川的计划书,他不甘心再这样继续下去。
  若是能完成土地改革,大力发展工业,让百姓生活富足,他未必不能像汉武帝唐太宗一般,成为被史书称赞的千古一帝。
  圣上一直掩藏在内心深处的野心,被陆川的这份计划书燃烧起来。
  既有贤臣,他又如何能忍住不做一个明君,给后世留一个君臣相得的美传。
  圣上心中如何激荡,陆川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的计划书得到了大安的最高领导人同意,他可以一展抱负了。
  陆川离开后,圣上让王大总管秘密宣了几位大臣到暖阁里,具体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天直到宫门落锁,都没有人出来,被圣上留在偏殿过夜了。
  陆川出宫时,天上又下起了大雪,他披着大氅,手里撑着小太监给他的油纸伞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此时已临近放衙时间,陆川索性就没有再回户部,直接到报社去接谢宁回家。
  最近报社又准备招一批实习记者,有不少人来报名,只要是识字的,报社全都收下。
  谢宁让人在报社划了个院子出来,专门用来培训筛选这一批实习记者。
  实习记者们需要通过三次考核,才能真正留下来,如今还在初期学习阶段,不少老记者都被谢宁要求去授课。
  事情实在太多,导致谢宁在报社逗留的时间也就更长了。经常是和陆川前后脚到家。
  加上临近年底,妇联那边的事情也突然多了起来,除了有人来求助,还有不少人是来找麻烦的。
  荣斋先生整理好东西,正要准备回家,刚出屋门就看到了陆川。
  他惊讶道:“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问完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在说什么糊涂话:“你是来找东家的吧,下午的时候隔壁过来找,他现在估计还在隔壁处理事情。”
  陆川已走到了屋檐下,本打算把伞合上,闻言停了动作,朝荣斋先生笑笑:“今日下雪,地面路滑,荣斋先生回去路上小心些。”
  荣斋先生乐呵地点头:“老夫省得,快去隔壁找东家吧。”瞧他那个着急样儿。
  陆川不再多言,直接往隔壁妇联走去。
  “你们这个什么狗屁妇联!毁了我们江家的名声!今天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让我们走人!”一个尖酸的妇人声音传来。
  “没错,让我们整个江家都抬不起头来,实在是可恶!以前福生媳妇多贤惠啊,就是你们这些人撺掇的,现在一个劲儿在外人面前污蔑江家!”这个声音带着中年烟嗓,声音沙哑中略显中气不足。
  陆川快步走进来,伞都没来得及收,在正院的走廊下,聚集了一堆人。
  一对老夫妻在尖酸刻薄地指责妇联的人,身后围着七八个壮年汉子,还有几个中年妇女,一看就能看出去给那对夫妻撑腰的。
  谢宁冷着脸站在他们对面,荷花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把伞护在谢宁身前,陈三娘和青哥儿她们则站在谢宁身旁,一群人以包围的姿势护卫着谢宁。
  还有妇联从镖局招来的几个护卫,也立在两旁,准备一有事情发生,就马上冲上去。
  两边的人数都差不多,谁也不敢先动手,只能互相对骂。
  荷花冲那老夫妻俩“呸”了一声:“就你们这两个老东西,仗着长辈的身份,一个劲儿地欺负守寡的儿媳,天天干这么多活,还吃不饱!钱都拿去贴补小儿子了吧!”
  “大儿媳天天起早摸黑,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说对大儿媳好?好个屁!小儿子小儿媳吃得膘肥体壮的,到你们口中,倒成了个吃亏的!”
  “简直是不要脸!”
  青哥儿附和:“不就是嫌弃大儿媳生的是个女孩吗?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被亲爷奶卖去别人家做童养媳,还说什么养不起,送到别人家去享福!确实是养不起,大儿媳辛苦种的粮食都拿去养小儿子小儿媳了呗!”
  老头狠狠瞪着荷花和青哥儿:“那也是我江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插手!”
  老头是个倒三角眼,给人不是好人的感觉,加上他凶狠的表情,还真把荷花和青哥儿吓得瑟缩了一下。
  谢宁见自己的人被威胁了,当即冷笑一声:“我们哪有那么多功夫管你们家的事情,既没到你家搅和,也没给你家大儿媳找汉子,算什么插手!”
  老妇人尖叫:“你敢!那贱人永远都是我们江家的人,敢给她找汉子,就让族长把那贱人浸猪笼去!”
  “她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她生的小贱蹄子也是江家的种,一辈子都甭想走!”
  谢宁眼神更冷了几分,抽出随身带着的鞭子,往旁边的空气上一抽,伴随着破风声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对老夫妻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恐惧,两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宁语气里暗含怒火:“我倒不知,你们江家宗族这么有能耐,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朝廷鼓励丧夫和离的女子哥儿再嫁,儿媳想要再嫁就要把人浸猪笼,江氏宗族真行,竟然敢跟朝廷作对!”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冷冽的眼神扫视老夫妻身后的壮年汉子。
  一个明显有些地位的青年急忙出声:“这位夫郎可别乱说,我们江家没有这种习惯,都是福生他娘胡说的。”
  “对对对!我们江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今儿来这里,就是想问问你们为何要教唆福生媳妇毁我江家名声?”
  “……”
  和朝廷作对的罪名实在太大,他们可担不起,江氏族人纷纷开口辩解。
  见自家公子占了上风,荷花又抖了起来,掐着腰抬着下巴道:“难道她说的不是事实吗?”
  率先开口的青年男子说道:“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是江家的媳妇,就应该维护江家的名声!”
  荷花“切”了一声:“这句话就是制造家丑的人说的,若是真的无辜,又哪里会怕家丑外扬!”
  青年反驳:“这话可不对,她一人的言行,关系到整个江家宗族的名声……”
  荷花:“巴拉巴拉……”
  新一轮的骂战又开始了,陆川看了一会儿,发谢宁他们吃不了亏,也不上去打破战局,反而在廊下不远处看起热闹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方不占理,对骂骂不过荷花青哥儿他们。想要动手打架,也打不过谢宁和旁边严阵以待的护卫。
  最后对方怒气冲冲地离开,荷花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又冲着他们啐了一口,一脸得意洋洋,正想向谢宁邀功。
  转头却看到了旁边站着的陆川,激动地提醒谢宁:“公子,姑爷来接你了!”
  谢宁这才发现陆川突然来了,陈三娘和青哥儿她们纷纷收起了得意的神色,一下子从飞扬舞爪缩成了鹌鹑,她们恭敬地冲陆川行了一礼。
  “见过陆大人。”
  陆川唇角噙着笑意:“不必多礼。”
  她们行礼过后,就纷纷退回了后院,连几个护卫也很有眼色地退下。
  陆川向谢宁缓步走来,打趣道:“谢会长真是方才大杀四方啊!”
  看到陆川的那一刻,谢宁的冷脸瞬间瓦解,自得道:“那是,没点本事哪能当这个会长啊!”


第217章 再嫁
  “最近这种事情很多吗?”陆川问。
  两人坐在马车里,谢宁双手冻得有些通红,陆川用自己的手给他取暖,时不时往手上哈两口热气。
  谢宁依偎在陆川身侧,任由他替自己暖手。
  谢宁一脸轻松,满不在意道:“我们帮助的人越来越多,闹事的情况确实是多了些,问题不大,都能打发得了。”
  现在向妇联求助的大多是平民百姓,身份略高些也就是商户之人,他们都能应付过来。
  大户人家更重面子和名声,他们对家中女眷的驯化也更加费心力,而且那些女眷也不像贫苦百姓家的妇女哥儿一样,不反抗就要面临生存危机。
  妇联成立至今,还没有接待过一个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子哥儿的求助。
  陆川捏了捏谢宁的手:“可能是刚开始,他们还不能接受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子哥儿突然有了靠山,突然得到了帮助,等时日久了,他们会接受现实的。”
  估计也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们。
  而这就是谢宁想要成立妇联的初衷,他不强求男女哥儿地位平等,只想让那些受苦受难的女子哥儿能生活得好一些。
  谢宁挑了一下眉:“没错!大家终有一日会接受的。”实在不行,他就揍到对方接受。
  反正妇联上下全都要求熟读《大安律》,妇联只是教导那些女子哥儿用律法来保护自己罢了,妇联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就算是京兆府尹来了,也不能治妇联的罪。
  有些事情是真不能念的,今天刚起这个念头,第二天就有一个穿着还不错的女子求助到了妇联。
  不是到妇联的各个办事点求助,而是直接找到了总部。
  当时谢宁正好在报社和荣斋先生商量这批实习记者的考核情况,小溪哒哒哒地跑过来。
  “宁公子,隔壁有个姐姐来求助,说是想要见会长。”
  小溪常年跑动跑西,特别有精力,跑了这么长的路,气息都没多大起伏。
  “陈姐姐看她衣着不错,为人谈吐不凡,猜测她可能身份不凡,估计是大事情,就让我赶紧来找你。”
  谢宁整理好那批实习记者的考核表,站起身来对荣斋先生说道:“这些考核表我回去慢慢看,有空我们再谈。”
  荣斋先生知道谢宁事务繁多,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考核的事情不急,晚几天也行。”
  荷花听到小溪的话,就立马起身去拿谢宁的大氅,谢宁一站起来就给他披上。
  三人行色匆匆地往隔壁走去,路上荷花问:“小溪,她有说自己是什么人吗?”
  小溪摇头:“没有,只说了她夫家姓林,让陈姐姐她们唤她林夫人。”
  荷花点点头,又问:“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
  小溪继续摇头:“没有说,陈姐姐问她了,她说要见到宁公子,才肯说是什么事情。”
  除了她本人,基本没透露过一点儿信息,对方应该是个谨慎的人。
  衣着不错,气质不凡,估摸着家境不错,应该会是个大麻烦。
  但谢宁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若是害怕麻烦,他就不会成立妇联了。
  报社和妇联虽然是邻居,但因为妇联的性质,报社里的男子不少,谢宁就没在中间开扇门,出入只能通过两座宅子的大门。
  不过三人也很快就到了隔壁,陈三娘在大堂里接待那名女子,两人相顾无言。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话,就没话可聊了,陈三娘一旦问起对方的详细信息,对方就直言要见到谢宁才肯说。
  彻底聊不下去了,陈三娘只好让她喝茶。
  谢宁出现的那一刻,陈三娘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这京城的贵夫人就是不一样,样样有礼,说话都得绕几个弯。
  她是真不适应,青哥儿也适应不了,直接就躲她后面去了。
  “会长您来了,这位是林夫人,她说有事情要找您。”陈三娘迎上来。
  谢宁冲陈三娘点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那位夫人。
  林夫人在谢宁进来时就站了起来,向谢宁行了个福礼:“小妇人见过陆夫郎。”
  谢宁眉毛动了一下,一般来这里找他的人,不是叫他谢东家,就是唤他谢会长,基本没有人会称呼他为陆夫郎。
  也就是陈三娘她们这些合水县来的女子哥儿,一开始会喊几声陆夫郎,后来知道谢宁的身份后,就都改了口。
  根据小溪的描述,对方应该是奔他来的,不至于没打听清楚吧?
  谢宁点头:“林夫人请坐吧。”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见对方坐下了,谢宁问道:“林夫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林夫人微微含笑:“妾身夫家姓林,夫君生前是户部郎中。妾身五年前曾与夫君参加过承恩侯府的寿宴,在寿宴上见过陆夫郎一面。”
  谢宁不明所以,不明白对方讲这些做什么。
  林夫人单纯是想跟谢宁拉进关系,接下来的话才好说出口。
  “当时您还是未出阁的哥儿,性情张扬肆意,妾身好生羡慕。”
  谢宁不耐烦听她的恭维,直接打断她:“夫人有话直说,不必说这些多余的。你既找到了这里,应该是来找我们帮忙的吧。”
  荷花跟着开口:“在这里,林夫人还是喊我家公子为谢会长比较好,这里不是陆家。”
  林夫人唇角的微笑一僵,想起谢宁的性格,不是会和人虚与委的人。
  林夫人收起笑容,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她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转变了说话方式。
  “谢会长,妾身确实有事相求,妾身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求助于您。只要您能帮助妾身保住家业,妾身愿将林家的一半家产献上。”
  听到她直接了当地阐明来意,谢宁也没那么别扭了,不过——
  “本公子设立这个妇女哥儿救助联合会,可没有收取钱财的打算,你的家产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林夫人顿时急了,虽然谢宁言语中表达的意思是慈善救助,但她生长的环境,每一件事情都讲究利益交换。
  谢宁不收这个钱,她只会认为谢宁并不想帮她。
  “谢会长,妾身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就算不能保住全部家业,保住三分之二也成,说好的家产妾身不会少半分。”林夫人急切哀求道。
  谢宁皱眉,这人怎么跟听不懂话似的。
  荷花上前一步:“这位夫人,我们妇联是个慈善组织,就像城里的慈幼院一样,只要是女子哥儿求上门来,我们都会提供帮助的,不需要收取你们的钱财。”
  谢母拉拢到的那些夫人,随便松松手,妇联的运行资金就足了,再不济还有报社的利润,完全不需要收取求助者的钱财。
  “不、不要钱也能帮我们?”林夫人迟疑道。
  她不是很相信,哪有人做一件事是不求名不求利的。
  这半年来,妇联的消息偶尔有传入她耳中的,大多都是骂声,明明是帮助那些女子哥儿,偏偏骂妇联的还是一些老婆子。虽然她接触到的都是一些婆子丫鬟。
  妇联在京城里的名声并不算好,这次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会求到这里来。说明对方成立这个组织,就不是谋名的。
  既然不是谋名,那就是谋利的,可现在却告诉她,不要钱。
  不谋名不谋利,天下哪有这么好心的人?
  像是看出林夫人眼中的迟疑,谢宁微抬下巴:“本公子出身永宁侯府,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若是要谋名声,大安报社谢东家的名号还不够响亮吗?用得着费心力折腾这个妇联?”
  谢宁这话虽然给人一种张扬跋扈的感觉,但林夫人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谢家哥儿未出阁前就是个嚣张彪悍的哥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像她一样事事计算。
  有了谢宁这颗定心丸,林夫人才终于愿意把她的困境说出来。
  林夫人其实是姓于,家中排行第二,名唤慧娘。她娘家父亲也是在京中做官的,只是职位不高,和她亡夫一样是个五品小官。
  于家家规森严,要求家中女子三从四德,于慧娘自小熟读女则女戒,一直循规蹈矩,直到嫁人后才有改变。
  于慧娘所嫁之人是那年的科举进士,排名并不是很靠前,被于家父母榜下捉婿,于慧娘就这样嫁给了他。
  她夫君名唤林执,林家宗族全都聚集在京城附近的一个镇子上,林执是林家宗族最出息的一个族人,林家父母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起进京里享福。
  于慧娘嫁给林执后,由于林家清贫,她的嫁妆也不多,在林执的支持下,她开始用自己的嫁妆当本钱去做生意。
  没想到她还真有点经商的天赋,从一开始一家小店铺,到如今已发展成八家商铺,一个田庄。林执也因为有她的钱财支持,一步步高升到户部郎中的位置。
  可惜好景不长,林家父母因为前期太过劳累,陆续离世,林执也在一年前因公病逝,只留下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和一个六岁的儿子。
  儿子年龄太小,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家,林家宗族里开始眼馋于慧娘挣下的家产,妄图以宗族的名义来帮忙接管家产,等儿子长大后再交还给他。
  于慧娘哪能让他们得逞,这家产到了他们手上,哪里还有她儿子的一分钱,而且这家业是她辛苦挣下的,她哪里甘心。
  可能是于慧娘的态度太过激烈,族里就换了个方式逼迫她。
  先是可怜林执病逝,家里孩子没人照顾,说要给于慧娘再找个夫君,家里有个男人才能撑得起一个家。
  然后让林氏宗族里的一个鳏夫娶她,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荒唐话,企图通过再次婚嫁吞没于慧娘挣下的家产。
  大安鼓励寡妇再嫁,不会像前朝一样奖励守寡的贞洁烈妇,还给守寡之人赐牌坊。
  林氏宗族的这个做法还真的很妙,可以光明正大地吞没林家的家产,还能落得一个照顾族里孤儿寡母的好名声。
  若只是林氏宗族逼迫她还不怕,可对方买通了于家父母,承诺了一定的钱财,让于家父母站在他们那边。
  夫家和娘家的逼迫,于慧娘根本顶不住,只能借口要替夫守孝,暂时躲过这一劫。
  为了能有更多的人口,按照大安律令,丈夫死亡,妻子只需要为丈夫守孝一年便可再嫁。
  如今已过去了一年,于慧娘已经出孝,林氏宗族和于家的人开始来逼迫于她。
  就算于慧娘自己不同意,只要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也必须嫁给那个鳏夫,到时候连带她的儿子女儿,都要成为他家的人,她辛苦赚下的家产,将和她的儿子女儿无缘。
  “妾身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夫家和娘家都同意了,明日那人就要来家里下聘,妾身只能来救助谢会长。”于慧娘一脸悲哀。
  荷花一脸怒火:“世间竟有这样的父母?为了一点钱财,竟全然不顾女儿和两个外孙!”
  于慧娘苦笑:“于家重名声,早已看不惯妾身在外经商,只是鉴于妾身已不是于家的人,没法管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妾身经商挣来的钱财,要给父母孝敬一些,他们都是直接拒绝,嫌弃妾身在外抛头露面有辱于家的声誉。”
  林氏宗族许诺的那点钱财,于家压根就看不上,应下不过是让他们安心罢了。
  荷花疑惑:“你娘家既然不看重钱财,只看重名声,那为何要让你嫁给一个鳏夫?难道那鳏夫的名声很好吗?”
  于慧娘摇头:“并不好,听说整日喝酒打牌,他亡妻就是劳累过度生孩子没力气才难产去世的。”
  “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向我父母承诺,嫁给他之后,必不会让我再经商,于家也不会再有一个抛头露面的女儿。”


第218章 豁出去
  “就算他们不顾惜你,也不替两个外孙着想一二?”荷花简直要惊掉下巴了。
  “难道他们不知道,一旦你嫁给了那个鳏夫,他们外孙读书的费用,外孙女出嫁的嫁妆,都会被宗族给侵占了吗?”
  于慧娘满脸苦涩:“他们当然知道,只是一个出嫁的女儿,和于家的声誉相比实在是太轻了。”
  谢宁皱眉道:“若是你把铺子都典卖出去,再向你父母保证,从此不再经商,他们会不会——”
  “不会,他们不会信我的。”于慧娘斩钉截铁道。
  相比于一个屡劝不改的女儿,他们更相信一个贪婪的宗族能把女儿压制住,不用担忧女儿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
  于慧娘自嘲道:“而且就算我现在停止经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娘家不护,儿子年幼,卖掉铺子就有一大笔钱财。”
  “若是还继续做生意,拿了店铺分红的人家,多少会护我一二,一旦店铺关门,就和背后的人家断了关系,无异于稚子抱金于市,林氏族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如今已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没有解决的办法,她也想找背后的人家帮忙,但人家拿了分红,顶多是借名号震慑一下那些不轨的商人,哪里愿意掺和进她的家事中去。
  这下谢宁也觉得于慧娘这桩事儿棘手了,一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边是夫家娘家的逼迫,她一介弱女子,儿子年纪又太小,没法顶门立户。
  不止是谢宁,就连荷花陈三娘青哥儿她们都觉得棘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她们帮助那些女子哥儿,一般是在律法允许的氛围内,偏偏于慧娘的婚事,合法合规,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不好来。
  哪怕大家都知道林氏宗族是在吃绝户,也不会有人反对。
  毕竟在外人眼里,于慧娘还年轻,若是想要再嫁,还是可以再嫁的,与其嫁给别人,不如嫁给林氏族人,她的一双儿女好歹是林氏族人,林家不会太亏待他们。
  于慧娘看屋里的人都沉静下来,个个满脸愁容,就知道自己的事情难以解决,她内心有些绝望。
  难道她真的要被父母嫁给那个鳏夫不成?
  不行,嫁给那人,一双儿女都将被掣肘,她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也不行,她一旦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护着儿子女儿了,特别是女儿,她已经十一岁了,万一被那些族人随意配人,这一生就毁了!
  于慧娘脑子里一片混乱,突然听到谢宁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以后还会嫁人吗?”
  若是打算再嫁人,妇联倒是可以出面,和她父母协商,让她换一个人嫁,妇联这边帮忙把关,至少能帮忙找个人品好的人家,不至于会亏待她一双儿女。
  于慧娘赶忙说:“如果可以,妾身自己是不愿意再嫁的。”
  “妾身夫君待妾身极好,并不因妾身是女子而看低妾身,知道妾身有经商的想法后,积极鼓励妾身去经商,从未觉得妾身一身铜臭味丢人,成婚十二载,从未纳过一妾。”
  她和她丈夫的感情很好,一个穷书生,一个出身官宦之家,却对铜臭极为感兴趣,也不觉得巴结上官是丢脸之事。
  她做生意赚钱替他打点官场上的事,他体谅她的辛苦付出,若不是他突然离世,她又怎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如果可以选择,她愿意替夫君守寡一辈子,一心养大这一双儿女。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像她夫君一样,那么支持一个女子去经商,并且提供自己的助力。
  她也常常庆幸,父母把自己嫁给了林执。
  于慧娘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挣下这么大的家业,很快就听明白了谢宁的未尽之言。
  她撩起眼皮,眼中不知是希望自己猜中了还是不希望,她问:“谢会长的意思是?”
  谢宁直接道:“本想问你想不想再嫁,若是还想再嫁,我们可以去跟你父母协商,换一个人嫁。”
  于慧娘的心沉到了底部,果然只能这样了吗?她悲哀地想。
  但只要能让一双儿女好过一些,嫁人就嫁人吧,让妇联的人帮忙筛选,应该不会是个人品太差的人家。
  “如果只能这样,妾身愿意再嫁与旁——”
  于慧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宁给打断了。
  “不过既然你不想再嫁,我们就再想别的法子,女子也可以不嫁人,不用逼迫自己去嫁人。只要能养活自己,就算是父母也不能逼你去嫁人。”
  于慧娘愣住了,她刚才听到什么了?
  女子也可以不嫁人?
  就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可以不用再嫁人?
  于慧娘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被林氏族人围上门时,她没哭;被父母逼着嫁人时,她没哭;被街坊邻居劝着再嫁时,她也没哭。
  可在听到这一句:她可以不用嫁人时,她终于流泪了。
  林氏族人觊觎她和夫君挣下的家业,父母嫌弃她经商丢人,街坊邻居嫉妒她,所有人都在让她再嫁。
  只有眼前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哥儿,对她说,她可以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原来女子也可以不用遵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规训,女子也可以替自己做主。
  见到于慧娘哗啦啦地流泪,荷花顿时慌了,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她拭泪。
  于慧娘接过手帕,优雅地擦了擦脸颊,冲几人露了个笑容。
  这个笑容倒是冲淡了她刚进门时的虚伪,虽然有些狼狈,却显得很真实。
  她缓了一下,才对荷花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哥儿。”
  荷花摆手:“不客气。”
  青哥儿好奇道:“会长,既然她不打算再嫁,那能用什么办法解决这桩婚事呢?听林夫人说,那人明天就要请人来下聘了。”
  谢宁见于慧娘缓和下来,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成立妇联以来,见过不少女子哥儿落泪,仍然还是不习惯。
  被青哥儿问起,问题又回到了最初,怎么才能推掉和林氏宗族的这桩婚事。
  女子能在自己的婚事上做主的实在太少了,除非是很爱女儿的人家,才会听从女儿的意见,给她选择自己夫君的机会。
  但更多的是,匆匆见过一面,有的甚至还没见过,就直接被父母定下,她们没有反抗的权利。
  谢宁思考片刻,确认自己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果断决定请外援。
  今天不是休沐日,陆川需要去户部点卯干活,谢宁让黎星给他准备了几个菜,打算去给陆川送餐。
  于慧娘则被谢宁留在了妇联这边,有陈三娘和青哥儿她们陪着,多少能宽慰一下心情。
  谢宁到户部时,陆川正打算去户部的食堂吃饭,听到下面人的通报,既诧异又惊喜。
  “今儿怎么突然有空给我送餐了?”陆川一边吃一边问。最近不管是报社还是妇联,事情都挺多的。
  谢宁一个哥儿不好进到户部里面去,这里又不像国子监,有专门给外食学子用膳的地方,两人索性在附近找了间饭馆,要了一间厢房。
  虽然只要了热茶水,但谢宁赏钱给得多,掌柜的也就不在意了。
  谢宁本打算等陆川吃完再说的,不过既然他问起了,就直接在饭桌上说了。
  他把于慧娘的事情都跟陆川说了一遍,都顾不上自己吃饭,还是陆川时不时给他夹菜,才勉强吃饱。
  听完之后,陆川只想感叹,这些古人在父权的思想下生活了这么久,没能跳出父母之命这个思维想问题也是正常。
  陆川点评:“你们就是太要面子了。”
  谢宁疑惑:“要面子?怎么说?”
  “在律法和世俗下,你们都不敢反抗父母的命令,只能一昧地顺从,哪怕会让自己痛苦。”
  “可若是反抗父母,人人都会来指责子女,她还怎么在这世间生存下来?”
  不是说所有的古人都是愚孝的,但世俗和礼法向来如此,反抗只会让她们活得更加艰难。
  大安以孝治国,不孝顺的人,人人不耻与之为伍。
  陆川笑道:“那就顺着父母的意思,自有办法让那林夫人的父母放弃让她再嫁的心思。”
  谢宁眼睛瞬间就亮了,看来他来找陆川是找对了,他一向心思活乏,解决方式多与常人不同,定能给于慧娘找到一个解决的方法。
  “那我们要怎么做?”谢宁问。
  陆川给谢宁倒了一杯茶水,说道:“不是你们,是要看那林夫人打算怎么做,这事儿只有她自己豁得出去,事情才能有转机。”
  谢宁接过茶杯,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口,瞬间解腻了不少。
  听了陆川的办法后,谢宁一脸若有所思。
  即便他们夫夫俩说再多,还是要本人自己来决定。
  第二天巳时刚至,林宅门外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林氏宗族替那鳏夫请来的媒婆和几个林氏族人。
  只有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才能在牌匾上写府,林执已死,门匾上也换上了林宅二字。
  媒婆上前拍门:“主人家可在?今有林氏子,年三十二,特请媒人来向于氏女下聘!”
  门内没有一丝动静,媒婆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回声。由于林氏宗族的人提前说过,媒婆也没有生气。
  在媒婆打算喊第三遍的时候,一辆马车在林宅门外停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走下来。
  “老身乃是这宅子里于氏女的母亲,这桩婚事,老身做主同意了。”老妇人表情严肃。
  接着老妇人身旁的老嬷嬷奉上一个信封,说道:“这是我家小姐的庚帖。”
  宅子里的人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幕,大门突然打开了,所有人循声望去。
  于慧娘一身素白,怀里抱着一块牌位,她声音悲戚又婉转道:“母亲~女儿不想再嫁~”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在过年前完结,所以需要加更,但大长章写得太痛苦了,三四千字一章才是本作者的舒适区。白天会不定时加更,晚上还是正常0点左右更新。


第219章 委托
  于慧娘凄婉的声音传得很远,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就连路过的人都不禁停下脚步。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一群人穿得喜气洋洋围在别人门前,一个穿着素白的妇人抱着牌位立在大门正中间。对比太过明显,一看就知道是个大热闹。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婶子满脸兴奋,问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站在她旁边的妇人正好是林宅隔壁的采买婆子,对林家的事情一清二楚。
  采买婆子眼神兴奋地瞧着林家门口,嘴里下意识给那个婶子普及林家的事情。
  “这家的主人姓林,一年前府里老爷突然没了,只剩下孤儿寡母三人,儿子才六岁,撑不起家。”
  “林家宗族就来人说,可以帮忙接管家里的产业,免得家里孤儿寡母支应不过来。”
  婶子惊呼:“这不就是想吃绝户吗?”
  采买婆子猛点头:“就是想吃绝户!不过林夫人态度激烈地拒绝了,还把人都赶了出去。”
  婶子疑惑:“那现在这是?”
  采买婆子:“宗族里的人看林夫人不好哄骗,就改了主意,让族里的一个鳏夫去求娶林夫人,最近刚出孝,今天就请媒人上门来了。”
  不知何时,采买婆子身旁聚集不少人,都是在听她讲八卦的。
  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点点头:“如此倒也不错,我瞧着那林夫人还年轻,家里没个男人支应怕是不成,再嫁给夫家宗族里的人,至少会对她一双儿女好。”
  采买婆子感叹:“是啊,至多损失些家业,好歹后半生能有个依靠。而且嫁给夫家宗族的人,怎么也比嫁给不认识的人好。”
  婶子皱眉:“可方才我听着,那位夫人并不想再嫁人啊?”
  采买婆子斜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她那是还年轻,不知道家里没个男人的日子有多难,当父母的,总要替她多着想一二,哪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中年男子赞同道:“没错,天下哪有不爱子女的父母,等她嫁了人,就知道父母的苦心了!”
  那婶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看周围的人都是一脸赞同的神色,动了动嘴皮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边大门处,于母看到于慧娘穿着一身素白出来,怀里还抱着牌位,本就严肃的神色有些发青,眉心皱得厉害。
  于母盯着于慧娘,不理会她刚才的话,严厉斥责道:“你已除孝,穿得这么素净成何体统!”
  她旁边的老嬷嬷倒是圆滑,脸上满是笑容地走向于慧娘:“哎哟,我的二小姐啊,老奴知道您和姑爷的感情好,但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就不用到哪都带着姑爷的牌位吧。”
  “老奴先替您抱着,等下了聘过了礼,再和姑爷说也不迟。”说着老嬷嬷就要伸手抢过于慧娘怀里的牌位,于慧娘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手。
  老嬷嬷还想再抢,于慧娘身后窜出两个孩子挡在她身前,赫然是她的一儿一女。
  儿子林意冲着老嬷嬷喊道:“不准你动我爹!”
  小孩子的嗓音尖细,嚷嚷得老嬷嬷都下意识退了一步,就连附近说八卦的人都停下了嘴,周围一片寂静。
  接着林意又对着于母哀求道:“外祖母,您能不能别让我娘嫁给别人?我只要我爹,这辈子也只有一个爹!”
  女儿林满泪眼涟漪,一边抹着泪水一边缓步上前,走到于母跟前跪下。
  “外祖母,求求您了,别把我娘嫁给三堂叔,满儿不想让我娘像三堂婶一样,天天起早摸黑地干活,赚钱给三堂叔喝酒打牌,最后因为劳累过度难产去世。”
  “我娘自小没干过粗活,嫁给我爹后又养尊处优,满儿没法眼睁睁看着娘亲受苦,求求您别让我娘嫁给他,满儿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想娘亲为了我和弟弟受这样的苦!”
  林满声音里带着哭腔,吐字却很清晰,音量不高不低,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母子三人,心道这个女儿果然是不省心,就不该生她出来,免得败坏于家的名声。
  老嬷嬷赶紧上去把人搀扶起来,林满一开始还不想起来,但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哪里抵得过老嬷嬷的力道,硬是被拽了起来。
  老嬷嬷劝道:“我的满姑娘啊,有你外家在,哪里能让娘仨过这样的日子。你们就安心跟你娘嫁过去吧,于家会看着你三堂叔的。”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衣服布料还不错,就是看着有些不合身,估摸着是临时借来的。
  男子舔着脸道:“没错,三堂叔不会让你们吃苦的,我跟你们爹以前关系可好了,现在他走了,三堂叔自当替他照顾你们娘仨。”
  男子气质略显猥琐,一开始到这里,就满眼贪婪地盯着这座宅子,幻想自己住进去后的日子。
  男子身后的几个林氏族人也赶紧说:“大侄女,你别担心,你爹是林家的人,你们姐弟也是林家的人,我们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你们吃苦的。”
  林意又窜到他姐姐跟前,张大双臂对着那几个林氏族人,蛮不讲理地嚷嚷:“我不管,我不准我娘嫁人,她只能是我爹的妻子,她要给我爹守寡一辈子的!”
  接着林意又对着于慧娘喊道:“娘,你不准嫁人,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以后一定会孝顺你的。”
  林氏族人还想说些什么,林意直接躺地上打滚,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形象呼之欲出。
  于母厌恶地看了地上的林意一眼,呵斥道:“都是死人吗?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于母身后还跟了两个大丫鬟,闻言两个大丫鬟赶紧上前,一人一边把林意钳制住,硬是把人拉起来,还顺便把他的嘴给捂住了。
  女儿把老嬷嬷把持着,儿子又被拉走了,门前只剩于慧娘一人支撑。
  于慧娘苦笑,她娘果然没有这么容易对付。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根据谢会长昨日说的,各个击破,让林氏宗族无利可图,再扯掉于家的面子。
  于慧娘抱着牌位向于母行了一礼:“母亲,既然母亲让女儿嫁人,女儿自然不敢不从,自古以来,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纵然女儿对夫君感情再深厚,也不敢忤逆母亲的决定,亡夫和母亲,妾身选择母亲,我嫁。”
  于母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如此顺从的女儿,她很久没见过了,自从嫁给林执后,便开始变得离经叛道,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于母不会认为,这是女儿对自己的妥协,八成是又有什么幺蛾子,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就算她再作妖又如何,一个孝字就能压得她乖乖听话,除非她不在意自己那双儿女的名声。
  有一个不孝的母亲,她的儿女以后就别想科举嫁人了。
  想到女儿对外孙的爱护,于母心里的谨慎松动了一点。
  于慧娘越过众人往外走了几步,面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朝大家鞠了个躬。
  她扬声道:“诸位街坊邻居,妾身乃是林氏子林执的未亡人,如今夫君已离世一年有余,父母担心妾身孤儿寡母三人无人依靠,欲让妾身再嫁,再嫁之人正是亡夫的同族兄弟,想必对妾身的一双儿女不会太差。”
  拎着菜篮子的婶子叹息一声,看来这位夫人准备妥协嫁人,以后日子估计就难了。
  不过不妥协又能怎么样呢,父母都同意了,她还能忤逆父母之命不成?
  于慧娘顿了一下,扫视了周围一圈,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心里定了下来。
  “今日妾身斗胆请诸位做个见证!”
  “见证?这是准备要搞大事情吗?”采买婆子兴奋道。
  本以为这场戏要落幕了,没想到还有反转。
  有人喊道:“这位夫人,你要我们见证什么?”周围人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于慧娘深吸一口气,说道:“妾身与夫君成亲十二载,这十二年下来,我夫妻二人共攒下八间铺子,一个田庄。夫君生前曾有言,其中儿子分得田庄一个,铺子四间;女儿分得四间铺子当嫁妆。”
  周围众人皆是哗然,尤其是林宅附近的邻居,早知道林家夫人会做生意,没想到仅仅十二年,就置下了这么多家业。
  林氏几个族人眼中也满是震惊,他们虽然早打听过林家的产业,没想到还漏了两间店铺。如今多了两间店铺,他们之前说好的分成,就要改一改了。
  为首的青年眼里闪过一抹计算,很快就回过神来,嫌弃地看了一眼身旁几个激动的族人。
  青年站出来说道:“应该的,林执堂哥的挣下的家业,自然是要留给侄子侄女的。”
  先应下来,之后如何分配,就由不得她了。
  于慧娘笑了一下:“既然少族长都同意了,你们的意见如何?”她看向剩下的几个族人。
  “那是自然,林执的东西,就是要留给他儿子女儿的。”
  “没错没错,我们有不是什么缺德的人家,自然不会觊觎侄子侄女的东西。”
  “对对对……”
  林氏族人纷纷开口表示同意,于慧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转向大家。
  “亡夫生前最在意儿子的学习,如今家里已没了能教导意儿的人,妾身打算把意儿送去白枫书院读书,并愿意将一家田庄和四间铺子送给白枫书院,只希望白枫书院能留下意儿读书,直至考中进士!”
  林氏族人一开始还点头,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儿,这是要把林家的家产白送给别人?
  他们顿时慌了,当即就要出言反对,于慧娘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再次开口打断了他们。
  “分给女儿的四间铺子,是打算给她当嫁妆的,妾身不能随意处置。”
  听到这话,林氏族人一口气,这于氏到底还有点理智。
  “不过——”
  几人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为防妾身以后生活艰难,挪用女儿嫁妆,妾身决定,把女儿的四间铺子,交由给妇联组织来帮忙保管,待出嫁后返还!”
  门外一片哗然,看热闹的人都议论纷纷。
  “这是一样都不留了?”
  “不是捐出去,就是给旁人保管,显然是信不过新夫家的为人。”
  “妇联组织?就是前些日子报纸上说的哪个?靠谱吗?”
  那鳏夫暴怒,到手的钱财要飞了,他目眦欲裂,好像下一瞬就要暴起揍人。
  “你敢!”
  于慧娘瑟缩了一下,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她当然敢!”
  大家循声望去,谢宁信步走过来,看热闹的人自觉让出一条道,谢宁身后跟着一群女子哥儿,还有几个护卫。
  “于慧娘,你的委托,我们妇联接下了!”


第220章 寒心
  “她的委托,我接下了!”谢宁一步步走近,对着几个林氏族人,重复了一遍。
  到手的鸭子要飞了,鳏夫气急败坏:“你算哪根葱?竟然敢管我们林家的事情!”
  说着就要抡起拳头暴揍谢宁,他的拳头可不论男女哥儿,而且弱势一些的女子哥儿让他更有胆量去揍人。
  可谢宁哪是那么容易被他近身的,荷花直接一脚把人踹倒在地,都不用谢宁亲自出手。
  鳏夫捂着胸口,仰躺在地上哀嚎,几个林氏族人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受欺负,齐齐围了上来。
  荷花冷哼一声:“我家公子是永宁侯府的哥儿,你们确定要动手吗?”
  少族长一顿,生活在京城周边的,就没有人不知道永宁侯。虽然巴结他不会有什么好处,但得罪了他,一定会有无尽的麻烦。
  少族长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硬挤出一抹笑来。
  “今日我林家向于家下聘,乃是家事,恐怕不方便外人掺和。”
  谢宁神色平淡,并没有被他这话给堵塞回去,只淡淡道:“妇联接到林夫人的委托,让我们帮忙接管她给女儿当嫁妆的四间铺子。你们要下聘要嫁人可以,我们不会掺和,等林夫人交接好铺子的事宜,本公子自然会离开。”
  少族长险些没绷住,怒火压了又压:“公子说笑了吧?那四间铺子是我林家产业,哪里需要外人来帮忙接管。”
  谢宁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林家的产业?哪个林家?林执的林家还是林氏宗族的林家?”
  还不待少族长说话,于慧娘高声回道:“自然是我夫君的林家,当初我与夫君成亲时,还没置下这些产业,按理来说,这些家业都是我和夫君挣下,就该由我和夫君决定。”
  “我和夫君已经商量好了,一半给意儿,一半给满儿,意儿的一半用来读书,提前捐给白枫书院当束脩,满儿的一半当嫁妆,由妇联帮忙接管,待满儿成亲时交还。”
  “如此安排,不管妾身嫁与何人,都不影响意儿和满儿以后的读书和婚事。少族长有何不满吗?”于慧娘盯着少族长说道。
  少族长干笑两声:“堂嫂的安排自然是为侄儿侄女着想,只是您真信得过这个所谓的妇联吗?还是自家人比较信得过。”
  于慧娘冷道:“自家人确实是比较好,只是妾身怕嫁人后就变了心,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道理是一样的,妾身也怕有了后爹,就会成为后娘。为绝后患,还是提前替他们打算为好。”
  少族长见说不过于慧娘,便转向于母:“于老夫人,您怎么看?这桩婚事,我们林于两家可是提前商议好的。”
  他眼里满是威胁,要是没了于慧娘手中的产业,当初说好给于家的好处,可就没了。
  于母自然不会怕他一个小年轻的威胁,于家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这个不孝女嫁人,从此不得再经商,败坏于家的门风。
  若这个不孝女能服服帖帖地嫁人,如此安排倒也不错,林意和林满到底也是于家的外孙,他们过得不好,对于家的名声也不好。
  于母张开口,还未说话,于慧娘以为她要反对,抢先一步说道:“若是不安排好意儿和满儿的后路,即便违背母亲的意思,女儿也不会答应再嫁人的!”
  拎着菜篮子的婶子赞成地点点头:“这般安排倒也不错,可以看出林夫人是真心为孩子打算过的。”
  采买婆子却有些鄙夷:“她那叫拎不清吧,那么多家产,说捐就捐,说让别人接管就让别人接管。好好留着,等孩子长大后,未必不能拿回来。”
  婶子嗤笑:“真有那么容易拿回来,就不会用吃绝户这个词了!”
  被人反驳,采买婆子脸色有些不好,但是在外面,她也不好发作,只好扭头不理对方。
  于母深深看了于慧娘一眼,这十二年来,因为于慧娘屡屡不听话的举动,让这母女俩互不信任,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消磨掉了。
  于母冷淡道:“你既已为一双儿女打算好,老身自然不会反对。”
  说完于母往旁边让了让,用行动表示她不掺和有关家产的事情。
  得了于母这话,于慧娘当即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沓房契地契,全部塞给谢宁。
  “我林家的八间铺子,一个田庄的契书全都在这里了,需要捐给白枫书院的铺子和田庄,还请谢会长帮忙捐赠。”
  谢宁接过契书,随手交给荷花拿着,然后从腰间解下鞭子。
  “好说,本公子既然接下了你的委托,就不会让任何人沾染这些东西一分,否则就别怪本公子的鞭子不留情了。”
  说着谢宁使了全力,把鞭子往几个林氏族人跟前的空地上一摔,青石板铺就的地板顿时裂开了一道缝。
  当场震慑住了那几人,少族长更是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着那道裂缝,无比清楚,他们的打算都要落了空了。
  少族长他们打消了心里的算计,那鳏夫却是不肯罢休。
  就算没了铺子和田庄,这座宅子也很值钱,若是能住进这宅子里,他也不是不能娶于慧娘,何况她瞧着还有几分姿色,娶了这寡妇他不亏。
  鳏夫此时已经在族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了,他不耐烦道:“既然都安排好家产了,接下来可以谈下聘的事情了吧?”
  他朝媒婆使了个眼色,媒婆正躲在后面看戏看得欢,一时间没接收到他的眼色,知道鳏夫喊了她两声,媒婆才意识到是在喊自己。
  媒婆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当即清了清嗓子,甩着手帕往于母走去。
  结果媒婆还没说话,于慧娘一声“且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于母冷眼瞧着,她倒要看看,这个不孝女,还能搅出什么幺蛾子。
  这次于慧娘没有之前那般强势,而是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示弱道:“这宅子乃是妾身和亡夫的居所,我们一起在这个宅子里生活了九年,到处都是亡夫的痕迹。”
  她吸了一下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来,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说来不怕大家笑话,这宅子妾身再嫁后是不敢再住了,不然让亡夫天天看着妾身与再嫁夫君在此度日,只怕妾身夜夜梦里难安。”
  “所以妾身决定,待妾身出嫁后,便把宅子封起来,等意儿长大成婚后,再住进去。”
  于慧娘对着那鳏夫柔情道:“待我们成亲后,妾身就要带着一双儿女到你家吃喝,就有劳——”
  “什么?!!我们成亲后不住这房子?你还想带着两个拖油瓶吃老子的喝老子的?”
  于慧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激动的鳏夫给打断了。
  “你想都别想,要么住这宅子,要么这桩婚事就此作废!替别人养孩子,老子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你这半老徐娘的,要不是这一身家产,老子能看上你!果然是个贱人,越有钱越抠搜,老子都要当你夫君了,竟然还防着老子,我呸!”
  “我看你们就是在耍老子……”
  从好几间商铺,到只剩座大宅子,再到分文没有,鳏夫的耐心彻底没了,开始没完没了地骂街。
  不仅骂于慧娘,还骂林氏宗族的人,甚至连于母也骂上了,什么话难听骂什么。
  全程没什么表情的于母,也被他这话刺激得变得脸色,死死地盯着那鳏夫,那鳏夫希望落了空,哪里还怕她的眼神,反而骂得更狠。
  于母气得不行,大喘着气抖着手对她带来的下人喊道:“快把他拖下去!”
  仆从赶紧把人拖下去,为防他叫唤,一个仆从还脱了袜子,直接塞他嘴里。
  经过鳏夫这一闹,于家的脸面都快丢尽了,替女儿找了这么个人再嫁,怕是得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一切都是这个不孝女造成的,从经商开始,到不肯再嫁人,于母怨恨地看向于慧娘。
  于慧娘身子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心寒,这就是她的母亲啊,比陌生人还不如。
  于母到底多了几十年为人处世的经验,很快就整理好情绪,对着于慧娘有些温和道:“是母亲不好,没有把人调查清楚,好在这人在下定前暴露了本性,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你放心,下一个母亲一定会给你把好关,保证不会再发生像今日这样的事情。”
  可能是于母温和的态度给了于慧娘错觉,让她以为回到了母女俩没有嫌隙的时候,她忍不住希翼:“母亲,女儿能不能不嫁人了?”
  于母上前替于慧娘整理了一下发丝,笑道:“傻孩子,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不嫁人哪里能活得下去。放心,母亲一定会替你好生寻摸的,定给你找个能满足你所有要求的良人。”也能满足于家要求的男人。
  于慧娘瞬间从人间落到地狱,她终于清醒了,不再对她娘有任何期待。
  她也跟着笑了笑:“既然母亲要重新找人,女儿还有几个要求,就一并说了吧,也让大家伙了解了解!”最后一句她是对着所有看热闹的人说的。
  不等于母问是什么要求,于慧娘就说出口了。
  “妾身与亡夫感情甚笃,然为了生计,不得不再嫁,所以妾身有几点要求。”
  “第一,妾身再嫁的人家,必须容许妾身带着亡夫的牌位嫁人;第二,每逢初一十五,必须要让妾身和两个孩子,到亡夫坟前祭拜,以解对亡夫的思念之情;第三,再嫁夫君必须要跟妾身到亡夫的坟前,向妾身亡夫祭拜,祈求他原谅夺妻之仇。”


第221章 满意
  于慧娘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别说那些看热闹的人了,就连晚一步没走的林氏族人都呆立在原地。
  他们请来的媒婆,更是眼睛睁得老大,嘴巴惊得能吞下鸭蛋。
  饶是于母见过的事情再多,也没见识过这等场面,更何况还是自己女儿制造出来的,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一阵鼓掌声打破的僵局。
  “不错不错,林夫人果然不凡,本公子佩服!”谢宁笑眯眯道。
  谢宁的话让大家都稍微回了点神,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谢宁。
  谢宁用鞭子敲了敲手心,继续道:“自古以来,正妻亡故后,男子续娶继室,继妻都需要到元配正妻牌位前敬茶,以示对元配正妻的尊敬,关系好的,更是奉元配娘家为外家。”
  “那么反过来,林夫人再嫁之人,也合该到林夫人元配正夫的牌位前祭拜敬茶才是,大家说对不对呀?”
  谢宁笑得温和,像是在说什么很寻常的话语。
  青哥儿双手握拳,眼里冒着星星,一脸激动:“会长说得好!既然继妻要给元配正妻敬茶,那么继夫也应该给妻子前头的丈夫敬茶!”
  大家的目光从谢宁身上转移到青哥儿身上,青哥儿感觉不自在,下意识往谢宁身后缩了缩。
  接着谢宁带来的一群女子哥儿开始声援。
  “没错!都是亡人,哪能厚此薄彼呢!”
  “还有孩子,继室要养元配生下的孩子,继夫也当养妻子之前生下的孩子才是!”
  “亡妻的牌位能进祠堂,受后辈子孙供奉,亡夫也当如是!”
  “……”
  采买婆子有些恍惚,她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对劲儿,想反驳又觉得有点道理。
  都是亡人,怎么就不能去祭拜呢?
  别说是采买婆子了,就连于母都差点被她们的话给迷惑。
  就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砸下,一下子超过了青哥儿他们的声音。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只见一个穿着文雅的中年男子满脸怒气,手里的几本书都被他攥得有些变形,瞧着像是一名教书的夫子。
  “自古以来,女子哥儿出嫁从夫,哪里还能惦记之前的亡夫,实在是有违纲常!”
  “她既已决定再嫁人,就该斩断和前夫的一切,否则为何要再嫁人?!!”
  “若是放不下亡夫,就不要再嫁!我大安虽然鼓励寡妇再嫁,但也不是不让寡妇守寡!”
  说到后面,这位看着像夫子的男子,语气也没像一开始那样暴怒了。
  男子的话把青哥儿他们镇住了,也让那些被他们带歪思想的围观群众们回过神来。
  采买婆子嘀咕:“我说怎么听着那么怪呢,寡妇再嫁和鳏夫再娶能一样吗?”
  拎着菜篮子的婶子有心反驳,怎么就不一样了?
  但那个拿着鞭子的哥儿已经和那个男子对上了,她忙着看热闹,哪里有功夫和人争吵。
  谢宁带着一群人走到那名男子跟前,叹道:“这位先生,您说得确实有道理,这林夫人确实是不想再嫁,她心中一直惦念着亡夫,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做女儿的,自然要听从父母之命,不得不嫁啊。”
  陈三娘帮腔:“倒不是我等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偏帮于她,只是她真的放不下亡夫,大家在给她出主意罢了。”
  谢宁点头赞同:“林夫人和亡夫感情甚笃,不愿与亡夫分开,这又有什么错呢?”
  梁夫子是中途经过,看到这里围了不少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想着上前劝解一二,却刚好听到于慧娘最后的发言。
  他皱眉道:“既然感情这般好,那她的父母为何一定要让她再嫁人?”
  谢宁笑了一下,朝于母看去:“这就得问问于老夫人了?”
  被众人注视着的于母攥紧手中的帕子,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于家的名声没了!
  她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么丢人,以于家的清规,怎么会养出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儿!
  竟然敢在百姓面前大放厥词,于家的名声这回是真的要被她毁了!
  教出这样视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于无物的逆女,于家几代人恪守的名声,将在这一日毁于一旦。
  要不是于母身子一贯硬朗,只怕早已倒下了。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全赖老嬷嬷一力搀扶,不然她也站不住。
  于母暗中掐了掐手腕,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牵强地挤出一抹笑来。
  “女婿突然离世,只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三人,老身虽知她夫妻二人感情好,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家里没个男人,总归是要辛苦些,老身也是不忍她受苦。”
  梁夫子一脸不解:“梁某瞧着,老夫人和那位夫人也不像是穷苦人家,不至于为了生计,就必须要再嫁人吧?”
  谢宁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这位老夫人可是五品文官的夫人,而林夫人的亡夫,曾经是户部郎中。家中不说多显贵,总归是不差吃喝的。”
  梁夫子瞧着这闹剧,只觉得荒唐,做父母的强逼女儿再嫁,女儿要带着亡夫的牌位出嫁,真是滑稽!
  梁夫子想着都掺和进来了,当场离去不是他的风格,便耐住脾气,尽量心平气和道:“老夫人,如今您也看到您女儿的决心了吧?她想守寡就让她守寡吧,相信以您家的情况,不至于让女儿外孙饿死吧?”
  话音刚落,看热闹的众人开始给梁夫子科普。
  “当然不可能饿死啦,林夫人手里可是有八间铺子,一个田庄,这样都能饿死,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不用活了。”
  “其他的不说,就算不做生意,光是把铺子租出去,都能收不少租子了。”
  “如此看来也确实不太需要一个男人,至少林大人留下的东西养活两个孩子也够了!”
  “那为什么林夫人她母亲一定要让她嫁人啊?”
  “对呀,不嫁人也不是不能活下去,天下那么多寡妇,也不是个个都要再嫁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反应过来,好像不嫁人也能活下去,她们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林夫人再嫁才是出路呢?
  自然是于家和林氏族人刻意为之的,给大家塑造一个于慧娘不嫁人就活不下去的形象,大家就会站在他们这边,去劝于慧娘答应。
  于母听着周围人的话,知道不能再用心疼这个理由来逼逆女嫁人,为了于家仅存的体面。
  她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对梁夫子道谢:“多亏了先生指点,老身这才醒悟过来,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接着她转向于慧娘,温和道:“是母亲想岔了,你不想嫁人就不嫁,守一辈子寡也没关系,于家还是能照拂一二的。”
  然后就体面地向大家告辞,上了马车飞快地离去。
  梁夫子自觉自己的出言,消弭了一对母女间的嫌隙,驳斥了一番大逆不道之言,心情很好地抱着书离去。
  大家看人都走了,这场热闹也结束了,便心满意足地拿着自己的东西散场。
  需要下聘的主人反悔了,女方的娘家人也走了,这次请媒人来下聘,就是一场闹剧。
  少族长带着几个林氏族人混在人群中灰溜溜地走了,至于被拖下去的鳏夫,谁会关心他到哪儿去了呢。
  于慧娘在她娘说出不让她嫁人后,不自觉红了眼眶,她终于可以不用嫁人了。
  女儿林满搀着于慧娘,给她安慰,做她的支撑。
  于慧娘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儿,就整理好情绪,带着一双儿女来到谢宁跟前行了个礼:“多谢谢会长相助。”
  替来求助的女子解决了一桩大事,谢宁心里高兴,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既然不用嫁人了,你的房契地契现在还你?”
  于慧娘拒绝:“我话已经说出口,便不会更改,说要捐给白枫书院的铺子和田庄,还请谢会长帮忙捐赠。”
  她仔细想过了,做生意难免有风险,林执没了,这一年几间商铺的生意也做得艰难。
  把钱捐给白枫书院,相当于是提前替意儿交足二三十年的束脩,以后家中不管发生任何变故,都不会影响到意儿读书。
  “至于要让妇联帮忙接管的四间铺子,还请谢会长继续接管,承诺给妇联的两成利不会变。”
  谢宁疑惑:“你很有生意头脑,为什么不继续做生意?”
  于慧娘笑了笑:“妾身如今无权无势,又和娘家交恶,可护不住这些铺子。”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妾身愿意进入妇联,替妇联打理名下铺子,不知谢会长可需要?”
  谢宁眼睛一亮,那可太需要了,不管是于慧娘交接过来的四间铺子,还是他自己名下的铺子,都需要一个懂生意的人来打理。
  他平时太忙了,只能腾出点时间来查账,生意具体怎么做,都是由手下的掌柜决定。
  如今救助的人越多,需要活计的女子哥儿也就越多,谢宁还想用妇联的名义开一间工坊,这样既可以给女子哥儿提供活计,又可以给妇联增收。
  谢宁爽快地答应了,于慧娘已除了孝,决定第二天就走马上任,到妇联来干活。
  于慧娘目送谢宁一行人离开,母子三人回到门内,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母子三人皆相拥痛哭,宣泄这一年来的恐惧和害怕。
  这时一个丫鬟打扮的人从林宅后门悄悄走出,小心避让,来到了一个普通宅子门前,敲了敲门。
  很快就有一个婆子走出来,婆子小声问:“怎么样?”
  丫鬟不放心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后才小声道:“夫人听进去了,昨天悄悄去了那什么妇联组织,今天就有妇联的人来帮她。”
  然后丫鬟把今天林家大门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婆子满意地点点头,给了丫鬟一锭银子,丫鬟得了银子,也很满意。


第222章 针对
  “……综上所述,臣提议,应适当提高商税税率,并从地方税上交到国库统一收取。”
  贺尚书立在大殿中央,手持朝芴,慷慨激昂地输出着他的观点。
  话音刚落,当即就有其他官员出列反驳。
  “臣对此有不同的看法,臣以为……”
  钟阁老一派和白阁老一派以及吏部尚书一派的官员,三个党派互相驳斥,朝堂很快就吵成了一团。
  圣上坐在大殿之上,就这样看着他们吵,等大家都吵得差不多了,王大总管大喊一声“下朝”,便起身离开,不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但白阁老和吏部尚书知道,圣上不说话,就是支持的意思。
  这些日子因为商税的问题,已经在朝堂上吵过好几次了,一开始钟阁老一派是落了下风,但随着时间的变化,圣上的默认,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官员赞成了。
  白阁老走出大殿,恰好一阵寒风吹过,他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
  以现在的趋势,估摸着来年商税的事情就会商议出结果来。
  圣上的决定,加上大安报纸在民间散播“商税当与农税一致”的言论,不少百姓对此颇有微词。
  他们迟早要向这位陛下妥协的。
  现在已到了年终,再有两天就封印了,这桩事儿再怎么吵都不会有结果。
  但来年对方的攻势一定会更加猛烈,他们挡无可挡。
  看来这陆川是真的不能再留了。
  才进入官场没多久,就断了他在庆安府的一条臂膀。后来投靠了钟阁老,进了户部,先是收商税,然后又是改商税,真不知道以后还能折腾出什么。
  圣上同意了陆川的计划后,便召集了几个大臣商议要事,他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改商税。
  按照计划书上写的,将会慢慢让百姓从农事中脱身,投入到商事和工业的建设中去,大力发展商业和工业。
  那么首要条件便是要提高商税,把商税收归国库,国库的主要税收才能慢慢从农税转变到商税。
  提高商税的同时,也是在规范工业和商业之间的各项规定,以前朝廷太不重视商税,导致有关管理商人方面的法律法规太过笼统,并不能应对以后可能会发展蓬勃的商业行为。
  计划书的第一步,即将要达成了。
  陆川最近的日子都过得很是舒畅,即将放年假,忙活了一整年,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谢宁这边也收整好东西,准备给报社的人放年假,他们平时很少有休息,到过年时报社会给所有人都放年假,时间跟着朝廷封印开印的时间来。
  妇联是今年才成立的,在京城及周围乡镇设立的十几个办事点也都暂时关闭了,没地方可去的员工,可以到总部去居住,有在年节里寻求帮助的女子哥儿,可以到总部来求助。
  陆川和谢宁都没有什么亲戚需要去拜年,往年除了初二陪谢宁回一趟娘家,就是到钟博士家里拜个年,然后就没什么事儿了。
  但今年有点儿不太一样,陆川今年当官了,他需要到几个上官家里拜年送礼,习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
  于是谢宁被谢母留在了侯府,跟在她身边学习怎么送礼还礼。
  “下官给上官送礼,除了要看上官的身份,也得看自己的身份,若是自己官职比较低,还给上官送太重的礼,这就不太合适了。”
  谢母拿着一张礼单,一一给谢宁讲解。
  “你看这里,这是武德将军给咱们家送的礼,他是正五品武官,给咱们家送的礼就很适合,虽然我们看着很普通,却是他那个职位能送出最合适的礼了。”
  谢宁点了点头,他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尽力学着。
  谢宁备受学习送礼技巧的折磨,而陆川则是被谢母赶了回去,无所事事的他只好大摇大摆地出门会友。
  两人之间的待遇相差太大,谢宁满心不快活,为此夫夫俩差点引发了家庭矛盾。
  还好陆川反应快,又是送礼物,又是献殷勤,又是主动让谢宁教他如何送礼,这才避免了一场家庭风波。
  不过此时的陆川还在和唐政苏幕他们聚会,还意识不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他们都从国子监毕业了,年节里要拜年的人家增多,估计会忙得不可开交,几人决定在年前找一天来聚一聚。
  席东也在昌盛伯的三申五令下,从庄子上回城了,他把自己那组的作物都委托给许大人照料。
  许大人是家中年纪辈分最大的,只有小辈迁就他的道理,所以这个年他决定在庄子上过,没人敢置喙。
  年底京城哪哪都冷,几人便约了火锅,暖洋洋火辣辣的火锅一进口,加上屋里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大家说话的欲望都多了不少。
  陆川从锅里根青菜,配上美味的酱汁,好吃又清爽。
  他感叹道:“看来你到庄子上也不是没有用处,至少给我们薅了这么多青菜,这顿够我们吃到饱了。”
  冬天青菜价贵,哪怕京城富贵人多吃得起,酒楼也提供不了这么多,便实行了限购,还常常有人吃不到。
  席东也捞了根青菜吃起来:“有得吃你就闭嘴吧,为了这些青菜,我可是被许老头踹了好几脚。”
  今儿这顿火锅里的青菜,还是席东从庄子上薅来的,把许大人种植青菜的暖棚薅了三分之一,被许大人连骂带踹给赶出去的。
  苏幕闷笑:“吃吃吃,今儿这顿就你功劳最大,得多谢席世子了!”
  唐政默不作声,全程听着他们打闹,手里的筷子却很快,把锅里的青菜牛肉夹自己碗里。
  很快另外三人就看穿了他的诡计,都顾不上说话,一个个手快得不行,锅里凡是熟的,很快就被人捞光。
  “吃火锅还是得人多吃着才爽啊!”饭后,席东捧着一杯热茶感叹道。
  陆川坐在火炉旁烤火,闻言回道:“是抢着吃比较爽吧?”
  苏幕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一脸惬意:“好久没有这么爽了。”
  唐政也捧着一杯茶,点头“嗯”了一声。
  他们一起聚会,无非是聊聊自己的近况。
  陆川说:“前些日子收到刘扬的来信,他在北疆那边治理得还不错,百姓们都挺拥戴他的。”
  苏幕说:“我那些学生,好多都是榆木脑袋,那么简单的句子,那意思都能解释得天差地别,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席东说:“我种的三样新作物,长得还不错,苗子都挺粗壮的。”
  唐政说:“之前工部举办的科技大赛,每个省份都已经决出前三名了,等明年五月,京城里举办的总决赛,应该有不少新奇的东西出现。”
  之前陆川的殿试卷子上,用唐政的例子提议让朝廷举办科技大赛,发掘民间的工科人才,好给大安研究出有利于民生的工具。
  圣上看进去了,下旨让工部组织这个比赛,好让工部能有更多这方面的人才。
  这也是陆川计划书的一部分。
  几人正在畅言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另一边也有人在讨论着陆川。
  借着年前送礼的理由,白阁老一派的官员到白阁老府上送礼,并在白阁老的招待下,到书房喝茶。
  “林家大门前的闹剧,让于家丢尽了脸面,陛下封印后,于家老爷子就一直闭门不出,连人情礼节都不走了。”有人说道。
  户部左侍郎元大人嘲笑道:“他哪里还敢出门,他女儿那番言论,可把不少人都惊到了。为防被人追问是不是于家的家教,连他家儿子都不敢出门了。”
  一个长相儒雅的官员说:“我已经让人散播,是陆川夫郎组织的妇联在背后教唆于家女儿的,如今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都知晓了此事。”
  “只要是家中有女儿哥儿的,估计都会怕这个所谓的妇联接触家中女儿哥儿吧,否则教唆出一个于家女儿那样的,家中的清誉怕是都要毁了!”
  陆川本人在公事和私德上都没有什么问题,他做事严谨,凡是经他手的事务,必须要有上一任接手人的签字和盖章,不会让人把不属于他的责任栽赃给他。
  公事上没有破绽,就只能在私德上找问题,偏偏陆川一概不去那些秦楼楚馆,平日里和下属吃饭,也几乎不怎么喝酒,送上门的美人也不要,抓不到一点儿问题。
  他们就只能从陆川的夫郎身上下手,大安报社有圣上做靠山,他们不敢招惹。
  好在谢宁还成立了妇联这个争议很大的组织,虽然是帮助了一部分女子哥儿,却损害了广大男子和宗族的利益和名声,惹得民间不少男子有怨言。
  夫夫一体,陆川的夫郎出了问题,也是陆川管教不严所致。
  之前妇联帮助的女子哥儿都是些普通老百姓,百姓们纵然有怨言,也不敢对着妇联撒火。
  毕竟妇联可是有不少贵妇人支持,更有宗室的人做靠山,创办人背靠侯府,是朝廷官员的夫郎,小老百姓不敢惹。
  过年时报社和妇联休息的时候,却是他们这些官宦人家频繁走动的时候。
  元大人笑道:“估计这个年节下来,会有不少贵夫人退出这个所谓的妇联组织,到时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和读书人跟着反对,定能让陆川那夫郎吃一大亏!”
  往日妇联帮助的对象是普通百姓,官员们虽然看不惯,也不会要做什么。
  但于慧娘的夫家和娘家都是官宦之家,京中哪个大户人家里没点龌龊事儿,万一家中女眷被妇联一个撺掇,跟着于家女儿有样学样,家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为了家族名声,他们也不会让妇联继续办下去,而作为妇联会长的夫君,陆川也会被百官针对。


第223章 退出
  大年初四,京城里家家户户都挂着春联、贴纸窗花,富裕一些的人家则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新年的气息。
  今天陆府的大门敞开,不少报社的记者和报童们都要来拜年,就连大河虎子这些已经不做报童的少年,也都成群结队来拜年。
  自从报社创办以来,大河虎子他们这些孤儿过年都是一起过,他们没有亲戚需要去拜年,便都自发到谢宁家里来拜年。
  到如今已经形成了习惯,大家会和谢宁约好一个时间,谢宁特意空出一天来等他们来拜年,一般这个时候陆川也会在。
  “宁公子,小溪来给你拜年了!”小溪穿得喜庆,在哥哥和黎星的带领下,一蹦一跳地进来。
  “东家,新春快乐!”大河和黎星同声道。
  “新年好!”谢宁满脸喜色,然后乐呵呵地一人给了一个红封。
  小溪他们也不推辞,都大方地接下,里面钱也不多,也就十个铜板,讨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这是陆川和谢宁特意替报童们准备的压岁钱,他们无父无母,再没有人给他们压岁钱。
  第一年来拜年收到压岁钱的时候,好多报童都又哭又笑,谢宁还以为自己好心办坏事了呢。
  好在事后小溪来给他解释,谢宁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从此以后,每一年的春节,只要他们来拜年,谢宁都会给他们准备红封。
  谢宁和陆川坐在大堂中央,报童们一个接一个来拜年,连今年新招进来的报童,也没有落下。
  “谢谢东家!”
  “多谢陆先生!”
  “东家和陆先生真配!”
  “东家和陆先生的感情很好!”
  “……”
  报童们见多识广,极懂瞧人眼色,很清楚说什么能讨好到谢宁,谢宁听到这些话,也确实很开心。
  陆川在官场看多了尔虞我诈,乍然看到这些报童,心情也很好,又像以前一样,现场编几个小故事讲给大家听。
  “突然有一日,火山爆发,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山林被烧毁,小羽毛挥动翅膀,想要逃离这一片危险之地。”
  陆川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润润嗓子。
  “哇!陆先生,小羽毛有没有逃出来啊?”小溪急切问道,手里捏着一颗瓜子迟迟不吃。
  “是啊是啊,小羽毛到底有没有危险啊?还有小羽毛的好朋友小松鼠,好像也在山林里,会不会有事啊?”大牛跟着问。
  所有人都围成一团,专心听着陆川讲故事,就连谢宁也听得津津有味,连瓜子都忘了磕。
  知道今天报童们来拜年,谢宁提前让府里人准备了许多蜜饯点心瓜子等零嘴。
  谢宁捏了捏小溪的脸颊,笑道:“小羽毛当然不会有事啦,主角若是出事了,那就不叫主角了。”
  小溪恍然:“好像确实是。”
  瞧着谢宁得意的小表情,陆川也不免笑了起来。
  他点头赞同:“小羽毛确实没事,它第一时间飞离了这个地方,但后来知道好朋友小松鼠还在火海里,他又飞回去找小松鼠……”
  一则童话小故事,被陆川讲得跌宕起伏,报童们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时而惊呼,时而替小羽毛高兴。
  这一天,所有人都过得很开心,谢宁听故事听得开心,陆川被谢宁用星星眼注视着,也特别有兴致。
  这样喜庆又开心的日子,只维持到初十这天,谢母突然让人来陆府,让夫夫俩到侯府一叙。
  “这几天,有好几位夫人来拜年,都跟我说要退出妇联组织。”谢母皱眉说道。
  一开始谢母还不怎么在意,但后来又有几位夫人说要退出,她就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大嫂张氏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边也有三位夫人说要退出,表示之前捐的东西也就捐了,之后不会再给妇联捐东西了。”
  陆川和谢宁表情凝重,怎么突然有这么多夫人要退出?
  谢宁问:“娘,大嫂,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大嫂张氏讪讪道:“我不是很清楚,但听我那几个好友说,是她们的婆母或者丈夫要求她们退出的。”
  谢母摇头:“娘也不清楚,问那几位夫人,也不肯说实话。娘猜测,这妇联不会惹到什么人了吧?”
  谢宁心里嘀咕,只要是替那些女子哥儿出头,每天都在得罪人,以前也不见那些夫人们有什么动静啊?
  陆川沉思片刻,想到了前些日子宁哥儿来找他帮忙的事情,会不会跟那件事情有关系?
  谢母说:“如今已经有七位夫人明说要退出了,保不齐后面还会不会有其他夫人要退出,要是全都退出了,就算背后有皇后娘娘撑腰,也难以支撑下去。”
  谢母是真的愁啊,宁哥儿做的事情,她也偶尔好会到妇联这边查看资料,知道他这一年来,替那些来求助的女子哥儿做了多少事。
  她的宁哥儿是在做好事,但现在看来,明显是有人要搞他。
  秦竹看谢母一脸愁容,便安慰道:“娘你别担心,就算那些夫人们都退出了,我的镖局也会一直支持下去的,不会让宁哥儿无人可用。”
  谢母难言地瞧了秦竹一眼,这里又不是北疆,谁人不服直接打一顿,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倒是谢宁听进去了,一脸感动道:“还是竹哥儿你最好。”
  秦竹拍拍胸脯:“那当然,谁让咱俩是一家人呢。”
  谢母和大嫂皆是一言难尽,一个家里出了两个头脑简单的哥儿,是她们的福气。
  陆川迟疑道:“我可能知道点原因。”
  几人的目光唰地看向陆川,谢宁迫不及待:“什么原因?你怎么知道的?”
  于是陆川把于慧娘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连那天结束后,谢宁和荷花给他学的话也一并说了。
  “我听说于家这些日子都在闭门谢客,连节礼都不收也不送了。”大嫂说。
  谢母脸色凝重,以她的阅历,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竹和谢宁看了看几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没听明白于家的事情和那些夫人退出妇联有什么关系。
  陆川叹了一口气,给两人解释:“以前你们帮助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哥儿,跟那些勋贵官宦之家没有太大关系,但于家可不一样,于家大小也是个五品官,他们物伤其类,害怕自己家也会出个像林夫人一样的女子,败坏家中名声。”
  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都害怕出现这样不要脸面的妻子和女儿。有这样的妻子,他们得谨防家里的丑事被爆出来;若是有这样的女儿,他们会被指责不会教女儿。
  所以他们会不计代价地打压妇联,那些夫人的退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困难。
  谢宁不解:“像林夫人又怎么样?她只是不想再嫁人罢了,明明知道自家女儿不想嫁人,还一直逼她嫁人的于家人不是更可恶吗?”
  在谢宁看来,既然父母都不顾及自己,不为自己着想,就应该努力为自己争取,做决定的父母,又不能提自己过日子。
  看着谢宁不解却倔强的眼神,谢母也不禁叹了口气,也怪她把孩子养得太过单纯了。
  总以为自己能一直护着他,可终有一日宁哥儿要亲自面对这些黑暗。
  谢母摸了摸谢宁的头,说道:“宁哥儿,京城里有许许多多的府邸,他们的府邸内,有不少阴私之事不能让外人所知。”
  “一旦妇联在京城里站住脚跟了,他们就会害怕,那些被压迫的女子哥儿会来找妇联寻求帮忙,到时候把这些阴私之事暴露出来,他们在京城里将会颜面无存。”
  大嫂也说:“宁哥儿,不是每一家都像我们家这么和谐的。”
  其实谢宁一直都知道,大户人家府里哪能没点龌龊事儿,但是和他想要做的事情相悖时,他拒绝去思考。
  是了,普通人家里女子哥儿被压迫的情况不少,大户人家里也只会更多,只是他们更加要面子。
  帮助大户人家的女子哥儿,不仅是在挑战大户人家男子的权威,也是在把他们遮丑的布给撕下来。
  他们哪里会那么容易让妇联得逞!
  陆川用力握了握谢宁的手,谢宁看向陆川,陆川眼神坚定地说:“别怕,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娘她们也会支持你的。”
  谢宁回握,感受着陆川给予自己的力量,他又看了看谢母大嫂秦竹三人,她们虽然是满脸愁容,但所有人都没有放弃的想法。
  谢宁振作了起来,不过是一点困难罢了,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之前报社也经历过几次危机,还不是都过去了吗!
  这一次他也一定能渡过去!
  之后的几天,也陆续有夫人表示要退出,直到元宵过后,朝廷开印,妇联里除却谢母几人,只剩下三位夫人没有退出。
  这三位夫人都是家中的老太君,家中丈夫已亡,儿子听话,她们都能做家里面的主。
  不过令谢宁意外的是,福寿郡主竟然没有说要退出。
  今年的元宵虽然过得不是很好,但正月十七妇联正式开工后,谢宁还是很积极地投入到工作里。
  开工第一天,福寿郡主就带着她的宝贝哥儿来妇联总部了。
  见到福寿郡主的那一刻,谢宁都愣了一下:“你是亲自来说要退出的吗?”
  福寿郡主把泉哥儿放下,让他自己到处跑,然后瞪了谢宁一眼。
  “你要退出本郡主都不会退出!”
  谢宁有些惊喜:“你不退出?”
  在谢宁看来,妇联出现了重大危机,以福寿郡主跟自己以前的矛盾,肯定是第一个要离开的。
  她不是第一个表示离开的,谢宁还有些疑惑呢。
  福寿郡主抬起下巴,高傲地说:“你要是做不来这个会长,就把位置让给本郡主,本郡主来替你做!”


第224章 弹劾
  这天朝会大臣们商议完朝廷大事后,王大总管正要喊下朝,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开了大半天朝会,不仅是底下站着的官员,就连圣上脸上都有几分疲惫。但御史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又不能让对方下次朝会再奏。
  圣上说:“准奏。”
  御史扬声道:“臣要弹劾户部主事陆川之夫郎……行为出格,挑唆女子哥儿……致使百姓哀声怨道……户部主事陆川作为其丈夫,有管教不当之责,还请陛下责罚!”
  这话一出,不仅是贺尚书惊诧了,就连唐大学士和苏大人都有些不淡定了,他们两家的儿子和陆川交好,儿媳参与了陆川夫郎成立的妇联组织,还出钱出力。
  一旦严格追究起来,他们两家也脱不了关系。
  于是苏大人开始驳斥那名御史的话:“梅大人此言怕是有失偏颇了,据臣所知,这个妇联组织,是为了帮助那些在家庭里受苦受难的女子哥儿,绝非有意欺压百姓。这一年来,妇联帮助了不少女子哥儿改善了生活,依臣看来,应该值得赞扬才是。”
  儿子硬要到白枫书院去教书,时常不回家来,他们苏家也不好拘着儿媳在府里,就由着儿媳去折腾自己的事情。
  儿媳每次到妇联忙活回来,都会跟婆母说起妇联里救助的事例,苏夫人有时候也会跟苏大人闲聊一二。
  苏元对这个妇联组织还是有些了解的,至少不像梅御史说的那样,故意挑唆女子哥儿对抗婆家,致使家庭不宁。
  她们是真正受了很多苦,寻常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当一回事儿,只有妇联愿意帮一帮她们。
  被自己的顶头上官亲自出言驳斥,梅御史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他们御史的政绩和上官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平日里大家也就是个面子情,背后早有各自的阵营,他倒也不是很怕苏大人。
  梅御史说:“有不少京城及周边的百姓对这个妇联是哀声怨道,控诉妇联教唆他们的妻子或儿媳,对他们出言不逊,不敬长辈,更是有不少夫妻,在他们的搅和下和离了。”
  “比如北泉镇的王二丫,就是听从了陆川夫郎的教唆,即便杖打一百也要到京兆府衙去申请和离。”
  “还有城北有一户人家姓朱,二儿子和乡下一个姓江的哥儿成亲,成亲多年感情一直很好。结果在妇联的怂恿下,和夫家提了和离,夫家人不同意,他就让江家父母哥嫂天天到朱家闹事,朱家人被闹得受不了,只好同意了他们和离的要求。”
  “……由此可见,这妇联真是歹毒,毁人家庭,致使不少家庭因此妻离子散,实在可恶。臣请陛下下旨关闭这个妇联,并对户部主事陆川处以惩罚!”
  要不是圣上知道这个妇联的兴致,光听梅御史的一面之词,还真的要觉得这个妇联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组织。
  皇后娘娘决定加入妇联之前,是征求过圣上的意见的,圣上和皇后都一致认为,妇联的工作很有必要,若是能发展起来,就是朝廷律法打进宗族自管的一道口子,从而更进一步加强朝廷对宗族的管理。
  圣上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最近改商税的事情让他们急了,陆川那里找不到破绽,便从他夫郎身上下手。
  苏元和梅御史各自阐述了妇联组织存在的好处和危害,殿内其他大人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人在打口仗。
  两人不愧都是御史,句句引经据典,谁也不能说服谁。
  但从其他大人的神色来看,多数人都是支持梅御史的。
  妇联组织帮助了一些女子哥儿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在他们看来,女子哥儿就是他们的附庸,除了替他们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没有任何作用,自然也不把她们当成同等的人来尊重。
  她们不给家里丢脸才是正经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得看她们的命!
  苏元和梅御史相争不下,圣上终于开口:“此事有待考证,朕会让人去查探,下次再议!”
  接着不待大臣们说些什么,圣上直接起身往殿后走去,王大总管立刻用尖细的声音大喊:“退朝!”
  陆川是个六品小官,没有上朝的资格,但他也能感觉出今年和去年的差别。
  去年他还是炙手可热的商科主事,有不少官职比他高的官员都对他态度很好,经常对他发出邀约。
  商科和其他部门的合作也比较融洽,陆川在户部的日子除却那些应酬,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很顺利的。
  但是——陆川看着第三次被退回来的单子,他难得有些怒火。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陆川压了压心里的怒火。
  李令史低头,脸色有些难堪:“金郎中出去了,他不签字,底下的人不让我们领东西。”
  新的一年,户部哪个部门有什么短缺的东西,都可以到度支司那里去领,陆川让李令史整理了一些需要申领的东西,他审查过没问题后,就签字盖章让李令史带着人去领。
  第一次说他们单子写得不够规范,第二次说印章盖的地方有偏差,第三次金郎中直接人不见了。
  陆川挥了挥手,让李令史下去,他自己在屋内调整调整心情。
  早在妇联组织出问题时,陆川就有预感,这场风波会牵扯到自己。
  不过陆川倒是想岔了,不是妇联出事牵扯到他,而是他动作太大牵扯到妇联,才让妇联被人如此针对。
  接下来的几天,凡是需要和其他部门接洽的事务,无一例外都及其困难。
  在商科做事的人手倒是还好,不是被陆川整治得服服帖帖,就是他亲自招录进来的。但市舶司的令史和掌固们却是抱怨颇多,主事被人孤立,他们这些当手下的,也得挨人白眼。
  挨白眼也就算了,主要是挨了白眼事儿还办不成,就很让人丧气了。
  底下的人不得其解,怎么过个年回来,自家的主管上司就突然被整个户部的人针对了呢。
  直到这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传遍整个户部,大家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由于其他部门的不配合,商科和市舶司的许多事都做不成,陆川索性不给大家安排活儿,大家一起摸鱼到放衙的时间。
  虽然什么事情都没做成,但陆川还是深感疲倦,他进家门时,还特意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不能把工作中产生的情绪带回家。
  陆川到家时,谢宁还没回家,有不少妇联以前解决过问题的夫家,都纷纷找上了门来,他每日疲于应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陆川得知谢宁还没回来,当即就去更衣室换下官服,同时让人备马车,准备去接谢宁回家。
  不过陆川换好衣服出来时,谢宁刚好到家。看到陆川的身影,也顾不得旁边伺候的下人,谢宁直接扑到陆川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让陆川支撑着自己。
  “可累死我了!今天有三波人来闹事,这波人打发走了,那波人又来了,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说好似的!”谢宁抱怨道。
  谢宁侧脸靠在陆川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提供力量。
  陆川苦笑,他们还真是患难夫夫,他在户部被孤立排挤,谢宁在妇联被人找事儿,今年果然不太好过啊。
  陆川问:“这么多人来闹事,都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人受伤?”
  说到这里,陆川倒是升起了一丝担忧,他知道宁哥儿身手了得,寻常人压根就进不了他的身,但凡事总有万一。
  他把谢宁稍微推开一点,上下打量这谢宁,没发现有哪儿受伤了。
  也是,要是宁哥儿衣服发型稍微有些不对,第一眼他就能看出来了。
  谢宁心里有些暖,夫君还是这么紧张自己,他摆手道:“我没事啦,我拿着一根鞭子,谁敢接近我呀!”
  “倒是荷花,一个不慎,让个老虔婆给扯破了袖子,发型也乱了。”
  陆川这才注意到,谢宁身后站着的荷花,见姑爷终于看他一眼,荷花捂着一边袖子,差点委屈得要哭出来。
  “姑爷!您是不知道,那老虔婆有多野蛮,说不过我们,竟然直接上手扯人衣服头发,太无赖了!”
  那老虔婆本来是冲谢宁去的,荷花一个快步挡在谢宁面前,一时不察被人抓住头发衣服不放,谢宁抽了几鞭子,那人受痛了才肯松手。
  以前谢宁和福寿郡主扯头花的时候,荷花都是在一旁加油鼓气的,哪里体验过这种事儿,新年刚发的衣裳没穿几天就被人扯坏了,可把他委屈坏了。
  荷花此时重新梳了个发型,脖子上有几道手抓红痕,捂着袖子可怜兮兮的,陆川随口安慰了两句,就转头问谢宁今天发生的事儿。
  荷花英勇护主得了安慰,心里的委屈顿时消去,看公子和姑爷说得起劲儿,自己也拉着白玉到一旁诉说今天遇到的奇葩。
  谢宁和陆川一边说,一边往饭厅走去,天色已晚,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谢宁一边吃着陆川给夹的麻辣肉片,一边说道:“那些人不止是来妇联总部闹事,还有到其他办事点闹事的,有五个办事点离得远,也不好一直派镖师护卫,我和大家商量过,决定把那五个办事点给撤了。”
  “那五个办事点有需要求助的女子哥儿,就让他们到京城里来。”
  陆川点头:“你做得不错,如今我们被人针对,合该低调一些,等风头过去了,再重开也可以。”
  谢宁沉浸美食中,把坏情绪都倾诉了出去,心情也没刚回来时那么低沉,在陆川的安慰下,又恢复了斗志。
  明天继续干他们!


第225章 喝茶
  “坐吧。”看到陆川进来,陆川还未说话,钟阁老便用眼神示意陆川在他对面坐下。
  陆川也不拘谨,依言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面而坐,桌子中间放着炉子和茶具,炉子上一壶雪水正烧得滚烫。
  钟阁老亲自动手,用竹制的茶钤夹了些茶叶到茶壶里,然后拎起水壶注入开水,开始洗茶、泡茶。
  一道道工序下来不紧不慢,行云流水,颇有韵味。
  就连陆川这个对茶不太懂的人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舍不得出言打扰,全程一片静谧,他也不觉得尴尬。
  钟阁老推了一杯茶过去,语气平淡道:“喝。”
  陆川端起茶杯,先是嗅了嗅,茶香泗溢,再浅尝一口,入口柔和清香、清爽而回甘。
  不愧是极品的明前龙井。
  “这明前龙井产自杭州西湖的狮峰,极品的龙井更是难得,每年产出都只进贡给皇宫,别处想喝都喝不到。”
  钟阁老也抿了一口茶水,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享受。
  “老夫这二两茶叶,还是圣上体念老夫辛劳,特意赐下的。”
  陆川淡笑:“御贡的东西,自然是好,晚辈也是沾了您的光,才能尝到如此好茶。”
  说来这还是陆川第一次见钟阁老,以前听不少人说过,陆川给圣上提交了那份计划书后,钟阁老还给陆川写了不少修改意见。
  陆川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写信去问钟阁老,然后钟阁老再给他回信,一来一回的,两人倒有几分笔友的感觉。
  陆川这些日子在户部举步维艰,贺尚书有心护他,但也没法掌控得了整个户部。
  而且大家明面上针对陆川的理由,就是陆川夫郎成立的妇联组织引起的,不为党派之争,只为怕家中女眷跟着学习而对陆川的迁怒。
  不是党争,贺尚书也没法管束下属,只能尽量少给陆川安排事情。
  陆川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只要熬过去就行了,至少目前圣上还没有被朝臣裹挟,下旨令妇联关门。
  但昨天回到家,却收到了钟阁老的帖子,邀请陆川到钟阁老府上喝茶。
  于是在这难得的休沐日,陆川没有在家睡懒觉或出去陪谢宁玩耍,而是来赴钟阁老的邀约。
  没想到还真是来喝茶的,还是极品的西湖龙井。
  见陆川的杯子空了,钟阁老又给他续了一杯,顺便也给自己续一杯。
  钟阁老颇有深意地看了陆川一眼:“只要是真心为朝廷、为百姓办事,咱们这位陛下是能看到的,付出的辛劳他不会忘记的。”
  说完举起装着茶叶的盒子,冲陆川得意地眨了下眼睛:“这就是回报!”
  看着有些调皮的钟阁老,陆川诧异中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没想到看着严肃的钟阁老,也有老顽童的一面。
  但同时,陆川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领导一旦开始画大饼,就表示事情已经兜不住,要准备对下属弃车保帅了。
  果然,钟阁老的下一句话验证了他的猜测。
  “你夫郎成立的妇联组织,这些日子被人这般找麻烦,其实是遭了你的池鱼之灾。”
  钟阁老用欣赏的眼光看向陆川:“你进户部这些时日,和大安报社配合,收回了从先帝时就收不回的商税。现在朝堂上又开始商议提高商税,把商税收归国库,可招了不少人的恨啊!”
  陆川愣住了,是他的问题?
  像是看出了陆川眼中的疑问,钟阁老又道:“他们找不到你的破绽,就只能从你夫郎入手了。”
  通过钟阁老的细说,陆川才知道他和宁哥儿这些日子经历的,都是因为什么。
  到底还是他太高调了,以为藏在几位大臣后面,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他的主意。
  终究还是自己太大意了。
  “你是个有大才之人,老夫若是退下,最有希望能顶上来的人便是你。这朝堂之上需要更多做实事的官员,老夫和陛下都对你寄予厚望。”
  “然而如今的情形,你留在京中能发挥的作用太小了,不如外放出去历练一下,过个三五年,自有你的一番天地!”
  陆川坐在回家的马车里,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钟阁老的话,他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条路。
  因为他的计划,因为谢宁,也因为谢宁的事业,他从未想过要外放。
  一旦决定外放,若是谢宁跟随,就要让谢宁为他而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事业,离开他的家人远赴他乡;若是谢宁不跟随,他们夫夫就要分开好几年,异地恋最伤感情。
  不管是哪一个,陆川都不想让谢宁选择。
  可继续留在京中,他会被继续打压,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官。宁哥儿好不容易成立起来的妇联,也要因为他而备受攻讦,无法正常开展工作。
  因为今天陆川要去钟阁老府上做客,谢宁担心会有什么大事,索性就没去报社和妇联,在家等陆川回来。
  因为隔壁妇联来闹事的人比较多,谢宁经常需要过去镇场子,报社的许多事情都交给了荣斋先生,即使谢宁好几天不出面也不会出岔子。
  至于妇联,从镖局请来的镖师又多了几位,他少去一天也能撑得住场面。
  “你们说,钟阁老找夫君做什么?会不会是让他劝我把妇联给关了吧?”
  谢宁手肘搁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桌上的瓜子,眉心残留着淡淡的愁绪。
  显然这些日子被人频繁地找事儿,让谢宁都产生了厌倦和无力。
  荷花坐在谢宁对面,很有兴致地吃着谢宁数出来的瓜子。
  “公子,你就是想太多了,人家钟阁老可是一朝首辅,哪里有空管这种小事儿。”
  谢宁叹气:“那他怎么突然找夫君呢?”
  谢宁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妇联最近的事情闹得太大了,被御史几次弹劾,就连百姓们都有所耳闻。
  荷花捏着瓜子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脸欣喜道:“一定是钟阁老看到了姑爷的一身才华,有意要提拔他!”
  窗边光线好,坐在窗边绣荷包的白玉不禁嗤笑出声:“才华?你倒说说,钟阁老从哪儿看到姑爷的才华了?”
  最能展现才华的机会就是在科举殿试上,去年怎么不见钟阁老来找?
  荷花一塞,鼓着脸瞪了白玉一眼。
  好吧,他也觉得不太可能。
  不过谢宁却听了进去,之前陆川写的计划书,白玉荷花不知道,他可是见证着计划书完成的。
  听陆川说,计划书已经呈给了圣上,圣上也意动了。
  这份计划书,足以展现陆川的才能,被钟阁老看重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谢宁幻想着陆川被钟阁老看重,从此高官厚禄,走上人生巅峰时,陆川回来了。
  “夫君回来啦!钟阁老找你——什么事儿?”谢宁欢快的语气在看到陆川的脸色时,顿时打了个弯儿。
  陆川挤出一抹笑容,拍了拍谢宁的肩膀安慰道:“没什么大事儿,我一会儿给你说,我先去趟厕所解手。”
  然后陆川就急匆匆往厕所走去,等陆川从厕所出来,白玉和荷花已经出去了,屋里只有谢宁一人。
  陆川一边擦手一边说道:“钟阁老是真实在啊,请帖上写了请我去喝茶,还真就全程都喝茶,喝得我满肚子都是茶水,又不好意思在别人府上找厕所,结果一路憋到了家。”
  谢宁好奇地问:“你就净喝茶水了?”
  陆川故作轻松:“对呀,钟阁老亲自给我泡茶,还亲自倒茶,我茶杯一空他就开始倒,他一倒茶我就忍不住要喝,他倒我就喝,我喝他就倒。喝到后面,钟阁老心疼他那点茶叶,就开始赶客了。”
  谢宁哈哈大笑:“怎么这么好笑?我还以为你们谈话会很严肃呢!”
  陆川笑着摇头:“也就是看着严肃,实际上就是个老顽童!”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谢宁慢慢收敛笑容,一脸正色地看着陆川。
  “钟阁老跟你说什么了?”陆川刚到家时的凝重,只要是个人都能看清。
  陆川抬眸,看着谢宁眼中的认真,也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他问我,考不考虑外放出去几年。”
  “外放?”谢宁睁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想过这一条路。
  陆川点头:“对,是外放。”
  然后陆川把钟阁老对自己说的话都给谢宁说了一遍,让谢宁明白他们现在的状况。
  “我如果还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外放出去避开锋芒是最好的选择,我人不在京中,他们也就不会再这么费尽心力去挑拨人去妇联闹事。”
  “到时候妇联低调一些,还是能够生存下来的。”
  谢宁怔愣许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抬眼望着陆川:“那你是确定要外放吗?”
  陆川淡笑:“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问过我们家的一家之主,宁哥儿不同意,我又怎敢轻易答应。”
  回来的路上,陆川想了很多,他想过不告诉谢宁,自己决定留在京城,就避免了让谢宁选择的难题。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告诉谢宁,不管外放还是不外放,谢宁都有权利知道,他也有权利参与这个家的重大决定。
  “决定外放还是不外放,我想我应该和你商量着来。若是决定外放,也需要宁哥儿你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赴任;不外放的话,我们又要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宁哥儿你都有权利知道。”
  谢宁打断他的话:“你是想外放的吧?”
  陆川一怔,下意识点了下头。
  他既被百姓激起了野心,自然不甘心一直留在京中做一个六品小官,他想做更多的实事。
  谢宁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那就外放,我陪你一起!”
  他明媚又张扬地说:“反正报社也计划在地方上开办地方报,我作为大安报社的主编,理应做这个先锋,为报社开疆拓土!”


第226章 收拾
  “宁公子,我也想去云南,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呢,您就带上我吧~”
  小溪捏着小手跟在谢宁身后,谢宁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自从外放的调令下来后,大家知道谢宁要跟着陆川远赴云南,报社和妇联两边都慌了。
  一直以来,谢宁虽然是个哥儿,却是他们的主心骨,尤其是妇联,陈三娘和青哥儿这些孤身一人在妇联干活的人,比所有人都更慌乱。
  不少人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要跟着谢宁一起走,但都被谢宁晓之以理地压下了。
  小溪完全不理会谢宁顾全大局的说法,他只知道,他和哥哥进入报社开始,宁公子就是他们的大恩人。
  谢宁把名单递给荣斋先生,随口说:“不行,你太小了,云南瘴气多,小孩子容易生病。”
  小溪继续歪缠:“不会的,我之前天天在外面卖报,都没生过病,身体倍儿棒。等到了那边,宁公子继续开报社,小溪继续给您卖报纸。”
  谢宁:“我到时候重新招人,不用你卖报。”
  小溪嘟嘴:“不嘛,您就带上我,我能做的可多了,洗衣做饭我全都会,我和星哥哥学了几道菜,您要是想京城的饭菜了,小溪可以给你做。”
  谢宁笑了:“还用不着让你一个小孩做饭。况且,你舍得你哥哥了吗?”
  小溪睁着无辜的眼神:“不呀,哥哥也很想跟着去的,他已经给荣斋先生写申请了。”
  由于谢宁计划在地方上办一个附属报,决定带几个人手过去,于是就让有意愿的人到荣斋先生那里提交申请书,然后挑选符合条件的人手。
  报社招的记者都是京城本地人,而且都是有家庭的,基本没几个人报名跟随,只有两个实习记者报名了。
  不过第一批报童里报名的人就多了,一共二十四个人,每一个都报名了。
  他们都是孤儿,不用顾及父母亲人,只想跟着谢宁报答他的恩情。
  由于报名的人太多,谢宁还加了个条件,年纪小于十三岁的不要,这下符合年龄的人就只剩下三人了,小溪第一个被刨除在外。
  谢宁惊讶:“你哥哥竟然舍得下你?”
  这兄弟俩自小相依为命,没离开过彼此,大河出去讨饭都不忘带着小溪,如今竟也能抛下小溪远赴云南。
  荣斋先生卷起纸张拍了拍小溪的头顶,笑道:“溪哥儿如今在让星哥儿照顾得这么好,大河有什么不放心的?溪哥儿不过是想跟着大河罢了。”
  大河报名时荣斋先生也问过他,大河其实是想给陆川办事,在报社干活他顶多只能干到管事,若是能在陆川身边历练,以后前途不愁,小溪也能过得好些。
  小溪抱着头,冲荣斋先生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又一脸哀求地看向谢宁。
  谢宁顿了一下,问道:“星哥儿愿意替大河照顾小溪?”
  他怎么记得,黎星今天也来找自己了,也是说想跟着一起去赴任。
  给出的理由还让谢宁无法拒绝,府里的厨子家小都在京城,他也不好让人跟着他去外地。
  但是谢宁又怕当地的饭菜不合口,正好黎星的手艺就很不错,谢宁吃了几年还没吃腻。
  最重要的是,黎星跟他学了一年多武艺,多少也有点防身的本事。
  所以谢宁已经答应把黎星带上了。
  小溪皱着脸说道:“星哥哥还没答应,但是我大哥说星哥哥要实在不愿意照顾我,就把我塞到隔壁妇联,反正青哥儿挺喜欢我的,郡主人也很好。”
  还真被福寿郡主说中了,这妇联的会长真的由她来做了。
  少了刻意针对陆川的人,妇联也能恢复往日的平静,又有福寿郡主坐镇,还是能够继续办下去的。
  当时谢宁说要把会长的位置让给福寿郡主,她那副震惊的表情,谢宁现在想起来还能笑得出来。
  小溪又开始歪缠谢宁,仿佛他不答应,就能跟到天荒地老似的。
  偏偏他还很有分寸,挑着谢宁不忙的时候偶尔求两句,可怜巴巴的表情,谢宁差点就忍不住同意了。
  又过了一天,得知黎星也要跟着一起去的时候,小溪就更加耐不住了,最亲近的两个人都要离开,这让他怎么安心留在京城。
  这事儿闹得陆川也略有耳闻,最后也不知道小溪许诺了什么,谢宁竟然同意了带上他,陆川问他都不说。
  陆川本来是计划轻身上阵带上几个护卫,再加上两个伺候的人,就直接出发。
  但谢宁计划到那边后要办报社,没有人手可不成,算上报社的人手,少说也有五六个。
  而且谢母听说后,不放心谢宁跟去这么远的地方,如今正往府里搬东西呢。
  “官场上的事实娘不懂,儿婿决定外放,肯定有他的考量。你是他夫郎,要跟着去娘管不了,但这一路艰难,得多带些人手和东西,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谢母拿着单子,一边数下人搬进来的东西,一边和谢宁说话。
  谢宁看着快把正堂堆满的箱子,一头黑线:“娘,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们是去赴任,不是搬家。”
  谢母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是搬家,你要到那边住好几年呢,当初我们家从北疆到京城,足足装了有二十多辆马车,这些东西至多只能装十辆马车。”
  谢宁嘴角抽抽,从北疆到京城,是全家人搬到京城定居,全家人的东西,能一样吗?
  衣服被子那些就不说了,都是用得上的,但看着谢母单子上连马桶都有,谢宁还是忍不住要拒绝。
  “娘,我们真带不了这么多东西,我和夫君是计划先从京城坐船到杭州,然后再走陆路,到了杭州,可买不到这么多马车。”
  谢母头也不抬:“娘知道,你爹以前有个同僚在江南那边做参将,我让你爹写封信给他,你到时候要买马还是能买到的。”
  谢宁彻底没法子了,只好求助地看向陆川。
  由于陆川在户部做不了事儿,调令一下来,贺尚书就让陆川到户部交接好事务,然后准许他回家收拾东西。
  所以陆川也有幸见证了谢母来帮忙指挥下人收拾东西的场面,什么用惯的脸盆、马桶都有,要不是床太大了,估计连床都能让她打包起来。
  接收到谢宁求助的目光,陆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叫道:“岳母大人。”
  听到陆川在喊她,谢母转过头来,眼里满是威胁,都让她的宁哥儿跟着去云南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受苦了,还不准她多塞些东西,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就算陆川是她一向看好的儿婿也不成。
  搬着东西的下人进进出出,陆川清了清嗓子,示弱道:“实在不是小婿不想带这么多东西,小婿也不想让宁哥儿受苦,只是——”
  一听到只是两个字,谢母就知道陆川不会有什么好话,看向他的眼神越发不友好。
  但陆川还是坚持说了出来:“小婿乃是朝廷命官,到云南赴任,是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带这么多东西,陛下恐会认为小婿是到那边享乐的。”
  “而且从京城到云南的路远,东西多便走不快,小婿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到任,一旦没有在期限内到达,估计又会是一封弹劾奏疏。”
  陆川说着说着露出了苦涩,谢母突然就犹豫了,耽误了行程,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见谢母动摇了,陆川乘胜追击:“小婿保证,这一路上绝不会让宁哥儿受苦,何况我们需要途径江南,有什么东西缺了,也可以在江南补货,必不会苦了宁哥儿的。”
  然后谢宁上前抱住谢母的胳膊,撒了几句娇,谢母受不住,只好无奈道:“行了行了,都随你们的,这张单子上的东西,不想带的就划去。”
  谢宁拿过谢母拍在桌子上单子,和陆川凑一起研究那些东西不用带,最后经过两人的讨论,只留下了两车东西,加起来也就十二个箱子。
  谢母一看他们俩挑选的东西,就觉得太少了,硬是又加了一车她认为的必需品,三人才定下最终决定带的东西。
  谢母看着谢宁心疼地叹气:“这么些东西,都不够你替换的,到了江南,一定要多购置些东西,否则娘怕你衣裳都不够穿。”
  谢宁只让白玉装了十套春装和十套夏装,秋装和冬装一律都没带。
  对比于谢宁的衣橱,这些衣裳不过是九牛一毛。
  谢宁点头:“好好好,一定会多购置些衣裳,我一定会带足银钱,一路上买买买,定不会委屈了自己。”
  说到银钱,谢母让人把匣子拿来,塞给谢宁。
  “这里面有一万两银票,全大安通用的,你别舍不得钱财,该花就花。”
  谢宁看着这么多银票,不管接下来谢母怎么絮叨,他都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全程只会点头应好。
  陆川好笑地看着谢宁,果然是拿人的手软,连宁哥儿也不例外。
  商议好带的东西后,又开始商议带多少人手。白玉荷花是第一个说要跟着一起去的,谢宁不要谁,都不能把这两人抛下。
  不过——
  “荷花,你之前不是和报社的李记者有点苗头吗?怎么你也要跟着去?”陆川问。
  陆川之前殿试完后去报社混了一个月,亲眼见着两人有说有笑的。
  荷花本来兴奋的脸色一顿,皱着脸说:“哪有什么苗头,姑爷你别乱说,我是要跟着公子一辈子的。”
  陆川一脸莫名地看向谢宁,谢宁让荷花白玉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才跟陆川解释。
  “李含微家里是读书的,看不上荷花,荷花在妇联见多了受困的女子哥儿,也不想嫁人了。两人现在是见面都不说话了。”


第227章 道别
  年后本就是各方官员调动的时间,陆川掺杂在其中也并不显眼,只是调令到底晚了些,云南路又远,给陆川收拾东西的时间并不多。
  挑选人手、整理东西,事情再繁多,五六天下来也全部都弄好了。
  由于他们带的东西不少,谢宁索性包了一条中型的客船,不用和旁人挤一条船上。
  临出发前,陆川和谢宁到钟博士家中辞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外放出远门,钟博士要请他俩吃一顿送行宴。
  听到敲门声时,钟博士夫夫俩正在厨房里做饭,钟夫郎做饭,钟博士烧柴,厨房里烟气缭绕,陆川和谢宁隔老远就闻到了香气。
  钟博士如今月俸不少,但还是住在这个一进院里,家里也没有请什么仆从,一般他不忙的时候,家里的活计都是夫夫俩一起干的。
  门刚一打开,谢宁就跟着陆川喊钟博士一声老师,钟博士见着两人,眉眼难得舒展了一些。
  “来了,你们师么还在炒菜,估摸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吃饭。”
  陆川双手拿着东西,谢宁跟在他旁边笑道:“不着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两人进门后,钟博士就顺手把大门关上,闻言说道:“你俩能做什么?”别捣乱就好了。
  陆川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说道:“宁哥儿会剥蒜,学生我会烧火。”
  钟博士:“……烧火是我的活儿,你小子可别跟我抢。”
  陆川和谢宁对视一眼,俱都笑了出来。
  最后两人还是没帮上忙,蒜早就剥好了,至于烧火,谁敢抢钟博士的活儿。
  陆川和谢宁只好老老实实在屋子里等吃的。
  不过两人也没等多久,很快菜就都炒好了,夫夫俩一个帮忙摆碗筷,一个端菜,倒有几分农家夫夫的温馨感。
  几人刚坐下,钟夫郎就开始抱怨:“怎么又拿东西过来?你们上次送来的东西,都还没用完呢。”
  陆川笑着说:“都是些墨条、茶叶,都是能放的,你们也都能用得上,下次我们再想送东西过来,估计得等好几年了。”
  谢宁帮腔:“是啊,这几年逢年过节夫君都不能亲自上门,便都提前送了,老师和师么不会嫌弃都是一样的礼吧?”
  钟夫郎还想说什么,但想到两人即将离京,将要好几年见不着面,叹了口气便收下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温良恭俭,一个不失稚子之心,他都很喜欢。尤其是宁哥儿,明明出身高贵,却从不嫌弃这里地方狭小,还时常拿问题来讨教,钟夫郎都感觉自己多了个学生。
  见气氛变得沉重,钟博士招呼道:“快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一向严肃的钟博士都开始活跃气氛了,谁能不给他面子啊,一个个都拿起筷子,品尝钟夫郎忙活了许久的菜肴。
  一顿气氛和谐的午餐用完后,几人转移到旁边的茶室,钟博士拆了陆川新送来的茶叶,亲自为几人泡茶解腻。
  钟博士先是给钟夫郎倒了一杯茶,接着是陆川和谢宁,最后才轮到自己。
  “怎么选了云南这么远的地方?”钟博士问。
  陆川的调令已经下来好几天了,钟博士怎么也想不明白,以他这个弟子的才智和钟阁老的看重,不至于会被流放到云南这种地方吧。
  山头林立、瘴气缭绕、蛮夷众多,朝廷派过去的官员在当地难以施展手段,政令极难推行,很难出政绩。
  许多被派到那边的官员,寻死腻活、砸锅卖铁都想找关系调走。
  陆川说:“老师莫急,这个地方,是学生自己选择的。”
  “你自己选的?”钟博士皱眉。
  没有几个人会想到云南这种地方当官的,就连云南当地考出来的进士,都不会想回到那里。
  陆川点头:“没错,是学生自己选的地方。”
  像是江南这等富庶之地,陆川若是想去,也是能去的。只是江南士族众多,商业繁荣,就算是二品大官去了,也不一定能掌控局面,就更别说他一介小官了。
  况且陆川外放是有任务在身的,他先前提交的计划书,除了从朝廷层面提高商税,也需要地方上的配合,才能达成目标。
  陆川作为计划的提出者,是最适合的实践者,他外放的地方,将会成为一个试点。
  在保证粮食温饱的情况下,大力发展工商业,将税收的主要收税对象从农民转向工商业。
  所以就算北疆是永宁侯的根基,他也不能选那里,因为北疆还不能实现粮食自足,一旦外商不给北疆运粮,他的政策会因为粮食问题而名存实亡。
  云南虽然山林众多,耕地少,但可以开垦梯田,而且气候炎热,能够一年两稻,好好治理的话,粮食养活整个省的人不成问题。
  解决了粮食问题后,就可以大力发展工商业,云南毗邻东南亚,很多东南亚作物也比较容易寻找。
  至于钟博士担心的安全问题,陆川也考虑过,谋害朝廷命官是大罪,尤其是外放途中被谋害性命的,朝廷会追究到底。
  至多是会被人寻仇或是被一些宵小打劫,但面对这种情况他有底气。
  是的,谢母担心他们俩人路上遭遇危险,或者到了地方上手段太过,被人寻仇,特意从侯府里挑了二十个身手了得的侍卫,让他们跟着一起去。
  这些侍卫一个能顶十个,有他们的保护,陆川和谢宁的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陆川有恃无恐。
  听了陆川的分析,钟博士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他这个弟子是有考量的,他也就没这么担心了。
  钟博士点头:“既然你们都考量好了,老师就不多说什么了,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安。”
  谢宁本来和钟夫郎在说小话,听到钟博士的话,他当即抬起头来,拍着胸脯扬声说道:“老师您就放心吧,以我的身手,定会把你的弟子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都笑了出来,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了。
  钟博士眼角也泛着笑意:“你们两个都要平安才好。”
  谢宁连连点头,他当然也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陆川被外放到云南,其实经过了多方博弈,才定下的这个地方。
  白阁老一派和吏部尚书一派的官员,自然是想把陆川发配得越远越好,但一开始他们也没想过云南。
  毕竟相比于云南这个蛮夷之地,他们还是更倾向于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但钟阁老一派的官员哪能让他们得逞。
  能当官的人都不傻,一开始也没有刻意提起云南,而是给陆川选了北疆,北疆是永宁侯的地盘,陆川又是永宁侯的儿婿,把他放到北疆,岂不是如鱼入水。
  万一在北疆那边搞出什么大政绩,他们想压也压不住。
  白阁老和吏部尚书一派自然不会同意,三方斗争倾轧之下,最后定了云南这个谁都不沾的地方。
  元侍郎还沾沾自喜:“争来争去,倒是把自己争到了云南那块蛮夷之地去了,陆川你也有今天啊!”
  他还在记恨陆川把他儿子撤职的事情,看到陆川倒霉,不落井下石都不是他的性格。
  不管别人怎么想,总归陆川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谢宁交接好报社和妇联的事务后,和大家道了别,第二天就和陆川踏上了前往码头的道路。
  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码头在东城门外二十公里外,需要先乘坐马车到码头才能坐船。
  码头上的力夫正在搬运行李,谢家一家人都来了送行,河边风大,如今还在春寒料峭,谢母心疼地上前替谢宁紧了紧身上的棉衣。
  “都说穷家富路,这一路上该花就花,若是没钱了,就写信给娘,娘让人给你送银票去。”
  谢宁在京城的几间陪嫁铺子,都让谢母帮忙照看,每个月的利润都让人送到侯府,由谢母保管,一年给谢宁送一次银票。
  现在谢宁只担心,他娘会把她自己的银子也塞进去,他都出嫁了,有自己的嫁妆铺子,还花父母的钱财,多少有些让人羞赧。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一定不会省着的,有困难一定会给您写信。”
  现在正是暖棚里的作物结果的关键时期,但永宁侯还是腾了两天时间出来,给谢宁和陆川送行。
  永宁侯这些年在庄子上劳作,在京城里闲养出来的大肚子已经消了下去,加上他练武的基础,外表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年壮汉。
  如今这个壮汉,正因为唯一的哥儿要离开京城,而偷偷抹眼泪中。
  他眼眶泛红,嗓音有些哽咽:“宁哥儿,要不你别跟着去了,回侯府来,爹养你一辈子。”
  他是真心疼自己的哥儿,虽然以前在家的时候老惹他被夫人罚,但也有暖心的时候,比那两个儿子好多了。
  之前出嫁,好歹还在京城,时不时能回家一趟,逢年过节都能见着,可云南这么远,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想到这,永宁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噗噗往下流了。
  谢母看他这副模样,也顾不上自己伤感,连忙拿出手帕,按到永宁侯脸上,替他擦眼泪。
  边擦还边嫌弃道:“宁哥儿去云南是有正经事儿的,他又不是什么事儿也不干,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谢母擦了一会儿,见眼泪一直不停,最后不耐烦地把手帕扔到永宁侯怀里。
  “行了,哭一会儿就得了,再哭下去,我就让老大老二还有他们媳妇过来看你热闹了。”
  永宁侯身体一僵,为了不让家人看到他一个大男人流泪,他们一家人道别都是分开的。


第228章 离别
  谢宁同样红了眼眶,看着这样的老父亲,他心里也满是酸涩。和亲人离别,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
  以前谢宁不懂小说话本上写的离别,为何总让人伤感,现在他懂了,却宁愿自己不懂。
  谢宁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嘲笑道:“爹你这副样子,合该让璟儿来看看,等着,我这就让竹哥儿把璟儿抱过来。”
  永宁侯一瞪眼:“你敢!”
  谢宁还真敢,他转身就往二哥二嫂的方向走去,丝毫不顾及老父亲的面子。
  永宁侯顿时慌了,他这个哥儿打小就虎,虽然有暖心的时候,但更喜欢看他出糗。以前他在府里偷偷喝酒,被宁哥儿发现了,报给夫人知道,夫人揪着他耳朵训话的时候,宁哥儿就乐得在旁边拍手。
  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儿。
  永宁侯赶紧拉着夫人往马车上避,一时间都忘了伤心,嘴里满是对谢宁的抱怨。
  谢母觉得好笑,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为了她家侯爷的面子,无奈跟着他上了马车,及时避开了涌过来的小辈们。
  偏生秦竹还很没眼色,声音大得马车上的永宁侯都听见了,他说:“爹娘怎么这么快就上马车了?”
  永宁侯脸色又是一僵,好在谢宁还给他爹留了点面子,他解释道:“天冷风大,爹娘年纪大了,不好多吹风,便到马车上避一避。”
  大哥和大嫂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明了的意味,只有谢明和秦竹,皆是一副信了的模样。
  这边谢家人在叮嘱谢宁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另一边苏幕唐政他们也来给陆川送行。
  苏幕锤了陆川胸口一拳,眼中满是伤感,说道:“如今你也要离京,我们国子监五剑客,又要少一人了。”
  他诗词作得好,表面看着不拘小节,豪迈潇洒,其实是他们当中情感最丰富的一个。
  陆川捂着胸口,笑道:“白枫书院不是每年都要组织学生游学吗?你去撺掇院长,把今年的游学路径改一改,游学到北疆看看刘扬,等明年就游学来云南,这不就都能见着了吗?”
  苏幕听着他的怂恿,还真有几分心动,他自小的梦想就是像李太白一样,一酒一剑走天涯,看遍天下山水。
  奈何他爹硬是不同意,他自己又没有独行天下的本事。进入白枫书院当夫子,未尝没有带着学生游学天下的心思。
  现在他爹已经接受了他当一名普通的夫子,想必来日他要带学生游学,他爹也不好再阻拦。
  这么一想,苏幕眼睛都亮了,心中的伤感瞬间消散了。
  “还是行舟你脑袋灵活,你去云南好好治理,明年就等着你招待了!”
  陆川点头:“好,等着你来!”
  苏幕高兴了,顿时豪情万丈,诗性大起,当场作了一首送行诗。
  陆川虽然作诗平平,但几年读书下来,还是有品鉴水平的,当即便觉得这诗作得好。
  苏幕满意地点点头:“这首诗就叫《送陆行舟离京有感》,表示我对兄弟你的不舍之情!”
  席东一把推开苏幕,嫌弃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有才了,就别在这显摆了!”
  苏幕不满:“我这怎么能叫显摆呢,分明是情有所至,哪里像你,来送行还表现得这么冷淡,真无情!”
  席东指着自己瞪大眼睛道:“我无情,我无情就不会来了,放着暖棚里的玉米向日葵西红柿不管,来码头这儿吹冷风吗?”
  陆川和唐政就这么看着两人互怼,和往日一样的相处模式,让刚刚升起的伤感瞬间消散了。
  唐政笑了一会儿,才收敛情绪,对着陆川正色道:“你带去的那两个工匠,虽然技术不是很精湛,但脑子灵活,你教给我的那些物理知识,他们都吸收得很好。”
  “有什么需要他们造的器具,若是造不出来,就写信给我,我让工部的人跟着一起研究。等过两个月,第一届科举大赛结束,我再给你问问有没有愿意去云南的苗子。”
  陆川感激地看了唐政一眼:“那就多谢了。”
  唐政:“客气。”
  决定好要去云南之后,陆川就找唐政帮忙找人,打算薅几个技术人员过去,毕竟到了那边已经,开垦梯田和道路,都要有专业的技术人员。
  愿意跟着一起去云南的工匠,一个擅长改造水车,一个擅长道路开拓,都是能用得上的人才。
  为此陆川还给他们开了一个月二十两的高薪,他作为从五品知州,不算其他收入,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八两银子。
  要不是有夫郎养着,陆川都不敢这么大手大脚。
  刘嬷嬷本来还想跟着一起去云南,但谢宁顾及她年龄大了不好奔波劳累,就让她留在京城里看宅子。
  白玉和刘嬷嬷这几年共事还算融洽,刘嬷嬷把白玉荷花当小辈一样教导,白玉也把她当长辈对待。
  刘嬷嬷在交代白玉好好照顾谢宁,又何尝不是让他照顾好自己,两人说着说着就莫名流泪,离别总是伤感的。
  至于荷花,虽然因为婚事不成闹了矛盾,但李含微还是来送他了。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沉默良久,还是李含微先开口:“一路保重。”
  荷花点头:“好。”
  曾经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只能说出几句客套的话。
  其实李家一开始是不同意李含微娶荷花,奈何李含微坚持,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只是有一个条件。
  两人成亲后,荷花必须要呆在后宅,替李家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不可再到报社和妇联做事。
  荷花不是奴籍,成亲后可随意离开谢宁身边,但他不愿意。
  他喜欢伺候他家公子,喜欢报社的氛围,喜欢跟着公子帮忙那些受苦受难的女子哥儿,让他居于后宅,他做不到。
  李含微想到自己为了两人的亲事,和父母坚持了这么久,心爱的人却不愿意为他妥协一丝一毫,便也对这份感情产生了嫌隙。
  所以两人就掰了。
  可就算两人决定分开,感情仍然在,李含微想让荷花留下,但他没有开口的理由,因为荷花就算留下,他也给不了荷花想要的生活,于是只能静默不语。
  两个注定要分开的人相顾无言,不远处的白玉看不下去了,直接拉着荷花往船上走去。
  荷花回首看了一眼,然后忍下伤心,坚定地跟着白玉走。
  监管着力夫搬运行李的齐管家走过来禀报,行李已经整装完毕,大家可以上船了。
  齐管家也跟着一起去,他如今才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留在京城回侯府没他的位置,看宅子又不是他所愿,索性就跟着一起去了。
  有齐管家的打理,陆川和谢宁到了云南,至少不用操心内宅的事情。
  一行人陆陆续续往甲板上走去,谢宁还在和谢瑾说着话。
  “你可别太早成亲,就算定亲了,也要等到对方十八岁以后才能成亲。”
  谢瑾和谢博学得冷淡严肃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些天小叔叔和小叔父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谢瑾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京中的大户人家,小辈一般是十四五岁就相看定亲,然后准备上一两年,大概十六七岁就成亲。
  前些日子听谢母说要给谢瑾相看女孩哥儿,谢宁和陆川都惊住了,没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如今也要开始说亲了。
  以前谢宁是觉得没什么的,但受陆川的思想影响,也觉得太年轻成亲不好。
  尤其是陆川还给他科普了女子的生长发育情况,谢宁就更觉得太早成亲对女子哥儿的危害。
  世人讲究多子多福,一成亲就开始催生,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身体还没完全发育,就要开始孕育生命,这对她们是多大的伤害啊。
  至于哥儿,据陆川的了解,他们一般是嫁人两三年后才慢慢开始怀孕,陆川猜测,以哥儿的身体构造,应该是完全发育之后才会怀孕,比女子多了一道保险。但太早成亲却迟迟没有子嗣,也会被婆家苛待,处境并不比女子好上多少。
  这些都只是陆川的猜测,并没有实际的依据,他只能说与谢宁知道,让自家人多注意一些。
  至于以后,等他到了云南,有更多的人口做对比后,再考虑向朝廷汇报,从律法层面提高成亲的年龄。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谢宁见谢瑾没有回答,瞪了他一眼。
  谢瑾肃着一张脸,点头应是。
  十五岁已经考了武举人的谢瑾,在他小叔叔面前,还是得低着头说话。小叔叔说的话,他不敢不从。
  然后谢宁又看向大哥大嫂,大嫂表示:“你和弟夫的话我们都听进去了,现在只是相看定亲,不会那么早成亲的,怎么也会等女方过十八岁后再成亲。”
  谢宁满意地点头,接着又看向二哥二嫂。
  谢明抱着谢璟,赶忙说:“我家璟儿才一岁,离他说亲还有十几年呢,等你这个小叔叔回来定夺。”
  谢宁哭笑不得:“什么呀,我是想说,让竹哥儿努努力,把镖局开到云南去,到时候两边送东西就方便了。”
  秦竹瞪眼:“云南这么远,我得出多少银子才有人肯走啊,又赚不了多少钱,不干不干!”
  秦竹嘴上说着不干,其实回去后也琢磨着要不要把镖局开到那边去。
  陆川走过来催促谢宁该上船了,该说的都说了,离别的时间已到,他们不得不分离。
  陆川和谢宁站在甲板上,对着岸边的好友和亲人挥手,就连永宁侯都顾不得面子,从马车里出来,飚着泪见宁哥儿最后一面。
  他冲着陆川喊道:“你要是敢让宁哥儿跟着你受委屈,回来本侯必不会放过你!”
  谢璟小朋友在他爹怀里学舌:“不放过你!”
  所有人都不禁笑出声来。


第229章 晕船
  谢宁从未想过,他身手这么好,竟然会晕船。
  “yue~”谢宁抱着脸盆,再一次呕吐,但这次只吐得出口水来。
  白玉蹲在谢宁旁边,一个劲儿给他拍背,好让谢宁能舒服一些。
  等谢宁舒服一些了,才给他端上一碗水来漱口,然后再拿出谢母提前准备好的晕船药丸,搁在鼻子底下,闻着味儿能缓解一点。
  谢宁一边闻着药丸的味儿,一边接过白玉送过来的陈皮放进嘴里,双管齐下,窝在狭小的床上缓息。
  至于陆川,也同样晕船,只是比谢宁好一点儿,没吐出来,脑袋晕乎乎地,被安置在隔壁厢房,由谢六来照顾。
  之所以没有把两人安置在同一间房里,主要是怕陆川看到谢宁吐了,自己也忍不住要吐。
  从陆川读书起就跟在身边跑腿的陈青石,因为陈村长不舍,加上家里也给他定了亲,就没有跟着一起。
  和陆川比较熟悉的男子,就只有跟他同吃同住了三个多月的谢六,伺候的活计自然由他来干。
  陆川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晕得更加厉害。
  谢六拧了拧帕子,湿透的帕子冰冰凉凉的,敷在额头能舒服一些。
  荷花也中招了,本来和白玉一起照顾谢宁的,结果照顾到一半,自己也不行了,只是程度没那么重,回他和白玉的屋子躺着。
  白玉一边照顾谢宁,偶尔还得回去瞧瞧荷花的情况,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这一行人,除了船工,没有几个是坐过船的,都是北方的旱鸭子,有大半都有晕船的症状。
  齐管家只能让没晕船的照顾晕船的,好在带足了药物,症状轻的很快就能缓解过来,行船两三天后,大家基本都适应了。
  就连谢宁也不吐了,偶尔还能走到甲板上看看两岸的河景。
  陆川就不一样了,他晕船的症状不是最重的,躺两天也能适应,但只要一站起来,整个人会晕头转向,止不住的恶心,只能赶紧躺下来。
  谢宁心疼他,但也没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只好拿起报纸给陆川读小说,读累了,就让白玉荷花他们继续。
  谢宁呕吐的症状缓解后,就搬回跟陆川一个屋,结果他好了,陆川还是病恹恹地窝在床上。
  从京城到杭州,行船需要大半个月,春天河流平缓,速度还算快,中间经停了两站补充物资,第十六天就到杭州了。
  停靠杭州码头的那天,正好是正午,阳光明媚,陆川被谢宁扶着走下船,身后跟着白玉荷花,齐管家在后面招呼人手搬运东西。
  “我都踩在地上了,怎么还是感觉晕乎乎的?”陆川靠在谢宁身上,感受着踏实的地板,气息有些虚弱。
  他往远处看去,船在摇晃,来来往往搬运行李的力夫好像也在摇晃,就连向他走过来的小溪大河他们,也好像有重影似的。
  其实谢宁也有点不适应,踩着地板都觉得不踏实,但他自小习武下盘比较稳,很快就适应了。
  谢宁劝慰道:“船主说过,刚下船是这样的,在陆地上睡上一晚就好了。”
  陆川顿感崩溃,他在船上躺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熬到头,结果却告诉他还会继续晕。
  他在船上发了无数次誓言,等回程时一定不会再坐船,现在再一次发誓,死都不会再坐船了。
  陆川把头往谢宁肩窝里靠,脸上全是绝望,站着的他比在船舱里躺着更难受。
  谢宁难得见着陆川这么情绪化的一面,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给他找了个解决方法。
  “这里距离马车能进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不然让谢六背你过去?”找个两个力夫坐在椅子上搬过去也行,但是谢宁怕陆川要面子恼羞成怒。
  陆川倒是想逞强,奈何身体没法逞强,权衡之下,他同意了谢宁的提议,不然他怕宁哥儿一时着急,自己把他背起来,到时候更没脸。
  被谢母派来的二十个侍卫,领头的叫谢五,武艺比谢六高一些,虽然为人没有谢六机灵,但处事更稳重一些。
  见陆川他们着急找客栈休息,便留了十个人陪齐管家清点行李,他带了两个人去租马车,再派两个人出去找一间离得近,看着干净的客栈。
  一阵忙乱过后,陆川终于再次躺在了床上,而且是陆地的床上,期间又发了几次誓言。
  他再也不坐船了。
  谢宁看着陆川虚弱的模样,害怕他出什么问题,急忙让人找大夫过来看看。
  其实不仅是陆川,大家在船上的时候,即便后面不怎么有晕船的症状了,但胃口仍然不是很好,比平时吃得少了很多。
  所有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只有小溪这个七岁小孩,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没什么问题,是晕船导致的眩晕,加上这些日子不怎么吃东西,身体有些虚弱,适应几天就好了。”老大夫摸着陆川的脉搏,淡定地说道。
  他们这里靠近码头,每年都有这样的病人来寻医,他都已经习惯了。
  看病人的夫郎还有些担忧,老大夫说:“若想好得快一点,老夫可以开一剂安神汤,喝了睡上一觉,明天就能好。”
  谢宁连连点头,还让老大夫多开几剂,让不舒服的人都来喝一碗。
  陆川强牵起苍白的唇角,打趣道:“我们家没有宁哥儿你这个一家之主还真不行啊!”
  谢宁本来还很担心,听到陆川的声音,安心了一些,也有心情回应他的插科打诨。
  “那是,要不是我跟着,你现在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病秧子!”
  谢宁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赶紧“呸呸呸”,他夫君才不是什么病秧子。
  陆川闭着眼睛笑了笑,胸膛被笑得有些颤动。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白玉用客栈院子里的厨房,很快就把药熬好了,陆川喝了安神汤,很快就睡了过去。
  谢宁直接在客栈租了两个院子,陆川睡过去之后,他也跟着在旁边睡个午觉,两人连午饭都没用。
  陆川再次睁眼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燃着一盏灯,谢宁不在屋里。
  谢母最终整理出来的行李能装四辆马车,加上一行三十几个人的行李,齐管家一共租了八辆马车,才把东西和人全部运到客栈。
  谢宁只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起来后用了午膳,便让齐管家好好休息,他和白玉去清点行李。
  谢五派了一些人出去,查探杭州城的情况,顺便打听一下杭州马匹的买卖情况。
  他们接下来要走陆路,比照今天的情况,至少需要九辆马车才够用。
  陆川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晕了,他猛地坐起身来,晕眩的感觉果然减少了很多,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好像都不晃动了。
  当然,烛光还是摇晃的。
  就在这时,陆川肚子突然响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他下床披了件衣裳,想要出去找谢宁,门外有人候着,听到声音,谢六直接开门进去。
  门一打开,食物的香气顺势飘了进来,勾起了陆川的食欲。
  “姑爷您醒了,公子带着荷花出去逛街了,估摸着快回来了,您要先用完膳吗?”谢六问。
  陆川缓步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天色,夜幕刚刚降临,可能是怕打扰他睡觉,大家做事都轻手轻脚的。
  “不用了,等宁哥儿他们回来吧。”
  江南的天气比京城暖和,陆川只披了一件外衣,竟也不觉得冷。
  他动了动鼻子,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气,便问:“是星哥儿在做饭吗?”
  谢六说:“是的,公子怕你身子虚弱,吃点熟悉的饭菜更有胃口,就让客栈送了些肉和蔬菜过来,我们自己做。”
  两人说话间,谢宁和荷花小溪走了进来,谢宁手里抱着一包糕点,身后的侍卫们基本都拿了东西,看来谢宁这一趟收获颇丰啊。
  见着陆川,谢宁几步迎了过去,上下打量陆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晕吗?”
  陆川摇头:“不晕了,精神挺好的,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了。”
  谢宁把糕点往前一推,兴奋道:“那来尝尝这个糕点,真不愧是江南有名的点心铺子,吃起来就是跟京城的不一样。”
  陆川睡了一觉,精神比白天时好多了,闻言笑着捻了一块点心放进口中,软软糯糯、甜而不腻,确实跟京城的点心不太一样。
  “不错,宁哥儿真有品味。”
  “那是,经我口的东西,不好吃才不会买回来呢。”
  陆川不是很喜欢吃甜的,吃了一块点心就停下了,转而问谢宁:“你出去一下午,都买了什么东西?”
  说到他买的东西,谢宁一下子就来劲儿了,拉着陆川一样一样介绍。
  “这几匹绸缎,上面的花色是京城没有的,瞧着年轻又活泼,做春装肯定很好看。”
  “还有这几样首饰,虽然没有京城的端庄大气,精巧灵动,看着颇有几分意趣。”
  “还有这些……”
  陆川含笑看着谢宁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见着这么兴奋活泼的谢宁了,在船上谢宁要照顾他,整日谢宁在船舱里不是看小说就是读故事,都闷烦了。
  等谢宁都介绍了一遍,黎星也把饭菜做好了,和白玉一起端过来,侍卫们在另一个院子吃。
  晚饭过后,陆川又喝了一碗安神汤,回房间很快又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晕船的症状一扫而空。
  他们在杭州停了三天,谢五他们把马匹买好,谢宁也在杭州大肆消费了一番,连带着白玉荷花小溪他们都受益不少,因为有谢宁买账。
  杭州果然繁华,来往的商人不少,物品繁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若不是急着要赶往下一站,谢宁还真想在杭州再住十天半个月,因为十天后杭州举行花会,江南各地的花农会携带鲜花来参会。
  到时候能看见各色各样的名贵鲜花,可惜谢宁他们终究无缘见一见这等盛会。
  谢五他们购置了不少干粮,把东西装好,就开始往下一站出发。
  去往云南的路上,需要经过江西省。永宁侯在北疆有一个下属,自那场大战后,就带着妻子退伍回了老家,他老家在江西省广信府的一个县城里。
  知道陆川他们要经过广信府,谢母特意叮嘱谢宁,顺道去看一下故人。
  其实这位下属的妻子,才是谢母真正想让谢宁去探望的人,她曾经是永宁侯的妾室,在谢母繁忙时,还替她照顾过谢宁一段时间。
  这名妾室名姓姜,谢宁管她叫姜姨,在谢家阖家回京城之前,向永宁侯求了放妾书,和永宁侯的一个下属回了老家。
  谢宁下一站就是要去看望她的。


第230章 故人
  广信府玉山县,一间杂货铺的后院,一名穿着普通的妇人正在灶台前揉面,今儿中午打算吃面条。
  妇人揉面的手法很熟练,一看就知道是做了几十年面食的老手。
  杂货铺并不大,来往的都是普通百姓,生意不好不坏,但也够一家人嚼用了。
  今天老板带着大儿子到乡下去收货,如今店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小哥儿在看店。
  来这里买东西的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妇人并不担心留小哥儿一人在前面会被人欺负了去,就算有不长眼的人,小哥儿喊一声,她就能听到声音。
  揉好了面团,妇人正打算擀成面皮,然后切条,就听到了前面小哥儿的声音传来。
  “娘!娘!你快来!”小哥儿的声音中带着惊慌。
  妇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心里一紧,抡着擀面杖就往店里冲去。
  妇人刚冲到门槛处,小哥儿又喊:“有人来找你!有好多人来找你了!”
  找她的?小哥儿没出事?
  妇人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店里看去,她倒要看看谁来找她了,她家小哥儿语气这么慌乱。
  只见一对穿着低调而奢华的夫夫立在店中央,他们正打量着店里的货物和设施,这对夫夫后面跟着几个小侍和几个护卫。
  妇人一愣,她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什么贵人,只是看为首的夫郎,又觉得有些面熟。
  这时小哥儿又说:“娘,就是他们要找你,不仅找你,还要找爹。”
  小哥儿凑到妇人耳边,小声问她:“您和爹什么时候认识这些贵人了?”特别是那位贵人夫郎,长得也太好看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站在那位夫郎旁边的男子也是气质非凡,小哥儿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两人站在一起特别相配。
  那夫郎看到妇人,蓦然展颜,眉眼飞扬,显得他更加明艳。
  他说:“姜姨,好久不见。”
  妇人眨了眨眼睛,屛住了呼吸,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她张了张嘴:“……你、你是宁哥儿?”语气很不自信。
  谢宁笑着点头:“是我,姜姨。我和夫君外放云南,途径江西,我娘让我一定要来见一见您。”
  姜姨怔怔地点头,连谢宁说了什么都不入耳,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谢家有人来看她了。
  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哥儿来见她了。
  姜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心里酸酸涨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是她家小哥儿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忙招呼人到后院坐下。
  “公子快请坐,这位就是公子的夫君吧,真是一表人才,和公子真相配!”姜姨拘谨又热情地招呼着人坐下。
  家里来客,肯定要给人上茶,见两人坐下了,姜姨转身就要进厨房,拿茶叶泡茶给两人喝。
  谢宁拉住了姜姨,笑道:“姜姨且慢,您是我们的长辈,哪能让长辈去忙活,小辈干坐着的。”
  陆川看出姜姨的紧张,也出言道:“姜姨请坐吧,宁哥儿这一路上都念着您,说姜姨是个和善豪爽的人。”
  姜姨在谢宁的拉扯下,在桌子边坐了下去,许久不曾见过故人,她是既紧张又欣喜,一时忘了平时的行事风格。
  好在她还没忘了自家小哥儿,拉着小哥儿对谢宁介绍:“这是我和老钱的小哥儿,今年十岁了,叫新哥儿。”
  谢宁对着小哥儿点头笑道:“你好,我是你娘好姐妹的哥儿,应该算是你娘子侄吧。”
  这么好看的美人对他笑,一向大大咧咧的新哥儿都羞红了脸,只讷讷应好。
  姜姨见新哥儿这副模样,就知道靠不住他,便把人打发出去。
  “你去前面把店关了,再到县城门口,看看你爹和你哥回来了吗。”
  新哥儿得了他娘的命令,可以逃离这里,忙跳起来往前面跑去,手脚麻利地关门,然后往县城门口跑去。
  一群贵人突然降临杂货铺,周围做生意的店家都看到了,正好奇着,新哥儿就跑出来了,他们一个个想拉住新哥儿问话,结果新哥儿跑太快,他们想问都抓不住人。
  姜姨慢慢地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她感慨道:“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公子也成婚了。”
  谢宁拉过陆川,对着姜姨介绍道:“这位是我夫君,去年的新科探花郎,此行就是我夫君要去云南赴任,我作为家眷随行。”
  姜姨点头,没对两人的行程发表什么言论,也向谢宁说了她家的情况。
  “我和老钱回到了他老家,他家里人都没了,我们就在县城里安家。老钱腿脚不便,不好做农活,我们就在这里买了间铺子,卖些杂货营生。”
  说来姜姨的身份也尴尬,她是曾经的妾室,谢宁的小娘,但最后大家都处成了家人,谢母更是视她为妹妹。
  她有一个哥哥,她和哥哥相依为命,都是北疆的边民。她哥哥成年后,就进了北疆军当兵,因为勇猛,很快就被提拔到永宁侯麾下当亲兵。
  一次戎人扰边,姜姨村子里的男人被杀光,女子和哥儿被掳去当奴隶,姜姨过了一段极苦的日子。
  后来被北疆军救了回来,因为被戎人糟蹋过,加上她自己心里当时出了点问题,没有人愿意娶她。
  姜姨就立志不再嫁人,她哥哥也愿意养着她。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次战争中,永宁侯被人偷袭,她哥哥作为亲兵,扑上去替永宁侯挡了一刀,最后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她哥哥的临终遗言就是,希望永宁侯能纳他妹妹为妾,让他妹妹一生无忧。因为他知道,谢夫人是个好人,只要他妹妹安分守己,谢夫人一定会护她平安。
  面对拿命救自己的救命恩人,永宁侯和谢母都不忍拒绝,便把人纳入了府中。
  谢母当时已生下了谢博和谢明,并不需要一个妾室来替谢家开枝散叶。姜姨也只把谢家当主家,而非她的夫家。
  于是姜姨就在谢府里相安无事了两年,直到谢宁出生,谢母忙活不过来,让姜姨偶尔来帮忙照顾一下谢宁。
  说谢宁是姜姨从小带到大也不为过,从出生到七岁,谢宁身边都有姜姨陪伴。只是之后去了京城,谢宁的记忆慢慢模糊,他对姜姨也就慢慢淡忘了。
  这次若不是谢母提起,谢宁还真不会想起要来见姜姨一面。
  但自从谢母说起姜姨后,有关姜姨的记忆又逐渐在谢宁脑海里清晰起来。
  姜姨的丈夫老钱,和她哥哥一样,是永宁侯的亲兵,时常出入谢府,一来二去,两人便看上眼了。
  但两人都不敢逾越雷池,只敢藏在心里。
  直到和戎人的那场大战,整个北疆饿了三个月,最后破釜沉舟、拼死一搏,彻底打败了戎人。
  老钱险些丧命,后来就算救治回来,也伤了一条腿。
  两人历经了生死,姜姨不想在谢家后宅虚度光阴,便求了当时的永宁侯和谢夫人,把姜姨放出府去。
  永宁侯和夫人本来就把姜姨当妹妹看待,知道她有心爱之人,高兴还来不及,谢夫人还给姜姨出了一份嫁妆。
  只是老钱和姜姨始终觉得愧对谢家,退伍回了老家后,一直没联系过谢家,谢母让人送来的信件,也从来不回。
  见姜姨还是比较紧张,谢宁主动提起了在北疆的时光,两人有共同回忆,姜姨总算能说话自如了。
  白玉荷花他们反客为主,直接进厨房烧了水,泡了一壶茶端上来。
  老钱和大儿子本就说好在午时前回来,新哥儿在县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他爹和大哥。
  “爹、大哥,有贵人来找您和娘了。”新哥儿兴奋道。
  老钱架着牛车,和大儿子坐在车前,后面放着收回来的货物。看到新哥儿,钱重下了牛车,把位置给弟弟坐,他在旁边走着回去。
  老钱动作一顿:“贵人?什么贵人?”
  “听娘喊他为公子,说是娘的好姐妹的哥儿。”新哥儿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娘还问他是不是宁哥儿,那贵人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老钱一下子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只有谢夫人还会每年寄一封信来,他当即加快了速度。
  老钱一到家,看到谢宁,便拖着自己的瘸腿,噗通一声跪在谢宁面前。
  “见过公子!”
  老钱这一跪,可被谢宁给吓了一跳,陆川上前把人扶起来。
  谢宁说:“钱百夫长快请起,我一介小辈,可受不起这份大礼。”
  老钱老泪枞横:“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侯爷和夫人还惦记我们夫妻。”
  姜姨来到老钱旁边扶着他,她是同样的感动,许久未见的故人之子突然到访,让他们感慨万分。
  老钱回来之后,姜姨像是突然有了底气,面对谢宁这一群人,都能放得开了。
  夫妻俩热情地留谢宁吃饭,谢宁一口应下:“正好我好久没吃过姜姨做的面了,这一路上,我就惦记着这一口。”
  老钱和姜姨对视一眼,都觉得光吃面太寒碜了,家里人自己吃倒是可以,但招待客人怎么能用面条招待。
  陆川笑着拦下他们:“宁哥儿一直说姜姨做的面好吃,我们夫夫就想吃口姜姨做的面。”
  在谢宁的再三恳请下,老钱和姜姨还是做了面条,刚好姜姨和了很多面团,够谢宁带来的人吃。
  一顿美味的面条过后,谢宁就提出了告辞,并表示他会在玉山县停留三天,第二天还会来做客。
  一行人上了马车,在老钱和姜姨的目送下,往县里最好的客栈驶去。
  路上经过一家医馆,生意很不错,有不少病人来求医。
  陆川打开车窗,看着求医的人群,下意识皱了下眉。
  “春天来了,感染风寒的人还真多。”


第231章 疫病
  医馆的药童动作熟练地那一块布覆在盖子上,然后掀起盖子,把剩下的药材扔进去,继续闷煮一会儿,就把药倒出来。
  药童用托盘端着三碗药,挨个分给在医馆里躺着的病人,这些病人已经病了两天了,都是打寒颤、高热、头痛、乏力等症状。
  这些病人都是县城外村落的村民,从两天前陆陆续续有人来看病,一开始拿了药回去吃,但没有什么好转,第二天直接住医馆了。
  纪大夫猜测,应该是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山上的动物尸体落入河中,村民们又不讲究,喝了不干净的水,才导致的小规模疫病。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加上冷热交替,生病的人都特别多。
  他按照寻常疫病的方子,给病人们开药吃,只是吃了两天还不见成效,纪大夫开始焦虑了。
  陆川和谢宁在客栈休整了一晚,想着老钱和姜姨他们也有了心理准备,就让人带着谢母准备好的物品,再次登门。
  “夫人太客气,怎么还准备这么多东西?”姜姨看着堆满桌子的礼品盒子,有些不好意思。
  谢宁笑道:“姜姨放心,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些耐放的吃食和皮毛。我娘说你自小在北疆长大,到南方这么久,应该会想念家乡的食物。”
  说着谢宁打开了几个盒子,里面分别是奶酪酥、牛肉干和马奶酒。谢宁只展示了一些吃食,至于贵重的东西,他非常自觉地藏在后面,等他们离开后,姜姨就算发现了,想退也退不了。
  看着这几样东西,姜姨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小时候经常吃的东西,如今却已是十几年未曾吃过了。
  旁边的老钱看到马奶酒,却是眼睛一亮,他刚到北疆的时候,还喝不惯马奶酒,嫌骚。后来喝习惯了,回了老家却再也喝不到了。
  陆川把酒坛子递给老钱,轻笑道:“钱叔,我岳父说您就爱喝这口酒,特意让宁哥儿给您送一些过来,好让您解解馋。”
  老钱接过酒坛子,解开封口,一股熟悉的酒味传出,他猛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把他的酒瘾给勾了出来。
  钱重沉稳地站在他爹身后,新哥儿则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结果吸入一股臊气,当场恶心地干呕了几下。
  老钱和姜姨都不由笑了出声,姜姨笑骂:“你个小哥儿,怎么什么都好奇!”
  新哥儿皱了皱鼻子,嫌弃地看了马奶酒一眼,想不明白他爹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谢宁笑着说:“我小时候也这样闻过我爹的酒,也是这样臊臊的,差点没吐出来,害得我爹差点被我娘追着打。”
  老钱和姜姨见谢宁展示出来的东西都不贵重,以为没打开的也是一样的,便都收下了。
  知道谢宁他们还要来做客,今儿一大早,老钱和大儿子就架着牛车出去购置食材,姜姨要大展身手,给谢宁一行人做一顿北疆风味和玉山当地特色菜肴。
  一边是粗犷肉菜,一边是精致小炒,在姜姨的手艺下,没有一丝违和,味道非常不错。
  谢宁和陆川都吃得心满意足。
  谢宁见着许久未见的长辈,圆了自己的念想,完成了谢母交代的任务,在玉山县待着也很开心。
  得知谢宁他们明天就要走,老钱和姜姨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县里的特产,让谢宁在路上吃用。
  谢宁很爽快地收下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收,姜姨肯定会把他送到钱家的礼品还回来。
  反正就是些吃食,也不会给姜姨一家的生活造成什么困难。
  陆川和谢宁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在玉山县的这两天,倒是好好休整了一番。
  天刚蒙蒙亮,齐管家就张罗着让护卫们把东西装马车上,他们得趁着天刚亮,多走些路。
  虽然晚上睡得很好,但这么早起来,对谢宁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听到白玉来喊人起来的敲门声,谢宁不耐烦地把头钻进被子里,这被子是他们从京城一路带出来的,还带着熟悉的熏香。
  陆川睁开眼睛,应了一声,白玉这才退了下去。
  他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自己起来洗漱穿衣,让谢宁多睡了一刻钟,才用带着凉意的手掀开被子,把谢宁叫起来。
  谢宁撩起半边眼皮,转身抱住陆川的腰,撒娇道:“让我再睡一刻钟吧,就一刻钟~”
  陆川铁石心肠:“不行,你已经多睡了一刻钟了,赶紧起来,好让白玉荷花进来收拾东西。”
  别的不说,他们换下来的衣服鞋子、枕头被褥什么的,都得一一整理好装马车上。
  陆川的话出口,他等了一会儿,谢宁都没有反应,他觉得有些诧异,低头一看。
  好家伙,就一句话的时间,又睡了过去。
  无奈,陆川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来,感觉自己被腾空而起,谢宁瞬间清醒了,忙用手搂住陆川,生怕自己掉下去。
  陆川抱着人来到水盆前,腾出一只手来,把帕子打湿再攥干,然后糊到谢宁脸上。
  谢宁还有点起床气,没好气地夺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几下。
  “放我下来!”谢宁鼓气道。
  陆川轻笑:“别生气了,等一会儿到了马车上,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那能一样吗?
  谢宁扭脸不理他,陆川凑过去亲了谢宁,谢宁眼一瞪:“我还没漱口呢!”
  陆川:“没事,我不在意。”
  谢宁:“我在意!”
  接着谢宁就挣扎着要下地,也顾不得要生气了,拿起陆川准备好的牙刷和牙粉,开始漱口。
  洗漱之后,一群人在客栈大堂用餐,路上需要的干粮,昨晚已经让客栈连夜做好了,拿上就可以走。
  今天的早餐是黎星给大家做的肉粥加小菜,谢宁吃着还算喜欢,一连吃了两碗。
  大家正吃着,老钱和姜姨来了。
  谢宁惊讶:“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到县城门口送他们的吗?
  姜姨一脸焦急:“公子,我和老钱今天天没亮就去了县城门口,一直等到了开城门的时间,发现城外涌了许多人进来,说是要找县令大人。”
  “怎么回事?”陆川说。
  老钱说:“那些人是昨晚出城门的,但他们到了十五里外的夹道处,发现那条道被官兵设栏围住了。”
  那条夹道是陆川他们去往下一站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山,只有中间有一条道,想要设栏围截,只需要派十几个人就能守住。
  姜姨:“那些人听官兵的说,我们玉山县有人传染了疫病,在疫病没有消除之前,不会让一个玉山县的人离开。”
  荷花惊呼:“疫病?这儿有疫病?”
  荷花这一嚷嚷,客栈里的小二都惊恐了,所有途径玉山县的商人,无一不恐慌。
  本来安静的客栈,瞬间变得混乱起来,小溪也不安地缩到黎星身边,护卫们都站了起来,团团围在陆川和谢宁周围。
  陆川回想起第一天到玉山县的时候,当时他们刚从老钱家出来,街边的医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不寻常,当时他还以为是流行性的风寒感冒。
  他握了握谢宁的手,强压着心里的恐慌,皱着眉头问:“可有人知道是什么疫病吗?”
  他是他们这一行人的主心骨,他一定不能慌。
  姜姨摇头:“不知道,没有人说。”
  老钱脸色凝重:“那些被拦住的人,有一半去了县衙找县令大人,一半去了医馆打听消息。”
  陆川看了看周边的人,大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猝不及防,白玉荷花几个哥儿更是缩到了一起。
  他又转头看向谢宁,谢宁眼中泛着迷茫,神情又有着未知的恐慌。
  疫病?
  谢宁从未想过这里会发生疫病。
  疫病这种东西,可不管谁的身份高贵与否。
  所有人都在看着陆川,等着他发号施令。
  陆川定了定神,冷静地吩咐:“谢五,你带三个人把马车卸了,骑马到城外看看是否是真的。”
  谢五当即领命:“是。”
  “谢六,你也带三个人到医馆去,不要靠得太近,问清楚是什么疫病就行。”
  “谢十一,你带两个人去县衙,看看县令知不知道此事,若是不知道,就说与他知道。若是他知道,就问问他是什么打算。”
  “白玉荷花,去找一些棉布,裁成一段一段的,给谢五他们捂在口鼻处。”
  “大河星哥儿,你们去厨房,烧几锅沸水,等他们回来,就让他们把衣服换了,换下的衣服用棉布用沸水煮一遍。”
  “……”
  随着陆川的一道道命令下来,大家的心逐渐安定下来,好像有陆川在,就算有疫病他们也不怕了。
  陆川虽然不确定是什么疫病,但传染病的预防大多都差不多,先做好阻断,防止被传染到。
  陆川没有给谢宁安排任务,但他闲着容易想得多,便跟着白玉他们一起裁棉布。
  老钱和姜姨回去了,他们家里还有孩子,他们更想陪在孩子身边。
  陆川则带了几个护卫,找到了客栈的掌柜,直接亮出他的身份,让对方暂时把客栈暂时交给他来管理。
  客栈里住宿的散客并不多,加起来也就四户人家,都是普通的商人,被陆川给震慑住了,不用陆川说什么,就老实地乖乖听话。
  陆川把客栈分成两个区域,一边给没出过客栈没染病的人住,一边给谢五他们这些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居住,谨防交叉传染。
  去县衙打探消息的谢十一是最快回来的,他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所有人都看向了谢十一,就连小溪也能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陆川问:“怎么样?县衙如何了?”
  谢十一压着眼中的怒火:“县令跑了!整个县衙后院,没有一个人在,县令的妻妾儿女全都跑了!”
  听到这话,本来被陆川震慑住的几家商户全都慌乱起来,就连掌柜和小二也慌得要收拾行李跑路。
  陆川没功夫搭理他们,沉下声音问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说与我听。”
  谢十一回道:“我们刚到县衙,已经有不少人围在了衙门要找县令,那些衙差倒是还在,一直在安抚那些百姓。”
  “属下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去找县令的衙差就跑了出来,说县令不见了。百姓们一时慌乱,都涌进了县衙后院,属下也跟在人群里进去,县令果然不见了。”
  “按照那些百姓的说法,城外的栅栏是昨晚趁天黑悄悄设的,县令估计昨天就出了玉山县。”
  “有百姓看见,昨天县令后宅出来了好几辆牛车,说是县令给城外王大户送礼的。”
  “啪”地一声响起,陆川一掌拍在桌子上,谢宁都被吓了一跳。
  陆川满脸怒气:“身为朝廷命官,面对危难,竟然丢下百姓弃之不顾!”
  “实在该死!”


第232章 天花
  两天前,来医馆求医的病人一直不见好,纪大夫怀疑不是寻常的疫病,就带着几个学徒,一个个重新检查病人的身体情况。
  这次检查不是简单的摸头诊脉,而是把病人的每一寸皮肤都检查了一遍。
  结果检查到一半,纪大夫就在一个老头的身上发现了疹子,看到疹子的那一刻,纪大夫心里的想法被印证了,他心里沉了又沉。
  但他不敢露出风声,怕引起大家的恐慌,导致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纪大夫用衣料包裹着自己,去找了县令,把县里的情况向县令说明。
  县令当时虽然也挺慌的,但还是安抚好纪大夫,让他回去好好治病。
  县令表示,他要先向知府大人禀报,让知府大人知晓玉山县的情况,并收集药材、征集大夫,和百姓们共渡难关。
  纪大夫信了,一个人回了医馆,改了方子给病人吃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没有等来知府大人的支援,反而从大家口中得知,进出玉山县的道路,全都被封了起来,没有一个人能走出玉山县。
  而素来名声不错的县令大人,却在这个关键时期,抛下百姓临阵脱逃。
  纪大夫已经两天没睡了,包括医馆里的学徒药童,院子里的药炉子就没停过,病人们痛苦呻吟。
  昨天晚上,病人们开始大范围发疹子,所有病人和家属,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们不敢说出来。
  好像一说出来,他们就没救了,他们信着大夫敷衍的话,安慰自己只是普通的发热风寒。
  可天一亮,就开始有百姓在医馆门外喊话。
  “纪大夫,你医馆里的病人,生的是什么病?”
  “纪大夫,他们是不是生了疫病?会不会传染给我们?”
  “纪大夫,你说话啊!”
  “纪大夫……”
  疫病二字一出,医馆里的病人和家属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们恐慌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一个中年男子冲到纪大夫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面容扭曲地吼道:“纪大夫,你跟我们说,我儿子到底生了什么病?不是疫病对不对?他只是普通的风寒是不是?”
  纪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哪里经得起他的动作,被揪着领子的他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完全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纪大夫的学徒赶紧把男子推开,把纪大夫解救出来。
  “这位大叔,你冷静一点儿,我师傅一定会把你儿子治好的。”
  纪大夫顺了顺气,环顾了周围一圈,医馆里的病人和家属全都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他们期望的答案。
  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纪大夫闭了闭眼睛,沉着声音道:“是天花,你们得的是天花。”
  “天花?!!”
  中年男子惊呼,和医馆隔着一道门的百姓,也听到了这两个字。
  门内门外的众人皆是哗然,天花一词以医馆为圆心,向周围散发出去。
  百姓们都知道,一旦沾染上了天花,就只能靠自己熬过去,熬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能熬过去的人,十不存一。
  乱了!整个玉山县都乱了!
  所有健康的百姓,都急匆匆地奔回家,收拾行李就要往外面跑去。
  在慌乱中,百姓们又得知了县令已经跑了的消息,这下连县衙的衙差和城门的守卫都乱了,他们一时不知该跑还是该继续执勤。
  但决定跑路的百姓很快就会知道,他们逃不出玉山县,离开玉山县的所有道路,全都被官兵给封锁了。
  他们过不去,就只能返回县城。
  县令逃了,没了衙差们维持秩序,整个玉山县乱得不行。
  有到粮铺抢粮的,有到药铺抢药的,也有到杂货铺抢东西的,就连老钱和姜姨的杂货铺也不能幸免。
  还好陆川不放心他们,在他们回去之后,派了两个护卫到杂货铺,想把人接到客栈来。
  两个护卫到时,正好赶上有人要撞杂货铺的门,护卫三两下把人打跑了。
  老钱和姜姨就站在门前,一人拿了一根木棍,钱重和新哥儿在他们身后也各自抡着一条板凳,严阵以待。
  知道杂货铺不安全后,为了儿子和哥儿的安全,老钱和姜姨也没有矫情,收拾了一些贵重物品,就在护卫的保护下,一家四口往客栈走去。
  陆川一行人都用布条捂着口鼻,穿着低调却不简单,走在街道上,吸引了县里人的目光。
  但谁都不敢抢到他们头上,因为他们身前身后都跟着几个青年男子,光是看气质,就知道他们不简单。
  看着街上的乱象,时不时就能看到有人进铺面抢东西,陆川眉心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了。
  谢宁也不遑多让,他的手按着腰间,快要控制不住抽鞭子的欲望。
  陆川让谢六带几个兄弟,去制止这些行为,顺便把抢人东西的混混二流子全捆到县衙。
  小溪本来是挺害怕的,扯着黎星的衣袖亦步亦趋,但看到这副场景,他心头的怒气一上来,都顾不得害怕,整个人义愤填膺,恨不得亲自上去制止他们。
  陆川看街道上都这么乱了,估计等不到去县衙,还是得先把局面控制下来,免得染了病的人到处乱跑,把没染病的人给感染了。
  他对着大河小溪他们耳语一番,很快县城里就响起了大河小溪虎子他们的声音。
  他们之前在京城卖报,早就练就了如何叫卖,声音洪亮又不伤嗓子。
  “五品知州陆大人在此,谁还胆敢犯上作乱、扰乱治安,一律抓入大牢!”
  “我们大人是朝廷派来的知州,官职比县令还大!”
  “我们大人正是为了治疗天花而来,这里有朝廷下发的文书!”
  “知州大人有令,玉山县所有百姓,全部都要避回家中,稍后将会有衙差前去核对身份。”
  “生了病的人也不要慌张,我们大人会让人去医治,在家中静候便是!”
  “……”
  一通喊话下来,加上谢六抓了五六个趁乱抢劫的混混,局面果真稳定了下来。
  有胆子大的男子隔着老远喊话:“真是朝廷的人来了?我们不是被放弃的?”
  陆川举着文书,对着男子大声道:“本官名叫陆川,任五品知州,在此向大家保证,本官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朝廷没有放弃你们。”
  那男子又喊道:“既然没有放弃我们,为什么要封锁了玉山县,让我们在里面自生自灭!”
  陆川走到男子跟前,声音缓和下来:“天花是会传染的,朝廷不能让一个县的天花,传遍整个天下。若是全国的百姓都被传染的天花,那么大安都不用外敌攻打,就要亡国了。”
  “朝廷需要把天花病毒都控制在玉山县内,但也没有放弃你们,所以派了本官深入其中,来治疗天花。”
  看似只有男子一人在问话,其实街道两边都有人关注着陆川这一行人。
  男子旁边出现了一个婶子,婶子脸上是未消的怒火:“既然没有放弃,那县令那个狗官怎么跑了?”
  陆川斩钉截铁:“因为他贪生怕死!所以他跑了。但请大家放心,朝廷不会放过他的。临阵脱逃,就算他躲过了天花,也少不了抄家流放!”
  谢宁他们不愧是做报纸的,加上陆川的保证,很快就让百姓们相信他们,都听从陆川的意思,回了家中,等待衙差上门。
  陆川一行人来到县衙时,衙差们都在县衙门前等着,显然是得知有五品知州到来的消息。
  陆川也不多废话,直接吩咐衙差,到各条街道去维持秩序,城门口的守卫也回到了岗位上。
  陆川一道道命令下来,大家好像有了主心骨,县城恢复了井然有序。
  玉山县混乱的局面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陆川让谢宁留在县衙里坐镇,他自己则去医馆了解情况,谢宁虽然担心,但为了大局,也只好让陆川前去。
  自从天花一词出来后,医馆就乱了一次,但再怎么混乱,生病的人也不敢离开医馆。
  留在这里,他们好歹还有药可吃,走了才真的叫等死。
  照顾了病人几天,学徒和药童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舒服,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被感染了风寒,还一直强撑着。
  得知病人是得了天花后,他们一下子就病倒了。
  医馆里只有纪大夫和另一个治外伤的沈大夫还撑着,很多熬药的活计,只能让没病倒的家属帮忙。
  玉山县除了纪家医馆,还有两家药铺,陆川控制了县衙后,就派人去那两家药铺看管起来,谨防之后没药可用。
  “纪大夫,我儿子特别痒,我能给他挠一下吗?”
  纪大夫抓着药,头也不抬:“不能挠,挠破了以后就成麻子了。痒可以用水冷敷一下,这样会好受一些。”
  “好吧。”
  陆川全副武装来到医馆时,纪大夫还在抓药,医馆到处都是病人,就算有正常人,也是病人的家属。
  谢六把纪大夫叫了出来,陆川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纪大夫皱着的眉毛瞬间舒展了一下。
  纪大夫宛如放下重负:“天不绝玉山百姓,竟遇上了大人。”
  得知县令偷逃的那一刻,纪大夫以为自己要成为整个县的罪人了,是他隐瞒病情,是他给了县令出逃的机会。
  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继续尽心为百姓医治,以赎己罪。
  陆川问:“医馆里的药物可有短缺?本官可以从其他两个药铺调药过来。”
  纪大夫也不客气:“金银花和连翘不多了。”
  陆川点头,表示很快就会把药材送来。
  两人说话隔着三四米远,都防护好了口鼻,但陆川回县衙时,还是换了一身衣物,让人把换下的衣物用沸水煮两刻钟。
  陆川沉思,按照他前世的经验,天花病毒是可以预防的,只要种上牛痘,体内就可以产生抗体,从而达到防治的效果。


第233章 牛痘
  广信府府衙,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领着两个军士进来,来到知府的书房门前。
  师爷敲了敲门,得到准许后,才带着人进去。
  “大人,这两位是吴千户的亲兵。”
  知府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身后站着两个貌美的丫鬟在捏肩捶背,闻言挥了挥手,让丫鬟退下。
  “如何?”知府看向那两个军士。
  两个军士向知府行了一礼,其中一个开口:“千户大人已经派人把出入玉山县的几条通道全都堵死了,必不让玉山县有一人出入。”
  知府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本官多谢吴千户,来日定会给吴千户报上一功。”
  汇报完事情,两个军士就退了出去。
  见人都出去了,师爷有些担忧地说:“大人,未经详细查探,就把玉山县给封锁了,会不会太草率了?”
  知府扫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若是无事,封锁一两天也不算什么事儿,总有理由向上面搪塞。若真是天花,让人传遍整个广信府,才是本官的失职。”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天花也会传染给自己,天花传染人可不看身份,他惜命着呢。
  师爷仍然有些犹豫:“那我们就任由玉山县的百姓自生自灭了?”
  知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师爷顿时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可怜他们的时候,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师爷谄媚:“还是大人英明,那些贱民哪能比得过大人的安全重要。”
  知府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靠着,随口问道:“胡广义一家现今如何了?”
  师爷恭敬地回答:“胡县令一家被安排在庄子上,没有您的命令,他们一个也出不了庄子。就目前来看,胡县令一家没有一个人有感染天花的症状,看守的护卫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知府点点头:“看守他们的护卫,一个也不能让他们离开庄子。”
  师爷应道:“明白。”
  感染天花的人,一开始是没有症状的,一般是七到十二天后才会显露出来,他们可不敢轻忽。
  陆川的身份虽然暂时震慑住玉山县的百姓,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城求医,药物逐渐减少,隐约又有了乱象。
  为了方便行事,陆川和谢宁他们从客栈搬进了县衙,所有人都遵从陆川的命令,出入都防护好自己,回来后也会做好消毒,暂时还没有人中招。
  但天花病毒正在扩散,就连医馆的纪大夫,都倒下了。
  陆川征用了医馆两旁的宅子,用来安置感染了天花的百姓。宅子都主人恨不得离这里远远的,陆川派来的人刚表明来意,他们当即就同意了。
  以医馆为中心,已经成了天花的毒窝,没有一个正常人敢靠近。
  在县城封锁的第二天,就陆续有尸体从医馆抬了出来,这加重了百姓们心里的恐慌。
  好在陆川带来的二十个护卫身手不凡,抓了几个宵小,用武力镇压住了他们。
  陆川让县衙的衙差拿着户籍名册,一一到百姓家中核查,一旦有发热高烧的人,一律拉到医馆旁边的隔离区进行隔离和治疗。
  但百姓们可不信衙差的话,他们只信自己看到的,进了医馆的人,基本都是横着出来。
  他们怕自己也是这样,倒不如在家中苟活,万一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呢,进了隔离区,就是九死一生了。
  百姓们抱着一丝侥幸,隐瞒了家中人生病的事实,他们有心隐瞒,核查的衙差还真被他们糊弄过去了。
  还是陆川多留了个心眼,不信百姓家中完全没有感染天花的人,下令让衙差再仔细核查一遍。
  结果这一严查,还真查出了不少隐瞒的,衙差们当即要把人抬走隔离,病人家属又是撒泼打滚,又是苦苦哀求的,衙差们竟没能把人带走。
  陆川也拿他们没办法,毕竟他手上人手不多,衙差也都是本地人,狠不下心来,做不到把人强硬带走。
  这时候就轮到谢宁发挥作用了,他带着那两个实习记者,写了一篇又一篇的宣传小故事,让大河虎子他们跟着衙差沿街宣读,尽量消除百姓对隔离区的恐惧。
  大河虎子他们喊了许久,嗓子都快喊哑了,才开始有人相信他们的话,把家里的病人交给衙差,他们作为家属,则自觉在家隔离。
  陆川吩咐谢五再去征用一些宅子当隔离区,病人越来越多,原本的隔离区住不下这么多人了。
  谢五领命出去,陆川刚想坐下喝口水润润嗓子,谢六就奔了进来。
  “姑爷,找到了!找到牛了!”
  陆川蹭地站了起来,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找到了?”
  谢六也激动地说:“我和几个兄弟去了感染天花最多人的几个村子,找到了三头出痘的牛!”
  陆川:“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谢六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就在院子里,我们都牵回来了。”
  陆川快步来到院子,有三头恹恹的黄牛被拴在院子的柱子旁,它们身上长得密密麻麻的牛痘。
  陆川顿时眼冒金光,看着这些黄牛,就像看到黄金一样。
  谢宁本来在旁边的屋子写宣传稿子,听到消息,撂下稿子就跑了出来。
  他围着黄牛转了一圈,好奇地说:“这真能有效吗?”
  不是他不信陆川的话,只是这太超出他的知识范畴了,种上牛痘就能免疫天花,这说法太让人震惊了。
  若这是真的,想必全天下都会震惊。
  天花的恐怖之处,天下无人不知,所过之处,十不存一,还不能完全灭绝,隔几年就会突然出现。
  按照史料记载,前朝时连皇室都不可避免感染了天花,当时的皇帝有几十个儿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儿子。
  从枝繁叶茂到子嗣凋零,只需要一场天花,连不缺医药的皇室都无可避免,更何况普通人。
  也不怪玉山县百姓听到是天花时这么恐慌,实在是天花太恐怖了。
  陆川点头:“有用,你们想想,感染过天花又活了下来的人,再次面对天花时,是不是不会再被感染?”
  谢宁回想史料,好像确实如此。
  “医书有记载,得过天花的人,确实不会再感染天花,但这和牛痘又有什么关系呢?”医馆的沈大夫走进来说道。
  陆川虽然很有自信,但还是需要一个专业的大夫来把关,便让人去请了医馆的沈大夫过来,他是纪家医馆唯一还没被感染的大夫。
  他本是个外伤大夫,前期天花病人来医馆时,他正好出去给人治外伤,因此躲过了前期的感染。后来知道是疫病后,就一直注意防范,目前还没被感染上。
  陆川解释:“牛得了天花,也会出痘,牛的痘就叫牛痘。同样都是天花,但牛痘的症状比人痘的症状会轻很多,基本不会死。”
  “若是我们主动去感染牛痘,相当于得了一次天花,但又不会死亡,从此就对天花免疫了,从而达到防治的效果。”
  随着陆川的讲解,沈大夫眼睛越来越亮,他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如何能保证种了牛痘不会死。
  沈大夫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陆川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牛痘就是不会死人,就是因为有牛痘疫苗的出现,在他前世,天花成了唯一一个被消灭的传染病。
  谢六突然开口:“我以前听军中的叔伯说,以前出现天花的时候,好像牛基本就没有死过。这是不是说明,牛痘不会死人啊?”
  按照目前的情况,整个玉山县被封锁了,人传人的现象在整个玉山县爆发,迟早有一天,哪怕他们防护得再好,他们也会被传染上。
  直到所有人都被感染了天花,幸运的人活下来,不幸的人死去,官府才会打开封锁,清理尸体。
  为了所有人的性命,陆川不得不博一博。
  是他决定外放的,是他把大家带到这里,他不能让大家葬送在这里。
  尤其是谢宁,他的爱人,他要让他好好活着回去,还有人在京城等着他。
  陆川看向谢宁,谢宁回望,他能看出陆川眼中的决心。
  在所有人都在迟疑时,陆川开口:“牛痘到底能不能用,需要有人试验,才能知道有没有效果。”
  沈大夫点头:“大人言之有理,凡是都得试验过才能知道行不行,就像神农尝百草一样。”
  得到沈大夫的认同,陆川刚要说话,谢宁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打断他:“不行,你不能做第一个试验的人,我不同意!”
  至少他们现在还没有染上天花,谢宁不想让陆川去冒这个险。
  谢宁的话一出,沈大夫和谢六才意识到陆川准备当这个试验人,沈大夫当即拒绝:“怎能让大人来试验呢,草民愿当这个试验人。”
  谢六也积极自荐:“如今玉山县还需要大人主持局面,岂能让大人冒险,属下愿做试验人。”
  陆川苦笑:“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怎么就不行了?”
  谢宁握住陆川的手,他明白陆川的意思,在生死面前,所有人都一样,不分身份高低。
  谢宁看着陆川:“我来吧,谢六说得对,你还需要主持大局,可不能病倒,你若是病倒了,百姓们会慌的。”
  大家都在争当做第一个试验人,陆川需要主持大局、沈大夫是大夫、谢宁需要安抚民心,只有谢六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经过一番辩论后,谢六脱颖而出,成了最适合的那个人。
  其他人没有参与的机会,因为都在干陆川安排的活计中,完全不知道种痘这回事儿。
  决定好试验人,陆川把自己所知道的种痘知识,都说与沈大夫,由沈大夫操刀,用高度白酒消毒后,在谢六手臂划破一个小伤口,然后种上牛痘。


第234章 结痂
  接种牛痘的效果非常显著,当天晚上谢六就发了高烧,纪大夫给他开了清热解毒的药方,谢十一自告奋勇申请去照顾他。
  陆川在县衙找了一间空的院子,把两人安置在里面,由白玉来给两人送饭食。
  白玉荷花在院子里烧火,最近每个出去办事回来的人,都要换一身衣裳,换下的衣裳需要用热水煮沸消毒。
  他们两个被安排了烧水洗衣的活计,因为衣服太多,这几天县衙里的大锅就没歇过,日夜都冒着水汽。
  除此之外,陆川还让人把房子各处都撒上石灰,没有石灰就用醋,许多百姓家里都酸酸的。
  煮过的布料比较脆,稍不注意就容易撕裂,白玉小心地用木棍把锅里的衣裳挑起来,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暴晒。
  他正晾着衣服,就听见黎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白玉哥儿,谢六和谢十一的饭食做好了,可以给他们送过去了。”
  白玉应了一声,把衣裳全部晾完了,到屋子把布条缠上,做好防护后才把黎星做好的饭菜提到偏僻院子门口。
  他敲了敲门:“吃饭了。”
  谢十一同样蒙着脸走出来,打开一道门缝,白玉把食盒放在地上,等谢十一把食盒拿进去后,他又过去在门口处洒了些醋。
  隔着一道门,谢十一声音冷淡:“和姑爷说一声,六哥出疹子了。”
  白玉情绪有些波动:“这么快就出疹子了?他情况怎么样了?”
  按照陆川的说话,接种了牛痘的人,会比正常的人传现象爆发得更快速,但现在才第二天,这也太快了吧。
  谢十一:“六哥暂时没事,持续低烧中,就是控制不住想挠痒,我给他上了药,现在好多了。”
  陆川和纪大夫都嘱咐过他,出现什么症状,应该用什么药,所以谢十一并不慌张。
  白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后面看谢十一没什么话要说,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爆发了天花,不仅是县城里的,连村子里也有不少人离世,陆川只好让村里人自己做好隔离,把病人隔离在空房子里,再让人给他们送一些药,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感染天花离世的病人,本来应该及时火化,阻断从尸体传染给人。
  但时下的人讲究入土为安,火化那叫挫骨扬灰,死后是不能入地府的。
  所以有不少病人家属都在阻拦,尸体没法火化,不能隔断传染源,陆川很是苦恼了一番。
  最后只能妥协,在城外找了一块荒地,花钱请健康的青壮,挖坑深埋。
  这个法子虽然费时费力了些,也总比曝尸荒野好。
  事情越来越多,陆川好几天都没怎么休息过,熬夜长出来的胡渣都没心思去刮,若不是每天都要换三四套衣裳,他跟街边的流浪汉都没什么两样了。
  陆川也没想到,他不过是途中经过,竟遇上了这等天灾。
  他有时候想,可能这就是上天让他来拯救玉山县百姓的吧,但有时候又觉得,愧对了谢宁和一众跟随他的人。
  若不是他坚持外放,也不会把大家带入这危险之地。
  陆川时常愧疚,谢宁又何尝不被煎熬着。
  按照本来的路线,他们是可以不用经过玉山县的,若不是他要来看望故人,他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夫夫俩心里都不好受,但看着被天花折磨的病人,和井然有序的县城,他们又觉得庆幸,庆幸他们来了这里,接管了这个群龙无首的县城。
  没让玉山县乱起来,没让天花病毒在玉山县肆虐,姜姨一家人暂时得以平安。
  不管是为了玉山县的百姓,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陆川和谢宁都忙得心甘情愿,只希望这场灾难能早日平息。
  听到白玉说谢六已经出了疹子,明显是牛痘起效果了,陆川和谢宁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燃起一丝希望,他们可能真的有救了。
  谢六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迷糊中只知道他一时冷一时热,突然有段时间感觉很痒,他想伸手去挠,双手却好像被谁捆住了。
  他挣扎了好很长时间,都没能挣开双手,慢慢地好像就没那么痒了,然后又睡了过去。期间被灌了很多次药,他每次醒来,嘴里都是苦的。
  等到他真正清醒时,外头天光大亮,偏僻院落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鸟叫声。
  谢六感觉有些渴,便下意识喊道:“十一,十一,我渴了!”
  听到声音,谢十一疾步从外面走进来,开门就见着谢六很有精神地坐在床上,脸上手上的疹子,开始变得干瘪,隐约有结痂的迹象。
  谢十一不敢相信这一幕,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快要结痂了。
  他当即高兴不已,没理会谢六说了什么,转身就要往外跑去。
  谢六看着谢十一的背影,想要喊他都来不及,伸着的手僵在半空中,无人理会。
  没有人照顾,谢六只好自力更生,自己起床去倒了一杯水喝,难得安稳睡了一晚,他快渴死了。
  “白玉哥儿,快去告诉姑爷,六哥要结痂了,快把沈大夫请来!”谢六隔着一道墙,对着白玉喊道。
  荷花在帮黎星做早饭,白玉又烧起了大锅,闻言当即撂下手中的柴火,吩咐荷花出来看火,他去找姑爷和公子。
  前期得了天花病毒的人,该爆发的都爆发了,剩下的就是流程化的医治和埋尸,陆川得以喘口气。
  白玉来找时,陆川和谢宁才刚起床,他们眯了两个时辰,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打算吃个早餐继续干活。
  “公子!姑爷!谢六出的疹子要结痂了,谢十一让您请沈大夫过去看看!”白玉语气里满是激动。
  能这么快结痂,说明姑爷说的是对的,他们可能真的有救了。
  听到这话,陆川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他怔怔地看向谢宁,从谢宁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激动,他知道自己没听错。
  陆川快速系好腰带,看谢宁也穿好衣裳后,就快步来到门口,打开房门。
  “结痂了?才第三天就开始结痂?”
  白玉点头:“谢十一是这么说的,是不是真的还不确定,还得请沈大夫过来看看。”
  陆川让人去请沈大夫过来,他和谢宁都顾不上用早膳,直接来到谢六住着的院落门外,一一询问谢六的情况。
  医馆里县衙并不远,加上护卫是骑马去的,沈大夫很快就来了。
  他做好防护,进去检查谢六的身体,出来后眼睛亮得发光。
  “大人说得果然没错,才出疹子三天,就有愈合的迹象,他体内的烧也退了,再休养些几天,估计就能痊愈。牛痘是真的有用!”
  院落外围着的一众人,都喜极而泣,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陆川也不遑多让,他紧紧抱住谢宁,谢宁回抱,夫夫俩在拥抱中发泄内心的激动,释放心中的压力。
  暂时还没有出去干活的人都围在了院落门前,小溪更是欢呼:“好耶!大家有救了!我们不会死了!”
  黎星含笑看着他围着众人跑来跳去,好不活泼,所有人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在这一刻都晴朗了。
  又过了一天,谢六的病情稳定下来,沈大夫彻底宣布,牛痘是真的有用。
  谢宁当即写了几篇宣传小故事,向百姓们传播,好安一安他们日渐恐慌的心。
  牛痘对已经感染了天花病毒的人没有作用,但对于没被感染的人来说,不过是生一场病,就能够终生免疫天花。
  已经感染了天花的人,陆川也没办法医治,只能让他们自己熬过去。
  医馆里被感染的几个学徒和药童,已经有两个熬不过去,被抬了出去。
  倒是纪大夫虽然年纪比较大,但他常年接触药物,身子底子比较好,竟然熬过去了,如今已经开始结痂。
  他从沈大夫口中得知牛痘的作用时,要不是他自己还没好,估计都想亲身上阵,去替百姓们接种牛痘。
  虽然谢宁他们使劲儿宣传了,但百姓们还是半信半疑,他们知道感染过天花的人,就不会再被感染。
  但是牛痘就一定安全吗?
  主动接种牛痘,说是比人传人的症状要轻一些,但他们谁敢信啊?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至少他们现在是安全的,他们并不想冒这个险。
  陆川知道,空口白牙的,百姓们怎么可能会信他们,唯有让他们亲眼见过,才会真的相信,从而主动来县衙接种牛痘。
  于是陆川决定,让他们一行人中的一半先来接种,剩下的一半照顾接种的人。
  “我先来!”谢宁说。
  陆川看着谢宁,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行,只有我这个知州先接种了,他们看到官员都接种牛痘,才会相信牛痘真的没有危险。”
  谢宁皱着眉,又改了口:“那我们一起接种。”
  陆川还是摇头:“也不行,我生病倒下了,县衙里还需要人主持大局,也只有你的身份,能镇得住大家。”
  谢宁盯着陆川不说话,他对这个方案明显是不支持的,在谢宁表达不愿之前,陆川又说:“我病了,难道宁哥儿你就不想照顾我吗?难道你想让别人来照顾我?”
  好吧,陆川这个理由说服了他,谢宁不再纠结谁先接种的问题,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抛下陆川的。
  所以陆川又选了十个护卫和两个实习记者,再加几个自愿参与的衙差,做第二批接种牛痘的人。
  谢宁为达到最佳的宣传效果,在县衙找了离前院最近的屋子安置陆川他们,把大门敞开,让所有百姓能可以参观接种牛痘的过程,以及治疗的全过程。


第235章 爱美
  “大家一定要做好消毒,出门后的衣物要用沸水煮过,家里有条件的,就洒点石灰,没有石灰就洒点醋!”
  “若是要出门,一定要用布料把自己的口鼻掩盖好!”
  大河虎子他们如之前一样,每天巡街走巷地宣传防疫小知识,街道各处被衙差撒上石灰了,每天都要撒一遍,街道都快变成白色的了。
  宅在家中的百姓,听着熟悉的话术,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儿去,他们如今不敢出门,只有需要采买时,才会派一人出去。
  宣传完防疫小知识后,大河他们又开始宣传种牛痘的好处,把种牛痘的原理和作用都讲了一遍,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和大河他们一墙之隔的是一户做包子的人家,因为做生意,家里剩的面粉和食材多,不用出去买吃的,就连醋他们家里也存了不少。
  所以他们家自从天花爆发后,就没再出过门,他们坚信,只要躲过这几个月,他们肯定会没事儿的。
  这家的小儿子问:“爹,阿爹,种了这个牛痘,是不是就不用担心被传染天花了?”
  这家的夫郎没好气地说:“你没听讲话那人的意思吗?种牛痘就是相当于主动染上天花,能熬过去,自然是不用怕被传染。可要是熬不过去呢?”
  还不如好好待在家里,等那些感染了天花的人一个个死去,或者痊愈,他们就有救了。
  “你可不准随便出去,万一感染了天花,就等着被送到隔离区吧!”
  小儿子害怕地缩了一下脑袋,在大人的话里,隔离区可是个毒窝,谁进去了都会被抬着出来。
  谁家小孩不听话,只要说把他送到隔离区,保证就乖乖听话。
  以为又是那套话术,这家的夫郎都懒得听,反正他们已经打定主意,怎么都不会出去的。
  不料下一瞬传入耳中的内容却让这家人都愣住了。
  “县衙已经有人种牛痘成功了,知州大人决定,从明天起,他将在县衙接种牛痘!”
  “若有百姓不信牛痘能治天花,可以到县衙来,亲自观摩知州大人种牛痘!县衙的大门为你们敞开!”
  “明天知州大人种牛痘……”
  包子铺的老板夫夫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话是真的。
  官老爷怎么会主动要求染上天花?
  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你们若是不信,就派一人去县衙观看!”大河的声音响起。
  包子铺一家凝神倾听,原来是他家隔壁的豆腐坊老板在质疑,宣传的小子在激他。
  豆腐坊老板还真被激到了:“去就去,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是知州大人要种牛痘!”
  这家夫郎摇摇头:“老徐还是这么冲动,要我可不会这么冲动。”如今医馆是毒窝,县衙也好不到哪里去,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感染上了。
  大河虎子他们可不知道包子铺老板夫夫的言论,他们只知道,又激得一个人来县衙了。
  只要第一天有人来县衙观察,他们回去后口口相传,百姓们终将会相信,种牛痘可以治疗天花。
  大河他们的宣传工作很到位,第二天县衙大门大开的时候,零零散散有不少百姓捂着口鼻,分散地站在门外,等着看这位外来的知州大人是如何接种牛痘的。
  谢宁粗略扫了一眼,估摸有二十来个人,也够了。
  这次还是沈大夫来操刀,陆川直接安排在县衙大门前,让百姓们能够看得更清楚。
  陆川作为知州,身先士卒,是第一个接种牛痘的人。
  沈大夫用沸水把刀子煮一遍,然后用高度白酒在陆川手臂上开一道口子,待止血之后,再把牛痘脓液抹到伤口上,牛痘就种好了。
  有人发问:“就这么简单?”
  沈大夫说:“就这么简单,伤口传染,比呼吸感染更迅速。若是没有估错,知州大人今晚就会发热,明天就会起疹子。”
  围观的二十多个百姓惊呼:“这么快?会不会死啊?”
  沈大夫笑道:“之前向大家宣传过,牛痘的症状比人的症状会轻很多,只要控制得好,疹子很快就会结痂,然后痊愈。”
  见百姓们还是半信半疑,谢宁站了出来:“我是知州大人的夫郎,大家若是不信,明天可以再来。”
  谢宁指着靠近门口的屋子说道:“知州大人接下来会住在这间屋子,大家做好防护工作,可以每天都来观看知州大人的恢复情况,再来决定要不要接种牛痘。”
  “我们不勉强大家,大家可自行判断要不要接种,接下来县衙的大门都会为你们敞开!”
  本来还在迟疑的百姓,听到谢宁这话,犹犹豫豫了许久,决定接下来几天都来县衙看看情况。
  若真如沈大夫所说,接种牛痘可以防止天花,他们也不是不能来接种。
  看百姓们都安静下来,沈大夫继续给剩下的人接种,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全部接种好了。
  谢十一也在第二批接种的人里,谢六如今除了身上的痂块,已经能够自理了。
  陆川这十几个接种了牛痘的人,当天晚上果然发起来高热,谢宁本想亲自去照顾陆川,却被陆川给拒绝了。
  “这里一屋子都是男人,你一个哥儿进来照顾,不妥不妥。”
  实际是陆川不想让谢宁沾染风险,哪怕做好了防护,但总有万一。
  所有人都可以照顾他,唯独谢宁不行,他不能承受一点儿可能失去谢宁的风险。
  “男子哥儿有别,即便我在里面,对你的名声终究不好,谢五他们会照顾好我们的。”
  谢宁皱眉:“那你单独住一间?”
  陆川摇头:“住在这里,是为了方便百姓观察,哪能随便换地方。”
  论口才,谢宁哪里比得过陆川,他提出的每一条法子,都被陆川驳了回去。
  最终谢宁只能在外面看着,看着陆川是如何发热,是如何起疹子,又是如何忍住痒意,熬到退烧结痂的那一天。
  经过第一天二十来个百姓的口口相传,百姓们都知道了外来的知州大人真的接种了牛痘,并且第二天去的时候,果真起疹子了。
  没有感染天花的百姓对陆川这十几个人关心备至,大街小巷里,时不时就有人透过围墙,高声和周围的邻居讨论知州大人的病情。
  直到第四天,有人从县衙出来,看到知州大人身上的疹子开始缩水结痂,他们终于开始相信,种牛痘不会死人。
  “除了知州大人,其余那十几个人怎么样了?”
  邻居们抓着豆腐坊老徐问话。
  “对对对,还有十几个人也种了牛痘,他们情况怎么样?”
  老徐兴奋地说:“那十几个人身上的疹子,也开始结痂了!”
  又过了两天,老徐回来后说:“大家就放心吧,种牛痘真的不会死人,知州大人和那十几个护卫衙差,没一个死的。”
  “我老徐数着呢,一个不少。明天我就要带家人去当第一批接种牛痘人!”
  “老徐,你真要去啊?”
  “当然,越早接种越好,不然要是不小心染上别人传过来的天花,那才是真的要命!”
  “说得也是,主动接种牛痘,好歹不会死。”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传染上了,还是老徐你有先见之明,我明天也要带着家人去接种牛痘。”
  “……”
  听着外面邻居的高声讨论,包子铺老板夫夫也开始犹豫,他们要不要去接种牛痘呢?
  谢六身上的痂块已经掉了,除了有点印子,一切正常,等过些日子,这些印子就会消失,他又能恢复以前的模样。
  恢复了身体的谢六,被谢宁安排去照顾陆川他们,而且还不用捂着口鼻。
  陆川在第五天就恢复了精神,还有精力处理事务。
  有了知州大人的例子,百姓们逐渐相信,接种牛痘可以防止天花,县衙组织的第一批接种牛痘活动,竟然有一百多人来接种,姜姨一家人也在其中。
  陆川接管了县衙之后,玉山县恢复了秩序,姜姨老钱他们就搬回了自己家里,按照陆川的指示,闭门不出、消毒杀菌。
  “不行,你晚两天,等我痊愈了,能照顾你了,你再去接种。”
  百姓们已经相信牛痘能防治天花,宣传的目的达到了,就不需要陆川这个知州做示范,他搬到了书房去休养,顺便处理事务。
  见陆川快要痊愈,谢宁提了几天的心,终于能够放下,于是决定和百姓一样,做下一批接种牛痘的人。
  谢宁看着陆川,满脸不快:“你都没让我照顾,我凭什么要等你?”
  陆川脸上还留着疹子留下的痂块,完全破坏了他俊美的相貌。谢宁能想象到,出疹子的自己有多难看,他可不想被心爱之人看到这一幕。
  陆川这几天都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自然无法理解谢宁内心真实的想法,还以为谢宁是在报复他,报复他不让谢宁近身照顾。
  劝说了许久,谢宁一概不听,直接捂着耳朵跑了。
  第二天沈大夫来接种的时候,他第一个上前接种,不给陆川阻拦的机会。
  也正是谢宁的带头,本来还有些害怕的百姓,都没那么害怕了。
  毕竟知州大人已经接种过了,知州夫郎又在这里带头,身份如此高贵的两个人,都对接种牛痘如此相信,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荷花黎星小溪他们也跟着一起接种,只剩下白玉,因为要照顾他们几人,决定等谢宁好了之后再接种。
  谢宁说到做到,高烧发疹子那几天,没让陆川见着一次,次次都让白玉给拦在了外面。
  陆川来的次数太多,白玉都忍不住给他提示:“公子爱美。”
  陆川回想自己照镜子时的场景,瞬间领悟了白玉的意思,没有再要求要见谢宁。
  每天只在门外,和谢宁说几句话,就出去处理事情去了。


第236章 信件
  “大人,有京城来的信件!”
  广信府府衙内,师爷拿着信件,疾步来到知府的书房门外。
  知府正在教他新纳的美人写字,如今已是初夏,美人穿着清凉,窝在知府的怀里,柔弱无骨地拿着毛笔。
  知府则握着美人纤细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知府被师爷的声音惊到,正要成型的敏字,瞬间被毁了。
  美人“哎哟”了一声,嘴上说着可惜,眼中却泛着媚态,知府心中一动,门外的师爷却再次催促。
  “大人,是永宁侯府和唐大学士府寄来的信件。”
  知府一惊,登时把美人推开,美人一时不防,被推得倒在了地上,发出惊呼声,知府却一看也不看。
  他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对着地上的美人道:“出去!”
  美人很有眼色,没有在这时纠缠,动作很快地爬起来,没看门外的师爷一眼,直接出了书房。
  师爷进门,把手里的两封信件递给知府,他说:“这两封信是刚到的,走的是明竹镖局的路子,镖师如今还在府衙里。”
  知府接过信封,疑惑道:“永宁侯府和唐大学士府怎么会一起送信过来?”
  知府在京中虽然有些关系,但也和唐大学士扯不上关系,永宁侯府一个武将之家,就更不用说了。
  师爷说:“下官亦不知,只是看为首的镖师,神情挺焦急的。”
  知府打开信件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就僵住了,他先打开的是永宁侯府的信件,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把信纸放下,又打开唐大学士府的信件。
  这回他是彻底懵了。
  师爷看他的反应觉得奇怪,便拿起信件看了起来,一看就知道知府为何是这个反应了。
  师爷颤着声音:“永宁侯的哥儿和儿婿在玉山县?”
  知府是个稍微有点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此时整个人呼吸急促,瞳孔缩小,大肚子一颤一颤的。
  “永宁侯的儿婿,去年的探花郎,唐大学士的子侄,竟然被困在了玉山县?”师爷喃喃。
  如今距离封锁玉山县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什么都晚了。
  之前知府联合广信府的守卫,把玉山县封锁之后,过了几天找人去查探过,确认玉山县的人感染了天花之后,就打定主意要把玉山县封死,直到感染天花的百姓全部离世。
  之后他就写了折子,上报给朝廷,当时知府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了明智的选择,把天花控制在玉山县内。
  知府当时有多自喜,现在他就有多惊惧。
  得罪了永宁侯府还好说,永宁侯是武将,管不了他。但唐大学士就不一样了,只要稍微动动手指,他一个地方官员,还不是随便被捏死。
  更别说唐大学士的信中,暗暗表示这位探花郎是钟阁老看重的人才,有意栽培。
  知府闭了闭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陆川和谢宁每到一个有驿站的地方,都会给京中寄信,否则谢母可不放心。
  在去到玉山县的第一天,谢宁就给谢母写了一封信,把姜姨一家的情况全部都写了,并及时让人把信送出去。
  谢母是在二十多天后收到这封从玉山县寄出的信件,此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谢宁寄回来的信。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路上耽误了,又等了好几天,还是没等到新的信件。
  再之后,就是广信府知府上折子到朝廷,向朝廷禀报玉山县出现了天花,当地知府已经把玉山县围了起来的消息。
  谢母听到消息时,算了算最后一封信寄出的时间,和玉山县被封锁的时间,算到了谢宁和陆川当时就在玉山县,她当场就晕倒了。
  整个侯府当时都慌了,府里只有谢明夫夫和大嫂张氏在,他们急忙让人去把永宁侯和谢博喊回家。
  好不容易把谢母掐醒了,谢母的第一句话就是:“宁哥儿,宁哥儿离开玉山县了是不是?他没有写信回来,肯定是在哪里耽搁了。”
  谢明看着他娘自欺欺人,却不忍戳破她。
  他找人打探过消息了,玉山县出现天花一事,确实为真。
  按照时间线,当时宁哥儿和陆川,也确实是在玉山县。
  不过谢母终究是个坚强的人,自欺欺人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清醒,接受了自家哥儿和儿婿可能在天花灾区的事实。
  她当即决定,要派人去玉山县寻找谢宁和陆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必须要知道谢宁和陆川安全与否。
  谢家三个男人都有官职,不能擅离职守,若非如此,谢明他们肯定会亲身前往玉山县。
  最后只能派府中的侍卫,和习惯走镖的镖师,一起前往广信府找人。
  永宁侯写了一封信给广信府知府,让他行个方便,把他派过去的人放进玉山县。
  为防知府不给武将面子,谢明还特意去寻了唐政,以唐政和陆川的关系,让他找唐大学士要一封手信并不困难。
  此次出行,镖师们还带了不少治疗天花的药物,就连府中的梁军医,都被永宁侯派了出来。
  梁军医也算是看着谢宁长大的,不论是生是死,总有见过才行。
  知府不敢不把梁军医一行人放在眼里,在看到两封信件的时候,他知道若是那两人在玉山县出事儿了,自己的仕途要完了。
  两个月过去了,虽然知府也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万一永宁侯的哥儿和儿婿挺过去了呢?
  不是每个中了天花的人都会死,也有活下来的人。
  知府抱着这点期望,亲自带人来到封锁的路段,把梁军医一行人送了进去。
  让知府进去他是不敢的,仕途和性命哪个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梁军医打头,带着府中的侍卫和明竹镖局的镖师,一共十几个人,防护好自己,才带着药材行李进入玉山县区域。
  从封锁点去往县城的路上,没见着一个人,玉山县一片寂静,田地都荒芜了,无人耕种。
  梁军医越走心里越沉,以现在的状况,公子和姑爷危矣。
  天花,多么令人恐惧的疫病!
  十不存一!九死一生!
  一行人越走越沉默,心里一片死寂,都认定公子和姑爷凶多吉少。
  如此沉默着走到县城门口,此时城门大开,竟然还有守卫在值守,梁军医一行人大惊。
  不等他们问话,随后便透过城门,看到里面有不少百姓行走来往,不像得了天花的模样。
  他们呆立在原地,引起了城门守卫的主意。
  这段时间以来,城里城外的百姓,只要是没被感染天花的人,基本都接种过牛痘了。除了有几个老人,因为体质太弱,没能熬过高热而意外离世,接种了牛痘的百姓,几乎都痊愈了。
  最先一批爆发天花的百姓,他们的运气没那么好,有八成的人都熬不过去,只能被拉出去深埋,剩下的两成人,因为有陆川的药材支撑,侥幸活了下来。
  当时陆川用武力和钱财镇压了另外两间药铺的老板,全面接管了他们的药材库,但还是不够全县的百姓使用。
  于是陆川就做主,先把药材给病情更严重的天花病人,不管生存率有多少,能活一个是一个。
  至于接种了牛痘而发病的百姓,则是用简易的退热配方,保证人不会因为高热而烧坏了脑子就行。
  通过陆川的精密计算,玉山县里留存的药材,堪堪够用。
  除了住在县里的百姓,乡镇上的百姓,陆川也一一派人去宣传,然后给他们接种牛痘。
  昨天各个村落的数据被报上来,最后一批接种牛痘的百姓,已经痊愈了。
  陆川和谢宁紧绷了两个月的弦,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当天晚上,陆川撂下公务,用完晚膳后,就和谢宁回了房间,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这是两人这两个月以来,睡得最久,也是最安心的一觉。
  此时已是初夏,但夜晚气温还有点凉,两人盖的被子还是比较厚的,晚上的时候刚好合适,但太阳升起后,就不太合适了。
  谢宁在睡梦中感觉到燥热,把被子往旁边一踢,整床被子都盖在了陆川身上。
  这下轮到陆川热得不行,他也把被子往外一踢,被子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缺少了被子的他们,又开始觉得有些冷,但两人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摸索着往热源的方向凑。
  慢慢地两人又抱在了一起,四肢交缠着,谢宁窝在陆川怀里,经过一个月的调养,两人的皮肤又恢复了以往的光滑,窗外阳光映照进来,照得两人面色越发莹玉。
  白玉在两人的房门外探了几回,都没发现两人要醒来的迹象,便在门外守着,免得有人来打扰。
  公子和姑爷难得能睡上一个好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就在这时,荷花跑了进来,粗喘着气就要拍门,白玉及时把人拦住。
  他小声训斥:“你做什么,公子和姑爷难得睡个懒觉,有什么急事,不能等他们醒了再说?”
  荷花扶着白玉喘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才兴奋地小声说:“今儿县城有人进来了,你猜猜是什么人?”
  白玉说:“我哪里知道会是什么人,你有话快说。”
  荷花咧着大嘴巴,凑到白玉耳边:“是梁军医,是梁军医带着人进来了!”
  白玉表情震惊:“梁军医?他怎么会过来?”
  荷花眉眼弯弯:“当地知府把玉山县的事情上报到朝廷,侯爷和夫人知道了,就派梁军医来这里。”
  “有梁军医传话,我们很快就能离开玉山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事儿,更新晚了,不好意思了。


第237章 离开
  梁军医他们被谢六请进了县衙,从城门口到县衙的这一路,他们都太惊讶了。
  以至于刚坐下就问谢六:“玉山县是真的爆发了天花吗?”
  县城里的人多得完全不像刚发生过疫病的样子,在梁军医的预想里,天花十不存一,就算有人能熬过去,县城也不应该有这么多人才是。
  早在进玉山县之前,梁军医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给他看着长大的哥儿收尸。还有谢五谢六这些孩子,以前练武受伤了,都会到梁军医这里拿伤药。
  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但现实好像和他的预想不太一样。
  谢六有些哭笑不得:“梁叔,您都问了多少次了?真是爆发了天花,不过幸好有姑爷在,我们一开始防护做得好,没被染上。”
  梁军医点点头:“也是,姑爷在防疫这方面是有些常识的,你们一开始没被染上,倒是合理。”
  以前姑爷还在国子监读书时,就能写出赈灾和防疫的策论,特别是有关防疫方面的,连他看了都觉得很不错,能够有效阻碍疫病的传播。
  不过梁军医还有疑问,他问:“就算你们防护做得好,这么久了也不可能一个都没染上吧?而且县城里的人还不少,难道他们也没被染上?”
  在梁军医看来,整个玉山县被围了起来,外人不可进,里面的人也出不来,没能做到有效的阻隔,困在玉山县里面的人,迟早也会被染上的。
  而且自从他们进了县衙后,都喝了两盏茶了,还不见公子和姑爷的身影,莫非谢六是在恇他们?
  公子和姑爷会不会已经……
  这个想法一出,梁军医猛地站了起来,抖着手指向谢六:“老夫进来这么久,只见着你和十一两个人,连白玉荷花都不见踪影,公子他们不会是?”
  这两个月来,陆川的一项项决策,都让爆发两天花的玉山县一步步变好,尤其是接种牛痘之后,几乎全县的人都对他信服了,就连县衙的衙差,也不用武力镇压,个个都听话得不得了。
  既然身边都没什么危险了,陆川就没必要留太多护卫在身边,便在县城里招募接种过牛痘的青壮,由护卫们两人带一个青壮小队,到村落里去巡查、治疗和接种牛痘。
  说来也巧,昨天最后一个接种牛痘的病人痊愈后,陆川便安排人去村落里统计,一共有多少人在天花中离世,顺便清点一下人口和田地。
  如今已是五月,春耕已过,不过江西能种两茬,也得准备一下夏耕了。
  陆川想着,等朝廷派新的官员下来,估计还得好几个月,百姓们也不能干等着,便趁着自己在这里,提前安排理顺,新官员来接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由于需要统计的事情太多,陆川索性就让他们住在村里,都弄完了再回来汇报。
  所以县衙里只剩下几个衙差和谢六谢十一,白玉荷花他们在后院,梁军医没能见到他们。
  谢六不知道这小老头想到了什么,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子,猜也能猜到了。
  他连忙上前扶住人,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释起来。
  “梁叔,您别想太多,公子和姑爷都没事儿,就在后院休息呢,不信您一会儿自己就能见着了。”
  他把人扶到椅子上,把他们到玉山县发生的事情都仔仔细细地说出来,梁军医这才信了他的话。
  “啪”的一声响起,梁军医一掌拍在桌子上:“朝廷怎会有这样的官员,危难之际竟抛下百姓不管!”
  谢六点头赞同:“还好我们姑爷当机立断,拿出朝廷的文书,及时接管了县衙,稳住了局面,否则我们还真有可能会被传染上。”
  在灾难面前,其实更容易显露人性,有些人自己得了天花,自觉自己没救了,反而会故意出来传染人。
  若是没有陆川一开始的官威和武力镇压,一旦县城乱起来,整个县城都会沦陷。
  梁军医又问:“你说的这个牛痘是什么?为什么接种了牛痘,就不会再被感染天花?”
  得知公子和姑爷没事儿之后,梁军医安下心来,就开始好奇能够防治天花的牛痘。
  于是谢六就给梁军医他们解释起了接种牛痘的原理和作用,把梁军医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冒出一个问题来。
  就在谢六被梁军医他们问得口干舌燥之时,谢宁和陆川终于出现了。
  “梁叔,你怎么来了?是我爹娘让你来的吗?”谢宁一脸兴奋。
  听到谢宁的声音,梁军医也顾不得问问题了,窜到谢宁和陆川跟前,上下打量着两人。
  半晌,他才红着眼眶笑道:“你们没事儿就好,侯爷和夫人都担心坏了。”
  听梁军医提起爹娘,谢宁见到长辈的喜悦瞬间转化成思念。
  谢宁轻声问道:“我爹娘都知道了?”
  梁军医收敛好情绪,说道:“你到了玉山县后,就没再寄信回去,恰好这时广信知府上折子说玉山县爆发了天花。夫人猜到你们可能是被困在这里了,便让老夫来一趟。”有病治病,没病收尸。
  谢宁想过他爹娘知道后,可能会担心,他也想给爹娘报喜,但玉山县被封了起来,他的信件出不去。
  终究还是让他们担心了。
  像是看出谢宁心情低沉,陆川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像是无声的安慰。
  陆川转身看向梁军医,说道:“既然你们能进来,玉山县的天花也治好了,想必我们很快就能离开玉山县了吧?”
  梁军医点头:“老夫手里有侯爷和唐大学士的信件,可以请知府派人进来,确认天花是否是真消失了,想必很快就能解禁。”
  陆川笑道:“那就好,宁哥儿可是积攒了两个月的信件,等着寄给岳父岳母,可不能砸自己手里了。”
  说到信件,谢宁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矢口否认:“哪有什么信件?我这两个月来,可一封都没写。”
  在天花爆发的第一个月,谢宁的压力特别大,总能想到不好情况,于是他开始写信,把遗言都写进了信里,想着万一他爹娘知道了,派人来找,好歹也能留下点念想。
  信里写着什么不舍、下辈子还当爹娘的哥儿、要把他的嫁妆平分给谢瑾和谢璟之类的,既肉麻又心酸。
  这种信件他哪能寄出去!
  那么难为情。
  陆川逗他:“真的吗?”
  谢宁虚张声势:“当然,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写信啊?说到写信,我得回去写一封信,好好跟爹娘说说我有多厉害!”
  梁军医一眼看穿,没戳破谢宁的话,只乐呵呵地看着小夫夫俩斗嘴。
  他们一行人都平安,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有了梁军医的介入,知府很快就派人来探查,确定玉山县的天花已经消失,因天花死去的人也都被深埋了,一共来了三波人,玉山县终于被解禁了。
  百姓们都可以自由出入玉山县,陆川他们也可以离开了。
  梁军医在玉山县研究了几天牛痘,和纪大夫很有话聊,一时冲动,还想自己也种上牛痘。
  陆川和谢宁看他的兴致那么高,想着早点接种牛痘也好,便让沈大夫把他和十几个护卫镖师都接种上牛痘。
  然后病恹恹地躺了好几天,梁军医原本是来给他们治疗或收尸的,没成想倒是让谢六他们给照顾上了。
  如此折腾了十几天,等玉山县彻底解封时,梁军医他们都已经出完疹子结痂脱落了。
  陆川他们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玉山县的县令跑了,没了主持大局的人,陆川便找了几个城中德高望重的乡绅,暂时接管玉山县的管理。
  一切安排妥当,这天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趁着天没亮就出发,已经耽搁了两个多月,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姜姨携一家人来送他们,谢五他们在把东西装车,姜姨和谢宁和陆川道别。
  姜姨庆幸道:“这次天花爆发,多亏了公子和姑爷,玉山县才能这么快稳定下来。也幸好你们没事儿,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谢宁知道姜姨这些日子来的愧疚,在她看来,若不是为了来探望她,谢宁他们根本不用经过玉山县,也不用遭受这无妄之灾。
  谢宁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扬起头自豪道:“要不是来了这里,刚好碰上天花爆发,我夫君哪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以后升官少不了!”
  能够找到有效防治天花的法子,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天大的功劳,而且此地的县令还跑了,功劳几乎全在陆川一人身上。
  有这样大的功绩,只要陆川想回京,马上就能回京继续当官,还不会有一人敢反对。
  姜姨被逗笑了,心情松快了一些,但眼底还有一丝愧疚。
  谢宁便说:“姜姨您要真觉得对不住我们,以后就多给我娘去信,十几年没你的消息,她心里惦记着呢。”
  姜姨点头应下,她不会再被身份给束缚,既然夫人把她当妹妹,她便托大把夫人当娘家人。
  得了姜姨的应承,谢宁也很高兴,即将离别的伤感都减去了不少。
  另一边梁军医他们也在收拾行装,确认了公子和姑爷无事,他们也该回京复命了。
  梁军医决定在同一天离开,他们可以一起出城,出了城后再分道。
  陆川写了一封折子,让梁军医帮忙带回京中,除了阐述自己在玉山县做的事情外,他还着重控诉了一番玉山县的胡县令,他虽然逃出了玉山县,但该受的惩罚还是要受。
  胡县令一家出逃后,日子也没有多好过,刚逃出玉山县,就被知府的人塞到庄子上看守起来,他们虽然没染上病,但一家十几个人窝在几间屋子里,人多矛盾就多,天天都是争吵,偏偏又不得出入。
  胡县令虽然一时慌乱跑了,但平安后细想,抛下百姓跑路,他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不保了。
  胡县令整日忧心忡忡,生怕朝廷追责,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知府派人来把他押解上京时,整个人瘦了三圈,养尊处优的肥肉全消了。
  陆川若是知道,也只会骂一句活该!
  谢五他们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收拾好了行装,与他们刚到玉山县时相比,东西少了许多,尤其是各类衣裳布料。
  防护阶段,每天都要换衣裳,换下的衣物之后还要煮过,煮过的布料易撕裂,穿几次就没用了。
  谢宁最近身上的衣裳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他都快穿腻了,好在陆川承诺他,等到下一个府城后,就给他买新衣裳,谢宁这才笑了。
  一行人架着马车来到城门口,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接近城门的街道两旁,竟都站满了人。


第238章 临安
  五月天亮得早,就从县衙到城门口这段路程的时间,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听到谢六喊话,陆川和谢宁不由打开了车窗往外看去,街道两旁都站满了百姓,他们手里还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看到知州大人车厢的车窗被打开,百姓们都激动了起来。
  “陆知州,听说您要离开玉山县了,我们来送送您!”
  “陆知州,这是我当家的从山上挖的干货,炖汤可香了,您带点走呗!”
  “陆夫郎,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可补了!”
  “陆……”
  一个个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谢六他们都插不上嘴。
  看到大家这么热情,几乎要围住了他们,陆川想了想,然后打开车门下马车,谢宁紧随其后。
  知州大人明摆着是有话要说,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静等知州大人发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慢慢知道,这位陆知州不是朝廷特意派下来的,想想也是,从天花爆发这么短的时间,朝廷又怎么会得知。
  陆知州一家是要到云南当官,途径玉山县,却突然遇上天花爆发,县城封锁,才不得不留在玉山县。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日子以来,陆知州一行人做的事情,他们都看在眼里,若非有陆知州留下来维持秩序,后来又找到了防治天花的法子,可能他们这些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明明不是本地的官员,却处处为他们着想,尽力让大家恢复生活,百姓们都感念在心。
  从当地乡绅口中得知,陆知州将要在今天离开玉山县时,许多人就已经自发要给陆知州一行人送行。
  每个人都拿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想要送给陆知州。
  陆川扫视一圈,甚至能看到有个婶子手中抓着一只鸡,他眼角抽了一下,也太夸张了。
  陆川高声道:“承蒙诸位厚爱,陆某和夫郎途径此地,是我们和玉山县的缘分,既是缘分,终有缘尽之时,多谢各位相送了。”
  “大人,玉山县的人有一大半都是您救的,您就是玉山县的恩人!”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这话一出,瞬间多了许多附和声。
  陆川笑了笑:“大家同在玉山县,救你们也就是救我们自己,何谈恩情?大家的心意陆某心领了,东西还是各自拿回家去吧。再者,陆某的马车可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这句接地气的话,瞬间拉进了知州和百姓的距离,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人,我这里就一点儿山货,不占什么地方的,您把这个收下。”一个婶子把怀里的包裹硬塞过去。
  陆川一个不防,手里就多了个包裹。
  周围的百姓看到那婶子的动作,也纷纷挤过来,想要把手里的东西塞过去。
  “大人,不说恩情,这就是一些送别的小礼,您千万得收下。”
  还是谢宁反应快,扯着陆川的胳膊把人扯上了马车,一身狼狈。都是百姓,他也不好抽鞭子把人吓退,只能自己避让了。
  陆川上了马车,大家便转移到谢六他们这些驾车的人,也不管他们收不收,硬要把东西往车架上放。
  他们推脱了好一番,抽着收了几样东西,当地乡绅也出来劝说,才把人打发回去,不然怕是太阳高升都出不了这个城门。
  百姓们一放行,马车就哒哒哒地往官道上跑,一连跑了好几公里,谢六他们才敢放慢速度。
  “梁叔,回去跟我爹娘说,我们一切都好,让他们别太担心。”
  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陆川谢宁和梁军医隔着马车道别,打算让梁军医带回去的信件昨天已经给了,现在不用再交接什么。
  梁军医点头:“明白。”
  陆川说:“防治天花的法子,先让岳父上报给陛下,介时陛下估计会让太医院的人来验证,就有劳梁叔和沈大夫了。”
  梁军医此次回京,还顺道带上了沈大夫,他正值壮年,又是第一个接种牛痘的大夫,全过程都了解,是最适合上京汇报的人选。
  梁军医:“姑爷放心,有侯爷在,不会让任何人抢您的功劳!”
  防治天花的法子,是多么大的功劳,谁不想分一杯羹。
  就连广信府的知府,在了解了玉山县的情况后,都不免开始觊觎,还妄图派人和梁军医他们一起回京汇报,企图在这功劳上分一杯羹。
  但梁军医岂能如他的愿,他把公子和姑爷困在玉山县的事情侯府还没追究,如今倒是想抢功来了。
  梁军医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并且打算快马加鞭回去,不能让知府抢先一步冒功。
  闲话几句,他们就地分道,梁军医带着护卫和镖师往京城方向走,而陆川谢宁他们继续往云南出发。
  路上又走了将近两个月,陆川和谢宁他们终于到了临安府。
  一行人看着临安府这几个字,俱都松了一口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
  陆川也没什么微服暗查的想法,临安府是汉人和南蛮混居的地界,汉人和南蛮多有冲突,报出名号让他们忌惮才能保证自己一行人的安全。
  所以陆川直接找上城门守卫,亮出调任文书,在城门处等了没多久,就有临安府的官员穿着官服迎出来。
  “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勿怪!”为首的官员向陆川行了一礼。
  陆川摆手:“无妨,是本官来迟了。”
  听到清越的声音,丁同知抬起头,这才发现这位新上任的知州,竟然这么年轻。
  他愣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向陆川解释:“本以为大人您两个月前就能来,下官派人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这才懈怠了。”
  陆川说:“这路上有事情耽搁了,本官已向朝廷上了折子,想来朝廷会体谅。”
  被困两个多月,解决了天花的问题,有谁敢弹劾他逾期赴任,只怕贺尚书的唾沫星子能把对方给淹死。
  “先带本官到府衙吧,先把事务交接了。”
  丁同知表情一顿,觑着陆川的脸色迟疑道:“由于大人您久久未至,前任知州大人急着前往平乐府赴任,只留下了知州印章和交接文书,如今怕是不能亲自和您交接。”
  前任知州被平调到平乐府的,他离开的时候那叫一个迫不及待,平乐府虽然不是江南等富裕州府,但也比临安府好多了,至少没这么多冲突。
  所以他等了半个月,还没见着新任知州前来,就麻溜走人了。
  陆川理解地点头:“是本官的问题,无碍。”
  于是陆川一行人在丁同知的带领下,进了府衙,陆川带着谢五谢六在丁同知的介绍下,接手上任知州留下的文书,谢宁则被引去了后院。
  府衙的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一般由知州的内眷居住。
  上任知州才搬走没多久,后院除了有些许灰尘,看着还是挺完整的,只是有些简陋。
  “这都是什么呀?布局这么丑,没点品味。”荷花嫌弃地说,“院子这么小,都不够公子活动的。”
  白玉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这是京城啊?有得住就行了。”
  “可这也太简陋了,连家具都没几件,公子怎么住得惯?”
  谢宁也打量着这个与京城相差甚大的宅子,虽不像京城的宅子开阔大气,但也别有一番意趣,尤其是这边的花草树木,长得特别茂盛,让人看了就心情愉悦。
  “家具少就慢慢添置,既已到了这里,总要习惯的。”谢宁说。
  谢宁带着白玉这些哥儿,把府衙的后院都逛了一圈,发现地方还是挺大的,只是有些院子年久失修,需要修缮过后才能居住。
  不过知州夫人居住的正院和附近的几个小院子,因为有人居住,看着还不错。
  谢宁让白玉去找衙差,让他们找几个扫洒婆子来打扫卫生,又让人送一些食材过来,黎星给大家做饭。
  一通忙活下来,等全部收拾妥当,太阳已经西下。
  陆川只接过知州的印章和一些文书,就把丁同知几人打发下去。
  初来乍到,他没想第一天就开始干活,总得让他休息一天吧。
  丁同知踟躇片刻,说道:“大人,您既已到任,下官几个想在醉月楼设宴,为大人您接风洗尘,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陆川抬头:“醉月楼?是什么地方?”陆川知道每个官员到任都有这个流程,他也不可避免,但地方得打听好了。
  丁同知笑道:“是临安最大的酒楼,也让大人尝尝临安的特色菜。”
  陆川说:“那就在三天后吧,本官与夫郎舟车劳顿多月,先休整两天再赴宴吧。”
  丁同知表情一顿,听知州大人的意思,是要把夫郎带上,那原本计划的歌舞都不能安排了,还要让家中夫人出面招待才好。
  丁同知很快又扬起了笑容,应声道:“瞧我,急得都忘了大人要休息,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陆川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把印章和文书一丢,就到后院去找谢宁。
  可能是赶了两个月的路,大家都太疲惫了,除了安排轮值的人,每个人都睡得极沉。
  陆川和谢宁夫夫俩更是吃了睡睡了吃,一连睡了两天,精神才缓过来。
  在陆川谢宁休整时,丁同知也在和人讨论着陆川这个新来的知州。
  初见陆川时和气恭敬的丁同知,此时一脸的阴沉。
  “这个陆川是什么来路?还没打听清楚吗?”
  周典史劝道:“我们这儿离京城太远了,要打探消息没那么快。不过下官看他懈怠的样儿,估计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大人不必担忧太过。”
  丁同知回想着陆川这两天的做派,心下安了一些,刚到却不想着接管事务,只一心休息,估计是个吃不了苦、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哪里能斗得过他!


第239章 晕倒
  “出去!”
  连英杰忍着怒火,从吏部回来,一进书房就开始摔东西。
  桌面的瓷器砚台摔了一通,吓得在书房伺候的丫鬟大气不敢喘,手脚麻利地出了门。
  去年大人时常回来后就开始发火,若是在这时候不小心惹了他,怕是又得一顿罚。
  不过今年已经好久没发怒过了,怎么现在又开始了?
  丫鬟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不敢久留,书房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到大人怒吼声。
  “陆川!又是陆川!我还真小看了你,都被贬出京城了,竟还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连英杰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得咬牙切齿、眼睛发红。
  前些日子因为升官吏部郎中的意气风发一扫而空,眼里满是对陆川的嫉妒。
  连英杰一开始只是因为谢宁而关注陆川,到了后来却是真真切切地因为陆川的优秀而嫉妒,这个人从科举名次到当官,都稳稳压他一头。
  探花郎和夫郎伉俪情深的传言,却显得他这个前未婚夫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去年他憋屈了一年,今年好不容易把人贬到云南那个蛮夷之地,他才舒心了没几个月,陆川竟然在路上又有了新的功绩。
  而且还是有益于天下的大好事,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就让他给碰上了呢!
  还上了大安报纸,如今陆川的名字,又在京城中流传,连英杰到哪儿都能听到这个名字,偏偏他还不能发火,不然显得他小气。
  却说三天前,梁军医和侯府护卫以及明竹镖局的镖师快马赶回京中。
  谢母自从知道玉山县的事情后,就整日在家中忧心忡忡,还为此病倒了。
  大嫂和秦竹侍疾了几天,就被谢母给赶了出去,永宁侯整日在床榻边上宽慰她也不管用,只有每天见着谢璟这个小孙子时才有一点儿笑容。
  但谢母不让谢璟在她这里久呆,容易染上病气。
  大家都知道谢母这是心病,只有宁哥儿无事,她才能好起来。他们又何尝不是,尤其是永宁侯,他虽然没有病倒,但不在夫人面前时,也是满脸愁容、沉默寡言
  谢母在病榻上缠绵了将近两个月,终于等到梁军医他们一行人回来。
  “娘,梁叔他们回来了!宁哥儿他们没事儿!”
  秦竹跑进谢母的院子,还没进屋就开始嚷嚷起来,大嫂紧随其后,也是满脸喜色。
  谢母吃了太医开的药,脑袋有些蒙蒙的,将睡未睡,听到声音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但很快就想到这是个梦,这种场景在她梦里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心情又沉了下去。
  但整个梦却很平时不太一样,耳边的声音怎么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声了。
  秦竹跑进谢母的屋子,不顾她正在假寐,直接把薄被掀了,然后把人摇起来。
  大嫂慢了一步,但也没阻止他的东西,相比于扰了婆母的清梦,她相信婆母会更想听到宁哥儿的消息。
  谢母被秦竹摇醒,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但嘴里却下意识地问:“你方才说什么了?”
  秦竹眉眼俱笑,光是看着都能瞧出他心中的兴奋,他重复道:“宁哥儿和他夫君都没事儿!还立下了大功呢!”
  听到这话,谢母脑袋有些懵,喃喃道:“这不会是梦吧?”
  秦竹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把人拉起床,还让旁边候着的老嬷嬷给谢母拿衣裳换上,老嬷嬷也有些愣,还是她旁边的大丫鬟机灵,去把谢母的常服找来。
  “梁叔就在大堂,跟他去玉山县的人,一个不少都回来了,爹和二郎正招待着呢!”
  谢母盯着秦竹:“真的?”
  秦竹使劲地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了,宁哥儿真没事!”
  再次得到确认,谢母原本疲软的身子瞬间生出力气来,之前说几句话就喘一口气的状态完全消失。
  她都不用人推,快步往换衣间穿衣裳,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当谢母简单挽了个发髻,带着病容疾步来到大堂,亲眼见到梁军医,亲耳听到他说谢宁没事,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谢母后退一步,被大儿媳及时扶住,永宁侯慢一步扶住了她另一边。
  谢母借着两人的力,站在原地笑了出来,边笑边说:“我就说我的宁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哪会这么容易就……那样!”
  “我的宁哥儿果然是有大福的人,他果然没事!”
  谢母笑着笑着,忽然就晕了过去,永宁侯感觉手上一重,就意识到问题了,连忙让梁军医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梁军医也是明显慌了,都顾不得让永宁侯把人扶到椅子上,直接就上手把脉。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梁军医,梁军医表情先是凝重,接着舒展眉眼,笑了出来。
  “这是好事儿啊,夫人之前一段时间思虑过多,积郁在心,如今情绪起伏过大,一时承受不住才晕了过去。很快就会醒来的。”
  “属下猜夫人是因为宁公子的事儿才生病了,醒来后估计都不用吃药,就自然而愈了。”
  听到梁军医的诊断,谢家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这两个多月来,谢母已经晕了好几次,他们再也承受不起了。
  永宁侯把夫人抱回屋里休息,梁军医则跟谢明夫夫和大嫂继续交代玉山县的事情,以及谢宁让他送回来的信件和东西。
  谢母只晕了一个时辰,就醒了过来,这次醒来,她脸上红润了一些。
  不等谢母问刚刚发生的是不是梦,永宁侯就给她递了一封信。
  “宁哥儿没事儿,这是他给你寄的信,就等着你来拆呢。”
  谢母刚才算是睡了一个时辰,倒是比刚才有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一把拿过信件,拆开看了起来。
  谢宁也没写什么太详细的东西,只写了自己是如何大展神威,镇住了慌乱中的玉山县百姓,然后写防疫小故事,让百姓们老老实实呆在家中,最后提一下陆川发现牛痘,并接种牛痘成功防治天花。
  他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全程都在夸耀自己有多厉害,偶尔提几句陆川,把谢母看得发笑。
  知母莫若子,谢宁知道应该怎么写,她娘看了才不会担心。
  可谢母又何尝看不出他心里的压力和恐惧,不过宁哥儿没事儿,就是最大的好事儿,她不苛求太多。
  谢宁除了写给谢家众人的信件,还特意写了几篇新闻,让永宁侯在请示过陛下之后,交到荣斋先生手上,逐篇给大家报导玉山县这一次的天花,以及解决的过程。
  从各个方面,杜绝旁人冒领功绩的行为,也不给玉山县县令脱罪的机会。
  于是玉山县那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连英杰也从众多同僚口中再次听到陆川这个名字。
  京城这边如何运作陆川并不关心,总归他岳父会帮他争取,赏赐也不会那么快下来,圣上总要派人去玉山县探访过,确认事实后,才会降下赏赐。
  陆川如今正看着谢宁挑衣裳,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要到醉月楼赴宴了。
  “公子,你看这件怎么样?”荷花拿着一套橙黄色的衣裳,摆在谢宁身前。
  谢宁仔细看了一下,皱眉道:“不行,这件太艳了,一会儿我得穿着庄重一些。”
  “那这件怎么样?”
  谢宁循声看去,白玉手上拿着一件靛青色的衣裳,他这回直接就摇头了。
  “这套衣裳有点厚,穿着太热,不行。”
  真不是谢宁挑剔,实在是临安府这边的天气太热了,现在又正值夏天,热得他恨不得一天洗三次澡。
  临安的热跟京城的热还不一样,京城热归热,但不会流太多汗。到了临安府之后,只要一热就流汗,是真不好忍啊。
  如今后院正房,各处都大开门窗,让清风穿堂而过,企图留下一点清凉。
  谢宁的衣裳在玉山县报废了不少,不过来临安府的路上,只要途径州府,陆川都会进城休息半日,给谢宁买些好衣裳和布料。
  每个地方产出的布料还有些不同,虽然可能没有京城的精致,但也带有当地的特色,谢宁看着新奇,还算喜欢。
  荷花又找了一套湖绿色的出来,谢宁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还是能挑出刺来。
  “这上面的花纹太繁复了,显得有些俗气了。”
  陆川手肘支在桌子上,看一会儿书,又看两眼谢宁挑衣服,非常有耐心。
  他自己要穿什么无所谓,等谢宁挑出要穿的衣裳,他再让人找一套颜色搭配的就好了。
  谢宁挑来挑去,还是选了湖绿色那一套,再让白玉给梳一个稳重的发髻,一番折腾下来,也差不多到出发的时间了。
  临安府最大的酒楼醉月楼,今天清场了,被丁同知包了下来。
  临安府的官员班底,除了陆川和丁同知,还有判官两人、吏目一人,以及巡检一人。
  其中两名判官在陆川到达临安府那日,跟在丁同知身后,和陆川打过照面。
  此时五人都已经提前到了,还带着家中女眷,言笑晏晏地聊着各家闲话,时不时打听一二新来的知州什么来路。
  周判官喝了两杯酒,被旁人一怂恿,就把自己对陆川的印象都说了出来。
  “看那陆知州的手下人,一个个气势不凡、行事规矩,大概是某个世家大族出来历练的子弟吧。”
  “听说新来的知州为人很年轻?”
  周判官点头:“确实年轻,所以我才猜测,会不会是哪家的少爷?”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可能不受宠,不然也不会来临安这个地方,更不会娶一个哥儿为夫郎了。”
  “本官倒是不知,本官迎娶永宁侯府的哥儿为夫郎,还有什么不妥的?”陆川的声音飘了进来。


第240章 愣头青
  大堂内布置成了宴会的局面,丁同知几人各自坐在下首,剩下的主位空着。
  随着陆川的声音落下,醉月楼内寂静一片,周判官还保留着捋胡子的姿势僵在原地,久久不敢转头看向门口处。
  还是丁同知反应快,站起身来迎向陆川和谢宁,他夫人也很有眼色跟在他身后。
  他脸含笑意,打圆场道:“原来陆大人的夫郎是永宁侯的哥儿,早听闻永宁侯骁勇善战、为我大安立下赫赫战功,他的哥儿果然不凡。”
  丁夫人紧随其后,一脸欣赏地看着谢宁:“陆夫郎长得如此貌美、气质不俗,和陆大人站在一起,还真是相配。”
  这时周判官也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凑到陆川跟前,赔笑道:“都怪下官这张嘴,喝了两杯酒,就什么都敢揣测,还请陆大人和陆夫郎饶下官这一次。”
  陆川这次来赴宴,不是来立威的,谢宁则被丁夫人的话说得心里开怀,不打算和周判官计较,便简单揭过这茬。
  丁同知招呼着陆川和谢宁在主位上坐下,陆川也不推辞,他是一府知州,临安府的最高长官,坐主位再正常不过。
  待两人坐下后,丁同知他们依次坐下,陆川根据他们坐下的顺序,暗自在心里排了位。
  陆川和谢宁落座后,醉月楼的人很快就把酒水和菜肴端上来,同时还有一女子抱着琵琶端坐在一角,为众人弹奏乐曲。
  丁同知笑道:“陆大人初来乍到,恐怕还没安置好吧,下官几个给陆大人备了点小礼,好让大人能早日适应临安府的生活。”
  陆川举起酒杯,对着众人笑言:“本官久居北方,还真不太适应云南的生活,如此本官就笑纳了。”
  周判官第一个跟着举杯,狗腿子般说道:“大人和正君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和贱内,下官和贱内自小生活在临安,最是熟悉不过。”
  陆川没说应不应,只说了一句:“周判官客气了。”
  之后其他三个官员携着夫人来给陆川和谢宁见礼,陆川都一一回敬了一杯酒。
  席间言笑晏晏,没有一个人故意找茬,其乐融融的。
  他们向陆川谢宁介绍了临安府的情况,陆川也会给他们说一些京城的八卦,谢宁时不时附和两句。
  丁同知他们一直在试探陆川除了永宁侯外还有什么背景,陆川也不遮掩,直接扯了贺尚书的旗子装大王,把丁同知几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武有永宁侯做靠山,文有户部尚书庇护,明摆着是个有来头的愣头青,让人不敢得罪又容易轻视。
  谢宁则拉着那几位官员的夫人,聊一些京城的衣裳首饰之类,双方都很满意这次宴会。
  酒过三巡,陆川喝得脸颊微红,眼神迷离被谢六扶上了马车,谢宁席间没怎么喝酒,很清醒地和他们道别,便跟着上了马车。
  车门合上之后,陆川眼里的迷离散去,他往里面坐了坐,没离谢宁太近,他不喜欢闻到酒味。
  谢宁一直挺着的腰背瞬间松垮下来,扯着衣领扇了扇风,嘴里抱怨道:“临安府还真是够热的,就从屋里出来一会儿,就又出了一身汗。”
  陆川叹了一口气,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过去,谢宁嫌弃地扫了一眼,仿佛上面也带有酒气似的,他自己也带了。
  谢宁抹了抹额角的汗,稍微开了点窗,清风吹进来,他才舒了口气。
  陆川安慰他:“回去就洗澡,现在天热,温水很快就能烧好的。”
  谢宁鼓起脸,撒娇道:“可是我想洗凉水澡。”
  陆川摇头,眼神很坚定:“不行,我们刚到这里安顿下来,还不是很适应,任何一点儿变化,都可能导致生病。”
  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很容易病邪入体,他不得不防。荷花就是因为贪凉,用了凉水洗澡,昨天已经病倒了。
  谢宁泄气:“好吧,那我要少兑一点热水。”
  陆川应下:“可以。”让厨房烧热一点便是了。
  谢宁被热得蔫蔫的,他本来就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宴席上除了感兴趣的话题,都没说几个字。
  而且宴席上的菜肴,可能是想展现醉月楼厨师的厨艺,大部分都是肉菜,奈何天气太热,加上场合不对,谢宁这个肉食爱好者,都不太有胃口。
  出门前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一扫而空,如今谢宁只想回去洗个澡,吃一碗黎星做的凉拌面。
  临安府这里冬天几乎不下雪,也不结冰,压根存不了冰。
  虽说硝石能够制冰,但由于硝石是制造火药的主要材料,朝廷已经管控起来,只有少数皇商才有资格制冰,临安府的冰,价格贵得离谱。
  否则谢宁还想吃冰沙呢,刨出冰沙来,淋上酸酸甜甜的果酱,在夏日可是他的最爱。
  陆川劝慰道:“我们这两天都在安顿,明儿我就让齐管家去买些冰回来吃。”
  谢宁抬头:“买冰也太奢侈了吧,会不会对你的形象不太好啊?”
  陆川笑了:“我的形象可不就是个有大靠山的愣头青吗,大手大脚才叫正常,顾忌这顾忌那的,反而让他们警惕。”
  谢宁:“也是,那我可就要大花特花了?”
  陆川:“随便花吧,现在先花着你的嫁妆钱,等过些日子,我在你名下开个工厂,赚了钱你再花我的。”
  以前在京城,有谢宁的几个嫁妆铺子养着,每月都有收益。
  现在铺子在京城,收益一年送一次,陆川总不能就巴望着京中送钱来花,还得自己寻些生计。
  他从京中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总要给人发点月俸,多多开源才是正经的。
  两人在甜蜜地讨论着要吃什么,半点不聊官场之事。
  陆川和谢宁离开后,丁同知他们也散了,各自归家。
  丁同知喝着厨房送上来的解酒汤,心情很是愉悦,看他心情好,丁夫人也笑着说几句她的见解。
  “看来这位新来的陆知州,不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八成是来历练的,咱们多顺着他一点,待三年一过,刷够了政绩,自然就高升离开了。”
  丁同知眼中闪过赞同,但嘴上却说着:“陆知州虽然是贫苦出身,但他夫郎却是永宁侯府的哥儿,还是轻慢不得,不可松懈。”
  丁夫人识趣地附和:“大人说得极是,京里来的富贵哥儿,只怕没见过临安的风景,过日子妾身便邀请陆夫郎出去逛逛,探探他的底子。”
  丁同知满意地点头:“夫人不愧是本官的贤内助,那就有劳夫人了。”
  丁夫人很顺从:“大人与妾身夫妻一体,这是妾身应该的。”
  丁同知搁下手中的空碗,站起身来,说道:“夫人便早日休息吧,本官还有事儿,就不多留了。”
  “大人慢走。”
  丁夫人对着丁同知的背影福身,直到看不见背影,她才站起身来,随意地坐下。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丁同知用过的碗,吩咐身边的丫鬟,把那个碗收走。
  旁边的嬷嬷像是不知她心思,有些气愤地上前劝说:“夫人,大人今儿心情这么好,您怎么不趁机把人留下,大人这会儿,八成又去找庆芳轩那个贱人了。”
  丁夫人把玩着桌上的茶杯,满脸不在乎:“方姨娘也是正经抬进来的,伺候大人是她应该的。”
  嬷嬷似是恨铁不成钢:“夫人,你也太不争了,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个小妖精爬到头上来。”
  丁夫人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语气很肯定:“不会的。”
  只要丁同知还需要她娘家的助力,就不会让后宅中任何一个人越过她。
  临安府有两个判官,除了周判官之外,还有一位易判官。
  易判官在宴席中表现并不明显,别人说什么,他就应和什么,没有一点儿自己的主见,像个随波逐流的老油条。
  可此时回到府中,易判官的样子却和宴席中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
  易判官是外地来的官员,他是上届中举的进士,因为排名靠后,家中又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被指到了临安府当一个从七品的判官。
  他出身贫寒,家中夫人是他考上举人时娶的商户之女,两人都没多大见识,来到临安府快四年,每年考评都只是个下等。
  易判官叹气:“走了个捞油水的知州,又来了个愣头青,这临安府,什么时候才能脱离丁家的掌控?”
  易夫人看着郁郁不得志的夫君,走到他身后,一边给他捏肩膀,一边宽慰他:“依我看,这陆知州应该不是个简单的,还有他夫郎,两人看着眼神清明,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样。”
  易判官回想宴席上陆川和谢宁的表现,还是没看出两人有什么心计,最后只能再次叹气;“希望你说得对吧。”
  回到府中的陆川,并不知道有人对他寄予厚望,他刚洗完澡出来,穿着简单的薄衫,和谢宁在庭院里,一边吹着过堂风,一边等黎星的凉拌面。
  他们刚来这里几天,除了扫洒婆子,还不敢招太多的丫鬟仆从,尤其是厨房这个地方,更不敢让不熟悉的人进去。
  这几天的伙食,基本都是黎星主厨,大河虎子这两个少年给他洗菜切菜打下手。
  黎星最擅长做的就是大锅菜,大家这两天吃的都是一样的,大河虎子一身的牛劲,来揉面最适合不过了。
  两盆煮好过完凉白开的面条,被端了上来,黎星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做凉拌面的调料,小葱、芫荽、醋、青瓜丝、油辣子等等一应俱全。
  调好的第一碗面被小溪捧到谢宁跟前,接着就是陆川的。
  谢宁夹了一口吃进嘴里,满脸的享受:“这才是这种天气应该吃的东西啊!”


第241章 语言
  和丁同知他们宴饮后的第二天,陆川起了个大早,在点卯前半个时辰去了府衙。
  其实起床的时间跟他在京城时一样,但他住的地方就在府衙后院,走两步路就能到,节省了不少时间。
  住在府衙后院也挺好的,至少路程短了。
  昨天宴会时,陆川说过他第二天就会来府衙上值,所以今天大家都来得挺早的。
  本以为他们已经来得很早了,但在府衙点卯处看到陆川的那一刻,周判官还是吓了一跳。
  周判官后退一步,表情讪讪:“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上值了?”
  陆川坐在负责官员点卯的书吏旁边,姿势悠闲,谢五谢六站在他身后,书吏拿着毛笔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掀起眼皮扫了周判官一眼,声音温和道:“本官初来,还不认识临安府衙的人,索性夏日天热起得早,便来这一一认一遍。”
  周判官扯出一抹笑:“原来如此,其实大人若是想认识他们,下官尽可以寻他们来集合,不必浪费大人的时间。”
  陆川说:“何必如此麻烦,本官坐在这里,一个人对应一个名字官职,更容易记忆。”也顺便瞧瞧有没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
  事实证明,他这个知州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官员名册上的人,全都在规定时间内来点卯了,就连丁同知也不例外。
  经过早晨点卯一事,似乎所有人做事都兢兢业业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生怕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他们头上来。
  不过陆川可没有兴致烧火,他昨天已经摆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背景,只要不是想要跟他作对,基本没几个官员敢惹他。
  点卯结束后,他也没把人叫来训话,直接进了属于知州办公的屋子,让人把各个部门的资料都送来。
  要快速熟悉一个新的职位,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各种文书上熟悉办事的流程,以及各种账册,最能看出一个府的发展程度。
  于是府里的所有人都兢兢业业干了三天活,而他们的顶头上官,却一眼也不瞧,窝在屋子看了三天典籍,还时不时让人进去讲解。
  丁同知看到陆川如此勤奋,心里又提了起来,这个陆知州不会要搞什么大事儿吧?
  陆川一连看了三天文书典籍,都快看吐了,才稍微了解一些临安府的情况。
  临安府地处亚热带地区,主要种植水稻,一年两稻。但山地较多,可以耕种的土地较少,每年交上朝廷的农税都是倒数的。
  府衙能够自留的税就只有人头税、户籍税和商税,其中人头税和户籍税每年都差不多,商税却是逐年递减。
  这足以说明了有问题。
  也不知道上任知州把钱都花在哪里了,才刚年中,府衙的库房就已经空了,账上只有五百两银子。
  这点银子够干什么,府衙的官员书吏衙差有这么多,发几个月俸禄就没了。
  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如今已经是七月,正是夏耕的季节,他得保证百姓们有饭吃,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这天丁同知照常在他的房舍里琢磨陆川,突然进来一个人,是他留在陆川房舍附近的眼线。
  “大人,陆大人要出门了,他还让人去叫了周判官同行。”
  丁同知眉心一皱,不知陆知州为何不继续窝在房舍里看文书,他站起身来,在陆川出门前把人拦下。
  丁同知笑道:“听说大人要出门,不知大人所为何事?可要下官陪同?”他瞥了陆川旁边的周判官一眼。
  陆川抬眼:“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如今已是七月,听说正是夏耕的时候,本官想到附近村落看看夏耕的情况,免得耽误了年底的收成。”
  说到夏耕,丁同知脸色僵了僵,这大热天的,竟然要到乡下去,还嫌不够热吗?
  但想到这是新知州来临安府的第一次外出,他还是咬牙坚持说想跟随。
  反正第一次只是探查临安府的种植情况,陆川无所谓跟多少人,叫上周判官,也只是因为他是负责农耕水利方面的。
  乡间多小路,陆川没坐马车,直接带着谢五谢六几个护卫骑着自己的马过去,府衙里的马不多,丁同知和周判官,一人只能带一个手下带路。
  一行人穿着官服和衙差服饰,策马出了城。
  陆川作为知州,有任命衙差的权力,为了谢五谢六他们办事方便,就让他们到府衙里领个衙差的虚职,也吃朝廷的一份俸禄。
  蚊子再小也是肉,银子再少也是钱,能抠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
  这边陆川出了城,谢宁也带着人出了府,来到临安府最大的牙行。
  “我要买一间宅子,两进或是三进都可以,但要离闹市近一些。”谢宁说。
  接待谢宁的是牙行的掌柜,掌柜显然是个有眼色的人,一看谢宁是个陌生夫郎,又穿得华贵,身后跟着仆从护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新知州到任的消息,短短几天内,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临安府,凡是做生意的商家,就没有不想打听的。
  只是新知州的家规森严,打听不出什么来,只知道新知州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娶的是个哥儿。
  掌柜的态度很恭敬,听到谢宁的要求,脑瓜子很灵活,很快就找出了十几间没问题的宅子。
  “这位夫郎,您看看这几间宅子怎么样?离闹市很近,拐弯走一步就是闹市,却闹中取静,平时一点儿也不吵闹。”
  谢宁坐在椅子上,品尝着牙行端上来的特色点心,当地有名的鲜花饼,听说里面的馅儿是用百合花制成的。
  当地鲜花很多,智慧的百姓便想到了用鲜花做点心,谢宁吃着感觉还不错,入口有浓郁的花香,甜中带着一点鲜花的苦涩,但点心师傅把两种味道糅合得很好,吃起来风味十足,而且还不腻人。
  谢宁一口气吃了两块,才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茶水也是当地特有的茶叶泡的,谢宁喝着不比京城的那些名茶差。
  没想到一个牙行,随随便便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品质都这么好。
  牙行掌柜若是知道谢宁的想法,怕是得哭了。他们哪里是随便招待,分明是看出了谢宁的身份,以贵客相待。
  谢宁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的白玉上前一步,接过掌柜手中的图纸,一一看了起来。
  “这间宅子虽然是三进,但是布局小了些,不要。”
  “这间宅子离青烟街太近了,也不要。”
  “这个倒是还行,虽然是两进的,但格局大,加上院子不小,还能接受。”
  “这间……”
  他挑挑拣拣,十几张图,被白玉挑得只剩下三间宅子。
  掌柜的抹了一把汗,还好没有把宅子全部筛了,还留了几间。
  知州夫郎身边的人果然不同凡响,一个哥儿小侍都有这般眼力,知州夫郎估计会更厉害。
  白玉拿着剩下的三张图,放到谢宁面前:“公子,您看这三间宅子如何?”
  谢宁没看图纸一眼,而是又喝了一口茶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悠闲得只差没伸个懒腰了。
  “既然你选好了,那就去瞧瞧这三个宅子吧。”
  休养了两天,荷花已经大好,谢宁本来还想让他在府里再休息一天,但他偏要跟着出来。
  谢宁还没出门,荷花就已经打好了伞,随时为谢宁遮阳,谢十一他们紧随其后。
  一行人的动作快得掌柜都没反应过来,谢宁都出门了,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谢宁跟前,为他们引路。
  “客人请跟我来!”
  谢宁看房的速度很快,都是大致看了一眼布局,再结合来时观察的情况,很快就定下了一间二进的宅子。
  他跟着陆川来临安府,是有自己的事情做的,他之前就计划要办一个地方报纸。
  版面要有别于大安报纸,其中一半可以引用大安报纸的时策文章和朝廷颁布的政令,学习方面的文章,和大安报纸保持一致。
  至于小说板块和新闻板块,则让人投稿,实在不行,就让陆川再写两本小说大纲,他找人来编写;记者采访当地的新闻,写云南当地的故事。
  既然来到了云南,办的是云南报纸,也该适当调整成云南的内容才是。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需要解决,云南当地的百姓,不像京城百姓一样普遍识字,他们是普遍不识字。
  其实不仅是云南一地,其他省份其实也都是这样,只有江南一带,鱼米之乡,百姓富足,识字的人才多一些。
  地方报想要和大安报纸一样,被当地百姓接受,就需要提高他们的识字率,买报纸的人才会多起来。
  所以谢宁在临安府办报社,一开始肯定是亏损的,不过这点儿亏损,他能亏得起。
  对此谢宁已经想好了法子,那就是说书,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先用说书把人吸引进来,再教他们慢慢识字。
  “公子,这是临安府里最有名的十位说书先生。”谢十一说道。
  谢宁坐在大堂的上首,打量着这十个说书先生,他们五个一排站着,有老有少,神色既有兴奋又有不安。
  他们被人找来时,并不知道是何人来找,直到来到府衙后院,才知道找他们的人是知州夫郎。
  能为贵人说书,自然是值得自豪的事情,但同时也惴惴不安,生怕言语不慎,就得罪了贵人。
  半晌,谢宁才开口;“你们可都识字?”
  十位说书先生纷纷开口:“自然识得”、“会一些”、“读文章不成问题”。
  谢宁一听,十个说书先生,各有各的口音,有说官话说得字正腔圆的,也有说官话口音歪得听不懂的。
  谢宁有些绝望,难道第一关就要倒在语言上吗?


第242章 梯田
  虽然口音各异,但文字是统一的,他们至少都识得字。
  谢宁拿了一本话本子考较了一番,确认他们都识字,便放下心来。
  “你们知道大安报纸吗?”谢宁问。
  这几天谢宁让人去调查了,大安报纸已经传到了云南这边,只是京城终究离得太远了,最新的一期报纸还是半年前的。
  也是这一次外放到云南,谢宁才发现,原来大安报纸有这么多的盗版,盗版也就算了,版面质量堪忧,一份报纸的价格竟然高达上百文。
  在京城才三文钱的报纸,来到云南,居然要上百文钱,而且看的还是盗版。
  听说是湖广那边的行商,来云南收货时,顺便带过来卖的。
  这让谢宁有种亏大了的感觉,他得卖多少份报纸,才能赚到一百文啊!
  而且还是盗版,连三文钱都舍不得出,这上百文一份的报纸,他连半个铜板的利润都没捞到。
  十位说书先生又纷纷回话,谢宁尽量忽略他们的口音,分辨出大概有两个说书先生看过大安报纸。
  谢宁指着那两个说书先生,问谢十一:“他俩都在哪里说书?”
  谢十一回忆了一下,才回道:“较年老的那位,是在醉月楼说书的,来往的都是临安当地的权贵人家。”
  “长得比较年轻的,在百戏楼说书,一些闲暇无事的年轻富贵子弟比较爱去。”
  谢宁点点头,看来大安报纸到了云南,就是富贵人家的娱乐之物,并没有在百姓间流传。
  可能也是因为大安报纸传到了云南,价格比较贵,普通百姓消遣不起。
  谢宁只是把他们找来了解一下情况,如今第一期报纸还没做出来,也不急着让他们拿去说书。
  不过他给这十位说书先生每人发了一些报纸,让他们回去后照着报纸上的新闻和小说去说书,算是先宣传一下,等他的云南报出来后,百姓们接受起来就更容易。
  每个说书先生拿到的报纸都不相同,主要以小说作划分,让他们能够完整地说一个故事。
  十位说书先生被谢十一送出门外,看着关上的大门,面面相觑。
  所有人手中拿着一沓报纸,看向在醉月楼说书的老者。
  老者眉心皱了一下又舒展:“既是知州夫郎的命令,我们听着便是。”
  众人一想也是,而且还免费得了这么多报纸,一份报纸可值上百文,怎么说也是他们赚了。
  一开始成立大安报纸的时候,找了荣斋先生当副主编,他包揽了大部分的杂事,现在只有谢宁一个,什么事情都要管。
  比如和临安府当地的书局联系,谈印刷的价格,又要联系京中的报社,让荣斋先生及时把最新的时策文章和朝廷各地发生的大事消息送来。
  云南地处南方,路途遥远,行商三个月才能走一程,谢宁出发前便和荣斋先生约定好了,京中的消息三个月送一次,等消息到了云南,都过去半年了。
  但也比之前好,像云南这种地方,若是不特意打听,京中的消息,少说也得一两年才能传到这里。
  可能以后修路了,京城来往云南的路程速度才会加快吧。
  由于这次办报社只有谢宁一个主事人,哪怕有白玉荷花大河他们打下手,谢宁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正好陆川也忙,夫夫俩常常是早上出门,天快黑才回府,用晚膳的时候各自说一下白天都干了什么事儿,就洗洗睡觉了。
  陆川整个七月,没干什么别的事情,就光带着周判官去探查临安府各个地方的耕种情况。
  丁同知除了第一天跟随,之后没有一次跟过,但他一直都有眼线在队伍里,知道陆知州每天都干了什么。
  无非就是问问百姓们的种植情况,再问问他们种植有什么困难,一副为民做事的架势。
  丁同知也慢慢对陆川放下了戒心,新知州看来是一个为民办事的好官,至少表面上看对权力并不热衷,也没有笼络府衙里各个官吏的意思。
  如今府衙里众人还是更听他的话,整个临安府,也仍然在丁家的掌控之中。
  周判官本来是个大肚腩的中年男人,跟这陆川跑了一个月,不仅肚子瘦了下来,人也变黑了,像个难民一样。
  倒是陆川自己,可能是体质问题,他虽然也晒黑了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比一般人白。
  跑了这一个月,陆川摸清了整个临安府的农田有多少,其中百姓占比多少,又有多少是豪绅家的。
  他从百姓的言论中,总结出有多少豪绅背后依附的都是谁。
  临安府的田地,有将近一半的数量都被丁家收入囊中,百姓们无田可种,大多都去了丁家名下的田庄里当佃农。
  不过陆川暂时还没打算动丁家,丁家占了太多田地粮食,他得保证百姓们都有饭吃后,才能有所动作。
  否则饿极了的百姓,可不会管他是不是知州,他的政令一条都推行不下去。
  “什么?大人您想开一间粮铺?”丁同知惊讶道。
  夏耕结束后,陆川就不再下乡,开始常驻府衙,处理一些事务。
  丁同知看陆川为农事忙了许久,出于试探的心理,邀请陆川到醉月楼去小酌一杯,陆川欣然同意了。
  陆川两杯酒下肚,就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陆川连连否认:“本官是官员,怎么能行商呢?丁同知慎言!”
  丁同知像是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朝着嘴巴作势拍了几下,讪笑道:“瞧我,一时口误,还请大人见谅。”
  陆川喝了一口酒,摆手表示无碍,丁同知给他续了一杯酒,才继续开口:“大人的护卫怎么突然想要开粮铺了?”
  陆川苦笑:“本官的夫郎出身侯府,自小锦衣玉食,到了这里也不肯亏待自己,那么贵的冰,说买就买。”
  丁同知想到那个传闻,说知州夫郎每日都要买许多冰,他一人买的冰,能抵得上整个临安府卖冰量的三分之一了。
  就算富贵如他丁家,买这么多冰也是会肉疼的程度。
  他同情地看了陆川一眼,攀上了侯府又怎样,还不是养不起人家的哥儿。
  陆川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但没想深究,继续说道:“府中开销大,底下人便想在这临安府开个粮铺,赚些碎银,好贴补家用。想问问丁同知,你有什么收粮的渠道吗?”
  丁同知问:“大人开粮铺,打算用什么价收?”
  陆川说:“本官夫郎的娘家嫂子,家里是走镖的,明年年初会来临安府一趟。本官想着,一边开粮铺一边收粮,收齐了让走镖的押到京城去卖。只要能大量供货,就算比市价贵上几文钱,也能接受。”
  临安府产的稻米,味道品质都不错,运到外地去,能卖上不少价。
  哪怕卖到京城,也有富贵人家愿意买账。
  丁同知心念一动,他田庄里倒是有不少产出,也开了几家粮铺,主要是低价收粮,然后卖给外地来的行商。
  由于粮食数量较多,那些行商总是压价,他也卖不上价,除非自己组织商队到外地去卖粮。
  但他嫌这太麻烦了,最后还是卖给那几个行商。
  如果陆川新开的粮铺,能比市价高几文钱,他也不是不能卖给他,省得那几个行商跟他讲价。
  丁同知虽然有这个想法,但表面上没露出一点儿,嘴上说:“下官在临安做做官十几载,还是认识几个粮商的,大人若是要收粮,下官愿意为大人引荐。”
  陆川笑了一下,对着丁同知举起酒杯:“那就有劳丁同知了。”
  丁同知也跟着举杯:“为大人办事,应该的。”
  有了丁同知的引荐,谢六收粮很顺利,谢六为人有些机灵,比谢五更会变通,陆川便把人派去打理粮铺的事情。
  这时候刚刚结束夏耕,许多百姓家里的新粮虽然已经卖了,但外地的行商还没来,谢六因此收了不少粮。
  入不敷出,这一切都多亏了离京前谢母送来的一万两银票,不然都收不了这么多粮食。
  在巡查百姓夏耕情况时,陆川还顺便带人去勘查,百姓附近的山适不适合开垦梯田,并做了标记。
  回来一总结,能开垦成梯田的地方还不少。
  接下来就进入农闲时候,百姓们一般会在这个时候上山去采摘山货,临安常年温热,山上物种繁多,能采摘的山货也多,很多行商来临安府,除了收购粮食就是收购山货。
  陆川得想想,该怎么动员百姓们,用采摘山货的时间,去开垦梯田。
  “宣传的事情,你应该找我呀!”谢宁躺着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龙眼。
  来到临安府,最好的一点就是,这里的水果特别多,曾经在京城有价无市的新鲜龙眼,在这里都快烂大街了。
  此时已是夜晚,天气凉爽下来了,谢宁用完晚膳在院子里乘凉,顺便吃些饭后水果。
  陆川剥了一颗龙眼吃进嘴里,太甜了,他不是很喜欢,吃了两颗就停下了。
  “你的报纸不是还没开始印吗?没有报纸,你怎么宣传?”陆川说。
  谢宁斜了他一眼,嘴里吐出一颗龙眼核,用手接着扔到陆川额头上。
  “笨!没有报纸就不能宣传了?这不是还有说书先生嘛!”
  陆川捂着额角,恍然后失笑:“对哦,我竟然把说书给忘了,这些天果然是忙得晕了头了。”
  不仅是说书,还可以让人编成戏曲,到乡下去演绎,同时也可以制作梯田的模型,让百姓看看梯田是什么样子的。
  相信他们得知可以开垦出属于自己的农田,一定会很积极。
  可以卖钱的山货,和属于自己的农田,孰轻孰重,百姓们自己会掂量。


第243章 围观
  “唐郢因此离开了青云门,到外面去历练,接下来他会去哪里?我们明天再细说!”
  年轻的说书先生合上扇子,敲在手心,接过他娘送上来的大茶碗,里面泡着一朵菊花。
  “怎么就说完了?我感觉也没挺多久啊?明小子,你再多讲点呗!”
  “是啊,再多说点,我们可以买你家的茶水,你家也能多赚点不是?”
  “来来来,祁婶子,来碗菊花茶,让小老儿也降降火!”
  “给我也来一碗,这下明小子你能继续说了吧?”
  周围听说书的人纷纷开口,不是催着让祁明多说一段,就是转身让他娘上一碗茶水,期望能让他多说一段。
  云南地处亚热带,常年湿热,这里的花草树木长得茂盛,就算在临安府里,也随处可见几十年的大树,夏日时百姓行走在路上,也能遮一遮阴。
  祁家在靠近城门口不远处开了一间茶水摊子,摊子旁边刚好长着一颗大树,不少来往的百姓,天热时就喜欢在大树下乘凉歇脚。
  祁家的茶水摊子虽然靠近大树,但能在大树底下乘凉的百姓,大多都是普通百姓,相比于买茶来喝,他们更习惯带一个葫芦装水来喝,还不要钱。
  祁明是祁家的小儿子,打小脑子就灵活,被他爹娘送去了私塾学识字,但相比于读书,他更喜欢听说书。
  识了几年字,后来实在是学不下去,他就回了家里帮忙,但家里的茶水摊子生意一般。
  于是他就想了个法子,去学人家说书,然后在摊子旁边的大树底下搭几块木板,站上去说书。
  他还真有点子天赋,听说书的百姓还真不少,一般说到兴头时,他就会停下让大家去买茶水。还别说,就因为他的说书,茶水摊子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之前他说的都是一些话本子上的故事,或者是从别处听来的,他加以修饰,当故事说了出去。
  但一个月前,他被请去了府衙后院,说书的内容就更加丰富多彩,尤其是那本《修仙传》,吸引了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孩童们更是黏在大树边不肯走,非得让父母扯着耳朵才肯回去吃饭。
  最近夏耕陆陆续续结束,不少乡里人进城来买东西,摊子因为靠近城门,不免吸引了不少进城的百姓。
  围在大树底下听书的百姓越来越多,外三层里三层的,有些人占不到里面的位置,宁愿拿着张叶子挡太阳也要听。
  祁明在大家的催促声里,喝了几大口茶水,稍微解了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开口。
  “大家别急,好故事不怕晚,咱们等明天再继续!不过看大家这么有兴致,祁某也有个好消息要和大家分享。”
  周围人一听不是要继续说书,俱都有些丧气,但还是没有离开,想听听他嘴里的好消息是什么。
  “大家都知道吧,一个月前,咱们临安府新来的知州大人到任了。”
  一说到新来的知州大人,乡下来的百姓可就来劲儿了,纷纷开口发表言论。
  “这个谁不知道,我们在乡下,都见着了知州大人,顶着个大太阳,也要来巡视我们种地,可见是个关心百姓的好官!”
  “长得可年轻嘞!相貌又俊俏,要不是知州大人看不上,我都想把我家大丫送给他当丫鬟!”
  “当丫鬟?你想得美哟!知州大人府里的人,个个都是从京城里跟来的,仪态大方,哪里是一个农家丫头比得上的?”
  “这不就想想嘛!”
  底下人讨论得起劲儿,完全忽略了祁明,他咳了几声,还是没人搭理,他只好大声喊话:“大家安静一下,请听祁某一说!”
  大家这才慢慢安静下来,抬头看向祁明,看他能说出什么好消息来,听着好像还和知州大人有关。
  祁明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说道:“知州大人这一个月以来,看完了临安府的山林和田地,深感临安府可以耕种的田地太少了。”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可以把一些没那么陡峭的山坡,开垦成农田。他发布政令,凡是百姓开垦出来农田,一律归开垦人所有,而且前三年不用交农税!”
  农田?
  在山坡上开垦农田?
  山上也能种田?
  这怎么可能?
  听到这话的百姓,心里都闪过这个念头,这知州大人,莫不是把种地想得太简单了吧?
  “不可能!”,“山上怎么可能开垦成农田?!!”,“你小子是不是在耍我们?”,“就没见过在山上的农田!”
  一阵沉寂过后,大家都纷纷出言,表示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祁明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等大家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知州大人也知道大家没见过在山上的农田,所以他打算,在三天后,也就是初五这天,到城外的李家村去开垦农田。”
  “大家若是有意,初五那天可以去李家村观摩,看看他是怎么在山上开垦出农田的!”
  大家心里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都有些蠢蠢欲动,万一真能开成农田呢?
  不止是这一处说书点,其他几处能接触到普通百姓的说书点,也是这样的情形。
  一时间梯田这个词,在临安府百姓口中频繁被说起。
  丁同知也从手下人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一时不知是什么感受。
  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又希望传言是真的,真能开垦出农田来。虽然他丁家的田地已经不少了,但谁也不会嫌弃田地少。
  易判官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时间热泪盈眶,他觉得这个新来的知州是个干实事的。一到临安府上任,先是关心百姓们的夏耕,如今又鼓励百姓开垦农田。
  完全不像上任知州,只知道收受商人的上供,一点儿都不干实事。
  他此刻对陆川充满了期盼,期盼他能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期盼丁家这座大山能倒台!
  因为抱着期盼,在初五那天,明明陆川没让易判官跟着去,他还主动跟在身后。
  其实不仅是易判官,府衙里的其他官员,对这个所谓的梯田也很感兴趣,比如游巡检。
  二丫是唐家村的一个小女孩,她家里的田地因为她阿爷生病没钱治给卖了,平时都是靠爹娘去地主家干活养活她和哥哥。
  今儿她照常背着背篓去打猪草,她哥哥则是跟村里的小子去山上捡山货,她在稻田边拔猪草。
  但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陆陆续续有不少别村的人经过,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恰好这时,村里的叔婶也步履匆匆地出门,她把人叫住,问道:“五叔五婶,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五婶说:“咱们这儿来了个新知州,听人说要他在李家村的山上开垦梯田,我们打算去看看,要真是能在山上开农田,我们能种的地就多了!”
  虽然五婶也不太相信,但还是满脸喜色,想去凑一凑热闹,万一真成了,她家岂不是也可以在山上开农田。
  她家比二丫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地少,平时也得去地主家干活,才能养活全家人。
  二丫一脸惊讶:“在山上开农田?”
  五婶点头:“没错,我也是听人说的,横竖李家村也不远,就过去看看。”
  李家村就在唐家村隔壁,其他村子的人要到李家村去,一般都要经过唐家村。二丫刚才看到的人就是去李家村的。
  五叔倒是有些不情愿:“要我说这就是骗人的,山上哪能开农田啊?有这功夫不如上山去。”
  五婶瞪了他一眼:“万一成了呢?我们可以免费开垦,三年内还不用交税,你就不想家里多点农田?”
  五叔被五婶瞪得不敢说话,只好随她去。
  二丫被五婶说的免费农田给吸引了,当即站起身来,让五婶等她一等,她飞快地跑回家把背篓放下,然后跟着五叔五婶一起去李家村。
  他们到李家村的时候,李家村的山脚底下,站了满满当当的人,有穿着富贵的、也有穿着麻衣的,一看就是村民。
  明显是城里来的人,都自觉地站在左边,普通百姓也不敢去那边挤他们,都聚在了右边,泾渭分明。
  陆川和谢宁站在山脚下,谢五带着十几个护卫,还有专门从李家村雇佣来民夫,拿着锄头在山坡上除草。
  如今才八月,山上的荒草还茂盛得很,还有一些灌木,也需要一一清理掉。
  白玉荷花去找李家村村长借了两张椅子,陆川和谢宁就坐在山脚下看着他们劳作。
  谢宁说:“你说他们今天能搞定吗?”
  陆川抬头看向山坡,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速度,说道:“应该不太能,就这些人,今天能把山上的草除完了就不错了。”
  至于挖沟渠、引水、搭梯田这些,可是个大工程,哪能那么快。
  来看热闹的百姓,见他们动作有点慢,便大着胆子找上陆川。
  “大人,我们都是附近的村民,看这速度有些慢,不知可否上去帮忙?”
  陆川一挑眉,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一堆看热闹的百姓,大手一挥,便同意了。
  免费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当然,陆川也不是什么周扒皮,当即让白玉去找村里人,让他们帮忙烧些茶水,好给大家解解渴。
  有了那些村民的加入,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很快就把杂草杂树给清理出来了。
  二丫也跟着她五叔五婶加入,她拔掉一颗杂草,凑到五婶耳边小声说:“五婶,知州大人这么大阵仗,我瞧着可能这什么梯田还真的有可能。”
  五婶点头:“我瞧着也是,你看这山坡收拾出来,可有不少地了。”
  两人眼中都迸发出期待,对这个梯田抱有很大的希望!


第244章 限制
  “原来这就是梯田啊!这么一整,跟正常农田也不差什么了!”
  “我瞧着也是,还从山上引了水,也不愁水源了。”
  “要是我们也能开垦出这样的农田,家里就不怕没粮食吃了!”
  “没想到还真能开出田地来,太不可思议了!”
  “新来的知州……”
  听着百姓们的惊叹,陆川双袖挽起,脚上的鞋也脱了,衣服上还被溅了泥点子,但看着眼前这片梯田,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得意。
  谢宁站在陆川身边,他虽然没有跟着陆川跑上跑下,但也带着白玉他们做好后勤,如今也是累得不轻。
  他脸上是同样的欢欣,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梯田真的弄出来了,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百姓们把山坡上的杂草杂树清除后,陆川带着两个从京城带来的匠人,从物理学的角度规划好坡度,指挥百姓根据他们的计算,用锄头锄出鳞次栉比的坡度。
  然后让懂水利的匠人将水源引过来,他们之前考察过了,知道这座山上有水源,才会用这座山当试点。
  山泉流经梯田,慢慢往下流去,同时也储存了一部分水在最上面的梯田里。
  陆川他们站在山下,看着梯田里水流不断,就像小瀑布一样,场面既壮观又震撼。
  陆川雇了的青壮,加上自发来帮忙的村民,一起忙活了一整天,等蓄上水的这一刻,太阳已经西下。
  夕阳余晖照耀在梯田上,梯田上的水波粼粼,宛如一幅秀丽的山水画。
  就连陆川这个见多识广的人,也不例外,就更别说那些普通百姓了。
  所有人都呆呆看了许久,百姓中才开始有人说话,他们的窃窃私语,更像是对未来的希望。
  易判官两眼发光,满是崇拜地看向陆川,这位陆知州果然是个有能耐的。
  丁同知心里也是喜滋滋的,山坡也能开梯田,他得想个法子,把田庄附近的荒山都占了,让那些佃农来开垦。
  按照朝廷律令,村民开垦荒地,朝廷可以免税三年,这三年的税,能省下不少粮食了。
  也不光是丁同知这么想,就连其他来看热闹的官员和商人,也是这么想的。
  二丫今天跟着劳作了一天,她身上虽然累,但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累,五叔五婶也是一样。
  他们在李家村吃了一碗大米饭后,趁着月色慢慢走回村里,路上有不少其他村的村民随行,他们一点儿也不怕。
  谢宁想着村民自发来帮忙,不给工钱好歹也得让人家吃饱饭,就去寻了李家村的村长,从他们手里买了些稻米和蔬菜油盐,请几个婶子做成大锅饭,村里没有卖猪肉的,就买了几只鸡,放进锅里和蔬菜一起炖了。
  一人一碗米饭再加一勺炖菜,可把忙了一天的村民给香迷糊了。
  二丫摸着肚子,还在回味米饭和炖菜的味道:“这鸡肉也太好吃了,真希望以后还能吃上。”
  五叔感慨:“还是你这丫头运气好,一勺菜里竟然有两块鸡肉,五叔我是一块也吃不上啊!不过沾了肉味的菜味道也还不错。”
  五婶笑着说:“就你们俩眼皮子浅,惦记着这点子鸡肉。我就不一样了,这梯田能弄得成,按照知州大人的意思,荒地随便开垦,开出来就是我们自己的。”
  二丫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对哦,这么说我家能有自己的田地了?”
  五婶摸了摸她的头,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是啊!等开了梯田,我家的粮估计也够吃了,兴许还能拿去卖!”
  五叔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明天就去找村长,看我们村里哪里可以开梯田,可不能让人把好开的山给占了。”
  百姓们都纷纷畅想着自己以后有田地的日子,然而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什么?荒山不能买卖了?”丁同知质询道。
  昨天才在百姓面前开出了梯田,今儿陆川就开始实施他的知州权力,召集了整个府衙的官员一起来开会。
  开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禁止临安府的荒山买卖,只要是无主的荒山,官府暂停买卖。
  陆川点头:“不错,临安府的荒山价格低廉,可如今本官捣鼓出了梯田来,这价格就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若是突然提价,也不知道该提多少,少了吃亏,多了没人买,索性就都禁了,一律不许买卖!”
  丁同知和熟悉的几个官员对视了几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甘。
  他们昨天都看到了梯田大有可为,像昨天在李家村开垦的山坡,临安府还有很多,他们本想趁没人反应过来,今天先把荒山给买了。
  结果还不等他们动作,陆川就下了这一条禁令,这让他们怎么能够服气!
  丁同知脸色僵了一下:“大人,这不好吧,如今府衙的账上,只有二百两银子了,距离年底收税还有很久,账上这点银钱,怕是撑不过下月。”
  周判官附和:“丁大人所言有理,本来我们就在苦恼府衙账上没钱,如今大人想出了荒山改梯田这个法子,想必一定有很多人想要买荒山来开垦梯田。他们多了田地,咱们府衙也能有点进账不是?”
  丁同知一副为府衙好的模样,劝道:“知道大人是不想吃亏,不然就稍微提一些价?”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是一片肉疼。
  本来是打算用白菜的价格把荒山给买下,如今不得不加价,他怎么可能好受。
  可惜他们的希望要落空了,陆川给出了另外的解决方法。
  陆川叹息:“府衙账上的钱确实是少了些,要撑到年底收税也确实比较难。”
  易判官想要反对,一旦开放荒山买卖,这些荒山哪里还有平民百姓的份!
  丁同知和周判官眼中都闪过一丝欣喜,但陆川的下一句话却打破了他们的希望。
  “本官夫郎手上还有一些银钱,本官夫郎得知了此事之后,非常想要替朝廷解忧,愿意暂时借五千两银子给府衙,本官已经替府衙应下了,如今府衙的账上有五千二百两银子,足够今年花销了。”
  易判官愣住了,第一反应是竟然还能这样?第二反应就是陆知州的夫郎真有钱。
  丁同知也僵住了,半晌才看向管理账簿的书吏,想要确认是不是真的。
  陆川也给了书吏一个眼神,让他把账上的余额说出来。
  书吏心里有些绝望,他是丁同知的人,所以才能管理这么重要的事情。但收到陆知州的银子时,他心里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想过这竟然会坏了丁同知的事儿。
  书吏艰难地开口:“今儿早上,知州大人就拿了五千两银票过来,说是借给府衙先用着,下官想着账上没钱,便收下了。”
  听到这话,丁同知几乎要吐血,缓了半晌才开口道:“这不太好吧?借了您夫郎的钱,不是还得还吗?”
  周判官也跟着说:“对呀,官府卖了荒山就能有钱,至少年底不用拿税款去还账。”
  陆川说:“无碍,本官看过往年的账册,临安府一年能收上来的人头税、户籍税和商税,按照前两年的经验,收两三万税银还是不成问题的,本官夫郎这五千两,很容易就能还清。”
  “倒是百姓们的耕地少,他们的生活也艰难,咱们官府就不与民夺利了,这些荒山一律免费让他们开垦。”
  说完之后,陆川不等丁同知他们再找其他理由,便又宣布的一项决策。
  临安府境内的荒山不能随意开垦,需得他派人去探查过,确认可以开荒后,村里的村民才可以开荒。
  不是什么荒山都适合开垦成梯田的,得确定那座山上有水源,或者水源比较近可以引过来才行。
  “确认可以开垦的荒山,百姓需要凭户籍来开荒。一户人家里,名下若是有十亩以上的农田,一律不准予开荒。”
  “若是名下有五亩农田以上,则可以开垦两亩梯田。”
  “三亩农田以上,可以开垦四亩梯田。”
  “两亩以下或者没有耕地的人家,可以开垦五亩梯田。”
  临安府耕地少,就算能开垦出梯田来,耕地数量也比不上北方,陆川只能尽量先照顾没有农田的百姓。
  陆川一说完,周判官立马跳出来反对:“大人,这不妥吧,这荒山免费给百姓开垦就算了,怎么还能区别对待?”
  陆川脸色一冷:“怎么不能?这梯田是本官想出来的,本官想让更多没有田地的百姓有田可以耕种,这有什么不对?”
  “本身就有不少田地的人家,又何必去和那些没田地的百姓抢开荒的土地?”
  总之不管丁同知和周判官怎么说,陆川是一意孤行要把他的决策执行下去,活脱脱一个独断专行听不进话的掌权者。
  陆川说了散会之后,就起身拂袖离去,留下一屋子的官员面面相觑。
  易判官整个人都舒爽了,知州大人想得很全面,而且为人霸气,以后百姓们有福了。丁同知他们估计不能再这么横行霸道了。
  丁同知和周判官脸色很难看,依附他们的小官,都瑟瑟不敢出声。
  丁同知简直要气炸了,昨晚想得有多美,今天就有多气愤。
  本以为新知州弄出了梯田来,出现了新大饼,正打算分大饼呢,却突然告诉他,这个大饼没他的份!
  这比没有新大饼还让他难受!
  他恨恨地看向陆川的房舍,眼里闪过一丝凶狠,对方既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一口汤都不给他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不管丁同知他们如何气愤,听到这个通知的二丫一家,却是非常高兴。
  二丫家没有田地,按照知州大人的政令,他们家可以开垦五亩梯田。
  五亩梯田,产出的粮食够她一家四口人吃好久了。


第245章 呕吐
  “又有人送东西来了!”虎子拿起地上的篮子,语气习以为常。
  黎星带着大河虎子出去采买回来,还没进门就看到了搁在侧门的东西。
  自从陆川搞出了梯田后,又下达了一系列政令,确保无农田的百姓能够开垦出自己的田地,府衙后院的侧门就时不时出现些东西。
  这些东西也不贵重,在村里人看来是得之不易的东西,比如活鸡活鸭、山上采摘的山珍,河里捕捉的鱼虾,应有尽有。
  一开始他们是直接找上陆川或者谢宁,但他们两人都没收,实在推却不过,才把东西收下,但他俩会给送东西的百姓补钱。
  这本来就是送给新知州的,表达一下百姓们的感激之情,这收了钱算怎么回事!
  后来百姓们就改了策略,直接拿着东西去敲府衙后院的门,等门房来开门了,就直接撂下东西跑路,边跑还边说是送给知州大人的。
  陆川无奈,索性就把东西收下,横竖东西也不贵。
  黎星走上前去,除了那个菜篮子,旁边还有两节竹节,里面装了水,各自放着一条鱼。
  他用手戳了一下,鱼猛地一跳,还新鲜着呢。
  最近公子和大人都挺累的,正好可以做个鱼汤给他们俩补补。
  黎星把两节竹节抱起,转身吩咐大河和虎子:“我先回厨房,你俩一会儿把东西搬到厨房来。”然后就进了府里。
  “好嘞!”虎子手脚麻溜地卸下门槛,等大河架着驴车进府,又把门槛装好,顺便把侧门给关上。
  临安府下面有五个县,这五个县下面又有二十多个镇,镇下面又有不少村子。每个村里都想开垦梯田,但陆川手上哪有这么多人手。
  所以陆川又下了一条命令,让临安府下面各个乡镇都派几个人到府城来,让人统一培训。
  等培训好,就回去教村里人开垦梯田,陆川再派人专门去视察,谨防出现什么问题而无法及时解决。
  总之也不轻松,整日忙得团团转,人都瘦了一圈。
  谢宁虽然不像陆川需要跑来跑去,同样也不轻松。临安书局那边虽然可以给他印刷报纸,但选纸选墨之类的,只能他自己来。
  临安府的纸张和墨比京城的贵了不少,如果要继续卖三文钱一份报纸,按照临安府的纸墨价格,只会亏损。
  哪怕谢宁选择最劣质的纸张和墨,一份报纸的成本依然超过了三文钱。
  最重要的是,临安府识字的人太少了,哪怕后续是计划卖至整个云南省,甚至是云南周边的广西贵州川蜀等地,一开始需要印刷的数量却并不多。
  第一期云南报纸,谢宁是打算印刷三千份,预留了云南省其他地方的数量。
  印刷数量越少,成本也会相应提升,预估下来,一份报纸至少要卖六文钱,才不至于亏本。
  虽然这个价钱比大安报纸贵了一倍,但也比之前的盗版便宜了十几倍,就是普通的学子也能买得起。
  定好了纸张和墨、又和临安府的各个书铺协商好,剩下的就是选题。
  新闻故事由谢宁亲自写,就写这些日子临安府搞得热火朝天的梯田,至于小说连载,谢宁也让陆川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给他写了一篇小说的大纲。
  考察过那两个实习记者的水平后,谢宁选了其中一个作者来合作编写,如今已经写了三分之一,够十几期的存稿了。
  谢宁审核了几遍,确认没问题,就拿去临安书局,让书局的人给印刷。
  临安的书局比不得京城,做印刷的匠人少,三千份报纸,至少要印三天才能印好。
  谢宁也因此得了三天空闲,在府里清闲躺着。
  “公子,叶流云一个出身市井的小喽啰,怎么会突然被妖怪附身?一般招惹妖怪的不都是那些富家少爷或者穷书生吗?”小溪蹲在谢宁旁边,缠着他给自己讲《除妖记》的故事。
  由于缺少记者,这份地方报纸谢宁打算七天发一期,小溪卖报几年学了不少字,能自己看懂报纸。
  样报出来的时候,他就率先看过了,如今正被报纸上连载的《除妖记》给迷住了。
  才看了个开头,就一堆问题要问,暂时看不到后续,就一直缠着谢宁。
  被谢宁委托写小说的时候,陆川想着是要在临安府发刊,受众范围是整个云南省和周边的省份,这些地方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蛮夷人和大安人混居。
  蛮夷人在陆川前世叫少数民族,又国家政策优待,但在大安可不一样,表面看来大家都是大安人,可不同就是不同。
  尤其是云南的大多数官员,都是朝廷派下来的,他们天然就更偏向于大安人,因此而矛盾频发。
  基于这样的情况,陆川希望能通过小说,双方的百姓都更了解对方,以此消减一些冲突。
  他写的《除妖记》跟前世的仙侠小说有点像,主角是一个大安人,突然被妖怪附身,无意间经过的道长救了他,他也因此得知自己的身份,经过一些事情后,他决定肩负起拯救苍生的责任。
  因缘际会之下,主角和小伙伴们来到了南疆,结识了蛮夷的古树族少族长,神秘诡谲的古树族对外族人并不友好,一番打斗过后,他们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主角也完成了任务,然后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简单概括就是主角团一路闯关升级,最后拯救了苍生。
  陆川写这个故事,就是想让大安人消除对蛮夷人的偏见,双方能够正常交流。
  谢宁躺在躺椅上,旁边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了几样水果,有龙眼、切好的芒果、剥好的菠萝蜜,种类多样,都是他喜欢吃的。
  谢宁来了临安府之后,才发现南方的水果是真多,尤其是夏季的水果,因为天热、加上易烂,很多水果只能烂在本地,他在京城听都没听过。
  比如这个芒果,硬一点就切块吃,软一点可以捣成果泥,加上冰沙,那滋味绝了。
  谢宁拿起叉子吃了一块芒果肉,漫不经心地说:“因为叶流云的身份大有来历,第二期会提到的,你等第二期出来再看吧。”
  小溪充耳不闻,撒娇问:“有什么来历啊?跟我说说呗!”
  谢宁吃了几块芒果,酸酸甜甜的,越吃越觉得好吃。他说:“三言两语说不清,况且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你还是自己看吧。”
  小溪可怜巴巴:“我也想自己看呀,可是现在不是看不到嘛。”
  谢宁看了他一眼,鼓气的小脸莫名有些可爱,他伸手戳了一下小溪鼓起来的脸颊,一下子就泄气了。
  谢宁笑着说:“那我也没办法,这《除妖记》又不是我写的。”
  小溪瞪圆了眼,想生气又不敢生气,只好抓起一把龙眼,一颗颗剥着吃。
  仿佛把这些龙眼吃了,能让谢宁心疼似的。
  如今府里各式水果不断,偶尔还会有村民送山里的野果过来,谢宁还不至于为这点水果心疼。
  谢宁吃水果吃了个半饱,黎星就把午膳做好了,白玉给谢宁端过来。
  因为天热,谢宁习惯了在院子里用膳,不仅有树叶遮挡太阳,还有不知从何方吹来的清风,他胃口能好一些。
  白玉一边摆菜一边说:“今儿有人送了两条新鲜的河鱼过来,星哥儿炖了鱼汤,公子一会儿多喝两碗,也好补补身子。可别吃太多水果了,这里的水果吃多了容易上火湿热。”
  谢宁摸了摸肚子,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也没吃多少。”
  白玉往小桌子上扫了一眼,那些水果是他准备的,他心里有数。
  谢宁咳了一声:“大部分都是小溪吃的。”
  要不是小溪已经往厨房去了,他定是要睁大眼睛大喊冤枉,他就吃了一点龙眼,尤其是芒果,酸溜溜的,他才不爱吃。
  白玉姑且信他,把碗筷摆好了就让公子过来用膳。
  陆川中午很少在家用膳,基本去到哪里,就在哪里吃饭。所以这顿午膳只有谢宁一个人享用。
  谢宁坐下,接过白玉盛好的鱼汤,正打算喝口汤开开胃,岂料这鱼汤一入口,就让他有种恶心的感觉。
  谢宁强压下恶心,把鱼汤咽下,然后把碗放下,上下打量着这碗鱼汤,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白玉瞧出他的异样,有些担心:“怎么了?鱼汤味道不对吗?”
  谢宁皱着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鱼汤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听到公子说不对劲,白玉的心登时提了起来,找出一个碗来舀了一勺,自己品尝起来。
  白玉也皱起了眉:“我喝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难道是鱼有问题?”
  谢宁摇摇头,他方才喝鱼汤,并没有感觉有异样,反而觉得今日的鱼汤格外的鲜,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入口会有恶心的感觉。
  谢宁有点不信邪,又舀了一汤匙放进口中,不料这次更严重,他还未咽下,就直接恶心地吐了出来。
  不仅如此,除了这口汤,谢宁更是难受得一直呕吐,连方才吃下的水果都吐了出来。
  白玉这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扶住谢宁,然后大声喊人,荷花本来在食间用午膳,老远听到白玉的声音,慌得当场撂下筷子,往正院跑去。
  黎星和小溪都听到了,也连忙往正院跑去,谢十一紧随其后。
  “快去请大夫过来,公子不舒服。”白玉一边拍着谢宁的背,一边沉稳地吩咐荷花。
  然后又吩咐后面赶来的谢十一:“你骑马去找姑爷,让姑爷赶紧回来!”
  荷花和谢十一动作很快,也不问什么问题,直接就出了正院。
  黎星倒了碗清水过来,这时谢宁也吐得差不多了,用清水漱了漱口,才舒了一口气。


第246章 恐惧
  “开垦梯田是有讲究的,不是所有的荒山都可以开垦成梯田,对坡度是要求的。”
  陆川在临安城外一个村落里教导下面县城推荐的百姓,给他们讲清楚什么样的荒山可以开垦。
  他指着一座山:“不过也不是坡度合适就能开垦,就比如这座山,虽然坡度不高,但上面有很多几十年的大树,不能把树砍了开梯田,否则下雨天容易造成泥石流。”
  围在他身边的百姓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了。
  “大人——大人!”
  陆川正待继续往下说,谢十一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声音里带着焦急。
  陆川循声望去,谢十一骑着马越来越近,他也看清了谢十一脸上的急色。
  “怎么了?这么着急?”陆川的心提了起来。
  “吁——”谢十一紧急勒马,马还未完全停下,他已经一个翻身下了马。
  “大人!公子有些不舒服,荷花已经去请大夫了,您可要回去一趟?”
  听到谢宁不舒服,陆川顿时急了,他和谢宁成婚多年,很少见到他生病,他体质一向很好。
  “宁哥儿怎么了?他哪里不舒服?”陆川抓着谢十一的手臂。
  谢十一说:“公子用午膳时,突然呕吐,如今不知是何情况。”
  呕吐?还是在午膳时发生的,陆川脑海里闪过一系列的阴谋。
  不会是他禁止买卖荒山,得罪了人被报复下毒吧?
  不不不,后厨一向把控谨慎,从不让本地的仆从接近。
  也有可能是宁哥儿吃太多水果,一时承受不住?
  跟在陆川身边的谢五问:“大人,您可要回去?”
  陆川脑海里想了许多,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决定毋庸置疑。
  陆川直接上了谢十一骑来的马匹,一边控制马匹掉头,一边叮嘱道:“谢五,你和冯师傅继续给大家讲解,我先回去了。”
  接着陆川一甩马鞭,马匹飞快地往府城的方向跑去。
  谢十一见状,去把陆川出来时骑的马解开,跟在他后面,还有几个护卫也跟着一起。
  虽然临安府表面看着没什么危险,但总有万一,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陆川。
  陆川回到府里时,荷花请来的大夫刚走,正院里围了不少人,俱都一脸笑意,尤其是荷花,兴奋地差点儿撞上陆川。
  荷花稳住身形,转身一看,惊喜道:“姑爷您回来啦!”
  陆川心里疑惑,谢十一不是说宁哥儿不舒服吗,怎么荷花这么高兴?
  但这个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便被满心的担忧给掩盖住了。
  他疾步走进屋里,边走边问:“宁哥儿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吐了?大夫怎么说?”
  荷花紧跟其后,笑道:“姑爷您别担心,公子这是有大好事儿!”
  陆川跨了一半门槛的脚顿住,扭头看向荷花:“大好事儿?不是说吐了吗?”
  谢宁本来是坐在床上的,白玉黎星小溪都围着他,听到陆川的声音,谢宁当即就要下床,被白玉给拦住了。
  “公子,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可不能动作太大。”
  谢宁下意识地摸摸肚子,恍然道:“对哦,我得小心一点儿。”
  白玉的声音并不小,陆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脑袋机械地看向床的方向。
  什么叫不是一个人了?
  下一秒谢宁就给了他答案,谢宁扬起笑脸,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陆川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有孩子了?”
  小溪笑嘻嘻地说:“是啊,大夫说宁公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陆川怔怔地走到谢宁跟前,白玉和黎星很有眼色地让出位置,谢宁沉浸在有孩子的欣喜中,没注意到陆川的神情有什么不对。
  白玉倒是注意到了,但他只以为姑爷是太高兴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谢宁牵过陆川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大夫说,我们的孩子有三个月了。”只是不显怀,所以之前谢宁没能发现。
  他这一个月食欲倒是变大了,但谢宁以为是太忙了,消耗太大导致的。
  跟着陆川谢宁来这里的人,个个都是没成亲的小大伙子和哥儿,没一个看出谢宁怀孕了。
  哪怕刚才谢宁吐了,也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完全没往怀孕这方面想,倒是让大家虚惊一场。
  谢宁的肚子没有什么变化,陆川实在想象不到,怎么就突然有个孩子在里面了。
  陆川低着头,谢宁没看清他是什么神色,只听他问:“大夫怎么说?”
  白玉说:“大夫刚刚来看过,说怀孕三个月了,应该是在玉山县怀上的,好在公子身体底子好,路上奔波了两个月也没出什么问题。”
  黎星补充:“大夫说怀孕的哥儿呕吐是正常的,公子这胎还算比较稳,不用喝安胎药,多吃些温补的东西即可。”
  陆川“嗯”了一声,之后再也不出声,任凭白玉荷花他们兴奋地说着以后有了小少爷或小公子之后的生活。
  倒是谢宁看出了端倪,他夫君看着这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挥了挥手让白玉他们先出去。
  荷花一头雾水,和白玉对视了一眼,都安静了下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谢宁双手捧住陆川双颊,把他的脸抬起来,陆川眼里冒着血丝,满是担忧和懊悔。
  自从了解过生孩子的风险后,加上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落后,陆川就打消了想要孩子的念头。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没有感情的孩子,自然比不过谢宁在他心里的地位。
  所以他在京城的时候,特意找人开了药,隔一个月吃一次,男子和人同房,便不会让对方怀孕。
  在京城的时候,陆川一直都在吃这个药方,即便要外放,他也找大夫要了方子,打算继续喝下去。
  却不料在玉山县遇上了天花,在那里逗留了两个多月,玉山县内的药材紧缺,他自己也没想起这茬。
  本来有天花压着,他们是没有什么同房的兴致,可后来梁军医他们来了之后,陆川和谢宁就放松下来,躲着人厮混了几天。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时候怀上的。
  陆川在懊悔,自己怎么能忘了这一茬,怎么能不做任何措施,怎么能让宁哥儿怀孕。
  生孩子是多危险的事情,一旦有点闪失,他承受不起。
  可偏偏宁哥儿已经怀上了!
  谢宁吓了一跳,定定看了他许久,才轻声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陆川摇了摇头,他担忧谢宁的身体、懊悔之前的不谨慎,可偏偏在这担忧和懊悔中,他心底又生出了一丝欣喜。
  他欣喜于自己在这个朝代将要有血脉传承,欣喜于一个留着他和宁哥儿血脉的孩子将要出现,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宁哥儿的生命安全上。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卑劣。
  复杂的情绪将陆川的心拉扯着,以至于他无法给谢宁任何反馈。
  但谢宁不一样,他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完全是抱着期待的心态,他曾经看秦竹生孩子也有过害怕,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害怕的情绪慢慢消散了。
  看着日渐长大的谢璟和可爱软糯的泉哥儿,他对孩子的喜欢日益增长,谢宁非常高兴这个孩子的到来。
  可能是陆川的态度刺伤了他,谢宁本来高兴的心情瞬间变得低落,他也红了眼眶,眼里满是伤心:“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谢宁没想到,他怀孕了,他的夫君是这样的反应。
  看到谢宁落泪,陆川一下子就慌了,连忙伸手去替他擦眼泪。
  “没、没有,你别哭了。”
  陆川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跟着做了不少农活,加上骑马勒缰绳,手上长了不少茧子。
  粗糙的茧子把谢宁嫩滑的肌肤磨红,陆川又飞快地收回手,都忘了找手帕,直接用衣袖替谢宁抹泪。
  这副慌乱的模样,反倒把谢宁逗笑了,至少这反应表示陆川还是在乎他的。
  谢宁把陆川的手拍开,自己找出一块手帕擦干泪水,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恢复了精气神,瞪着陆川,开始审问他:“说!为什么这个反应?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陆川深呼了一口气,知道这是一个他们夫夫俩敞开心扉的机会,他也做不到在谢宁面前一直掩饰自己的担忧和恐惧。
  “我害怕,我害怕你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什么危险。”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天下这么多女子哥儿生孩子,也不见有什么危险。”谢宁不解,他没法理解陆川的恐惧。
  陆川说:“可还是会有女子哥儿因为生孩子而离世,一尸两命的事情并不少见,一百个里面就有三四例。”
  谢宁:“一百个里面才有三四个可能难产,这概率多低啊,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陆川苦笑:“这概率还不高吗?凡事最怕万一,我不能忍受你有可能成为那三四个中的其中一个。”
  谢宁又扯着陆川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安慰道:“可它已经在里面了,我已经怀孕了,就避免不了。而且我身体这么好,折腾了三个月都没事儿,以后也一定会没事儿的。”
  陆川感受着手下的柔软,仿佛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孩子在里面回应他。
  陆川这才有了实感,他和宁哥儿的孩子在里面。
  谢宁把自己埋进陆川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两人紧紧相贴,好像这样能给对方传递能量。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是我们和它之间的缘分,就顺其自然吧。”
  陆川抱住谢宁,闭了闭眼,宁哥儿说得对,孩子已经怀上了,他再如何懊悔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何况宁哥儿是如此期待孩子的到来,不如平静接受,尽自己的一切努力照顾好他。


第247章 挑拨
  自从大家伙儿得知谢宁怀孕了之后,所有人都对他小心翼翼的,陆川更是抽调了一半的护卫跟着他。
  黎星专门找大夫询问怀孕的人适合吃些什么东西,在询问的时候,陆川也拿了个小本子在旁边记录,搞得大夫都有点瑟瑟发抖。
  由于报社的事情还要忙活,白玉荷花更是寸步不离,谢宁有什么事情,不用吩咐荷花就自动去做了。
  在临安府,谢宁也让人找了些报童,虎子和小溪积极帮忙培训,把自己这几年当报童的经验都传授给他们。
  尽管开垦梯田的事情繁多,陆川还是尽量腾出时间来,每日中午回来陪谢宁用午膳。
  同时陆川和谢宁也写信给京中送去,走的是加急信件,告诉谢母他们谢宁怀孕了。
  他们来到临安府,身边没有信得过的老人仆从,也没有医术高超的医师,陆川信不过这边的医师,想让谢母给他们送得用的人过来。
  自从第一次孕吐后,谢宁的孕吐反应就没停过,沾不得一点儿荤腥味儿,只有吃些米粥和腌菜时才不会吐。
  陆川为了谢宁不被其他食物的味道熏着,谢宁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也是顿顿吃白粥小菜。
  临安府的夏日漫长,即便已是八月,气温仍然很热,平时谢宁中午都会吃一碗冰沙解解暑气,但他现在怀孕了,不能吃冰冷的食物。
  开始那两天,谢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能忍得下去,结果没几天就破禁了。
  “我想吃点芒果冰沙,你就让我吃一点儿吧!”谢宁对着陆川撒娇道。
  陆川避开他的目光,径直给谢宁舀了一碗温凉的白粥,喂到谢宁嘴边。
  他劝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能吃冰的,来吃点白粥吧,我让白玉晾凉了。”
  最近陆川天天回来用午膳,谢宁想偷吃一点儿都不行,而且白玉荷花这两个叛徒,也都听陆川的,现在是一点儿冰都不给买。
  之前天天吃冰,那是大家伙儿不知道他怀孕了,现在知道了,大家几乎都吓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给谢宁吃一点儿冰。
  但谢宁的想法不一样,他想着自己前三个月最不稳的时候,天天吃冰都没出事儿。现在都过了三个月,他再吃点冰又有何妨。
  谢宁张口吃下白粥,然后继续缠着陆川:“ 这白粥有点没滋没味,吃点冰沙甜甜嘴,兴许我能多吃点?”
  他现在就算是吃白粥小菜,一顿也只能吃一小碗,和他以往的饭量相比,实在是差太多了。
  但也不能强逼他多吃,超过一定的量,就容易呕吐,把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再吐出来,陆川瞧着都心疼,舍不得逼他多吃。
  陆川没搭话,而是夹了块腌黄瓜送到谢宁嘴边,说:“嘴里没味儿就吃点咸菜,这个有味儿。”
  谢宁身板往后一退,鼓气道:“不要,这个味道太重了,吃起来太咸了。”
  陆川眼角一抽,这味道还重?昨儿不是吃得很起劲吗?
  见陆川不说话,谢宁又缠着他,围着陆川转着圈地撒娇,陆川架不住,只好同意了。
  “就给我吃这点儿?”谢宁看着眼前只有个碗底的冰沙,一脸不可置信,这份量估摸着只有两口吧。
  陆川理直气壮:“就这点儿,你要不要吃?要是不吃我就吃了。”
  他作势要抢过碗,谢宁赶紧护住:“吃吃吃,我吃!”
  少是少了点,总比没有好。
  陆川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放在谢宁身上,对开垦梯田的事情没有之前上心,大多都交给了谢五和冯师傅去处理。
  至于府衙里的衙差,他行使知州的权力,一个个都安排下去帮助百姓丈量土地。
  陆川搞出了个梯田,还颁发了几条政令,保证了普通百姓的利益,得了临安府百姓的民心,府衙里的官差也不敢对他的命令阳奉阳违。
  可就算安排得再好,也架不住有人要使绊子。
  临安府下面的村子里,按百姓来区分,大概能分为三个类型,纯蛮夷人村落、纯大安人村落和两者混居村落。
  其中南蛮人和大安人混居的村落最多,云南地处边境,前朝是虽然归顺了中原,但由于难以管理,前朝时便认命了当地人当官员来管理百姓。
  后来大安夺取了天下,对云南的政策就变了,为了能更好地管理云南,强令当地的蛮夷村落和大安人混居,只有少部分顽固的村落,依然坚持不肯和大安人混居。
  云南当地也和前朝时一样,任用当地人做官员,但一县县令、一府知州、一省知府等最高长官,却由朝廷派遣任命。
  丁同知就是临安府当地出身的官员,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只要不离开临安府,他最多只能做到同知。
  一开始他对陆川的到来并不反感,就如同上一任知州,哪怕官职比他高,整个临安府不还是听他的,是他们丁家做主。
  只要别多管闲事,他丁家能保证让人安安稳稳地调任。
  可偏偏陆川非要和他作对,就算有大才又如何,就算他让临安府多出许多田地,可他丁家喝不上一口汤,就足以让丁同知对陆川恨得牙痒痒。
  更别说陆川用造梯田之法,在府衙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和他夺权,现在已经有不少低阶的小吏投靠了陆川,府衙已经不是丁同知的一言堂了。
  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个愣头青,没想到却是扮猪吃老虎,竟让他用造梯田之法夺取了民心,站稳了脚跟。
  他丁家的权,不是那么好夺的。
  千云村是临安府下面的一个村子,蛮夷人和大安人混居,铁大牛是在千云村居住的蛮夷人。
  今儿铁大牛一进屋里,便气得把靠门边的板凳都踹了一脚,他妻子本来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走了出来。
  “怎么了?不是去村长家谈事了吗?这么大火气?”铁嫂子问。
  铁大牛一拳捶在桌子上,气愤地说:“前些日子,不是有官差来说,咱们这里可以开垦梯田吗,结果去了村长家,他们说没我们的份!”
  铁嫂子嗓音大了起来:“什么?没我们的份?那些官差不是说,只要是家里田地不超过两亩的,可以开垦五亩梯田吗?怎么就没我们的份了?”
  铁大牛说:“谁让我们是外族人呢,村里大安人多,说不给我们开垦就不给我们开!”
  千云村虽然是蛮夷人和大安人混居的村子,但蛮夷人并不多,整个村子里只有十三户人家是蛮夷人,比大安人少了一半,最重要的是,千云村的村长是大安人。
  前些日子有官差过来,勘查过他们村里的山,适合造梯田的山并不多,并不能满足所有符合条件的村民开垦够一定的田亩。
  如果平分下去,一户人家最多只能开垦三亩田地,家里有壮丁的,自然是希望能多开一些田地,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铁嫂子也锤了一拳桌面,咬牙切齿道:“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官老爷都说了,所有没田地的人,可以免费去开垦梯田,他们凭什么不给我们开?”
  铁大牛冷笑:“就凭他们人多!不把我们这些外族人当村里人,平时就总是欺压我们,现在连免费的田地也敢不让我们开!”
  铁嫂子说:“不行,田地关乎我们以后的生计,绝不能让他们给垄断了,我们要团结起来,必不能就这么揭过。”
  铁大牛和妻子说着,就要去找千云村其他的族人。以往村长偏向村里的大安人也就罢了,但田地关乎生存,他们这次绝不能妥协。
  而另一边,千云村的村长家里,村长虽然下了决定,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村长说:“都是一个村里的人,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啊?”
  村长的大儿子垂涎地看着村里人送来一条腊肉,闻言说道:“有什么不好的,现在我们村里大安人是多一些,但那些蛮夷人也不是吃素了,也就他们田地少,得买我们的粮吃,才会这么安生。”
  “若是他们有了田地,不用买粮吃了,以后我们都会被那些蛮夷人踩在脚下,绝对不能让他们开梯田。”
  村长觉得儿子说得有理,不然也不会同意他的建议,联合村里其他大安人,阻拦村里的蛮夷人开垦梯田。
  但他的眉心仍然皱着:“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就怕他们不服,到时候生出事端来。”
  大儿子说:“您就别担心了,就算他们不服又如何,我们后面可是有人撑腰的,除非他们敢得罪官老爷。”
  村长想到前两日来家里的差爷,心里又安定下来。
  他至今还记得那位差爷说的话,他说:“我们新来的知州大人,是京城来的贵人,最讨厌那些蛮夷人了,要不是碍于百姓的言论,他是想直接下令,不准蛮夷人开垦梯田。”
  “梯田是知州大人造出来的,他不想给那些蛮夷人受益,又不好亲自出手,我们底下人想替知州大人分忧。还请村长看在这梯田的份上,让大人能舒心些。”
  村长宽慰了自己一番,又坚定了不给蛮夷人开垦梯田的想法。
  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千云村,其他大安人少的村子,就换了个说法,不给大安人开垦梯田。
  远在府衙的陆川,并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而谢五他们只负责勘测、丈量土地,也没有深入了解过村子里的情况。
  最近谢宁连白粥小菜也吃不进太多,肚子倒是长了些,可脸却小了一圈,可把陆川给愁坏了。
  陆川正和黎星研究着做些什么菜,谢宁才能多吃一点儿。


第248章 群架
  “豆腐要选嫩豆腐,辣椒酱就用你做的就好……这就是麻婆豆腐的做法。”
  陆川在给黎星讲解麻婆豆腐的做法,黎星的理解能力很强,一边听一边做,大河给他烧火,很快就做了出来。
  正宗的麻婆豆腐是要放肉沫的,但谢宁现在闻不得荤腥味儿,这份豆腐便没有放肉沫,但做出来的色泽香气仍然诱人。
  曾经那么爱吃肉的人,如今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连肉味儿都闻不得,陆川真是心疼又没有办法。
  他没法替谢宁承受,只能给他多研究些能吃的菜色。若是这份麻婆豆腐还是吃不下,他就考虑让黎星研究一下酸辣粉。
  总有一样能吃下的。
  做好之后,陆川都不用白玉他们帮忙,自己直接把菜端到谢宁跟前。
  孕吐没有胃口,一般吃点辣的或者酸的胃口能好一些,这些日子吃的腌菜就是酸的,既然酸的已经吃腻了,便试试辣的。
  虽然怀孕的人吃辣的东西对孩子不太好,但还是大人最重要,再怎么样,也得让宁哥儿把东西吃下去。
  谢宁如今被孕吐弄得整个人都有些萎靡,平时也就能吃下一些水果,但水果也不能多吃。
  他吃完了今天的水果份量后,又开始摊在躺椅上。谢宁摸了摸肚子,能感受到腹中肚饥,偏偏又吃不下什么正经饭菜。
  荷花满脸愁容地看着公子,公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之前的食量啊?
  荷花叹道:“公子您肚子里的,肯定是个小少爷,不然哪能这么不省心啊!”
  谢宁深以为然:“还没出生就这么会折腾人,八成是个男孩子。”
  “也不一定,哥儿也有调皮的。”陆川端着托盘走进来。
  谢宁动了动鼻子,闻到了麻婆豆腐的麻辣香气,难得没有恶心的感觉,反而激起了一丝食欲,都顾不得反驳陆川的话。
  “这是什么?闻着好像一点儿腥味也没有?”
  陆川把菜放到桌子上,笑着说:“这是星哥儿新做的辣菜,没有放一点儿肉,宁哥儿不如来尝尝?”
  谢宁有些犹豫,闻着香味有食欲,不代表吃进嘴里能不吐,他实在是怕了孕吐了。
  陆川明白他的顾虑,便劝道:“你多少尝点,要是吃不下,就及时吐出来,没关系的。”
  荷花也同样劝他:“公子,您就尝尝吧,好歹也是姑爷和星哥儿研究出来的新菜。”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宁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块豆腐吹了吹便放进口中,豆腐软嫩,稍微一抿就能化了。
  咸、辣、麻三种口味在口腔里爆发,谢宁的味蕾被激发,而且没有感觉到一丝腥气,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陆川一直关注着谢宁的反应,脸上有一点点变化,他就知道这道菜合宁哥儿的口味。
  果不其然,谢宁不等陆川和荷花劝话,又舀了一块吃起来。
  陆川和荷花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可算有东西能让宁哥儿吃下去了。
  谢宁就着这个姿势,一连吃了几口豆腐,吃着吃着感觉有些咸,便抬头说:“我想吃点饭搭着。”
  “公子等一下,我马上去端。”
  听到这话,荷花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都不用陆川吩咐,直接往厨房跑去,给谢宁端米饭。
  陆川舒了一口气,笑着摸了摸谢宁的腹部,说道:“谢天谢地,这位小祖宗可算是不折腾他阿爹了。”
  谢宁难得吃东西没有呕吐的感觉,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把手覆在陆川的手上,已经怀孕四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一点显怀了。谢宁说:“可能是感受到他爹爹的心意,就舍不得折腾我了。”
  陆川笑道:“只希望接下来能一直像现在这么乖,我天天研究新菜式都行,只盼能让你好受几分。”
  谢宁心里涌上一股甜蜜,虽然怀孩子挺辛苦的,但夫君如此体恤,他便心甘情愿。
  何况想到以后能生一个和夫君一样的孩子,想想都觉得幸福。
  荷花的速度很快,厨房本来就有煮好的米饭,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荷花就端了一碗米饭过来。
  谢宁吃了几口麻婆豆腐,食欲大增,不仅吃光了一碗米饭,还把那盘豆腐给扫光了。
  这是谢宁开始孕吐以来,第一次吃饱了肚子,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慵懒。
  陆川高兴得不行,把荷花的活儿都给抢了。
  这一天之后,谢宁的孕吐好像消停了,只要桌上有一道不放肉的辣菜,他就能恢复怀孕前的食量。
  这么一来,陆川研究新菜式就来劲了,天天回忆前世吃过的菜式,和黎星窝在厨房做菜,陆川负责讲解,黎星负责做菜。
  还别说,有不少菜式谢宁都喜欢吃,连带着之前一个月孕吐瘦下来的脸颊,都长回了一些肉。
  这天陆川照例在陪谢宁用午膳,谢五突然有急事来报。
  “什么?打起来了?”陆川猛地站了起来。
  谢五说:“是的,千云村的蛮夷人和大安人,如今已经打起来了,属下当时正好突然有事儿要回城,刚好经过千云村,才及时把人拦下。”
  “其中有两个受了重伤,一个腿断了,五个受了轻伤,都已经送到了医馆。剩下没怎么受伤的人,属下都把人带来府衙里了。”
  陆川皱眉,他没来临安府之前,知道当地的南蛮人和大安人冲突颇多,但按理来说,他们这些日子应该努力开垦梯田才是,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还是整个村子都参与,规模这么大。
  “你可知道他们为何打架?”陆川问。
  谢五说:“属下没仔细问过,只大致听他们说了一嘴,一方说凭什么不给他们开垦梯田,一方说蛮夷人不是大安人,不给他们开垦梯田。”
  “这场冲突应该就是开垦梯田引起的。”
  陆川语气温和地让谢宁先吃饭,然后吩咐荷花照看好谢宁,就和谢五前往府衙,出门的瞬间,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不过是稍微放松一点警惕,底下竟然就能给他惹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不信没有人在其中搞事。
  陆川坐到公堂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或气愤、或唯诺的千云村众人,这还是他来到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开堂。
  公堂两侧并排站着两列衙差,所有人表情肃穆,一众千云村村民吓得不敢说话,再被陆川凌厉的目光一扫,当场吓得跪下来。
  谢五咳了一声:“我大安朝不兴跪礼,即便是百姓见官也无需行跪拜之礼,诸位还是快快请起吧。”
  有了谢五的话,千云村村民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
  陆川一拍惊堂木,高声问道:“尔等乃是同村人,本该和睦相处,为何突然大打出手?”
  铁大牛是个胆子大的,他家里田地少,多以打猎为生,经常打了猎物到府衙里售卖,因此懂一些官话。
  他不等村长回话,就率先开口:“回大人,非是我们要挑事,实在是村长他们欺人太甚了。您的政令上写着,凡是家中田地低于两亩地的,最多可以开垦五亩荒地,可村长他们,连一亩荒地都不准我们开!”
  “他们说我们是蛮族人,虽然归顺了大安,但终究不是大安人,不能免费开垦大安的荒山。”
  铁大牛一脸悲愤,显然是被村长等人的做法气到了,不然也不会和他们打起来。
  被铁大牛抢先说了话,而且还是对他们不利的话,村长当场急了,辩解道:“实在不是我们不想给他们开垦梯田,我们千云村能够开垦成梯田的荒山少,草民想着铁大牛他们会打猎,这田地便先紧着没有营生的村人,只是刚好都是大安人罢了。”
  那位差爷既然说了,这是知州大人的私心,那他可不能暴露这是知州大人的想法,否则让大人丢了面子,他们就是恩将仇报了。
  铁大牛瞪大了眼睛,对着村长啐了一口:“你放屁!你们就是看不起我们是蛮族人,故意不给我们开垦田地。”
  接着铁大牛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在村长家开会之后,铁大牛就召集了村里的族人,一致表示抗议,表示他们也要开垦荒山。
  村长和其他村民自然不同意,只要能把蛮族人踢出场,他们能开垦的梯田就能多一些,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两方相争不过,铁大牛索性不管那么多,等官差来划好地方后,径直拿着锄头上山去除草。
  其他村民自然不干,他们内部都已经分好了,他们来除草开垦,岂不是占了他们的地。
  于是两方就这么对上了,一开始只是推搡几下,后面发展越来越严重,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铁大牛这边人虽然少,但青壮常年进山打猎,身体强壮,倒是和村长一方的村民打得不相上下。
  两方混战,战场扩大,本来双方是不约而同没拿武器,但铁大牛一方有个人被打断腿后,他们打红了眼,纷纷回去拿柴刀、锤子。
  好在谢五一行人及时经过,一身官差制服和气势很有压迫力,把双方都叫停了,才不至于造成更大的伤亡。
  最后铁大牛看向陆川:“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我们都是大安的子民,凭什么不能开垦梯田?一定是村长收受了其他村民的贿赂,才会做出这等不公平之事。”
  村长脸色青白,话都被铁大牛说了,他此时也顾不得隐瞒真相,收受贿赂的罪名太大,一旦坐实了,他这个村长的名头就没了。
  村长心里一急,对着铁大牛喊道:“这都是大人的意思,老夫不过听命行事而已,可没收过什么贿赂!”


第249章 安抚
  公堂之内一片寂静,陆川脸色蓦地变得很难看,堂下的千云村百姓都愣住了,两边的衙差内心震惊,余光却悄悄瞄向陆川。
  陆川声音沉了下来:“你说这是本官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把话说了出来,村长下意识捂住了嘴,不敢抬头看陆川,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把话说出来了,大人名声不保,他这是恩将仇报啊!他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大人好心为他们弄出梯田来,他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村长猛地摇头矢口否认:“不不不,是草民自己的意思,草民早就看铁大牛他们这些人不顺眼,故意刁难他们呢。”
  谢五觑了陆川一眼,主动开口:“云石柱,你如实招来,大人来到临安府后,对待大安人和蛮族人向来一视同仁,岂能由你污蔑!”
  “大人颁布的政令,上面也写明了,只要有大安户籍,便都是大安人,同样可以免费开垦梯田,你莫要诬陷大人。”
  村长一脸羞愧,以为大人这是要撇清关系,他却偏偏说了出来,正打算一力背下这口大锅。
  但谢五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大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其中一定有蹊跷,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谢五当即厉声逼问,一边表明陆川最近繁忙,没有功夫管理开垦梯田之事,一边恐吓村长,若是查出背后有人指使,绝不姑息。
  村长过了最初和铁大牛争吵情绪失控的阶段,整个人就冷静了下来,不会轻易被谢五激得失去理智,一直不肯承认是有人指使。
  他在心里坚信,谢五这是在示意他把事情担下,不可牵扯出大人来。
  还别说,背后之人的计策是真的很有用,以恩情为要挟,挑拨大安人和蛮族人之间的矛盾,以此引发冲突。
  然后再半遮半掩地把黑锅扣到陆川头上,陆川搞出了梯田,本应该是大功一件,却因为自己的私心,引得临安府内冲突不断,他这个知州的位置便难以坐稳。
  要不是谢五突然经过,撞破了这一场群架,等临安府内大大小小的冲突爆发出来,陆川还真的要无力回天,即便不被降罪,也会被调离这里。
  村长是抗住了压力,但他的大儿子是个没见识的,被谢五几句话就吓得什么都给说了,连来他们家的差爷,说了什么话都学了一遍。
  村长一时没拦住大儿子,气得直跺脚,还小心地觑了陆川一眼,害怕陆川迁怒于他们。
  陆川脸色肃然,说道:“本官从未让任何人传话,都是大安的子民,本官作为临安府的父母官,又岂会厚此薄彼。”
  村长看着陆川坚定的表情,这才确信他们是被人骗了,顿时悔得不行,他就说大人如此高风亮节之人,又怎么会有这般私心。
  这时候的村长,全然忘了他自己的私心,若非想多占一两亩田地,只怕也不会这么轻易被蛊惑。
  好在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果,村里的那几个人,只要好好治伤,以后也能好起来。村长心里一阵阵后怕。
  谢五把事情全部问清楚后,陆川下令让府衙所有的衙差到公堂上来,由村长父子一一辨认。
  那人见着这么大阵仗,当场是乱了手脚,村长父子一眼认出了他。
  丁同知他们慢了一步,得知消息的时候,陆川已经审问结束,并把那名衙差收押进牢房。
  千云村的村民,除了铁大牛他们之外,陆川下令让其余村人平担受伤那几个村民的医药费,并勒令他们村里要平等分地。
  把所有人打发走之后,陆川安排了谢五他们分别去各个村庄调查,他倒要看看,整个临安府有多少地方被人这样挑拨。
  至于府衙里的衙差,他现在是不敢用了,没查清之前,一律让他们在府衙里待命。
  这下衙差们都对那些使坏的同僚心生怨恨,他们好不容易被新知州重用,虽然天天奔波很累,但有外勤补贴,每日能多赚二十文呢。
  他们在百姓心中是个官,但在府衙里也就是个小喽啰,很多衙差家里条件也并不是很好,多出二十文钱,能让他们的生活改善不少,至少偶尔能吃一次肉了。
  如今这笔外勤补贴没了,还要被知州大人怀疑,他们怎么能不恨。
  陆川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最近他正为谢宁的身体心烦焦虑着,偏偏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无异于是给他的情绪火上浇油。
  既然丁同知他们找上门来,就别怪他把对方当泄火工具了。
  所以丁同知找上门来打探消息的时候,陆川表情冷然地斥责了他一顿。
  “此事本官自然会处理,丁同知还是好好关心家里的事儿吧,听说你家庶子到烟雨楼喝酒不给钱,人家老鸨出来要钱,他还把人给踹了!”
  “就算他是你儿子,也不能吃霸王餐吧,多影响别人对我们临安府的印象。丁同知作为朝廷官员,当以身作则才是,再有下次,府衙的大牢等着他!”
  丁同知消息没打探到,反倒被陆川含沙射影骂了一顿,顿时气得脖子都红了,偏偏陆川的官职比他高,上官怎么说,他也只能喏喏应是。
  听谢六说,丁同知回去后没多久,就让人换了他房舍里的摆设,显然气得不轻。
  他气得不轻,陆川的心情也没多好,之后还得腾出时间来处理背后之人挑拨起来的矛盾。
  本来陆川就不想让谢宁怀孕,结果现在意外怀上了,他也只能劝自己顺其自然,但内心的焦虑并不会减少半分。
  陆川计划着要在谢宁怀孕这段时间,把大部分事情都放手给下面的人去做,他自己则多陪陪谢宁。
  现在计划被打断,他又怎么会有好脸色。
  “我现在已经能正常吃东西了,家里又有白玉荷花照顾着,你就放心去忙吧,不用担心我。”谢宁劝解道。
  谢宁从谢六这里了解了内情,知道陆川心烦,便善解人意地让陆川去处理事情,不用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自己身上。
  好吧,谢宁确实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只是这些日子天天和陆川用膳,被他盯着管着,谢宁被管得有些不耐烦了。
  又是不准他去报社,又是不准他做一些大动作,他现在亟需属于自己的空间。
  陆川眉宇间尽是烦躁,一边是亟待解决的百姓冲突,一边是谢宁,除了他自己,谁照顾谢宁他都放心不过。
  但据谢五传回来的消息,他目前走访过的二十个村庄里,至少有一半是被人挑拨过,冲突一触即发。
  谢宁开办的云南周报前些日子已经正式发售,销量还不错,只是受众群体大多是府城和县城的百姓,村庄里没多少人看报纸。
  陆川就算想通过报纸或者说书,向百姓正式解释清楚,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确实是一视同仁,他需要亲自前往各个村庄宣讲,好化解百姓们之间的矛盾。
  之前刚到临安府时,陆川和周判官他们到各个村庄了解过夏耕,许多百姓都认识陆川,他本人的出现,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但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为了缩短距离和时间,陆川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一趟府城。
  这让陆川怎么接受,府衙里还有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孕夫,宁哥儿为他辛苦怀孕,他这个当人夫君的,却要在这个时候外出,哪怕只是几天,他也受不了。
  陆川愁眉道:“可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不然我白天出去,晚上赶路回来?”
  谢宁伸手拒绝:“可别,疲劳骑马可要不得,要是你困倦了不小心摔下马,摔断了腿,让我后半辈子怎么办?”
  “呸呸呸!公子,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说话得避谶!”白玉打断谢宁。
  白玉在京城时和刘嬷嬷相处久了,在某些方面,思想逐渐向刘嬷嬷靠拢。
  谢宁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当即呸了三声,然后看向陆川,霸道地说:“总之你晚上不准回来,我会乖乖呆在府里的,有白玉荷花还有谢十一他们在,你就放心吧。”
  陆川被谢宁霸道的表情给逗笑了,想想百姓那边确实紧急,不能再耽误下去,他只出去几天,宁哥儿已经不会出事儿。
  犹豫了片刻,陆川心里就下决定,看向白玉和荷花:“你们俩要好生照顾好宁哥儿,一旦发生什么,即刻让谢十一来寻我。”
  白玉荷花点头:“我们会的。”
  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可以放松几天,没有人再盯着他用膳,谢宁的心情不免都好了几分。
  谢宁柔声说:“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做了几年夫夫,陆川一眼看出谢宁心里的小算盘,心里叹息,就当给宁哥儿松口气吧。
  他这些日子以来,确实紧张焦虑了些,同时也把这些情绪传递给了宁哥儿,导致他心里也不轻松。
  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陆川就带着谢五他们走访每一个被挑拨过的村庄,尽力安抚他们,尽量化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少了监督他的陆川,谢宁也放松了一些,吃饭也不用每天都当任务一样,倒是比平时还多了些食欲。
  这天用完午膳后,谢宁就让荷花把那两个实习记者从报社叫来,针对这一次蛮族人和大安人的冲突,他想做一次专门的报导。
  即便这报纸暂时传不到村庄百姓的耳中,他也让府城和县城的百姓知道真相,至少别真信了陆川是个歧视蛮族人的知州。
  府城里也生活着不少蛮族人,一旦这个谣言被人坐实,陆川以后将很难开展工作,他得帮陆川解决这个后患之忧。


第250章 依附
  “大家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便都是大安朝的百姓,哪里分什么蛮族人和大安人?”
  “凡是有大安户籍之人,知州大人都视为大安子民,既是大安百姓,自然可以免费开垦梯田!”祁明站在大树底下,举手高声喊着这两句话。
  “说得好!知州大人如此为我们着想,怎么可能区别对待!”
  “果然是有心人在挑拨,意欲败坏知州大人的名声!”
  围在周边的百姓纷纷发言,有不明所以的人,抓着自己身旁的人问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明小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人抓空给他普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这不是有人借着知州大人的名号,专门挑起蛮族人和大安人的矛盾。”
  “这还用挑拨吗?不是一向都不合吗?”
  “以前虽然不合,但也不至于发展到打群架的地步,但最近临安府内都发生了好几起群架冲突了。”
  “为什么呀?”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最近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梯田啦!”
  “……”
  经过府城里说书先生的宣扬,几乎所有府城百姓都了解了这次的事情,至少大家都知道,知州大人面对所有百姓,都是一视同仁。
  只是谢宁没想到,本来只是澄清的话术,倒意外地让陆川获得了临安城内蛮族人的好感。
  临安府内除了丁家一家独大外,还有三个小家族,其中两家是蛮族人,一家是某个江南望族的分支。
  这两家蛮族宗族,分别姓马和姓杨,为了能让族人有生计,他们不得不依附了丁家。
  但马杨两家对丁家也不是绝对的依从,一旦有机会,谁会想在别人的手底下办事。
  “马家和杨家的夫人来拜访?已经在门外了?”谢宁有些错愕。
  白玉点头:“是的,公子可要见她们?”
  谢宁拧眉沉思了片刻,便让白玉把人放进来。
  若是在京城,正常是先送拜帖,主家回帖后,客人才会上门来。但临安府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想到谁家做客,直接就登门,主家愿意见客,自然会让他们进去,若是不想见客,他们就下次再来。
  马杨两家的夫人进来之后,对着谢宁极尽恭维,谢宁不耐烦听她们说些没营养的废话,直接让她们说明来意。
  马夫人和杨夫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她们还以为京城来的哥儿说话都要绕上七八圈,她们出门前还特意学了学。
  可惜学得不到位,连京城人到别人家做客要先送拜帖都不知道。
  马夫人露出一个豪爽的笑容:“既然夫郎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二人此来,是想感谢知州大人的。”
  杨夫人跟着点头:“没错,知州大人一视同仁,让我等族人也能有地耕种,我家老爷让我特意来向您道谢。”
  谢宁说:“都是大安的百姓,既然能开垦梯田,就代表你们的族人符合条件,不必特意来道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以为梯田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有什么好事儿都得被丁家给占了去。
  所以梯田之法刚出来时,他们两家并没有多大反应,后面得知只有普通百姓能开垦梯田时,又被人挑拨,以为梯田没有蛮族人的份。
  直到谢宁向百姓大力宣传,他们才终于确认,他们的族人也能有自己的地。
  普通蛮族人对此表示高兴,而马杨两家却知道这位陆知州使了多大的劲儿,相当于完全和丁家对立。
  要说谁最希望新知州和丁家对上,莫过于马杨两家。
  他们的族人田地很少,大多是进山打猎采药,打猎得来的皮毛和珍贵药材,都得经过丁家的手,才能卖得出去。
  丁家几乎垄断了整个临安府的商业,没有一个外地商人敢越过丁家私下收货,本地人想要生存,就必须依附丁家。
  丁家的孝敬到位,上任知州压根就不管事儿。
  马夫人笑了笑,没接谢宁的话茬,转而说起其他:“听说大人府上的家人在府城里开了间粮铺,打算收粮运到京城去卖,不知收不收药材和皮毛?”
  杨夫人说:“临安府盛产药材,运到京城去能翻十几倍,若是夫郎有意,我们愿以成本价售给夫郎。”
  她说的成本价,就是卖给丁家的价格,利润压榨到极致,他们族人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药,却只能赚点辛苦费。
  但对比于丁家,她更愿意卖给新知州。
  相当于是他们两家对新知州的的示好。
  谢宁眨了眨眼睛,早就听闻云南盛产药材,而且在当地价格便宜,运到外面转手一卖,都能翻几倍。
  陆川一开始没有插手药材,就是因为丁家把药材市场垄断了,他想插手也插不进去。
  整个临安府的商业环境都很恶劣,几乎都是依附丁家而生,陆川一直想改变这样的状况,却没有什么机会。
  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之下,倒是有了插手的机会。
  谢宁笑道:“这些事情都是我夫君在处理,我也不太清楚,不如等他回来,我问过他之后再决定。”
  这话听在马夫人和杨夫人耳朵里,就是同意的意思,表示愿意接受他们两家的投诚。
  谢宁收下了两位夫人送来的名贵药材,又让白玉回了几匹临安府没有的绸缎,这次会面双方都很愉快。
  陆川在临安府下面的村子里都走了一遍,几天下来,人都沧桑了不少。
  他奔波在外,心里却一直担忧谢宁的身体,担心没有他陪着,谢宁又要吃不下东西。
  结果恰恰相反,没了陆川的督促,吃饭不再是任务,他反而吃得更香,就连荤腥都能沾点了。
  加上马杨两位夫人带来的好消息,谢宁心情愉悦,有种回到了没怀孕之前的状态,面貌都变得精神了许多。
  和一脸沧桑的陆川相比,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两人却像是差了好几岁。
  陆川打量着谢宁,嘴里心疼地说:“都瘦了,是不是没吃好?我接下来再也不出远门了,得天天看着你我才放心。”
  荷花嘴角一抽,姑爷这是什么眼光,公子的状态分明比之前还好,难道这就是——有一种瘦叫夫君觉得你瘦?
  有好几天没见着陆川,谢宁也有些想念,便任由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刚回来,这一身的风尘,可要先去洗漱?”谢宁想要揽过陆川的手臂。
  陆川避开了:“是要去洗漱,你别离我太近,别让我真一身酸臭味给熏着了。”
  谢宁动作一顿,动了动鼻子,好像还真能闻到汗酸味儿似的。
  陆川轻笑,转身吩咐荷花照顾好谢宁,就径直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这次沐浴花的时间有点长,陆川不仅洗了头发,还刮了胡茬,出来后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谢宁拿着棉布想替陆川擦头发,被陆川拒绝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自己来。”
  陆川把谢宁推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拿过他手中的棉布,自顾自地擦头发。
  谢宁本来还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贤惠,没想到被拒绝了,他一时气闷:“我是怀孕了,又不是什么都干不了,有必要这么小心吗?”
  怀孕了谢宁很开心,整日被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对待,一开始孕吐时他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精神恢复了,他就开始觉得不自在了。
  陆川轻易从谢宁的话里听出他的烦闷,便笑着说:“宁哥儿这么厉害,当然什么都能干,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谢宁知道,自从他怀孕之后,陆川就紧张他紧张得不行,处处小心对待,陆川这是在担心他。
  但谢宁就是觉得不开心,别人越不让他做的事情,他越想做。
  谢宁鼓气:“你自己紧张是你的事儿,现在我要给你擦头发,你让不让我擦?”
  看着这样的谢宁,陆川哪里还敢拒绝,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宁哥儿就要跟他置气了。
  “让让让,等我调整个好姿势,你再来帮忙擦头发。”陆川无奈地把棉布还给谢宁。
  得到应承,谢宁这下终于开心了,拿着棉布心情很好地给陆川擦头发。
  谢宁仍然坐在椅子上,陆川找了个小马扎,蹲坐在谢宁跟前。
  在这期间,陆川给谢宁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谢宁也给陆川讲了马杨两家夫人到访的事情。
  “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倒是得了马杨两家的支持,丁同知若是知道,怕是要气得跳脚了吧!”陆川有些幸灾乐祸。
  谢宁问:“既然他们已经投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整顿临安府的商业?”
  陆川摇头:“这个不急,得等这一季的水稻收割了,我们的粮铺有足够的粮食,才能动丁家。”
  陆川来到临安府所做的一切,皆是要保证百姓的口粮,才能进行下一步。
  谢宁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叫了一声。
  陆川顿时紧张起来,转过身抱住谢宁,语气焦灼:“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那焦急的神色,好像谢宁说慢一点儿,陆川就要抱着人去找大夫了。
  谢宁撂下棉布,手摸向自己的肚子,一脸惊喜:“它动了!”
  听到这话,陆川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动了是什么意思?
  哦,是孩子动了。
  什么?孩子动了?
  现在算算日子,也有四个多月了,四个多月有胎动很正常。
  正常——正常个屁!
  谢宁眼睛亮晶晶的:“刚刚孩子踢了我一脚。”
  陆川怔怔地看着谢宁的肚子,他一直对谢宁怀孕这件事没有实感,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宁哥儿肚子里的孩子是有生命的。


第251章 偷吃
  陆川外出几天回到府衙后,便雷厉风行发作了十几个衙差,任凭谁来求情都不管用。
  丁同知也被陆川警告过,暂时不敢搞什么小动作,陆川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生活节奏,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围着谢宁转。
  谢宁的孕吐维持了一个多月,就慢慢恢复了食欲,尤其是到了五六月份时,食量比未怀孕时还能多吃一碗饭。
  陆川一开始是挺开心的,但过了几天就意识到不对了,吃得越多,意味着胎儿越大,也就越容易难产。于是他连忙找来大夫问话。
  大夫沉吟片刻,点头说道:“大人的顾虑是有一定的道理,若是想让大人夫郎更好地生产,可以适当控制食量。”
  虽然初生的婴儿越大,就越容易养活,但知州大人明显更在乎他的夫郎,大夫自然不会没有眼色。
  有了大夫这句话,谢宁每天能吃的东西直接减了一半,常常饿得肚子叫。
  可怜的谢宁,之前还因为孕吐而吃不下饭,现在又因为胃口太大,而不得不控制食量,总归没有过几天爽快的日子。
  谢宁倒是想反对,但想到陆川自从知道他怀孕之后,经常半夜被噩梦惊醒,他就舍不得拒绝了。
  虽然他觉得怀孕不是什么生死攸关之事,但夫君这么紧张焦虑,他也很心疼。
  不过谢宁只在陆川跟前乖顺,等陆川不得不因为公务离开后院后,他就开始让荷花给他偷渡吃的。
  今天也是一样,谢宁目送着陆川离开后院,就低声招呼荷花过来。
  “快快快!我昨天让你买的鲜花饼,你买了没有?”
  荷花看着公子期待的眼神,心虚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谢宁。
  在谢宁再次催促后,他才尴尬地说:“买了,被姑爷分给谢六他们吃了。”
  谢宁震惊:“什么?你被发现了?”
  荷花点头,随即不等谢宁问原因,荷花又升起了一股怒气:“都怪白玉这个告状精,是他告诉姑爷的,谢六才会在门口等着我自投罗网。”
  白玉正好端着一壶红枣茶进来,没看荷花一眼,给谢宁倒了一杯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大夫既然说了胎儿太大于日后生产不利,我们应该遵医嘱才是。”
  不仅是姑爷,就连他们这些伺候公子的人,都觉得公子比未来的小主子重要,自然要以公子的身体为先。
  荷花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玉没回答荷花的话,而是瞪向他:“姑爷是为了公子好,你帮着监督就算了,竟然还助纣为虐,难道我做得不对吗?”
  荷花又心虚了,低下头辩解道:“这不是看公子饿得难受,我不忍心嘛。”
  白玉训斥他:“再不忍心,也就几个月的事情,有什么比公子的安危更重要?”
  “公子饿得难受发几句牢骚正常,你却偏偏把话当真的,简直不知轻重!”
  谢宁坐在一旁,看着白玉训斥荷花,不敢替荷花说一句话,反而低头掩盖性地喝了口茶。
  嗯,这红枣茶的味道不错,有一丝丝甜意。
  这些日子下来,让谢宁控制食量这件事情上,白玉完全向陆川倒戈了,一丝不苟地监督着谢宁。
  就连掌管后厨的黎星,也被陆川给收买了,每天能从厨房端出来给谢宁吃的东西都是定量的。
  只有荷花,会看在谢宁装可怜的份上,悄摸从外面给他带些易携带的吃食。
  唯独昨天,被白玉给撞破了,虽然他解释了那个糯米糍粑是自己要吃的,但白玉显然没信。
  今早去买鲜花饼回来时,被谢六抓了个正着。
  “而且这些都是外面的东西,且不说干不干净,若是有人记恨姑爷和公子,故意往这些吃食里面投毒,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最近姑爷可是惹了临安府当地的地头蛇丁同知,要是对方一个不快,投毒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干得出来。
  荷花这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生后怕,连连保证不会再给公子带外面的吃食回来。
  虽然有了荷花的保证,但白玉对他还是不太信任,荷花每逢出入府中,白玉都要对他搜一次身,以防他再携带什么吃食进来。
  少了荷花这个暗度陈仓的同伙,谢宁消停了几天,最终还是被腹中饥饿给打败了,他开始转移目标。
  小溪吃完饭后,悄咪咪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所有人都在专注吃饭后,他神情自若地走到放置饭菜的桌子旁,用帕子裹了一个包子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出食间。
  黎星觉得有些奇怪,小溪这两天怎么吃饭都这么快?他平时吃饭都要和他说些报社的事情,一顿饭下来,还要黎星等他。
  但是这两天很不寻常,不仅没有跟他聊天,吃饭速度也变快了,难道是新认识了什么朋友,急着出去找人玩耍?
  黎星不明所以,打算有机会让大河去问问,别让人给骗了。
  小溪揣着这个包子,找了个白玉不在时机,偷偷把包子给谢宁。
  “公子您快吃,我去外面给您望风。”
  谢宁一脸惊喜,他刚才已经吃过午膳了,但份量太少,还没吃够就没了,这个包子来得正是时候。
  谢宁接过包子,偷感很重,弯腰凑到小溪耳边小声说话:“有劳溪哥儿了,等弟弟出来后,一定会喜欢溪哥哥的。”
  说到弟弟,小溪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拍着胸脯豪迈道:“小溪作为哥哥,一定不会让弟弟饿着的。”
  小溪自进了报社之后,就一直是最小的那个,如今谢宁怀孕了,终于要有一个比他小的弟弟,他期待得不行。
  因此谢宁只随便一说,还没使出招数来,小溪就答应了。
  当然,之前白玉说的外面的东西不安全,谢宁也听进去了,所以只让小溪从府中的食间偷渡。
  可惜好景不长,小溪只偷渡了三天,就被人给发现了,而且是他的亲大哥大河,直接被举报到陆川跟前。
  陆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既气谢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又觉得为了一口吃食忽悠人的宁哥儿可爱,总归是舍不得训斥。
  谢宁仗着肚子里的孩子,知道陆川不会真的对他生气,被拆穿了也有恃无恐。
  日子在谢宁和陆川斗智斗勇中度过,很快就到了秋收的时候。
  临安府有大半的土地都在丁家手中,田地少或者没有田地的百姓,会到丁家做佃农。
  今年他们和往年一样收割了稻谷,交了给丁家的分成,自己余下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嚼用。
  丁家收获了一大批稻米,亟需在新鲜的时候卖出去,有几个大行商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来收粮。
  上一季的稻米,因为陆川的高价收粮,丁家和那几个大行商关系淡了些。不过临安府除了稻米,更多的是名贵药材,所以今年他们还是来了。
  只是因为上半年的失利,几个大行商又纷纷压低了不少价格,比上半年的还少。
  虽然赚得不多,但也比卖给陆川好,丁家如今和知州已是水火不容。
  丁家在等待陆川下一个出错点,而陆川也正在等着这批粮食的收获,一时间竟有种相安无事的平静。
  陆川自知丁同知不会再出售粮食给他,也没去找人说情,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只要这批粮食没出临安府,他就有自信能从那几个行商手里买到。
  对陆川来说,此时更重要的是谢宁的身体,他如今已经怀孕快七个月了,终于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大人,公子,有京城的来信!”谢五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疾步走进正院。
  最近月份大了,谢宁开始有些水肿,谢宁正躺在软榻上,双腿架在陆川膝盖上,陆川在给他捏腿。
  听到谢五的声音,谢宁惊喜得要坐起来,却碍于姿势没法动,他踢了陆川一脚。
  “快放开我的脚,我要去看信。”
  陆川放开谢宁的腿,把人扶起来,但没让人出去。他按住谢宁的肩膀,说道:“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拿进来。”
  谢宁想想也行,便乖乖坐好,催促陆川赶紧把信件拿进来。
  这里路途遥远,送信都困难,距离上一次收到京中的信件,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信里谢父谢母还不知道谢宁怀孕了。
  算算日子,加急的信件,这个时间足够送到京城,再从京城送到临安府了。
  谢宁拿到信封打开,里面有十几张信纸,有好几种字迹,显然是几个人一起的。
  谢父谢母果然收到了陆川的加急的信件,知道了谢宁怀孕的事情。
  谢家人当即喜不自胜,宁哥儿出嫁这么多年,夫夫生活和睦,上头没有婆母磋磨,儿婿又是个有出息的,谢母那叫一个满意。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宁哥儿始终没有怀孕,如今终于怀孕了,她的心病算是去了一半。
  等到宁哥儿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她的另一半心病才能彻底去除。
  因此谢母给谢宁送了一些人过来,京城有名的稳婆,梁军医的徒弟,医术了得,还有一些像是百年人参的名贵药材,
  “刘嬷嬷也要来?”陆川惊讶道。
  之前没让刘嬷嬷跟着,就是因为她年纪大了,不好让她背井离乡,便她留在京城的陆府看宅子。
  谢宁点头:“是啊,娘信里是这么说的,她说刘嬷嬷不放心我们,没有个长辈看着,怕我们不会养孩子。”于是她就自告奋勇向谢母请求前往临安府。
  “他们人多,路上不好走,脚程会慢一些,估计还有一个月就能到临安府。”谢宁顿了一下,双眼发亮,“牛痘能防治天花被证实了,陛下嘉奖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第252章 来人
  从谢母的来信中得知圣上嘉奖他的队伍已经出发,陆川更加安心了。
  要对付丁家并不难,丁家的罪证并不少,陆川一来到临安府,了解了这里的状况后,在巡视百姓夏耕时就有意识地让人打探丁家的恶行。
  虽然梯田一事,让陆川赢得了百姓的支持,但丁家的势力不可小觑。
  陆川他们一行人中,只要二十个护卫,谢宁现在又怀孕了,需要重点保护,陆川只担心丁家的反扑,会伤害到谢宁。
  “大人,属下用比收购价高三成的价格,收了那三个行商手中全部的粮食,这是收粮的账册。”谢六给陆川递了一本账册。
  陆川接过账册看了起来,看到最后合计的金额,默默算了算宁哥儿嫁妆的余额,以及粮铺每月的进账,发现他们从京城带来的银票,竟然花得七七八八了。
  陆川暗暗心惊,要不是有宁哥儿的财力支撑,只怕他的进展不会这么顺利,看来他吃软饭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好在之后可以把粮食慢慢卖出,收税之后,借府衙的五千两银子也可以收回来,不至于让宁哥儿的生活水平下降。
  陆川点头:“你做得不错,虽然价格高了三成,但我们急需,从外地运货只会更贵。”
  得到陆川的赞扬,谢六有些自得,笑了一下,和那几个行商斡旋,还不能让丁家的人知道,其中有多少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能谈下这个就价格,还是他用京城永宁侯府的拜帖交换的,否则他们不会轻易得罪在临安府扎根的丁家。
  比如上任知州,才来到临安府没多久就认清了现实,安心地收受丁家的贿赂,把权柄交给丁同知,对丁家侵害百姓的情况视而不见。
  谢六问:“那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陆川的计划没想过要瞒谢五谢六这些护卫,他们都是替他办事的人,瞒着反而容易坏事儿。
  陆川摆手:“这事儿不急,京中前几天来信儿,我们在玉山县发现的牛痘防治天花的法子,陛下已经找人验证过,再过一个月,陛下赏赐的队伍就会到临安府。”
  陆川笑了一下:“介时,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谢六这些日子都没回过府中,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如此一来,他们的计划就更有保障了。
  听底下的兄弟抱怨,老五最近一直在操练他们的武艺,操练力度不是一般的大,兄弟们都苦不堪言。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提高武力,好防止丁家的反扑,丁家在临安府各个县城豢养的家丁可不少,他们这二十个兄弟,未必能挡得住。
  秋收之后,府衙就进入了如火如荼的收税环节,这事儿陆川没有大包大揽,而是让周判官和易判官负责。
  本来在丁家做佃农的百姓,有不少人向丁家请辞。虽然他们可以开垦的梯田不多,但不用给丁家交收成,也够他们一家子吃用了。
  而且前三年不用交农税,也比佃丁家的田地轻松,他们反而能腾出时间,到山上去寻各种山货卖钱,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
  当然,大部分人家还是选择一边种梯田,一边继续佃丁家的田地,这种一般是丁口比较多的人家。
  这已经足够让丁同知生气了,自从这个陆川来了之后,他处处都不顺,如今更是让他丁家名下的田地无人耕种,这是要断他根基啊!
  但陆川最近什么都不沾手,府衙里凡是有什么事情,都直接安排别人去做,连百姓来状告丁家奴仆作威作福,都只是各打五十大板,把事情模糊过去,没有为民做主的意思。
  除却必须出现的场合,其他时间他能待在后院就就待在后院,听说他夫郎怀孕了,正担心得日夜守着。
  丁同知嘲讽陆川是个没出息的,娶了侯府的哥儿,竟然连给妾都不敢纳,这么大年纪才得第一个孩子。
  同时他也很警惕,生怕这是陆川故意装出来迷惑他的,所以这段日子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府衙里平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的风起云涌。
  直到刘嬷嬷他们一行人来到临安府,彼时谢宁已经怀孕将近八个月了。
  到了孕晚期,由于前面两个月饮食控制得还不错,谢宁看上去并没有怎么胖,肚子也比寻常的怀孕八个月的夫郎小。
  谢宁除了有些水肿,晚上睡得还算不错,加上有陆川和白玉他们的精心照顾,谢宁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适。
  虽然谢母信中说了,已经给他们送了稳婆和大夫过来,但陆川为防万一,还是让人在临安府内找了几个口碑不错的稳婆备着。
  刘嬷嬷他们刚好在过年前几天来到临安府,临安府的冬天不下雪,连风都没京城的风刺骨。
  在府城居住的百姓,还是有点小钱的,临近过年,府城里到处都贴着红对联和窗花,显得喜气洋洋。
  来府城采买年货的百姓也多了起来,白玉荷花他们却一反常态,除了必要的采买,基本都在府中照看谢宁。
  城门的守卫查看过路引之后,便把一队人马放进了城,刘嬷嬷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观看街道两旁的热闹。
  她一边看,一边点头,虽然比不上京城,但和这一路上走过的地方相比,临安府算是可以了。
  而且临安府地处偏僻,气候却很是和煦,就算是冬日也并不冷冽,想必公子这个冬天过得应该还不错。
  坐在刘嬷嬷对面的胡稳婆从另一侧车窗收回视线,恰好看到刘嬷嬷满意的神色,便打趣道:“这下可放心了吧?这里气候好,府城还算繁华,你家公子肯定过得很好。”
  她们这一路上都坐一辆车,三个月的时间,同吃同睡,再陌生的人也都熟悉了。
  刘嬷嬷别扭地说:“还行吧,也就这气候还行。不过到底是个小地方,总归还是京城繁华,公子若是在京城怀孕,稳婆和大夫经验都是最丰富的。”
  胡稳婆笑道:“如今我们不是来了吗?夫人还送了这么多药材,比京城也不差了。”
  刘嬷嬷暗暗点头,这话倒是不错,还是夫人想得周到,什么都备了。
  在两人闲谈中,马车来到的府衙后院的大门,刘嬷嬷她们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衫,便让护卫去敲门。
  “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荷花惊讶又感慨。
  听到门房说京中来人了,白玉和荷花连忙出来接人。
  刘嬷嬷瞪了荷花一眼,表情严肃道:“我不来能行吗?你们两个没成婚的小哥儿,能把公子照顾好吗?”
  她伸手分别点了白玉和荷花的额头一下,白玉捂着额头,脸上却满是笑容。
  “您能来自然是好,荷花只是怕路上颠簸,您身子骨受不住。”
  自从知道公子怀孕后,不仅是陆川神经紧张,白玉也不轻松。
  特别是在陆川的感染之下,白玉也渐渐觉得怀孕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情,整日忧心得不行。
  后院能直接伺候公子的,就只有他和荷花还有黎星三人,黎星专门给公子做饭,荷花又是个不稳重的,只能他多注意着些。
  如今刘嬷嬷来了,他也能轻松一些,出现什么不寻常的问题,好歹有个能问的人。
  刘嬷嬷说:“这有什么受不住的,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看到熟悉的长辈,荷花倒是大胆,不顾刘嬷嬷那张臭脸,直接上前抱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府里带。
  “您来了正好,上个月公子就收到夫人送的信了,巴巴盼了许久,方才要不是我们拦着,都要亲自出来接您了。”
  听到谢宁急着见她,刘嬷嬷当下急了,顺着荷花的力道,往府里走去。
  白玉看着两人的背影感觉有些好笑,荷花如今倒是不怕刘嬷嬷了。
  接着白玉开始安排其他人进府,这一行人中,重要的只有三人,刘嬷嬷、胡稳婆和梁军医的徒弟梁小大夫。
  “见过公子、姑爷。”刘嬷嬷一见到谢宁和陆川,就给两人行了一礼。
  谢宁赶紧把人扶起来,说道:“嬷嬷不必如此多礼。”
  刘嬷嬷顺着谢宁的力道直起腰身,上下打量着谢宁,谢宁也在打量着她。
  将近一年未见,刘嬷嬷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皮肤也有些糙,应该是赶了三个月路的缘故,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刘嬷嬷倒是有些担忧:“算算日子,公子不是快怀孕八个月了吗?怎么这么瘦?”肚子跟她之前见过的怀孕八个月的夫郎小了一圈,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陆川在谢宁身后扶着他,闻言笑道:“孩子太大,宁哥儿便生得艰难,所以征询过大夫后,给宁哥儿控制了食量。”
  原来如此,刘嬷嬷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知道孩子太大容易难产,只是方才关心则乱。
  看来姑爷是真心爱护公子,把公子看得比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重要。
  之后刘嬷嬷又问了一些谢宁的情况,发现公子的情况都还不错,倒是姑爷,脸上都开始有黑眼圈了,可见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
  谢宁也向刘嬷嬷问了京中父母和府里的近况,刘嬷嬷都一一说了。
  “夫人给瑾少爷选了几家的小姐,我出京时还没定下。”
  “璟少爷快两岁了,说话越发清晰,听二夫郎说,都会喊小叔叔了。”
  “侯爷又去了庄子上,听说培育出了什么西红柿、葵花籽、玉米的种子,就是数量太少,不然就让老奴给带一些过来了。”
  “……”
  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最后刘嬷嬷才想起最重要的事儿。
  她一拍脑袋:“我们是跟在陛下赏赐的队伍后面来的,不过距离临安府还有一天的路程时,我们先出发了半天,来给公子和姑爷提前说一声,好做准备。”
  “估计还有一个时辰,赏赐的队伍就要进城门了!”


第253章 击鼓
  “……临安府知州陆川,于广信府玉山县发现防治天花的法子,救治百姓有功,赐珍珠一斛……特赐其夫郎谢家哥儿为三品淑人,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陆川恭敬地接过秦公公奉过来的圣旨。
  谢宁被陆川留在后院,没让他来接旨,虽然大安不兴跪礼,但接旨的时候要鞠躬行大礼,谢宁怀孕快八个月了,长时间弯腰对身子不好。
  秦公公满脸笑意:“恭喜陆大人了,怎么不见谢东家?”
  陆川对这位来宣旨的秦公公有过几面之缘,他之前是在小王公公手底下干活,经常来往报社,谢宁对他比较熟悉。
  陆川接旨之后,丁同知周判官他们都站了起来,刚收到御前赏赐的队伍进城的消息时,他们还很诧异,临安府这个偏远地方,有什么值得圣上嘉奖的?
  但知道是来嘉奖陆川之后,低着头的他们脸都扭曲了,怎么又是陆川?!!
  当他们听到,陆川是因为研究出防治天花的方子,并且救治了一个县的百姓,俱都震惊了。
  天花还有法子能防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穿着内侍服饰的公公和侍卫,丁同知恍惚间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丁同知和周判官易判官,都到京城参加过科举,进入过殿试,对宫中内侍和侍卫的装束并不陌生。
  还没等丁同知他们震惊完,一连串金银珠宝的赏赐就让他们傻了眼,直到宣旨的内侍最后说到,封陆川的夫郎为三品淑人,丁同知心里竟不知是何滋味。
  这么大的功绩,除了一些金银珠宝,没对功臣本人有什么嘉奖,反倒对陆川的夫郎大肆封赏。
  夫君是五品知州,夫郎却是三品淑人,这是在暗示些什么?
  丁同知心底的嘲笑正准备冒出来,又被宣旨太监对陆川的态度给镇住了。
  几次情绪起起伏伏,丁同知都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木木呆立在原地,听着陆川和秦公公寒暄。
  陆川和秦公公可不知道丁同知他们内心的想法,若是知道了,也只会嗤笑一声。
  京中谁人不知,陆探花对自己的夫郎爱意深重,赏赐他的夫郎,比赏赐他本人更能让他高兴。
  圣上也是想到这里,才特意封赏他的夫郎,赏赐也要赏到别人的心坎里。
  陆川想到谢宁,不由笑道:“他怀孕快八个月了,不好弯腰,便没让他过来。”
  秦公公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懊恼:“瞧我脑子,竟忘了这一茬,还没恭喜陆大人呢,不知谢东家现今如何了?”
  陆川说:“状态还行,能吃能睡,还带着底下的两个记者,发售了好几期云南周报。”
  秦公公做出惊讶的神色:“云南报已经办了?”
  陆川点头:“公公若是感兴趣,不如和我一起去后院,和宁哥儿探讨一二?”
  “咱家正有此意,出京之前,陛下也还惦记着呢。”
  “那还请公公移步。”
  “好。”
  看着秦公公一行人跟着陆川往后院去的背影,丁同知脸色难看,周判官忧心忡忡地凑过来。
  “这知州大人什么来头?竟然和宫中内侍关系这么好,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
  丁同知突然瞪了周判官一眼,语气很不好道:“这本官怎么知道!计划有变,让底下的人暂时停手,等那些内侍走了再说。”
  周判官一缩脖子,狗腿地说:“还是丁大人有先见之明,我马上去。”
  接着周判官像是找到了借口,飞快地离开,省得丁同知把火发在他身上。
  等避开了人,秦公公才向陆川赔罪:“还请陆大人见谅,陛下不是故意压大人的功绩,只是考虑到大人才到临安府没多久,轻易升官调动会影响大人的计划。”
  “不过大人研究出防治天花的法子,救治一县百姓的功绩太大,也不好不赏,便赏赐了谢东家。”
  陆川点头表示理解:“公公不必多说,在下省得,陛下此行正合在下之意,改变商税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圣上赏赐宁哥儿,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在救治玉山县百姓的过程中,宁哥儿做的并不少。”
  要正经论功,陆川是第一功臣,谢宁就是第二功臣。防疫过程中,新闻宣传尤为重要。
  秦公公观察了陆川的神色,没发现有什么不满之色,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圣上和钟阁老都看重的人才,心性果然和旁人不同。
  秦公公此行来临安府,除了给陆川的封赏外,还有另外的任务。
  谢宁出京前,要在临安府办云南地方报纸,是向圣上请示过的,秦公公需要了解云南报社的进展。
  此外,还需要对陆川治理地方的能力进行考察,所以会在临安府暂留一段时间。
  陆川直接把秦公公一行人安排进府衙后院居住,后院地方大,还有不少地方没有启用。
  一个月前收到谢母来信后,陆川就找人把那些没有修缮清理的院子都整理出来,一部分给谢母送来的人住,一部分给来封赏的内侍居住。
  秦公公对此很满意,和谢宁简单说了几句话后,就带着谢宁赠送的几期云南周报去了安排他住的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秦公公每天都会来和谢宁闲聊一会儿,然后在陆川的带领下,了解临安府的情况。
  丁同知看着两人关系融洽地出行,恨得牙痒痒。这内侍对陆川态度友善,他想巴结一下,却对他不假辞色。
  对比太鲜明,他想不恨都不行。
  陆川弄出来的梯田,已经上报给朝廷了,秦公公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亲眼见识过,多少有几分好奇。
  所以陆川主要是带秦公公去看百姓开垦出来的梯田,由于是冬日,梯田还没开始种植,仍然给了秦公公很大的震撼。
  秦公公的身份不同寻常,交给别人招待身份又太低,陆川自己又没有孩子,只能他自己出马。
  哪怕他再不放心谢宁自己留在府中,也不得不按下心中的担忧,兴致勃勃地陪秦公公出门。
  秦公公对梯田念念不忘,一连几天都缠着陆川和冯师傅询问梯田的原理。
  不是所有的山坡地质条件都是一样,开垦梯田也要因地制宜,大体可以五种类型,分别是反坡梯田、坡式梯田、水平梯田、复式埂坎梯田和隔坡梯田。
  秦公公对此很感兴趣,每天要了解一种梯田类型是如何形成的,好回去向圣上解说。
  这天秦公公和陆川准备出门,却听到了府衙前面传来击鼓的声音,鼓声响彻云霄,半个府城的人都能听到,他们在后院,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显然不是普通的小鼓,而是府衙大门前的登闻鼓在作响。
  整个府衙上下的官员脸色都变了,丁同知更是找来周判官,狠狠训斥了他。
  “蠢货!不是跟你说了,这段时间暂时先停手,怎么还有人搞事?”
  周判官慌张否认:“不是下官,下官已经让他们停手了,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的。”
  好巧不巧,今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九,距离除夕还有一天,府城里的百姓,赶着除夕前的最后一天,纷纷上街买货游玩。
  登闻鼓一响,瞬间吸引了街上无数百姓,八卦欲比较强烈的百姓,已经开始往府城的方向涌去。
  本来随着圣上封印,地方官员也可以跟着休息,但只要登闻鼓响起,不管知州是否封印了,都必须开印开堂。
  所以陆川只能重新换上官服,前往公堂。秦公公对这桩突如其来的案件很感兴趣,也跟着一起到公堂上去。
  陆川给秦公公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公堂下面,非常适合看热闹。
  丁同知和周判官也换了官服来到府衙,请求要上公堂旁观,陆川应允了,给他们在秦公公对面搬了两张椅子。
  等所有人都安置好位置,公堂外面已经围了好几圈看热闹的百姓,正翘首等待是什么事儿。
  谢宁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哪怕肚子里揣着八个月大的崽子,仍然不改他那颗八卦之心。
  但陆川哪能让他到公堂这等嘈杂的地方去,直接把人拒绝了,并下令让白玉把人看好,换了官服便匆匆离去。
  可谢宁不死心,开始哀求荷花:“我的好荷花,这么精彩的热闹,你真的不想看一看吗?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心动?”
  荷花先是对谢宁笑了一下,然后冷酷地说:“想看,心动,但是不行。”
  谢宁继续:“这可是新闻的第一现场,难得有机会见证,真不想去看看?而且我们也不挤到人群里,咱们让谢五悄悄安排在后面,既不会碍事,也不会挤。”
  荷花像是被谢宁说动:“也行,那我去找谢五找个地方,先去看看,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来给您实事汇报。”
  接着荷花就往外跑了,一点儿也不管谢宁。
  可把谢宁气得不行,他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白玉,也只好放弃去前面看热闹的想法。
  陆川一拍惊堂木,“啪”地一声清脆落下,紧接着陆川表情严肃地说出两个字:“肃静!”
  本来还在对着公堂中央的状告人指指点点,发出议论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陆川这才开始问话:“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公堂中央站着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妇,他们互相搀扶着,听到陆川的声音,纷纷行礼出言。
  “草民是落云村村民,叫云大根。”
  “民妇是云大根的媳妇,娘家姓韦,大家都叫我云大娘。”
  陆川又说:“意欲状告何人?”
  云大根面露愤恨地说:“我们要状告丁同知纵容子侄强抢民妻,还使人打伤我儿!”


第254章 处死
  “嚯!他竟然敢状告丁同知?!!不要命啦!”
  “谁不知道丁家在临安府一手遮天,连知州大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还真有胆子!”
  “就是,前些日子,有人和丁家发生了点龃龉,告到了衙门,知州大人都是各打五十大板,显然是不敢为民做主。”
  “都在临安府生活了这么久,怎么还看不清现实?”
  “你没听他们怎么说的吗,儿媳被人抢了,儿子又被打成重伤,这让人怎么忍?”
  “也不知道知州大人会怎么判……”
  云大根的话一出,公堂之外哗然一片,议论纷纷。而坐在堂下的丁同知却是脸色一变。
  若是以往,他有自信陆川不敢拿他丁家的人开刀,可如今不一样了,丁同知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公公。
  秦公公左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还翘着尾指,右手支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丁同知不禁怀疑,这是不是陆川对他的阴谋,趁着有内侍在旁撑腰,对他丁家先下手为强。
  这时陆川已经让云大根夫妇阐述详情,云大根把儿媳如何被丁家少爷看上,到儿子被打伤的事情从头到尾一一道来。
  云大根状告之人是丁同知大哥的儿子,名为丁志,丁志从小被宠到大,生活糜烂,最喜好人妻。
  一次在街上见到云大根的儿媳,丁志就看上了,然后利诱压迫儿媳的娘家人,娘家人不堪压迫,也抵不过钱财的诱惑,天天来云家闹,要让女儿和离。
  女儿知道丁志的事情,自然是不肯的,云家儿子也不想失去妻子,便没同意。
  丁志见人久久不能脱身,干脆自己出手,让人把云家儿子打了一顿,然后扔下一张摁着他妻子父母手印的休书,便把人抢回了府中。
  丁家手下的人没个轻重,云家儿子被打成了重伤,云大根夫妇为了医治儿子,几乎是倾家荡产,才勉强把儿子这条命留下。
  这口气他们怎么可能咽得下,所以等他们儿子伤势稍微好一些,夫妇俩便到府衙门口敲响了登闻鼓。
  云大根说话期间,丁同知时不时想插话反驳,却被陆川给打断,直到云大根把话说完。
  陆川开口:“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本官需要传召丁志,双方对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传丁志!”
  陆川话音落下,当即就有衙差出去传唤丁志本人,有好事的百姓,还跟着衙差一起去找丁志。
  大家等了许久,才看到衙差压着丁志进来。大白天的,丁志衣衫不整,离得近的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跟着衙差回来的百姓,表情吃到瓜的兴奋,看向丁志时又有几分嫌弃,分享欲爆棚。
  “你们是不知道,官差是在的哪里找到他的。”
  “在哪里?”有人好奇问道。
  “城南的王寡妇家,我们进去的时候,这丁志还埋在那王寡妇怀里吃奶,那场面那叫一个香艳!”
  “王寡妇家?那个王寡妇不是三十多岁了吗?”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竟然会在那里找到人。”
  “这丁家少爷,口味真独特,啧啧!”
  听着百姓议论的声音,丁同知脸色发黑,恨恨地看着丁志,这个没出息的,他丁家名声都要没了!
  接着他又想到了陆川,陆川今日的状态很不一样,像是要把他丁家的丑事都摊在大众底下。
  看来是要对他们丁家动手了。
  接下来陆川的做法果然不出他所料,全程刚正不阿,丝毫不怕得罪丁家,雷厉风行,把事情问清楚后,对丁志下了判决。
  “落云村云大根状告丁家丁志强抢民妻一案,确有其事,按照大安律令,当斩!”
  “如今本官下令,判处丁志秋后处斩!”陆川一拍惊堂木,神情严肃。
  公堂内外皆被陆川的话镇住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这、这知州大人真判了?”
  “是啊,还是判的死刑。”
  “知州大人不怕丁家了?竟然敢判丁家人死刑?”
  “我就说知州大人不一般,是个有志气的,哪里会被丁家给压制了。”
  丁志本来神智还有些不太清醒,但听到死刑两个字,瞬间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他要被处死了。
  这个想法太恐怖了,不过是抢了个女人回府,怎么就要死刑了呢?
  丁志下意识地看向丁同知,期盼他亲叔叔能救他一命。
  丁同知站了起来,强笑道:“哪里就这么严重了,依本官看,丁志不过是喜欢严四娘,只是方法有些不得当罢了,死刑未免太过严重了。”
  陆川看向丁同知,眼神冷然:“丁同知,是你在审案还是本官在审案?”
  丁同知强牵起的笑容顿时就挂不住了,他看了对面的秦公公一眼,只能说道:“自然是大人您。”
  陆川冷哼:“丁志强抢民妻一案证据确凿,本官也是依照大安律令判决,丁同知若是不服,可以去看看大安律。”
  陆川这是暗指丁同知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不懂律法。
  丁同知看向陆川的目光越发怨毒,竟敢如此欺他辱他,当他丁家是吃素的吗!
  之后陆川也不再管丁同知,对着衙差吩咐道:“将丁志压入大牢,退堂!”
  丁志顿时慌了,对着丁同知大喊:“我不要死,叔父救我!我不想死!”
  可惜任凭他如何挣扎,还是把衙差捂着嘴拖了下去,接下来等待他的就是等死的日子。
  丁同知倒是想阻拦,那是他大哥唯一的儿子,可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秦公公全程没有说话,但他坐在那儿,就是在给陆川撑腰。
  丁同知想徇私枉法,不仅要过陆川这一关,还得过秦公公这一关,否则秦公公一状告上去,他脑袋上的乌纱帽是别想要了。
  “弟弟啊,你可得救救你侄儿,他可是大哥唯一的儿子,丁家的长子嫡孙,他要是没了,大哥可就断了香火了!”
  丁同知的大哥得知儿子的事情后,连忙来找丁同知救助,此时正围着他转悠。
  “你读书厉害,自小家里的钱财都供你读书,大哥我天天跟着爹上山下地都毫无怨言。只是小志不一样,我膝下只有小志一个儿子,他自小就没了娘,出格一些也能理解。”
  “不过是抢几个女人,又没有杀人,也不至于就要让他死吧?”
  “小志是个好孩子,都是那些女人勾引的他,你是他叔叔,可一定得救他啊。”
  丁家大哥一会儿说自己对丁同知的恩情,一会儿说丁志可怜,中心思想就一个,让丁同知把他儿子救出来。
  丁同知满脸烦郁,他也想救丁志,大哥这些年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里,丁志在他心里的地位,比他的一些庶子还重。
  平时在怎么欺男霸女都无所谓,偏偏被陆川给盯上了,这陆川身后有永宁侯府做靠山,和宫中内侍的关系也不差,他如今是想救都难啊。
  丁同知握住他大哥的双手,保证道:“大哥,我知道你对我的恩情,一直都记在心里,也一直把小志当自己儿子一样对待。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的。”
  其实若是换成一个庶子,他还不一定会冒着得罪秦公公的可能去救人,也就是丁志,他碍于大哥的恩情,不得不救。
  得到弟弟的保证,丁家大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怕弟弟不会尽全力呢。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让陆川妥协,重开公堂,重新审理此案,更改对小志的处罚。
  秦公公看了一出好戏,也不打算去看梯田了,留在府里等待第二天的除夕。
  “姑爷一拍惊堂木,说,按照大安律,强抢民妻者,当斩!”荷花手脚并用地给谢宁描述自己看到的一切。
  “公堂外的百姓都惊呆了,那对老夫妇也惊住了,那丁志更是直接瘫软坐地!都不相信竟然会被姑爷判死刑。”
  谢宁也是跟着学过大安律的,对这个判决结果并不惊讶,但荷花说得太生动,他忍不住追问:“那丁同知就没说什么话?”
  “当然说了,他当场就站了起来表示反对,但咱姑爷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听他的。”
  “姑爷直接说了一句,让丁同知去看看大安律怎么写的,再来质疑他!”
  谢宁听得兴奋,幸灾乐祸道:“那丁同知不得气炸了?”
  荷花笑着说:“是啊,我离得近,刚好看到他那脸都黑了,要不是他对面坐着秦公公,我估计他当场就要炸了。”
  陆川含笑看着谢宁听八卦听得开心,这次算是打了丁同知一个措手不及,等丁同知反应过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过没关系,他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对方出击。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这是陆川和谢宁在临安府过的第一个春节,本来应该更隆重一些,比如买些烟花来放。
  但由于谢宁怀孕了,不能亲自去放烟花,便取消了这个项目,只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流程。
  刘嬷嬷到来后,就把照顾谢宁的担子接了过去,白玉也轻松了一些。
  陆川谢宁和大家一起吃了个年夜饭,陆川还邀请了秦公公一起,秦公公也不嫌弃和下人一起,年夜饭虽然简单,倒也不失温馨。
  陆家在高高兴兴过大年,那边丁家却是愁绪遍布,就连百姓们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一般来说,除夕这天,府城中开门的店铺有大部分都是开门的,而且大年初一正是热闹的时候。
  可今年从除夕这天开始,府城中大部分的店铺都关门了,尤其是粮铺和杂货铺,没有一家开门。
  这种状况持续到初五,百姓们彻底慌了,有些存粮少的人家,更是已经弹尽粮绝了。
  大家都没心思走亲戚了,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


第255章 怨言
  “怎么回事儿?如今都初五了,怎么这么多店铺都不开门?”
  “不知道呀,这大过年的,那么多人要买东西,那些店铺怎么就不做生意了呢?”
  今儿一大早起来,祁家父母的茶水铺子前两天开始缺了些瓜子点心,正打算去补货,等到了晌午都不见开门。
  临安府气候炎热,就算是冬天也不下雪,东西不好存储,一般蔬菜肉类只买三两天的量,吃完了再买。
  就连粮食也是,过年前物价会上涨,府城里许多百姓都不会囤太多粮食,都等着过年后降价再买。
  所以平时新年过后,府城里会特别热闹,买东西的、玩乐的人特别多,春节前后是城中各大店铺生意最好的时候。
  就连祁家的茶水铺子,生意都好了不少,加上有祁明在说书,不少百姓都喜欢聚在这里八卦闲聊。
  现在府城里情况很不对劲儿,大家心里都有些慌,不免议论起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关门的店铺,基本都是丁家名下的。”
  “早发现了,会不会是因为过年前那桩案子?”
  “有可能,知州大人把丁家的大少爷给下了大狱,应该是在对知州大人表示抗议!”
  听着大家的言论,祁明拧起了眉,他如今说书的故事,都是知州夫郎提供的,他也受过知州夫郎的点拨,心里天然便站在他们这一边。
  因为知州大人得罪了丁家,导致百姓买不到粮食而生活受影响,只怕前几天对知州大人的判决叫好的百姓,要开始对他有怨言了。
  果然不出祁明所料,周围的百姓,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五六天前在府衙发生的事情。
  “要我说,那对老夫妇就不应该去敲登闻鼓,不然也不会得罪丁家,现在想买粮都买不到。”
  祁明循声望去,他认识说话的人,这两天一直在说家里快绝粮,此时脸上满是急躁,没有半点儿过年期间的喜庆。
  旁边有人叹气道:“也怪知州大人太年轻了,只想着把丁家大少爷抓拿归案,完全没想过今日的状况。”
  有人反驳:“倒还真不是知州大人想这样判,你们没看见公堂下坐着的人吗?听说是京城来的,有他看着,知州大人哪里敢糊弄过去?”
  “所以就得罪了丁家呗!上面的人斗争,只可怜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被殃及鱼池。”
  “唉~希望知州大人能向丁家服个软,否则我们还真的有可能要断粮了,有钱都买不到。”
  不仅是这里在讨论府城大多店铺关门的事情,就连落云村也有不少人讨论。
  云大根挑水回来,把水桶里的水往水缸里一倒,便把水桶扔开,深深叹了一口气。
  云大娘本来在厨房熬药,听到声音便走了出来,问道:“老头子这是怎么了?”
  云大根眉心紧皱,说道:“刚刚回来时听人说,丁家把府城里的店铺都关了,不少百姓怨声载道,都开始埋怨起知州大人了。”就连他们家也被他们怨上了。
  云大娘讶异:“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大根说:“当然是为了逼迫知州大人重新开堂,更改判决。”
  “那可不行,咱们家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罪魁祸首伏法了,再把他放出来,我们家都不用活了!”云大娘提高了音量。
  一旦丁志被放出来,他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全家的,云大娘可能不慌。
  云大根苦涩道:“这可由不得我们了。”
  丁家连知州大人都不放在眼里,用百姓民声来逼迫知州大人妥协,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来劝他们家去衙门撤案了。
  云大根想得没错,落云村离府城很近,还真有不少府城的百姓,专门来落云村劝云大根去撤案。
  前些天看热闹看得开心,但也不能为了别人家的事情,影响到他们自己的正常生活。
  知州大人他们是不敢催,就只能从另一个苦主这儿下手。
  云大根夫妇自然不愿,要不容易豁出去敲响登闻鼓,给他们家讨回了一个公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丁志。
  就因为他是丁家的少爷吗?
  别人见说不通他们,就去找了落云村的村长和其他村民,然后村长就开始来劝云大根。
  再次送走了村里人,云大根和云大娘浑身疲惫地进了屋子,云家儿子在妻子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门。
  云大娘赶忙上去搀扶:“儿子你怎么出来?你身子不好,应该多躺躺才是。”
  “爹、娘,你们去撤案吧。”云家儿子脸色苍白,气息不足。
  他的妻子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严四娘自从那天之后,就被知州大人从丁家别院里救了出来,云家也没嫌弃她被人抢走过,仍然把人接回了家,只是她的性格从开朗变得沉默,回来这么多天,一直没说过话。
  云大娘摇头:“这可不行,你们夫妻俩因为丁志这恶霸,受了这么多苦,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他!知州大人既然已经下了判决,你们就安心等他的死讯吧!”
  云家儿子眼里闪过一抹痛苦,但还是开口道:“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若是再不撤案,只怕在这落云村都待不下去了。为了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便撤案吧!我和四娘商量已经好了。”
  看到儿子这么懂事,云大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云大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怪只怪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想为自己讨个公道,都会连累到无辜的人。
  就在云家人挣扎不断,打算认命时,陆川和谢宁在后院里倒是过得惬意,完全没有一丝焦虑。
  “狐狸大喊,后面的老虎可是我大哥,你们要敢欺负我,我就让我大哥揍你,狐狸的话一出,想要欺负它的猴子吓得直接跑了……”
  下午的阳光暖和,谢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陆川则在他旁边念狐假虎威的故事,他们正在进行胎教。
  不光是讲故事,偶尔陆川也会给谢宁吹曲子,力求让谢宁肚子里的孩子,接受艺术的熏陶。
  可惜对比于乐曲,谢宁更喜欢听故事,他肚子里的孩子,显然随了谢宁,只要陆川一讲故事,就会安分下来。
  谢宁怀孕进入晚期后,胎动变得很频繁,孩子在肚子里时不时踢几脚,偶尔还会来套组合拳,可把谢宁折腾得不轻。
  陆川很快就把这则小故事讲完,拿起炉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谢宁摸着恢复平静的肚子,有些苦恼道:“这孩子这么好动,不会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子吧?”
  陆川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哥儿,最好是像小溪或者是泉哥儿那样的。
  被他念叨多了,谢宁也不免想要一个这样的小哥儿,如今眼瞅着孩子好动,不像是个小哥儿,他怕陆川的希望要落空了。
  陆川饮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嗓子,才说道:“不是所有的哥儿都是文静软糯的,也有调皮捣蛋的小哥儿。”就比如宁哥儿你。
  “就算是男孩子也无所谓,我都喜欢。”陆川是真的不在乎孩子的性别,反正生出来后,该怎么教就怎么教,男孩哥儿都是自己的孩子,还能嫌弃不成。
  谢宁想想也是,总归是他们的孩子,怎么样都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陆川也歇够了,正打算讲下一个故事,谢六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人,公子,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了。”谢六说。
  陆川看向谢六,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不少百姓买不到粮食,纷纷怨声载道,对大人您也有不少怨言。”
  从除夕那天算起,距离丁家关闭铺子已经过去了十天,不少百姓家中存粮告罄,其他东西也很难买到,心里开始焦急。
  家中有粮的百姓,也不敢轻易把自己的粮食卖给别人,要是丁家的店铺一直不开门,他们也要吃不上饭。
  陆川之前让谢六去开了一间粮铺,还从丁同知手上买了一批粮食,但自从因为梯田之事和丁同知闹翻后,陆川的粮铺就开不下去了。
  天天被人恶意竞争,每天的收益甚微,甚至是亏本的,陆川索性就把店铺给关了。
  所以现在府城里除了丁家的粮铺,没有一家能卖粮。
  而且除了粮食,府城里就连药铺和医馆都关门了,百姓们有病都没有大夫可看,也没药可吃。
  整个临安府的百姓,这个春节都过得很不好,积攒了一堆怨气,都是冲着陆川和云大根夫妇来的。
  他们不敢怨恨丁家,害怕丁家记恨,不卖粮给他们,只能怨恨得罪了丁家的陆川和云家人。
  陆川点了点头,对百姓们的怨言一点儿都不在乎,百姓们的正常生活被影响,有点怨气也是正常的。
  “那明天就开始吧。”陆川说。
  谢六笑了一下:“是。”然后就下去了。
  谢宁露出看戏的表情,说道:“要是丁家知道,他们损失了这么多收益,不仅没能让你妥协,反而成就了你,丁同知不知会不会吐血啊?”
  陆川一脸无辜道:“那我可不知道,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百姓们正常起床,第一反应就是出门去看丁家的铺子开了没有,发现没开后又开始焦虑抱怨。
  这时祁明一敲铜锣,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
  祁明满脸兴奋,扬声道:“告诉大家一个大好事儿!在城门口外,出现了许多摊子,大家有什么缺的,可以拿上银钱去买!”
  寂静了一瞬,才有人开口问道:“那有粮食卖吗?”
  祁明大声回答:“不仅有粮食卖,还有大夫免费看诊,什么都能买到!”


第256章 倒下
  丁老大从府衙牢房回来,刚进大门就气得踹了一脚门口的柱子。
  “简直是欺人太甚,一个小小衙差竟然都敢拒绝我丁家,等以后,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自从丁志进了牢房后,丁老大就一直想去看他,还准备了不少银子想要打点一二,让儿子在牢房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但牢房被陆川提前下了禁令,关押丁志的牢房,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给他任何优待,就算是丁同知来了也不放行。
  所以丁老大和丁同知都吃了个闭门羹,准备的银子没花出去一点儿。
  但丁老大不死心,仍然每天都去牢房处,希望能见他儿子一面。
  跟在丁老大身边的随从附和道:“就是,这衙差太没眼力见了,殊不知这知州大人迟早要调走,能一直留在临安府的,只有咱们丁家。”
  丁老大冷哼一声,自从他弟弟成了临安府的同知后,就没有人敢这么驳他的面子,也不知道他儿子在牢里怎么样了。
  “可怜你大侄子,打小就没受过这等苦,那牢里的环境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吃的又那样糟糕,你可得把他救出来啊!”
  丁老大对着丁同知哭诉,没能见着儿子,他已经能想象到他儿子会遭受什么样的苦了。
  丁同知心里也不好受,丁志这个侄子虽然不成器,好歹是他大哥唯一的儿子,他平日里也多是宠溺。
  丁同知安慰他大哥:“大哥,你别担心,我保证,小志最多再在牢里待一天,明天肯定能把人救出来。”
  他手下的人来报,云家人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再让人使一把劲儿,云家那对老东西明天肯定会去撤案。
  还有陆川,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临安府的大部分店铺关门,他丁家虽然损失了不少,但也成功让百姓对陆川产生了怨气。
  如今陆川的民心不再,被百姓裹挟着,肯定已经撑不住了,这几天都不见他府里有什么人出入,就连那位秦公公,都不再出门游玩了。
  丁同知猜测,陆川肯定已经扛不住了,但碍于面子,不肯改口重判。
  而云家那对老东西的撤案,就是他给陆川准备的台阶,只要丁志的案子能重判,丁家的店铺马上就会开门营业。
  收拾陆川的事情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他大侄子给救出来,否则他大哥得哭晕在这里。
  果不其然,丁老大又开始哭了起来:“还要再待一天?小志还要再受苦一天,我可怜的小志啊~”
  丁同知被他大哥哭得不耐烦,但这人是他大哥,只能忍下不耐,继续劝慰他:“大哥,只要小志能出来,他吃的这些苦,弟弟都会替他还回去的。你放心,我不会让陆川好过的!”
  丁老大哭声一顿,吸了下鼻子,说道:“还有云家那对老东西以及那个贱人,不知检点勾搭了小志,如今还当没事人似的回了云家,必须要给她好看!”
  丁同知点了点头,正打算继续说什么,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丁府管家焦急的声音。
  “大人,不好了!府城门口出现了许多卖东西的摊子!好多没粮的百姓都去买了!”
  丁同知猛地走到门口打开门,紧紧盯着管家:“你刚刚说什么?”
  管家此时也顾不得丁同知眼神的威压,焦急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听那些百姓说,这些摊子,是陆知州让人摆的。”
  丁同知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整个临安府,有余粮的只有我们丁家,陆家开的那个粮铺,早就关门了,怎么可能会有粮?”
  “老奴也不知道,但他们真的买了粮回来了!”
  丁同知脸色阴沉,一把将管家推开,径直往门口走去。
  丁老大也听到了管家的声音,连忙跟了上去,这可关乎他儿子的生死,不会真的让他们破局了吧?
  等丁同知他们赶到城门外,城门外那一大片空地上,来来往往站满了人,人群里还有不少用木架子支起的摊子。
  其中有两个摊子前面排了很长一队,分别是卖粮食的,和免费看诊的,免费看诊的摊子旁边,还有一个药材摊子,专门给百姓们抓药。
  买到了粮食和药材的百姓,拿着东西从丁同知身旁经过,嘴里还感叹道:“这些摊子的价格真良心,尤其是这些稻米,一斤比在丁家粮铺买的还便宜了两文钱。”
  “是啊,能省下不少钱呢,我今儿拿的袋子太少了,等回去拿两个米袋,再来排队卖粮。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咱们可真有福,知州大人来了之后,不仅搞出了梯田来,连粮价都降了,可比丁家好多了!”
  “还让他府中的医师出来免费看诊,今儿买药的钱都少了一半,实在是……”
  听着百姓们称赞陆川的话,丁同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丁家引以为傲的商业垄断,被陆川给破了,小志救不回来了。
  接着丁同知一口气上不来,吐出了一口血来,然后就晕了过去。
  丁老大和管家慌张地把人扶住,尤其是丁老大,看看眼前热闹的景象,又看看昏迷过去的弟弟,眼中满是茫然。
  两人很快把丁同知扶到了马车上,把人送回府中,再让丁家医馆的大夫来看诊。
  丁家发生的事情,陆川可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
  城门口的简易生活市场开起来后,听着谢六他们的转述,谢宁非常感兴趣,也想来凑凑热闹。
  陆川完全抵挡不住谢宁的歪缠和撒娇,没坚持多久,就同意了把人带出来。
  不过城门口的人太多,太拥挤,怕挤到谢宁,陆川便把人带到城墙上,让谢宁远远看着。
  能出来走走,谢宁已经心满意足了,也不在乎是在城墙上观看。
  谢宁看着排了很长一队的买粮队伍,有些担忧道:“这么多人买粮,我们的存库够吗?”
  陆川顺着谢宁的话扫了那边一眼,随后笑道:“我们存库的粮食,足够整个临安府百姓吃到明年夏收,排再多的人,也有粮可卖。”
  谢宁点了点头,又看向梁大夫的摊子,梁大夫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一开始百姓们还不信他的医术,不过他说中了几个病人的症状后,就开始有人排队看病了。
  反正是免费看诊,又不用钱。
  除了陆川安排的十几个主要摊子外,还有附近的百姓,看这里人多又能随意摆摊,便从家里挑了些蔬果干货过来卖,城门口处就更热闹了。
  看着这副欣欣向荣的景象,谢宁心里也很开怀,说道:“以后没了丁家的垄断,他们的日子应该会更好吧?”
  陆川说:“那是自然,没了垄断,临安府的商业环境可以慢慢恢复正常,有了正常的商业竞争,到时候很多东西的价格,也会降到正常的价格。”
  临安府的很多东西,价格其实是虚高的,但百姓们不得不买,只能让丁家薅这个羊毛。
  少了丁家这个搅屎棍,陆川的商税计划才能实施,规范的商业市场,才能稳定发展工商业,农业向工商业转型的计划才能真正走出第一步。
  一夜之间,那些来劝说云大根夫妇撤案的村人都消失了,云家人都惊讶不已,打听之下才知道真相。
  云家人回到家中,关上屋门,互相对视几眼,俱都哭了出来,把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和不甘都发泄了一通。
  丁同知本以为能借此让陆川妥协,没想到却是自己被偷家了。
  这次不仅没把丁志救出来,家里的铺子还损失了不少银钱。
  这些关门的店铺,除了丁家名下的,还有一些是依附丁家的小家族,他们同样损失惨重。
  不仅是损失了春节期间的收益,还降低了百姓对他们店铺的信赖,就算重新开门,也没引回多少客流。
  丁同知醒来后,知道无法再用商业行为威胁陆川妥协,就让底下的店铺开始营业,可惜效果并不佳。
  百姓们生活艰辛,过日子都要计算着来,城门口的东西更便宜,哪怕要走远一些,他们也愿意。
  一边是大哥的哀求,一边是不断损失的收益,丁同知养病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在病榻上缠绵了好几天。
  但很快他连养病的日子都过不上了,他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就不断有百姓到衙门去告他。
  不仅是丁同知,丁家的每一个主子,甚至是丁家的管事,都被告了。
  什么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侵占土地、殴人致死等等恶行,没有丁家没做过的事儿,简直是罄竹难书。
  只是之前被丁同知给压下了,受难的百姓求救无门,才让他们嚣张了这么久。
  陆川没给丁同知养病的时间,他知道自己叫趁他病要他命,趁着丁同知生病虚弱,丁家无人做主,当机立断把人扣押了。
  陆川的案桌上堆了一沓状纸,一张状纸抓一个人,等丁同知反应过来时,牢房里已经住满了他丁家的人,就连他本人也在里面。
  有秦公公本人在公堂上坐镇,丁同知底下的那些狗腿子,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丁家覆灭。
  比如周判官,他们还要极力撇除跟丁同知的关系,以期不要牵连到自己。
  陆川也如他们所愿,暂时没有动他们,丁家的势力已经够庞大了,不好一下子动太多。
  丁同知是朝廷官员,陆川不能擅自处决,需要上报给云南布政使司,等他们来判决。
  但在丁家所有人进牢房的那一刻,百姓们还是高兴得不行。
  丁家这座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终于碎了。


第257章 要生
  陆川带着府衙上上下下忙活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把丁家的案子结了。
  在这期间,报社的两个记者一直在跟踪报导,谢宁负责替他们润色稿子,黎星铆足了劲儿为他们做饭补充营养。
  忙碌的生活竟意外缓解了陆川和谢宁的焦虑,夫夫俩常常忙得倒头就睡,要不是白玉天天给谢宁泡脚按摩缓解水肿,谢宁几乎都要忘了他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好在谢宁的身体底子好,就算是这种强度的劳累,也没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否则陆川还不放心谢宁忙活报社的事情。
  秦公公自从丁家下狱后,就一直留在府衙后院里,时不时出去晃悠一圈,也不提要回京的事情。
  陆川乐得他留下,等他收拾好了丁家,重新整顿临安府的商业环境,正好趁这个机会让秦公公好好看看,好给圣上汇报他的进度。
  这天陆川照常受理了百姓对丁家人的状告,听了一耳朵的悲惨事,在丁家人的罪证上,再加一张罪证。
  陆川从一开始的忿忿不平,到现在的平静以待,只花了一天。丁家造成的惨事太多了,他同情不过来,只能尽力为他们争取赔偿。
  丁家被抄了,抄出来的金银财物众多,其中从百姓手中侵占掠夺来的财物,陆川都让人还了回去,对百姓造成伤害的,也从家产里分了一部分进行补偿。
  即便如此,剩下的财物还有很多,一半被陆川交给了秦公公,让他带回去上交给圣上,一半入了府衙的库房,用来建设临安府。
  正常抄家得来的钱财,应该交给上级官员,然后层层递交到朝廷。但现在秦公公在临安府,就没必要越过他,让层层官员剥削,到国库时至少要减半。
  陆川喊了退堂后,接了旁边书吏递过来的记录本,一边走一边看了起来。
  谢十一突然走了进来,他脸上满是喜悦,他对着陆川拱手道:“大人,找到了!”
  陆川猛地抬头,惊喜道:“找到了?”
  谢十一笑着点头:“是的,找到了,五哥他们正找人打算把东西运回来,让我先回来跟您说一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陆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总共有多少?”
  谢十一说:“是咱们从行商手里购置的那一批粮食的三倍,足够整个临安府百姓吃两年了。”
  “这么多?”
  “是啊,当时我们找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个粮库周围,还有一百多个壮丁拿着武器在看守,多亏了五哥他经验丰富,才没着了他们的道。”
  陆川让谢五他们去找的,正是丁家的粮库。陆川在临安府打探了这么久,他知道丁家有另外的隐秘粮库,他们在城中的粮铺,只有少数的存粮。
  丁同知能做到临安府的地头蛇,最重要的就是那些田地,而田地产出的粮食才是他的根基。
  他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只要掌握了整个临安府大多数的粮食,就掌握了整个临安府的命脉。
  就算有官职比他高的知州又如何,要想百姓安安生生地生存,就得老老实实听他丁家的,否则一旦丁家关闭店铺,百姓买不到粮食,就算是知州也讨不着好。
  上任知州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本人又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才会对丁家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一心敛财。
  就是因为意识到了掌控粮食的重要性,丁家的粮库修得很隐蔽,一般人很难找到,陆川之前派了不少人去找也寻不到。
  所以陆川才会等待这么久,他需要自己慢慢积攒够一定的粮食,才能对丁家动手。
  丁家关门店铺期间,云南周报也停印了一期,之后谢宁带着手下人加班加点补了那一期,加上这一个多月对丁家时间的报导告一段落,谢宁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白玉端来黎星特意做的补汤,里面放了两片人参片,现在即将到预产期,多吃些参片以后有力气生孩子。
  作为孕夫本人,谢宁对肚子里的孩子关注并不多,倒是刘嬷嬷和白玉整日操心着,生怕出点什么问题。
  谢宁也知道自己理亏,所以就算对这些参汤感到腻了,仍然老实接过来一口喝掉。
  时间一晃儿来到了二月份,随着丁家的倒台,丁家在府城的店铺慢慢被其他商人接手,城门外的临时市场也逐渐关闭,百姓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些新开的店铺,价格几乎跟在城门外售卖的价格一样,百姓们都兴奋不已。
  陆川去年让人开的粮铺,也重新开门了,有了城门口的引流,百姓大多都选择去他的店铺买粮,陆川因此小赚了一笔。
  大家去年整出来的梯田,终于到了耕种的时候,大多数百姓没有提前准备种子,贫苦百姓也没有钱财买多余的种子。
  陆川名下的粮铺,开始了百姓可以凭户籍来免费借种子的活动,力求让所有有田地的百姓,都能有种子耕种。
  这是陆川来到临安府真正掌权后的第一次春耕,意义非常重大,但他还是选择把这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周判官和易判官。
  因为谢宁快生了,陆川没那么多功夫管别的事情。
  是的,丁家的事情结束后,陆川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谢宁身上,难得因为忙碌而熟睡了一段时间的陆川,又开始了焦躁辗转。
  纵观谢宁的整个孕期,陆川一直处于焦躁——劳累——再焦躁的状态,要么精神紧绷,要么身体劳累,总也没有好日子。
  而谢宁作为他的枕边人,真正怀孕的人,也时常会因为陆川的状态,而影响到自身的心情。
  比如现在,谢宁再一次被陆川的惊叫声吵醒,意识模糊中,他动作娴熟地伸手安抚陆川,嘴里喃喃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陆川深呼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抱住谢宁,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又梦到了宁哥儿生产时的景象,宁哥儿在里面生产,他在外面等待,产房里不断传来宁哥儿的惨叫声。
  他想进去安慰宁哥儿,却被谢五谢六他们拦住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两人推开,正要推门进去时,刘嬷嬷走了出来。
  刘嬷嬷神色焦急地说:“姑爷,公子难产了,稳婆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陆川听见自己喊道:“保大!我要保大!一切以宁哥儿的安全为重!”
  刘嬷嬷刚点头,却突然换了脸色,她高兴地说:“恭喜姑爷,公子生了个男孩,你们陆家有后了!不过公子不幸难产去世了。”
  陆川能感觉到梦里的自己是多么痛苦,他不可置信喊道:“我说保大!我要保大的!怎么会这样?!!”
  白玉和荷花满脸兴奋地抱着孩子凑到他跟前,荷花说:“姑爷你看,小少爷多可爱啊,长得多像公子!”
  陆川拒绝:“我不要,我只要宁哥儿!把宁哥儿还给我!”
  刘嬷嬷又换了脸色,她一脸严肃道:“不可以,只能一命换一命,既然小少爷出生了,公子就必须去死!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陆川喊了一声“不”,便吓得坐了起来,他粗喘着气,心里后怕不已。
  谢宁被陆川的叫声惊醒后,摸黑把自己嵌入陆川怀里,轻轻地拍着陆川的背部,语气很温柔地说:“别怕,我在这儿。”
  “我不会有事儿的。”
  “孩子还在肚子里,你那是在做梦,别慌。”
  “我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我以后还要教孩子练武呢,哪会那么轻易就没了。”
  在谢宁轻柔的安慰声中,陆川慢慢平静下来,半晌才有开口道:“宁哥儿,你一定要平安,绝对不能有事儿。”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在这个时代,我希望你能过得平安幸福,所以才想改变这个落后的朝代。
  陆川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谢宁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珍视。
  有那么一瞬间,谢宁心里竟然觉得欣喜,因为陆川对自己的珍视,因为他们互相爱着彼此,是连孩子也比不上的相爱。
  谢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哪怕是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谢宁说:“我保证,我一定会没事儿的,我还得陪你活到一百岁呢。”
  陆川点头:“好,我们都要活到一百岁,直到牙齿都掉光。”
  谢宁皱眉:“不要,我才不要掉光牙齿,好丑的。”
  陆川轻笑:“那到时候就让给人装一副假牙,咱们宁哥儿还是个漂亮的小老头。”
  谢宁刚要说话,就感觉到肚子被踢了一下,他习以为常地摸摸肚子,想让孩子平静下来。
  陆川察觉到谢宁的动作,接过谢宁的活儿,伸手覆上谢宁肚子,要替他缓解被踢的疼痛。
  不料摸了好一会儿,肚子的动静还是没有平息,谢宁倒是感觉越来越疼了。
  陆川低头对着谢宁的肚子威胁道:“你个坏小子,可别再折腾你阿爹了,否则出来后小心你的屁股!”
  话音刚落,谢宁就疼地“嘶”了一声,陆川赶紧改口:“我的小祖宗,不打你了,你就安分点吧,别让你阿爹难受了。”
  谢宁本想取笑陆川,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双手攥紧陆川的手臂,语气慌张道:“不好了,我好像要生了。”
  陆川直接愣住了,表情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还是谢宁拧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谢宁喊道:“别愣着了,快去喊刘嬷嬷和白玉他们了,我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58章 哥儿
  因为距离谢宁预产期不远,刘嬷嬷最近睡觉都不太安稳,一听到荷花的声音,她就快速披着衣服起来了。
  等刘嬷嬷到正院时,整个院子灯火通明,丫鬟仆从们都慌慌张张的,就连素来稳重的白玉,一时都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指挥。
  而陆川作为整个府邸的男主人,此时也慌张地陪在谢宁身边,看起来比谢宁还紧张。
  白玉看到了刘嬷嬷,像是看到了救星,双眼放光。
  刘嬷嬷一来就接过了管事的担子,她雷厉风行地问:“可让人去请了胡稳婆和梁大夫?”
  白玉连连点头:“第一时间就让人去请了。”
  刘嬷嬷点头,既然最重要的人都去请了,她便开始吩咐白玉:“让厨房准备好热水,再去准备一把剪刀。”
  白玉:“好。”
  刘嬷嬷:“让星哥儿准备一些容易吞咽的吃食,让公子吃了好有力气生孩子。”
  白玉:“知道。”
  刘嬷嬷:“你去库房拿一盒参片随时备着。”
  白玉点头;“好。”
  刘嬷嬷一边吩咐一边走进屋里,对着陆川说:“姑爷,还请您把公子抱到隔壁的产房去,那边已经布置好了。”
  谢宁刚刚经历一场阵痛,额头冷汗直冒,陆川着急忙慌地用中衣袖子替他擦汗,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实则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此听到刘嬷嬷的话时,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假思索地执行着她的命令。
  谢宁缓过了最初的疼痛,倒是有兴致打趣陆川了,他牵起嘴角道:“瞧你这样儿,搞得好像是你要生孩子似的。”
  陆川抱着谢宁把人放到床上,脑子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我倒宁愿是我自己生孩子。”至少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他刚梦到谢宁难产,结果一醒来谢宁就早产了,此时距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这简直就是不祥的征兆。
  陆川的一颗心提得高高的,生怕谢宁会像他梦里一样,他再也见不到谢宁了。
  胡稳婆来临安府,就是谢母花大价钱专门请来为谢宁接生的,为防手艺生疏,她这些天还专门接了几单接生的活儿,随时准备着。
  胡稳婆和梁大夫来得很快,一见到两人,陆川便大喊着:“我要保大,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要保大!”
  胡稳婆和梁大夫都愣住了,还以为谢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难产了呢。
  刘嬷嬷赶紧解释:“公子没事儿,你们正常接生便是。”然后转向陆川,“姑爷,这种话哪能随便说?公子一定会父子平安无事的。”
  谢宁倒没觉得有什么忌讳,一时间被陆川的傻样儿逗得笑出了声,笑了两声后,又开始心疼陆川。
  陆川这些日子的紧张焦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怀上肚子里这个孩子之后,谢宁是身体上受累,但心里压力最大的,却是陆川。
  谢宁还没来得及劝解陆川两句,新一轮的阵痛又开始了,他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着陆川的手臂,手指嵌入肉里,留下道道痕迹。
  陆川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蹲在床边也紧紧握住谢宁的手,希望能传递给他力量。
  有了刘嬷嬷的指挥,丫鬟婆子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工作,胡稳婆和梁大夫等谢宁的阵痛过去,才双双上前来检查谢宁的状态。
  梁大夫说:“公子如今的脉搏还算有力,暂时不用吃参片。”
  胡稳婆说:“公子才刚刚发动,距离要生还有一段时间,先让公子吃点东西吧,先补充体力,接下来才好生产。”
  厨房的锅里备着鸡汤,黎星速度很快,扯了些面条,煮了一碗鸡汤面送了过来。
  陆川扶着谢宁坐起来,接过碗筷要喂谢宁吃面,谢宁嫌弃他动作慢,一把抢过筷子,自己吃了起来。
  他睡了不少时间,加上几次阵痛耗费了不少力气,此时正是饿的时候,哪里肯等陆川慢悠悠地喂食。
  谢宁三两口就吃完了面,最后连面汤都喝了,才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白玉把碗筷拿走后,胡稳婆为难地瞧了陆川一眼,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大人,这哥儿生孩子,场面会有些血腥,丈夫还是出去为好,你看这——”
  陆川打断她;“我要留下,我得看着宁哥儿才放心。”
  胡稳婆又看了眼刘嬷嬷,刘嬷嬷可不敢做陆川的主,也不敢去劝陆川,只能对着胡稳婆点点头。
  其实一切细节刘嬷嬷都和谢宁说过了,谢宁虽然觉得让陆川看到自己痛苦难受的场面不好看,但想到陆川的心病,就没舍得把人赶出门外。
  很快天就亮了,谢宁还是没有要生的迹象,黎星又给他做了一碗面,陆川全程陪在谢宁身边,也不说什么话,只默默握住谢宁的手。
  陆川之前跟稳婆打听过,女子哥儿生孩子,有生得快的,也有生得慢的,快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生出来,慢的可能要三天三夜才能生下。
  谢宁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太阳走到头顶时,谢宁突然一口咬上陆川的手臂,都咬破皮了,陆川却没有任何感觉。
  胡稳婆拍了拍孩子的屁股,一声婴孩的啼哭声在产房里响起,这时陆川才意识到,孩子出生了。
  谢宁力竭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但陆川被吓了一跳,全然没理会胡稳婆抱着孩子走向他的身影,冲着门外大喊:“梁大夫!梁大夫!你快进来!你快来看看宁哥儿!”
  孩子被陆川的声音吓着,有些微弱的哭声又嘹亮起来,胡稳婆一边摇晃哄着孩子,一边对陆川解释:“大人不必担心,公子这是没力气了,正休息呢。”
  这时谢宁也被陆川的声音吵到,疲惫地睁了睁双眼,气息虚弱道:“我没事儿,就是累了。”接着又合上了双眼。
  陆川还是不放心,坚持要让梁大夫进来检查,梁大夫检查后的说法和胡稳婆的一致。
  “公子没什么问题,就是单纯没力气了,睡一觉就好了。”
  陆川这才放下心来,宁哥儿没事儿,那些噩梦只是噩梦。
  陆川亲自替谢宁清理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才把人抱到干净的床上。
  把谢宁安顿好之后,陆川才想起谢宁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胡稳婆早已经把孩子清理好,裹上包被。
  孩子哭了一场,像是累得睡着了,小小个的,闭着眼睛,陆川完全不敢抱他。
  刘嬷嬷见陆川不敢抱他,便自己抱过孩子,边抱边教陆川应该怎么抱孩子。
  陆川推拒不过,身体僵硬地任由刘嬷嬷把孩子放进他怀里,感觉到孩子柔软的身子,他是一动也不敢动。
  孩子似乎是被抱得不舒服,闭着眼睛咂了咂舌,陆川这下更是不敢动了。
  白玉和荷花也凑上来看看孩子,荷花惊呼:“这孩子是个哥儿啊?”孩子眉心有一个红痣,这是哥儿身份的标志。
  荷花语气里带着惊喜,他作为贴身伺候谢宁的人,自然知道谢宁和陆川想要个小哥儿,如今看到孩子,他有种如愿以偿的惊喜感。
  陆川顺着荷花的话看向孩子眉心,果真有一颗红痣,他这时候才认真打量孩子长什么样儿。
  见过刚出生的谢璟后,陆川知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皱巴巴的,他怀里的这个孩子也不例外。
  但意外地,陆川没有任何嫌弃的感觉,看着这张皱皱红红的小脸,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个小小软软的孩子,竟然是他和宁哥儿生的,身上流着他和宁哥儿的血,陆川眼睛柔和了一些。
  刘嬷嬷见陆川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也不知道变通,就把孩子又抱了过去。
  把孩子撒手后,陆川才感觉自己浑身肌肉都有些僵硬。
  陆川跟着紧张了许久,精神早已到了极致,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也疲惫不已。
  他简单交代了刘嬷嬷几句话,就把孩子交给她,自己来到谢宁房里,让人搬了张软榻,睡在谢宁床边守着他。
  等谢宁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屋里点着烛火,陆川就睡在他旁边,两人相隔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谢宁刚醒来有些懵,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已经瘪下去了不少,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生了。
  陆川没睡沉,谢宁稍微有点动作,他就惊醒了。
  谢宁问:“孩子呢?”
  陆川翻身下榻,蹲在谢宁床边握住他的手:“孩子给刘嬷嬷照顾了。”
  谢宁睡了一觉,恢复了不少精力,精神也好了不少,除了身上仍有些疼痛,情况一切都好。
  这应该和他孕中晚期控制食量有关,孩子出生只有四斤八两,个子不算大,谢宁生得还算顺利。
  谢宁又问:“是男孩还是哥儿?”
  “是个哥儿。”
  谢宁眼里闪过惊讶:“哥儿?我还以为会是个男孩呢。”毕竟在肚子时那么调皮,虽然他和陆川都想要个小哥儿,但也都做好了是个男孩的准备。
  陆川笑着说:“是个贴心的小哥儿,没让他阿爹疼太久就出来了。”
  “长得好不好看?”谢宁期待地看向陆川,他早就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哥儿了,之前是不敢想,现在突然有了,他就开始了下一步幻想。
  谢宁已经想好了,以后要给孩子打扮成什么样子,他的各种珠宝首饰、好看的衣服布料,都要给这个孩子装扮上。
  陆川咳了一声,支吾道:“和璟儿刚出生时有点像吧。”
  谢宁一时没想起谢璟刚出生时是什么模样,只当陆川是在说长开后的谢璟,白白胖胖的很可爱,顿时笑了起来。
  结果刘嬷嬷抱来一看,谢宁的幻想就破灭了。


第259章 取名
  虽然孩子皱皱巴巴的,但到底是自己生的,谢宁面上嫌弃,但看着这个孩子,他有种莫名的欢喜。
  确定谢宁没事之后,陆川睡了一觉,便恢复了正常的理智,加上有刘嬷嬷和齐管家在操持家事,不管是孩子,还是谢宁坐月子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早在孩子出生之前,陆川就让齐管家去寻摸了几个奶娘人选,最后从身体健康、性格素质方面选了两个奶娘,安排了奶娘提前住进府里。
  小哥儿虽然提前出生,但也不缺奶水喝。
  和在肚子里的调皮相比,出生后的小哥儿倒是乖巧,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一个时辰在睡觉,若是饿了或者尿了拉了,就哭嚎两声。
  一旦吃饱了或者换了干爽的尿布,很快就能睡着,堪称是天使宝宝,一点儿也不闹人。
  陆川专门请两个奶娘,就是为了防止孩子太闹腾,一个奶娘照顾精力顾不过来,两个人轮换着来。
  但小哥儿太乖巧了,两个奶娘觉得这份活计太轻松,怕陆川会辞退她们其中一个,照顾孩子时更上心了几分。
  谁不知道知州府上的活计抢手,不仅吃得好,除了照顾小公子,都不用做其他活儿,喂完小公子后多余的奶水,还可以挤出来给自家孩子吃。
  光是这个条件,就足够她们感激涕零了。她们两个能被留下,就是因为身体强壮,奶水丰沛,做事细心,又怎么敢对小公子懈怠。
  有专门的人照顾小哥儿,谢宁休息得很好,想孩子了就让人抱来看一看,心情愉悦,身体恢复得很快,不过才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陆川直接让人把需要他处理的公务,都送到后院来,一边照顾谢宁一边处理公务。
  谢宁坐月子期间,擦身、吃饭、如厕等事情,都是陆川照顾的,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却也甘之如饴。
  正如陆川自己所说,谢宁经历了十月怀胎、孕吐、控制饮食、生产之痛,才生下了流着两人血脉的孩子,陆川自己却什么都不用付出。
  所以他需要在外物上替谢宁分担一些,尽量做一些他能做的事情,好让谢宁产后的心情能好一些。
  在陆川的照料下,还有慢慢长开变得白嫩可爱的小哥儿,谢宁心情确实很不错,但有一个问题让他一直很烦恼。
  “刘嬷嬷,我生孩子都过去七八天了,身上都馊了,头发也油得打结,就让我洗个澡洗个头发吧~”谢宁再一次哀求刘嬷嬷。
  小哥儿刚喝完奶,刘嬷嬷把他抱来给谢宁看看,哪料一进门就听到了这话。
  刘嬷嬷表情淡然,自顾自地把孩子放在谢宁旁边,当做没听到谢宁的话。
  “小公子刚喝完奶,公子一会儿若是要抱他,可千万不能摇晃,不然容易吐奶。”
  上次陆川抱孩子,可能是太紧张了,没忍住晃荡几下,结果孩子就吐了。
  谢宁点头:“这个我知道,不会摇晃的。但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我洗澡沐浴的事情,我想洗澡,我想洗头发~”
  见糊弄不过去,刘嬷嬷叹了一口气:“公子,我们也是为了您的身子着想,您就忍一忍吧,如今都过去了七八天了,再忍二十来天,就可以了。”
  谢宁想到自己还要维持这样的状态二十来天,甚至可能会比现在更臭更油,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拒绝道:“不要,我忍不了这么久!”谢宁随即态度一软,又开始恳求刘嬷嬷,“这几天暖和,洗个头应该没问题了。”
  如今已是三月初,临安府的春天暖和,没有倒春寒,这几天气温升高,陆川的衣服都减了两件了,正当午的时候,都可以直接换上夏装。
  刘嬷嬷皱眉:“自古大家坐月子都是这样的,这月子要是坐不好,以后容易头疼腰痛,我也是为公子的以后着想。”
  白玉也跟着劝谢宁:“公子,刘嬷嬷说得有道理,我听胡稳婆说,这女子哥儿坐月子可重要了,稍不注意,就会留下病根,再好的药材都补不回来。”
  谢宁也不是不知道坐月子的重要性,也知道刘嬷嬷是为他着想,只是不能洗澡沐浴太难受了。
  他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避开旁边的小哥儿躺回了床上,打算放弃这个想法。
  陆川却见不得谢宁这般丧气的模样,从书案中抬头起身,他让人搬了一套桌椅到房里,方便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照料谢宁。
  陆川对刘嬷嬷说:“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是因为怕天气寒冷、邪风入体,从而导致的头疼风湿。咱们府里的条件好,想要避免这些情况,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几天天气好,若是正午时在院子里洗头,用屏风四面挡着风,再快速用几块棉布擦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陆川前世时接触的信息多,偶尔刷视频看新闻,会刷到一些医生的科普,对坐月子有一些浅薄的了解。
  把水烧开再晾凉,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这就能减少大部分的病邪入侵。
  为此陆川还找来了梁大夫一起探讨,得出的结论,最终让刘嬷嬷同意了让谢洗澡沐浴。
  谢宁顿时高兴地欢呼起来,激动之下,还抱起小哥儿猛亲了几口。
  直把小哥儿亲哭了,刘嬷嬷赶紧心疼地抱过孩子,瞪了谢宁一眼。
  谢宁对着刘嬷嬷嘿嘿一笑,对自己惹哭小哥儿的行为,没有半点儿愧疚,孩子生来就是用来玩的。
  此时不玩,更待何时?
  陆川好笑地摇了摇头,宠溺地看着谢宁和小哥儿,没有任何插手的打算,这两个都是他的宝贝,偏向谁都不好。
  刘嬷嬷若是知道陆川的想法,定是要鄙视他一番,不好偏向谁?
  一个是成年人,一个是只会吃喝拉撒的婴儿,不偏向婴儿,就是在偏袒大人。
  好在小哥儿如今只会吃和睡,意识不到他爹的偏心。
  好不容易得了刘嬷嬷的准许,谢宁又忍了一天,忍到了第二天正午,在陆川的帮助下,晒着太阳洗了个头。
  然后白玉荷花和陆川三人,连番替他擦头发,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头发擦汗。
  洗完头之后,谢宁整个人都舒爽了,感觉脑袋都轻了些,为此对陆川的态度都好了几分。
  解决了谢宁的烦恼,陆川又想起了自己的烦恼,小哥儿出生都快十天了,他还没给孩子取名字,甚至连个小名都没有。
  陆川和谢宁来到临安府,身边除了刘嬷嬷没有其他的长辈,但刘嬷嬷也算不得正经的长辈,不好让她给孩子取名。
  取名这个事儿只能是他们夫夫俩亲自来。
  按理说能给孩子起名字,不用听任何长辈的意见,谢宁应该高兴才是,但是他和陆川有一个同样的毛病,那就是不会起名字。
  尤其是陆川,他之前写小说大纲,取主角名字时可痛苦了,最后借鉴了身边认识的人的姓氏,再从书上随便指一个字,就组成了主角的名字。
  但现在是给自家孩子取名字,哪能这么草率!
  所以给孩子取名这个差事,陆川推给谢宁,谢宁又推回去给陆川,陆川还不能拒绝。
  谢宁说:“你读了这么多书,还是个探花郎,给孩子起个名字有什么难的?”
  这个理由很充分,陆川想反驳都反驳不了,谁让他是探花郎呢,全家学识最丰富的人。
  但学习好,不代表他会取名字,这可把他给难倒了。
  他翻找了不少典籍,找了几十个他觉得不错的字,一一抄写下来,每个字的含义都很好,但放在小哥儿身上,又觉得缺了点意思。
  陆川逗了一会儿小哥儿,再次叹气道:“不如孩子的名字还是宁哥儿你来取吧?你是他阿爹,辛苦把他生下来,他的名字应该由你来取才是。”
  小哥儿难得吃完奶后没有马上睡觉,谢宁和陆川并肩逗着孩子,闻言立马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笑话,你一个探花郎都不会取名字,难道他就会取吗?
  陆川苦笑,取名字真不是个容易的活儿。
  白玉荷花看着公子姑爷苦恼的模样,想笑又笑不出来,尤其是荷花,他想到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们没进侯府之前,都没有正经名字,别人叫他们都是喊大哥儿、二哥儿之类的,后来谢宁给他们俩取了名字。
  取名字的过程非常随便,谢宁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身上正好带了白玉糕和荷花酥,就给两人取了白玉和荷花。
  当时他俩觉得这两个名字好听,后来长大一些,见识多了,就觉得太随便了。
  他们的小公子,可不能这么随便起名字。
  白玉建议道:“不如先给小公子起个小名?我们天天喊小公子倒没什么,但公子姑爷你们一直喊小哥儿,也不太好吧?”
  谢宁点头赞同道:“也是,小名不用太郑重,可以起一个小名先叫着,大名之后再慢慢想。”
  谢宁这话一出,陆川瞬间觉得松了一口气,先取个小名也好。
  陆川问:“宁哥儿你想给孩子起个什么小名?”
  谢宁连忙摇头,生怕慢一点陆川就要让他来起这个小名。
  见套路不到谢宁,陆川只好自己想,他低头看了看小哥儿,养了些日子,孩子脸蛋白嫩了不少。
  “小哥儿软软糯糯的,像个糯米果,不如就叫他小果儿吧?”陆川说。
  “小果儿?”谢宁跟着念了一遍。
  陆川笑道:“是的,叫小果儿,宁哥儿你怀他的时候,喜欢吃各种水果,叫小果儿也挺合适的。”
  谢宁想到自己吃的那些水果,顿时觉得这个小名不错,便点头同意了。
  其实陆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没说出来,这孩子是他们相爱的结果。


第260章 百日
  “听说陆知州家的小公子要过百日宴了,我想去送点礼,不知道陆知州会不会收啊?”
  “你可省了吧,陆知州的夫郎那么有钱,哪里看得上你那三瓜两枣的。”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去年我们隔壁村的猎户,给陆知州送了些鸡枞菌,当时陆知州就让人收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陆知州让人修建好慈幼院之后,大家送到后门的东西,陆知州都让人送到慈幼院里去了。你要是送了东西过去,八成也是进了慈幼院,还不如直接送到慈幼院,省得陆知州费事儿!”
  “但这跟平时不一样,小公子的百日宴要到了,陆知州总不会把小公子百日宴的礼物也送去慈幼院吧?”
  “那我不清楚,不然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唐二丫正站在树底下等爹娘买完东西后集合,却听到了隔壁茶水摊子上两个客人说话的声音,不免听入了耳中。
  陆知州?那位弄出梯田、抄了丁家的陆知州。
  他家的小公子要过百日了?
  唐二丫想到自家那四亩梯田,青色的稻苗已经长出了稻穗,再过二十多天,他们家就可以收获稻子了,还不用交农税。
  她这次来府城,就是因为临近稻谷收获的日子,爹娘要到铁铺买两把镰刀,她才能跟着进城。
  她家之所以有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因为陆知州的到来。
  她要不要跟爹娘说,也送一些东西给陆知州的小公子呢?
  唐二丫正想着,城门方向走过来一群人,看衣裳着装不像是临安本地人,也不像是外地来行商的。
  倒像是外地来的读书人,但临安府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读书人?
  她听见为首的读书人大声说道:“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临安府,为师有个好友在临安府,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晚点为师让我那好友请客!”
  后面跟着的读书人纷纷应和:“好!学生倒是想看看,夫子的好友是何许人也,竟能得夫子如此推崇!”
  那夫子哈哈大笑:“等见了你们就知道了,他可是个厉害的人物!”
  唐二丫看着这群读书人从她眼前走过,暗自腹诽,再厉害的人物,能有陆知州厉害吗?
  想到陆知州,唐二丫心里有种莫名的自豪感,哪怕这群读书人看着再如何气度不凡,她也没有一丝胆怯。
  甚至在带头的读书人不经意扫过她时,她还能昂首看回去。
  如今府衙后院上上下下正忙着呢,小果儿满月时,谢宁刚出月子,不宜太过操劳,加上孩子还小,便没有大办满月宴。
  当时只是在后院摆了几桌,请了从京城跟来的护卫和记者报童们,没请府衙上下的官员和城中的乡绅,相当于是家宴。
  至于秦公公,早在陆川收拾了丁家之后,就带着人启程回京城。
  谢母花重金请来的胡稳婆,陆川也拜托秦公公帮忙带回去。
  而梁大夫则是决定跟着陆川,他写了一封信让胡稳婆帮忙带给梁军医,就不回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川给他讲的外科缝合手术,把人勾得完全不想挪窝。
  陆川当时害怕谢宁生产是会出现什么意外,实在不行就剖腹产,于是就给梁大夫讲了一些有关外科缝合的知识,并极力劝说梁大夫用兔子白鼠做试验。
  梁大夫师承梁军医,在治疗外伤上很有经验,也从过往的医书上了解过缝合之术,但也只是粗浅的技术,不是每个被他缝合过的病人都能愈合。
  陆川给他讲的细菌、消毒、血管缝合、羊肠等可吸收的缝合线,涉及的知识太多。
  梁大夫拿兔子练手了两个月,还没在人身上试验过,谢宁就发动了,好在谢宁一切平安,用不上他那半桶水的剖腹缝合技术。
  但他接下来还需要继续询问陆川,回了京城可就没这么好的条件,所以梁大夫决定留下来,在陆家当府医。
  陆川乐得他留下,有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在府里,平时府里人若是有点什么毛病,也不用大老远去请大夫了。
  谢明家的谢璟满月时,几乎宴请了京城所有的武将人家,场面热闹非凡。
  陆川想着,他家的小哥儿也不能比他表哥差太多,满月宴简单办了,那么百日宴就得大办。
  整个临安府的官场,如今都被陆川治得服服帖帖的,能留下的至少都是安分的人,陆川便把府衙上下的官员都请了,还有城中名声不错的乡绅,加起来人也不少了。
  因为邀请的人多,慢慢地,百姓便也知道了,陆知州府上的小公子要过百日,陆知州准备大摆宴席的事情。
  府城中不知有多少商人乡绅,以收到陆知州的请帖为豪,但凡收到了请帖,都要拿出来显摆一番,表示他们得到了陆知州的认可。
  他们的这番炫耀,引得不少受了陆知州恩情的百姓,都纷纷想要参与,哪怕不能进府祝贺,也想给小公子送上一份贺礼。
  陆川这几天把一些不重要的公务都推辞了,只有一个不得不马上处理的事情,他才会腾出时间来处理。
  大多数时候,他不是在写请帖,就是在安排百日宴那天需要准备的东西。
  知州府上的下人少,陆川也不想临时招不知根底的人手,索性把天香楼包了两天,把天香楼的大厨和小二,都喊来府里帮忙。
  小果儿如今有三个月了,临安府的五月,已经彻底进入了夏天,即便是小果儿,刘嬷嬷也只给他穿了两件薄衫。
  没有厚重衣服的束缚,才三个月大的小果已经会踢脚握拳,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偶尔还能在大人的协助下坐起来。
  也就这个时候,谢宁才觉得他和在肚子里时一样,调皮好动,充满活力。
  小果儿彻底褪去了皱巴巴的模样,在奶娘的喂养下,像是吹了一口气似的,一下子长到了十二斤,白白胖胖的,像个仙童似的。
  作为府上唯一的一个小孩子,不仅是陆川和谢宁这两个亲爹喜欢小果儿,就连谢五谢六这些大老粗也稀罕他,时不时给小果儿带一些玩具,也不管他能不能玩,小溪更是有点空闲就要来看小果儿。
  连陆川都曾经感叹过,他家的小哥儿还真是个团宠。
  “小果儿看这边,来来来,再看这边!”谢宁语气温柔又欢欣。
  谢宁让白玉在软榻铺了一张厚厚的毯子,然后把小果儿放在上面,他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一会儿在小果儿的左边摇几下,一会儿又移到右边。
  小果儿正是对声音敏感的时候,会跟着拨浪鼓的声音,左右扭转脑袋,还会时不时踢脚。
  “呀呀呀。”
  谢宁歪着脑袋逗他:“嘿嘿,你拿不到,谁让你这么小呢。”
  小果儿像是听懂了谢宁的话,双手握得紧紧的。
  陆川跟齐管家对完流程后,拿着单子走了进来,刚好看到谢宁在逗小果儿,无奈地笑了笑。
  “你小心他生气了,这小家伙,气性大着呢。”
  之前有一次,谢宁也是拿着拨浪鼓逗小果儿,小果儿一直伸手想要拿,谢宁摆到他面前又拿开,愣是没让他拿到。
  结果当天谢宁想要抱他都不行,一抱就哭,别人接过去就停止,直把谢宁气笑了。好在小果儿虽然气性大,但忘性也大,第二天睡醒就忘了,又愿意让谢宁抱了。
  谢宁也没想到,他生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犟种,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据刘嬷嬷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小果儿跟他一模一样。谢宁本来还想推给陆川,结果是他自己的锅。
  听到陆川的话,谢宁有些心虚,没敢把孩子逗得太狠。
  谢宁把拨浪鼓放进小果儿手中,抬头问陆川:“流程都对好了?”
  陆川点头:“一切都安排好了,有什么事情齐管家会处理的。”
  接着两人就着小果儿又聊了几句,比如他什么时候吃了奶、什么时候拉了,睡了多久等等。
  两人完全不觉得枯燥,反而对此乐此不疲。
  正说话间,荷花走了进来,他说:“公子,姑爷,门房说外面有人来找。”
  陆川以为又是那些自告奋勇想要来送礼的普通百姓,便摆了摆手道:“你让门房跟他说,我不收礼,让他们不用再送东西过来了。”
  普通百姓送的东西在陆川看来不算什么,但却是他们家里最好的东西,陆川哪里能收他们的礼。
  况且他办这个百日宴,也不是想要敛财的,他夫郎有钱着呢,他吃软饭吃得很开心。
  丁家倒台后,谢十一趁机收了几间铺子,重新开店后,生意还算不错,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本了。
  荷花说:“门房说不是普通百姓,对方说是您的好友,经过临安府,特意前来拜访。”
  “好友?”陆川迟疑道。
  荷花点头:“没错,是您的好友。”
  这门房是来到临安府后新招的,临安府当地人,对陆川在京中的情况不太了解。
  若是白玉或荷花出去一看,就会知道是谁来了。
  陆川在脑海里想了一圈,想到唯一可能会来临安府的人,眼中突然迸发出光来。
  “快把人请进来!”陆川激动说道。
  荷花得了命令就出去了,能让姑爷这么激动,不会是京中来人了吧?
  谢宁不明所以,把躺着的小果儿抱起来,走到陆川跟前,问他:“你想到什么人了?怎么这么激动?”
  陆川欣喜地抱过小果儿,不顾小果儿的挣扎,往他额头上亲了好几口。
  “你也认识的,当初出京时说要带着学生来云南游学,没想到真来了!”


第261章 陆昭
  “陆大人好大的排场啊!”
  苏幕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吃着临安府当地特有的水果点心,一看到陆川出现,便笑着打趣他。
  陆川眉眼飞扬,显然是很高兴好友的到来,他走到苏幕跟前,伸出手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这府上哪有什么排场?什么样的大排场能比得过苏家二爷啊?”
  苏幕捂住肩膀,“嘶”了一声:“你这力道也太大了吧!整个临安府的百姓都想来给你家的小公子庆祝百日宴,这排场还不够大吗?”
  他揉了两下,拿起桌上的折扇扇了起来,笑道:“你之前信里说,弟夫郎怀孕了,没想到现在孩子都要过百日了。”
  陆川顺势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姿态自然地捻起一颗荔枝,剥皮吃了起来,没有一丝生疏和见外。
  “也是你运气好,刚好赶上你侄哥儿的百日宴,你这个当伯伯的,可不能少了见面礼啊。”
  “那是自然,我带着一群学生由北往南走了一路,写了不少诗作,我决定全送给他。”苏幕见陆川在吃荔枝,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一颗,“还别说,这临安府别的不多,就水果最多,还好吃。”
  陆川把荔枝皮扔到苏幕身上:“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家小果儿可不稀罕。”
  苏幕一个后仰避开了陆川的袭击,还不忘把手上剥好的荔枝吃进嘴里,他边吃边说:“小果儿?你家小哥儿的名字?”
  陆川点头:“小名,他大名叫陆昭。”
  这个大名,陆川整整想了一个月,每天翻书的频率堪比他科举前,直到满月那天,才终于定下来。
  期间谢宁被他烦了无数次,到了后面,只要陆川询问他哪个名字好,谢宁就装聋当作没听见,让陆川决定好了告诉他一声就行。
  实在不是谢宁不想参与讨论小果儿的大名,每次谢宁选了一个名字之后,陆川就开始看那个名字不顺眼,连连否决。
  次数多了,谢宁就开始烦了,就说他不会给孩子取名。
  陆川一直纠结到小果儿满月那天,谢宁直接拍板,让孩子叫陆昭,在陆川还没生出不满前,一句话让他安生下来。
  并且对这个名字越来越喜欢。
  “陆昭,青春受谢,白日昭只。好名字!”苏幕称赞道。
  陆川眉毛一挑,眼中闪过自得:“我取的名字,当然好啦!”
  陆川选名字时,一并把名字的出处也写上,而谢宁之所以选昭字,就是因为这个字的出处有一个谢字。
  谢宁猜得没错,他一提谢字,陆川对陆昭这个名字就越看越顺眼,这才真正把小果儿的大名定下。
  苏幕和陆川简单聊了几句近况,苏幕就提出想见一见小果儿,再跟谢宁问声好。
  苏幕和谢宁在京城时见过几面,也算是个熟人,两人聊天还挺有话题的。
  谢宁没有第一时间跟陆川来见苏幕,就是想给他们两人一个叙旧畅谈的机会。
  陆川留苏幕用膳并在府里住下,不过被苏幕拒绝了,他说:“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堆学生呢,现在好歹是个夫子了,不能把学生随便抛下。不过吃个饭还是可以的。”
  于是两人移步饭厅,谢宁抱着小果儿出席。
  苏幕和谢宁互相问好后,就看向他怀里的小果儿,小果儿穿着并不多,在谢宁怀里拍着手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幕眼睛都亮了:“这就是小果儿吧,陆行舟你小子真有福,竟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哥儿!”
  陆川从谢宁怀里接过孩子,抱到苏幕跟前,一脸炫耀:“是啊,有本事让你夫人也生一个。”
  苏幕小心地伸出食指,放到小果儿手边,小果儿果然如他所愿地抓住了,感受着食指被软软的小手抓住,抬头一看,小果儿正在对着他笑,一点儿也不怕生。
  这么可爱软糯的小哥儿,苏幕看向陆川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
  苏幕慈爱地看着小果儿,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到小果儿手里。
  小果儿的手太小了,堪堪握住玉佩,但拿不稳,陆川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收下。
  苏幕说:“这枚玉佩,是我经过黄州时,当地有名的雕刻师傅雕的,用的是上好的黄玉,就给小果儿拿着玩吧。”
  他到底没有随便拿几篇诗作当见面礼,早在进入临安府时,听到百姓们讨论陆川家小哥儿百日宴,苏幕就想好了要给他送什么礼物。
  陆川打量了一遍玉佩,说道:“质量还不错,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小果儿又朝苏幕露出了一个笑容,还对着他伸手,咿咿呀呀的。
  苏幕的心都快化了,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看向陆川:“我家琪儿今年一岁了,我们不如订个娃娃亲吧?”
  这话一出,陆川马上抱着小果儿后退了两步,半扭过身子,不让苏幕再接触小果儿,他一脸警惕:“你想得美!”
  谢宁好笑地看着陆川的动作,他没把苏幕的话当回事儿,只以为两人在说笑。
  苏幕一脸郁闷:“不是,你这什么反应?我家琪儿也不差啊。”
  “你家琪儿再好,能比得过我家小果儿吗?我家小果儿还这么小,你就要打他的主意,真禽兽!”
  说着陆川把小果儿塞到谢宁怀里,让谢宁把孩子抱下去,这顿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谢宁一脸懵逼地看着怀里的小果儿,小果儿还以为两个爹在跟他玩,还对谢宁笑了笑。
  当然,最后谢宁没有抱着孩子下去,三人在饭桌坐下,陆川重新抱过小果儿,只是警惕地不再让苏幕接触他。
  省得一会苏幕看小果儿越看越喜欢,又要开口让小果儿当他的儿媳夫。
  这不是要戳陆川这个新手父亲的心嘛!
  看着陆川那一脸警惕的表情,苏幕是好气又好笑,但也真不敢再说什么娃娃亲的事儿,不然他怕陆川会不顾两人的交情,直接把他赶出去。
  要是真被赶出去了,那他以后在唐政和席东他们面前就抬不起头了,要被笑一辈子的程度。
  只要不说小果儿,陆川和苏幕之前的气氛又恢复了以往的融洽,苏幕给陆川和谢宁说一些京城的趣事儿,陆川也给他说临安府的风土人情。
  这顿饭两人互相了解双方的近况加叙旧,都有说不完的话,谢宁只陪着坐了半个时辰,就抱着小果儿下去了,给两人留一个空间。
  “席东把那什么瓜子、西红柿和玉米种出来了,知道我要来临安府,让我把这些种子都给你带过来。”
  “去年工部搞了个科技大赛,进了好几个厉害的工匠,唐政现在天天窝在工部和他们研究东西,我看他连家都不想回了。”
  “我去年带着学生到北疆那边游学,去见了刘扬,他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活像个难民似的。不过挺受当地百姓爱戴的。”
  “可能是我太随性了,我那群学生一点儿都不怕我,做夫子做成我这样,也不知道算不算失败。”
  “钟博士还是老样子……”
  苏幕捏着酒杯,仰头灌下杯中的酒,面色泛红,絮絮叨叨说着京中的事儿,陆川沉默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苏幕再次醒过来时,人已经在他们下榻的客栈了。
  倒不是陆川不想留他,只是苏幕即便醉酒了,仍然记得他那些学生,一个劲儿闹腾着要找他的学生。
  陆川只好让人把他送到客栈,还顺便见了见这群学生。
  “夫子您醒了?快把醒酒汤拿过来。”苏幕刚睁开眼,床边就涌过来几个学生。
  邓开殷勤地拧了块湿帕子,贴心地给苏幕擦拭额角的汗水。接着司烈端来一碗茶水。
  “夫子您先漱漱口,一夜宿醉,现在肯定难受。”
  苏幕下意识接过茶碗,有些惊悚地看着这一幕,他这些学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尊师重道了?
  结果还等他询问,跟着他一起带队的梁夫子走了进来,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此时挂上了笑容,把苏幕吓得还以为是在梦里。
  梁夫子笑道:“早知道慎之你有个好友在临安府,竟不知原来是陆知州,你怎么不早说,我们理当上门拜访才是。”
  这话一出,本来对梁夫子有些惧怕的学子,都纷纷出言询问。
  “对呀,苏夫子,您怎么不说陆知州就是前年的探花郎呢!”
  “陆知州太厉害了,他怎么会这么有才,能想出梯田这种模式,实在是高明!”
  “他还不畏当地豪绅,直接把当地的恶霸丁家给办了,还没有影响到百姓的生活,太厉害了!”
  “临安府现在缺人才,陆知州说他赏识我们,苏夫子能不能向陆知州引荐我们?”
  “苏夫子……”
  这些学生你一言我一语,苏幕也彻底明白了这些学生态度改变的根源。
  原来都是因为陆行舟。
  这边苏幕在应付他的学生和同僚,那边陆川也很苦恼。
  和好友重逢相聚,陆川心情舒畅,也跟着喝了不少,结果一觉醒来就被白玉来报,他家后门被东西给堵住了。
  一经细问,原来是百姓们知道陆知州的小公子百日宴,纷纷前来送礼。
  百姓们进不了府衙,就像之前一样,悄悄把东西放在后门,结果放东西的百姓越来越多,仅一个晚上,东西就堆满了后门。
  陆川问:“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是让人送去慈幼院的吗?”
  白玉说:“他们说,只要他们送的东西够多,慈幼院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姑爷您肯定会收下一部分,只要有一部分被收下,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陆川头疼,他也不能让人还回去,毕竟都不知道是谁家送的。


第262章 盛宴
  到了陆知州家小公子百日这天,整个临安城都陷入了热闹之中。
  苏幕居住的客栈,更是大清早就闹出动静来,苏幕本来还想睡个懒觉,都被一众学生给唤醒了。
  一群人在客栈用过早膳后,全都聚在院子里,互相讨论应该穿什么衣裳,配什么发簪玉佩适合。
  他们人多,索性要了两个院子,苏幕和梁夫子各住一个院子,既是镇着这些学生,也是在看管他们。
  邓开穿着一件青色的斓衫,披散着头发,拿着一个白玉发冠和一个白银发冠,来到苏幕跟前。
  “夫子,你看我是用这个白玉的还是用白银的好?”
  苏幕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姿势慵懒地拿着折扇时不时给学生们的穿搭出主意。
  他用叉子吃了一块切好的芒果,然后用折扇指了指白玉发冠:“这个比较搭你的衣裳。”
  “那就选这个白玉的吧!”邓开拿着白玉发冠喜滋滋地走了。
  苏幕好心情地摇了摇头,这些学生真是不稳重,不过是当地知州家小公子的百日宴,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邓开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定是要腹诽,苏夫子起来就穿了这一趟出来带的最豪华的衣裳,还有脸说他们!
  “夫子,你说我送自己做的玩具给小公子,陆知州会不会嫌弃啊?”又有学生捧着一个小箱子来到苏幕跟前征求他的意见。
  苏幕往前一倾,打量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做工虽然不大精巧,但构造有巧思,便点了点头:“放心吧,他不会嫌弃的,你尽管送。”
  “夫子……”
  整个院子里各种喊夫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不仅是学生,连梁夫子都没忍住过来让苏幕给点建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川。
  按理说他们白枫书院的学生虽然贫苦,但因为书院的名气,被邀请来书院讲学的官员并不少,不至于因为陆川这个小小的知州而献殷勤。
  但他们在临安府待了两天,从临安府的百姓口中得知,陆川来到临安府后的所作所为,俱都对他景仰有加。
  凡是读书人,一开始都是抱着科举当官后,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而陆川收拾丁家的行为,正好契合了这一点。
  白枫书院处于京城,他们还没步入官场,就已经清楚天下官员不是每个都是清廉公正的,这样的官员反而是少数。
  跟着夫子出来游学的学生,就算以后不一定能做个让百姓爱戴的好官,但看到有人做到了,还是不免会生出景仰之心。
  更别说陆川还有奇思妙想,竟然想出了梯田,让临安府的百姓能耕种的土地增多了一半。
  为官清正、为民办事,有手段有能力,他们又怎么能不对陆川产生敬慕之情。
  陆川把苏幕送回客栈后,和这些学生聊了一段时间,大概了解了一下他们的秉性后,就发出了让他们来参加宴席的邀请,第二天他就让人把请帖送到客栈。
  折腾了许久,大家终于定好了晚上要穿的衣服,才换上平时的衣裳准备出门,他们要参加和百姓们一起的午宴。
  这几天知州府后门收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陆川想处理都处理不了,于是他就想了这个法子,把收到各种吃食拿出来,自己再贴些银钱,请全城的百姓吃席。
  从知州府出来,一直摆到城门口,城里的百姓在街道上吃席,城外的百姓则是在之前摆摊的地方吃席,主打一个与民同乐。
  谢六带人从沿途百姓家借了桌子和锅,就在街边支锅做饭,时不时端菜上桌,百姓们拿着自己的碗筷,一路流动吃席,可谓是真正的流水席了。
  由于请的人手不够,百姓们还自告奋勇要帮忙,临安府的许多店铺都不营业了,饭馆酒楼更是主动出借东西。
  “哇!这也太热闹了吧!”学生们惊呼。
  “这么多桌子,到底借了多少家的?”
  他们一走出客栈,就看到长长的一条街中央连绵摆着高低大小不同的桌子,街道一边空着,供百姓行走,另一边则隔着几米支起一个大锅,掌勺的人有婶子,也有大汉。
  一看就知道不是饭馆酒楼的厨子,就是家中掌厨的能手,不然旁边打下手的也不会那么听话。
  桌子上已摆了些凉拌的菜,用水盆装着,小孩在行人通道那边嬉笑打闹,时不时偷瞄几眼桌上的凉拌菜,要不是有长辈干活的空隙盯着,他们早就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小手了。
  有干活的人,就有像苏幕他们这样闲逛等吃的人,但大家都没有计较他们不干活,整条街都其乐融融的。
  就算是在城里居住的百姓,也不是每天都能吃肉的,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免费吃肉吃菜,还能敞开肚子吃,他们都高兴坏了。
  “大娘,请问这是什么?”苏幕用折扇指着桌上的凉拌菜,问对面正在切菜的大娘。
  大娘抬头一看,见问话的是个读书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豪爽地说:“这是鸡爪子,做法是从知州府传出来的,味道可好吃了!”
  邓开惊讶道:“这鸡爪子怎么做的?我看皮都皱起来了。”
  大娘说:“用水煮一会儿,然后放油锅里炸,再用冷水浸泡,皮就皱起来了,听人说,这叫虎皮鸡爪,放点卤汁葱姜凉拌,那味道绝了!”
  邓开笑着说:“那一会儿我可得尝尝。”
  大娘扫了他一眼,轻蔑地说:“您可不一定能抢得过这帮小孩!”这虎皮鸡爪在孩子堆里可是个抢手货。
  邓开被大娘说得一哽,还真有可能抢不过,他是从小孩子过来的,知道小孩子为了口吃的,能做到什么地步。
  苏幕和梁夫子都笑了,冲着大娘点点头,就带着一群学生往前走去,看到比较特别的食物,便停下问一下掌勺的大厨是什么。
  等他们走到知州府后门时,整条街上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直把他们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苏幕和陆川约好了,一起出去闲逛赴宴,陆川和谢宁早就收拾好等着了,苏幕一敲门,没多久就两人就出来了。
  这场因为小果儿而起的全城盛宴,陆川和谢宁作为他的亲爹,哪能不出来见证。
  至于小果儿这个主角,则被众人下意识地撇除在外。外面人来人往脏东西多,小孩子抵抗力不好,刘嬷嬷不让两人把他抱出来,小果儿只能窝在府里吃奶。
  陆川和谢宁后面跟着几个护卫,还有荷花小溪他们,剩下的则留在府里准备晚上的百日宴。
  在街道上忙活的百姓,见着陆川和谢宁的身影,都纷纷站了起来。
  “陆知州来了!”
  “陆夫郎身子可好?祝小公子百日健康和顺!”
  “多谢陆知州的宴请,大家伙儿都心领了!”
  “……”
  百姓们虽然热情,但也没有一拥而上围住陆川一行人,打过招呼后就安分地忙活自己的事儿。
  陆川一路点头招手,就像国家领导人在阅兵似的,全程微笑,旁边的谢宁也不遑多让。
  等走到城门口时,脸都快笑僵了,但他们甘之如饴。
  这么多百姓齐聚一堂,就是为了给他家小果儿庆祝百日宴,就这排场,等小果儿长大后,陆川能一直说到他变老。
  谢宁高兴之余也不免感慨,这等盛况,都是他夫君来临安府后积下的善果,百姓们是知道谁为他们好的。
  付出有了回报,又怎么能不让人开怀呢。
  邓开这些学生跟在后面,看着这场面,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陆知州是他们夫子的好友,四舍五入,不就相当于他们的夫子吗!
  而且陆知州还夸耀他们来着,这么受百姓爱戴的陆知州,他们和他说过话,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们看向百姓们的眼神里满是自得。
  好在苏幕不知道他的学生都在想些什么,否则他又得嫉妒陆川了,他辛辛苦苦带了一路的学生,才两三天就被陆川给俘获,他得气死。
  苏幕看着这幅百姓和官员共乐的画面,一时竟有了想作画的欲望,当即就想回客栈去作画。他的画技和作诗水平一样,在京城都是能卖得上价的。
  但他又实在想参与这一场盛事,只得在脑海里一遍遍刻画这幅景象,等回去后再画。
  唐二丫自从知道了陆知州要宴请整个临安府的百姓吃席,就兴奋得不行,她家可是送了一只母鸡过去的,不算是白吃白喝。
  她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叫醒了父母和哥哥,穿上她最好的衣裳,和村里人一同来到城门口处的空地上。她父母自发去帮忙打下手,她和哥哥这些半大孩子,则被打发去玩耍。
  此时距离稻子收割还有十来天,也不需要除草看水,大人们都有比较有空,离府城比较近的村子,村民基本都来了,还带上了家里的锅和碗。
  谢十一带着府衙的衙差在安排事情,大家在他们的指挥下,都忙得井井有条。
  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中慢慢飘起了食物的香气,唐二丫和一众小伙伴们都无心玩耍,纷纷围在大锅前,等待着菜肴出锅。
  一盆盆大菜被端上桌子,桌子上全是各种菜,有很多都是他们平时吃不上的,比如大人嫌费功夫,过年时才会炸的丸子等等。
  唐二丫她们纷纷拿出随身带的布袋里的碗筷,排队等候在桌子前。像炸丸子这种畅销菜,可不能随便大家舀,都有专门的人来分丸子。
  陆川和谢宁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看到的就是这幅热闹的景象,和城里面相比,一点儿也不差。
  恰好这时午时到了,各处钟声响起,表示可以开吃了。
  喧嚣声顿起,热闹到达了沸点。


第263章 蛊惑
  一场热闹过后,临安府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唯一不同的就是,大家每逢在一起说话,最后话题都会转到那天的盛宴上。
  这一场盛宴,在唐二丫往后几十年的回忆里,是最铭刻于心的记忆。
  她之后不管吃到如何好吃的东西,都比不过那一天大锅菜的味道。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那一天的菜并不是最好吃的,只是记忆里的美好,让她不停地在心里美化,直到没有一处不完美。
  家里免费开垦出来的梯田,从此不再饿肚子,她一个女孩也能通过报纸认字,她从一个农家女子,一步步成为云南报社的第一个女记者。
  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因为陆知州和他夫郎的到来,是他们改变了临安府的现状,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不仅仅是唐二丫,几乎所有参与过这场盛宴的百姓,都对这场宴席念念不忘,这是他们奔向幸福日子的开始。
  小果儿的百日宴过后,临安府里本来因为陆川干脆发落丁家,而变得谨慎小心的官员,对陆川的态度都放松了一些,陆川安排活计时完成得也更好了。
  苏幕和梁夫子带着一群学生,在临安府待了半个月,把临安府当即的水果和特产都吃了个遍,要不是不好保存,他们都想直接带回京城,给京城的家人也尝尝。
  不过这些水果制成的果干味道也不错,他们都买了不少果干,比如芒果干、菠萝干等等。
  听说还有商人准备建一个果干作坊,到时候从百姓手里收购新鲜水果,招聘临安府的妇人哥儿来帮工,百姓们也能多增加一份收入。
  苏幕第一个提出,让临安府的商队把果干卖到京城去,他可以帮忙让商队在京城能够平安卖货。
  商队的人自然高兴,主事人笑意满满,一口应下。
  当然,苏幕一行人来到临安府,也不是专门为那点儿水果来的,他和梁夫子分别带队,带着学生去了解梯田的原理,了解临安府百姓的生活,还买了云南报成立以来的所有报纸。
  这个过程中,陆川时不时现身一下,勾得好几个学子想留下来跟随陆川干活。
  陆川当着苏幕和梁夫子的面,自然是不敢直接答应,但背着他俩时,话语里都是对这些学子的邀请,惹得他们心动不已。
  苏幕和梁夫子还乐呵呵的,以为陆川是看在苏幕这个好友的面上,特意照拂他的学生,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墙角快被挖秃了。
  等到两人准备带着学生往回走时,有好几个学生向他们请辞,俩人才知道陆川的所作所为。
  苏幕直接冲到知州府,对着陆川破口大骂。
  “好你个陆行舟!我怎么就没看出你是这么个奸诈的人呢,竟然蛊惑我的学生留下来给你卖力,你算盘珠子打得可真好啊!”
  “我说怎么老来客栈看我的学生呢,原来是在觊觎他们,你可真行!把主意打到兄弟头上!”
  “真不要脸!”
  陆川面对他的指责,只默默低头喝茶,没敢反驳一句,到底是他自己理亏了。
  苏幕骂了一通,算是出了一口气,才抄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
  陆川很殷勤地给他续了一杯,苏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后便把茶碗撂下。
  苏幕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同意了。他说:“要留下是他们的决定,我不会干涉,但他们都是我学生,你可别亏待了他们!”
  陆川连连点头,他保证道:“我一定保证他们的安全。”
  陆川知道,把这几个学生留下,苏幕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把学生带出去游学,结果回来时自家儿子不在,没有几个家长能接受。
  但苏幕一点儿都没透露,把背后的压力全部抗下。
  他知道,好友来到临安府后,有多缺人手,这次估计是忙疯了,才会对他的学生下手。
  苏幕理解陆川,但不妨碍他对陆川破口大骂,到底是陆川理亏,他挨骂也活该。
  谢宁后来得知了这事儿,一边抱着小果儿逗趣,一边笑骂陆川是活该。
  决定留下的几个学子,其中就有邓开和司烈这两个苏幕的得意门生。
  面对师长同窗的离去,邓开这几个学生没有半点不舍,他们还沉浸在陆川给他们画的大饼中,就等着夫子他们离开后,在府衙大展身手。
  等他们被陆川奴役到站着都能睡着时,就知道后悔今日的决定了。
  这种感觉谢六谢十一他们深有感触,明明是一个护卫,却干着与护卫无关的事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这时候陆川正在城门口处送别苏幕一行人,邓开和司烈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陆川有些不舍,好友的到来,短暂的相聚,终将要迎来分别,各奔东西。
  “回去了替我向唐政和席东道声谢。”唐政之前承诺的的匠人,已经送了两个过来,可帮上了陆川不少忙;席东让苏幕带来的种子,能让临安府早一日发展起来。
  苏幕摇着折扇,一派潇洒自在,他说:“客气,他俩可不会计较这些。”
  陆川笑了一下:“反正你把话带到就行。”
  陆川打算送给席东和唐政的礼物,还有谢宁给谢家的信件,之前都一并交给了苏幕。现在好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苏幕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就你多事儿。”
  接着苏幕凑到陆川耳边,小声问他:“那《除妖记》后面的内容,你是真不知道?这一回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云南报纸,不如你先给我看后面的稿子,咱俩关系那么好,绝对不会透露后面的内容。”
  陆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苏幕要说什么要紧事儿呢,原来还是为了小说。
  陆川再次重复:“我是真没有,人家作者还没写出来,我怎么给你透露?”
  他说的是事实,即便有大纲,那记者的水平到底比不过荣斋先生,只胜在有灵气,但他经常要修稿,要不是谢宁常常催促着,报纸都得开天窗。
  就这情况,哪里能给苏幕看存稿,陆川和谢宁也是有心无力。
  虽然是陆川写的大纲,他知道后续的故事如何,但他敢肯定,苏幕绝不会想看那干巴巴的大纲。
  苏幕显然没信:“自从谢东家跟着你来了临安府后,大安报纸上的连载小说就差了点意思,题材都是之前别人写过的,也就这个《捉妖记》有些不同寻常。”
  “我都大老远从京城到临安府,心心念念就是想看《捉妖记》,你就发发善心,把稿子给我看一下吧。”
  陆川无奈:“我是真没有,宁哥儿哪儿也没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看陆川表情不像是开玩笑,苏幕也渐渐相信陆川是真没有存稿,顿时泄气,连挺直的腰板都垮下了。
  陆川连忙保证:“你放心,等出了新的内容,我让宁哥儿给京中报社寄信时,顺便给你也寄一份,保管让你能看到结局。”
  这下苏幕不信也得信了,只能接受这个结局。
  谁让他看了云南周报呢,对《捉妖记》这个故事入了心,不想等也要等了。
  苏幕收敛了丧气的情绪,转而问陆川:“你真不考虑让你家小果儿和我家琪儿结个娃娃亲啊?你嫂子你也见过,性情温和大气,以后绝对会是个好婆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一出,陆川立马瞪眼:“你想都别想,我家小果儿,以后要嫁什么人,都让他自己做主。”
  不嫁人也行,他养他一辈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川巴不得小果儿一辈子不嫁人,能招赘最好,在家住一辈子。
  陆川只要一想到,他家这么软软糯糯的小果儿,要嫁到别家去,侍奉公婆,他就心塞得不行。
  哪怕小果儿现在还不到四个月大。
  苏幕举起扇子挡住自己的脸,不跟这个急眼的新手父亲计较:“好好好,不结就不结,等小果儿以后自己选择。”
  经过苏幕这一打岔,俩人一时都忘了即将分别的不舍。
  旁边邓开和司烈他们倒是和同窗们各种依依不舍,说了许久,还是梁夫子看天色不晚了催促着大家赶紧启程。
  陆川送走了苏幕他们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日子,不过较之以前更忙了些。
  口粮问题解决了,陆川开始因地制宜,让人开发本地特有的水果和药材市场,建立更健康的市场环境,把临安府的商业盘活,百姓们能有更多收入。
  从此谢六谢十一他们就更忙了,连邓开几个新手蛋子,都被陆川留在府衙里处理文书,整个府衙处于高效运转状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
  谢宁也不遑多让,他如今肚里无孩一身轻,又把之前的记者培训计划捡了起来,在当地招募读书人来做实习记者。
  来报名的读书人还不少,筛了两遍下来,还有八个人留下。
  这次没了荣斋先生的帮忙,也没有资深记者的教导,一切都得谢宁自己来。
  陆川和谢宁在临安府待了三年,这三年来临安府变化极大,随处可见的梯田,遍地生花的各类作坊,城门口处的空地成了初级农贸集市。
  百姓们吃饱了肚子,精神面貌都变得很不一样,百姓们除了种地,农闲时还能仅作坊干活。
  陆川刚来临安府时,大多数百姓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现在打补丁的衣服几乎很难看到了。
  在陆川的打理下,临安府的商税和农税,都有很大的提高,至少比之前多了一倍。
  陆川三年的考核都是上,因此三年任期结束后,被升调到丽江府当知府,一连升了两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点


第264章 升迁
  靠近京城两百里处,有一个茶水摊子,有不少进京的商队,只要不是太拮据,都会选择在这里喝口水歇歇脚再启程。
  这里刚走了一队人马,小二就麻溜上来收拾东西,一下子空出了一半的桌子。
  旁边歇脚喝茶的商人伙计,遥遥看着那队人马远去,渐渐没了踪迹,不免有些好奇。
  “老大,你说刚才离开那队人马,他们马车车轮上那圈黑黑的是什么?”
  商队一路走南闯北,尤其是接近京城的地方,富贵人家更是多不胜数,所以哪怕那队人马表现得再富贵,伙计也不稀奇。
  但他们车轮上裹的那层黑色的圈圈,实在让他好奇,看他们的马车,好像比寻常的马车更稳一些。
  商队老大也注意到了,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但他不想在伙计面前露怯,便恼羞成怒地敲了一下伙计的额头:“就你屁事多!贵人的东西,哪里是你能打听的!”
  伙计捂着额头顶嘴:“我这不是看他们的马车比较稳吗,就猜想可能是那黑色圈圈的作用,咱们运的是瓷器,每次运到京城来,都要碎一大半。”
  若是能知道那圈黑黑的东西是什么就好了,他们运的瓷器能少碎一些。
  商队老大正想说些什么,茶水摊子又来了一队商队,看方向是从京城来的。
  这支商队的人一坐下,就开始扬声讨论起刚才见到景象。
  “你们刚刚看见那支车队的车轮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黑色这么显眼,哪能瞧不见。”
  “我跟你们说,这东西,就是云南报纸上写的橡胶轮胎,听说是半年前才研究出来的。这么贵的东西,他们居然也舍得用,那马车里的人到底有多富贵啊!”
  “是啊,要是能便宜点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也能用上,每次出来跑商,颠得屁股都痛了。”
  “那你就想着吧,你没看那报纸上写的吗?橡胶树要种植满六年才能收割,一个橡胶轮胎需要一棵树一年产出的橡胶,云南就种了这么多橡胶,哪里能轮得到你,只怕一出来,就被那些大官给抢了!”
  “那按你这么说,刚才那队人马,官职得多高才能买到这么多轮胎啊?”
  “这哪里是我们能打听的……”
  原先坐下的商队老大,一边听着旁边人的讨论,一边若有所思,原来这东西是橡胶啊。
  听他们说是云南产的,商队下半年要到川蜀去,要不多走些路,去云南瞧瞧?
  万一真买到了橡胶轮胎,岂不是发大财了?
  而且这几年来云南产出的好东西越来越多了,就算买不到橡胶轮胎,能买到其他东西也不亏。
  已经驾着马车远去的车队,并不知道路人对他们的讨论,毕竟这一路以来,因为橡胶轮胎被人议论,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突然打开了一道窗,窗口钻出了一个小脑袋,对着道路前后的丛林灌木扫视了一遍,又缩了回去。
  “爹爹,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京城啊?”一个七八岁的小哥儿摇着旁边男子的手臂,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听到自家小哥儿的问话,陆川头也不抬,语气平淡道:“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还有两天才能到。”
  小果儿那张酷似谢宁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叹气道:“还有这么久啊?我坐马车都坐腻了。”
  谢宁靠在陆川肩膀上,正翻着陆川给写的解闷小故事,闻言抬头看了小果儿一眼,好笑道:“还剩两天了,你急什么?等到了京城,京城的宅子有个大院子,有你活动的空间。”
  从云南启程回京,小果儿一开始是兴奋的,不过走了几天后,他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就只剩下赶路的疲惫。
  而且整日在马车上,没多少活动的时间,小果儿都快闷坏了。
  这只皮猴子,之前在云南的时候,没有一天能闲得住,不是逗这家的狗,就是招那家的猫。
  要不是眉心那颗鲜红的孕痣,谢宁都要以为他是个小子了,跟他稳重的双亲一点儿也不像。
  对于这个说法,陆川是完全不赞同的,至少他觉得,小果儿和宁哥儿非常相像,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
  当然,陆川是不会当面反驳他的夫郎的,每当谢宁说这话的时候,他只会和刘嬷嬷默契地相视一笑。
  小果儿表示没被安慰到一点儿,他叉着腰扭着身子蹭到谢宁身边,他撅起嘴道:“可是我想草哥儿和云哥儿了。”
  谢宁伸手把他的脸推开,敷衍道:“知道你想他们了,这一路都说了八百遍了。”
  小果儿鼓起脸:“阿爹你现在一点儿都不疼我了。”
  谢宁眉毛一挑:“怎么就不疼你了?”
  “你现在都开始敷衍我了,之前我跟你说想草哥儿和云哥儿的时候,你不是这个反应的。”至少也会哄他几句。
  陆川终于抬头看向小果儿,打趣道:“爹爹知道,你不仅想草哥儿和云哥儿了,你还想金花婶子做的鲜花饼、街角刘大爷做的酸辣粉、云片糕、烧烤、芒果冰沙、荔枝水……”
  “停停停!爹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小果儿连忙打断陆川报菜名。
  虽然他昨晚做梦确实梦见了在喝芒果冰沙,但隔了一晚上他都快忘了,这时候又被爹爹给勾了起来,都快要流口水了。
  出了云南后他才知道,那里好吃的东西有这么多,结果一出云南边界,他想吃也吃不上了。
  陆川用余光瞥了谢宁一眼,预料之中看到了他也在咽口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当然是某个小馋猫自己说的。”陆川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在梦里说的。”
  小果儿指着自己,一脸惊讶:“我说的?”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话当然不是小果儿说的,但他跟宁哥儿相像,不仅是性情,连口味也很像,宁哥儿喜欢吃的东西,小果儿很少有不喜欢的。
  昨晚住客栈时,陆川半夜醒来,正好听见了谢宁的梦话。
  既然宁哥儿都想念这些吃食,那小果儿肯定也在想。
  但他不能说是宁哥儿说的。近几年来,不知是因为年纪见长,还是报社谢东家的名号越来越大,谢宁的偶像包袱越来越重,轻易不肯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不稳重的一面。
  不过陆川作为他的枕边人,还是有机会见证到他孩子气的一面。
  小果儿显然也知道他阿爹的秉性,此时面露怀疑:“真是我说的?而不是阿爹说的?”
  谢宁拒绝参与两人的话题,举起方才看的小故事合集看了起来,他也怀疑是自己说的,毕竟小果儿是跟荷花一起睡的,陆川哪有机会听他的梦话。
  陆川完全不心虚,点头肯定:“是你说的,昨天在马车上睡着了,大中午说梦话。”
  这下谢宁彻底确定是自己说的梦话,昨天中午他没睡,小果儿说没说梦话,他还能不知道吗?
  但他怎么可能拆穿陆川,面对小果儿询问的眼神,他也点头表示了肯定:“没错,阿爹也听见了。”
  可怜的小果儿,被两个亲爹忽悠,把不属于自己的锅背了下来。
  一家人插科打诨,说说笑笑,两天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
  四个月前,陆川因为政绩突出,被一纸任书调回了京城。
  陆川先是在临安府做了三年知州,之后到了丽江府,又做了六年知府。
  他在朝中有圣上和钟阁老当靠山,身上又有着提高临安府税收、开垦梯田、防治天花的大功劳,丽江府的官员也识趣,都不用陆川新官上任三把火,陆川一来就把权柄交给了他。
  甚至说,他们是盼着陆川的到来,毕竟临安府的变化,所有云南百姓都有目共睹,连临安府的官员,都沾了不少光,年底考核至少是中上。
  一省的行政,比州府要大得多,但陆川完全不惧,他在临安府培养了不少帮手,一当上知府,就开始大刀霍斧,一边在全省范围内带领百姓开垦梯田,一边大力发展经济。
  陆川还让人到更南边去寻摸适合云南种植的经济作物,比如他们马车上的橡胶轮胎,就是在暹罗那边找到的橡胶树苗,运回了云南种植。
  去年堪堪可以割胶,又让人研究出轮胎,不远千里给皇宫上供了一些,剩下的有半数都被陆川买下,装到回京的马车上。
  在陆川的治理下,他当上知府的第四年,开垦的梯田开始交税,加上那几年风调雨顺,那年交上去的农税,竟然比川蜀的还高。
  就是跟有“鱼米之乡”称号的江南相比,也只少了三分之一,一时朝野震惊,来云南游学的学子都多了许多。
  随着商人和学子的涌入,云南的很多产品因此而被天下闻名,就导致了更多行商前来,云南也变得更加繁华。
  谢宁带人主办的云南报纸,被行商们带出了云南,卖至大安各地。
  从某些内容板块来说,云南报纸的名气比大安报纸还要大,比如连载小说板块。
  陆川和谢宁这也算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
  陆川和谢宁花了一个月收拾行装,等到下一任知府到来接手,他们才开始启程返京。
  和来临安府时相比,他们回京的行李,竟然多出了十二车,好在陆川做了几年知府,有人脉能买到马,不然他们得坐牛车回去了。
  一行人来到京城门口,在城门口处排队准备进城。
  小果儿打开车窗,仰头打量着高大的城门,不禁发出惊叹:“这城门好高啊!比我们一路走过的全部州府都要高。”
  陆川和谢宁也抬头看向熟悉的城门,内心百感交集。


第265章 见面
  “公子!姑爷!你们可算到了!”
  陆川一行人正在排着队等待进门,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竟是永宁侯府的二管家。
  二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喊了谢宁和陆川之后,侧身对身后的小厮说了句话,那小厮便往城内跑去,谢宁估摸着是回去禀报他爹娘吧。
  二管家比九年前,鬓发间好像多了几缕白丝,但看着精神还不错,他向谢宁他们迎了过来。
  他神情激动:“公子,姑爷,老奴终于等到你们了!”
  “夫人前些日子收到信,估摸着你们这几天应该就能到京城,老奴在城门口已经等了五天了。侯爷和夫人正盼着呢!”
  陆川和谢宁带着小果儿下了马车,听二管家说到他爹娘在等他,谢宁突然感觉鼻子一酸,一去经年,太久没见着爹娘,只能通过书信往来,他也很想念他们。
  谢宁扯起嘴角,问道:“我爹娘他们现在如何了?身子可好?”
  二管家笑意盈盈,连连点头:“好,挺好的!侯爷和夫人身子都很好,昨儿侯爷还吃了三碗饭呢。”
  “这位就是小公子吧?和公子您长得真像。”二管家视线转移到谢宁身旁的小果儿。
  谢宁摸了摸小果儿的头发,点头应是:“是昭哥儿,今年八岁了。”他低头对小果儿说,“昭哥儿,快叫李爷爷。”
  云南的经济上来之后,百姓们不再忧愁吃穿,府衙的账上每年有不少结余,陆川便拿了一部分税收出来,让人在省内各个县城和乡镇,建立了基础的蒙学馆,免费供孩童们学习常用字。
  而且在陆川和谢宁的坚持下,这些蒙学馆不仅限于男孩,女孩和小哥儿也可以去读书,小果儿也因此受益。
  丽江府的地方国子监,旗下的蒙学馆,也逐渐开设了女子班和哥儿班,小果儿五岁时,就被陆川送到了蒙学馆的哥儿班学习。
  自从小果儿开始上学后,接触到外面的小朋友,就不乐意让陆川谢宁他们唤他小名了,否则他就要耍性子,缠着两人让他们保证一定改口,才肯放两人走。
  谢宁和陆川实在是怕了他,偶尔嘴快喊了小果儿,都得及时表示口误,并且向他道歉。
  当然,小果儿有时候实在调皮,谢宁生气时就会喊他小名,这时候他是不敢撒泼的,反而还得小心翼翼。
  小果儿一点儿也不胆怯,大大方方让二管家打量,还嘴甜地喊了一声“李爷爷”。
  二管家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谢宁,当即乐得不行,他点头笑道:“好好,夫人若是见了小公子,一定会很喜欢!”
  谢宁微抬下巴,自得地说:“那是自然,昭哥儿长得这么好看,我娘怎么可能不喜欢!”
  小果儿也不自谦,学着他阿爹的样子抬起下巴,两张相似的脸凑在一起,看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川含笑看着他们寒暄,想到一向待他很好的岳父岳母,他也甚是想念。
  几人说话间,那边已经排到他们了,齐管家安排着众人进去,二十多辆马车浩浩汤汤进了京城,一路往永宁侯府而去。
  陆府的宅子,谢母一直都有让人打理着,打听到朝廷对陆川的调令后,她又请了工匠上门,对陆府进行检查修缮。
  现在只要陆川和谢宁他们回去,都不用收拾,直接就能入住,连熏香都是他们喜欢的。
  但相比于回府休息,谢宁更想马上见到他爹娘,一解思念父母之情。
  于是就让齐管家带着大部分人回了陆府,陆川和谢宁他们则跟着二管家回了侯府。
  谢宁他们到侯府时,侯府中门大开,京中的高门大户,一般是接待贵客时才能打开中门。
  谢宁九年不曾回京,在谢母看来,就是要以最高的规格迎接她的宁哥儿回来,才能表示对他的重视。
  永宁侯和谢母就站在中门处,等待着他们的宁哥儿回府,两人身后站着大嫂和秦竹,还有一个年轻妇人,应该是谢瑾的妻子。
  “娘,我好想你啊!”谢宁刚一下车,就抛下这几年的稳重,奔到谢母跟前,扑到她怀里撒娇。
  谢母颤抖着手回抱他,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滴落在谢宁的衣襟,最后消失不见。
  “娘的宁哥儿,终于回来了!”谢母激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喜极而泣。
  陆川带着小果儿紧跟谢宁,来到众人面前,他对着永宁侯行了一礼,眼眶亦有些微红,嘴角挂着笑容:“岳父大人,儿婿幸不辱命,把宁哥儿平安带回来了。”
  永宁侯一掌拍上陆川的肩膀,虽然他头上的白发变多了,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表明他的身子还很硬朗。
  “好小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在京里待着,一家人也能有个照应!”
  陆川面不改色,忍住想要摸向肩膀的手,岳父人至老年,力道仍然不减,不愧能吃下三碗饭。
  旁边的谢宁像是感觉到了谢母的泪水,退出她的怀里,用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
  “娘,您别哭了,我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就留在您身边。”
  谢母发泄了一下对谢宁的思念之情,此时心绪平复了一些,听到谢宁的话,当即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
  还没等谢母表现出慈爱,谢宁又开口了,他看着谢母心疼地说:“我不在这些年,瞧您都有白发了,脸上的皱纹遮都遮不住,眼下更是有了黑影,您不会学年轻人熬夜了吧?这熬夜可不行,尤其是老年人……”
  谢母:“……”
  随着谢宁的碎碎念,谢母逐渐收敛了表情,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宁。
  宁哥儿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一点儿变化,净会气她这个当娘的。
  倒不是谢宁想一见面就聊这种话题,实在是他不适应母子互诉衷情的温情场面,一看谢母有点这个迹象,就忍不住转移话题。
  谢母身后的大嫂和秦竹,脸上都是笑意,就这么看着两人,也不出声打个圆场。
  还是陆川比较会看眼色,推着旁边正笑眯眯看戏的小果儿到谢母跟前,笑道:“昭哥儿,这是你外祖母,快叫外祖母。”
  小果儿被他亲爹推出来也不生气,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笑容甜美地冲谢母喊道:“见过外祖母。”
  听到清脆的童声,谢母低头看去,一张和宁哥儿小时候极像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她顿时心生喜爱,把那个不孝哥儿抛之脑后。
  谢母伸手摸向小果儿的脸,又是喜爱又是心疼道:“哎,外祖母在这儿呢,我们昭哥儿走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吧?”
  小果儿摇头,懂事地表示:“不累,外祖母站了这么久,才是应该累了吧?”
  和谢宁相比,小果儿虽然有很多地方像他,但心计却是随了陆川,极懂看人眼色,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把府里的人都哄得团团转。
  他干了坏事之后,就连不苟言笑的刘嬷嬷,都忍不住替他遮掩。
  谢宁自己也不是个省心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带着小果儿做的,坏事暴露后,常常推给小果儿,小果儿也很讲义气,经常一个人把锅背下。
  要不是陆川还有点自制力,能狠下心管教他,小果儿估计现在都成了混世魔王了。
  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在蒙学馆的哥儿班上,已经是班里的老大了。
  此时让他哄谢母,不过是小意思。
  谢母果然被小果儿哄得开怀大笑,慈爱地牵着小果儿的小手进了府里,把所有人都抛在身后。
  看着嘴甜的小果儿,旁边的永宁侯也稀罕得不行,都顾不得跟他家宁哥儿说一句话,就跟上两人身影。
  他追上小果儿,边走边说:“昭哥儿,我是你外祖父。”
  小果儿很有心机地用空着的手拉上永宁侯的大手,软软的小手一拉,永宁侯顿时心都软了,脸上笑开了花。
  小果儿笑着说:“外祖父,阿爹说您是个大将军,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永宁侯挺起胸膛,一脸自豪:“那是自然,想当年外祖父在北疆的时候,那叫一个英勇……”
  陆川和谢宁就这么看着自家小果儿把爹娘哄得找不着北,徒留下众人在大门口站立,还是大嫂反应快,连忙招呼着两人进门。
  路上大嫂给他们介绍她旁边的年轻妇人:“这是瑾儿的媳妇,谦儿前两天病了,就没他出来,省得过了病气给你们。”谦儿是谢瑾的儿子,谢母信里说过,今年两岁了。
  谢宁陆川和谢瑾媳妇互相见礼,大嫂继续说家里的情况。
  “你们大哥和二哥正在当值,娘已经让人去信儿了,晚上应该就能回来。”
  “瑾儿如今也领了职在当值,璟儿现在在国子监蒙学馆上学,也得晚上才能回来。”
  等众人走到谢母的院子时,陆川谢宁对谢家众人的近况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而谢父谢母已经被小果儿哄得把库房都搬出来了,小果儿面前摆了一圈的东西,就等着他挑选。
  “昭哥儿,你出生这么久,外祖母都没见过你,这些是外祖母给你的见面礼,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就都带回去。”谢母正在给小果儿挂一串珍珠项链。
  “外祖父这儿也有很多好东西,你瞧这把匕首,削铁如泥,当年你阿爹想要,外祖父都没舍得给他。”永宁侯正在给小果儿展示什么叫吹发即断。
  小果儿一手摸着脖子上珍珠项链,一手接过永宁侯手上的匕首,心里乐开了花,果然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谢宁盯着那把匕首,眼神幽怨地看了他爹一眼。
  这就是隔辈儿亲吗?他撒娇打诨都要不来的匕首,他爹就这么轻易送出去了??!


第266章 圣旨
  “听说云南的那位昨天就已经到京城了。”
  梁尚书的书房内,聚集了好几个他这一党派的核心官员,九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从吏部左侍郎升任为吏部尚书。
  作为梁尚书的女婿,连英杰这些年没有太多长进,随着梁尚书的高升,被他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内,并没有被邀请进来。
  而吏部原来的尚书,三年被提拔进了内阁,在圣上的支持下,他们党派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壮大。
  梁尚书皱了下眉:“看来陛下虽然看重我等,到底还是钟首辅一派更得他心。”
  旁边一个较年轻的官员自嘲:“陛下哪里是看重我等,不过是拿我们制衡钟首辅一派的官员罢了。自打去年钟首辅因病回乡荣养,白阁老升任首辅后,咱们这位陛下就急了。”
  九年前把陆川算计出京后,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有这么大的能耐,把云南那个蛮荒之地,改变成不输江南的繁荣之地。
  陆川虽然不在京中,但他在云南做了什么,大安报纸上经常宣传,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由于陆川在云南的崛起,钟首辅一派势涨,本来三个党派平衡的状态,开始变得有些失衡。
  而圣上已不是当初刚登基不稳的年轻帝王,坐稳皇位之后,虽然他心中想当盛世明君,但也多了几分帝王的多疑。
  哪怕圣上知道钟首辅是一心为大安百姓,他心中仍然不可避免想要制衡钟首辅一派。
  钟首辅为官几十载,深谙官场之道,面对圣上的制衡表现很坦然,他如圣上所愿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一力支持远在云南的陆川。
  圣上的打算正合钟首辅的意,他年事已高,在内阁待不了几年了,若不是要等陆川成长起来,他早就想荣养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去年一场小小风寒,就让钟首辅缠绵病榻一个多月,之后又引发了其他重症,实在无法再胜任内阁首辅一职。
  于是钟首辅的家人便替他上了乞骸骨的折子,圣上虽然不想批,但也不能让一个在病榻上的老人继续干活,三次过后还是准了钟家的折子。
  自那之后,钟首辅一派的势力被迫缩小,白阁老和梁尚书两派的气焰开始嚣张起来,互相斗争。
  圣上又岂会想看到这样的场面,他虽忌惮钟首辅,却也是真的认可他的能力和秉性。在圣上心中,唯有钟首辅这样臣子才是大安的股肱之臣。
  所以等了半年,钟阁老选定的继承人,陆川任期刚满,圣上就迫不及待下旨让他回京了。
  梁尚书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低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说道:“陛下看重又如何,这京官可不比地方官好当。”
  那较年轻的官员附和:“大人说得极是,京城贵人云集,任凭他在云南如何呼风唤雨,怎么也越不过大人去。”
  不仅是梁尚书他们在讨论陆川,白阁老一派对陆川也是忌惮颇多。
  能被钟老头选为继承人,而且年纪轻轻就立下这等大功劳,可见其本人是有大本事的。
  如今被圣上召回京中,接下来官职不会低,恐怕又是一大劲敌!
  被众人忌惮的陆川,才刚从谢母的热情招待下回到陆府,由于小果儿实在太受欢迎了,谢母硬是把他们一家人留在侯府住一晚,才肯放人回府整理东西。
  谢宁还没出嫁前,就备受家中父兄宠爱,连谢瑾这个侄儿,都对他有几分依赖。小果儿是谢宁生的,又长得极像谢宁,侯府就没有人不喜欢他。
  就是谢璟这个半大小子,都乐意带着小果儿玩耍,小果儿在侯府玩得那叫一个乐不思蜀,要不是陆川和谢宁要回陆府,小果儿不想和两个爹分开,他还不想走了呢。
  谢母虽然不舍,但还是放三人回去,不过她准备了一堆的东西,让人搬到陆府去。
  谢宁倒是想拒绝,他们这些年在云南大力发展工商业,陆川让谢十一开了几间工厂,赚了不少银子。
  知道要回京后,谢六他们这群从京城跟来的手下,虽然对自己在云南置下的产业很不舍,但他们更想回京,于是一个不落都回了京城。
  陆川就让谢十一把那些产业都出手了,出手产业赚的银钱,足够陆川和谢宁花三辈子了。
  但谢宁总是拗不过他娘,谢母总担心她的宁哥儿受苦,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小果儿,她恨不得帮他俩把吃穿住行全安置好。
  谢宁推却不过,只好带着几车东西回陆府。
  他回京没给爹娘孝敬什么好东西,却从侯府带了几车东西走,活像是出嫁的哥儿,过得不好回娘家打秋风。
  谢宁觉得自己没给爹娘兄嫂送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在云南常见的普通物品,比如产量极少的橡胶轮胎、各类珍贵药材、香水等等。
  但这些东西在京城可是稀罕物,行商们从云南的工厂拿货都困难,再运到京城来,数量就更少了,即便是以谢母的身份,也很难买得到。
  不光是谢母喜欢,大嫂和秦竹也喜欢,还有谢瑾的媳妇儿,谢宁的侄媳妇也被俘获了。
  如今京中谁不想拥有一瓶香水,谢宁一送就是全套,各种香味都有,她们可以在手帕交面前炫耀了。
  秦竹则是对橡胶轮胎青睐有加,他开的明竹镖局,底下人经常要走南闯北押镖,有了橡胶轮胎,路能好走一些。
  陆家的宅子谢母早就让人打扫好了,小果儿如今一个人睡一个院子,谢宁让他自己选择。
  小果儿把宅子都走了一遍,最后选了陆川谢宁居住的正院隔壁。
  谢宁惊讶:“你刚才不是很喜欢靠近池塘的院子吗?怎么会选这个院子?”
  小果儿选的院子比较小,里面的景致摆设也很一般,谢宁想不明白小果儿怎么会选这个院子?
  小果儿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谢宁,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是挺喜欢那个院子,但这个院子也很好,我也很喜欢的。”
  喜欢?谢宁怎么不记得,刚才小果儿有表示过喜欢?
  陆川倒是看出了小果儿的小心思,但他没打算给他救场。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平时撒娇的时候什么最喜欢阿爹、最爱阿爹都能说得出口,但有些时候却羞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谢宁不信小果儿的话,还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小果儿被问得受不了,最后一跺脚,红着脸喊道:“就是想离你们近点不行啊?!!”
  喊完小果儿就跑进了那个院子,荷花啧了一声:“小公子都让公子您别问了,您还问,这下把人羞到了吧!”
  然后荷花转身跟着小果儿进了他的院子。小果儿稍微长大一些后,谢宁就让荷花跟着他,刘嬷嬷到底是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照看他。
  留下谢宁一脸无辜,他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陆川揶揄他:“看你,把小果儿气跑了。”
  谢宁当即反击:“你敢叫他小果儿,信不信我跟昭哥儿告状?”
  两人现在不会当着小果儿的面叫他小名,但私下闲聊时,还是习惯叫小名。一旦陆川惹谢宁不高兴了,谢宁就会向小果儿告状,然后陆川就会被小果儿歪缠打滚,常常要许诺很多好吃的才能被放过。
  有时候陆川也会告谢宁的状,但小果儿还指望谢宁带他玩,总是哄两句就被轻轻放过了。
  陆川立马举手投降:“我错了。小果儿应该是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了,还和爹爹住隔壁觉得不好意思,等过一会儿就好了。”
  谢宁勉强接受了陆川的说法,没有追到他院子里,而是和陆川回了他们的院子。
  现在已是五月初,天气还算清凉,经过一个春天的滋润,万物生长,到处都是绿意。
  两人刚踏进院门,就注意到院子里那颗茂盛的大树,看着熟悉的景色,谢宁和陆川都不禁停住了脚步。
  两人回忆起在这颗大树底下的悠闲时光,陆川感慨道:“之前天热的时候,我喜欢在树下看书学习,你就躺在旁边吃点心看小说,好不惬意啊。”
  谢宁矢口否认:“哪有?我那是在看稿子,是正经事儿。可别把我说得那么轻松。”
  虽然这些稿子是下面记者筛选出来的优质稿子,他完全是当小说看。
  陆川也不和他较真,牵着谢宁的手就进了屋里,屋子里的各种摆设都没变。在这熟悉的院子,两人在外漂泊了九年的心,终于回到了家。
  陆川和谢宁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把这座宅子当做他们的家了。
  小果儿很快就过了那个害羞劲儿,面色如常来找他两个爹爹,谢宁便带着小果儿在正院闲逛。
  谢宁会给小果儿说他和陆川在这个地方经常做什么,比如夏天的树下,冬日的烤火,夜晚的书桌。
  小果儿对两个爹爹的日常故事很感兴趣,一路听得津津有味,陆川跟在两人身后,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让人不忍心打扰他们,但齐管家却不得不打断。
  “大人,公子,宫里来人了。”
  陆川惊讶:“宫里来人?”他才回京第二天,还没到吏部去交接,圣上就知道了?
  齐管家点头:“是的,看样子好像是来宣读圣旨的。”
  这话一出,陆川一家三口都会屋里换了一套正式的衣裳,然后齐齐来到正堂。
  “云南知府陆川,治理云南有大功,云南百姓间冲突渐少,百姓富裕,税收倍增……今擢升其为正三品吏部侍郎,兼任正二品太子太傅,钦此!”
  “谢氏哥儿……传道有功,致使云南学子倍增,今封其为二品诰命夫人,钦此!”


第267章 相聚
  “我说你小子,升官升得也太快了吧?!!”苏幕没忍住,用折扇戳了戳陆川的胸口。
  “就是,才刚刚而立之年,竟已经做到了正三品的吏部侍郎,还兼任了太子少师,你这妥妥是人生赢家啊!”席东也没忍住跟着揶揄。
  但两人都没有嫉妒的心思,毕竟路都是自己选的,陆川能有这番成就,是他努力的结果。
  那天接到圣旨后,第二天陆川就进宫谢恩了,圣上对陆川在云南的作为大肆赞扬,还赏赐了不少东西。由于陆川在京城已经有宅子居住,便给他赐了一个田庄,以示对陆川的看重。
  而且圣上还特意让他多休息几日,再去上岗点卯,陆川因此有几天假期,和几位好友相聚一堂。
  这些年来,几人一直有通信,各自对其他几个好友的情况都有些了解,苏幕唐政席东三人都在京城,三人间联系比较多。
  刘扬在北疆做出了一番政绩,后面被调到了湖广当知州,陆川和谢宁回京时,经过湖广特意绕道,和刘扬木橙见了一面。
  可能是操劳过度,加上刘扬蓄上了胡须,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岁,跟陆川都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了。
  木橙倒是显得还年轻,两人站在一起完全不像是青梅竹马,倒像是老夫少妻。当时陆川都没忍住,劝刘扬多打理打理自己,毕竟哥儿也是看夫君的美色的。
  陆川和谢宁在那里停留了三天,陆川就念叨了刘扬三天,刘扬一开始还不当回事儿,结果到后面送别陆川他们的时候,真被陆川念叨得刮了留了几年的胡须,还用上了陆川送的护肤品,整个人年轻了十岁,跟他实际年纪相符。
  刘扬和木橙这些年感情一直很好,两人还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哥儿。儿子比小果儿大两岁,从小被教导得很懂事稳重;小哥儿则是跟刘扬夫夫俩以前一样,是个少言社恐的。
  小果儿倒是喜欢这个社恐的哥儿弟弟,那三天硬是拉着人家在外面跑来跑去,小哥儿去的地方,比他一年去的都多。
  小哥儿虽然社恐,但对小果儿还是喜欢的,所以才会跟着他东跑西逛,两人还约定了以后要互通书信。
  刘扬木橙夫夫俩这些年历练下来,性子倒是变得开朗许多,至少不会再出现陆川说十句,刘扬回一两句的情况。
  苏幕席东唐政都没有正式进入官场,跟以前比是稳重了些,但心性都没有太大变化。
  如今陆川再次和三人相聚,感觉大家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因各自身份的调换态度有所变化。
  自从第一届科技大赛之后,工部进了好几个人才,有了他们的加入,唐政的研究进度都加快了不少。
  于是工部决定继续举办,每年都举办一次全国科技大赛,因为这个科技大赛,工部进了不少人,编制都不够了。
  唐政便向圣上申请,单独设立一个机构,专门接收这些工匠,独立于工部之外。
  圣上想着搞科技和当官不一样,需要更简单的环境,就同意了唐政的申请成立了大安科研司,并任命唐政为科研司司长。
  科研司这些年来研究出了不少利民的好东西,唐政还在陆川的提点下,去学了造化之法,带着人改良了火药,制造出威力更大的火药。
  那段时间永宁侯还连着写了好几封信给陆川,一个劲儿在信里称赞唐政。
  还有陆川心心念念的水泥灰,也在工部的努力下,研究了出来。
  水泥灰的用处极大,可以修路、建房子、修城墙,陆川从京城到临安府上任时,那一路的颠簸,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人研究出水泥来。
  如今水泥灰研究了出来,率先被圣上用来修筑城墙,抵御外敌,到现在也不过是把京城周边的几条官道简单修了一下。
  陆川还是没能实现水泥路修至云南的愿望。
  由于科研司研究出来的东西,大多都是利民的,百姓们对科研司的好感度直线上升。作为科研司的司长,唐政虽然只是个五品小官,但在京城的地位并不低,至少不会有什么人敢得罪他。
  毕竟得罪他就是得罪圣上,谁不知道圣上看重科研司。
  席东是彻底喜欢上了种地,尤其是研究作物的生长,让作物能结出更多果实,会让他有种成就感。
  所以他基本在农司扎根了,许司长难得看到这么喜欢种植东西的年轻人,一时心喜,就把席东当继承人教导。
  永宁侯自从卸任后,就整日和其他武将喝酒,畅聊从前,有种老年人退休后无所事事的堕落感。但迷上了种地之后,再也没有觉得无聊过,一心扑在那三分地上。
  这也是永宁侯现在还能吃下三碗饭的原因,天天下地劳作,消耗那么大,能不饿吗。
  许司长、永宁侯和席东这三个老中小,在农庄上过得不亦乐乎,这些年来还真提升了不少作物的产量,百姓们跟着学,自家的产量都提升了不少。
  百姓们对科研司和农司,那叫一个爱戴,连带着做决定的圣上在民间的名声都上涨了不少。
  苏幕在白枫书院呆得也很开心,他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是带着书院的学生出京去游学,还有一半时间在书院教书。
  他带学生去游学是正经事儿,苏大人虽然觉得他不着家,但也没有太过反对。
  以前苏大人还觉得苏幕会一事无成,靠着家里养活一辈子,如今有了一份教书的活计,还是京城三大书院的白枫书院,也算不堕苏家名声了。
  苏幕实现了少时的梦想,像李太白一样,走遍大安的大好河山,他一直都是肆意洒脱的模样。
  不过如今年长了几岁,便开始学着像李太白一样,留起了胡须。
  陆川还了苏幕一拳,说道:“我还没说你呢,怎么突然开始留胡须了?和刘扬一样。”
  说道自己心爱的胡须,苏幕伸手抚了一下,美滋滋地说:“什么叫突然,我都留了两年了,才长成这个长度。瞧瞧,我这样像不像个仙风道骨的诗人?”
  陆川一脸嫌弃:“仙风道骨?这我倒是没看出,只看出你老了十岁,瞧瞧你旁边那两位,压根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你看上去像他俩的叔。”
  陆川实在不明白,这胡须有什么好看的,怎么一个个都喜欢留?
  席东顿时爆笑出声:“我都说了,你还不信,还是行舟会说话,以后我们应该要叫你苏二叔了吧?”
  唐政也没忍住,跟着揶揄道:“叫苏二叔倒也贴切,看起来跟我家三叔一样。”
  苏幕嘴角一抽,唐政的三叔?那个快五十岁即将知天命的三叔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上下扫视着自己的脸,倒也没有这么老吧?
  自从苏幕留了胡须之后,小铜镜就不离身,经常拿出来打理他的胡须。
  然后陆川给他们说了刘扬的事情,把席东和唐政都说得哈哈大笑,而苏幕本人则是一脸郁闷,他留了胡须后真有这么老吗?
  三人对着苏幕的胡子嘲笑了一通,几年未见的生疏感顿时消散,仿佛回到了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整日吃吃喝喝、插科打诨,只是少了刘扬这根沉默的柱子杵在旁边。
  几人说说笑笑,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苏幕说:“陛下怎么会让你当太子少师?”
  陆川苦笑:“我也不知道,突然就下了圣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性子好不好?”
  当官干活陆川还行,但是教导太子,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教导。
  当今圣上看重太子,从小就让大儒教导,东宫如今并不缺名师,让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去当太子少师,陆川实在不解。
  席东给陆川续了一杯酒,说道:“你别担心,这几年太子殿下随陛下行春礼,我跟着见过几次,感觉性子还挺好的,你就放宽心吧。”
  唐政点头赞成:“太子殿下偶尔也会来科研司,能看得出是个宽仁敦厚的主儿,应该是想跟你学习如何办实事吧。”
  苏幕没接触过太子殿下,便没有发表言论,只宽慰陆川道:“你就当普通学生一样教,要是不会教书,就来找我,我有多年的教书经验了。”
  陆川想想也是,圣上还要他做实事,教导太子应该是顺带的,教得不好,顶多就是卸任,反正东宫里还有好几个老师呢。
  陆川放下了心,决定不再纠结教导太子的事情,尽情地和好友畅饮畅聊。
  至于吏部侍郎的职位,陆川一点儿也不慌,哪怕吏部是梁尚书的地盘,他也不惧。
  他知道圣上把他放到吏部的心思,圣上不允许六部成为某个官员的一言堂,吏部左右两个侍郎,都是梁尚书的人,这圣上怎么能忍。
  所以年初时吏部左侍郎被调出了京城,就空着位置等陆川回京。
  这个职位正合陆川的意,他早就看梁尚书和连英杰不顺眼了,尤其是连英杰,陆川还未科举时,就差点被他坏了前程,陆川一直记在心里。
  绝对不是因为连英杰是谢宁的前未婚夫。
  以前陆川职位低微,没法报复回去,现在他成了吏部侍郎,是连英杰的顶头上官,终于有机会收拾他了。
  陆川出门和好友聚会后,没过多久,谢宁也带着小果儿出门。
  虽然一直有通信,但谢宁对大安报社和妇联还是很关心,回京闲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报社和妇联巡视一番。
  因为带着小果儿,谢宁先踏进妇联的大门,正好撞见福寿郡主在训斥她家的泉哥儿。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陆川的职位,从太子太傅改成了太子少师


第268章 比较
  “你是个小哥儿,如今都十二岁了,还如此不知稳重,天天想着出去玩,别人家小哥儿,在你这个年纪都开始绣自己的嫁衣了!”
  福寿郡主坐在靠椅上,皱着眉心看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小哥儿,泉哥儿垂头立在她跟前,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身前那一双玩弄丝带的手,暴露了他的漫不经心。
  福寿郡主瞥了一眼,知道她说也是白说,这个小哥儿自小就没心没肺,她这个当娘的说再多,也不及一袋薯条在他心里的地位重。
  她叹了一口气,无奈挥了挥手:“行了,玩你的去吧!只是别老跟谢璟一起玩,你们一个是小子,一个是哥儿,小时候一起玩没什么,如今长大了,还是要保持点距离。”
  福寿郡主如今是妇联在京城的会长,常常要来妇联主持大局,她又不放心把自家小哥儿放府里,到哪里都带着。
  泉哥儿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妇联总部度过,这里没什么同龄的小朋友,一开始还有小溪带他玩,后来小溪跟着谢宁去了临安府,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小孩。
  秦竹开的镖局常年接了妇联的单子,秦竹受谢宁委托,也经常来妇联这里看看,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带上谢璟小朋友。
  泉哥儿和谢璟慢慢就开始一起玩了,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了,可惜谢璟后来被谢明送去了国子监读书,两个好朋友能一起玩的时间少了许多。
  但两人感情很不错,谢璟每逢旬休日,都要缠着他阿爹来妇联这里,他虽然比泉哥儿小两岁,却像个哥哥一样,带着泉哥儿在妇联里跑来跑去。
  这些年下来,妇联里的每一寸土地,假山的石头长什么样子,两人都一清二楚。经常早上一身整洁地进来,然后带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脏污各自回去找阿爹和阿娘。
  常常把福寿郡主气得不行,又拿他没办法。毕竟要把人拘在身边,不让泉哥儿去玩,她也舍不得,只能一边气一边替他换衣服。
  泉哥儿的耳朵只捕捉到他娘让他去玩,至于后面的话他当没听见,当即高兴地抬起头来,往前一步凑到福寿郡主身边,搂住她的胳膊,傻笑道:“就知道阿娘你最好了!”
  福寿郡主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好气道:“你就气我吧。”
  泉哥儿嘿嘿一笑,还待再撒娇几句,余光却看见了门口处的谢宁和小果儿。
  泉哥儿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愣了神。
  福寿郡主发现了泉哥儿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转移到门口,谢宁正笑着看她训斥哥儿,而旁边跟谢宁长得很像的小哥儿,则是一脸好奇。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要叙旧,而是觉得难堪,训斥自家哥儿被谢宁看到,她并不觉得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她跟谢宁比了半辈子,虽然前些年化干戈为玉帛,为了妇联的发展一起共事,但她还是避免不了要跟谢宁比较。
  论嫁人,一开始陆川是个穷秀才,自然是比不过鲁国公府的二爷,但随着时间的变化,福寿郡主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方面,她确实是输了。
  但之后她找到了新的较量方式,那就是比比谁才更适合做妇联的会长,一个是前任会长,一个是现任会长,谁做得更好,自有受救助的妇人哥儿评判。
  虽然谢宁并不知道,但在她心里,做会长还是她更胜一筹。
  后来听说谢宁生了个小哥儿,她又开始比较两个小哥儿谁养得更好,打算等谢宁回京后较量一番。
  奈何泉哥儿太不争气,整日傻呵呵的,就只想着玩,她也下不去手管教。
  本来泉哥儿就被她养得不知世事,她自觉比不过谢宁,偏偏还让谢宁看见了她训斥泉哥儿的场面,怎能不让她觉得难堪。
  谢宁若是知道她的想法,定是不敢笑她的,因为小果儿也没比泉哥儿好到哪里去。
  去年还因为在哥儿班上当老大,被陆川训斥教育了一番,也不是个省心的哥儿。
  福寿郡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咳了一声:“你怎么来了?听说你前两天才到京,不在家里收拾行李,来这里做什么?”
  谢宁带着小果儿走进来,笑道:“自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妇联管理好啊!”
  福寿郡主抬着下巴,高傲地说:“反正比你当会长时好多了,现在妇联的办事点,我都开到了附近的几个省份去了。”
  这些年谢宁和福寿郡主的联系没断,谢宁在云南也建立了妇联的分部,双方时常交流信息和经验,只是没怎么聊过私事。
  就算聊也是炫耀自家的哥儿有多好看、有多可爱之类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只聊自家的小哥儿。
  谢宁点头表示赞同:“你确实比我厉害。”
  还没等福寿郡主高兴几秒,谢宁又转向了旁边的泉哥儿,笑道:“这位就是泉哥儿吧?长得可真有福气。”
  泉哥儿是个爱吃的,如今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脸上圆圆的,露出来的手指也有点肉嘟嘟的,加上他本人又是个没心眼的,倒还真有几分福气满满的样子。
  任谁见了不夸一句有福气,就连鲁国公府的老夫人,本来因为福寿郡主不肯替王家生第二个孩子而迁怒于她,都对泉哥儿生不起气来。
  见美人笑意吟吟地看向自己,泉哥儿下意识地说:“哥哥长得真好看。”他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小果儿,“弟弟和哥哥长得真像,都好看!泉哥儿喜欢。”
  看到泉哥儿的反应,谢宁想起了小时候的他,泉哥儿打小就是个颜控,看到好看的人就忍不住跟着走,即便是陌生人都不怕。
  当时见陆川的第一面,就因为陆川长得好看,乖乖任由陆川抱他。
  谢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泉哥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可不是什么哥哥,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叔叔。是妇联的前任会长,不知你娘可有说起过我?”
  谢宁的话没让泉哥儿脸红,倒是福寿郡主替她的小哥儿脸红了,这显得她生的泉哥儿傻愣愣的,又在谢宁面前丢脸了。
  福寿郡主牵起嘴角,微笑着给泉哥儿介绍:“这位是宁叔叔,就是谢璟的小叔叔,隔壁报社原来的谢东家,之前随陆大人到云南赴任,如今回来了。”
  泉哥儿恍然:“原来你就是阿娘经常挂在嘴边的宁叔叔啊?泉哥儿见过宁叔叔。”
  谢宁挑眉:“哦?你阿娘还经常说起我啊?”
  “是啊,每次你一来信,阿娘都会特别有冲劲儿,她还说你是她——”泉哥儿被他阿娘捂住了嘴巴,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福寿郡主强笑道:“之前看信交流经验,正好让他撞见了,说了几句他就记住了。”接着她强行转移话题,“你身边这位就是昭哥儿吧?长得可真像你!”
  以谢宁对福寿郡主的了解,肯定没说好话,但他也不计较,横竖她心眼也坏不到哪里去,估计就是些嫉妒的话罢了。
  谢宁搭着小果儿的肩膀,把他推到身前,笑道:“是他,现在还没给他找到书院去上学,呆在家里嫌烦,我就把他带来了。”
  小果儿很大方地向福寿郡主行礼,又规矩又乖巧的模样,看得福寿郡主嫉妒心又发作了。
  怎么她家泉哥儿就不能这样呢?!!
  谢宁这个粗鲁的哥儿,是怎么教出这么懂礼的哥儿的?一定是他那个探花郎夫君的功劳。
  确实是陆川的功劳,没有陆川的教导,小果儿不会知道什么叫表面功夫。
  福寿郡主都嫉妒死了,懂事的小哥儿,上进专一的丈夫,谢宁这是走了什么大运啊!
  看到福寿郡主眼里的嫉妒,谢宁心里暗爽,小果儿这次没给他丢份。
  两个小辈见礼之后,福寿郡主就让泉哥儿带着小果儿到一旁玩去,泉哥儿对小果儿很有好感,而且他还是谢璟这个玩伴的小表弟,他自觉有照顾弟弟的责任。
  两个小哥儿出去后,谢宁才和福寿郡主聊正事,福寿郡主也收起了嫉妒,和谢宁认真探讨起来。
  很多事情信件里说不清楚,只能两人面对面交流互相探讨,一旦说起正事,两人都很认真,尤其是福寿郡主,她是真把妇联的发展当做终身的事业。
  两人一探讨,直接聊到了中午,谢宁索性就在这个用午膳。
  妇联里还有几个以前的老人,听到谢宁到来的消息,都纷纷凑了过来,要和谢宁叙旧。
  面对成立了妇联的初任会长,陈三娘她们始终记得谢宁对她们的帮助。
  小果儿对泉哥儿这个哥哥很喜欢,面对真心喜欢他的人,小果儿很少有不喜欢的。
  而泉哥儿则是对一切长得好看的人,都很有好感,何况还有谢璟这个纽带在,两个小哥儿相处得很不错。
  只是泉哥儿不愧是从小就让他娘操心的主儿,没有什么心眼,没几句话就让小果儿套了不少他娘的消息出来。
  明明更熟悉这个宅子的人是泉哥儿,最后却是小果儿带着泉哥儿玩耍。
  用过午膳后,谢宁见小果儿和泉哥儿玩得好,索性就把人留在这里,他自己带着荷花去隔壁的报社。
  九年的时间,荣斋先生也从一个精力旺盛的小老头变成鬓角花白的老头,他这两三年的精力已经有些不济了,但还是坚持做好这个主编。
  因为他要等谢宁回来,把主编的位置还给谢宁,他才能安心退下来。
  荣斋先生正在审一篇新闻稿,却听到了外面传来声音。
  “谢东家回来!”
  “好久没见谢东家了,这次不会再走了吧?”
  “谢东家……”


第269章 下马威
  “陛下,江南道巡检上书,今年雨水恐将增多,陛下该下令让江南一带的官员多加防范才是……”
  “陛下,川蜀知府上书,言道川蜀惊现一块巨石,上面竟天然长着‘寿与天齐’四字,定是上天感念陛下圣明,特意赐下……”
  “陛下,臣要弹劾于侍郎的三子当街纵马,伤了无辜百姓,竟还不知悔改……”
  “陛下……”
  陆川强忍住想打哈欠的身体反应,他垂首站立在一众官员中,既显眼又普通。显眼是因为他旁边站着的官员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大人,少有他这么年轻的三品大官,普通是因为大家都穿一样的官服。
  这是陆川当官这么久第一次上朝,大安的早朝时间特别早,夏季时是寅时中,冬季可以晚半个时辰。折算成二十四小时计时,凌晨四五点就需要在大殿外等候,陆川三点就需要起床了。
  陆川读书最刻苦时都没这么早起床过,还真合了那句起得比鸡早,天还没亮就要出门了。
  升官的时候没想起他还要上早朝,昨天得知自己以后要凌晨三点起床后,陆川那叫一个晴天霹雳,缓了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晚上用完晚膳没多久,陆川就强逼着自己上床睡觉,以防第二天起不来。
  结果起来是起来的,但是忍不住犯困啊!要不是有顽强的意志支撑着,陆川站着都能睡着。
  只是他没想到,起了个大早,满朝文武重臣齐聚的早朝,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除了开头有官员说了点正事,其余时候就像是七大姑八大姨在吵架一样,全是些离谱的琐事。
  什么天降巨石、上天降下祥瑞,这样离谱的折子都有人上,而且还有人在早朝的时候念出来,当早朝是什么吹牛大会吗?
  重要的是还有人信,直接高呼陛下圣明,连带着陆川也得跟着喊。
  好在今天的早朝并不长,陆川只站了一个时辰,就听到了退朝这两个字,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完,就被王公公给叫住了。
  “陆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的课表,您只需要在逢二和逢七的日子到东宫授课即可。”相当于一个月上次课,一次课上半天。
  见陆川接过课表后,王公公笑道:“明日不用上早朝,陆大人在卯时初进宫即可。”
  今天是初十一,还不用陆川去上课,王公公是特意来提醒陆川别忘了明天要给太子授课的。
  陆川自然听出了他的好意,眼中含着感激:“多谢公公好意。”
  大安报社如今成了圣上颁发政令的重要渠道,除了云南报纸外,还在江南、湖广、北疆等地开办了地方报社,这些地方报社人员给圣上上报地方上的百姓状况,圣上因此对地方上的掌控力度增强了许多。
  王公公作为报社的主要监管太监,也水涨船高,愈发被圣上看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川和谢宁,他投桃报李,多提点一下陆川,也不妨什么事儿。
  陆川想到这几天苦恼的问题,便问道:“王公公,在下有一言想问问公公,太子殿下的老师皆是当世大儒,陛下怎么会想到让在下来教导殿下?”
  陆川自忖自己多年读书下来,是有几分才华,但也没到大儒的地步吧。
  王公公当即笑了起来:“咱家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这您就放心吧,陆大人精通实务,又在地方上做官多年,太子殿下从未出过京城,也未见过民生,陆大人有什么长处,就尽管教导殿下便是。”
  他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圣上不需要一个不知民生、不懂实务的继承人,陆川教会太子这些,以后才不至于养出一个昏君来。
  知道了圣上想让他教什么,陆川的心定了定,和王公公道谢过后,就出了宫门。
  上完早朝后,距离官署点卯还有一段时间,有经验的官员会让仆人在宫门口等着,提前准备好吃食,他们一出来就能吃上。
  陆川虽然没上过早朝,但他的岳父以前上过早朝,谢母悉知这一套,早早就叮嘱了谢宁,然后谢宁又吩咐了厨房。
  “大人,这是星哥儿给你准备的肉粥,放在食盒里,现在还有些温热,正适合食用。”大河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粥,放到车厢里的小桌子上。
  大河现在在陆川身边当长随,陆府原来的厨子各自寻了出路,厨房就暂时由黎星掌管。
  陆川拿起汤匙吃了一口,温热顺滑的肉粥进入肚子,顿时抚慰了陆川一早上的疲惫。
  他边吃边说:“星哥儿亲自交给你的?”
  大河坐在车架上,和陆川隔了一道门,他苦笑道:“大人就别取笑我了,他如今哪里会愿意见我,自然是让旁人交给我的。”
  陆川看着他俩你追我逃都着急,给大河支招:“你这也太磨叽了,我看星哥儿对你也不是没意思。他现在不愿意见你,你就天天给他买礼物,最好是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以他的性子,你送上几天他就会忍不住出来见你。”
  几个月前陆川收到回京的旨令后,大河担心黎星回了京城后,没了陆府当纽带,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生疏,于是在出发回京的前一晚,向黎星表明了心意。
  陆川和谢宁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大河这小子看上了黎星,他俩都猜测,应该是黎星照顾小溪的时间比较多,和大河接触得也比较多,慢慢就喜欢上了黎星。
  小溪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可惜黎星当场就拒绝了,之后一直避着大河。回京的这一路,陆川和谢宁可吃了两人不少瓜。
  大河摇头:“我不能让他为难,就等他慢慢想清楚吧,我不怕等。”
  陆川吃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食盒里,说道:“那随你吧。我吃好了,去吏部吧。”
  陆川话音落下,大河立马挥动马鞭,往吏部的方向驶去。
  今天的吏部和往常一样,该是什么时候点卯就什么时候来,好像并不把陆川这个新上任的侍郎当回事儿。
  陆川本人也不在意,在梁尚书处报到后,各自笑眯眯说了几句客套话,梁尚书支使了一个郎中给陆川带路,到他的房舍去。
  陆川一走出房门,梁尚书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他和陆川都明白,陆川来吏部当这个左侍郎是为什么。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梁尚书不能说一个不字,还得好好招待陆川,不能显露出一丝对陆川的不满。
  陆川也明白圣上心思,所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无视,他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
  当然,在做好分内事的同时,偶尔给看不顺眼的下属穿穿小鞋,他想圣上应该不会介意的。
  吏部侍郎的主要职责是辅助吏部尚书管理官员的选拔、考核、晋升和罢免等事务。
  梁尚书自然不敢把陆川晾着,一早给他分配了考核官员的任务,恰好连英杰就是管考核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陆川刚回到京城,第一把火要烧得旺,旁人才会忌惮他。
  于是他一到自己的房舍,就让刚才带路的郎中,召集属于他管辖的官员到大堂来听训。
  连英杰站在一众郎中和主事中,明明没有人看他,他却觉得无比的难堪。
  曾经他看不起的陆川,被他算计出京到偏僻的蛮夷之地,如今地位翻转,对方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同时他心里也恨梁尚书,明明是他的岳父,同在吏部做事,却不肯提拔他,反而去提拔那些所谓的学生。
  不肯提拔他也就算了,竟然让陆川管他,难道他不知道,陆川和他之间的仇怨吗?
  连英杰又想到了家里的黄脸婆,嫁到连家这么多年,让她回去找她爹说说情都不肯,真是个白眼狼!跟她爹一个样儿!
  连英杰在心里怨天怨地,完全没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周围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终于有人开始问传话的郎中:“侍郎大人怎么还没来?”
  那郎中也是一脸焦急:“下官亦不知,侍郎大人确实吩咐了下官让大家到大堂来集合。”
  那人皱眉:“桓大人可否去问问侍郎大人?吏部事情多,大家都有不少等着忙活呢。”
  桓郎中一脸为难,想到刚才陆川笑眯眯的表情,他莫名有种惧怕,不想再单独面对他。
  但在大家眼神的威逼下,桓郎中不得不去询问陆川,他是寒门考上来的进士,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有名望的师门,只是走运进了吏部,一步步熬到了郎中之位。
  他在吏部大多时候就是替大人们跑腿,就算是同级的郎中,也能支使得动他。
  桓郎中很快就回来了,结果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为难地说:“侍郎大人说,他临时有点事儿,一会儿再过来,让大家再等等。”
  这话一出,大家都炸了锅,尤其是连英杰,表情都扭曲了。
  陆川这是在给他们下马威呢!
  整个吏部都是梁尚书的人,陆川初来乍到,总要使些手段让底下的人怕他才是。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陆川的下马威,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擅自离开,即便是连英杰也得老老实实继续站着。
  因为他们知道,梁尚书不会为了这点事儿替他们出头,他们要不想被陆川穿小鞋,就得老老实实吃下这个下马威。
  “方才我大致翻了翻之前的文书,有几点不明白,还请大家给本官解答一下。”
  在大家站得腿都开始抖的时候,陆川终于走了出来,坐在众人跟前,丢出一本册子。
  陆川看向连英杰:“连郎中,这个人的考核这么差,你为何给了他一个中?”


第270章 隐患
  被陆川当做杀鸡儆猴的鸡,连英杰的脸顿时涨红,抬头看向陆川的眼里充满了恶意。
  他心里积攒了一堆骂人的话,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连英杰想到自己的官途,想到陆川如今职位比他高,不得不暂时忍下这口气。
  他强挤出一抹笑容:“不知侍郎大人说的是哪个官员?”
  陆川并没有对连英杰忍辱负重的表情表示满意,继续冷着脸,把桌子上册子扔到连英杰的怀里。
  “你自己看,第三十七页。”
  看陆川把矛头指向了连英杰,其他官员瞬间松了一口气,站了这么久,大家从一开始的抱怨,到现在只剩下害怕了。
  也不是没有背景深厚的人,不过以他们的消息渠道,都能打听出圣上对陆川的看重,钟首辅一派留下的势力,也都奉陆川为先。
  这新来的侍郎大人,又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官能挑衅的。
  就算他们是梁尚书的人又如何,陆川想收拾他们再简单不过了,而梁尚书也不会替他们出头。
  好在新侍郎第一把火烧的是梁尚书的女婿,他跟梁尚书打擂台,不波及到他们这些池鱼就好。
  连英杰接住扔过来的册子,顺着陆川的意思翻到第三十七页,把那人的信息看了一遍。
  半晌,连英杰抬头嗤笑:“大人,下官的评语有何不对吗?”
  他念出那人去年做成的功绩:“薛山海,平川府秋水县县令,明启十四年到任,自他当上秋水县的县令后,秋水县的破案率直线上升,商税有所增长,新开垦出的农田多增了一成。”
  “大家瞧瞧,这表现还不算好吗?”连英杰把那页纸展示给周围的官员看,“若不是他任职时间太短,下官以为,给他一个上等都不为过。”
  连英杰扫了陆川一眼,眼里满是轻蔑,这么轻易就想打压他,当他这十几年在吏部是吃白饭的吗!
  陆川到底是在地方上自大惯了,还以为京城也是他的一言堂不成!
  其他官员大致看了之后,俱都点头表示:“确实如此,治安、经济、农田都有所提升,可见此人是个能干的。”
  但陆侍郎怎么说此人差劲?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不成?还是说陆侍郎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要打击报复?
  陆川没有准备,又怎么会在上任第一天发难。
  他冷笑一声:“各位大人不妨再看看,这平川府秋水县在什么地方?秋水县的商税提升,是因为什么?农田突然增多,又是因为什么?”
  好巧不巧,陆川回京时,路线正好经过秋水县,一行人在秋水县停留了三天,这三天足够陆川对秋水县有大致的了解。
  他们进入秋水县后,百姓确实比其他县城更富裕一些,衣服上的补丁都极少,精神面貌良好,治安很好,几乎很少见着什么混混乞丐,当地人对他们这些外地人也很热情。
  一开始陆川还真以为是秋水县的县令做得好,还称赞了县令一番。但第二天陆川一家人出门购置东西时,撞见一个人,让陆川改变了想法。
  然后陆川就让谢六他们去探查,得出的内情让人心惊!
  听地名就能知道,秋水县这个地方常年多雨水,尤其是夏季,常常河道暴涨,好在水利工程做得还行,堤坝建得很好,基本没被水淹过。
  秋水县多山,树木繁多,很多都长成了大树,木业资源极多。
  在薛山海上任之前,秋水县当地名声最好的乡绅是黄家,薛山海一到任就和黄家闹了矛盾。
  薛山海想要政绩,便想效仿云南,让百姓在山上开垦梯田,增加农田的数量。
  不过秋水县的山大多都种着各个种类的大树,秋水县的木材质量很不错,有不少商人会来秋水县买木材。
  黄家占了不少山林,不过黄家伐树卖木材,都是有分寸的,每伐一棵树,都会种上相应的树苗,谨防竭泽而渔。
  结果薛山海一来,就想让百姓把树木给砍了,把山开出来种地。
  黄家占的山林到底是小部分,大多数山林都是无主的,无主的山林就是官府的,而且薛山海还承诺,开垦出来的农田就是百姓自己的,前三年还不用交税。
  百姓目光短浅,哪里能想得到这么多,知道自己也可以像云南的百姓一样开垦属于自己的梯田,都高兴得不行。有了百姓的爱戴,薛山海一下子在秋水县站稳脚跟。
  黄家从事木业,自然知道山林没有树木扎根的危害,尤其秋水县多雨水,没有了树木,极易发生山体坍塌。
  有了黄家的反对,薛山海开垦梯田的计划差点进行不下去,不过世事总是无常的。
  黄家家主突然一夜暴毙,秋水县仵作验出他是被人杀害,经过薛山海的一通盘问和查证,查出了凶手就是黄家的长子。
  长子和黄家家主的小妾私通,被家主抓包,长子冲动之下,把抓起一把刀把父亲给杀了。
  长子和小妾锒铛入狱,黄家偌大的家业给了庶子,庶子不事生产,突然得了这么多财富,自然不敢反对县令的政令。
  于是薛山海在秋水县成了一言堂,他说要开梯田就开梯田,百姓们伐了树木,开出了梯田,树木还卖出了高价,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也就更加拥戴薛县令。
  全县百姓热情高涨,即便有一些清醒的老人,也拗不过那些想要过好日子的年轻人。
  薛山海作为县令,有判案之权,但他在这方面实在是个糊涂官,只凭自己的想法来。
  就比如黄家的案子,他轻率就断定了黄家长子是杀害家主的凶手,面对其他案子,他也是看谁家跟被害人有仇,然后直接就断案,也不管所谓的凶手是否喊了冤枉。
  为了提高结案率,薛山海甚至翻出了过往十多年的悬案,用自己的臆想来断案,凡是和死者有过纠葛且最可疑的,都会被他认定为凶手。
  十多年没结的案子,薛山海一上任就开始结案,结案率可不就上来了吗!
  那天陆川和谢宁他们遇上的人,正是被薛山海冤枉的犯人家属。
  犯人家属求告无门,因为整个秋水县百姓都爱戴拥护薛山海,他们说县令一句不好,都被百姓们排斥。
  陆川不过是在秋水县待了三天,就知道此人若是继续呆在秋水县,以后的秋水县肯定会怨声载道、饿殍遍地。
  秋水县如今的繁华,不过是空中花园,没有地基,一场风雨就能压垮这虚假的繁荣。
  只是陆川不是平川府的官员,外地官管不到本地官头上来,他只能选择回京再向上面举报。
  还没等他行动,圣上就让陆川当了吏部的左侍郎,他也不用费心思去找人举报,自己就能处理了。
  第一把火烧向连英杰,不过是他倒霉,负责了薛山海的考核。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陆川也有自己的私心,暂时还动不了他,先给个下马威也行。
  吏部的官员,有考核地方官员的职责,若是吏部有疑问,可以提出复核,派遣官员到地方上审查。
  陆川扫视了一遍这些官员,最后定格在连英杰身上,他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多山多雨水的县城,县令竟然鼓励百姓伐树开垦梯田!没了那些树根稳固泥土,一旦连下几天雨,秋水县必定灾难不断!”
  “如今已是五月,等到六月雨水增多,就等着秋水县的坏消息传来吧。”
  陆川注视着连英杰:“连郎中,你作为考核薛山海的吏部官员,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所有官员都被陆川的话说得心头一凛,吏部对薛山海的考核,除了连英杰是主要考核人之外,其他官员也要对他的考核评价进行复核。
  这么多人经手过薛山海的考核,没有一个人看出了问题。若真如陆川所说,秋水县真发生了灾祸,圣上必定会问责吏部。
  连英杰回看陆川,强忍心中升起的恐慌,虚张声势道:“侍郎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不过砍些树木,就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若真这么容易发生灾祸,那侍郎大人在云南任知府时,怎么这么鼓励当地百姓开垦梯田?就不怕发生灾祸吗?”
  陆川掷地有声道:“本官既然敢让百姓开梯田,自然有解决的办法!”
  “云南潮湿,但并不算多雨,且每开垦一座山,都请了精通水利和格物方面的工匠来测算过,再确定这座山能不能开垦!”
  而秋水县的梯田,简直是胡乱开垦,完全不顾环境,只为了一时的政绩,致百姓于危险之中。
  事关自己的前途,其他官员也不愿意相信陆川,他们可不关心秋水县的百姓会不会有危险,他们只关心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
  于是便有人替连英杰说话:“侍郎大人未免太过夸张了吧,不过是砍些树,哪有这么大的危害?”
  “至于大人说的结案率的问题,一下子增了这么多,确实是不太正常。不过前几年也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川蜀那边有一个县城,出了个神探般的人物,擅从细微处寻找线索,和当地县令合作,短短时间内破获数起案件。当时吏部还派了人去审查,确有其事。”
  见到有人替自己说话,连英杰连忙附和:“张大人说得在理,正是因为有这个先例在,下官才会给出如此评价。”
  说到后面,陆川竟然笑了一下:“既然诸位大人不信,那明日下午就等着吧。”
  连英杰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问:“等什么?”
  “本官欲请工部、科研司和刑部的人,来一齐评判此人的作为。”陆川说,“毕竟薛山海在秋水县的作为,与他们也有点关系。”


第271章 学习
  “这跟工部和刑部有什么关系?”小果儿疑问道。
  陆川给谢宁夹了一筷子青菜,谢宁习以为常地把那两根青菜撇到一边,打算拖到后面再吃,只要碗里一直有青菜,陆川就不会再给他就夹青菜。
  然后陆川又给小果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小果儿没有谢宁这么好运,被亲爹盯着,不得不苦着脸把青菜吃下去。
  小果儿不愧是谢宁亲生的,打小就不爱吃青菜,小时候吃辅食,凡是加了青菜碎的辅食,都要哄好半天才吃得下去。
  陆川瞥了谢宁一眼,当做没看见他的小心思,见小果儿吃完了青菜,陆川才给他解释刚才的问题。
  “不规范开垦梯田,极易造成山体坍塌,这也是水利中的一部分,工部有监察天下水利的职责。秋水县已有十几年不曾发生过洪涝灾害,工部一时没察觉到情有可原。”
  “不过我让工部的人来吏部,就是想从专业的角度,让吏部众人明白秋水县现在情况的严重性。”
  吃完青菜后,小果儿悄悄夹了一块排骨,感受着排骨的酸甜滋味,刚才吃到青菜的难受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了。
  小果儿一副恍然的模样:“我懂了,爹爹你让科研司的人去吏部,也是为了从专业角度把他们给辩驳服了?”
  陆川笑了:“聪明,昭哥儿这么聪明,这是爹爹奖励你的。”说着他又给小果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小果儿刚因为被夸奖而露出的笑容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语气牵强:“你确定这是奖励?”
  陆川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说道:“现在天热气躁,容易上火,多吃青菜能降火,对身体好。”
  谢宁可不敢参与他们父子俩的话题,一直低着头默默吃肉,生怕陆川想起他来,又要逼他吃青菜。
  在亲爹眼神的威逼下,小果儿不得不把这个奖励吃下去。只是接下来他是不敢再轻易搭话了。
  不过陆川是个有始有终的人,问题回答到一半,即便提问人已经不感兴趣了,还是照样解释完。
  “这秋水县县令除了让百姓伐树开垦梯田外,还有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以自己的推断判案,而不是以证据定罪,造成了不少冤假错案。”
  “案件由刑部负责,地方上的案子,每年都需要上呈到刑部,刑部若是有疑问,会打回去让当地官员重审,没有疑问的案子,刑部审核通过后,判决才可以生效。”
  “秋水县的案子明显证据不足,不知为何刑部会通过审核,等明日一切就明了了。”
  小果儿还是没忍住回答:“所以说,秋水县的事情能发展到现在,其实刑部和吏部都有责任?”
  “对。”陆川点头。
  陆川和谢宁谈事情,从来不会避着小果儿,他虽然年纪还小,能听懂的并不多,但他们不想把小果儿培养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哥儿,长大后只一心等着嫁人就好。
  官场里的头头道道、八卦新闻里的生活智慧、人与人之间的人情世故,小果儿都有涉猎,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小机灵鬼了。
  这时谢宁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他看向陆川的眼神里有些担忧。
  “秋水县一事,牵扯到好几个吏部的官员,你一上任就搞这么大的事情,不怕他们排挤算计你吗?”
  陆川看了眼桌上,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口青菜,应该给宁哥儿吃才是,他今晚还没吃过多少青菜呢。
  于是谢宁看着自己碗里又多了一团青菜,心里懊悔不已,暗自在心里掌嘴,叫你多嘴!
  旁边的小果儿倒是乐得晃起了小脚,他都吃了这么多青菜,也合该让阿爹吃一些了。
  面对桌上表情迥异的夫郎和哥儿,陆川不为所动,面不改色吃下一口白饭,才说道:“不管我搞不搞事儿,他们该排挤还是排挤,该算计还是算计。”
  “整个吏部都是梁尚书的人,我进去就是一个异类,把火烧得更旺些,那些小喽啰才不敢使阴招。”毕竟阎王好躲小鬼难缠。
  谢宁想想也是,手下意识从碗里夹了东西来吃,却吃到了一口青菜,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
  一家子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喝了一盏消食茶后,全家人便转移到书房里去。
  书房原来只有两张桌子,陆川读书的时候,陆川看书做功课,谢宁则是写新闻看稿子,两人抬头歇息的空隙,还可以看着对方缓解一下疲劳。
  现在书房里又添了一张小桌,就放在陆川的桌子前面,方便他随时监督小果儿学习。
  小果儿聪明是聪明,可是不爱学习,也就刚去哥儿班的那几天,因为新奇对学习有点兴趣,到了后面就是敷衍了。
  陆川一开始是不管他的学习的,但当时教小果儿的夫子很尽责,哪怕陆川是知府,都照说不误。
  陆川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小果儿在班上的学习情况,课上经常带人扰乱课堂秩序不说,自己也学得一趟糊涂,学字学一个字三天还不会。
  这陆川忍不了了,他能接受小果儿不成器,但他不能做一个不识字的文盲,于是他决定亲自辅导小果儿的学习。
  一开始确实是辅导得鸡飞狗跳,好在现在小果儿长大了一些,明白自己不学习的幻想注定破灭,已经认命了。
  小果儿现在虽然不在学堂上课,但陆川每天都会给他布置功课,他今天跟着谢宁出去,在报社和妇联的地方玩了一天,也只有这时候有时间写功课。
  谢宁看了一遍大安报社这些年的情况,打算中途休息一下,便挪到了小果儿后面,小果儿正在写今天的大字。
  然后又踱步到陆川身后,陆川正在写明天的授课内容,明天上午他需要去给太子殿下授课,下午才能去吏部点卯。
  这还是陆川除了小果儿之外,第一次教导学生,不多提前写好教案,他怕明天不知道该讲什么。
  “这是给太子殿下写的授课内容?”谢宁见陆川写完一段,才开口问道。
  陆川把毛笔搁下,点头道:“对,今日特意问过王公公了,我打算从实务开始入手教导。”
  谢宁也不懂怎么教太子,他只懂得怎么教记者写新闻稿子,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写好了吗?”
  “写了一部分,明天先教着,看太子殿下的表现再调整内容。”
  看到这份教案,谢宁想起一个事儿,他说:“昭哥儿如今还没有入学,这么些天都找不到一个愿意招收哥儿的学堂,我们是不是得想想办法了?”
  闻言陆川收起教案的手一顿,眉心微皱,这确实是个难题。
  以前陆川还没去云南的时候,那边多是蛮夷和大安人混居,大多数人没有接受儒家的正统思想,没有什么男尊女卑哥儿更卑贱的思想。
  越是缺少礼教的地方,思想越是开放,所以当陆川提出要在云南国子监开设女子班、哥儿班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阻力。
  但京城不一样,这里不是陆川的一言堂,而且老顽固众多,想要在正统的学堂里开设女子班哥儿班是无比艰难的事情。
  当初云南国子监开设女子班哥儿班的事情,上了云南报纸,又传到了京城,还引起了轩辕大波,天下读书人议论纷纷。
  不过那时女子班和哥儿班已经开设半年了,她们优秀的成绩让那些议论反对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好在小果儿有陆川的辅导,不然他就成了拖后腿的那一个了。
  谢宁苦恼道:“今天跟福寿郡主问起泉哥儿的学习,她说泉哥儿学习是请了女夫子和哥儿夫子到府里来单独授课的。现在昭哥儿没法上学,你说我们要不要也请个夫子回来授课?”
  “不行,我不同意!”
  听到谢宁和陆川说话后,小果儿便分了一半心神去听,一听阿爹说要请夫子到家里来,小果儿立马跳起来反对。
  激动之下,小果儿手中的毛笔落了一滴墨到纸上,他写了一晚上的功课瞬间毁了,但他现在顾不上了。
  要真和他阿爹说的那样,夫子天天盯着他一个人,他会难受死的。
  “不要请夫子到府里来,我要去上学,我要跟大家一起学习,才不要自己一个人!”
  陆川也不赞同这个做法,他摇了摇头:“不妥,读书除了学习知识和道理,还有一个重要的,那就是锻炼和别人之间的交往能力。”
  融入集体、保持自我的情况下,学会包容他人,开始一段友谊。
  他们从云南到京城,已经让小果儿失去了他的那些朋友,总不能不给他交新朋友的机会。
  陆川的话谢宁很赞同,他小时候回京时就是没有朋友,才会被人欺负都不敢吭声,还好后来白玉荷花来了京城,他才不至于那么孤单。
  有一些文人的家族比较大,会在自家开办宗学,自家的女孩哥儿可以进去学习,外人很难进去。
  而且就算能进去,谢宁也不想让小果儿去,他对所谓的宗学有心里阴影了。
  王允知家就设有宗学,以陆川和王家的情分,给小果儿求一个名额还是可以的。
  但陆川从来没有考虑过,因为这些宗学对女子哥儿的教导,大多是学习琴棋书画、女则女戒以及如何持家,小果儿不需要学这些内容。
  “那你说怎么办?”谢宁问。
  陆川沉吟片刻后,说道:“你先别管了,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成,昭哥儿就先跟着你去报社吧。”
  听到自己暂时不用和夫子一对一,小果儿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纸上的大墨点,他内心直接尖叫起来。


第272章 教学
  翌日,点卯时间已过,吏部考功司的官员都在在等着陆川的到来,考功司主要负责官员的考核和升降,现在被梁尚书分给了陆川管理。
  昨日陆川撂下那句话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舍看考功司的各类文书,直到放衙时间才从房舍里出来。
  以连英杰为首的考功司官员们,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纷纷发挥自己的人脉,去找工部和刑部的人,打听薛山海在秋水县所做事情的危害性。
  可惜让他们失望的是,陆川对他们说的话竟然不是在恐吓他们。
  凡是在复核通过名单上签字盖印的官员,都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陆川会怎么发作他们。
  当然,有背景的官员已经想好了推卸责任的理由,但连英杰作为主要审核人,是无论如何也推辞不过。
  梁尚书如今已不是太看得上他,但连英杰还是连夜找上了梁家的门,他也没有别的能求救的人了。
  梁尚书虽然已经看不上连英杰,但他还是梁家的女婿,还是他们这一党派的人,为了不让底下的人寒心,梁尚书答应了捞他一把。
  最重要的是,陆川一来就得罪了整个考功司,明摆着的靶子,梁尚书不出手都说不过去。
  正好让底下的人明白,谁才是值得追随的,别有点风吹草动就动摇。
  这事顶多是他底下人粗心造成的,有他这个吏部尚书压着,再重也不过是罚俸罢了。
  他们想得很美,结果距离点卯时间都过去了半个时辰,还没见着陆川的身影,他们就开始急了。完全忘了陆川昨天跟他们约的是第二天下午。
  连忙找人去打听,得知陆川确实没来,但也没让人递话请假。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打听到陆川一大早就进宫了。
  连英杰一时慌了神:“他不会是想越过尚书大人,直接向陛下告状吧?”
  他旁边的官员也有些慌乱:“应该不会吧,不过是小事儿,没必要向陛下禀告吧?”
  倒是有人脑筋转得快,想起陆川昨天的话,以及陆川被封为二品太子少师的事情。
  “陆大人如今是太子少师,他应该是进宫为太子殿下授课,诸位应该是想多了。”
  听到这话,连英杰才稍稍镇定了一下。
  梁尚书则一直在房舍里等着人来找,结果他都快喝了一壶茶,才有人来报,陆川进宫了。
  梁尚书一时气极,但他没功夫发脾气,他正着急上茅厕呢。
  吏部里发生的事情陆川并不知道,他如今已经坐在了东宫,和太子殿下面对面而坐。
  太子殿下果然如席东和唐政所说一样,是个性情温润敦厚的少年,可能因为他从小被当成储君来教导,温润气质里透着贵气,为人很是稳重,看着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陆川和太子互相见礼后,才在太子的招呼下,在他对面坐下。陆川向太子行见君礼,太子向陆川行拜师礼。
  陆川提着的心稍稍松了一点,还好这个学生和席东他们所说一样,是个尊师重道之人,他可以不用跪着教书了。
  其实接到旨意的第二天,陆川进宫去谢恩,是有意推辞太子少师这个兼职的,奈何圣上不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像是看出了陆川的紧张,太子温润一笑:“孤久闻陆少师在云南的事迹,也深入了解过云南农税商税上涨的原因,知道陆少师是世间少有的能人。”
  陆川礼貌微笑:“殿下过誉了,微臣只是想让百姓能过得更好一些罢了。”
  太子:“陆少师不必谦虚,得知您要回京后,孤特意恳请父皇让您担任孤的老师,正是想向您学习实务。孤是大安的储君,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是孤应该做的。”
  闻言陆川幽怨地看了太子一眼,原来是你小子主动要求的,他就说圣上怎么会突然找他当太子的老师。
  不过看着太子眼里对自己的崇拜,陆川心里的幽怨淡去,好歹是自己的小粉丝,应该要大量一些。
  知道是太子自己主动要求的,陆川心里的压力顿时没了,自己选的老师,他怎么教,太子都得受着。
  受不了,就自己向圣上说吧。
  正想着,陆川思绪突然歪了一下,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小果儿能像太子一样就好了,这么主动好学,他能省不少事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陆川很快就给太子讲解起来。
  太子如今不是启蒙,四书五经这些早已学会,而且他要学的是实务,陆川不打算跟普通夫子一样授课,而是选择了用实际事例来讲解解决办法。
  “微臣刚到临安府时,临安府当时有个地头蛇,姓丁,丁家掌控了整个临安府的经济和粮食……微臣在保证了百姓能有粮食吃的情况下,才敢对丁家下手……”
  随着陆川的讲解,太子时不时点头,偶尔也会提出疑问,陆川会尽量用他能听明白的话来讲解。
  太子殿下眼里亮晶晶的,颇感兴致地看着陆川,他以往上课,从来不知道上课还能这样子,就跟听故事差不多。
  但他又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确实是听懂了,也知道了做事情需要从多方面考虑,不能顾头不顾尾。
  时间慢慢过去,陆川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放松,只需要一个捧场的学生。
  面对学生崇拜的眼神,陆川很难拒绝,兴致一来,把自己在临安府做的事情,从各个角度切入讲了一遍。
  等门外等候的小太监进来时,陆川和太子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们就丁家的事情,竟然探讨了两个时辰,中间完全没有想过要休息。
  太子也是第一次上课这么轻松,被打断后才发现腹中饥鸣,他中途竟没有用过一次点心。
  之后有两个宫女端了两杯茶进来,陆川接过茶水,温热的茶水一下子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渴。
  太久没有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嗓子有点受不了。
  太子说:“辛苦先生替孤讲解,孤今日受益匪浅。”
  陆川敏锐觉察到太子称呼的变化,看来这一节课下来,太子是真心把他当老师了。也不枉他为了这份教案,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
  “太子不必客气,这是微臣应该的。”
  之后为了不让太子继续客套,陆川开始给他布置课后作业。
  课后作业是每个学生应得的,陆川想到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各科夫子和钟博士给他布置的课后作业,当时常常写到深夜。
  现在轮到他布置课业的,陆川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撕烂别人的伞。
  即便是太子的伞,他也照撕不误。而且太子是他顶头上司的儿子,那种微妙的爽感,简直无法言说。
  不过太子的反应和陆川的想象完全不同,他欣然接受了这份课后作业,还积极询问还有没有其他课业。
  陆川都懵了,但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没有,他这才想起,这个学生不同寻常,他不是小果儿,多一点儿课业就哀嚎。
  他当太子少师,还是眼前这个学生主动要求的,学习的积极性那叫一个高,又怎么可能跟小果儿一样。
  从东宫出来后,陆川对比着自己教过的两个学生,对比太过惨烈。
  陆川叹了一口气,小果儿差点就差点吧,谁让他自己也是条咸鱼呢,生的小哥儿是条小咸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安慰着自己,基因如此,也不能怪小果儿。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态,陆川坐着宫中的马车,一路往吏部去。
  这是太子特意安排的,可能是认可了这个老师,他还留陆川在东宫用了午膳。
  等陆川来到吏部考功司时,连英杰一群人已经等了好半天,工部、刑部和科研司的人已经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随便派一个懂物理的人来就行了吗?”陆川惊讶道。
  没错,科研司来的人正是唐政,科研司这些年研发了不少利民的好东西,加上圣上的看重,在朝廷中的地位渐长。
  唐政作为科研司的司长,吏部众人并不敢怠慢他,哪怕知道他是来为陆川撑腰站队的。
  这时唐政正坐在考功司的大堂,喝着优质的茶水,旁边还有人殷勤地给他扇扇子。
  听到陆川的声音,唐政抬头看去,笑道:“难得能看到热闹现场,我不得来瞧上一眼?”若是苏幕知道了,非得求着唐政带他来不可。
  这么精彩的画面,唐政怎么能错过,回去在苏幕席东面前炫耀一番也好。
  陆川眉心皱了一下又舒展:“也好,你如今是科研司的司长,说的话更能让他们信服。”
  唐政举了一下茶杯:“那是,你们吏部的茶水还挺不错的,比科研司的好多了。”
  陆川在唐政另一边坐下,随口道:“是吗,我还没喝过。”
  两人聊了几句,陆川便出去吩咐让人带着资料进大堂。
  替唐政摇扇子的官员犹豫了一瞬,看着唐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大着胆子问:“唐司长,听说你们科研司研究出了风扇,天热的时候家里摆上一台风扇,比扇子还好用。”
  陆川之前在云南太热了,天天用冰又对身子不好,于是他想到了风扇,就一个劲儿写信去催唐政,想让他研究出风扇来。
  唐政研究了好几年,还是没研究出陆川形容的电风扇,最后是用水力发动的。
  在屋外装一个水循环系统,便可做到持续摇动风扇。
  如今在京城好的挺火的,就是比较难买到,那官员就是想买风扇又买不到中的一员。
  唐政一眼看出他的打算,便说:“等今日事情结束后再说吧。”
  那官员一喜,扇动扇子的动作更大了,带起更猛烈的清风。
  说话间,考功司和工部刑部的人已经陆续进来了。


第273章 糟心
  “这么热闹啊?听说陆侍郎请了工部刑部和科研司的人过来,本官也想来凑个热闹,陆侍郎不介意吧?”
  所有人齐聚一堂,还没等陆川说话,梁尚书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梁尚书正闲步走进来,脸上挂着微笑,看似是在征求陆川的意思,但他已经走到了主位旁边。
  谁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一早上无心做其他事,就等着考功司的人来报。所以才能这么及时赶到。
  陆川回以同样的微笑:“梁大人说笑了,大人是吏部尚书,吏部的所有事情大人都有管理的权力,下官自然不会介意,大人请坐。”
  梁尚书就等着他这句话,陆川话音刚落,他就坐了下去。
  梁尚书以主人是姿态命令陆川:“陆侍郎,今日这一出所为何事啊?本官听他们说了一嘴,但始终不得其解,还请陆侍郎讲解一二。”
  陆川扫了梁尚书一眼,知道他是来为连英杰和其他官员撑腰的,他脸色未变,不卑不亢道:“回尚书大人,昨天下官查阅卷宗,发现吏部对平川府秋水县县令的考核有误,便与底下人说了,但他们可能觉得本官刚进吏部,还不懂这些考核的道道,都否决了下官提出的疑问。”
  “于是下官就做主,请来工部和刑部的人,从其他角度验证到底是谁说的对。”
  梁尚书面色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他本人都来了,陆川还要将这场闹剧继续下去。
  “陆侍郎,我们吏部的事情,请工部和刑部的人来看笑话,这不太好吧。”
  梁尚书扫了陆川一眼,眼里暗含威压,陆川不为所动。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这怎么会是笑话呢,况且此事工部和刑部也有责任,是吧?”陆川看向工部和刑部派来的几人。
  感觉到陆川的视线,工部的人率先站出来,那人表情严肃道:“秋水县一事工部确实有失察之责,昨日接到陆大人的来信后,工部召集了所有懂水利的匠人,甚至连以擅工事出名的尚书大人都演算过,秋水县之事确实危害甚大。”
  “如陆大人所言一般,秋水县县令指使百姓砍伐树木、开垦梯田,极大地破坏了秋水县当地的水土,昨日工部上下翻阅典籍,据记录,秋水县每逢六七月雨水增多,极易发生山洪。”
  “三百年前,有擅工事的官员到当地任县令,鼓励当地百姓种树造林,秋水县才有如今的平稳。”
  “现在已是五月,再有半月,秋水县祸端将现。我部尚书大人已向陛下上折子说明了此事。”
  言下之意就是,留给大家补救的机会已经不多了,此事已经上达天听,别再想着压下去。
  众人听到那人的话,脸色俱都变了,尤其是梁尚书,薛山海的考评已经存档,事情一旦闹大,就是吏部办事不力,连带他这个尚书都会被责罚。
  就更别提他那女婿连英杰了,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他了。
  刑部派来的两人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这秋水县县令,可不仅仅是犯了这一个错,还判了不少冤假错案。
  地方上的案子结案后,需要把各项证据和判决上交给刑部,由刑部来复核这些案子有没有疑点。若是没有疑点,刑部便会在文书上盖章,判决由此生效。
  秋水县呈报上来的那些案子,证据明显不足,但能通过刑部的复核,自然是有原因的。
  刑部有个郎中,是走关系升上来的,是某个勋贵家的子弟,平时上面分给他的任务,他都是让底下的主事去做,他过一眼就签字盖章。
  秋水县之事亦是如此,不过那个主事和薛山海有些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加上薛家有钱,打点了不少。
  秋水县冤假错案之事便被蒙混过关了。
  直到陆川经过秋水县,发生了端倪,否则怕是要等秋水县山洪爆发后,朝廷才会有人知晓。
  出了这种事情,刑部的责任很大,就算把那个郎中和主事都落了罪,也掩盖不了刑部用人不当的事实。
  刑部的人过来,主要也是想把事情压下去,结果没压下去不说,还被工部的人捅到了圣上跟前。
  他们多少也要受点责罚了。
  思及此,刑部那两人不由瞪了工部的人一眼,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他们不是主事人,就算有责罚也不会太重。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而丢官帽,已经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了。
  听到秋水县之事已经上达天听,梁尚书也没了施压的心思,在圣上面前及时补救才是正经的。
  没了梁尚书的反对,刑部的人也不拖后腿,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陆川把今天这一场探讨会的结果,写成奏折呈给圣上。
  圣上同时看到工部和陆川的奏折,顿时勃然大怒,大安竟有如此蠢钝的官员!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不是追责,而是如何补救,圣上强压下怒火,召集工部和科研司的人进宫,共同探讨秋水县即将到来的雨季。
  陆川把唐政送出吏部的大门,唐政全程没说几句话,仿佛有他没他都一样似的。
  但唐政在其中的作用可不小。
  陆川感激地看了唐政一眼,眼含笑意道:“谢了。”
  唐政斜了他一眼:“小事儿,客气什么。”
  对唐政来说,确实是小事儿,不过是向工部尚书递几句话而已,他之前在工部干活的时候,工部尚书对他还不错,不管是因为他父亲还是他因为他的才能。
  唐政也想回报一二,毕竟按照陆川的说法,他是一定会把秋水县的事情闹大,到时候最先认错认罚的部门,才更容易得到圣上的原谅。
  陆川挑眉:“行了,我也不多说什么,有空叫上苏幕和席东,大家一起喝酒!”
  唐政点头:“好啊,正好趁着苏老二还在京中,等过些日子他带着学生去江南,想见也见不着了。”
  陆川惊讶:“我记得他之前写信说,他去过江南了,怎么还去?”
  唐政笑道:“他说想重游旧地,好几年没去过了。”
  陆川想到他当初出京时坐船到江南,在船上晕了大半个月,就心有余悸。
  他感叹道:“他还真能跑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唐政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中午在里面,有个吏部的官员很殷勤,又是给我上茶又是扇扇子的,就是想要一台风扇,不知道现在还想不想要?”
  陆川笑着摇头:“现在应该是没心思想风扇了。”
  唐政想到刚才正堂内众人的反应,几乎所有考功司的官员都心神不宁的,他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陆川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不仅烧得旺,还把工部和刑部给烧了。
  不少官员知道了陆川的行为,都暗暗心惊他的惹事能力,连白阁老也不禁感叹,不愧是钟老头选中的人,果然不同寻常。
  陆川是带着大功劳回京的,这些年过去,他发现的土豆和玉米,已经在大安推广开来,百姓们不用再饿肚子,连边军也不用饿着肚子去操练。
  之后在玉山县研究出防治天花的牛痘,救活了整个县城的百姓,如今各地百姓在朝廷的主持下,大多数都接种了牛痘,杜绝了以后再爆发天花的可能。
  去到云南之后,鼓励当地百姓开垦梯田,种植各种经济作物,制定完善的商业制度,鼓励工商业的发展。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死后可以配享太庙的大功劳,也是陆川的保命符,只要他不作死想要谋反,就算是圣上,也不敢轻易动他。
  所以陆川不怕得罪人,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官员,他也不想跟这些京官使什么弯弯绕绕的心计。
  能直接碾压的事情,又何必多耗费自己的心神呢。
  白阁老做了几十年的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并不觉得陆川鲁莽,反而很是欣赏。
  梁尚书也不是不明白,只是陆川来吏部,明显就是来分他的权的,他哪能老老实实遂了圣上的意。
  官场之事谢宁不了解,他如今正苦恼着小果儿的学习呢。
  这些天他忙着重新接管大安报社,和荣斋先生做交接,因为这几年在其他地方也开办了几个地方报社,地方报社的事情也需要了解,整个人忙得不行。
  谢宁没空搭理小果儿,他又不愿意自己呆在家里,让他去永宁侯玩又嫌无聊,谢宁索性把人扔在隔壁的妇联。
  反正妇联有福寿郡主在,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正合小果儿的意,在妇联不仅能听到各种家长里短,还有泉哥儿陪着他一起玩,等谢璟休沐后,谢璟这个表哥还会带着他和泉哥儿去探索京城的大街小巷,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还有学习这回事儿。
  要不是陆川每天晚上监督他写两页大字,他怕是连字都忘了怎么写了。
  虽然陆川说过他会想办法,但谢宁看着小果儿天天无所事事,就知道玩,他觉得有点糟心。
  他也不懂自己的心态,明明在云南的时候,小果儿经常玩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而且他还常常带着小果儿一起玩,怎么现在就见不得他玩了呢?
  “那是因为在云南的时候他在上学,偶尔玩一玩那叫放松,现在天天玩叫不学无术,这哪能一样!”陆川调侃道。
  “凡事都过犹不及,他要是天天学习,你会想拉他去玩,他要是天天玩,你就会想叫他去学习了,都是正常心理。”
  “原来是这样。”谢宁恍然。
  随后他又想起来什么,说道:“说起学习,你给昭哥儿找到可以读书的学堂了吗?”


第274章 面谈
  其实谢宁也不是没有想过,联合福寿郡主一起办一个专门招收女子哥儿的学堂,这样他就不用愁小果儿的学习了。
  但他和陆川认真讨论之后,夫夫俩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能不能招到学生,光是招聘夫子就极为困难,应该说是招聘符合陆川谢宁他们要求的夫子很困难。
  如果开设了专门招收女子哥儿的学堂,为了避嫌,就只能招聘女子或哥儿当夫子。
  京城富贵人家,大多会请女夫子或者哥儿夫子到家中给家中女儿哥儿教学,但大多数是教导她们琴棋书画以及各种为人妻子的规矩。
  而谢宁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只能请到这样的夫子,这与陆川对小果儿的期望并不相符。
  在陆川看来,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如何管教他管不着,但他的孩子,他希望小果儿能快乐成长,学什么都是因为他自己,不是为了嫁人而学一些利他性很强的东西。
  陆川只希望,小果儿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接受知识,拥有友谊,度过一段快乐的读书生涯。
  如果有可能,他还希望小果儿稍微长大一些后,能跟夫子去各地游学,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
  而不是一直困在京城,到了年纪就谈婚论嫁,一辈子居于后宅。
  谢宁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大安人,但他跟陆川生活了十几年,做了报社的十几年的主编,主持着多个地方妇联的工作,他知道对事业对女子哥儿有多重要。
  不管小果儿以后的职业选择是什么,他们夫夫俩对小果儿的期待绝不是长大后就嫁与他人为夫郎,从此相夫教子。
  “有点眉目了,等过些日子,小果儿应该就能进学了。”陆川想到小果儿终于能去上学了,脸上浮起了笑容。
  谢宁惊讶:“有眉目了?是哪家学堂?”
  “是白枫书院。”陆川说。
  谢宁提高了声量:“白枫书院?”
  看着谢宁快惊掉下巴的表情,陆川没忍住,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芒果干。
  谢宁合上嘴,习惯性嚼了两下,酸酸甜甜的滋味怎口中蔓延,他才回过神来。
  谢宁猛地抓住陆川的胳膊,激动道:“白枫书院不是不招收女子哥儿吗?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是只招收小果儿一个哥儿,还是说会专门开设女子班和哥儿班?”
  “白枫书院在城外,小果儿每日上学会不会远了点?还是说你打算让他住在书院,旬休时才能回来一天?”
  “不行不行,小果儿还这么小,哪里能在书院留宿,还是得回家住才行。”
  谢宁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没等陆川回答上一个问题,他下一个问题就砸来了,仿佛不需要陆川回答似的。
  陆川笑着看谢宁絮絮叨叨,等他说够了,陆川才说他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放弃了开办新学堂的想法后,陆川开始收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书院学堂的资料,了解这些书院学堂的夫子品行,已经他们对女子哥儿进学的看法。
  一圈筛选下来,陆川觉得白枫书院的夫子是最好的,也是最有可能开设女子班哥儿班的书院。
  国子监是由朝廷直接管辖,京城不是云南,不是陆川的一言堂,京城国子监的改制,是需要朝廷上下讨论过后才能定下的。
  陆川第一个就否决了国子监,即便他的老师钟博士也在里面教书。
  之后便是明德书院,能进明德书院的学子,基本都是勋贵子弟或官员之子,书院内阶级观念严重。陆川很不喜欢明德书院的风气,就算破格让小果儿进去了,他还害怕这些学子欺负小果儿呢。
  至于其他的小书院或者学堂,大多都是以科举为主,小果儿又不能科举,陆川自己也看不上。
  用排除法排除,最后就只剩下一个白枫书院还不错。
  苏幕这么个爱自由、爱潇洒的人能在白枫书院带了快十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白枫书院看似教学严格,规矩很多,实则书院内的学习风气浓厚,思想开放,更能接受新思想。
  自从苏幕第一次带着学生游学到临安府,被陆川中途截胡了好几个学生。
  那些学生大概是被陆川安排的任务量给吓到了,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心思,一个劲儿地写信忽悠白枫书院的同窗来云南。
  这些年来,陆川手底下多了不少白枫书院出来实习生,一般等他们历练够了,回京去考科举,就会有下一批学子来干活,源源不断。
  没有这些学子的帮忙,云南现在的发展还不会这么快。
  在陆川手底下干活,累是真累,但也是真能学到东西。他们在云南生活多年,思想逐渐被当地的民风同化,也变得开放起来。
  这些学子对待女子哥儿读书已经习以为常,后来回到京城,也把这样的思想带回了书院,如今书院里的学子和夫子,大多都对女子哥儿读书没什么抵触。
  当然,书院院长的同意,也是极为重要的。
  白枫书院的院长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豪爽之人,不然也不会和苏幕成为忘年之交。
  陆川找了苏幕来牵线,以上任云南知府的身份面见院长,和院长一谈书院以后的发展。
  “还未谢过陆大人对老夫那些学生的照顾,这些年辛苦陆大人照应了。”周院长一见到陆川,就笑着说道。
  陆川抬头看去,周院长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穿衣不拘一格,此时正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打着折扇。
  看来之前苏幕留胡子就是跟着周院长学的,陆川猜测。
  陆川连忙起身,笑道:“周院长客气了,其实这些学生对云南的建设帮助良多,该是本官谢他们才是。”
  “陆大人就别谦虚了,这些学生自从历练回京,写的文章变得言之有物,大多数都考上了举人,这都是陆大人的功劳。”周院长在陆川对面的位置落座。
  陆川也跟着坐回了椅子上,提起茶壶给周院长倒茶:“这我可不敢揽功,都是他们自己的努力,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历练的机会罢了。”
  周院长接过茶水:“书院的学子大多贫寒,一个历练的机会,对他们来说也极为难得。”
  还没等陆川接话,作为中间人的苏幕就已经受不了了,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道:“停停停!不要再互相客套了,大家谁不知道谁啊!”
  这两个人私下是什么秉性,苏幕一清二楚,这些话苏幕听得牙疼,连忙制止。
  “你、有事相求就有话直说。”苏幕指着陆川说道,然后又转向周院长,“知道你欣赏陆行舟,心里就算喜滋滋也不用这么端着。”
  “你们俩都给我正常点!”
  说完苏幕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解渴,边喝边示意两人有话就说。
  被苏幕这么一闹,两人之间的恭维终于结束了,陆川和周院长都尴尬地相视一笑。
  好吧,他们平时也不是喜欢端着的人。陆川放松了一些,开始说起他的目的。
  “白枫书院以招收贫寒学子为主,不少出身贫寒的学子因此考中了进士,名气可与国子监和明德书院相比,可见书院的夫子水平之高。”
  “既然白枫书院招收学生不拘身份,不知周院长可有意在书院里开办女子班和哥儿班?”
  周院长本来在品尝茶水,闻言撩起眼皮,颇有兴味地看了陆川一眼。
  “女子班?哥儿班?跟你在云南国子监开设的一样吗?”
  陆川在他的视线里,肯定地点头:“是的,女子哥儿虽然不能科举,但她们也有读书明理的权利。我希望她们也能如男子一般,多读些书,思想不必困囿于男子身上。”
  她们也可以有广阔的天地,能从书中去看天下,能像男子一样游历天下,能真正做自己。
  周院长脸色一正:“陆大人可知,白枫书院若是开设女子班哥儿班,将会在京中掀起多大的风浪吗?”
  之前云南报纸传到京城,就被那些老顽固骂了许久,只是云南路远,他们谩骂也无济于事。
  可白枫书院就在城外,一旦开设女子班哥儿班,他相信,白枫书院一定会被朝中一些老顽固炮轰。
  陆川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周院长还怕这点风浪不成?”
  白枫书院又不是没被骂过,之前还差点被骂得关门了,最后不还是撑下来了。
  “况且,周院长当真没有这个心思吗?我可不信您是个循规蹈矩之人。”陆川定定看向周院长的眼睛。
  周院长回看过去,半晌都没说话,苏幕看看陆川,又看看周院长,对两人之间突然的交锋不明所以,皱眉看了两个来回就放弃了,磕着瓜子当看戏。
  不知过了多久,周院长突然大笑起来:“陆大人果然和传闻一样,老夫欣赏!”
  陆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喜,小果儿读书的事儿有着落了!
  “周院长亦是豪爽之辈,白枫书院才能有如今的名气。”陆川笑着说。
  事情都谈妥之后,周院长看向陆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欣赏。
  周院长能和苏幕玩得来,说明两人很多地方都相似,比如一高兴就爱喝酒。
  他当即让人把茶水撤了下去,换上几壶秋露白,拉着陆川一起畅饮。难得有人请客,喝酒当然要挑名贵的酒来喝。
  好在陆川及时装醉,才躲过了被灌酒。
  “所以白枫书院是打算开设哥儿班了?那要不要考核啊?”谢宁问。
  “第一次招收女子哥儿,还不能确定报名人数,要不要考核得看报名的人多不多。”陆川解释。
  谢宁略感失望,眼中有些担忧:“若真要考核,不知小果儿能不能考上?”


第275章 辩论
  “梁氏!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让你去求你爹都不肯,竟眼睁睁看着我儿被贬!你个毒妇!”
  “夫妻一体,你以为我儿被贬了,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不成?!”
  “嫁到我连家十余年,天天苦着一张脸,我儿的官途都是你给愁没的,真是个丧门星!”
  “梁氏!你快给我滚出来,赶紧去你娘家,不管是求也好跪也好,一定要让你爹救一救我儿,否则就别怪我连家不客气了!”
  今天连母收到连英杰被贬出京的消息,顿时急了,跑到梁氏的院子里大骂。
  梁氏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任由连母如何叫骂,都打定主意不跟她起冲突。
  连家的后院里,本来连母和梁氏的势力是旗鼓相当的,一边是连英杰的母亲,天然站着孝道,一边是上官家的女儿,手里抓着不少嫁妆。
  连英杰的做法就是两边都哄,两边都不得罪。
  连英杰凭借官职之便赚了不少银钱后,梁氏手里仅剩的那点嫁妆他就看不上了。而且这几年梁尚书愈发看不上他,在郎中的位置上熬了许久,都没有一点儿变化,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愈发冷淡。
  连母对内宅里的条条道道极为敏锐,察觉到儿子对梁氏的轻视后,就开始扯着孝道的大旗,和儿媳争起了管家之权。
  如今连府里是连母做主,梁氏带着女儿儿子常年屈居于内宅,几乎很少出院门。
  听着外面的骂声,梁氏面色平静,依然抱着怀里才两岁的儿子哄睡,仿佛没听到似的。
  可惜外面实在是太吵了,连母一个人的声音能吵出八百只鸭子叫的效果,她儿子压根就睡不着。
  她儿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语气有些好奇,奶声奶气地问道:“母亲,祖母在说什么?”
  梁氏声音轻柔在孩子耳边说道:“没事,你祖母在练嗓子呢,小奕快睡午觉。”说完她就动作熟练地捂住了孩子的双耳。
  一边是外面有节奏的叫骂声,一边是母亲哄睡的小曲,连奕小朋友很快就睡着了。
  见孩子终于睡着,梁氏把他放到里间的床上,关上房门隔绝一部分声响。
  梁氏表现得很平静,她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却没这么大的定力,她小声抱怨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骂您,早在之前您就回了一趟娘家,在娘家坐了一天的冷板凳,都没能见着尚书大人,可见尚书大人并不想帮老爷,又哪里是夫人您求几句就能成的!”
  “老爷早就被尚书大人放弃了,偏他自己还看不清,一个劲儿地为难夫人。”
  梁氏给床上的儿子轻柔地扇风,她并没有阻止丫鬟的抱怨,只是在心里自嘲,尚书大人放弃的又岂止是连英杰。
  她这个女儿也被一并放弃了。
  她早该知道的,梁家的女儿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通过姻亲稳固梁家的势力。
  如今连英杰眼瞅着是个不成器的,没了拉拢的价值,连同嫁给连英杰的她,也一并失去了价值。
  虽然早已知道了这个事实,可这一刻发生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寒,不过只是一点点。
  现在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双儿女。
  连母骂了大半个时辰,喉咙都快冒烟了,屋里人还是没有半点反应,身体疲惫,心里却是火冒三丈。
  正在她按耐不住心里的怒火,要命人把门撞开时,门突然开了。
  即便对面的是骂自己的婆母,梁氏依然向她行了一礼,才柔声道:“母亲,儿媳前些日子已经去寻过尚书大人了,只是尚书大人并没有见儿媳。”那天因为久久不归,还被连母斥责了一顿。
  连母语气暴躁:“那你不会多去几次啊?!!我儿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自己的自尊,还当不当他是你夫君了?”
  梁氏还真不把连英杰当夫君了,早在连英杰接连往府里纳妾,早在她被夺了管家之权,早在她只能靠自己的嫁妆养活一双儿女后,她就不当连英杰是她丈夫了。
  可惜一双儿女还这么小,离不开连府的庇护,否则她也不会愿意替连英杰求到梁尚书那儿,她知道她爹有多无情。
  后续果然不出梁氏所料,没有价值的人,哪怕那人是他女儿,梁尚书也不会花费时间见上一面。
  梁氏语气平静道:“母亲,老爷此事儿媳亦有所耳闻,秋水县之事已被捅到陛下跟前,梁尚书即便有意回护老爷,如今却也是不敢动作。”
  “老爷有此一朝,看来是注定的。您如今执掌中馈,理当尽快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才是,过不了几日老爷就要去上任了,时间不多了。”
  听着梁氏柔柔弱弱的声音,连母又是心慌又是气愤,她不可置信道:“你就这么接受了?!小奕还这么小,你就忍心让他跟着风餐露宿?还有倩姐儿,她都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能相看了,真去了连丰县那个穷乡僻壤,她还能有什么好亲事?!!”
  梁氏确实是不忍心,但她也没办法,倩姐儿和小奕都是连家的人,她就算想和离,也带不走他们。
  女人这一辈子,嫁错了人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她只能认命,尽力护着一双儿女,让他们不要走她的路。
  梁氏无奈:“如今圣上的旨意已下,就算是梁尚书也不敢违逆陛下的旨意,我们除了认命,还能有什么法子?”
  梁氏是认命了,但连母可不认命,她辛辛苦苦供儿子读书,好不容易考中了进士,当了官,还没享过几年福,就要跟着儿子去那偏僻的连丰县,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
  习惯了京城的繁华,身边伺候的丫鬟仆从环绕,还有儿子的侍妾上赶着伺候,天天山珍海味,她不知过得有多滋润。
  如今人至老年,要跟着儿子四处奔波,这让连母怎么能接受!
  连母直接撒泼:“我不管,你爹是吏部尚书,吏部不是管官员升任调拨的吗?让你爹把他调回京里来,否则我就让我儿休了你!”
  梁氏旁边的大丫鬟脸色一变,梁氏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休书威胁她也不是没有听过,一开始她还会害怕,后来她就明白过来了。
  虽然梁尚书不看重她这个庶女,但她到底是从梁府出去的,被休回去坏的是梁家的名声。只要梁尚书在一天,连英杰就永远不可能休妻。
  还没等梁氏说话,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娘!你别闹了!我能去连丰县做县令,已是尚书大人争取过的结果。”
  连英杰快步走了进来,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皱着眉头满是烦心。
  儿子一发脾气,连母这下是不敢再胡搅蛮缠了,她上前抓着连英杰的胳膊,一改刚才骂人的中气十足,凄凄道:“儿子,我们真要去连丰县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去!必须去!娘你赶紧让人收拾东西,我们三天后就出发!”连英杰坚决地说。
  再不快点走,他怕再查出点他身上的东西,他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秋水县的事情上,他不过是被降了职,好歹还有官做,等陆川他们反应过来,想到要详查失职的官员,那他想走就走不了了。
  这些年他利用职务之便,受了不少贿赂,一旦被查,最低也是个流放。
  这连英杰怎么能接受,他寒窗苦读十余年,就是为了当官,哪怕被贬,也比丢了官职强。
  这边连英杰一家在慌乱地收拾东西,陆川则一战成名,在吏部彻底站稳了脚跟。
  陆川的这一手,把吏部里除了梁尚书外的其他官员都镇住了,虽然不是真正的信服,但陆川下达的命令,他们不敢弄虚作假。
  还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被陆川挑刺,直接捅到圣上跟前。换了其他时候能在圣上面前露面,他们得高兴死。
  但现在不一样,谁都怕被陆川注意到。
  没看连郎中已经从五品京官被贬成七品县令了吗,就因为他曾经得罪过陆川,退了陆川夫郎的亲,现在被人家夫君报复回来了。
  陆川也乐得见他们对自己惧怕,他已经不是小年轻了,不需要抱团,只要工作能进行下去就行了。
  陆川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看了考功司的各类文书和考核记录,看出了不少弊端,正打算向圣上写折子,对官员考核进行改革。
  没人敢得罪他,他才好把改革进行下去。
  陆川忙着整顿官场,谢宁则是在为小果儿读书的事情而努力干活。
  陆川虽然和白枫书院的周院长谈好了开设女子班哥儿班,但在开始招生之前,他们需要造势。
  谢宁本人就是搞新闻的,造势他最在行了。
  不仅是要让世人慢慢接受女子哥儿也能入学读书的观念,还要让大家能主动把孩子送到书院里来。
  不然开设了女子班哥儿班,到最后只有小果儿一人报名,白枫书院和小果儿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顽固的读书人攻讦。
  “你今天看报纸吗?白枫书院的学子,他们办了一场辩论赛,因为太过精彩,大安报社都派记者去报导了。今天报纸上就报导了这场辩论赛的内容,实在太精彩了!”
  “什么辩论赛,真有这么精彩吗?”
  一间茶馆里,两个客人正在说话,听到那人的话,友人不禁拿过那人手中的报纸。
  那人激动道:“可精彩了!你先看着,等看完我再跟你讨论!”
  友人低头一看,这期新闻的题目上正写着辩论赛的题目。
  《女子哥儿有没有读书识字的必要》。


第276章 准备
  “我觉得女子哥儿就不应该读书,她们只要能生儿育女、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事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给家里带来什么荣耀。”
  友人看完这篇新闻后,很快站到了不支持读书那一方。
  “正如这正方所辩论的,女子哥儿一旦读书,必将减少时间于操持家事上,读书出来后又没有用武之地,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子哥儿把家里操持好才是正经的。”
  另一人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我比较认可反方的辩论。女子哥儿读书识字可以明理,你自己也说了,女子哥儿在家相夫教子天经地义,既然她们要教子,作为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她们没有读书,没有明理,又怎么能教出明事理的孩子呢?”
  友人反驳:“那还有孩子的父亲呢,父亲识字懂礼,一样可以教育孩子。”
  “你刚刚也说了,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要出门挣钱,争前途,哪有这么多时间教育孩子。你自己想想,你家的孩子你教过几回?不都是嫂子天天带着的吗,言传身教,嫂子怎么样,孩子以后也是这样。”
  见友人语塞了,那人继续道:“若是你家以后娶儿媳妇,同样的聘金,你是想给儿子娶一个大字不识的、还是娶一个读过书的?”
  “那当然是读过书的!”友人脱口而出。
  那人摆手:“这不就是喽,推己及人,别人肯定也想给家里娶一个读书明理的儿媳。可天下哪有那么多读书明理的女子哥儿,就得从现在开始培养,等到你儿子能成婚了,这读书明理的女子哥儿也就多了。”
  友人还是有些不服气:“可是读书识字也不一定要去学堂啊,现在看报纸也可以识字,我可以看报纸的时候顺便教我家闺女识字。”
  那人说:“光看报纸能学道理吗?重要的不是识字,而是圣贤书里教做人的道理!”
  “巴拉巴拉……”
  两人就女子哥儿该不该读书识字,该不该进学堂读书,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期间有路人经过,也忍不住加入其中。
  大安报纸今年来很少有一篇文章,能引起这么多人讨论,京城各地都因为这篇文章弄起了辩论赛。
  谢宁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争执女子哥儿该不该读书。
  这天小果儿跟着谢宁到外面用膳,京城酒楼的饭菜,跟黎星做的味道不同,谢宁偶尔也会想在外面改善一下口味。
  谢宁要了一间雅间,旁边雅间用膳的客人辩论的声音有点大,谢宁和小果儿就着这辩论声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回去妇联的路上,小果儿不解地问:“阿爹,你和爹爹不是说,读书识字是为了自己,为什么他们说的,和报纸上写的,都跟你们说的不一样呢?”
  谢宁眯着眼睛,享受着小果儿扇风的服务,漫不经心道:“读书识字就是为了丰富自己,学习知识和道理,有什么不一样?”
  小果儿皱眉:“可他们说的不一样,在刚才那些人口中,女子哥儿读书识字,就是为了能嫁个好人家,以后好方便教育孩子。”
  “就像爹爹说的,这些都是利他属性,并非是利己属性。我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利益而去读书,若读书只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教育孩子,那我不如不要读书了!”小果儿皱着眉说道。
  他以前在云南的时候,从来没有为能不能读书而发愁,到了年龄就去读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哪怕他那时候不喜欢去上学,但真有一天不能上学了,他又不开心了。
  尤其是看着爹爹和阿爹在替他读书的事情发愁,他就更不开心了。
  小果儿没想到,京城这么繁华,竟然比云南还不如,女子哥儿居然不能去学堂。
  谢宁抬起手拍了一下小果儿的脑袋,说道:“想那么多干嘛,别听别人怎么说,你得看结果如何。”
  小果儿疑惑抬眼:“结果?”
  谢宁解释:“如今这世道还是男子做主,读书识字那是男子才有的权利,女子哥儿想要获得跟他们一样的权利,就必须要通过他们的允许。”
  “云南的女孩和小哥儿能够跟男子一样读书识字,那是因为你爹爹,你爹爹是一省知府,拥有绝对的权利,就是因为有他的允许和支持,她们才能进学堂读书。”
  “但京城不是云南,京城有太多人官职在你爹爹之上,还有许多声音不一的百姓,需要他们的同意,女子哥儿进学堂读书,才不会遭人反对。”
  “宣传女子哥儿读书,有利于男子,那些男子才会愿意让她们去读书。可是你仔细想想,就这件事而言,真的就只有利他属性,没有一点儿利己属性吗?”谢宁含笑看着小果儿。
  怎么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女子哥儿能读书就是最实在的好处。
  等她们读过书,看过书中广阔的天地,还愿不愿意老实待在内宅相夫教子,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小果儿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谢宁笑了一下,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会慢慢理解的。
  苏幕本来是要带着学生到江南游学的,结果听了陆川和周院长的计划后,他罕见地推了此次游学的带队任务。
  不仅是学生们惊讶不已,连书院的夫子也很好奇。自从苏夫子来到白枫书院后,没有一年游学不是他带的。
  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会让他放弃游学,甘愿留在京城?
  当然是想亲自见证白枫书院成为第一个开设女子班、哥儿班的书院。
  苏幕去过云南两次,一次是陆川任临安府知州的第一年,第二次是在三年前,当时小果儿刚刚入学。
  那时云南的女子班和哥儿班已经成立一年了,苏幕有幸带着学生参观过她们上课,对陆川的决策表示大力赞赏。
  他倒是想在京城实施,可惜他人微言轻,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能暂且搁浅。
  如今陆川回了京城,和周院长合谋,计划在白枫书院开设女子班和哥儿班,他怎能不掺和一脚。
  虽然他喜欢游历天下,但这些年也逐渐喜欢上了教书这份活计,和学生们相处很是融洽。
  苏幕见过的风景太多了,北疆的草原荒漠,南地的高山林立,江南的温柔水乡,东海的壮阔无边,他的心胸开阔,早已不把男女哥儿之别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只要是大安子民,都有进学的权利,女子哥儿也能走出内宅,看看这天下的大好河山。这点倒是和陆川不谋而合了。
  “你们听说了吗?书院里要开设女子班和哥儿班,凡是有意想当夫子的人,只要有秀才功名,都可以报名,通过审核后就可以当夫子了!”
  “秀才功名就可以在书院当夫子了?咱们书院的夫子最低也是个举人,怎么可能?”
  苏幕抱着几本书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了书院内学子的讨论声,他转头望去,那几人年纪有二十多岁,是济才班的学生,济才班是秀才班,至少考过一次乡试了。
  那几人他刚好认识,为人秉性还不错,就是知识积累不够,至今还没能考中举人。
  只听钱信说:“我亲耳听岑夫子说的,当时我有事去找他,岑夫子正好在和院长在说话,他们正商量着成立女子哥儿班之后,要让谁来带她们。”
  “别的不说,至少书院以后要开设女子班和哥儿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站在钱信对面的王益半信半疑道:“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飘呢?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好端端的书院为何要开设女子班哥儿班?”
  钱信一副看榆木的表情,说道:“你们怎么就不想想,之前书院举办的辩论赛,当时辩驳得有多激烈,之后大安报纸还报导了这次辩论赛。这场辩论赛显然就是院长给我们的提示,让我们先做好心里准备!”
  王益一脸茫然:“是这样的吗?”
  钱信白了他一眼:“不然呢,大安报社的记者会无缘无故来报导一场普通的辩论赛?你当报社的记者很闲吗!”
  “你们要不信,就等着吧,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三天内书院必会出通知!”钱信说完就背着手离去了。
  王益几人面面相觑,想信又觉得太离谱了,但钱信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听了一耳朵八卦的苏幕,满意地带着书准备去上课。
  至于钱信说的,当然是真的,这些天周院长和陆川一直都有书信往来,陆川在云南国子监开设过女子班哥儿班,对这些有经验。
  苏幕作为中间人,揽下了传信的任务,自然知道他们的进展。
  如今民间的讨论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认为女子哥儿应该读书,这时白枫书院再公开表示将招收女子哥儿为学生,就没有那么多抵触的人了。
  没过两天,书院里果然发了通知,在以往公布考核成绩的地方,贴上了新的公告。
  “书院计划于八月一日新开设两个女子班,两个哥儿班,不拘身份,不用束脩,有意者皆可来报名。”
  “由于教书的夫子不足,书院秀才功名以上,愿意给孩童启蒙的学子,皆可报名担任书院夫子一职。”
  王益念着公告栏上的字,越念越震惊,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真被钱信说中了,书院真的招收女子哥儿了。”
  钱信得意地抬起下巴:“这下没骗你们吧?你们若是有意想当夫子,可得抓紧时间去报名了。”
  书院里多是贫困学子,不少学子自持没能力考中进士当官,目标便是考个举人在书院当夫子。
  在白枫书院当夫子,不仅有地位,备受尊重,每月的俸银也不少,对王益他们这样的贫困学子来说,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点。


第277章 同窗
  “方才听昭哥儿说,你真要把他送到白枫书院去读书啊?”福寿郡主忍不住问道。
  谢宁刚从隔壁报社忙活完,到妇联这边来接小果儿准备回家,被福寿郡主叫住问话。
  谢宁顿住脚步,认真道:“是有这个打算,昭哥儿如今也有八岁了,整日跟着我晃荡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进学堂读书才是正经的。”
  福寿郡主皱了皱眉:“白枫书院都是些贫困学子,昭哥儿一个小哥儿进去读书,被那些人冲撞了怎么办?”
  “这满京城,就没有哪个高门大户,会把家里的女孩哥儿送到书院去读书。也就只有那些普通百姓想让家里的女孩哥儿嫁个好人家,正好又免费,才会报名让孩子去读书。”
  天天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也不怕昭哥儿会学了些什么不好的习性,以她们这样的家世,家中女孩哥儿想读书,把夫子请回府里就是了,何必要到书院去读。
  福寿郡主虽然还是和谢宁不对付,心里也一直较着劲儿,甚至常常拿昭哥儿和泉哥儿对比,但昭哥儿到底在妇联待了两个月,和泉哥儿关系好,平时有事也会护着泉哥儿,福寿郡主对他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看子侄的亲和。
  如今看到谢宁这个亲爹不顾昭哥儿的名声,要把昭哥儿送到最近争议颇大的白枫书院去读书,她一时有些急了。
  “你这不是要毁了昭哥儿的名声吗?你让昭哥儿以后还怎么找婆家!哪个高门大户,会给儿子娶一个自降身份跟平民一起读书的哥儿?”
  想想也知道,教导平民女孩哥儿的书院,能教她们些什么,无非就是识一些字,然后教一些女红、厨艺等利于相夫教子的技能。
  这跟高门大户娶媳的标准可不一样,虽然哥儿婚嫁比女子困难了些,但也不是没有人娶哥儿为正夫。
  福寿郡主接手了妇联多年,也救助过不少妇女夫郎,但她还是觉得女子哥儿应该嫁人。
  谢宁笑了:“不如你回想一下,我出嫁前的名声好吗?不照样嫁了个好夫君。”
  福寿郡主想想也是,说到这方面,她确实是输得惨烈。
  “而且,我家昭哥儿,以后愿意嫁人就嫁人,不愿意嫁人,我们就养他一辈子。”谢宁的语气满是张扬自信。
  福寿郡上下打量了谢宁几眼,确认他没有开玩笑,震惊道:“哪有哥儿不嫁人的?你们要养他一辈子,也得看以后他兄弟愿不愿意吧?”
  谢宁神色一正:“昭哥儿不会有兄弟,我和他爹爹只会有他一个孩子,以后我们的东西,都是留给他的。”
  自从谢宁生了小果儿之后,陆川心里后怕不已,完全没有想过要二胎。他和谢宁详谈了一番,两人达成共识,一致决定不会再要第二个孩子。
  福寿郡主一怔,眼神复杂地看着谢宁,半晌才开口:“你就不怕陆大人以后想要儿子吗?”
  到时候谢宁年纪大了,生不出来,陆川就会纳妾让别的女人生。以陆川现在的权势,永宁侯府也左右不了他的家事。
  就像她的泉哥儿,现在是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有不少庶出的兄弟。她不生,有的是人愿意生。
  谢宁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对我夫君有信心。”毕竟都喝药绝嗣了,还能有什么花心思。
  “如果昭哥儿决定一辈子不嫁人,等你们老了,没有兄弟护佑,他怎么办?”等你们死了,他不会被吃绝户吗?
  这也是福寿郡主想替泉哥儿找个好人家的原因,王家的人指望不上,她以后会走在泉哥儿前面,她会给他准备厚厚的嫁妆,最担心的就是怕他被人欺负。
  福寿郡主后面那句话没说出来,但谢宁听出了她的意思。
  谢宁笑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培养昭哥儿自己立起来,把他送去白枫书院读书,学习男子的生存之道,他一个人也能活得下去。”
  至于吃绝户,陆川的族谱上只有他一人了,别人没法借宗亲之名吃绝户。
  陆川清官能臣的名声在外,这些年也帮忙了不少人,这些荣誉和人脉,都将惠及到小果儿一人身上。
  不管他是嫁人还是独身一人,他们夫夫留下的余泽,都不会让小果儿被欺负。
  若是小果儿有个兄弟就不一样了,即便家产平分,可陆川的人脉和荣耀都会被儿子继承,若是小果儿被欺负,他的兄弟只要不想帮忙,其他受过陆川谢宁恩泽的人,也不会去帮助小果儿。
  这就相当于把小果儿的一生寄托在他兄弟的良心上。谢宁没有那个信心,兄弟俩的感情能一直好,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世上多得是。
  这也是谢宁同意不生二胎的最主要原因,他生下来的小哥儿,就应该得到最好的。
  小果儿不需要指望夫家的良心,兄弟的良心,他可以做自己的主,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他们夫夫俩为大安、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小果儿作为他们唯一的后人,就算是换了皇帝,也不会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福寿郡主被谢宁的话给镇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活。
  她帮助了那么多妇女夫郎逃出火海,告诉她们自己也可以立起来,可她的思想却还留在以前,只想给泉哥儿找个好人家,让别人去庇护泉哥儿。
  她不禁开始思考,她一心为泉哥儿铺的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泉哥儿想走的?
  泉哥儿会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吗?嫁人后相夫教子,一辈子指着别人的良心过日子。
  见福寿郡主大受震撼,谢宁也没有多说什么,把空间留给她慢慢思考,去寻了小果儿。
  妇联的院子里种了几颗桃树,如今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小果儿眼馋那几颗桃树,撺掇着泉哥儿来摘桃子。
  泉哥儿虽然天真单纯,但被福寿郡主教导得很好,爬树这种事情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但他胆子并不小,自己不敢亲自爬树,却可以陪着小果儿,就像以前被谢璟带着出去玩耍一样。
  有点听话,又不是很听话。表面乖顺,心里小心思可多了。
  “接着!”小果儿寻摸到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摘下后往树下一扔。
  泉哥儿站在树下,撩起衣袍接着,两人一个扔一个接,泉哥儿脚边的篮子里已经放了七八个桃子了,显然合作得很完美。
  两人一边摘桃子,一边聊天,什么都聊,想到什么就聊什么。
  上一句还在说路边哪家摊子的东西好吃,下一句就说到了读书的事儿。
  “昭哥儿,你下个月就要去上学了,还会经常来这里吗?”泉哥儿问。
  小果儿又摘了一个桃子,趴在树干上,叹气道:“应该是不能经常来找你了,只有旬休的时候才有空来找你。”
  泉哥儿有些失望:“那岂不是跟小璟一样了?”
  以前谢璟还没去读书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玩,后来常常只剩下他一人,好不容易小果儿来了,没玩多久就又要去上学了。
  小果儿把桃子扔下去,点头道:“是啊,以后就不能再这么玩了,天天被拘在学舍里,真烦。”
  泉哥儿接住桃子,有些好奇地问:“在学堂里读书是怎么样的?”他还没试过跟其他人一起上课。
  “夫子天天管着,不仅要写大字,还得背诵课本,烦死了。”小果儿语气一转,“不过也不是没有乐趣,在夫子眼皮子底下传纸条,和同学一起玩游戏……”
  小果儿把他在云南国子监读书的事儿都说了出来,细细听来,虽然其中有抱怨,但更多的确实怀念。
  小果儿太久没有上学,已经开始想念上学的日子了。
  这次也是一样,他嘴上叹气说不想去上学,可眼睛里的期待已经掩盖不住了。
  听着小果儿的话,泉哥儿眼中满是向往,对着小果儿羡慕道:“能去上学真好。”他也想去上学了,可惜他娘不会同意的。
  小果儿撇嘴,装作满不在乎道:“上学有什么好的,还得天天早起。”
  泉哥儿没搭理他的话,看了一眼篮子,便抬头冲小果儿喊道:“昭哥儿,够了,这么多桃子,今天够吃了,你想吃我们明天再来摘。”
  小果儿双手抱着树干,探出头来扫了一眼篮子,点头道:“也行,那我再摘一个就下去。”他刚才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桃子,不把它摘下来他不甘心。
  那个桃子就在树顶,顶头的枝干细小,小果儿爬上去都有些晃荡,谢宁正好见着这一幕,吓得不行,又不敢喊他,生怕小果儿稍不注意掉下来。
  直到小果儿成功摘下桃子,把桃子扔给泉哥儿,麻利下了树,谢宁才走过去拧小果儿的耳朵。
  “谁让你爬树的?想吃桃子可以让别人去摘,自己去爬树也不怕摔了!”谢宁后怕道。
  小果儿这时候才发现谢宁过来了,内心大喊糟糕,旁边的泉哥儿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敢看小果儿求助的眼神。
  两人最后还是被谢宁训了一顿,不过挨训归挨训,这桃子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之后谢宁要带着小果儿回家,小果儿让谢宁等一会儿,他把泉哥儿拉到一旁说话。
  “泉哥儿,我看得出来,你也想上学,不然你跟你娘说一下,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做同窗。”小果儿怂恿道。
  “啊?”泉哥儿有些心动,但——“我娘不会同意的。”
  小果儿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道:“你不说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不同意,万一她同意了呢?”
  看出了泉哥儿的动摇,小果儿继续怂恿:“你难道就不想跟我做同窗吗?”
  被这话一激,泉哥儿终于犹犹豫豫道:“那……那我回去试试?”


第278章 开学
  白枫书院山门外,一改往日的清净,熙熙攘攘多了许多普通百姓。
  有父母用扁担挑着箩筐的、有女孩哥儿自己背着包袱的、也有小富之家架着牛车驴车来的。
  他们来这里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今天是白枫书院女子班哥儿开学的日子,他们是来给孩子报名入学的。
  往年白枫书院招收新生的日子都是在二三月,由于此次招生的特殊性,周院长特意改成了八月入学。
  这是陆川的建议,虽然男子女子哥儿都在一个书院里读书,但女子班哥儿班的教学区域是和普通学子分开的。
  既然空间上分开了,不如在入学时间上也做一个区分,以后普通男孩入学,照旧在二三月,女子哥儿便在八月份入学。
  周院长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被陆川给说服了。
  八月是收获的季节,百姓丰收之后,家中有富余,对送家中女儿哥儿去读书,意愿会更高一些。
  这说法是有一定的可能,但更多的是陆川自己的私心,小果儿今年从开春开始,就没再正经上过一次学,平时主要是做陆川布置的课业,没有系统的学习,时间久了容易荒废学业。
  陆川和谢宁决计是不能再等半年了,可不就得催促着周院长赶紧开学。
  “老方?你也送你家三丫头来读书啊?”
  “是啊,她现在还小,做不了什么事儿,正好这里读书不用花钱,不如送她来识几年字,等长大一些好说个好人家!你这是送你家草哥儿过来的?”
  “对,家里人多,侍弄庄稼足够了,也不用他一个小哥儿下地,在家待着也是整日出去玩耍,不如送来书院学点手艺,以后兴许能嫁到城里去!”
  “李老大,你也来了……”
  “王举人,你家不是耕读之家吗?怎么还要送女儿来这里?在家自己教导岂不是更方便?”
  “家里的男丁还要读书,哪有什么时间教导她们,刚好白枫书院开设了女子班,索性就把人送来这里了,总比在家里囫囵读几本书好。”
  “祁东家家中富裕,应该不会请不起一个夫子吧?你怎么也来了?”
  “家里请的夫子,哪能比得过白枫书院的夫子……”
  大家齐聚在山门外,碰见认识的人,便各自打招呼寒暄,顺便让小辈都认认人,以后进了书院好有个照应。
  山门外正热闹着,突然来了几辆豪华的马车,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几辆马车给吸引了,一时间停下了说话声。
  只见打头的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着华贵的贵妇人,看装扮和气质,定是某个权贵或大官家的女眷,众人皆诧异她这等身份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贵妇人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皱起眉头嫌弃道:“这地方也太简陋了点,也不知道泉哥儿能不能适应?”
  妇联里有人来求助,她偶尔也会跟去求助之人的家里,不是没见过更简陋的地方,只是想到她家泉哥儿要待在这个地方上学,福寿郡主不免开始挑剔起来。
  之前和谢宁一番谈话过后,福寿郡主开始有些动摇,她那几天一直在思考,把泉哥儿培养成一个贤惠懂事的大家哥儿,然后让他嫁个好人家,真的是对他好吗?
  这样的生活,又是否是泉哥儿想要的?
  她又回想了自己这十几年的生活,她刚成亲的时候,和王黎也有过甜蜜的时刻,可惜好景不长,王黎还是改不了好色的本性。
  她曾经发过誓,绝不让过她这样的生活,可她现在为泉哥儿铺的路,好像就是她的老路。
  她觉得嫁人也没那么好,凭别人的良心生活,不确定性太高了。
  福寿郡主纠结了好几天,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直到泉哥儿主动找她,说想去书院读书,她顿时就不纠结了。
  既然泉哥儿自己都决定要去读书,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同意。
  反正不管以后有什么事儿,都有她帮他顶着。
  知道自己可以和小果儿去上学后,泉哥儿高兴不已,还和小果儿约好了,要一起去书院报名。
  谢宁带着小果儿从后面的马车里下来,闻言白了福寿郡主一眼:“穷讲究,泉哥儿来这里是为了读书的,不是来享福的。而且书院虽然简陋了些,却不失大方之气,学生在里面待久了,心胸会更开阔。”
  福寿郡主撇了撇嘴:“行吧,谁让泉哥儿自己硬要来呢,受苦也是他该的。”
  泉哥儿一点儿也不觉得是在受苦,他正被小果儿拉着,四处观察周围的环境,以及将来可能一起读书的同窗。
  难得看到这么多同龄人,想到他要和这么多人做同窗,泉哥儿就激动不已,完全没注意到他娘在说什么。
  他此时只有兴奋,哪里还能注意到书院的设施简不简陋!
  小果儿也很兴奋,他嘴里念叨着不想上学,可太久没上学了,心里还是很想念学校的氛围。
  周围离得近的百姓,几乎都听到了福寿郡主和谢宁的对话,知道她们也是送家里孩子来上学的,俱都震惊不已。
  他们知道白枫书院有名,没想到有名到这个程度,连权贵人家都把孩子送来读书。
  看来他们这次送孩子来读书,是送对了。能和这些贵人当上同窗,以后人家随便拉拔一把,嫁的人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福寿郡主和谢宁没等多久,书院的大门就缓慢打开了,大门后面站着周院长和几位负责女子班哥儿班的夫子。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让出了位置,让谢宁和福寿郡主先进去。
  谢宁也不跟他们客气,径直带着小果儿和泉哥走到周院长前面。
  “见过周院长,这是我家昭哥儿和福寿郡主家的泉哥儿,以后就拜托您了。”谢宁说道。
  周院长捋着胡子慈祥地笑道:“谢东家请放宽心,书院一定会尽心教导他们,让陆大人不用再写信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周院长慈祥的表情差点破功,自从小果儿报名之后,陆川几乎每天一封信,简单聊几句正事,话题就转移到让周院长多照顾小果儿上,絮叨得周院长都不想看他的信件了。
  偏偏陆川又很有心机,把正事穿插在内容中间,让周院长不得不看。
  谢宁显然也知道陆川的行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最后说道:“我夫君也是担心昭哥儿,如今入学了,想必他应该不会再写信了。”
  真正见到白枫书院的院长,福寿郡主也不敢摆架子,连刚才嫌弃的表情都收敛了起来,以后泉哥儿得在这里读好几年书,这点眼色她还是会看的。
  谢宁和周院长简单寒暄了几句,周院长就开始招呼其他学生和家长进去。
  白枫书院坐落在城外,距离城内路途遥远,基本所有学生都需要在书院里住宿,连新开设的女子班哥儿班也不例外。
  因为信得过白枫书院的声誉,所以这次来报名,家长们都把孩子们的行李带了过来。
  不过小果儿和泉哥儿却是不住宿的,尤其是小果儿,他今年才八岁多,陆川和谢宁可舍不得让他小小年纪就住宿,哪怕劳累一些,早送晚接,也要让他走读。
  反正最近谢十一他们没什么事儿,正好让他们来接送小果儿上下学。
  至于泉哥儿,福寿郡主就更舍不得他离开自己去住宿了。平日里她去哪儿,泉哥儿就跟到哪儿,一天见不着泉哥儿,她都得心急。
  除了小果儿和泉哥儿,其余学生全部都要求住宿,哪怕是附近村庄的女孩哥儿,也不能随便离开书院。
  她们都是平民出身的孩子,家里可没有那个精力天天接送,若是自己回去,又容易有危险,所以书院决定一律不准走读。
  小果儿和泉哥儿是例外,小果儿有陆川这个亲爹,周院长怕他天天写信轰炸自己,便同意了,泉哥儿只是顺带的。
  “这边是你们的学舍,那边是你们的房舍,用膳的地方在这边,都是和普通学子分隔开的。他们不能进这个大门,你们也不能轻易出这个门。”
  几个夫子带着一众学生和家长参观他们以后学习生活的地方,那些出身普通的人家,哪里见过这样高大的屋舍,都小声惊呼议论起来。
  福寿郡主心有嫌弃,但没有表露出来,面色平平,只一味地心疼泉哥儿。
  谢宁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养孩子不需要太过娇生惯养,孩子能活就行。
  小果儿积极提问:“夫子,既然我们不能轻易出这个门,那旬休回家时,要怎么回去?”
  讲解的夫子温和说道:“这个门平时有人婆子看守,旬休时会把门打开。”
  周围的女孩哥儿夫子态度温和,也纷纷提出自己的问题。
  “夫子,在食间吃饭,一顿要花多少钱?”
  “吃饭是免费的,不收钱。”
  确定开设女子班哥儿班之后,陆川和谢宁就大方地给书院赞助了五千两银子,指定花在这些女孩哥儿身上,她们的伙食束脩以及笔墨,两人全包了。
  “那我们每天什么时辰上课?又到什么时候下课?”
  “你们年纪还小,不用起太早,早课时间会晚一些……”
  谢宁也跟着详细了解了一番,平时门口有婆子看守,学生睡觉的房舍,也是由婆子和哥儿看守,一是为了管理她们,二是为了照顾她们。
  除此之外,书院还特意请了两位女夫子和两位哥儿夫子,教导她们学习圣贤书之外的知识。
  随着夫子们的讲解,家长们都放心了下来,安心把孩子交给书院教导。
  福寿郡主也没那么抵触,看着书院越看越顺眼。若不是她年纪大了,她都想来书院读书了。


第279章 下雪
  小果儿入学适应得很顺利,教导她们的夫子都是经过考核的,思想上不会对她们有任何歧视,每个夫子都耐心教导。
  小果儿性格开朗,跟谁都能交得上朋友,适应了几天就如鱼得水,几乎成了这几个女子班哥儿班的领头。
  不少夫子都拿他没办法,和陆川相识的苏幕,不仅没有告状,反而特别欣赏小果儿,正好合了苏幕放荡不羁的性情。
  唯一让小果儿感觉苦恼的,就是每天得早起一个时辰,往往天还没亮就要出门了,不然赶不上早课。
  就因为要早起,小果儿一度不想去上学,陆川和谢宁哄了两天,只能把接送他的马车重新布置了一番,布置成适合睡觉的模样,让小果儿在马车上睡一觉再上课,他才没有那么抵触了。
  解决了小果儿读书的问题,谢宁像是卸下重担一般,每日忙活报社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
  陆川回京后,一进吏部就烧了一把大火,京中几乎无人不认识他,这位朝廷的新贵,钟首辅一党的新任掌权人。
  有人厌恶陆川,自然就有人想讨好他,陆川也因此多了不少应酬。
  尤其是秋水县之事爆发之后,夸赞陆川有先见之明,邀请他做客的官员就更多了。
  秋水县的雨季来得很快,朝廷派去的人一时半会儿补救不及,只能先停了薛山海的职,再组织百姓赶紧转移。
  从六月到七月之间,秋水县爆发了十几起山洪,幸好百姓转移及时,才没造成什么伤亡。
  一开始官员组织转移时,百姓们还不信,一个个都不肯走,毕竟眼瞅着梯田要收获了,哪能舍得下这些梯田。
  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那官员去信,让当地驻守的官兵,强制百姓迁移。
  百姓们怨声载道,但面对官兵的武器,又不得不从。后来果真爆发了山洪,那些心存侥幸的百姓们才真的信了朝廷的话,顿时哭嚎声四起。
  这一场山洪,不仅摧毁了他们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梯田,还冲毁了他们的家。
  薛山海也因为这十几场山洪,在秋水县从人人拥戴到人人喊打。
  朝堂上一开始还有人觉得陆川太小题大做,两个月过去,秋水县山洪爆发,再没有一个人敢说陆川闲话。
  若非陆川机敏,主动上报,如今秋水县将哀嚎遍野、民不聊生,被问罪的人就不止这几个了。
  所以吏部里面,虽然大部分都是梁尚书的人,如今也有一些人听从陆川的调遣,吏部不再是梁尚书的一言堂了。
  烧了这一把火之后,陆川再没有其他动作,只老老实实干他的活儿,安分得仿佛之前的雷厉风行没发生过一样。
  这天陆川正常放衙,回到府中,谢五就走了进来。
  “大人,连英杰当官这些年的事情都查清楚了。他任吏部主事和吏部郎中期间,预计收受了十三万两的贿赂,替人安排了十多次调任,更改了几十个官员的考核。”
  “以我们收集到的证据,足以让他丢了官帽,抄家流放。”谢五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只是,连英杰已被贬出京,秋水县一事也已尘埃落定,此时再掀起风浪,未免会让人说大人落井下石,此乃官场大忌。”
  在官场上不管怎么斗,一旦一方落败被贬,一般不会穷追猛打,毕竟也得防着对方鱼死网破。
  这也是大安官场的潜规则了,大家当官皆是为权为名为利,水至清则无鱼,收受贿赂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只要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压迫百姓、侵占土地这样的罪名,很少人会把人得罪死。
  陆川沉默许久,决定暂时放过连英杰。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夫郎和孩子。
  若是名声在官场上落得个心狠手辣、赶尽杀绝的名声,难免会影响到谢宁和小果儿。
  梁尚书找不到陆川的把柄,陆川和梁尚书暂时相安无事,见面时还能笑着打招呼。
  陆川在宫中教导太子也很顺利,太子性情温厚,尊师重道,而且人也很聪明,一点就透,可比小果儿好教多了。
  好在小果儿如今去书院了,不然他还得继续头疼他的课业。之前半年,陆川天天管着他的学习,教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他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教学霸和教学渣的区别了。
  没过多久,就有下人来敲门,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他们家的晚膳时间最近延迟了半个时辰,要等小果儿从书院回来,家里才能开饭。
  “饿死我了,是糖醋排骨,我喜欢的味道!”小果儿刚到家,还没放下书袋,就直接奔向饭厅。
  自从他上学之后,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花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即便准备了点心,还是比不过家里的饭菜。
  “星哥儿不是给你准备了点心吗?怎么天天都饿成这样?”陆川先给谢宁夹了一块排骨,才给小果儿也夹一块。
  小果儿咽下一口饭,说道:“那点心我都分给同学了,我自己也就吃了一块。”
  谢宁抬头:“那让星哥儿明天多准备一些?”
  陆川摇了摇筷子,打趣道:“别了,你还不了解昭哥儿吗?咱们家的散财童子,准备再多估计也吃不上几块。”
  小果儿趁机多夹了几块排骨,他阿爹也爱吃,他不手快点就要被阿爹吃光了。
  看着碗里的排骨,小果儿嘿嘿一笑:“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分享是应该的,而且她们也会给分享东西给我们吃。”
  平日里只有小果儿和泉哥儿能出来,其他学生只能在旬休时回家。
  她们平日里吃了小果儿和泉哥儿不少东西,休沐回来时也会给两人带好东西,比如山上好吃的野果,家里人做的酱菜,珍藏已久的零嘴等等。
  虽然东西廉价,却也是她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小果儿和泉哥儿也不嫌弃,和这些平民出身的同窗,相处得极好。
  除了小果儿这个例外,其余的女孩哥儿,个个都很乖巧听话,而且勤奋好学,钱信王益他们教得很有成就感。
  被一双双好学的眼睛盯着,他们心里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即便只是一些启蒙的课程,都讲得特别有激情。
  陆川给小果儿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道:“你可给我安分点,别再整出带着全班同学一起逃课去看马球比赛的事儿了。”
  看着碗里的青菜,小果儿下意识皱了下眉,反驳道:“我现在可安分了,苏伯伯都夸我呢。”
  谢宁好奇道:“他夸你什么了?”
  小果儿一脸自豪:“他夸我有他的风范,还说等我长大一些,要带我去游学呢。”
  小果儿期待道:“苏伯伯说他去过北疆,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去过川蜀,那里的山崎岖高耸,和云南的山很不一样;还有江南,烟雨朦胧、温柔水乡……”
  一说到这个,小果儿的话匣子就管不住了,都顾不上吃饭,一个劲儿地给陆川和谢宁描述那些地方。
  谢宁看着这样的小果儿,和陆川对视了一眼,都很庆幸把他送去了白枫书院读书。
  福寿郡主也庆幸把泉哥儿送去了书院,上学这些日子以来,泉哥儿变化很大,比以前更开朗大胆了一些。
  每日放学回家,对着他阿娘有说不完的话,福寿郡主嘴上嫌烦,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秋去冬来,小果儿第一次见到了雪。
  “啊啊啊!下雪啦!原来这就是雪啊!白白的雪!”
  今天是休沐,小果儿不用去书院,他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肚子饿了才起床。他穿好衣裳打开门却发现,外面被白雪覆盖着,他顿时尖叫着跑出来。
  谢宁本来还在睡觉,被小果儿的尖叫声给吵醒了,翻身把脑袋缩进被窝里,枕在陆川胸膛上,当做没听到。
  陆川早就醒了,但舍不得这温柔乡,抱着谢宁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小果儿的尖叫声再次惊醒了他。
  但他没有起身,而是贴心地捂住谢宁的耳朵,反正小果儿也不会嚎太久,下雪而已,激动一会儿也就够了。
  不过这陆川就要失望了,对于小果儿这个自小在南方长大的孩子来说,雪的诱惑力不可谓不大,尤其是以前经常听谢宁说打雪仗,堆雪人的趣事儿,他早已向往很久了。
  这一时半会的压根停不下来。
  “原来书上说的鹅毛大雪是真的!这雪真的像鹅毛一样,看起来轻飘飘地!”
  “啊啊啊!这雪可真白,手感细细的,像沙子一样!”
  小果儿在他的院子里,就像只撒了欢的小狗,时不时捧起一把雪撒上天,手指冻得通红都没注意到。
  “我的小公子哟,这下雪天您也不多穿点,小心得了风寒。”荷花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件大氅,这是谢母特意让人为小果儿做的。
  小果儿任由荷花替他披上大氅,然后带上羊毛手套。
  他抬头对着荷花兴奋道:“荷花叔么,下雪了!这雪真好玩!”
  荷花实在想不明白,下雪了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小时候最怕的就是下雪了,冷得屋子都出不去。
  他敷衍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是下雪了。”
  小果儿也不介意他的敷衍,一个人玩雪都能玩得很开心。
  谢宁被他吵得彻底睡不下去了,后悔让小果儿住隔壁的院子,他只能和陆川起床洗漱,顺便喊小果儿进来用早膳。
  小果儿对雪的热乎劲儿还没过,饭桌上都一直嘿嘿笑着。
  谢宁不解:“雪有这么好玩吗?”
  小果儿来了兴致,说道:“当然好玩啦!巴拉巴拉……”
  陆川倒是想起了前世看过的视频,南方人到北方第一次见到雪的反应,小果儿也算是在南方长大的,有这反应也正常。
  说到最后,小果儿问:“京城都是这么冷的吗?”
  陆川一愣,回忆起十年前的气温,好像没有这么冷吧。


第280章 预测
  “小表哥,你堆的这个雪人是谁啊?”
  小果儿自己堆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雪人立起来,泄气地凑到谢璟旁边,看他修整雪人。
  今天休沐日,谢璟本来想去妇联找泉哥儿玩耍的,不料陆川和谢宁带着小果儿突然上门,他被谢明和秦竹勒令待在府里带小果儿玩耍。
  小果儿如今正对雪感兴趣,便缠着谢璟让他教他堆雪人,谢璟教他先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就在一旁也堆起了雪人。
  谢璟用木剑修整着雪人的眼睛,随口道:“你猜猜?”
  小果儿抚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猜测道:“你堆的是不是泉哥儿?”
  谢璟头也不回,美滋滋道:“恭喜你,答对了。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果儿得意地抬起下巴:“我天天和泉哥儿同桌,能猜不出来吗,这雪人的脸和泉哥儿一样,都是圆圆的。”
  “你也觉得泉哥儿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吧!”谢璟像是找到知己一般,惊喜地抬起了头。
  小果儿认同地点头:“肉肉的是挺可爱的,怪不得大人喜欢捏小孩子的脸。”
  “不过——泉哥儿没这么胖吧?”小果儿用手指了指雪人的腰间。
  谢璟反驳:“你不懂,胖一点更好看。”
  “不对,胖怎么会好看呢?泉哥儿现在就很好看,你堆得这么胖,都有些不像他了。”小果儿不认同他的说法。
  谢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雪人的脸:“哪里不像了?你看这脸削得有多像!”
  小果儿丝毫不怂,叉着腰瞪了回去:“腰身太胖了,就是不像,就算是泉哥儿来了,也肯定会说不像!”
  “你懂什么!堆雪人就是要胖点才好看!”
  “我是不懂堆雪人,反正就是不像!”
  “我说像就像!”
  “不像!就是不像!”
  “……”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地对峙着,就是不肯松口,谁也不服谁。
  最后也不知怎么地,从打嘴仗演变成打雪仗,不知是谁先抓起一把雪,扔到对方身上,另一人反击,你来我往就打起了雪仗。
  陆川透过窗缝,看到两人打闹的画面,心中的沉重也减轻了一些。
  屋里烧了地龙,为防太闷,开了一丝窗缝通风。
  “这些年确实是一年比一年冷了,行舟猜测得确实没错。”永宁侯说道。
  永宁侯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种植,对气温的感知是最敏感的。
  陆陆川他们远在云南,南方气候炎热,冬天不比北方严寒,对冷暖的感知并不强烈。
  秦竹也开口道:“这些年镖局已逐渐减少了冬日押镖的单子,很多地方其实经常下雪。”
  要不是十多年前普及了火炕和羊毛线织衣,以及土豆粮种在北地的推广,这些年朝廷不知道要发生多少雪灾,不是冻死人就是饿死人。
  陆川皱起了眉心,一年比一年冷,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是小冰河时期要来了?
  大安朝和陆川前世的明朝时间线很接近,当时明朝覆灭,除了政治腐败、外敌入侵之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小冰河时期的到来。
  小冰河时期持续了将近五十年,极端天气导致了粮食大幅度减产,进而引发人口锐减,民不聊生。
  陆川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屋内所有人都被镇住了,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半晌,永宁侯才扯起笑容开玩笑道:“行舟是在说笑吧?这十年来是比之前冷了些,但也不至于会越来越冷,而且还会冷上五十年,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变成冰天雪地了。”
  陆川面色沉重:“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可事实证明,这气温就是会越来越冷,甚至会冷到百姓无法生存的地步。”
  “这一点,北疆和关外的戎人应该是最容易察觉的,对吧,二哥?”陆川看向谢明。
  谢明也皱起了眉,说道:“据北疆那边传来的消息,近年来由于气温逐年降低,关外戎人被冻死了不少牛羊,经常有犯边的小股流兵,北疆的将领不堪其扰。”
  那些戎人小队经常是劫了粮草就跑,等守卫过来了,他们人早就跑了。
  “若行舟所言为真,父亲应上书,让陛下和朝廷早做准备才是。”
  如今有了水泥,用水泥修筑了城墙,火药的威力也提升了不少,按理说戎人应该忌惮大安才是,他们难道不知道经常骚扰边防,会惹怒了大安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真的可能活不下去了,连年大雪,牛羊冻死,粮食紧缺,唯有到大安抢劫,才有足够的粮食生存下去。
  如此大安不仅要安置百姓,还需要加强边境防御,免得对方狗急跳墙。
  谢宁犹豫着说道:“可若是没有详实的资料佐证,陛下也不会相信吧?”就像他们现在也是半信半疑。
  倒不是他们信不过陆川,觉得他在开玩笑,实在是他说的太过可怕了,长达五十年的寒冰期,他们想都不敢想。
  陆川吐出一口气:“宁哥儿说得对,这些只是我的猜想,也不一定对,还是要找多方人才印证,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若真是小冰河时期到来,他们需要及早做准备,比如加强军士防御,培育耐寒的粮种等等。
  永宁侯去农司寻找过往气候的记录,陆川决定去找唐政,让他引荐钦天监监正,秦竹去镖局查阅这几年冬季的走镖情况。
  等众人协商好,走出暖阁时,谢璟和小果儿之间的雪仗已经停战了,两人开始合作堆起了雪人,仿佛一点儿也不怕冷似的。
  陆川看着小果儿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和鼻尖,没忍住心疼道:“这冰天雪地的,你们不冷吗?”
  小果儿带着手套,正搓着一个小雪球,闻言抬头看向陆川,露出一个笑容:“不冷呀,爹爹你要不要也来堆雪人啊?”
  还没等陆川说话,小果儿脸上突然被扔了一个小雪球,在他脸上被炸开。
  “堆雪人有什么意思,来打雪仗啊!”谢宁说话间又搓了一个小雪球,扔到谢璟脸上。
  刚才在屋内聊的话题太过沉重,谢宁想换换心情,这两个小孩就是最好的欺负对象。
  谢璟正在修雪人的细节,突然被砸了个雪球,人都愣住了。
  小果儿吼道:“阿爹!你竟然偷袭!”
  然后他愤怒地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雪扔向谢宁。
  谢宁一个闪躲,接着反击一个雪球,结果波及到谢璟堆的雪人,雪人断了一条胳膊。
  “小叔叔!你完了!”谢璟悲愤地看着谢宁,开始和小果儿联手反击,谢宁一个打两个,也完全不怂。
  他身手好,速度快,两个小孩都不是他的对手,反而被谢宁打得连连败退。
  谢璟和小果儿并没有服输,两人很快意识到了这样是不行的,遂改变了策略。
  谢璟在前面掩护反击,小果儿在后面搓雪球,两人配合之下,倒是和谢宁打得有来有回。
  陆川站在一旁看三人打闹,嘴角不自觉浮现一丝笑意,仿佛天大的事情,也不及这一刻的温情。
  反正小冰河期这么长,也不急在这一时。
  小果儿对雪的兴趣只维持了一天,在永宁侯府玩够了雪,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才只下雪有多不方便。
  下雪天容易路滑,虽然管道上有人清扫积雪,但马车必须要慢行才不容易摔了,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起得更早,也不会迟到。
  有那么一瞬间,小果儿想过干脆住在书院算了,不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相比于不用早起,他更希望能每天都见到阿爹和爹爹,还有黎星叔叔做的饭菜,他也很舍不得。
  陆川发动了各方人脉,去搜集过往的文史资料,来证明他的猜想到底对不对。
  梁尚书看着他这些日子忙来忙去,心中警惕了起来,心想陆川安分了半年,终于要开始动作了吗?
  梁尚书紧急召来他这一党的官员商议要事。
  右侍郎率先开口:“陆行舟如今带人查阅近十年来的气温情况,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小动作?”
  他们实在是不明白,气温能和吏部扯上什么关系?他们吏部是考核官员,管理官员升迁调任之事,气温应该和钦天监有关才对。
  梁尚书沉吟片刻,猜测道:“今年来北地雪灾频发,他难道是想在雪灾上做文章?”
  当即有人反驳:“可雪灾赈灾也不是我们吏部管的,他应该找户部的人才对。”
  “他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陆川也没想到,他只是正常搜集资料,就能让梁尚书他们如此忌惮,还引发了各种猜想,把人唬得提心吊胆的。
  如今陆川已是京中三品大官,有直接面圣的资格。
  文华殿内,陆川把写了几天的折子上呈给圣上,折子上附带了他这些天查到的数据,都一一整理好做成表格,对比更加明显。
  圣上对陆川还是很重视的,知道他没有什么大事情,是不会主动要求面圣,因此他看得很认真。
  钦天监监正站立在陆川身旁,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在陆川找上门前,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陆川上门提醒,他仔细演算过几回,得出的结果与陆川的猜想不谋而合,他才开始慌了。
  像是察觉到钦天监监正的焦躁,陆川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事情还没到最差的地步,还有补救的机会。
  随着圣上看折子的时间流逝,他的脸上的表情越发沉重,最后圣上合上折子,抬眼看向殿下站立的陆川。
  “陆卿,这折子上预测的小冰河期,你有几成把握是真的?”
  陆川恭敬道:“回禀陛下,根据近十年来的数据推测,臣有八成的把握能确定,至少接下来五年内还会持续变冷。”


第281章 柴火
  又是一日休沐,距离上次下雪已经过去了十天,第一场雪下得并不久,前两天已经化雪了。
  最近陆川和谢宁都很忙,没太多时间陪小果儿,就连休沐这天都抽不出空来。谢宁只好把小果儿送回谢府,让谢璟带着他玩耍。
  一般没有特殊的安排,谢璟休沐这天都是去妇联找泉哥儿玩耍,这天他也是带着小果儿到妇联去,三人一起出去闲逛。
  三人在附近逛了一圈后,小果儿在一个路边摊子边上停住了脚步,天冷的时候最适合吃火锅和油炸食品了。
  这个摊子主要卖炸薯条、炸薯片等油炸品,小果儿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小表哥,我想吃这个?”小果儿期待地看向谢璟。
  谢璟皱了皱眉,为难道:“可是小叔父说了,你最近吃太多火锅,都上火了,不能给你买这些油炸食品。”
  小果儿抱住谢璟的胳膊撒娇:“可是爹爹现在不在这里,我们偷偷吃,他又不会知道,大不了我回去多喝两碗菊花茶降火。”
  谢璟还有些犹豫,一边是小叔父的嘱托,一边是正在撒娇的弟弟,他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看着摊主用大漏勺把油锅里的薯条捞出来,泉哥儿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也喜欢吃这些东西。
  平日里他娘管得严,向来不准他吃炸薯条炸薯片这些东西,她认为吃这些东西有损他的身份。
  泉哥儿是个既听话又不是那么听话的孩子,经常是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撺掇着谢璟带他去吃,十次里有八次能撺掇成功。
  但上次休沐谢璟没能出府,泉哥儿被拘在妇联里,就算是要出门身边也跟着丫鬟婆子,他想偷吃都不行。
  算算日子,他都快有一个月没吃过薯条了。
  泉哥儿观察了四周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认识的人出现,才凑到谢璟身边小声劝道:“小璟,既然昭哥儿想吃,就给他买一份吧,陆叔叔他们不会知道的。”顺便也给他分一半。
  听着泉哥儿的话,小果儿连连点头附和:“就是,我爹爹最近忙得很,不会关注到我们的。”
  被两个小哥儿围着撒娇,谢璟当即就把出门前陆川对他的嘱托抛之脑后。
  “老板,来一份原味的炸薯条,再来一份香辣的炸薯片,番茄酱要多给两勺。”
  摊主显然也认识谢璟和泉哥儿,方才一直等着三人协商好,实际上要炸的土豆条和土豆片都已经装好了,就等着谢璟发话。
  “好嘞!立马给三位炸!”摊主一边回话,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土豆条撒到锅里。
  平静的油锅瞬间滋啦起来,同时迸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刻钟后,一条少有人行走的巷角处。
  小果儿手里抱着一袋炸薯片,泉哥儿则抱着一袋炸薯条,谢璟站在两人中间,单手举着半个劈开的竹筒,竹筒横放着,中间放着番茄酱。小果儿和泉哥儿时不时拿薯条沾着吃。
  七八年前农司种植出了番茄,通过大安报纸向百姓们推广了番茄这种作物,还附带了好几种番茄的吃法。
  其中最得百姓们青睐的,就是用番茄熬制成的番茄酱,番茄酱和炸薯条简直是绝配,这种吃法很快就在京城里流行了起来。
  小果儿吃得脸上都沾上了番茄酱,还边吃边问谢璟:“小表哥,你真不吃吗?这里还有好多,完全够我们三个人吃的。”
  泉哥儿把嘴里酥脆的炸薯片咽下去,对着小果儿说:“他不吃的,小璟不爱吃这些东西。”
  相比于油炸食品,谢璟更喜欢吃面食,小麦面和玉米面都喜欢,做成馒头包子或者面条都行,加上辣椒牛肉酱,他能连续吃一个月都不嫌腻。
  小果儿说:“好吧,薯条这么好吃,小表哥竟然不爱吃,真不懂得欣赏。”
  泉哥儿应和:“我觉得也是,小璟真没品味。”
  小果儿:“就是。”
  谢璟无奈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吃都堵不上两人的嘴。
  等小果儿和泉哥儿都吃过瘾了,掏出帕子给自己抹干净嘴巴,三人才一齐出了巷角。
  之后小果儿和泉哥儿觉得有些渴,三人又去了附近的饮品店,要了三杯热奶茶。谢璟不爱喝甜的,便要了一杯咸奶茶。
  说来这个奶茶方子,还是陆川研究出来的,临安府里有很多新鲜的水果,谢宁怀孕时有一段时间经常孕吐,天天吃水果又不太好,陆川就指点黎星研究出了果茶。
  有了果茶,陆川就联想到了奶茶,然后又让黎星研究出奶茶来。
  刘扬那时候还在北疆某个县城里当县令,那边牛羊多,产出的牛羊奶也多,牧民们卖不上价,陆川索性就把奶茶方子给他寄了过去。
  慢慢地,奶茶传到了京城,有人在京城里开了饮品铺子,果茶和奶茶都卖,很受小孩子和女子哥儿们的喜爱。
  此时饮品铺子里有好几桌客人,小果儿他们坐在角落里,谢璟三两口喝完了杯子里的咸奶茶。
  他抹了一把嘴,好奇地问小果儿:“昭哥儿,你方才说小叔叔和小叔父最近都很忙,你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吗?我阿爹最近也总是早出晚归的。”
  小果儿喝了一口奶茶,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他们说,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冷,他们正在找资料佐证这个猜想。”
  泉哥儿好奇道:“越来越冷?我觉得现在就挺冷的了,再冷能冷到哪里去?”
  小果儿说:“听我爹爹说过一嘴,可能会冷到京杭运河全河段都结冰的程度。”
  谢璟惊讶:“这么严重?那到时候京城不得被大雪封路啊?”
  小果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到时候封路了,那我们岂不是不用去上学了?”
  泉哥儿有些失望:“不能去上学吗?我还挺喜欢上学的。”
  和小果儿不同,泉哥儿自有意识起,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妇联里,很少和这么多同龄人接触,他和班上的那些同学相处还算融洽。
  三人在讨论着以后大雪封路会不会影响上学,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几十年将会有多么严峻的变化。
  “陆大人所言是不假,这十年来京城一年比一年冷,但没有依据能够证实,将来气温会降至江南冰封,甚至持续几十年。陆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一位官员说道。
  文华殿内,圣上召集了京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商议陆川前几天上报的事情,其中还有一些武将。
  看了陆川的折子之后,尽管有数据支撑,圣上也还是半信半疑,派人将京中懂得天文气候的道长方丈寻来,和钦天监监正一起演算,结果表示陆川的猜想是有一半的可能会发生。
  所以今日他把朝中重臣都召集到一起,商议此事是否可信,朝廷又该做些什么准备。
  有人附和:“齐大人所言极是,总有一些年份会冷一些,兴许明年开始,天气就会变暖和呢。”
  陆川面色平淡立在众人中间,没对众人的反驳有任何反应,若不是他前世的历史中真真切切经历过,他也不会相信,真的会有小冰河时期到来。
  大家不相信,也是正常的。
  “不管怎么样,今年会变得更冷是一定的,朝廷应及早做准备才是。”永宁侯难得来上朝,一改往日万事不管的模样。
  “据北疆将领来报,近几年来,戎人时常派出小股骑兵犯边,大多是抢掠北疆村民的粮食,抢了就跑,并不伤人。”
  “戎人的牛羊由于气温逐年降低,冻死了不少,他们若是生活不下去,必将会来犯我大安边境。臣恳请陛下派兵增援北疆各个关卡。”
  永宁侯这话一出,把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边防上,都纷纷开口,争论是否应该向边境增兵。
  武官基本都赞成增兵,文官中有一半赞成增兵,有一半认为太过小题大做,没必要增兵。
  三方争执不下,最后是圣上拿了主意,决定向北疆增兵十万,以保护北疆百姓的安危为先。
  定下了此事后,永宁侯有种功成身退的感觉,带着一众武官缩在大殿一旁,听着文官们在扯皮。
  天气变冷,除了边防问题外,还要预防雪灾。
  在明启二年,那时陆川刚到大安才半年,北方各省就爆发了大小不一的雪灾,幸好朝廷赈灾及时,才没造成太大的伤亡。
  如今的气温比起那一年,只会更加严寒,必须要提早做准备。
  “陛下可下旨,令北地各省的知府知州以及县令,排查当地百姓的房屋情况,若是房屋危险,应当安排百姓到安全的地方避难。”白阁老提议,“冬日严寒,应该让百姓多准备柴火取暖,以防百姓被冻死。”
  有官员说:“白阁老怕是有所不知,据工部的统计,由于近十年来天气越来越寒冷,北地各省每年砍伐的树木都有上涨,补种的树苗赶不上砍伐的速度,如今北地的树林已减少了不少。”
  由于天气变冷,温暖的日子变少,很多补种的树苗都被冻死了。如今柴火的储备也是重中之重。
  工部尚书叹道:“若只是今年变冷倒也罢了,百姓们靠现有的树木柴火储备,是能够撑得下去的。可万一真如陆大人所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他未尽的意思。
  陆川现在苦恼的正是这桩事儿,百姓们取暖做饭,大多是用柴火。如今大安已经有开采煤矿的工艺了,提炼煤炭来取暖。
  但煤炭产量低,而且价格不低,百姓们基本不会买煤炭来取暖。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随便到山上砍伐就行,还不用花钱。
  木柴储量不足,煤炭产量又低,接下来几十年,百姓们要如何过冬呢?


第282章 孤寂
  “这天气真的是一年比一年冷了。”小果儿撑着伞,穿过月洞门快速进入学舍中,负责扫洒院子的学生,只扫了青石板路上的积雪。
  泉哥儿迎了上去,把手里的热水袋塞过去,再接过小果儿手中的油纸伞,帮他收起来。
  “快暖暖手,这大雪天的,都冻坏了吧。”
  热水袋是用羊皮做的,把热水灌进去,一次能暖一个时辰,这是最近京中流行的。
  天气越来越冷,汤婆子太过笨重,羊皮价格便宜,凡是家里有点小钱的人家,都会买几个羊皮袋子回去灌热水袋暖手。
  小果儿把热水袋蹭到脸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泉哥儿你真好。”
  泉哥儿腼腆一笑,问道:“苏夫子找你做什么?”
  小果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暖手一边说:“还能做什么,就是关心关心我学习呗。”
  前些日子苏幕受陆川的嘱托,多关注一下小果儿的学习情况,最好能够定期写学习报告寄给他。
  苏幕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实际还是老老实实写了,而且是按照陆川要求的格式写的。
  泉哥儿点点头:“陆叔叔也出京好久了吧?有说什么时候回京吗?”
  说起许久未见的亲爹,小果儿的情绪顿时低落起来,他叹气道:“还不知道呢,估计今年是没法回来过年了。”
  泉哥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安慰道:“就算陆叔叔赶不回来,宁叔么也一定会回来的。”
  岂料小果儿面色更愁了,他说:“我阿爹写信回来,说是雪太大了,官道都被封了,暂时回不来。”
  “啊?那你今年岂不是要到永宁侯府去过年?”
  “是啊。”
  泉哥儿还想安慰他两句,上课的钟声就响了,他只好回自己的座位上。
  这是小果儿在京城过的第三个冬天,也是第一个没和爹爹阿爹一起过的冬天。
  两年前陆川在文华殿上提出了小冰河期这个词时,没有多少人信他的话,但经过了两个冬季,几乎所有人都信了。
  面对正在来临的小冰河期,连带着可能会出现的雪灾、旱灾和洪涝灾害,朝廷上下一心,在圣上的威压下,暂时放下党派之争,一心为度过灾祸而努力。
  能被圣上重用的大臣,即便有自己的私心,但在国家大义上面绝不含糊。他们只是想争权,可没想让这个朝代覆灭。
  白阁老和梁尚书一党也同样如此,他们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哪个不是人精,在如此关键的时候互相倾轧搞破坏,生怕圣上不把他们给换了吗。
  边境增加了兵力,增强了防御,同时开放边境互市,让戎人可以用牛羊来交换盐茶以及粮食等物。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有定量,不至于养肥了戎人,也不至于让戎人因为粮食短缺而狗急跳墙。
  如今大安国库虽然充裕了一些,但需要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各种灾害,没有财力和戎人大战。
  只能选择这个温和的方式,一边用武力威慑,一边用粮食吊着他们。
  以大安的兵力,也不是打不过戎人,只是如今北疆都渐冷,许多戍边的士兵都有些受不了,更北边的关外,只会更加严寒。
  把戎人的地盘打下来,派人去驻扎戍卫也是个问题,倒不如留着戎人,让戎人挡着其他外族人的入侵。
  而大安只需要防范戎人这一个外敌。
  大安多了土豆和玉米这两样粮种,很多百姓都吃饱了肚子。
  许老头年纪大了,向圣上推荐了席东当农司司长,席东去年正式任职农司司长,带人研究更耐寒的粮食种子。
  唐政被委以重任,带领科研司的人研究更好用的采矿工具,以及采矿的安全防护工具。
  树木生长期慢,大安百姓若想安全度过小冰河期,光靠木柴取暖是不够的,还需要大量开采煤矿,降低煤炭的价格,让百姓们也能够用得起。
  大安现有的煤矿产量极低,需要勘测新的煤矿来开采。
  陆川因为前世了解的信息多,对煤矿有一点了解,于是就被圣上派出去寻找煤矿。
  今年的雪刚开化,陆川就带着工部的人前往山西省,寻找煤矿并主持开采工作。
  以陆川浅薄的知识,他不知道在大安境内有哪些煤矿点,但是他知道,山西省肯定有很多煤矿。
  前世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山西省出现了不少煤老板,很多人因煤矿而致富。
  所以山西省的煤矿产量是最多的,只要在山西省境内寻摸,一定能找到煤矿。
  陆川的想法很正确,他来到山西省才半年,就已经带着人找到了三个大型煤矿,两个小型煤矿,就等着朝廷派人来开采。
  唐政带领的科研司,需要实地考察,才能研制出更合适的工具,便一并来了大同府。
  陆川这次出京没有带上谢宁和小果儿,气候变幻无常,百姓心中难免慌乱。为防百姓慌乱之下随便祭祀拜神,或者信奉邪教,谢宁需要待在报社做好安抚工作。
  一篇篇气候科普的新闻,通过大安报纸和几个地方报社,传遍大安各地。
  有些偏远乡镇,百姓很少能看到报纸,圣上还特意下旨,让当地的县令把报纸上的内容传到各个村落。
  务必要让百姓明白,天气的变幻莫测是正常的,不是天罚,不需要祭祀请求神明的原谅。
  既然谢宁还在京城,小果儿也还在读书,自然没有跟着陆川一起出京的道理,于是他只能和谢宁待在京里,父子两人相依为命。
  不过好景不长,由于陆川找到了不少煤矿,报社需要派记者去跟踪报导,也是让百姓们安心,以后冬天取暖有煤炭可用。
  谢宁自告奋勇,带着几个记者,在明竹镖局的保护下,前往了山西省,任凭小果儿怎么哀求,都不为所动把他留在京城。
  “阿爹,你就带上我吧,夫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正好可以去游历一番。”小果儿抱着谢宁的胳膊哀求道。
  谢宁收拾着自己的文稿,表情没一点儿变化:“不行,你好好在书院读书,想要游历可以过几年让你们夫子带队,我这次是有要事的,不能带你一个小孩出门。”
  小果儿说:“我不小了,都快十一岁了,我可以替你跑腿啊!”
  谢宁:“别都别想,给我老实待在书院读书。等我离京后,你是想去外祖家住,还是想在书院住宿?”
  小果儿如今也长大了一些,书院的同学友好,谢宁可以放心让他住宿书院,还能减少上下学的时间,每天能多睡会儿。
  小果儿果然被谢宁带歪了话题,当即道:“那还是住在书院吧,省得外祖母这么大年纪还为我操心。”
  谢宁点头:“也好,我去问问泉哥儿想不想住宿,若是他也想住宿,你俩正好有个伴儿。”
  小果儿突然反应过来,拍着桌子懊悔道:“不对,我是要跟你一起去找爹爹的,怎么说到住宿上面了?”
  谢宁不理会他的纠缠:“既然你决定要住宿,那阿爹晚点让荷花给你准备住宿的东西,再让你苏伯伯多照应着些。”
  小果儿缠了两天,都没能动摇他阿爹的决定,也就绝了那条心了。
  于是小果儿和泉哥儿入学两年多,终于开始住宿了。
  山西大同府,一个待开发的煤矿点,边上建了一些房子,其中最大的那间院子,正烤着火。
  屋内温度暖和,谢宁陆川和唐政三人,一起吃着火锅谈论事情。
  谢宁是一个月前到这里的,陆川和谢宁小别胜新婚,在府城里住了好几天,两人才一起来到煤矿区。
  这些日子谢宁不仅采访了采煤的工人,还去采访了科研司的人,有关煤矿开采的困难,一天的平均产量等等都了解清楚。
  本来谢宁完成了采访任务,是要准备回京的,夫夫俩在一起固然重要的,但也不能忽视了孩子,不能双亲都不在身边。
  奈何命运弄人,在谢宁准备出发的前两天,又开始下起了大雪,而且连下了好几天,把路都封住了,压根就没法离开大同府。
  好在雪停之后,官府的驿站还能送信,也不至于让小果儿空等。
  唐政用公筷夹了几片羊肉到碗里,边吃边说:“现在地面结冰,采煤工作已经暂停,等来年能采煤了,科研司研究的采煤工具应该也能生产出来了。”
  陆川往清汤锅烫了一些豆芽,很快夹起放到谢宁碗里,这里没有青菜,只能在屋里发点豆芽来吃。
  “若是人手不够,可以到下面县城招揽工匠。”陆川说。
  唐政点头:“暂时够用了。”
  许是太久没吃青菜了,现在吃到豆芽,谢宁没有一丝抗拒,反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谢宁吃着吃着突然叹了一口气,陆川夹牛肉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牛肉放到谢宁碗里,才问道:“怎么突然叹气?”
  谢宁说:“之前还承诺昭哥儿,一定会回去陪他过年,结果还是食言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书院如何了?”
  陆川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突然下大雪,谁也不想的。”
  唐政又下了一碗土豆粉条:“谢主编不用担心,我听苏幕说,昭哥儿在书院过得可开心了,天天带着班上的同学捣乱,上个月还被罚扫院子了呢。”
  谢宁自从云南回京后,就公布了自己主编的身份,现在大家已经改口喊他谢主编了。
  谢宁摇摇头:“准备过年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也是,以往每年过年,都是一家三口一起过,今年就昭哥儿一个人,他难免会感觉孤寂。”陆川说。


第283章 过年
  “小表叔,帮谦儿放烟花。”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把烟花,递到小果儿跟前。
  这小孩是谢瑾的儿子,今年五岁了。
  今天是除夕,腊月廿三之前,白枫书院就给所有学生都放了假,小果儿一放假,就被谢母接到了侯府居住。
  陆川还在山西省办事,谢宁则是因为大雪封路而回不来,府里也没个亲人,谢母不放心小果儿一个人在府里住着,在侯府里一住就住到了除夕这天。
  谢家人吃完年夜饭后,大人们打叶子牌的打叶子牌,下棋的下棋,小辈们则是到院子里去放烟花。
  据谢宁的说法,小果儿和他一样,特别喜欢在除夕夜放烟花,往年父子俩能玩一晚上。
  可今年小果儿瞧着兴致并不高,连谢璟都叫不动他。
  谢母瞧着心疼,宁哥儿和儿婿都不在,昭哥儿难免思念,父母之爱谁也代替不了。
  她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大道理昭哥儿都知道,可这一刻的思念和伤感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无奈,谢母只好发动她的小曾孙,府里年龄最小,也是辈分最小的谢谦小朋友出马。
  小果儿低下头来,谢谦小朋友双手高高举着,一只手拿着烟花棒,一只手捧着地老鼠,就等着他来帮忙点燃。
  小果儿摸了摸谢谦的脑袋,兴致不高地说:“谦儿,去找你二叔叔吧,我现在不是很想玩烟花。”
  谢谦摇了摇他的小脑袋,噘着嘴说:“不要,二叔叔都不理人,谦儿不要和二叔叔好了。”
  小果儿抬头看了周围一圈,疑惑道:“你二叔叔呢?”
  谢谦指了指屋内:“二叔叔在里面陪曾祖母打叶子牌,谦儿喊他放烟花都不理人。”
  小果儿把谢谦手里的烟花棒拿过来,然后牵着他的手进了屋里。
  “小表哥,你方才不是说要放烟花吗?怎么和外祖母玩起叶子牌了?”小果儿不解地问。
  谢母打出一张牌,笑着说道:“烟花有什么好玩的?估计他都玩腻了,陪我这老婆子打牌正合适。”
  谢璟跟着打出了一张牌,抬眼扫了小果儿一眼,说道:“你都不玩烟花了,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小果儿把谢谦推到身前:“谦儿不是人吗?他不能陪你玩啊?”
  谢谦小朋友双手撑腰,抬着下巴跟着谴责他二叔叔:“就是,都不带谦儿一起玩!”
  说话间,桌上的牌已经过了一轮,又轮到了谢璟出牌,他把手里的牌盖到桌子上,表示出不了。
  然后谢璟才转向两人道:“他一个小屁孩,连点烟花都不敢,有什么意思?除非昭哥儿你陪我一起,不然今晚我就不出这个门了。”
  意识到今晚想玩烟花,还是要小表叔同意才有人带自己玩,谢谦小朋友的矛头顿时转向小果儿。
  谢谦小朋友睁着大眼睛,哀求道:“小表叔,你就陪我们一起玩吧,除夕夜不玩烟花,还能做什么呢!”
  小果儿没撑住,很快就心软了,而且被谢谦小朋友歪缠了这么久,暂时忘了心里的愁绪,硬拉着谢璟出来陪谢谦一起放烟花。
  谢母看着少了一人的牌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少了一个人也不在乎,她招呼着在旁边嗑瓜子的秦竹过来补他儿子的位置。
  秦竹不太会打牌,经常是输的那个,他心里有些抗拒。
  “娘,还是别的吧,我真不会打牌。”
  大嫂张氏笑着出言:“你就来凑个数,你儿子走了,你不得顶上来?”
  连谢母也笑意盈盈,好脾气道:“大不了这样,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秦竹这才半推半就落了座,开始打起牌来。
  院子里小果儿被谢璟带得起了兴致,都不用谢谦小朋友说话,把一堆地老鼠堆在一起,然后用火点燃,任凭一堆地老鼠在院子里乱窜。
  杨谦小朋友被抱上了石桌,谢璟和小果儿也站上了石凳,庭院里火光乱窜,带起一片惊叫和欢笑。
  另一边的大同府,陆川他们临时租住的院子里,聚集了好些人一起过年,显得热闹不已。
  “……万象更新!”
  “新婚燕尔!”
  “尔虞我诈!”
  “……”
  陆川邀请了唐政一起来过年,跟着谢宁一起出京的报社记者也被邀请了过来,其中就是小溪。
  小溪现在已经是大安报社的记者了,是报社除了谢宁之外,第二个非男子的记者。
  这其中有多少压力,他都咬牙撑了下来,这次出远门采访,也是他主动向谢宁申请的。
  一群人用过年夜饭后,闲得无聊,小溪便提议大家一起玩成语接龙,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赞同。
  这可难倒了谢宁,他以前没办报纸之前,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之后也是看新闻和小说,对成语的积累哪里比得过陆川唐政他们。
  “云……云……”谢宁云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下一个成语来。
  陆川看不下去,悄悄给了他一点提示,在他手心写了个泥字。
  “云泥之别!”谢宁很快就想到了这词。
  小溪眼尖,正好瞧见了两人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立马揭发了两人的恶行。
  “公子你作弊,不算不算!”
  “不错,作弊者该罚!你们夫夫俩都应该被罚,而且不能再坐一起了!”
  谢宁反驳:“哪有?我们可没作弊,这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辩驳了一番,最后谢宁和陆川还是挨贴了纸条。
  大家一起玩游戏的时间过得很快,感觉没过多久,就到了子时。
  过了守岁时间,大家也都开始疲困,纷纷散去,陆川和谢宁简单清理了一下,也回了房间。
  夜深人静时,两人躺在床上,还是不可避免想起了小果儿。
  谢宁说:“等雪化了,我就带人启程回京,昭哥儿估计要骂我不守信用了。”
  陆川摸黑握住他的手,也有些苦恼:“昭哥儿脾气是大了些,也不知道你回去了,要多少天他才愿意理你?”
  谢宁叹气:“我估摸着,少说也得三五天吧。”
  陆川也跟着叹气:“那等我半年后回去,他岂不是要十天半个月才肯理我?不行,我得想想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带回去,兴许他看到这么多礼物,一高兴就不生气了。”
  这倒是给了谢宁一条思路,他突然坐起来:“对呀,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等开市了,我就去给他买礼物。”
  陆川赶紧把人拉回被窝里,用被子盖得严实,这里没有地龙,倒是烧了炕,一掀被子冷气容易进来。
  “你说话就说话,坐起来干吗?”
  谢宁窝在陆川怀里,嘿嘿一笑:“这不是激动嘛!”
  他倒是开心了,陆川就没这么好心情了。
  “你别买太多东西,不然等我回去就没东西可买了。”
  “那不行,万一礼物少了,昭哥儿还是生气怎么办?当然要把这里的好东西都带回去任他挑。”
  “那我怎么办?我要比你晚回去几个月的。”
  寻找煤矿的方法陆川已经总结出来了,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寻找煤矿,他现在还留在这里,主要是开展煤矿的开采工作。
  以前开采煤矿太过简陋,导致煤矿产量低下,且极易发生事故,这次就是要改善开采模式,让工人能更安全地作业。
  按照预计工期,陆川至少还要再留半年才能回京。
  谢宁提议:“不如你专门给他写一本小说,他不是最爱看少年历险的故事吗,你可以根据他的喜好,专门定制一本。”
  “到时候你一回来,就亮出小说本,他绝对会喜欢的。”
  陆川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事实证明,谢宁的建议很有用。
  陆川回京那天,小果儿心里欢喜,表面却装着生气的模样,打定主意要爹爹哄他十天半个月才肯理他。
  谁让他们一个也不带他,让他孤零零在京城里读书。
  谢宁回来得比较早,而且还带了一堆礼物轰炸,小果儿受不住他的糖衣炮弹,很快就消气了,接着追问谢宁在山西省的事儿。
  等到陆川回来时,小果儿还想着不能再被糖衣炮弹打倒。
  结果他才装了一会儿,就被陆川拿出来的小说给俘获了,实在是内容才吸引人了,陆川才念了几页纸,他忍不住抢过来自己看了。
  完美完成了寻找煤矿、开采煤矿任务的陆川,时隔一年半,终于再次进入了朝堂。
  这次出京归来,他连升了两级,荣升正二品户部尚书,而且还成了大安历史上最年轻的内阁阁臣。
  这不仅是对陆川寻找煤矿资源的嘉奖,更多对他预测的小冰河期的认可。
  上朝第一天,圣上让人当朝宣读了升官旨意,下朝后不少官员围住陆川,有恭喜的,也有嫉妒的。
  白阁老哪怕如今已是首辅,也不免有些酸溜溜:“恭喜陆大人了,年纪轻轻,竟已入了内阁,真是了得啊!”
  即便如他这般天资,又极懂官场之事,还是熬到了花甲之年才入阁,将近七十才当上首辅,面对这样的陆川,他又怎能不嫉妒呢。
  陆川笑道:“多谢白首辅。”
  他对谁都是这句多谢,结果又把白阁老气着了。对方的反应,倒显得他太小气了。
  白阁老拂袖直接离去,留下陆川一头雾水,毕竟恭喜他的人太多了,哪里还有空猜测这老头子的小心思。
  太子如今已经亲政,还记得陆川这个曾经的老师,也上前来恭喜了一番。
  “恭喜老师。”太子笑道。
  陆川赶紧回礼:“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让陆川免礼,然后说道:“老师如今还是太子少师,父皇恩准,让老师继续给孤授课。”
  陆川一僵,这太子少师的职位还没撤掉吗?
  他内心流泪,太子少师、户部尚书、内阁阁臣,这么多事儿,圣上是打算累死他吗?
  还不如不升官呢!


第284章 冰封
  江南杭州,本是江南水乡,如今却是冰封一片。
  林大头从屋子里出来,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拿着铁铲,准备出门去铲冰。
  他妻子王氏叫住了他:“他爹,要不你再等会儿,我给你煮个土豆,吃了再去也不迟的。”
  林大头正扣着雨衣扣子,头也不抬道:“不用了,家里粮食少,还是省点吧,我去干两时辰活儿,到了中午就有东西吃了。”
  这是林大头去铲冰的第三天,前两天出门前都吃了一个土豆,但昨天王氏清点粮食,消耗得太快了,不节省点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王氏有点担忧:“铲冰可是力气活儿,你不吃点东西能行吗?”
  林大头终于扣好了雨衣扣子,爽朗一笑:“能行,那里有热水,多喝点热水就行了。”
  说完林大头就拿着铁铲出门了,王氏叹了一口气,转身把孩子们叫起来,她们也要去作坊里搓毛线了。
  现在日子虽然艰难,比不上从前,但好歹能活得下去,她已经满足了。
  江南是鱼米之乡,林家以前有十几亩田地,地里的产出不仅够一家人嚼用,时不时还能吃上肉,家里的孩子也能送去学堂读书。
  可自从去年冬天,运河被冰封住,江南一带大降温后,这日子就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去年熬了一个冬天,还好朝廷普及了火炕,不然他们全家人都得被冻死。可就算是家里起了火炕,一冬天下来,买煤的钱都花了家里的大半积蓄。
  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冬天,一家人劳心劳力把地耕了,插上秧苗,辛苦了好几个月,眼瞅着准备丰收,偏偏一场洪水袭来。
  洪水不仅淹没了稻田,还淹没了他们的家,还好官府组织他们提前转移到山上,一家人才能活下来。
  洪涝持续了半个月才慢慢褪去,田里的水稻早已被泡烂,原本在村里还算富裕的林家,一下子变得生活困难起来。
  不过这并不能打倒吃苦耐劳的百姓们,百姓们很快就重整旗鼓,向朝廷借了种子,抢在冬天来临之前播种第二季。
  命运并没有眷顾他们,洪涝过后就是干旱,他们的秧苗刚插下去没多久,就因为干旱而变得枯黄,任凭大家怎么努力,没水就是没水了。
  一整年颗粒无收,反而搭进去了不少种子和人力,饶是百姓们心态再好,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米缸,也忍不住发愁。
  江南就是大安的粮库,大安每年的粮税,光是江南一地就占了三分之一。
  如今因为灾害,粮库一粒米都没有,百姓们生活艰难,差点就要当流民去乞讨了。
  林家亦是如此,一家人饿得瘦骨嶙峋,家里的两个孩子更是瘦得看得见骨头,若不是官府赈灾,他们怕是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官府一开始按人口每人发放了十斤粮食后,就不再管他们了。
  不过官府会发布活计,家里有余力的人家,可以到官府那里领活儿干。
  最让林家人高兴的是,他们去干活了,官府发的不是铜板,而是粮食或者布料煤炭盐等必需品。
  百姓们谁都知道,灾害过后,粮食是最容易涨价的,手里就算有铜板,也买不到多少粮食。
  于是林大头报名了清理河道的活计,干一天活,能选择换一定量的粮食或者一定量的煤炭。王氏也带着两个孩子去做了些她们能干的活儿,一家人这才有一点儿余粮过冬。
  进入冬季后,煤炭价格上涨,百姓们必须要做官府指定的活计,才能够换得到煤炭。
  铲除官道两旁的冰,是最近官府新发布的活儿,还包吃一顿饭,不少人抢着都要去干。
  林大头身上的雨衣,就是官府给他们发的,江南下的是雨夹雪,落到身上会打湿衣服,于是便给他们发了雨衣。
  这雨衣听说是用橡胶做的,一点儿也不漏雨,比蓑衣方便多了。
  林大头出门后,王氏也领着家里的两个小孩,到镇上的毛线工坊去干活。
  毛线工坊是今年才开的,做工之后可以发粮食和毛线,虽然是劣质粗糙的毛线,也足够让他们保暖了。
  今天做完工,就能攒够工分换三卷毛线团,正好给当家的织一件毛衣。
  杭州府衙里,刘扬正在统计府库里的粮食和煤炭,这些粮食都是从北方运来的土豆。
  刘扬在湖广的政绩很突出,在陆川的举荐下,升官到杭州当知府。
  他是今年春季来到杭州的,还没任满一年,杭州就出了这么多灾祸,要不是有报纸提前宣传,当地百姓怕是要把他当灾星了。
  木橙拿着报纸走了进来,问刘扬:“库房里的土豆和煤炭还有多少?大概还能撑多久?”
  经过十几年外放的历练,不管是刘扬还是木橙,都一改当初在京城时社恐木讷模样,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木橙和谢宁关系还不错,对谢宁办报纸和开设妇联很敬佩,经常给谢宁写信请教,致力于用自己的身份帮助当地的百姓。
  这次来到杭州,木橙率先联系了杭州当地的江南报,和江南报合作,尽量安抚百姓的恐慌,让百姓们的生活尽快回归正常。
  刘扬则及时向朝廷申请赈灾物资,合理分配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物资,让百姓能够度过天灾。
  刘扬看了一眼自己的统计数据,皱着眉说道:“大概还能支撑全城百姓半个月,若是朝廷的物资还不到,这杭州城恐怕会生乱。”
  木橙不明所以:“前几天不是收到回信,说赈灾物资已经出京了,算算日子,这两天也应该到了吧?”
  刘扬摇头:“如今运河已经冰封住了,赈灾队伍只能走陆路,到处都是下雪结冰的路,他们恐怕也不好走。”
  “所以我才下令让百姓们赶紧疏通往京城的官道,希望赈灾队伍能在弹尽粮绝之前到杭州吧。”
  由于近年来大安各地灾害不断,在陆川的提议下,朝廷组建了专门的灾害救援司,一旦确认哪个地方发生了灾害,朝廷能尽快进行救灾,不用在朝堂上讨论再三,免得平白耽误了时间。
  陆川作为户部尚书,管理着整个国库,又是灾害救援司的提议者,理所当然成了这个部门的司长。
  身兼数职的陆川表示,他一开始只是想当一个咸鱼,怎么现在倒成了个劳模了?
  最后实在忙不过来,陆川向圣上请辞了太子少师一职,圣上本来还有点不乐意,毕竟这么好用又有才能的老师,在这朝堂上难找。
  陆川可不管那么多,圣上不准,他就天天请辞,直到圣上不耐烦为止。
  他反正是不要在忙公务的同时,还得熬夜写教案,然后再熬夜改太子的课业。
  圣上被陆川烦得不行,只好准了他的请辞,结果还没等陆川高兴一会儿,圣上又把太子殿下塞到了户部来历练。
  得了,少了个师生名分,该教的还是得教。
  灾害救援司除了调拨赈灾物资外,还需要调拨赈灾人员。
  在京城附近驻守的北大营和南大营的士兵,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他们除了抵御外敌保家卫国外,还可以抢险救灾,镇压百姓,严防自然灾害下百姓生乱。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戎人的生活也不好过,即便大安开通了互市,让戎人不至于饿死,但严寒的环境,还是让人不好过。
  戎人对大安的觊觎之心越发浓重,北疆防御急需加强,在这样的情况下,谢博被圣上调去了北疆镇守。
  谢博腾了位置出来,谢明就被调到了南大营去,负责各项赈灾事宜。
  从京城前往杭州的官道上,几百个穿着士兵服饰的人在拿着工具在撬冰或捶冰,后面跟着一辆辆马车。
  由于北疆开通了互市,很多戎人用马匹换取粮食,大安境内的马匹数量多了不少,光是这一趟出京赈灾,就拉了几百辆马车。
  谢明作为主事人,在马车上坐不住,也拿了个锤子去砸冰。
  正砸得起劲,亲兵走了过来。
  “大人,这段路预计还要半个时辰就能开通。”
  谢明点点头:“好!大家伙儿加把劲儿,争取今晚能走到下一个驿站!”
  旁边撬冰的士兵应和:“好!”
  这段路是山路,一边靠山,另一边是好几米深的荒地,路面已经结冰了,一旦马匹打滑,很容易就会车毁马伤。
  所以谢明他们需要把这段路的冰撬开,才能继续上路。
  他们这一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习惯了。
  就是容易耽误行程,只希望江南那边能撑得住。谢明带人押送的不仅仅是杭州一个府的赈灾物资,还包括了江南所有受灾地方的物资,他们不得不慎重。
  杭州府衙里,刘扬再次看着仅剩不多的库存,心里焦急得不行。
  木橙也跟着愁眉苦脸,他愁道:“这些物资只够撑三天了,若是三天后,我们拿不出东西来跟他们换,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刘扬抬头纹都出来了,可见这一年来他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他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木橙:“应该也快到了,实在不行,我们就用银子付账。”
  木橙抬眼:“这能行吗?现在百姓们只想要粮食和煤炭,这钱在他们手里,也花不出去啊!”
  刘扬想想也是,经过洪涝,然后又是旱灾,接着便是雪灾,整个江南的商业已经停滞了,只能倚靠朝廷的救援,便是有钱也没地可花。
  刘扬沉吟半晌,终于下了决心,他说道:“你在这里撑着,我带人往京城的方向去迎一迎,若是看到赈灾队伍,就派人回来通知你!”
  木橙应下:“行,若是三天后还没消息,我就联合江南报的记者,尽量再拖三天。”
  刘扬点头:“行!三天后不管有没有消息,我都会回来的。”
  杭州府衙里发生的一切百姓们可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做一天活儿能挣一天的粮食和煤炭,只要肯干,就一定能活得下去。
  林大头今天铲完冰回来,根据工分拿了一定量的煤炭回来,够他们一家人用三天了。
  王氏比他回来得早一点,已经开始生火煮饭了,他们的晚饭就是一人一个水煮土豆,再加一点咸菜,这就是一顿饭了。
  家里的两个小孩已经窝在炕上了,王氏看着林大头手里的煤炭,惆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她把煤炭接过去,说道:“他爹,你辛苦了。”
  林大头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辛苦,只要我们一家人都活着,这都是值得的。”
  随着男主人的回来,屋里多了几分欢乐,连两个小孩都任性了几分,叫嚣着不想吃土豆咸菜,想吃米饭和肉。
  然后被王氏一人赏了屁股一巴掌,两孩子立马熄声。
  这时的林家人丝毫不知,他们即将要断粮断煤了。


第285章 结束
  一片冰天雪地里,刘扬带着几个衙差往京城的方向行去,白雪皑皑中仿佛只有他们几人。
  他们已经出了百姓撬冰通路的范围,马匹行驶困难,他们只能牵着马往前去。
  一个不小心,刘扬突然打滑,还好及时松开缰绳,否则要带累得马匹也摔倒在地。
  衙差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大人,您没事吧?”
  刘扬被扶着站了起来,可能是冬天穿得多,并没有摔伤哪里。
  “没事,还是继续往前吧。”
  衙差迟疑道:“大人,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都下马走了两个时辰了。”
  刘扬接过另一个衙差递过来的缰绳,继续往前走:“不用,再多走些路吧,万一赈灾队伍就在前方呢。”
  他们现在等不得,这已经是他们从府城出发的第二天了,时间紧迫,再没有粮食和煤炭送到,杭州恐怕就要乱了,橙哥儿撑不了多久的。
  刘扬猜想得不错,府衙库存弹尽粮绝的第一天,为了不引起百姓的慌乱,府衙仍然组织了百姓继续干活。
  但让林大头他们失望的是,他们辛苦干了一天的活儿,不仅没能换到粮食,也没能换到煤炭,只能换到盐巴。
  杭州以前是极繁华的地方,官盐的库房还算充足,官府现在也只能给得起盐巴了。
  没能换到粮食,林大头有些失望,但有盐巴也可以,毕竟人都是要吃盐的,而且盐能放,换一次够一家人吃一两个月了。
  但第二天还是只有盐巴可换,这大家就不乐意了,他们现在更紧缺的是粮食和煤炭,而不是已经换过的盐巴。
  “不要盐巴!我们只要粮食和煤炭!”在兑换物资的大街上,百姓们纷纷抗议。
  “盐巴昨天都换了,我们就想要粮食和煤炭!”
  “昨天是盐巴,今天也是盐巴,官府的库房不会是空了吧?”
  “空了?!!没有粮食我们吃什么?用什么取暖?”
  “怎么会这样?难道老天都不让我们活下去吗?”
  “……”
  大街上本来排得好好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团。突然一阵锣鼓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见大家都安静下来,木橙才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我乃是知府的夫郎,如大家猜测的一样,府衙的库房确实是空了!”
  木橙没打算隐瞒,毕竟库房空虚是事实,只要拿不出粮食和煤炭来,再多的理由百姓们也不会相信。
  “空了?!!真的空了!”木橙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是真的没有粮食了,我们要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了?”
  “……”
  木橙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示意旁边的衙差继续敲锣,等百姓再次安静下来,他才开口说话。
  “大家请放心,虽然府衙的库房空了,但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知府大人半个月前就收到了朝廷的来信,赈灾队伍已经出发了!”
  接着他话音一转:“只是这一路上结冰的地方太多了,大家去铲冰的应该知道结冰的路有多滑吧?赈灾队伍是慢了些,但知府大人已经带人去迎接了,最迟明日,赈灾队伍一定会到!”
  “还请大家给知府大人一天时间,若是明天还没有粮食和煤炭,我任凭大家处置!”
  街上的百姓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信。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我看知府不是去迎接赈灾队伍,而是潜逃了吧!”
  百姓们听到这个可能,心里又开始慌乱起来,若知府大人都逃了,他们继续呆在杭州还能有活路吗?
  木橙不得已,只能让人再次敲响锣鼓:“大家请听我一言,我是知府大人的夫郎,知府大人的儿子哥儿还在府衙里,他难道会丢下妻儿独自潜逃吗?”
  大家一想好像也有道理,有了木橙的安抚,大家总算安分下来了。
  看着四散的百姓,木橙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明天他夫君和赈灾队伍没到,他恐怕就压不下去了。
  王氏看着空手回来林大头,有些疑惑道:“你今天怎么没拿东西回来?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林大头忧愁道:“府衙的库房没粮食和煤炭了,今天所有人都换不到这两样东西。”
  “什么?”王氏猛地站起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团毛线卷。
  “没粮了,整个杭州府都没粮了!”林大头说。
  王氏顿时慌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怎么会没粮了呢?那我们怎么办?家里的粮食只够吃五天了,煤炭也只够用两天的,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林大头长吐一口气:“知府夫郎承诺了,明天一定会有粮,就看明天有没有粮了。”
  若是没粮,他也不知道一家人该何去何从。
  不过他们还是幸运的,第二天天刚亮,一辆辆马车从城门口进来,马车上俨然是押送赈灾的粮食和煤炭。
  百姓们都安分了下来,即便官府忙着收粮入库,没有如知府夫郎所说,当场给他们兑换粮食和煤炭,大家心里也不慌了。
  “还真是惊险,就差一天,要是再晚一天,估计杭州府真的会乱起来。”
  谢宁看着木橙的信件,先是揪心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一口气。
  此时已是春季,百姓们平安度过冬季,木橙和刘扬才有空给京中写信。
  陆川也是心有余悸:“确实,现在越来越严寒,路也越来越难走,也不怪二哥他们会耽误了时间。”
  “也怪我这边安排得太晚了,若是早出发几天,刘扬他们也不至于如今惊险。”
  “这也不怪你,朝廷收粮税也是需要时间的,从地方上运到京城,能这么快凑齐粮食和煤炭,户部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谢宁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安慰道。
  陆川有些自责:“幸好刘扬他们没出什么事儿,否则我真的要愧疚死。”毕竟是他主张把刘扬调到杭州去的。
  近年来各地灾害不断,本来有些充盈的国库,已经开始慢慢变空了。
  好在云南川蜀两广一带没有受太大影响,不用朝廷的救济,甚至还能支援其他受灾地区。
  陆川到底是当官十几年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世间之事,哪有样样完美的,不出乱子就行了。
  管理户部和灾害救援司,需要对全国各地的情况都深入了解,陆川这几年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多少空闲的时间。
  连小果儿都不怎么能见得到他,唯有谢宁天天和他睡在一个屋里,睡前能闲聊几句。
  陆川刚来到大安时,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过得如此劳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简直是让人闻者落泪。
  又是一天夜里,陆川沐浴完,谢宁拿过棉布替他擦拭头发,以前这活儿都是陆川替谢宁做的,现在变成谢宁替他擦头发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经常都是天黑了才回来,常常累得吃饭都犯困。
  谢宁看着都心疼,但他也帮不上忙,只能尽量管理好报社,替朝廷分担一些舆论压力。
  陆川趴在软榻上,闭着眼休憩,谢宁正替他擦着头发,屋里烛光摇曳,他能看清陆川夹在黑发里的白丝。
  谢宁捻起那根白发,心疼道:“你现在都有白头发了。”
  陆川闻言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因为疲惫声音有些哑,他说:“我都快四十了,长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吗?”
  谢宁叹气:“正常,你我同岁,没想到都快四十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陆川翻过身子,伸手握住谢宁的手,语气温和:“是啊,你我也携手二十余载了。”
  谢宁把自己的手嵌进陆川手里,两人十指相扣,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牵手了。
  烛光中,谢宁仿佛能看清陆川眼角的细纹,他心中莫名被触动,说道:“这小冰河期什么时候能过去啊?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去踏青游玩了?”
  明明眼前的人和年轻时已大不相同,常年劳心劳力加上熬夜,陆川已没有年轻时好看,连皮肤也变得糙了些,却增添了一股成熟的魅力。
  谢宁觉得,他比年轻时更爱眼前这人了,他们相濡以沫二十余载,早已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
  陆川坐起身来,把谢宁拥进怀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小冰河期不会那么快过去,我尽量培养人才,只要有人能把我这一摊子事儿接过去,我就能清闲许多。”
  “到时候你也从报社退休了,我们就天天出去游山玩水,就我们两个人,一起过二人世界。”
  谢宁轻笑:“你还想过二人世界?昭哥儿不得烦死你啊?”
  陆川说:“当然,他现在都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总黏着父母算什么事儿。”
  “那你得看他乐不乐意了,他要是不乐意,我俩还能走得开?”
  陆川声音有些闷:“好吧,谁让我们把他养得这么娇气呢,要跟就跟吧。”
  谢宁拍了陆川一巴掌:“昭哥儿才不娇气呢,他要听见你这么说他,又要好几天不理你了。”
  两人温馨地闲聊着家事,时间慢慢过去,疲惫也仿佛在褪去。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小冰河期都要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灾害骤减,大安朝如它的名字一样,平安度过了天灾频出的时期。
  期间帝王更替、年号改变,明启帝操劳了一生,终得在史书上与汉武唐宗齐名,含笑而去。
  太子登基后延续明启帝的政策,致力于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和陆川这个老师君臣相当,名留青史。
  陆川和谢宁相伴了一生,陆首辅和谢主编伉俪情深的故事传遍天下。
  小冰河期过去了,天下百姓也迎来了新生。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