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男鬼盯上的反派[快穿]/被阴湿男鬼圈养的反派[快穿]》作者:无敌香菜大王【完结】
  晋江VIP2025-03-20完结
  总书评数:3210 当前被收藏数:10837 营养液数:3854 文章积分:195,357,120
  简介:
  原名《被阴湿男鬼圈养的反派[快穿]》
  1v1双洁带记忆快穿
  徐纠在各个快穿位面扮演恶毒反派。
  他有钱有势有权,年轻漂亮,众星捧月。
  工作内容简单易懂:毁掉主角拥有的一切,让主角恨他入骨。
  接着等主角来复仇,死了拍拍灰赶往下个片场重复操作。
  然后——
  一闷棍打在他头上,两眼一黑。
  徐纠知道,是主角的复仇来了。
  模糊的视线,发黄潮湿的墙壁地板,咣当作响的链绳和逃不出去的黑屋。
  主角陈旧的帆布鞋出现徐纠眼前,把地上装着吃食的碗往前一踢。
  总阴沉沉,一言不发的主角,久违地和徐纠说了一句话。
  他说:“吃”
  徐纠心想任务结束杀青了。
  于是他望着碗里的糊糊,发出了不知好歹地声音:“我要吃麦当劳。”
  主角:?
  小剧场:
  主角(盯):我会永远监视你,永远……永远……永远……
  徐纠(兴奋):永远!永远!永远 !
  M记竟是我自己。
  小剧场2:
  徐纠晚上睡觉总会梦到主角,但他清楚那是一个套着主角皮囊的怨鬼。
  鬼压床,压得徐纠浑身酸痛,皮开肉绽,屁股蛋开花。
  ·
  世界一:文案↑,现代大学背景,刻薄少爷(受)X穷苦高材生(攻),毁了攻本就不多的一切后,结果自己成了攻唯一拥有的东西。
  世界二:双A真假少爷,假少爷(受)抢真少爷(攻)联姻对象、财产继承权还有父母宠爱。真少爷竟然是个E,假少爷从此A变O关在家里揣崽,后知后觉他和真少爷是命运共同体,毁了真少爷的人生也毁了自己。
  世界三:无限流里各种出卖队友以求自保的坏b,结果坑队友坑到最终boss头上。非人的触手把他抓进巢穴改造洗脑成虔诚信徒。
  世界四真相
  ↑↑就是这样嘿嘿
  ---
  1V1,非切片,带记忆,看似快穿实则不管你藏到哪里我都会抓到你
  鉴抄请带盘直接举报,不接受评论区空口鉴抄。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快穿 爽文 玄学 ABO
  主角视角:徐纠 男鬼
  一句话简介:恶人自有恶人嬷
  立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第1章 
  徐纠非常热爱他的工作,全年无休。
  毕竟,没有任何一项工作能比得上在各个快穿位面里做一个又帅又年轻,还有钱有权的反派来得更让人开心了。
  在主角面前多刷点仇恨,到达一定程度后,主角就会来复仇,然后从坟堆里拍拍灰,赶往下一个世界继续做反派花天酒地。
  对徐纠而言,上班比吃魔芋爽还爽。
  【任务很简单,你是大学里嚣张跋扈的富贵少爷,主角是一穷二白的高材生,你要让他恨你,你要成为主角咬牙逆袭的动力,做他贫瘠世界里咬牙也要活下去的支柱。】
  “听着咋感觉不像男频?”
  徐纠有疑惑,但系统不允许他疑惑,堵上嘴直接打包发往目标位面。
  ——
  “徐纠,晚上你有空吗?”一个染了一头绿毛的男人闯进徐纠的视线里。
  徐纠一愣,面露嫌恶。
  这绿毛龟能是男主?
  不等徐纠多反应过来,从他身边快速地擦身过去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徐纠的手臂被他猝不及防地推了一下,手里抓着的灌装可乐砰得一下泼了,染得手上袖口全黑。
  “哪个沟槽的不长眼啊?”徐纠下意识地骂了出来。
  【主角名为:曹卫东】
  “你说他?曹卫东。”
  系统的声音和绿毛男的声音一起从徐纠的脑袋里响起,两方声音叠加在一起,如重影在眼前不断回闪。
  徐纠的视线随声音一同固定在正前方的男人后背上。
  “啧,烦死了。”
  徐纠捏紧手里的可乐罐,抬手便冲前方疾行的男人脑袋砸去。
  没什么用。
  男人的身形一顿,衣领明明也被可乐濡湿,但却像木头一样,急匆匆地继续向前走。
  “他惹你了?”绿毛笑嘻嘻地用手肘捅了捅徐纠。
  “刚惹的。”徐纠打量着曹卫东的背影。
  曹卫东大概一米八快一米九的高个,背着旧旧的黑色书包,身上衣服还是高中时候的校服,衣服、裤子和鞋子被洗得发黄发皱。
  一副穷酸破落气扑面而来。
  “怎么说?打他一顿?”绿毛两手插兜。
  徐纠语气轻飘,哼道:“弄他呗。”
  可乐灌瘪在地上,一个篮球刚好砰咚砸来,彻底将可乐罐压瘪成纸张厚度。
  篮球滚到徐纠的脚边,徐纠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下一秒这球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撞进曹卫东的后背。
  这一次曹卫东不是简单地身形停顿,后背被篮球砸得出现一顺的扭曲,似拉紧的弓向外突去。
  咚得一声剧烈震响结束后,篮球飞走。
  曹卫东彻底地向前摔去,狼狈地三两步跌远去。
  如果不是一旁有路灯给他搀住,必得吃个血淋淋脸着地的伤出来。
  徐纠冲面前狼狈的男人大喊:“曹卫东,你瞎吗?”
  现在正是学生出校吃晚饭的时间点,路上行人许多,听见徐纠的声音他们纷纷停住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徐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呼百应。
  虽然脾性恶劣,可长着一张漂亮精致的脸,家里又有钱,他又精于打扮自己,每天都活得像时尚杂志上的小男模似的。
  他不管走哪都是一片簇拥,那些人对徐纠有单纯惹不起害怕的讨好,也有讨好艳羡。
  但徐纠的点名道姓对曹卫东而言,如若无物,仿佛是真的聋了一般,他拍拍身上的灰又接着往前走。
  他并不惧怕招惹徐纠所带来的报应,甚至他都不在乎徐纠这人。
  大不了当做被狗咬了。
  徐纠快步冲到曹卫东身后,抓着他的书包往后一拽,曹卫东书包肩带发出不安又脆弱的“呲”声。
  “我喊你呢,曹卫东。”
  曹卫东不肯转身,徐纠手上再一用力,咔嚓一下,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陈旧书包被撕开。
  徐纠向后跌了两步,瞧着手里跟收废品的塑料袋似的书包,嫌恶地一把丢开。
  “你耳朵聋吗?”
  徐纠再次恶声逼问:“还是说你又聋又瞎?”
  在徐纠锲而不舍的纠缠下,曹卫东的步子动了。
  在徐纠扎人的注视下,曹卫东缓缓转过身来,他的手里还攥着断掉的书包肩带,他的一双眼睛模模糊糊的藏在额前散开的碎发下。
  眼睛模糊,可视线却丝毫不模糊,碎发下那道阴沉沉的漆黑目光清晰无比。
  曹卫东面无表情地盯着徐纠,毫无光亮的黑色瞳仁里闪着徐纠的倒影,像反射在监控摄像头下的冷光,而徐纠是被困其中的囚犯。
  徐纠被这道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仿佛他被这人黑洞洞的眼睛吸进去了似的,身体涌出一股难以逃脱的心慌心悸。
  徐纠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打了鼓气,不肯退让的与这双渗人的眼睛对视。
  “你耳朵聋吗?我叫你捡球送过来。”
  徐纠说话时,眉头一挑,曹卫东眼睛里的人也跟着眉飞色舞起来。
  曹卫东微微垂眸,纤长的鸦羽似的睫毛垂下,将眼中人一并关押。
  曹卫东低着头,篮球就在他和徐纠之间。
  曹卫东没说话,蹲下从徐纠的脚边拿起那颗球,正当他打算把那颗球送给徐纠的时候。
  徐纠的朋友从曹卫东后面顺势一脚踹上去,曹卫东被硬生生的踹到在地,双膝跪地朝向徐纠,像臣服。
  “你把我衣服弄脏了。”徐纠把袖口给他看。
  曹卫东没作声,既不反抗但也没顺着徐纠意,沉默地跪着那,低着头额前长长的碎发遮着眼睛,更加让人分不清他此刻情绪。
  从始至终,曹卫东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表情,哪怕是细微的幅度变化都无。
  他就像躺在停尸房里的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从表情到肢体透不出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
  徐纠瞧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一拳跟砸在钢板上似的,心底的气越攒越多。
  曹卫东见徐纠和他那狐朋狗友没声音了,捡起地上的包,站起后连膝上灰都没拍,匆匆忙忙地离开。
  倒不是害怕徐纠,只是相较于和徐纠在这僵持着,他更在意兼职工作迟到要扣钱这事。
  徐纠瞧着他走远,拦也拦不住,苦恼地啧了两声。
  由于徐纠的身份是炮灰反派,所以并没有专人系统来计算仇恨值,甚至系统只会在开始任务和结束任务的时候出来告知他。
  主角这个样子,仇恨值到底有没有刷到?
  “你跟他这种人有什么好生气的?倒跌了自己的份。”绿毛揽住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一只递到徐纠面前。
  “你多打两下赔他医药费都算扶贫。”
  徐纠瞥了眼绿毛,接过烟叼在嘴边,绿毛的打火机送上来打火。
  徐纠捏着烟抖了抖灰,瞧着曹卫东背影,呵呵笑了两声后冷不丁感叹:“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想玩他。”
  不掩饰地说,徐纠想看曹卫东被他惹怒,看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狂怒扭曲,冲上来把他撞到墙上,然后失控用拳头把他打死。


第2章 
  绿毛吓得烟头当烟蒂抽,嘴巴刚含住,烫得舌头起了个大泡,捂嘴嗷嗷直叫。
  “你是gay啊?!”
  徐纠手肘二话不说撞在绿毛身上。
  “玩弄懂吗?玩弄!我能是gay吗?”
  徐纠细数自己的职业生涯往前捣腾三五年,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某点男频反派,从来没有过跟主角搞上暧昧的前科。
  别说是主角了,主角官配他都没搞过。
  那能是gay吗?
  不可能的事情。
  徐纠想了想这聒噪的绿毛是谁,很快就有了答案。
  这绿毛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好哥们,名叫潘宇。
  两个少爷都是靠砸钱砸进H省最顶尖的大学,平时没少在学校行风作乱,学是一天没学,但偏偏是一天不落地到学校惹乱子。
  “哈哈哈,开玩笑的。”潘宇把烟随手一丢,揽着徐纠往外走,拍着人胸膛说:“走了,晚上请你喝酒,我去接我女朋友了。”
  “我回家换身衣服。”
  “行。”
  两个人在校门分道扬镳,徐纠开车回家。
  徐纠在市中心有一套独栋带院子的别墅,但除了徐纠以外,这偌大的家一个人没有。
  徐纠泡了个澡,脏衣服直接丢进垃圾桶,换上一身全新的行头。
  他一瞧,镜子里的黄毛发根已经完全黑了,转头就去一家造型店把头发染成了粉的,等他做完发型再出门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潘宇催促的电话夺命连环call,恨不得把徐纠的电话打烂。
  徐纠一脚油门甩到潘宇发来的定位,他下车瞧着外表平平无奇,内里更是廉价破烂的酒吧,臭着脸走到三号桌前。
  “哟,粉色娇嫩。”
  潘宇站了起来,笑嘻嘻地伸手去迎徐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出国跟我爸闹呢,把我卡冻了。”
  “哦。”
  徐纠白了他一眼,拿起压在桌子上的账单,“这桌账我来结,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三号桌前除了潘宇,还坐了三个衣着清凉的女孩,她们打量着徐纠,频频抛去视线。
  “徐少真帅啊,要去哪玩考虑带一程吗?”
  徐纠看了眼她们,甩了甩车钥匙,“先坐,我去结账。”
  徐纠跟服务员去了前台,撑在前台等待刷卡的时候,一个身影擦过他身旁,和白天时擦身而过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酒吧光线太暗,他不好判断,视线只能跟着那人,看他走进后厨。
  透过吧台格子的间隙看向后方内厨,曹卫东的身形赫然立在灯光下,袖子挽在肘间,露出一截健硕小臂。
  曹卫东本就肤白,在后厨更为惨淡的白光下,让他看起来与停尸房的尸体别无二致。
  “他是酒保吗?”徐纠拿着银行卡的手在空中打了个转又收回来。
  前台顺着徐纠视线看去,道:“他不是,就是兼职帮忙的。”
  徐纠把手里冷冷的银行卡按在前台桌上,手指敲在银行卡上发出脆声:“把你这最贵的酒搬出来十瓶,够他出来走一圈吗?”
  “当然可以。”
  潘宇一行人则在门口等候,徐纠冲潘宇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坐回去。
  结账的功夫,三号桌上的东西被保洁收拾干净,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已经坐下。
  正是喝酒的时间,酒吧里面已经没有空位。
  徐纠的手点着三号桌上的人头:“一、二、三……”
  “你要干什么?”那几个年轻人惶恐,以为是数着人头要打架。
  “六个人,一人一万,转你们,位置让给我。”
  年轻人拿了钱笑嘻嘻地跑了,徐纠直接坐下吃刚端上来的果盘。
  “你咋回来了?”潘宇问。
  徐纠没回答。
  潘宇虽然满脸的疑惑但也不好说什么,跟着混吃混喝就是了。
  女孩们抢着坐到徐纠身边,连声夸耀:“徐少好阔气,又帅又大气,真是活该有钱。”
  徐纠不讨厌漂亮女孩投怀送抱,惬意地享受着耳边娇滴滴奉承的声音。
  曹卫东端着一瓶酒上前。
  此时酒吧的荧幕上投放徐纠的头像和名字,舞池上的DJ为徐纠疯狂呐喊。
  视线攒齐地冲徐纠投来,已经有人按捺不住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一瓶酒……两瓶酒……整整十瓶,DJ为徐纠疯狂呐喊了整十轮,声音沙哑,底下的人也被气氛感染,一同振臂欢呼。
  曹卫东放下最后一瓶酒,说:“齐了。”
  “原来不是哑巴。”
  徐纠两条腿叠在一起,身体放肆地靠在后面,左边一个姑娘,右边一个女孩,身后更是递来无数的手想要与他碰杯。
  但徐纠眼里只有面前的曹卫东,他脸上的恶意如他杯中满溢的酒液显露而出。
  曹卫东的神色在频频闪动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更加晦暗不明,五颜六色的彩灯打在他身上,染不上任何颜色,更渲染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站在那,背手身后,面无表情。
  在做完自己的事情后,曹卫东转身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徐纠放下叠起来的腿,朝曹卫东的方向走去,顺手拿起桌上一瓶没开的酒。
  曹卫东站住,转过身正对徐纠。
  “打开。”
  徐纠把酒瓶递到曹卫东面前。
  曹卫东照做。
  下一秒,酒瓶子里冷冰冰的甜腻酒液猝然从天上摔下来,打在曹卫东的头发上,深红沿着他的脸颊、脖子流得全身都是,。
  酒液厚重黏腻,像刀割过从身体发肤滚落的血。
  徐纠的手臂高举着,光鲜亮丽地与曹卫东面对面,和曹卫东那一身廉价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徐纠把空瓶子在曹卫东眼前晃了晃,咧开嘴恶劣地笑着:“我花钱买的酒给你喝了这么多,说谢谢了吗?”
  湿漉漉的头发黏答答地粘在曹卫东脸上,让他一双遮在头发下的眼睛更加难以被发现。
  甚至曹卫东的身体站得笔直,没有发抖,垂下的手自然散开,呼吸一如往常般平稳。
  徐纠依旧不好分辨曹卫东到底有没有恨他。
  但他觉得自己的动作、言语还有旁人的注视,以及流淌的液体,哪一个不是当头一棒狠狠地打了曹卫东的脸?
  他该恨的。
  可是曹卫东没反应,酒液渗进眼睛里他都无动于衷,只是看着徐纠。
  青色的灯光扫过曹卫东的脸,徐纠的视线刚好发现曹卫东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徐纠反倒成了那双眼睛里唯一的色彩。
  徐纠穿得橙色,于是曹卫东眼睛里的光是橙色。
  像监控摄像头上危险的警告色。
  徐纠眼神里全然不遮掩他高高在上对曹卫东的厌恶。
  “说谢谢。”


第3章 
  瞧着曹卫东无动于衷的样子,徐纠轻飘飘地扫他一眼:“不说就赔钱咯,我也不为难你。”
  提到钱的时候,曹卫东的眼皮动了动,一句谢谢从嘴皮子里滑出来。
  说完后曹卫东也不着急走,而是主动和徐纠对视。
  曹卫东的目光里一片死寂,像黑洞似的,承载不了徐纠所带来的任何情绪。
  仿佛徐纠在他面前所做的一切都像空气,他满不在乎。
  徐纠瞧着这双黑漆漆的眼睛,登时火气上来,手里的瓶子抵在桌上猛地一敲。
  咔嚓——
  玻璃碎了一地。
  曹卫东停住脚步,视线停留在徐纠手上碎掉的玻璃瓶上,显然碎掉的玻璃比徐纠对他而言更有吸引力。
  三号桌的女孩子发出惊吓的叫声,潘宇大喊徐纠的名字:“算了算了!”
  一早关注到三号桌的老板赶紧跑出来,推着曹卫东往外赶,拦在他们二人之间,笑哈哈地打圆场:“帅哥,我们小曹就是脾气不好,我来亲自给您敬酒,替他给您道歉。”
  徐纠皱眉甩开老板拦人的手,恶道:“你谁啊?用得着你替他道歉?”
  潘宇见情况越闹越大,赶紧拉住徐纠的手夺了碎掉的啤酒瓶丢到一边,强行把他拽回座位,同时又跟老板打哈哈地道歉圆场。
  潘宇问他:“你没喝啊,咋这么生气?用得着吗?”
  是啊,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徐纠烦躁地抽了一根烟,他也不知道这股无名的烦躁从何而来。
  人家主角连反抗都没有吗,任由他在这打打骂骂的羞辱,到底是在烦躁什么?
  徐纠看向前台缝隙里露出的曹卫东忙碌身影,夹着烟抖落烟灰,呼出一口雾蒙蒙的气,生闷气不说话。
  潘宇忽然凑他身边问道:“是不是因为白天撞你那事还没给你道歉?”
  徐纠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点头。
  “交给我。”潘宇拍拍他胸脯,拿出手机走出嘈杂的酒吧打了通电话。
  不久后潘宇回来,冲徐纠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同时指向后厨的方向。
  徐纠定睛一看,后厨的那道惨白的忙碌身影竟然不见了。‘
  “跟我来吧。”潘宇冲徐纠招手。
  “你把他怎么了?
  “你跟我走不就知道了。”
  徐纠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拍拍手站起。
  穿过酒吧肮脏的后门,拐进一条弥漫着酒精胃液混合恶臭的巷子里,脚边全是喝瘫了的酒鬼,时刻要小心鞋子被染上脏东西。
  徐纠一边发出嫌弃地声音,一边往里走,直到在深处看见曹卫东时才停下脚步。
  四个染了黄毛的混混手里提着棍子敲着墙面,发出惊悚地咚咚声。他们揪着曹卫东的衣领拳打脚踢,嘴里发出声声恶臭的咒骂,棍子打在骨头上,竟然跟打在墙上的声音差不多。
  其中一个混混见来人了,靠着墙,用下巴冲曹卫东努了努:“骨头是真硬,怎么打都一副死人样,一点反应没有。”
  徐纠看向曹卫东,却惊讶地发现曹卫东也在看他。
  在阴湿泥泞的深巷里,在耳边肮脏不已的辱骂,在混混们拳打脚踢下,两个人的视线竟然诡异地对视在一条倾斜的不平等斜线上。
  曹卫东的视线冷冷清清,没有什么感情,仿佛他只是单纯地抬眼看人。
  身上的疼痛对他而言仿若无物,他面无表情,连痛呼声都不存在。
  被打得直不起背倒在地上,脸着地埋进泥泞里的时候,依旧是一潭死水。
  但他的视线始终不离一臂远的徐纠。
  徐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是反派必须拉仇恨,他不能逃。
  潘宇点了烟还没抽,徐纠一把夺过来。
  曹卫东还在挨打,徐纠抽着烟冷眼旁观。
  曹卫东不挣扎不反抗,也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像打棉花,但又像在打钢板。
  “喂,给徐少道歉。”
  曹卫东盯着徐纠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瞳仁又黑又圆,紧盯着身在亮处人类的一举一动。
  “对不起。”曹卫东说。
  徐纠想,这样子盯着看,一定是在记仇。
  那就必须要让他好好看清楚,好好的记住他到底应该恨谁。
  “大声点,徐少听不见。”
  徐纠向前一步,拦住马上又要砸下一闷棍的黄毛混混。
  他走到曹卫东面前,体贴地给出曹卫东挨打的原因:“你今天路上撞了我,还记得吗?可乐泼了我一身。”
  徐纠觉得自己站起来对曹卫东的眼睛太远了,于是他蹲下来的同时,还揪着曹卫东的衣领拽到自己跟前来。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进到彼此视线里只剩你我的程度。
  徐纠吸了一口烟,呼到曹卫东的脸上,接着用手挥了挥扫开阻碍他们视线的白雾。
  “记住了,看见我记得绕道走,否则我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徐纠的手夹着烟,帮曹卫东拨开遮掩视线的额前碎发,啧啧评价:“你该去理发,不然也不会瞎了眼惹上我。”
  徐纠给了曹卫东反应时间。
  他想,自己离他这么近,再怎么样这人也该反抗了吧?
  用脑袋头槌,用牙咬,用手掐着脖子按在地上,这都是可以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反抗呢?
  为什么不恨我呢?
  真麻烦。
  一定是还不够,恨得还不够坚定唯一,让他不知道当下最该报复谁。
  徐纠掐起曹卫东的脖子,把他往墙上撞去,撞得人两眼发黑。
  接着,他又强迫曹卫东看他。
  “会抽烟吗?”徐纠问。
  徐纠拿着手里一支吸过的烟,二话不说强硬地塞进曹卫东的嘴巴里。
  “咳咳……咳咳咳……”
  曹卫东不会抽烟,狼狈的直咳咳,五官因生理不适扭在一起,冲淡了脸色无所谓的死气。
  徐纠满意地放开他,舌头抵着上颚,笑得放肆。
  “记住我是谁了吗?”他从钱包里掏出几十张崭新的钞票塞进曹卫东的衣领里。
  徐纠甩手烟头刚好掉在曹卫东的手背上,他脚往旁一挪,踩在曹卫东的手背上。
  在碾灭烟头的同时碾着曹卫东的掌骨。
  徐纠眼里满是期待,他期待着曹卫东的痛苦。
  只可惜徐纠的期待落空,曹卫东空洞地像一张黑色揉皱的纸,任由徐纠如何蹂躏践踏,曹卫东毫无变化,因为他本就如此。
  徐纠白了他一眼,嫌弃地啐了口:“死人。”
  徐纠转过身一边嫌恶地用手扇鼻子,一边从钱包里数出一摞纸币:“臭死了,你们几个跟我出来领钱。”
  徐纠转身后,曹卫东视线像一枚钉子深扎在徐纠的背上,视线强烈地仿佛要将徐纠单薄的身体完全刺穿。
  徐纠意识到了,他转过头冲曹卫东挑衅一笑。
  徐纠那头粉得彻底的头发像火苗一样在曹卫东黑漆漆的眼珠子里跳动,快要把曹卫东眼底的死气燃尽。
  一股无名的冲动猛地涌上曹卫东心头。
  他面无表情地扶墙站起,擦走脸上还未干的血,一脚高一脚低地从巷子的另一个出口离开。


第4章 
  二十分钟后,徐纠一路猛跑回到作案现场。
  巷子里醉倒的酒鬼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一茬,曹卫东早就没了踪影。
  徐纠一拍脑袋,痛苦不已。
  “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怎么恨得连名带姓?”
  做反派这一行,最忌讳做坏事不留名。
  徐纠一脸郁闷走出巷子,这时一个成熟的性感女人向徐纠伸出手,勾着衣领拽过来。
  “帅哥,有兴趣没?”
  徐纠上下打量了一番,抛了抛手里的豪车钥匙,欣然答应。
  “上车。”
  徐纠开车把女人一路带回市中心的徐家别墅,女人见到徐纠雄厚财力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别夹,就要烟嗓成熟女人的味道。”
  徐纠给人备了一身他妈那个年龄穿得衣服。
  女人很疑惑,但是男人恋母也不是没有,再加上徐纠有钱还帅,女人没有拒绝反倒兴致勃勃换上。
  女人从更衣室走出来,刻意凹出自己曼妙的曲线,结果徐纠躺床上玩游戏机,压根没搭理她。
  女人不满地凑上去,用身体去蹭徐纠。
  徐纠立马拉开距离,指了指不远的书桌:“你去把桌子上的牛奶端过来。”
  “嗯?”
  女人疑惑,但依旧照做。
  徐纠看着送到嘴边的牛奶,接着使唤:“你说:‘宝贝儿子,已经很晚了,别玩了,该睡觉了’。”
  女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动作僵在那,一脸古怪的打量徐纠。
  “不说拉倒,钱放在客厅玄关上,晚安拜拜。”
  徐纠把游戏机丢到一边,喝了口牛奶。
  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她恶心地瞪着徐纠,破口大骂:“你有病啊?缺爱到大晚上把我拉过来跟你演过家家?!”
  徐纠大大方方承认:“说得没错。”
  女人的目光下移到徐纠的下半身,答案更加明显。
  徐纠根本就不是来找他□□愉,本就是奔着过家家来的。
  “MD,阳痿变态男!”
  女人夺走牛奶杯干脆利落地泼在徐纠身上。
  女人骂完后用力地擦着拿过牛奶杯的手,一边走一边骂着什么,没多久徐纠的手机上就传来别墅大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通知。
  “又不是没给钱,至于吗……”
  徐纠重新洗了个澡,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实在睡不着他起床打了一通跨国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女人冷冰冰的声音:“什么事?”
  要不是电话备注名称是“妈”,声音冷漠地跟公司同事似的,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机械味道。
  徐纠点了根烟,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妈,我在学校里把人肚子搞大了,孩子都生下来了,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句“废物”骂过来。
  徐纠惬意地从胸膛里排出白雾,骂得好,不是同事关系了。
  “妈,骗你的,是我想你了。”
  电话停留在“骗”字便被挂断,回旋在徐纠耳边的只剩下挂断的嘟嘟声。
  第二天一早,徐纠兴致冲冲地去学校,想着强行偶遇曹卫东,然后报上自己的鼎鼎大名。
  “你说曹卫东?请假了。”
  第三天——不在。
  第四天——不在。
  ……
  徐纠一连蹲守到第十五天,终于从曹卫东的辅导员那撬出来消息。
  曹卫东受伤住院,还没出院。
  “那麻烦能告诉我在哪家医院,什么科多少号床吗?我之前跟他闹了点小矛盾想跟他道歉,你看我都买好苹果、牛奶了,总不能让我烂在手里吧?”
  “H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21床。”
  徐纠兴致冲冲地赶往二医院,结果骨科的护士跟他说:“都出院好几天了,他说他课程落了太多必须要回去上课。”
  徐纠一愣。
  学校也不在,医院也不在,还能在哪?
  只能是酒吧打工了。
  徐纠把H市翻了个遍,最后真的在酒吧里蹲到曹卫东,结果他每次刚露面,曹卫东就从酒吧消失。
  徐纠只好暗搓搓地另外派人监视酒吧。
  最后徐纠看着自己去学校,曹卫东回酒吧,自己去酒吧曹卫东就回学校的来回奔波俩月的事实。
  他坚信,曹卫东真的把那句——“看见我记得绕道走”深深记在脑中。
  “这段时间你忙什么呢?我听他们说你整天围着曹卫东转,他去哪你去哪,你俩关系有这么好?”
  徐纠双手撑头,暴躁地挠头。
  “好鸡毛。”徐纠骂骂咧咧。
  “那你围着他转?难不成你真的爱上他?你真是gay?!”
  徐纠看着身边脸上挂着调戏的绿毛,这个问题不管回答是或不是都非常的奇怪。
  徐纠烦躁地抄起手边崭新的书,随便翻开一页,指着说:“有道题我不会做,我想问他。”
  曹卫东年年是法学系的第一名,奖学金年年不落。
  “你丫数学专业的,你找他?!”
  徐纠理直气壮:“不能?”
  “法学不考高数。”
  潘宇一拳轻轻打在徐纠头顶,徐纠装模作样嗷了一声疼。
  “你要实在想找他你就去他家找呗。”
  潘宇一语惊醒梦中人。
  徐纠把书一丢,从教室后门溜了。
  徐纠有段时间没去酒吧,所以曹卫东一定在酒吧兼职打工。
  所以徐纠提前在酒吧后门踩点,等着曹卫东下班。
  徐纠站在路灯下,帽子掩在头上,脸上还带着口罩,今天还特意穿了一身黑。
  想必绝对不会引起曹卫东的注意。
  果不其然,酒吧灯一黑,曹卫东提着两袋扎扎实实的垃圾走出来,顺手丢进垃圾箱后,背上他那皱巴巴跟纸一样薄的黑色旧书包,闷头扎进黑暗里。
  徐纠赶紧跟上。
  曹卫东贴着巷子弯弯绕绕的走,左拐一下右拐一下,迟迟没拐出巷子口。
  徐纠疑惑,寻思曹卫东难道住下水道里?
  曹卫东的脚步没停过,徐纠跟得很吃劲,加上路况不熟天色又暗,在他没意识到的地方发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小动静、小声响。
  在一个左右分叉的路口,曹卫东突然停住脚步,吓得徐纠也停下。
  片刻后,曹卫东又恢复如常向左边走去,徐纠赶紧跟上。
  巷子口外的光斜着打进来,照亮前路。
  徐纠踩在光线所不及的明暗交界线上,疑惑地左看右看。
  他正纳闷曹卫东怎么一眨眼消失了,结果一只手突然地掐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强硬地把他拖进黑暗里。


第5章 
  徐纠被这双手扯进更深的黑暗里,他这才发现自己跟得太急,没注意到这条巷子还有一条窄小的岔路,够呛能站两个人。
  徐纠背对着暗处的人,有些忐忑。
  他希望这个人是曹卫东,不要是别的人。
  “跟踪我。”
  是曹卫东的声音,毫无感情的平静,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徐纠松了口气,心里还有些小窃喜,第一次夜行跟踪没有跟丢人。
  曹卫东会主动跟他说话,这让徐纠也有些吃惊。
  曹卫东扯下他的帽子,一头才染不久的粉毛从帽子下蓬了出来。
  徐纠想转身自报家门,却被曹卫东按住肩膀一动不动,他只能背对着曹卫东,透过按在肩膀上的手劲去判断曹卫东此时的心情。
  看眼睛都看不出情绪的人,但是通过力气却意外的好分辨情绪。
  例如徐纠现在可以笃定曹卫东才克制着某种冲动,他的手指在极力发抖,但手掌却稳稳地纹丝不动。
  显然是在克制。
  还能是什么冲动?打他的冲动呗,徐纠心想,辛苦刷仇恨值终于有了回报。
  徐纠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曹卫东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就把我忘了?”
  徐纠有些烦躁,心想自己也是天天招惹他,怎么还能忘了。
  曹卫东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松了力气,把他往外推,推到巷子口光线所能及的地方。
  “回家去。”曹卫东冷冷地说完,转身离开。
  徐纠往前一摔,赶紧一个转身又急急忙忙跟上曹卫东的脚步。
  他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徐纠猛地一步向前冲刺,推着曹卫东扯着他衣领撞在墙上。
  终于,徐纠跨越两个月后再一次看到那双眼睛。
  曹卫东听他的话把头发剃了,那双阴森的眼睛于是更加毫无遮拦的冲击徐纠的视线。
  徐纠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睛能够用死气沉沉来形容,黑得仿佛一团雾,没有情绪,没有焦点。
  直到徐纠强制性的与曹卫东对视,那双阴冷的眼睛才终于有了点生气,但也不过是多了一点怪异的粉色。
  “我叫徐纠,纠缠的纠。”
  曹卫东看着他,眼皮子抽动,垂下的手跟着眼皮一起抽动。
  曹卫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徐纠不明白他这动作什么意思。
  结果下一秒曹卫东帮徐纠带上帽子和口罩,一双宽大的手按在徐纠的脑袋两边,他把徐纠抓在面前,隔着帽子凑到耳边说:
  “这一片没有住人,没有摄像头,你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更没人见过你。”
  曹卫东的声音毫无起伏波澜。
  徐纠并没有意识到危机,甚至觉得曹卫东居然能和他说这么多话,真是稀奇。
  “什么意思?”
  一声低低的笑在徐纠耳边沉闷地发出:“意思是我现在把你杀了,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四个字里埋了很多意思。
  没人知道这里死了人,没人知道是徐纠死了,没人知道是曹卫东干的。
  说完,曹卫东没有给徐纠任何反应的时间。
  蒙在脑袋上的两只大手迅速下滑,拢在徐纠的脖子上,力道骤然收紧,死死掐住。
  曹卫东露出的一截手臂上伤痕累累,青筋跟着疤痕一起凸起,肌肉高隆着紧绷。
  曹卫东的眼里已经没什么感情,像顺手拍死一只蚊子似的,脸上不咸不淡。
  可当徐纠痛苦地仰头极力喘息的时候,曹卫东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此刻竟然在他的手中,在他的操控下因窒息而崩坏扭曲,他失神了。
  他彻彻底底的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失控,那一眨眼的时间里,曹卫东眼底是极尽的疯狂。
  徐纠抓不住曹卫东眼里的失控,可是曹卫东却把徐纠的失神完完整整地关在漆黑的囚笼里——他的眼睛里。
  徐纠没有求救,他已经在放肆的狂浪里爽得快要失去自我。
  幸好曹卫东的视线够冷,终于把徐纠从幻觉里拽回来。
  结果徐纠非但没害怕,反倒掐住曹卫东的手,涨红了眼睛反瞪回去,仿佛无声地狂吼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徐纠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浆糊,浆糊被架在锅上煮,滚烫的温度烧出无数斑斓颜色。
  像是一团不规则的星云,巨大的天体被揉碎塞进徐纠脆弱的意识里,膨胀的绚烂加上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撑爆撑烂。
  眼皮很沉,可是脑子里万分兴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冲动地叫嚣。
  突然的曹卫东的手松开,给了徐纠喘息的机会。
  徐纠就像破掉的,被掏空的碎布娃娃,无力地瘫软着垂挂在脖子上的手中。
  粉色的舌头扫过嘴唇,下意识地发出意犹未尽的声音。
  但是很快,徐纠的双腿忽然僵了。
  他意识到了一个万分恐怖的事情。
  他为此有了反应。
  他小心翼翼地挣动眼皮,视线向上挑去。
  在心里无数次的反复默念:别发现……别发现……别发现……


第6章 
  徐纠眼皮才往上挑起,曹卫东那双黑洞洞的视线便直直地刺进徐纠的眼睛里。
  也不知道曹卫东是一直盯着看,还是刚刚好两人视线对上了。
  曹卫东的手还在徐纠的脖子上,隔着单薄的衣服轻易地把掌心余温惹上徐纠的脖子。
  曹卫东的眼珠子在徐纠的注视下,缓缓下移,在底下停顿了约莫一眨眼的时间后又迅速回正。
  徐纠的脸霎地涨红,从脖子到耳朵最后是头顶,热乎乎的,仿佛要沸腾了。
  他没有反应,应该是没看到。徐纠给自己暗示,再一次用舌头扫过嘴唇试图把唇上水渍扫走。
  徐纠的嘴唇湿漉漉,是他被掐到最高潮处时,舌头不争气带出来的,在不明亮的环境下水亮水亮的,唇色也是充血的不正常糜烂红色。
  曹卫东对他的种种反应平平,仿佛没拿自己当人,也不把徐纠当人,身边发生的种种似与他都无关。
  曹卫东泄了力,显然不打算再继续和徐纠在此无聊的僵持。
  可就在曹卫东松手的瞬间,徐纠手上用力将他动作打断。
  双手搭在曹卫东手臂上,十指下陷紧紧掐着对方小臂肌肉,恨不得用指甲把手上皮肉扣去一块。
  算不上反击,更像是欲拒还迎,乐得被曹卫东掐得半死不活。
  徐纠那张明艳的脸冲进曹卫东的漆黑的眼睛里,他咧开嘴角,放肆地笑着反问:“不敢?”
  曹卫东眼皮微微一抬,扫了他一眼。
  “你不值。”
  徐纠脑瓜子轰地一下炸了,“不值”两字像是飘在腐烂物上的苍蝇,嗡嗡乱叫。
  曹卫东的手已经松开垂下,失了支撑的徐纠才意识到他能和曹卫东平等对视,全靠曹卫东那双手。
  现在曹卫东离开,他就是被丢下的布娃娃,两腿发软忽然一下摔坐在地,连挣扎着站起的力量都没有。
  窒息带来的后遗症快速地攀升至全身,强烈的眩晕蒙上眼睛仿若眼前黑暗如若万华镜,天旋地转绚烂无比,像烟花于眼中盛大绽开。
  “咳咳——你什么意思?”
  徐纠揉着眼睛,舌头圈走嘴边溢出来的涎液。
  曹卫东那双发黄的黑色板鞋踩在徐纠垂下的视线里,那双鞋在徐纠面前停顿。
  “我问你呢!”徐纠啐了一口唾沫在那双鞋面上。
  徐纠双手撑在酸胀的双眼上,舌头笨拙地扫着唇齿。
  徐纠没等来曹卫东的回复,甚至因为耳鸣声,他连曹卫东离开的脚步声都没捕捉到。
  等徐纠回过神来的时候,曹卫东早就走了。
  他怎么能毫无感情?炮灰反派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角赋予价值,他这么难搞,那岂不是我要在这个世界围着他转一辈子?!
  那可是一辈子啊——!
  徐纠吃瘪地用力砸了一拳地,结果自己先疼得眼泪挂在睫毛上,心疼地揉着自己细嫩的手搓了好一会。
  徐纠望着巷子暗处,又重重啐了一口,才撑着墙一脚高一脚低地向亮处走去。
  没有曹卫东在前面引路,徐纠没有胆量深入暗处。
  那一次后,曹卫东一如既往地避讳徐纠,在学校里徐纠甚至都碰不到曹卫东的面。
  但徐纠有的是手段和力量,花了点钱请辅导员吃了餐饭,理由是关爱孤僻同学。
  “你说曹同学啊?成绩为人都不差,但是性格太差了,不合群,所以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对,住哪?”徐纠眼睛一亮。
  “我只知道大概位置。”
  拿到地址的徐纠兴冲冲奔去,然后他傻眼了。
  也不怪辅导员说不出具体位置,望着跟香港电影里九龙城寨似高高堆叠拥挤一起的城中村,徐纠止步在外,生怕进去就出不来。
  路上潘宇打来电话想喊他吃饭,他摆手借口自己约会推了。
  徐纠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手机就跟皇帝批奏折似的,一水的漂亮美女头像的聊天框不停闪烁向他发来嘘寒问暖的消息。
  新消息发来的速度远远快于徐纠挨个点开看的速度,消息越看越多,甚至还有胆大的人直接打来电话。
  “徐少,出来喝酒吗?H市根本找不到你这样的极品小帅,桌子上看不到你这张帅脸我都不想喝,半个月了我都快戒酒了。”
  虽然这群人目的都是找徐纠要钱,但徐纠有钱,也喜欢被人捧着的感觉。
  徐纠低低地笑了两声,打趣地反问她:“只是小帅吗?”
  徐纠的帅不是别人奉承,而是公认的。
  H市大学上半年举办校花和校草的投票比赛,徐纠一个人拿两项奖项,同时胜任H大校花和校草的职位。
  电话那头的美女嗲声撒娇:“极品帅哥,求你啦出来喝酒嘛~”
  徐纠一抬眼,眼前突然走过去一个一身黑灰的男人。
  徐纠直接干脆地挂断电话,戴上帽子和口罩,两只手揣进口袋里快速跟上前面的人。
  男人这次走得很快,是他平时的走路速度,徐纠跟得够呛,差点就要手脚公用跑去追人。
  徐纠这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巷子里的跟踪,曹卫东一早就意识到自己被跟踪,是故意走得很慢才让徐纠没有跟丢。
  徐纠看曹卫东停在一栋老旧的自建房楼下,他用钥匙拧开本该做车库的一楼门,径直走入。
  没多久,曹卫东又出来了。
  曹卫东手里拎了一把榔头,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周身都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不论是右手拎着的榔头上染着的不明红色液体,还是左手那袋黑得完全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的袋子,都让徐纠心脏砰砰直跳。
  天色很暗,只有徐纠注意到他手里的危险。
  主角不会杀人了吧?
  徐纠的眼睛一抬,发现曹卫东临走前竟然没关门,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斜射出来。
  徐纠看着曹卫东走远,二话不说顺着门缝钻进屋子里。
  徐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惊恐地扫视屋子里的种种。
  徐纠向后退,再向后退,步子跌跌撞撞。
  突然的,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堵有温度的墙。
  ——?!
  徐纠的视线僵硬地向下垂去,沾了红色液体的榔头惊悚地悬在他的手边。
  榔头上的红水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7章 
  曹卫东的家里满是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而是各类小动物的,亦或者说是标本。
  他们被封在墙上、柜子里、桌子上还有地上,总之肉眼可见之处尽数摆着动物尸体。
  且那些标本并不完全是动物本身,更像是好几个尸体打碎了又缝合在一起的怪奇生物,打眼一看能认出是某种生物,可再细看却发现完全不是。
  例如进门前的地上就倒着一具像猫又像狗,但同时身上还被缝上鸡喙和老鼠尾巴,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徐纠的视线再一转,房间顶上带给他的震惊远胜于地上标本带给他的。
  他呆住了,瞪大的眼睛里眼球正惊恐不已的打着颤。
  在徐纠他肉眼能及的地方,全部摆上监控摄像头,不论他走到哪都能感觉到被强烈地注视着,他无所遁形。
  监控摄像头上黑色的部分,强硬地吸走徐纠的注意力。
  他在这一刻才恍然明白曹卫东的眼睛到底像什么——像极了监控上黑色部分的摄像头。
  徐纠脚步沉重,他想逃却发现自己竟然同地上的标本似的,被抽干了身体的血液和经脉,只剩一副骨架子在苦苦维持平衡。
  等到他身体恢复意识的时候,步子往后一退,身体便刚刚好撞在曹卫东是身上。
  那堵有温度的墙,吸走了徐纠身上的温度,让他后背霎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徐纠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曹卫东堵在门口,垃圾袋不见了,只剩手上拎着一把带血的榔头。
  徐纠可以肯定,那榔头上的红色液体一定是血,因为他嗅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曹卫东举起手,手上的榔头跟着被举起。
  徐纠下意识的缩起脖子,但很快又一脸犟种地把自己送到曹卫东的榔头下,死死盯着曹卫东,用视线撕咬曹卫东那双死气深重的双眸。
  “我全都看到了,我都知道了。”徐纠挑眉,笑起来的时候故意露出两侧犬齿去挑衅。
  曹卫东还有一只手背在身后,他下意识地想把身后关上的门反锁起来。
  他的手在门阀上停了好久好久,但他想了想,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把手拿开。
  曹卫东无视他,绕身走过,把举起的榔头放在柜子上,同时捡起摔在地上的标本动物。
  徐纠追着他,在他身后像个麻雀似的说个不停:“你不怕我出去到处说?说你是个变态,说你虐待动物?还是说你其实很希望被人发现你这幅样子?你故意引我过来,就是为了吓唬我?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被你吓到。”
  曹卫东的动作顿了一下,徐纠的动作也停下。
  曹卫东揉了揉耳垂,下一秒,他抓着徐纠的肩膀拽到铁门便,往外一推,徐纠便被他干脆利落地甩出家门,像甩一袋垃圾似的轻轻松松。
  徐纠摔坐在门外,尾椎骨酥麻。
  砰——
  曹卫东家的铁门在徐纠眼前直接关上。
  徐纠去拍门,没有任何反应。这扇铁门冷冰冰的,和曹卫东一样。
  曹卫东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接着完成未完成的标本,榔头上的红色是红漆,黑色袋子里的东西是他做完后不满意被打碎的标本,若是完完整整的标本丢出去,会吓到人。
  曹卫东不是不知道徐纠跟着他,毕竟那人连帽子和口罩都没换,身形又高又瘦,还有几缕粉毛从帽子缝隙里飘出,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但曹卫东没想到的是徐纠居然敢闯进来。
  更让曹卫东没想到的是,徐纠非但不害怕,还跟着他越来越往里走,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着大段大段的话,就和……养了一只宠物似的,
  曹卫东没注意徐纠说了什么,但听在耳朵里跟汪汪、喵喵叫差不多,像在欢迎他回家。
  挺可爱的,没什么杀伤力。
  曹卫东想着徐纠,手上的动作变得笨拙,固定骨架的时候手一顿,标本断开。
  曹卫东今天的耐心很少,拿起锤子便砸过去,又是一滩粉末,手一扫全进了黑色袋子里。
  曹卫东拿起地上捡起来的四不像标本,手法缓慢温柔的抚摸着。
  曹卫东喜欢他的标本,都是他从外面捡来的已经死掉的动物,在他的手里被复活,又被重组,变成一个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好似曹卫东赋予这些生物第二次生命,可又将他们变成了曹卫东想要的怪物。
  那是一种所有的东西都被牢牢掌控在手里的极致满足感。
  不论是剥皮抽筋重塑身躯,还是强行将无关的东西组装在一起,手里的死物都不会有任何的抗拒抵触。
  一切的一切,都任由曹卫东摆布。
  曹卫东喜欢这样的控制感。
  可就在曹卫东抚摸手里死物的时候,脑袋里却无法控制的跳出一个人影。
  一个恐怖的念头升起,曹卫东的呼吸瞬间停住,落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极力克制那惊悚一念。
  可是那人影太跳跃了,像火苗似的一蹦一蹦,还会发出扰人的噼噼啪啪声。
  快要把曹卫东荒芜的黑地燎得一无所剩。
  曹卫东的手猛地敲在桌子上,像溺水的人从水里挣扎抬头,用力地睁开眼睛,
  同一时间,耳边传来突兀地急促敲门声。
  咚——
  咚咚——
  曹卫东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把标本放到一边后走去开门。
  铁门被拉出一条细小的缝,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究竟何样,只能隔着房子里昏黄的灯光,注意到门缝里一只阴沉沉的眼睛。
  “小曹啊,房租都欠俩月了,到底什么时候交?”
  是房东。
  曹卫东的眉头皱起,他大抵是有些失落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叔,年末奖学金马上发了。”
  房东要到答复后,也没有为难曹卫东的意思,给了他最后的时间:“唉……那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吧,看在你学习那么好的份上吧。”
  曹卫东说:“谢谢叔。”
  房东不着急走,而是从身后拉出来一个小帅哥,“小曹,这是你同学吧?我听他说你欠了他两万块躲着不见他,这不太好吧?”
  徐纠藏在房东身后,不怀好意地偷笑,头上蓬松的粉毛被吹得像蒲公英,尖锐的犬齿压在探出的半截粉舌头上。
  徐纠附和着房东的话,叉着腰嚣张地大笑嚷嚷:“是啊是啊!欠我两万块呢!躲了我俩月,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心虚把我关在门外不见。谁家赚个两万块都不容易,你这样子可就不叫借钱,叫骗钱哩!”
  路上偶有几个附近的邻居散步回来,听到徐纠那脆生生的大嗓门叫嚷,全都停下来冲曹卫东的铁门投去视线。
  “让我进去。”徐纠下了命令。
  透过窄小的门缝,曹卫东向徐纠投去危险的视线:“你确定?”
  “这有什么确不确定的?”徐纠自顾自大咧咧地钻进门缝里。
  略过曹卫东身侧的时候,徐纠隐约耳旁擦过一个模糊声音。
  “别后悔。”


第8章 
  “你刚才说话了?”
  徐纠问他。
  曹卫东没作声。
  徐纠已经习惯他的已读不回。
  “你不会想把我关在这里吧?没用的,我一天没回消息,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关心我的动向。”
  徐纠拿出手机在曹卫东眼前晃了晃,等他打开微信的时候,消息提示音跟过年挂在门前的鞭炮似的,噼噼啪啪地响个没完,手机在他手里震得快成钻机了。
  徐纠像个孔雀似的,脸上的笑张扬得很,光彩快胜过屋子吊顶上的老旧灯泡。
  “我可不像你,你没人在意死活,我有的是人关心。”
  不知道为什么,徐纠忽然觉得曹卫东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了细微的变化,好像透着一股想把他四肢折断的狠劲。
  可是徐纠再认真去看,却又觉得和以往平常没任何区别。
  但徐纠依旧觉得后背发寒,再看到这屋子里锯子、榔头还有扳手之类一应俱全,徐纠难得露了怯。
  “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以为我想留在你这?外面那么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手机导航都没信号。”
  曹卫东没搭理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忙活他自己的事情去。
  徐纠好奇地在屋子里打转,没礼貌的这碰碰,那摸摸,这些标本看久了以后,徐纠没感觉到害怕,反倒是觉得曹卫东心灵手巧的很。
  徐纠抓起一个小小的仓鼠标本,身上的毛发还如活着一般栩栩如生。
  “都是你自己做的?你手很巧呀。”
  曹卫东冷冷回答:“买的。”
  徐纠翻了个白眼,白夸了。
  空气里突然传来消毒水的气息,徐纠鼻子抖了抖,循着味道凑到曹卫东面前去。
  这个时候徐纠才发现曹卫东的右手被一圈崭新的白色纱布紧紧蒙住,染上油漆和胶臭的旧纱布丢在书桌一边。
  徐纠笑着问:“我踩伤的?”
  好似邀功。
  曹卫东抬眸瞥了一眼,点点头。
  “断了吗?”徐纠再次追问:“为什么你的手断了酒吧老板还要你工作?”
  曹卫东没再搭理他,但能恶心到曹卫东,徐纠已经很满意了,走到一旁去没忍住哧哧乐得直笑。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监控?你家还有活人?”
  徐纠仰头望着摄像头,每一个摄像头上都有红点,证明头顶无数摄像头全部连上了电源。
  “我调查过你,你爸妈离婚那天谁都不要你,把你丢在法院里,结果他们回家的路上全死在车祸里。你爸踩油门,你妈抢方向盘,一起死的,你成了没人要的孤儿。”
  徐纠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慢,刻意地完完整整说给曹卫东听。
  把别人的伤口撕开解剖又重新血淋淋的摆在别人面前,这样恶劣的事情,徐纠乐于去做。
  把别人的痛苦作为养料,滋养无聊的生活。
  但遗憾的是,曹卫东无动于衷,徐纠没有从他那里得到哪怕一丝一毫所期待的情感。
  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怀念。
  曹卫东像他手里的标本。
  他其实早就死了,死在被丢在法院的那天,又在得到父母死讯的时候,他那具小小身体的标本被父母牌位砸下砸烂,是他自己在漫长孤独的岁月里又把碎片的自我重新拼合。
  所以当徐纠把这些事情重新摆上台的时候,曹卫东没有任何触动,死人是不会为死人感到难过的。
  徐纠自讨没趣地闭了嘴,继续在屋子里打转,转了好几圈觉得没意思后,没脱鞋就躺上曹卫东的床。
  曹卫东的房子太小了,一个四方的房间,角落里塞进一间一个男人进去都嫌拥挤的小卫生间。
  这整个屋子,还没有徐纠家厕所大。
  徐纠打开手机,潘宇立马一通电话杀过来,还是视频电话。
  “徐纠!跑哪去了?”
  徐纠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脸蛋怼在摄像头前,没有泄露半分曹卫东家里的窘态。
  徐纠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刚出现镜头前,手机那头的画面里立马涌上无数打扮得万分漂亮精致的女人,她们纷纷冲手机里的徐纠抛媚眼。
  “徐少,快出来玩呀,好久没见到徐少,人家可想可想你了。”
  “徐少~是不是怀里有新漂亮就把我们姐妹都忘了?”
  “徐少,看人家新买的口红,巧克力味的哟。”
  “哈哈哈——”徐纠被美人哄得咧嘴直傻乐。
  潘宇察觉到徐纠所在地的昏黄,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徐纠,你在哪呢?怎么灯闪得这么厉害?”
  徐纠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曹卫东,捏了捏发红的耳垂,小声说:“在扶贫。”
  手机那头立马传来一阵揶揄,拉长声音感叹:“哦~徐少换口味了,喜欢贫困优等小白花口味咯,不爱熟女啦?”
  徐纠一句扶贫,被人误会成找了个贫困优等女大学生谈恋爱约会。
  徐纠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只苍白的手忽然盖过来。
  徐纠下意识去抢手机,但奈何曹卫东的动作更加迅速果断,直接帮徐纠把视频电话挂了。
  徐纠的脸更红了。
  他不知道在抢手机的过程里曹卫东有没有被前置摄像头拍到,如果拍到了,那他还有何脸面去见江东父老?
  曹卫东关了灯,身体如山一般压上徐纠,把徐纠往床角挤去。
  窄小的单人床睡两个成年的男大学生实在够呛,曹卫东算压在徐纠半边身子上,两个躯体相接,似一座山把徐纠牢牢镇压。
  徐纠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黑漆漆的房间,距离过近的男人,还有被没收的手机,上锁的房门,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过于的诡异。
  “你……你干嘛?”徐纠发出了挣扎的声音。
  “睡觉。”曹卫东说。
  “那你让开,我还没洗漱。”
  “没你的东西,不用去。”
  徐纠一哽,瑟瑟发抖地发出不安地疑惑:
  “你不会掏出个铁链把我锁在这里吧?”
  徐纠的历史战绩里不是没有这一项,那一次那位主角把他当孙悟空似的镇压在山底八百年,幸好系统察觉到徐纠失联,提前把他捞走了。
  徐纠的心情更加忐忑了,因为曹卫东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耳边传来的呼吸声明确地告诉徐纠,曹卫东并没有睡觉,他在听着。
  徐纠更加哽咽,在黑暗里胡乱的摩挲,终于让他抓住曹卫东的手臂,紧紧攥着,哀求着:“你、你开灯好不好?”
  曹卫东依旧沉默,他把手臂抽走,背过身侧睡,刻意忽略徐纠的害怕。
  徐纠眼皮子上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忽然冒出几点危险的红光,似妖魔鬼怪发红的眼睛,仿佛是角落里的标本活过来,正对他投向血淋淋的凶恶视线。
  徐纠吓得浑身发抖,可他总不能说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怕黑还怕鬼。
  他只得把曹卫东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从后面主动贴紧曹卫东的背,攥着衣服的手连着指甲盖都在发抖。
  徐纠不敢睁眼,强迫自己睡下。
  直到曹卫东转过身来,将他拢进臂弯里,轻抚他不安的脊背,徐纠身体内的恐惧这才堪堪散去。
  第二天一早,徐纠一睁眼满屋子的死物正盯着他看,瞬间被吓清醒,床也不赖,跳下床直奔铁门。
  徐纠冲到铁门前,砰地一下。
  他猛地扣动门锁。
  咔哒——
  铁门毫无反应。
  咔哒——!
  咔哒——!
  咔哒——!
  咔哒——
  !!!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铁门纹丝不动。
  徐纠的脑袋里忽然炸响昨晚擦过他耳边那句话。
  “别后悔。”


第9章 
  主角的报复要来了吗?
  徐纠的手仍在不死心的扣动门阀,没有任何作用。
  如果是木门或是脆一点的防盗门,徐纠两脚飞踢上去说不定就开了,但这是铁门。
  关小黑屋会被怎么样对待?
  搜一下吧,看看百度怎么说。
  徐纠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匆匆忙忙地到处去找,却想起昨晚上被曹卫东拿走了。
  心脏不再安分地呆在心口的位置,而是猛地向前突刺,几乎快要从心口蹦出来。
  贴着单薄的皮肤,心脏又再一次重重的摔下,而后又重重飞出。
  一上一下,震得徐纠呼吸困难,脸蛋憋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徐纠转变了思路,他想起来这附近住了人,只要他用力的拍门求救,总会有人注意到他。
  啪——
  徐纠的手掌心瞬间红透了。
  啪——
  又是一下,手掌麻了。
  啪——!
  这是徐纠蓄力猛攻的一掌,这一掌下去铁门都肉眼可见向内凹了一截,墙壁一同猛地震了一下,连同屋子里摆放的标本一起发生了小小的位移。
  就在徐纠搓着手掌心打算换成左手的瞬间,门外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等到徐纠彻底搓热掌心时候,那扇铁门也开了。
  徐纠手掌心滚烫,望着门口站着的男人,想着都热身了,不打白不打。
  于是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揪着曹卫东的衣领把人按倒在地,上去就是一个左右勾拳,冲着脸颊两侧猛锤。
  徐纠眼睛里的小珍珠控制不住的跟着拳头一起飞出去,所以落在曹卫东脸上的不仅有拳头,还咸湿的泪水。
  在泪水滴下的瞬间,曹卫东的瞳孔猛地涨开。
  “手机还我!”
  徐纠的拳头还扬在半空中,脸上表情张牙舞爪恶狠狠,小巧的尖牙露出尖尖。
  他眼圈下红扑扑的,身上是车库逼仄的潮湿霉味和淡淡柑橘调香水味矛盾的混合体
  不凶,反倒是一股别样的娇嗔。
  “枕头下。”曹卫东说。
  徐纠松开手,跑回屋子里果然从枕头下摸到他的手机。
  等到徐纠再回头的时候,曹卫东已经站起来了,动作不紧不慢,手里提着装了两个馒头的早餐,他的手贴在脸边揉了揉一下。
  徐纠擦了擦手机屏幕揣进口袋里,顺势把曹卫东手里的馒头夺走,心安理得据为己有。
  曹卫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徐纠,从他打开这扇门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徐纠身上移开过哪怕一秒钟。
  他注视着徐纠放肆的一举一动,却没有任何触动,放纵徐纠横冲直撞。
  徐纠两只赤脚踩在地上冰冰凉,迟钝地发现没穿鞋。
  他绕回床边,脚插进鞋子里也不管穿没穿好,跳了两下后赶紧跑出铁门,生怕慢一步就真的要被曹卫东关在里面。
  “我不爱吃馒头。”
  徐纠咬了一口馒头,又冷又硬,嫌弃地丢在地上,呸呸两下,紧接着逃难似头也不回跑走了。
  曹卫东看着地上的被徐纠咬过的馒头,他的肚子传来阵阵声响。
  没做多久的思考,几乎是一秒钟的事情,曹卫东就已经捡起来塞进嘴里了。
  沿着徐纠咬过的齿痕,再一次加深。
  铃铃铃——电话响了。
  曹卫东拿出他的手机,是老人机的款式,只有电话和短信功能。
  “你两块墓地今年的管理费什么时候交?都逾期一个月了,不交就过来把骨灰领回去。”电话那头男人凶神恶煞。
  “奖学金一周后发,到时一定缴费。”
  曹卫东今早的时候询问过导师,已经得到奖学金确切发下来的时间,说话的时候都带了些底气,敢用“一定”二字来回复。
  “赶紧的吧。”对方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曹卫东回到房间里,他把监控摄像头里的内存卡全部取出,昨天晚上各个角度录下来的徐纠睡觉的片段提取出来,输进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面。
  曹卫东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蜷缩臂弯的徐纠,徐纠身上惊恐的战栗清晰可见,像只拔了毛的小鸡仔,细胳膊细腿,看上去一折就断。
  曹卫东的手落在脸上,碰到了眼下已经干涸的一滴泪。
  如果——
  那个危险的念头再一次探头。
  曹卫东猛地抽了一口气,用力地把笔记本合上,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似的,瞬间从椅子上站起身。
  嘎吱——
  椅子脚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曹卫东双手撑在桌子上快速粗重地喘气。
  他睁着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倒下的标本,但标本黯淡,如何都入不了他那双死气空洞的眼睛。
  曹卫东同自己争斗良久,久到一整天就被他这样消磨过去。
  他看了眼腕表,背上书包便一头扎进外面的黑暗,他今天还要上班。
  老板已经提前告诉他,徐纠今天不在。
  曹卫东觉得他和徐纠大概也就到这里了。
  徐纠再怎么恶劣,也会被他这个变态吓到,而且徐纠显然已经被恐吓到了。
  可当他下班回到家时,却发现家门口蹲着一头小粉毛,小粉毛正乐乐呵呵的同附近大姨聊天,逗得几个阿姨笑得花枝乱颤。
  曹卫东钥匙插进门里,徐纠拍拍手站起身。
  “姨,不聊了哈,我朋友回家了。”
  曹卫东推开门走进,徐纠跟也跟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干嘛?不欢迎?”徐纠瞪了眼曹卫东。
  曹卫东看了他一眼,放下书包,坐到书桌前给伤口换药,他又添了新伤,脸上多两个无菌布,是白天徐纠打的。
  徐纠的小拇指勾着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他洁白无垢的大白牙,抖了抖头发散发浓艳的洗发水香氛,含糊道:“呃洗呢澡乃的(我洗了澡来的)。”
  曹卫东眉头微微皱起,抬眸悠长地看着徐纠,贫血导致的白色脖颈上喉结向下压了压,眼底显出一阵一阵的意味深长,连着嘴角一同隐隐勾起,笑意微妙。
  徐纠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这是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
  “你家卫生间的东西太便宜了,跟你一样廉价垃圾。”
  曹卫东没再看他,更没有解释。
  徐纠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太累了。
  白天时候为了弥补昨夜在曹卫东家的无趣,他毫无节制地跟着潘宇一行人疯玩了一整天。
  现在他打算先睡一觉再来干坏事。
  徐纠把鞋子一脱,在曹卫东硬邦邦的床上躺下,脚踢被褥拳打枕头,鸠占鹊巢。
  咚——
  徐纠后背咯在床上,疼得他一个鲤鱼打挺扑腾坐起,咧嘴大骂:“你床怎么这么硬?!你丫钢板做的?”
  曹卫东忽略一旁咋咋呼呼的人,连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右手的伤又一次发作,疼得后背冒冷汗。
  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曹卫东没有多余的钱去把手伤彻底治好,只能把希望放在人体的自我痊愈功能上。
  徐纠扫了眼闷沉的曹卫东,忽然觉得无聊,便躺在床上转过身玩手机。
  他钻进语音直播里听十来个好妹妹围着他大喊少爷少爷,但是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虚地冲曹卫东那边瞟去,生怕这人又来抢手机,他时刻警惕。
  曹卫东今晚没有搭理过他,徐纠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把脑袋后面的枕头扯起来,一把丢向书桌边的曹卫东,“我来之前就跟我兄弟说好了,明天没消息他们自动帮我报警,你想都别想。”
  曹卫东看了他一眼,徐纠心满意足地睡觉。
  徐纠睡了,曹卫东捡起枕头,把被徐纠弄乱的屋子收拾干净又接着坐回电脑前看期末考试资料。
  当徐纠后半夜睁眼迷迷糊糊起夜的时候,发现黑暗里还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视线再往手边看去,曹卫东还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沉思。
  徐纠自然地翻过身子,习惯性地夹住两腿间的枕头,又接着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香,连着黑夜里闪动的红色眼睛发出来的冰冷电流音都变成哄睡安眠曲。
  第二天一早,曹卫东出门的时候徐纠还在睡觉,他关门的时候钥匙插在门锁里,动作停顿约莫十来秒。
  钥匙没有被拧动,而是直进直出。
  快要入冬,早上的空气干得人鼻子发痛,深秋的冷风卷起地上枯叶,发出咔咔的声音,路上行人匆匆赶路。
  曹卫东去了趟宠物医院,一条暮年老狗躺在笼子里,探出来的狗爪上绑着冷冰冰的药水,为这条老狗奄奄一息的生命续着无用的时间。
  “下月的药钱得提前结清,三千块。”宠物医院的护士告诉他。
  曹卫东“嗯”了一声,走出宠物医院。
  这条狗是曹卫东小时候在路边捡的,跟了他十几年,是他生活里唯一的活物,算是家人的存在。
  曹卫东想着三千块的药钱,又把房租和墓地管理费的钱加起来,想着奖学金的数额算了一遍,刚刚好能补上全部窟窿。
  回家的路上,曹卫东走进便利店里,店员见他来了,便说:“同学,今天还是两个馒头吗?”
  “两个馒头。”曹卫东说。
  “好。”
  突然,曹卫东递钱的手收回
  他的视线停留在便利店深处,而后径直走到视线所及的那块区域,拿出洗发水、沐浴露还有两条毛巾。
  曹卫东走回收银台,“拿两个肉包子,再拿一个鸡蛋。”
  老板吃惊地抬头看他,“给谁买的呀?”
  曹卫东没吭声,默不作声的模样催促着老板手上迅速把早餐装袋。
  热腾腾的早餐送到曹卫东手里,老板是个活跃的人,半开玩笑地说:“给对象买的?”
  曹卫东转身要走,听到老板这样说,停下来解释:“最近养狗了。”
  老板显然不信,谁家养狗要多余买牙刷毛巾?
  他下巴对着收银台上摆着的避.孕套比了比,同时又冲曹卫东挤眉弄眼揶揄他:“买个呗,用得上的。”
  曹卫东脸色沉了下来,眼眸微垂审视着。
  老板瞧他这副模样,立马把嬉皮笑脸收敛,连连摆手道歉:“开玩笑的,别生气啊。”
  在老板愈发收敛忌惮的注视下,曹卫东却反常地拿出一盒捏在手中,指腹顶在包装盒上,牢牢握在掌中。
  “结账。”


第10章 
  曹卫东站在自家门外,门是敞开的,屋外的日光倾斜着透过门框奋力挤进阴暗潮湿的车库,空气里的灰尘不安地躁动,在满地残骸上起舞。
  曹卫东走进车库,背手关上门时,右手抽动疼得他眉眼猛地皱起,鼻息沉闷地哼出一声绵长痛意。
  他似一块石头,在门边静站许久。
  曹卫东的视线绕着墙壁转了一圈,徐纠离开了,离开前还给曹卫东送了一份大礼。
  桌子上,柜子上,架子上的手作标本被尽数砸烂,不光是砸成碎块而是碎末。
  像砂砾碎石,又像虫卵,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曹卫东的视线逃不掉,哪哪都是。
  沾了红漆的榔头摔在曹卫东的脚边,曹卫东弯腰捡起时,发现一道血红的线指向他的背后。
  曹卫东转过身去,身后铁门上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巨大醒目的红字——变态。
  在红字的下方,还有一个笔触顺畅,一笔一划都圆滚滚,毫无攻击性。
  ^-^
  显然是徐纠用手指沾了红漆一笔一笔绘出的。
  他太想嘲笑曹卫东了,以至于用榔头写出来的不解闷,必得是亲手绘制。
  那双手很小,曹卫东抢手机的时候摸过,很嫩,嫩得像块豆腐,摸上去滑溜溜的,白色的皮肤下青紫色的经脉自然流淌,说是吹弹可破也不过分。
  这样的公子哥从未做过粗活重活,于是那双手便像果冻似的,轻轻一捏都能留下一块红红的印子。
  所以曹卫东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红漆留下的印记,而是想着徐纠该是用怎么样的姿势,把自己一双干净的手弄得满是红漆。
  红漆浓稠,粘在手上滴滴答答又黏糊糊的往下坠。
  曹卫东走上前,伸出手抵在铁门的笑容上,他顺着笑容的轮廓慢悠悠又平静地感受着一笔一划里的弯弯绕绕。
  红漆还未完全干涸,笑眼向下淌出一道笔直的血泪。
  曹卫东亲手抹去,他转手盯着自己指腹上的红痕,想象着红痕上属于徐纠的温度,想象着徐纠是如何笑得顽劣,兴奋着又期待着,甚至是战栗着在铁门上留下他的印记。
  血迹斑斑的红,不知不觉如触手攀上曹卫东的眼球,在他白色的眼球处盘根交错,贪婪地将触手伸向最中心的黑暗里。
  曹卫东的视线再向上抬去,发现摄像头还完好无损。
  以徐纠的脾性,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就不可能留着摄像头。
  所以——他是故意留下作案痕迹,引诱曹卫东去查看。
  曹卫东打开摄像头的监控页面,正和他所想的一模一样。
  徐纠一只手提着榔头,站在床上蹦蹦跳跳,冲摄像头最黑暗的地方挤眉弄眼,嬉皮笑脸。
  敲得累了,口干了,湿湿的粉舌头舔过嘴唇,脸上油亮油亮汗津津的,汗珠黏住脸上碎发贴在脸边,嘴唇微张用力又规律的喘息着。
  徐纠粉色的头发、粉色的舌头和累到喘气而粉扑扑的脸蛋,在阴暗不见天日的车库里显得分外打眼。
  曹卫东的眼里几乎容不下其他东西,包括他亲手制作的标本。
  他只看得见眼睛里的一小块粉色,那粉色形如火苗,横冲直撞,毫无拘束,把这块本只属于曹卫东小小世界掠夺焚化的一干二净。
  而那个久居在曹卫东脑子里的恐怖念头又再一次的出现,攥住曹卫东的眼球,攥得血红血红。
  他的血肉被搅和成了阴暗湿冷的泥泞,从泥泞中伸出无数双苍白的手,困住他的鞋底,扒住他的裤腿,意图将他拽进臭不可扼的沼泽深处。
  曹卫东终于没有再克制强忍,他把那个念头透过四肢百骸流淌汇聚至嗓子眼,闷闷地念了出来:
  “好想掐死。”
  曹卫东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又克制着呼出。他用脚给车库扫出一片勉强能落脚的地方,端来椅子坐下。
  事已至此,先吃早餐吧。
  忽然他的手往口袋里摸去,一盒四四方方又硬邦邦的东西。
  曹卫东拿了出来——是避.孕套。他的掌心收紧,指腹紧紧贴住盒子表面,眼睛盯着盒子上的字眼好一阵后,缓缓闭上眼睛。
  在遇到徐纠以前,他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片荒芜到看不到边的黑暗,但现如今却发生了变化,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多了一个人。
  这逼仄的漆黑像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而徐纠就是被他困在笼中的不安分的鸟。
  他看徐纠,像在看一个将死未死的标本。
  像过往一样,他开始期待徐纠的死去,然后被他据为己有。
  再深入想下去,便是用那沾上红漆洗不干净的榔头,一点一点,一节一节,从手脚开始,到小腿小臂,到大腿大臂,最后是腰胯,胸膛,最终榔头悬在头颅上。
  敲断,敲烂,敲碎。
  就像今天徐纠对那些标本做的事情一样,敲成什么都不剩的粉砾,修复不好,永远永远只能是微不足道的砂砾。
  以前他还只敢想把徐纠掐住。
  后来徐纠问他是不是要把他锁起来的时候,他想的确可以。
  现在已经彻底的变成想把徐纠毁了。
  想,很想很想。
  而这一切,都是徐纠亲手教给他的。
  曹卫东的心里陷进了无尽的兴奋,但他露出来的情绪只有一丝丝,便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找到了他的归属。
  他坐在椅子上,木讷地吃着馒头,吃一口,嚼一会,咽下去像工厂里机械的流水线。
  他并没有为满屋的凌乱愤怒,也不为徐纠的作恶而怨恨,他只是吃着早餐,吃完后便开始着手清理房间。
  把一切他亲手制作的东西扫进袋子里,装好后曹卫东拎在手里想了想,还是舍不得扔,于是丢在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后,曹卫东背上他的黑色书包出门上课去。
  徐纠知道他的课表,所以在去教室的路上一定会遇到。
  “开心吗?”
  果不其然,徐纠拉着一群狐朋狗友拦在曹卫东的必经之路上,嬉笑着把曹卫东围住,在看见曹卫东的时候一起向他投去嫌恶的表情,嘴里齐齐念叨着不好听的话。
  徐纠的手搭在一旁人的肩膀上,嘴边叼着一支烟,身旁人的打火机便跟飞蛾扑火似的涌上来。
  徐纠捏着烟,眉眼高高挑起的同时,嘴角戏谑地向一侧扯去,露出一边的尖牙。
  “不理我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路过的同学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指着曹卫东大喊:“那个人好像是学校论坛里被曝光的虐待动物的人吧?”
  “我早就说过他看着不像好人。”
  “为什么不开除他?”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天呐,简直就是——”
  徐纠捏着手机摆在曹卫东眼前晃了晃,他凑到曹卫东面前去,把嘴里含着的烟一口气呼出,像一块轻纱撩过。
  “变态。”
  徐纠笑着帮那位同学补全没说完的话。


第11章 
  烟雾像面罩把二人裹得死死的,模糊了周遭所有视线。
  这样模糊朦胧的环境,反倒给了曹卫东更加肆无忌惮的去盯徐纠的机会。
  曹卫东有一阵子没剪头发了,他额前散下的碎发再一次遮住眼睛。
  在雾气重重里,他的视线就像趴在人后背上阴魂不散的鬼一样。
  徐纠明显能感受到有这样令人恶寒的存在,可是无论如何又捕捉不到准确的形状。
  分明是白天,烈阳正是高照时,徐纠感受到一阵强烈的不适感。
  徐纠抬手掐住曹卫东的脸,冲他的脸吹了一口气,把蒙在曹卫东脸上的一层雾吹散。
  “别这样看我。”
  徐纠的手揪住曹卫东额前过长的刘海,强行把藏在下面的东西揪了出来。
  徐纠打开手机,把学校论坛的页面摆在曹卫东的脸上。
  徐纠是个做坏事一定要留名,而且必须让主角清晰地知道徐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的称职反派。
  论坛帖子的一楼摆着无数张照片,照片内容是曹卫东家里摆着的无数怪异,甚至是猎奇的手作标本。
  匿名账号发帖:
  【怎么会有人故意虐杀小动物抓回家做标本?而且还把他们躯干全部掰断又打乱拼起来,也太变态了!!!】
  网友1:谁呀?#耳朵
  网友2:太过分了!必须退学!
  小纠缠:这是曹卫东的家!我跟他是朋友,听说他受伤后找辅导员问了他家地址,那天偶然从他窗外看见过他正在虐杀动物,吓得我跑了!
  徐纠既不是曹卫东的朋友,曹卫东家也没有窗户。
  就是这样随意编织的谎言,配上几张不知前因后果的照片,一跃成为学校论坛的最热贴。
  几乎当天所有的学生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在帖子里高呼开除。
  徐纠满意地收起手机,揪曹卫东刘海的手放下的时候,顺带帮曹卫东把遮眼的头发拨到两边去。
  “快看快看,就是他虐杀动物。”
  “噫,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天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变态。”
  曹卫东的身边逐渐围聚起一堵墙,这堵墙的宽度随时间越来越密集厚实。
  视线似针芒刺痛扎来,言语如洪水猛兽灌进耳中。
  流言蜚语,谩骂唾弃,指指点点。
  “哈哈哈——”
  徐纠噗嗤一下笑了,他换了一只手拿烟,手掌变作巴掌轻飘飘拍在曹卫东脸颊上。不是打,而是拍,戏谑嘲讽的意味更多。
  拍脸的这只手指腹还带着烟草呛鼻的酸臭味道,但是徐纠喜欢喷香水于是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水气。
  两股味道矛盾的交织在一起,一起闯进曹卫东的鼻腔里,在他的身体里留下深刻的气味。
  徐纠的嘴唇碰到烟蒂吸了一口气,像接吻一样轻柔,白烟从嘴边飞出。
  “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敢把我放进你家的,你明知道我不安好心。”
  曹卫东像块石头,无动于衷。
  他想,骂的也没错,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而且,在来学校之前,他对眼前生龙活虎的徐纠产生过更加恐怖变态的肖想。
  如果这些念头说给徐纠听,徐纠恐怕会暴怒着跳起来大骂他是变态。
  如果真的说给他听呢?
  徐纠不知道曹卫东在想什么,但是看着面前这人始终一副木头模样,心里顿时又来了气。
  不管做什么,是骂、是打、是毁了他的名声还是砸了他费时费力做的标本,这个人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模样,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屈尊摆动脸上五官做出表情。
  徐纠的笑容戛然而止,丢了烟碾灭,拍在曹卫东脸上的手忽然变成一巴掌,划开了一道空气,狠厉地扇出去。
  “我会毁了你的一切,这还只是开始,后面有你受的。”
  徐纠期待地望着曹卫东,期望从曹卫东脸上看到一丝不同的情绪。
  曹卫东久久没有动静的眼珠子忽然转动了一下,徐纠被以为自己作恶终于触动曹卫东,没忍住咧嘴露出笑意,一颗小小白白的虎牙抵在下嘴唇。
  实际上是徐纠的衣服没穿好,衣领子大咧咧敞开着,曹卫东比徐纠要高一个头,于是他的眼珠子往下一移,轻而易举能透过敞开的领口将徐纠的胸膛上的波澜起伏、粉白朱红一览无余。
  又瘦又白还是粉红色,胸口与腹部有淡淡的一片薄肌,隐约起伏。
  视线再抬的时候,看见徐纠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
  曹卫东说话了。
  但是徐纠的耳边被那些叽叽喳喳的八卦声音灌满,错过曹卫东说了什么。
  徐纠揉了揉耳朵。
  “你说什么?”
  曹卫东望着他,沉默了。
  徐纠歪过头啐了一口,只觉无语的笑了一声。
  “又装死。”
  下一秒,徐纠的膝盖抵住曹卫东腹部往上一顶,紧接着一拳擂上去。打得曹卫东捂着肚子顺着背后抵着的墙壁滑下,屏着一口气用力喘了好一会。
  徐纠紧随他蹲下,掐住曹卫东的下巴,冲他呸了一口。
  “说不说?”
  曹卫东的望着他,嘴唇嗫喏了两下,赶在徐纠不耐烦的拳头挥上来之前,他平静地反问:
  “你真的想听?”
  徐纠挑眉,点了两下头。
  鬓边挂在耳后的碎发被他点了下来,像葡萄藤似的挂在眼前晃晃荡荡,徐纠像拍苍蝇似的急匆匆抹走,生怕错过曹卫东的真情透露。
  周围的人像一堵墙把徐纠和曹卫东团团围住,围得密不透风,他们低下头,冲曹卫东投去戏谑的目光,嘴里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
  徐纠啧了一声,“安静!”
  那群人静了下来,缄默地等候在一边。
  曹卫东看了眼那群人。
  “你靠近点。”
  曹卫东是下三白眼,抬眼的时候眼球下方的眼白占据了更多的领地,让他的眼睛透露出更多病态的冷漠狠厉。
  徐纠又凑近了些,与曹卫东同样蹲下,身体向曹卫东倾斜。
  “你说吧。”
  他与曹卫东之间的姿势,几乎快到他要扑进曹卫东怀里的程度,再近可就没得近了。
  曹卫东侧脸绕过徐纠的耳边,似吻着耳廓般呵出一股暖暖的气,那股气里包裹着一句极其恶劣的话,像一根尖锐的矛直接把徐纠的脑袋捅穿。
  他说:
  “我是不是把你掐得很爽?”


第12章 
  徐纠的瞳孔猛地睁大到前所未有的大小。
  眼珠子像极了一颗脆弱的玻璃水晶球,眼眶成为波涛汹涌的海平面,脆弱的眼球被海水裹挟,海浪拍打海浪,四下激荡。
  恐惧的氛围从海平面的深处猛烈向上挣扎,憋足了一口气猛地在这双眼睛里冒了头,把一双眼睛搅得无法安宁。
  我是不是把你掐得很爽?
  我是不是把你掐得很爽?
  我是不是把你掐得很爽?
  徐纠的脑袋里跟扎进了一根电钻似的,曹卫东的注视是放在电钻扳机上的手,每一次投来的视线,都会牵引脑袋里的电钻发出轰鸣声。
  轰鸣声里埋着无数声【我是不是把你掐得很爽】。
  徐纠的双眸了失了神,他的神志很轻易的就被曹卫东一句话拽回到那个深夜肮脏的暗巷里。
  那双捂住他脖子的苍白的手,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无人知道】,还有最终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像是烙铁烫上去红透了的环痕。
  徐纠以为曹卫东没发现,实际上曹卫东不仅发现了,还记到现在来取笑。就像埋在地下的引线,□□攥在曹卫东手里,挑准时间引爆。
  如曹卫东所愿,徐纠登时暴跳如雷地炸开,揪起曹卫东的头发把他往地上按,两只手铆足了劲捶在曹卫东身上。
  “你他妈——!”
  抹到脸边的碎发被他剧烈的动作震下来,散在额前,跟柳絮似的飘飘忽忽惹得双眸频频眨动。
  “你不能——!”徐纠的喉咙被他自己猛地掐住,剩下的话被他强行当刀子咽下去。
  周围人多他不能把话说开了,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像被缝上了似的,挣扎着敢又不敢扯开桎梏。
  曹卫东倒在地上,脸贴地,乌黑的头发散下,更加彻底将暗处那双阴冷的注视藏匿起来。
  曹卫东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欣赏徐纠的气急败坏,和他想象里的反应一模一样。
  徐纠的情绪对他而言,就像曾经握在他手里的标本一模一样,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的玩弄,太容易操控。
  甚至徐纠比那些冷冰冰、木讷的标本尸体更好玩,毕竟那些小猫小狗小鸟死了,给不了曹卫东痛的反馈,也给不了痛过后爽到要死掉的鲜活反应。
  徐纠颤抖着手把头发抹开,可那几缕碎发又很快飘下来,他咬牙强调:“你不能!”
  地上的曹卫东一动不动,潘宇见状不妙,赶紧上前拉住徐纠往后撤。
  “蒜鸟蒜鸟,都是同学。”
  潘宇不劝还好一劝徐纠又来劲。
  “算了?凭什么算了?!”徐纠挣扎着在潘宇的臂弯里跳起来还想伸手去捶。
  潘宇赶紧把他挥舞的两个拳头按下,不理解地问:“他说啥了你那么生气?”
  徐纠不说话,一个劲骂骂咧咧。
  潘宇只好踹了一脚地上的人,嫌恶地催促:“曹卫东,你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呃唔——”曹卫东的胸膛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徐纠听到动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像一个被抽干了身体棉花的玩偶,完完全全的耷拉在潘宇的臂弯里,乖得不像话,隔得远远地注视着曹卫东,眼底是深埋惶恐不安的强装镇定。
  曹卫东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从贴地变成坐地,手掌贴在脸边随意地擦了擦,视线停留在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上。
  “想听?”
  曹卫东漫不经心地反问,视线像故意挑逗似的与徐纠对视,轻而易举把好不容易把恼羞成怒情绪压下去的徐纠再一次引爆,而且是惊天大爆。
  不等潘宇说话,徐纠已经跟个弹簧似的要蹦出去,好几个人赶紧拦腰把他困住。
  徐纠无奈,只能站在人群里,伸出一只手代替一巴掌指着曹卫东,眼刀砍上去,咬紧后槽牙警告:“敢说我弄死你!”
  曹卫东的视线从手上挪开,放在人群里那头分外惹眼的粉毛上,一蹦一跳的,带着强烈的生命力,脸上五官表情像颜料盘似的活跃变化。
  曹卫东觉得徐纠像极了电线杆上的小麻雀,整天叽叽喳喳的高挂着蹦跶,看似高高在上触不可及,实际上抓住一只手就能捂死掐成肉糜。
  曹卫东久久没吭声,徐纠不让说,别人也不敢再追问。
  看热闹的人已经完全涌了上来,徐纠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跟曹卫东一样,成为了别人看的那个热闹,登时脸色就臭了。
  “撒开!我不打他。”徐纠呵斥一声,拦住他的人自然地松开。
  徐纠走到曹卫东面前,弯腰拨开曹卫东脸上的头发,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
  曹卫东望着他,深黑的瞳孔里倒映徐纠嚣张模样。
  徐纠强行掩埋卑劣被曹卫东看破的不安,扯开嘴角放肆地笑,
  “窝囊!废物!”
  徐纠的笑凝滞在曹卫东的眼睛里,他在等,等曹卫东到底会不会揭穿他,这样他就能提前捂住曹卫东那张该死的破嘴。
  死亡是一了百了,社会性死亡是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可以死,但真不能社死。
  曹卫东洞穿了他的顾虑,他本想着继续装死,可看到徐纠的反应后,他不由得升起一股恶意。
  曹卫东刻意地张开嘴,话挂在嘴边要说不说,像挤牙膏似得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喉音。
  那些本来毫无内容的声音此刻却化作一记重拳,猛地调动起徐纠的情绪,把他费尽心思藏起来的惶恐一把从身体里揪出,摆在两人之间的天秤上,惴惴不安的来回倾倒。
  徐纠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只剩紧张的警惕。
  下一个瞬间,一口气儿冷不丁地吹进他的眼睛里。
  徐纠愣住了,身体却像树梢上受惊的小麻雀敏捷地躲闪蹦开。
  再次看向曹卫东的时候,曹卫东的嘴巴闭上了,一双眼睛充满恶意的隔着两人之间不远的距离明目张胆的窥视徐纠一举一动。
  徐纠后知后觉明白被耍了,拳头当时就硬邦邦,可是看着周围的人聚得越来越近,面对曹卫东挑衅,徐纠这次只敢忌惮地小声警告:
  “不许说。”
  直到曹卫东率先点头,徐纠松气站起身来,领着他那群狐朋狗友离开。
  走得时候手里还点了一支烟,夹在两指间,贴着腿颤抖的手明晃晃地透露他此刻内心的焦虑慌张。
  曹卫东盯着徐纠的背影,忽然莫名其妙的哧哧笑了一声。
  他从地上缓慢地站起来,手贴在鼻子上摸了摸,蹭过淤血擦在手上。
  被扇过的脸颊滚烫,脸上香气张扬热烈,哪怕徐纠早就走没影了,残留的香气却死死扒在曹卫东的脸上。
  曹卫东的手掌按在脸颊上,手腕向内一拧,手向里面擦,擦着脸颊上的香气抹在唇上。
  舔过干涸的嘴唇,是血的气息,却渗透进柑橘调的香味。
  他的血里有徐纠的味道,很好吃。


第13章 
  夜里。
  屋外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敲打树梢,发出窸窣声。
  徐纠坐在床上玩手机,手机键盘敲得飞。
  打字入了神,尖牙探出在粉润的唇上扎出一小点凹痕,带着微微刺痛感。
  徐纠伸出舌头舔了舔被尖牙弄痛的地方,他的视线下移,忽然浑身僵硬。
  手机通知栏一条信息飞出。
  有人拍下他和曹卫东蹲着互相耳语的照片,并且特意艾特了许久。
  【急急急,曹卫东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徐纠这么生气?我真的很好奇!】
  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
  徐纠好不容易忘掉的那句话,在看到曹卫东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时,一瞬间又把他的脑袋贯穿。
  嗡——
  徐纠的耳朵里震响绵长的耳鸣。
  一股滚烫的热意裹住小腹,烫得他不得不低头看下去。
  这一次曹卫东甚至都没有掐他,他不过是在白天凑到徐纠耳边说了一句话。
  于是在十个小时以后,徐纠依旧会为了这一句话被拽回那天夜里,产生幻痛,产生那天夜里同样卑劣下等的欲望反应。
  “恶心……恶心……恶心……”
  徐纠低声咒骂,可是双手却不听使唤,模仿那天夜里的曹卫东如何把他把脖子用力勒住,在他耳边说着恶劣不堪的话。
  “我掐我自己一样爽。”
  徐纠的手背薄薄一层皮紧绷,裹得双手脉络愈发清晰,指骨蒙在肉色表皮下呼之欲出。
  掐住……
  再用力一点掐住……
  掐到手臂酸胀手指筋挛……
  徐纠的手臂肌肉高高隆起,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陷入充血的红。
  还不够……
  完全不够……
  窒息感随着掌心收紧随之而来,脖子被手指按得很痛,缩紧到一定程度后,他就会如同海里浮潜的潜水员。在求生欲地促使下以最快的速度浮出水面,松开双手,狠狠地吸一口氧气。
  脑袋因为窒息变得昏昏沉沉,除此之外,徐纠感受不到任何别样的情绪。
  不爽,非常的不爽。
  徐纠把自己掐得眉头紧皱,依旧没有体验到半分的爽感,只有痛意。
  不过孩子胜在劲大,起码给自己脖子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算白费力气。
  徐纠瘫倒在床上,擦去嘴角淌下的口水,一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虚弱地叨叨:
  “曹卫东你个变态。”
  忽然,他低头看去,已经软得像快融化的绿舌头冰棍。
  “宝宝,已经很晚了,手机明天再玩,现在要睡觉了。”
  一个穿着成熟的性感女人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慢悠悠地走向徐纠。
  徐纠看了她一眼,徐纠每天晚上睡觉都会让女人打扮成他妈妈的模样哄他睡觉,否则他会失眠。
  徐纠本来想每天晚上打电话给妈妈道个晚安,不过这个计划在实施到第二晚时,他妈妈嫌他烦把他电话拉进黑名单,于是才出此下策。
  “宝宝,喝完牛奶该睡觉咯。”女人走近徐纠身边,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
  床上徐纠的状态并不好,他脸色带着窒息过后充血的红润,脖子两侧浮出一对深刻的淤血青斑,一双眼睛找不到焦点,疲惫地小口喘气。
  女人看不见,把牛奶放到徐纠的床头柜上,按部就班。
  “别忘了打钱。”女人提醒徐纠,说完便要离开。
  “……你别走。”徐纠脆弱地沙哑。
  女人转过身看他,有些惊讶,以往的徐纠可是冷冰冰的绝不多看她一眼。
  徐纠坐了起来,仰起头,把白净的脖子暴露在女人视线下,并往前送去。
  “掐我。”徐纠命令她。
  “什么?”女人诧异地皱眉头。
  徐纠再一次强调:“掐我,用力掐我。”
  女人依照徐纠的指使照做,补充说:“要加钱。”
  “好。”
  徐纠脆弱的脖子被女人柔软的双手圈住,像一团棉花,又像是天鹅绒,轻柔不已,但对徐纠来说远远不够。
  “够吗?”
  女人掌心缩紧,但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面前这位金贵的小少爷。
  女人身上喷了香水,很甜腻的气味,像极了高档酒店大厅里的味道,徐纠不爱闻甚至觉得刺鼻。
  “不够。”
  “这样呢?”女人又重了力道。
  徐纠摇头:“不够。”
  女人像是逮小鸟似的一把掐紧,犹豫地问:“还不够吗?”
  徐纠的气管被女人掐住,依旧只觉得疼,女人美甲冷冰冰的扎进皮肤里,甚至还被刺鼻的香水熏得头晕脑胀。
  别谈爽,已经到了恶心想吐的程度。
  可是徐纠非要装出一副爽到的样子,鼻子里哼出假模假样的喘息,舌头用力地舔湿嘴唇,两只眼睛控制着向上翻。
  “哈啊——”
  徐纠刻意地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徐纠的脑子里在无数次的重复着一句话:
  “谁来都可以……谁来都可以……谁来都可以……”
  可是不论徐纠怎么装,都只会更加把他内心那份渴望撕扯得更加膨胀,那份欲望就跟他身体里膨胀的痛意一样,深深刺进他的气管、血液里,在他的身体里繁衍生长,愈演愈烈,害得他陷入无限的空虚里。
  徐纠软了下来,软得彻底,和不久前硬得像块铁,怎么锤都不泄气的模样判若两几。
  “算了,松开吧。”
  徐纠放弃了,悻悻摇头。
  女人看着徐纠脖子上红了一大圈,可她担心地只有一件事:“钱还给吗?”
  徐纠烦躁地把眼睛翻到后面去,不耐烦地点头。
  什么话都没说,徐纠指着门的方向,无声的催促眼前这女人赶紧离开。
  女人走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徐纠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曹卫东的身影浮现。
  那身影像山谷洞穴里隐藏的汹涌暗河,抓住徐纠这位迷失的行者,一把扣住他的脚腕,强行将徐纠拽进了暗流涌动之下。
  徐纠的脖子传来强烈的痛意,他幻想着那是曹卫东的手,是曹卫东死死掐住他,在他身上释放积攒已久又无处排泄的怒意、恨意和恶意。
  那双手用力的往下掐,把他的脖子都掐出了痛苦的咔咔声,恨不得将那纤细脆弱的颈骨扼断。
  强烈的窒息涌上徐纠的意识,这一次是爽的,在他脑袋里就像烧开了一锅热水一样,烫得他思绪异常活跃,活跃的像是一锅热油里沸腾的气泡。
  又幻听了——!
  来自脖子上的痛意还没来得及持续多久,徐纠脑袋里密封的烟花筒就砰地一下炸开了,在他黑漆漆的意识里迸发出绚烂的烟花,五颜六色的。
  徐纠没有睁眼,他仍在黑暗里紧紧地与曹卫东对视,那个死气沉沉的人哪怕是在徐纠的想象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曹卫东眼神像是在看一片云似的轻飘飘,面无表情甚至是冷漠的。
  那幻觉擅自用着陌生的命令口吻,发出曹卫东的声音:
  【回答我。】


第14章 
  耳边响起的沉闷质问喘息,掌心捂出的滚烫汗珠,指尖下压带来的断颈之痛,都显得分外真实。
  徐纠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双手到底有没有掐在脖子上,如果没有,那么现在是谁在触碰他?
  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了,他只知道现在的他不过就是曹卫东手里被轻易折断的标本。
  这里的曹卫东表现的并不像幻觉,仿佛就是曹卫东,每一下的触摸都是那么的真切又充满温度的。
  那幻觉仿佛早就生根盘踞在此,犹如蛰伏暗处的恶鬼,只等徐纠主动投身他的陷阱。
  他曾经举起榔头砸向那些标本的孽债,如今全都累加在他的头上,于是这只恶鬼的报复纷沓而至。
  徐纠的脑袋仿佛被掐断了,他感觉自己有些无法独立思考,迷惘地望着眼前的幻觉。
  他变成了一个依附曹卫东的伥鬼,竭力汲取对方身上的恶意怨念,化作欲望投注己身。
  【回答。】
  曹卫东的声音把徐纠强行打醒。
  醒过来的徐纠开始感觉痛过头了。
  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
  窒息的时候,想的是曹卫东;痛的时候,想的还是曹卫东。
  硬的时候,软的时候,想的都是曹卫东。
  他脑袋里好像生了个名为曹卫东的瘤子,跟徐纠的骨肉血水融在一起。
  那道名为曹卫东的幻觉眼底猛地挣扎生出痴意,掐在脖子上的手再一次发起猛烈进攻,这一次不光光是停留在脖子上,脸上、身上——赤果果毫无保留的。
  徐纠在他自己的幻觉里,却被那道由他而生的幻觉强行拧断掰开,当做死去的小鸟,被扯断羽翼,羽毛被尽数拔走,只剩光秃秃血淋淋的皮囊被浸泡在福尔马林的玻璃罐中。
  徐纠觉得这幻觉来得太过恐怖,已经完全失控。
  他开始反抗,直到那双手蒙住他的口鼻将他再次按进黑暗里,他选择堕落。
  头上悬着的那柄破旧生锈的榔头,红漆被鲜血覆盖,血液粘稠,滴滴答答,掉在徐纠的脸上,成了一滴泪从他眼下跑走。
  血红得刺眼,流得满目皆是,好不容易移开视线又被曹卫东漆黑瞳孔抓住剥夺。
  极致的红与黑,震慑徐纠的理智。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开,给了徐纠一丝活命的机会。
  可是徐纠却反手扼住对方的手臂,发出不掩饰的吼声: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徐纠幻觉里的曹卫东依旧那副平静的面孔,不过这次的平静下,莫名带着一股玩味的审视。
  徐纠壮起胆子,主动地揪住冷冰冰幻觉的脸颊往上一提,帮曹卫东露出一个难看且勉强的笑容。
  幻象神情一怔,露出一瞬间失神,那张被徐纠强行扯起的笑容如同面具一样,诡异地扒在幻象脸上,一直持续很久很久。
  【回答我。】
  幻象竟然先急了想找徐纠要个答案。
  徐纠没理会,完全沉浸在自我满意当中。
  徐纠仰起头,裹住曹卫东的手更加用力地掐紧喉咙。
  时间的流逝在黑暗里并不明显,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并没有多久。
  徐纠却不敢睁开眼,他始终在他的黑暗里,紧紧地盯着那个幻象。
  那幻象也盯着他,更像蛰伏暗处的毒蜘蛛。
  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鬼。
  即便他们现在互相离得很远,毫无碰触,视线却犹如蛛网相牵深埋彼此瞳孔。
  就这样,徐纠久违地不需要所谓“爱与关怀”,自然而然的安稳睡去,
  “醒醒。”
  徐纠听到声音,疲惫地睁开眼,眼前还冒星星。
  在五彩斑斓的群星之间,徐纠抓住了星星背后躲着的黑色高大人影。
  不是做梦。
  那人影身着黑白灰的衣服,说话短促,长得又高又壮,露出的一截小臂上伤痕累累——
  徐纠忽然不敢抬头了。


第15章 
  就在下一秒,徐纠的耳朵被对方拧住,疼得他脸蛋都皱在一起,眉间浮出川字纹。
  不对劲。
  曹卫东从来没拧过他耳朵,更不可能突然闯进他家。
  徐纠眨巴着眼睛,试图从蒙了一层雾的瞳孔里看清眼前人。
  不等徐纠的视线重归清晰,潘宇大喇叭的声音轰轰烈烈地在徐纠耳边炸响。
  “徐纠,我找你一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干嘛?你要死啊?”
  徐纠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去看。
  哪还有什么黑白灰人影,只有潘宇穿着黑色棒球服外套,露出的手臂却为伤痕累累,不过是被女朋友的美甲划出来的。
  那个所谓的曹卫东——不过是徐纠自娱自乐近乎一夜后脑袋不清不楚幻想出来的。
  潘宇一只手揪徐纠耳朵,一只手去检查徐纠的手机,十分不满地骂骂咧咧:“关机?你昨晚上干什么了?至于关机躲着兄弟吗?”
  “没干什么。”
  徐纠声音的音调落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面对潘宇的逼问,徐纠砸吧了两下嘴,没滋没味地回答:“看片自娱自乐吧。”
  潘宇听他这样一说,瞬间露出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徐纠那不硬女也不硬男的诡异性取向,一度让潘宇认为徐纠是生理和心理上双重有病。
  现在徐纠居然会看片自娱自乐了,看来病好了,可以做一个正常的男人了。
  潘宇笑嘻嘻地打趣:“什么片这么好看?给兄弟也看看。”
  徐纠白了他一眼。
  “说嘛说嘛,日韩?欧美?”
  徐纠挣扎着甩开潘宇的手,一下又摔回床上,烦躁地抱住枕头翻身到另一侧,脑袋闷进枕头里,不去搭理潘宇。
  一副麻雀淋了一场大雨,龟缩在石头缝里奄奄一息又要死不活的模样,头发也跟羽毛似的汗津津贴着脸。
  潘宇的笑容收敛越看徐纠这模样越觉得不对劲,以往徐纠手机从不关机,也从来没出现过拒接潘宇电话的事情。
  这一切的变化,似乎都是从前一天见过曹卫东开始。
  “你平时也不这样,怎么见了一面曹卫东就这样了?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潘宇抓着徐纠肩膀强行把人拧过来。
  “他是不是背地里找人打你了?你伤着哪了?”
  潘宇在看清徐纠身体状况以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咬着舌头强行把惊恐嚷嚷咽下肚子。
  只是一晚上没见,徐纠便满身是伤。
  徐纠的脖子上明晃晃一圈入肉的红色掐痕,脖子上的肉几乎快要和骨头绞到一起去。他衣领敞开着,胸口露出如同水墨画一样,浓墨重彩的青紫色淤血,颜色互相叠加。
  潘宇又把徐纠袖口挽上去,拽着手腕伸直一看,也是一块接着一块的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些伤口,绝非徐纠自己一人能弄出来。
  徐纠绝对被曹卫东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而徐纠之所以说昨晚是自娱自乐,那绝对是他兄弟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他打架打输了。
  潘宇万分笃定,他决定要帮兄弟出口恶气。
  他嘴里咒骂出成串的话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擅自拿手机播了一串陌生号码出去。
  电话那头响起曹卫东毫无起伏的声音:
  “哪位?”
  “你还有脸问是谁?你把徐纠怎么了你自己说!”
  徐纠的身体跟被电打了一样,一扑棱活过来,迅速扒住潘宇的手。
  徐纠抢走手机,刚好曹卫东的声音透过手机底部发出,含糊不清地混着电流声,震得徐纠指腹酥麻。
  曹卫东声音刻意地顿住,似疑问似反问:
  “徐纠?是谁?”
  徐纠愣住了。
  忙活一圈,归来仍是无名之辈。
  一股无名火蹭得一下冒了头,煞白的小脸瞬间红透,眉眼紧皱猛烈颤抖,后槽牙紧咬住发出不悦地咯吱声。
  他眼睛睁大,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在双眸之中胡窜乱撞。
  徐纠的分神给了潘宇挣脱的机会,潘宇发出了震怒的声音:“装傻?你等着吧,今天不喊人打死你我跟你姓!”
  徐纠很快又眼疾手快地扑上去,一把捂住手机,压低了声音警告:“不用你帮我。”
  潘宇以为徐纠胳膊肘往外拐,声音立马提了起来,怒斥:“这事不好好处理你不就白挨打了吗?!”
  曹卫东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抓取关键信息并重复强调:“挨打?”
  不知道为什么,徐纠总感觉曹卫东声音没那么死气沉沉,也许是因为他那个破烂老人机的原因吧。
  徐纠已经顾不上考虑那么多,顾不上探究曹卫东究竟是刻意还是无意,更顾不上徐纠自己心里窝着的一团怒火。
  徐纠用力捂住潘宇的脑袋,猛烈摇晃不许他说话。
  徐纠含糊不清地低声警告:
  “不要你管!”
  徐纠那点怒意和曹卫东的恩怨纠葛,全因为潘宇在场,被强行打碎了当玻璃渣子咽进喉咙,割得他嗓音发涩,喉头发腥。
  徐纠抢走电话,强行按下挂断键。
  潘宇张嘴又要问,徐纠一发抱枕精准命中,打得潘宇连连后退。
  徐纠一记眼刀甩去,恶道:“叫你别管!”
  “行行行,你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徐纠冷呛:“我会的。”
  徐纠下床转进衣帽间,抖了抖衣领,单手撑在化妆镜前来回检查。
  他脖子上的伤确实明显,所以又回头去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再回到镜子前,他单手把小饰品往耳朵、脖子还有手上戴,一动身上就响起小小的叮叮灵灵的声音。
  桌子上的东西敞开乱糟糟的摆着,潘宇走进来顺带帮徐纠整理收拾。
  潘宇扫了眼徐纠,看他穿得单薄没忍住出声提醒:“今天降温。”
  徐纠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含糊不清地嘀咕:
  “徐纠是谁?你还能不清楚徐纠是谁?又在装,怎么不套个麻袋把你自己装起来,装死你算了——”
  “你说什么?”潘宇疑惑。
  徐纠拧出唇膏涂在嘴巴上,随口答:“没什么。”
  徐纠又是香水又是护手霜,整个人像浸在花里一样,骨头里都染上香气,熏得潘宇都连连摆手表示够了够了。
  “我要回趟学校。”
  “做什么?打曹卫东?算我一个。”
  “期末了,我学一会。”
  潘宇看他,像在看外星人。
  徐纠心虚。
  他的确是想去找曹卫东,然后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但是潘宇不能在场。
  徐纠白天在图书馆里泡了一整天,潘宇陪他到一半就被无聊透顶的学术氛围赶跑了,徐纠等了很久却始终等曹卫东却不见人影。
  潘宇跟徐纠十几年好友,一眼看穿他在等谁,临走前敲了敲他的头:“感觉你最近完全是围着曹卫东转了。”
  徐纠不屑地切了一声,继续假装看书。
  他想,他本来就是为了主角而存在的NPC,生来就是要围着主角转的。反派就该有反派的职业操守,就是要永远永远纠缠主角,逼主角发怒一脚把他踩死。
  潘宇临走前帮徐纠手里倒扣的书转正,顺带告诉他这本书名叫《如何征服英俊少男》。
  徐纠:“技多不压身。”
  快入夜的时候,徐纠从图书馆出来,转头跑去曹卫东兼职的酒吧后门等着。
  他头上小粉毛被冷风吹塌了,单薄的身体鼻涕眼泪双管齐下,寒风中他瑟瑟发抖。
  徐纠颤颤巍巍捡起地上空掉的酒瓶,他打算等曹卫东出来,就一瓶子砸上去。
  结果。
  曹卫东压根不在酒吧。
  徐纠手里的玻璃酒瓶还被收破烂的老头给抢走了,骂他不尊重老人跟低保户抢垃圾吃。
  徐纠又踩着黑夜循着记忆,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摸索着跌跌撞撞找到曹卫东家。
  灯没亮,那扇铁门紧闭着。
  他在曹卫东门前喊了几嗓子,住在楼上的人开窗告诉他人不在。
  哪都找不到曹卫东,徐纠只能悻悻收场。
  回家的当天清晨徐纠便发了高烧,在医院里打了三天退烧针才勉强活过来。
  在能下床的当日,徐纠偷偷翻了潘宇的通讯录,找到三天前打出的那通电话号码。
  纠结挣扎了半日,对话栏里的字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又调整了半天,最终挑在凌晨四点钟,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去三个字:
  【去哪了】
  发完消息后,徐纠30秒查看一次手机,到天光大亮,曹卫东也没回他消息。
  徐纠吃瘪,他也不会让曹卫东好过。
  他拿着曹卫东的手机号塞进信息轰炸机里,垃圾信息瞬间如洪水倾注,把曹卫东的手机信箱塞爆。
  轰炸到中午时分,徐纠吃完饭准备补觉时才把短信轰炸停掉,顺便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挑衅:
  【嘻嘻^u^】
  结果,曹卫东这个时候回了消息:【外地考试。】
  【你手能写字?】
  【不能,已经弃考。】
  【那很好了】
  徐纠又在学校里晃荡了两天,依旧没寻到曹卫东的身影。
  不过他路过学校正门的时候,倒是发现学校里失踪已久的大黄学长。
  临近入冬,动物都不好过,大黄学长生病了,正趴在树下奄奄一息。
  “呜呜……”大黄学长见到徐纠来,发出不安地呜咽。
  狗狗的悲鸣声扰得徐纠心都软掉,他身上衣服崭新,可还是二话没说抱着大黄学长,闷头往学校最近的宠物医院跑去。
  不过,就在徐纠一只脚踏进宠物医院的下一秒,甚至怀里的大黄学长还没来得及放下,徐纠便已经有了新发现。
  消失了好几天的曹卫东竟然出现在这里。
  曹卫东就在大厅旁边的隔间里站着,曹卫东腿边趴着一条虚弱的深黄色老狗,毫无活力。
  “你好。”宠物医院的接待人员上前。
  徐纠干脆利落地把大黄学长塞进接待人员的手里。
  徐纠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曹卫东的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生怕曹卫东感觉不到。
  放在以往,在徐纠看向曹卫东以前,曹卫东就已经在看徐纠了。两个人的视线永远会在徐纠看过去的时候,对视在一起。
  仿佛曹卫东始终都在等着徐纠回应一样。
  可是这次没有,徐纠已经看了那么久,那么用力。
  可曹卫东无动于衷,仿佛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没有发现徐纠的存在。
  一反常态地忽视徐纠。
  有意?无意?
  徐纠猜不透他,索性决定主动一些。


第16章 
  曹卫东忽然笑了。
  目标不是徐纠。
  徐纠抬腿,强行挤进曹卫东的眼睛里。
  他转头往曹卫东视线方向看去,那边站着一个人。
  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穿着宠物医院的工作服,算不上很漂亮精致,但胜在干净,满身平淡学生气。
  就这?硬件软件都很一般啊。
  徐纠冲墙上宠物美容镜扫了一眼,抬手抹了抹粉色微分碎刘海,啧啧两声。还是对自己更满意。
  女孩在看到徐纠后,十分礼貌地向徐纠伸出手:“你好,你是曹卫东的朋友吗?我叫于恬。”
  徐纠没搭理她,反倒推了一把曹卫东,眉眼紧在一起,鼻子皱起凶道:“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躲在这里是怕我把你的狗弄死吗?”
  闻声,曹卫东缓缓转头凝眸盯着徐纠,不是盯着脸,而是脖子。
  他的目光似一把刀,正在无声地隔开徐纠脖子上的毛衣高领,试图窥看衣领下掩埋的卑劣伤口。
  徐纠的视线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忽然脑袋里天旋地转,好像被一双阴冷的手按在脑袋上强迫注视。
  这个笑容怎么变得那么眼熟——
  怎么那么像那天晚上梦里幻觉被他掐出来仿佛带了面具一样的诡异笑容?!
  徐纠咬紧后槽牙,用尽全力挣开困在他脑袋上无形的双手,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曹卫东却是面无表情,视线望向地上的狗,身上没有半分那道影子的痕迹。
  曹卫东既没有笑,也没有在看徐纠。
  仿佛一切都是徐纠脑子不清楚发疯幻想出来的。
  徐纠打心底发憷,转头问于恬:“你们什么关系?”
  于恬自然地回答:“我是负责照顾曹同学狗狗的兽医助理。”
  徐纠扯着嘴角干巴地笑了两声,“是吗?曹同学?”借着看曹卫东的机会,徐纠两只眼睛刻意的往上翻,翻过头成了鄙夷的白眼。
  “是。”曹卫东回答。
  “可是我觉得曹卫东很喜欢你啊!”徐纠回过头来,眼神恢复如常,假惺惺地捧着好话送到于恬面前:
  “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对谁笑,除了你。”
  于恬保持着朋友的距离,轻声强调:“曹同学是很好的人,他只是情绪内敛而已,并不是笑就是好的。”
  于恬说这句话的时候,徐纠刚好就在假笑。
  徐纠再一次转头去看曹卫东,如徐纠所愿,这一次曹卫东的确看着他。
  不过留给徐纠的只有一潭死水的空洞漆黑与极其冷漠的视线。
  于恬绕过徐纠,继续去和曹卫东说话:“狗狗的情况大概我也跟你说了,你也不要心理压力太大,这种事谁也没办法组织,总之有些事我能帮都帮,我尽力。”
  “谢谢。”
  和于恬说话的时候,曹卫东自然地把视线从徐纠身上挪开。
  徐纠抬手一把猛掐在曹卫东断掉的右手上,强行把这道目光给拽回自己身上。
  曹卫东疼得重重闷哼一声。
  徐纠笑得恶劣餍足。
  再眨眼,曹卫东的手却忽然盖了上来,在即将触碰到徐纠脖子的瞬间停住。
  “唔……”
  曹卫东嘴巴张开了一条深黑的缝。徐纠在看见那条缝的一瞬间,坏心思的眼神一转清澈无比,变得拘谨失措。
  徐纠像被拧动发条的人偶猛地一个背过身去,双手紧贴在脖子上检查衣领有没有把伤口全部盖住。
  等徐纠反应过来又一次被曹卫东耍了以后,于恬已经把曹卫东送出宠物医院大门。
  于恬挥手再见:“嗯嗯,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徐纠跟在两个人后面磨磨蹭蹭地走。
  等到曹卫东走后,徐纠还留在原地。
  于恬惊讶地问:“你怎么不跟着曹同学一起回学校?”
  徐纠指着宠物医院里面,“我送学长来的。”
  徐纠再问:“话说曹卫东的狗怎么了?”
  他看那条狗项圈上只有一个“狗”字,曹卫东甚至都没给它取名,或者它的名字就是狗。
  “它的狗很老了,器官都衰竭了,但是对曹同学很重要。”
  “然后呢?”
  于恬回答:“曹同学把每天兼职赚来的钱还有奖学金都投在它身上,这条狗跟了他十 几年,本该寿终正寝的,被曹卫东强行蓄着一条命。其实我觉得这对它是一种折磨。”
  突然于恬的手怼在徐纠的嘴唇前面一点点的位置悬停,紧张地憋了口气:“这话你可别跟曹卫东说!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好。”
  徐纠的坏水在听完于恬的话以后惊起一圈巨大的水花。
  一肚子坏水咕嘟咕嘟作响。
  徐纠猛地一下脸色突变。
  他紧张地抓住于恬的手臂,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你不知道他背地里是虐杀动物的人吗?”
  于恬摇着头,难以置信地发问:“怎么会?他对这条狗很好。”
  徐纠真切地说:“真的,学校里人尽皆知,不信你去问。”他拿出手机,翻出论坛里置顶的热帖摆在于恬脸上。
  于恬认真地看,渐渐翻看屏幕的手在发抖,看完论坛里的照片后,惊恐不已,嘴边一直小声地默念:“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不觉得现在这条老狗光是活着就很痛苦吗?”
  徐纠从于恬身边抽离,脸上假惺惺的笑早就被抹去,双臂盘在身前,面露讥讽地欣赏于恬模样愈发惊恐震颤。
  徐纠有那么一瞬间悟到曹卫东为什么要贴着他耳边问那一句话,看别人为自己一句话情绪失控的确很爽。
  徐纠拿回手机,像提溜着烟盒似的,吊儿郎当在于恬面前晃晃:
  “你在他身上花了多钱?我补给你呀。”
  “可是……”
  徐纠不耐烦地砸吧了下嘴,打断于恬的“可是”。
  徐纠干脆把衣领拉下来摆在于恬面前,压低了声音故弄玄虚:“他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霸凌同学,这就是他打的,所以我才不敢跟他走。”
  徐纠的皮肤嫩,又是疤痕体质,哪怕距离那一晚的梦过去了好几天,身上的伤却没有愈合的迹象,反倒像纹身一样嵌进他的细胞里。
  “你和他什么关系?”于恬小心翼翼问。
  徐纠没作声,把衣领扯起抚平。
  “谢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你的伤一定很疼吧?”
  徐纠把嘴里的尖牙收敛,拉长了“嗯?”声。
  “我这有跌打药。”
  徐纠没搭理他,转身离开。
  走到宠物医院外面去的时候,于恬还在后面跟着,格外严肃地表示:
  “你真的没关系吗?我看你伤得很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取证报警。如果你是想劝我离开的话,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和曹同学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纠脚步一顿,靠在医院门外的石狮子像上,点了根烟,冲于恬招了招手。
  他吻了一口烟嘴,轻柔地冲于恬脸上吹了一口气,抬手挥开烟雾时借机掐住于恬的脸,笑吟吟地说:
  “别喜欢他了,来喜欢我吧。”
  “我不喜欢男人。”于恬认真地反驳。
  徐纠又“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了,她在可怜他。
  “那你帮帮我,不要再帮他,把他的狗赶走,再也不要和他联系了好不好?不然我看到他好,我身上的伤就时时刻刻发痛。”
  徐纠眼睛里雾汪汪的,发烧后皮肤白得毫无血色,说着又要把衣领拉下来。
  医院门外没遮拦,风极其的大。
  于恬见状赶紧阻拦,并再三强调:“好!我听你的!你不要再哭了!”
  徐纠看着于恬离开的背影,眼泪瞬间收敛,他甩甩手里快燃烬的香烟,低头哧哧地笑。
  徐纠心情大好,久违地没有打车回去。
  他又点了根烟,在十度的H市户外,踩着树上飘落的红叶,听着脚下咔咔作响,潇洒地漫步街头。
  他抽烟时动作不疾不徐,不着急抢在大风刮过卷走烟灰前抽干抽尽,反倒是挂在手边慢悠悠地自己抽一口,又给风抽一口。
  一盒烟,有一半都大方地分享给了随他而行的萧瑟北风。
  风抽烟,他抽风。
  路上有不少女孩子见了徐纠,徐纠的过分漂亮战胜了他们的害羞,成群结队纷纷鼓起勇气互相怂恿挤到徐纠面前,拿出手机找他要联系方式。
  徐纠像个小明星,被人簇拥着,站在校门前久久走不动道。
  他也并不苦恼,反倒主动把脸蛋送上去供人观赏,享受众星捧月的快乐。
  “只可以看,不可以摸哦。”
  在人群之外的地方,黑压压的树影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徐纠走一步他便走半步,像影子踩在徐纠身后步步紧逼。


第17章 
  “知道了,我会把狗接走。”
  曹卫东侧头挂电话,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等他再次对焦在徐纠身上时,在茫茫的人群之中,徐纠的视线却率先越过无数喧哗面孔,精准地放在曹卫东的身上。
  女孩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徐纠,徐纠仰着头,视线越过手机顶端,冲曹卫东的方向比了个耶,笑得灿烂。
  曹卫东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脚步却急转离开。
  “嘁,这么怕我?”
  徐纠快速穿过女孩子们,迈步追上曹卫东的影子,跟在曹卫东后面踩着他的影子随行。
  徐纠看曹卫东进了校医院,他也跟着进去,不过就在拐角处跟一群拿药的学弟们撞上。
  曹卫东只在他视线里消失一秒钟,就彻底地寻不见踪迹。
  徐纠找了很久,终于在三楼的转角房间里听到有人喊曹卫东的名字。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之前怎么强调跟你说要勤换药的?你非要拖到现在才来,你自己看看你的右手烂成什么样了?”
  医生的声音铿锵有力,足够躲在门外的徐纠听清。
  同一时间,曹卫东的手机响起,老人机的铃声音量巨大,把医生的声音全部盖住。
  曹卫东左手接电话,铃声停止,医生的声音再起,竟然默契地和电话那头的导师声音凑成完全一致的频率:
  “你现在右手彻底不能用了,那你考试怎么办?全国性的大赛你说弃考就弃考?”
  曹卫东回答:“还有左手。”
  逼问的声音再响:“是被谁打的?现在学校严查霸凌,你只要说出名字一定严惩。”
  门外的徐纠心被捏住,殷殷期待曹卫东的报复。
  说出口!
  把我的名字用你的声音说出来!
  “没谁。”
  曹卫东轻描淡写,仿佛这断掉的右手,丢掉的竞赛大奖都是尘埃,吹口气就放下的事情。
  徐纠脸上期待地笑容如山洪垮塌。
  “你会后悔的。”
  曹卫东及时打断:“我不会。”
  在医生与导师的双重压力下,他一脸平静的包庇施暴者。
  电话毫无征兆的一声挂断,医生给他换好药后也表达失望不愿与他多沟通。
  曹卫东道谢后起身离开,一切来的太快,徐纠还没来得及躲闪隐藏,就与曹卫东撞了个满怀,倒像是故意在这撞他似的。
  徐纠飞快地后撤,好悬摔个墩子,还是曹卫东及时抓住他强行给了支撑点才勉强站稳。
  曹卫东垂眸扫了他一眼,眼神像扫垃圾一样扫过去。
  见徐纠没反应,曹卫东松手丢下他。
  曹卫东要走,徐纠反应过来,手利落地抓了上去,直接把曹卫东的手腕圈住,强行逼停。
  “你的右手是不是彻底坏掉了?是这段时间不能用还是以后都不能用了?那你……那你以后别想掐我了嘻嘻嘻。”
  徐纠的那张涂过唇膏亮晶晶的嘴又开始叭叭得说个不停,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开心,完全不在乎曹卫东到底有没有在听,也不在乎曹卫东给不给他回应。
  牵的是曹卫东那只坏手,即便两人掌中隔着厚厚一层纱布,徐纠依旧能感受到纱布下那只手颓废无能亦无法自控的战栗。
  空气里飘散出双氧水的气味。
  曹卫东眉头轻皱,不算生气也不算痛,反倒更像在审视什么。
  “那条狗呢?要死了吧?还能活几天呀?”
  “是你没本事治你的狗,死了可不关我的事哦。”
  徐纠露出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舌尖扫过嘴角变作幸灾乐祸的笑。
  徐纠嘴巴一抿,停下说个没完的话,给曹卫东一点喘气的时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
  徐纠满眼期待曹卫东的反应,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错过什么好看的或痛苦或狰狞的模样
  结果曹卫东还是那副老样子,跟聋了似的甩开手转身便要走。
  “回答我!”
  徐纠无师自通,竟学着那夜梦中幻觉的口吻严肃命令。
  曹卫东离开的步子一顿,折回徐纠面前。
  他扣紧肩上的书包肩带,刻意地向前俯身,不叫徐纠太费劲抬头,同时也拉进和徐纠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大概仅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用着徐纠熟悉的口吻轻飘飘地反问:“想知道?”
  “想。”
  徐纠直白回答,眼底升起疯狂的冲动。
  曹卫东没着急回答,而是动了动眼珠子,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至少来回扫了三轮,像是在精挑细选商场橱窗里摆放的商品。
  曹卫东的视线打在徐纠的身上,像袭来一块透明的塑料袋,把他从头到尾蒙了起来捆在一起绑好了扎在原地,他成了曹卫东眼睛里一块彻头彻尾的物品,被曹卫东肆意“物化”。
  但忽然曹卫东收敛恶意,眼神缓慢绕过徐纠耳边,透过徐纠看向大楼外最后秋天的尾声。
  “打算再养一只。”
  曹卫东轻描淡写。
  他的狗活不到冬天,于是打算再养一只,就这么简单。
  徐纠笑了,再一次用力地扼紧曹卫东的右手,咧嘴露出尖牙。
  “养呗,等你多养俩月,养出感情我就给它宰了,亲自送到你家去。”
  曹卫东点头,道:“好。”
  徐纠的左眼皮突然不安地猛一跳,连带着手一起像触电似的挣扎开。
  曹卫东转身离开,背着他那破旧的黑色书包,在楼梯间里踩住平稳的脚步声。
  徐纠趴在楼梯扶手的间隙里向下看,居高临下地窥看曹卫东的动作。
  他的右手的确废了,垂下的时候右手臂都在无法控制地发颤。
  晚上。
  正是酒吧生意极好的时候,店里已经忙得转不过来,曹卫东的人影却从后厨消失,急得酒吧老板到处找人。
  酒吧后门的垃圾箱边上,倒着一个酒鬼,酒鬼旁边还有一条气息奄奄的老狗。
  曹卫东就蹲在老狗面前,手里握着一瓶吸入式麻醉剂。
  酒鬼眼底的渴望已经快要溢出来,舔着嘴巴乐道:“这玩意可是沾一点就能把人弄倒。”
  曹卫东“嗯”了一声,视线径直穿过酒吧后门,直抵伸出,赶在一团粉色跑走前,先行抓住踪迹。
  酒鬼话还没说完,就见曹卫东把麻醉药克制地散在碎布上,蒙在老狗的鼻子上,没两秒钟老狗晕了过去,脸上痛苦神情消散,曹卫东这才不慌不忙地着手喂药和上药。
  “给狗用太浪费了。”
  曹卫东站起身来,看了酒鬼一眼,像在看狗。
  “给人用?”
  酒鬼放肆哈哈大笑,“我可没说——”
  酒吧的后门被人猛地推开,老板插在两人之间,拉住曹卫东的手就往回赶,一脸焦急道:
  “那粉毛又来了,你再不去伺候他,他都要把我的店给掀了。”
  曹卫东把小玻璃瓶收进口袋,回道:“来了。”


第18章 
  小粉毛在看见曹卫东端酒上桌的时候,正左搂一个妹妹,右抱一个姐姐,身后还有俩夜场女孩端着亮晶晶的酒杯往他脸上贴,嘴上娇软地唤着:“徐少,喝点~再喝点~”
  徐纠侧头躲过他嘴边那俩杯子,抬手冲曹卫东比了比,他手上戴着一枚镶着一圈钻的百达翡丽戒指。
  杯中酒液晃荡,恰好一道霓虹射灯扫过,一道纯白的反射光透过杯中酒液直射向曹卫东的心口。
  徐纠手腕轻轻调整角度,酒杯上的光线斜刺进曹卫东的眼睛。
  徐纠眯眼笑,眉眼弯弯,如鸦羽般的睫毛扇下,在眼下打出一层纤细倒影,睫毛根根分明。
  曹卫东放下托盘里的酒,说:“齐了。”
  话毕,曹卫东并没有按照往常行事的惯例转身就走,而是留了下来,望着徐纠,等待他的发号施令。
  徐纠回应了他的注视,看他不走,索性站起来,缓步走到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
  眼神化作指尖,撩过曹卫东上身每一寸地方。
  “嗤。”徐纠笑了:“赖在这做什么?难道是M?喜欢被我打?”
  说罢,徐纠找了角落的温香软玉坐了下去,摔进好几位美人怀中,笑吟吟地嗅闻美人怀中芳香。
  他仰头,柔软的唇按在冰冷坚硬的玻璃杯沿上,一口微红的酒液如丝绸滑进徐纠的唇中。
  徐纠的嘴角漫出一滴酒液,滑出一条笔直的水痕,很快有数只戴着花哨美甲的嫩手替徐纠擦去酒珠,借机在他脸上揉一把。
  卡座里登时爆发出剧烈的嘲笑,迎合徐纠的恶意,整齐划一发出强烈的无端谩骂,笑得人仰马翻,嘴脸崩坏。
  “我听说你跟徐少有矛盾啊——”
  赶在有人上前打算替徐纠报仇,徐纠手中酒杯脱落,在地上打出休战的警告铃。
  “滚吧。”
  意料之外的事情。
  曹卫东收起托起转身离开。
  没人在后面对他吐口水,没人趁机上前踹一脚,更没有人追出来继续侮辱。
  一切都在徐纠那句“滚吧”中戛然而止。
  徐纠今天温柔的不像他。
  曹卫东出卡座转头往后厨走的时候,一个女孩突然朝他撞过来,撞了个满怀,女孩整个人越过界限扑进曹卫东的身体里。
  曹卫东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肉,女孩撞他像撞一堵铜墙铁壁,他只是向后跌了一步,很快站稳,但女孩子整个人弹到地上去,摔得半天缓不过神。
  女孩摔坐地上,揉了揉撞红了的额头,晕乎地说:“你能搭把手扶我起来吗?”
  曹卫东收好他的托盘,面无表情地绕过女孩身边,径直朝后厨方向走。
  “帅哥,你东西掉了。”
  曹卫东脚步停下,他下意识以为是口袋里那不能见光的小小一瓶掉了。
  女孩趁机追上来,拉住曹卫东的手,硬生生塞进一枚戒指。
  曹卫东垂眸看去,是徐纠手上的戒指。
  等曹卫东抬眸的时候,眼前的女孩摇身一变成了一团粉色,在他面前皱眉指着戒指诧异地发问:
  “这不是我的戒指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潘宇笑哈哈地走上前,手臂架在徐纠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一下:“还能为什么,贼呗。”
  徐纠被他打疼了,掐着手臂肉用力一拧。
  潘宇“哎哟”一声,老实收手。
  “老板!老板!你这有贼啊!”
  潘宇的大嗓门可劲嚷嚷。
  酒吧里嘈杂哦的环境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全都看向潘宇所指的地方,人群开始不受控制的走向有热闹可看的地方,DJ台前的人都渐渐散开奔向曹卫东。
  曹卫东在众人的围堵下,表情平静,没有被污蔑的愤怒,也没有贼该有的羞愧或是无赖。
  他的视线透过人群定在徐纠身上,像结了冰的水,连水最基本的流动都失去,凝固不已,又冰冷沉重无比。
  “你偷东西。”
  徐纠的手隔空点着曹卫东的鼻子。
  曹卫东盯着他,徐纠也盯着曹卫东,两人之间的视线如有蛛网罗织,连粘着。
  曹卫东忽然抬手,为眼前点过来的这只手戴上戒指。
  戒指的尺寸与徐纠手指严丝合缝,可徐纠的手抖了一下,导致戒指卡在第二节指节下不去。
  徐纠的嘴角抽动,不耐地抢下戒指当石头打在曹卫东的脸上。
  “我说你是贼啊!”徐纠怒了。
  曹卫东听见了,但不作反应。
  下一秒,潘宇的拳头打了上来。
  曹卫东捂着肚子退了两步,脊背抵着承重柱,弓着脊背喘出一声粗气。
  底下有人又替徐纠捡起戒指帮他戴上。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潘宇揉着拳头按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亮在曹卫东的眼前。
  徐纠退到一边去,叼了根烟,冷冷地旁观。
  有人为他点烟,有人托起烟灰缸等他点灰,就连酒吧里的光都在眷顾他。
  徐纠像神一样站在光下,身侧是皈依他的狂热信徒,对他做的一切都保持毫无自我意识的追随。
  徐纠冷脸提醒:“潘宇,不该说的别说。”
  潘宇嘁了一声,“知道啦。”
  潘宇喊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弟上前,自己也退到一边去,找徐纠讨烟抽。
  “你自己没有吗?”徐纠斜了他一眼,抖了一只烟递过去。
  潘宇笑说:“你的香。”
  曹卫东被人架着打,没有做任何反抗,几次周围看客喊停,却被人以“这人是贼”怼回去。
  “他偷东西了,二十万的戒指说偷就偷。”
  “徐少跟他有仇,本来我兄弟见到他就要打他一顿,还是徐少喊停放他走了,结果他反过来偷徐少的戒指,简直倒反天罡。”
  “这人不仅偷东西,还虐杀动物,我们这叫惩奸除恶。”
  徐纠听到周围人说话,自己都没忍住低头嗤笑一声。
  结果一口烟呛进肺里,咳了两声。
  “徐少,喝水。”有人识趣递水上前,把徐纠伺候的舒舒服服。
  曹卫东还在挨打,鼻青脸肿的不说,身上的衣服也湿成一片,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但让徐纠奇怪的是,一向摆手任人宰割的曹卫东,这次竟然一直护着口袋。
  他的口袋里,似乎真的有宝贝。起码对曹卫东而言是宝贝。
  徐纠抖了抖烟灰,轻声吩咐:“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尽管周遭喧闹,徐纠不费力的声音立刻被人扯起嗓子传出去。
  悬在曹卫东脸上的拳头像被拔掉电池的玩具,几乎是一瞬间的时间就停住,完全听服于徐纠。
  这就是做反派的乐趣所在啊——
  徐纠心里深深感叹。
  打手上手搜刮曹卫东的口袋,装死好一会的曹卫东忽然活了过来,紧紧护住口袋,任谁来都扯不开他的左手。
  无奈,两个打手只好一个人按住曹卫东的左臂,一个人按住曹卫东的右臂,让徐纠自己上前来取。
  徐纠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撩过曹卫东散下的乱发。
  “什么东西呀,这么宝贝?”
  徐纠的手指沾了烟草的臭味,他故意抹在曹卫东的嘴巴上。
  “你又该剪头发了。”
  说罢,徐纠的手往曹卫东的口袋摸去。
  而曹卫东毫无反抗,放纵徐纠的深入。
  徐纠的手摸到口袋里,是个瓶子,冰冰凉凉的。
  曹卫东抬头,猝不及防的把视线钉进徐纠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徐纠动作凝滞。
  徐纠畏惧了。
  因为他竟然从这一刻的曹卫东脸上,看到了从他深黑暗淡的瞳孔里射出来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算了,算了!”
  还没等徐纠握住小瓶子,酒吧老板忽然带人赶到冲进人群里,拉住徐纠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调了监控,谁也说不清这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能证明是曹卫东偷的,这事算了!”
  老板拿监控出来息事,同时哈着腰对徐纠赔笑说:“徐少,真的不好意思,这事一定是个误会,我让他跟您道个歉,今晚的消费全免,如何呢?”
  周围人不敢替徐纠做决定,安静等徐纠下判决书。
  徐纠脑子乱乱的,睁眼是曹卫东那双意味难明的眼睛,闭眼更是满脑子的眼睛犹如冰冷的监视器在盯着他。
  就像站在蛛网密布的树叶下,头顶盖过苍穹的树上叶片每一片都是一只眼睛,居高临下地向他投射监视。
  徐纠随便一句:“道歉这事就算了。”
  老板松了口气,赶忙拍了拍曹卫东催促。
  “对不起。”
  曹卫东说的自然平静,没有被强迫的屈辱,说得好像他一直在等徐纠给这个台阶一样,顺势踩着就下了,徐纠也无法再借机继续刁难曹卫东。
  徐纠郁闷地啧了一声。
  他摘下手里的戒指,在空中抛了抛,丢向曹卫东后背,“死人!”
  曹卫东收回视线,没理会徐纠的无理取闹,径直离开。
  徐纠对曹卫东最后的视线,被蜂拥而上争抢戒指的人群截断。
  等到曹卫东走进酒吧的杂物间,眼睛一闭直挺挺晕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躺着。
  湿冷的空气,腐败的双氧水气味,满目的苍白。
  电话打来,他接听。
  “小曹啊,房子我不出租了,你明天把你东西拿走。”
  上一通电话刚刚挂断,墓地方的管理员立马气势汹汹地打来:“再没钱就挖你爹妈的坟了,几千块要人这么催,供不起别供,随便找个地埋!”
  曹卫东说:“好。”
  曹卫东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一身单薄的衣服,拖着疲惫又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入寒夜。
  在凌晨的街头,他身上的衣服沾血沾酒,污臭湿冷,冷风刺得他垂下的右臂无法抑制的颤抖,里面像有无数根针在疯狂地搅动神经。
  贴着街边一直走,走到走不动。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贴着墙坐下,像被抽了脊椎骨头般,整个人只剩一副空无的皮囊,疲惫地软下来。
  他身上的死气又重了不少,眼睛找不到焦点,失神地望着黑暗。
  突然的,连个能回的家都没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曹卫东看着陌生号码,却十分清楚这是徐纠的电话。
  他屏息拿起,放在耳边静听。
  “恨我吗?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掐死我吗?”
  曹卫东听到他的声音,开始呼吸。
  “嘻嘻。”徐纠笑笑,啪一下挂断电话。
  曹卫东跟着徐纠的笑一起短促地笑,眼皮沉重缓慢地下压又笨重地抬起,望着地平线上露出头的一点白光。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左手拿出口袋里的玻璃瓶,拇指按住瓶身上摩挲出粗糙指纹,很快他又用袖口抹去痕迹。


第19章 徐纠的花语是手慢无
  曹卫东回了趟车库,房东已经把他的东西全部丢了出来。
  一袋曹卫东早就打包好的标本碎片,还有用塑料袋装好的洗漱用品与几身换洗的衣服。
  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本来是给徐纠用,现在倒方便了他自己。
  这两袋就是曹卫东所拥有的一切,即是他的全部。
  房东大叔拿着抹布站在门边,指着门上血红的两个大字,嫌弃地瞪着曹卫东:“你看看,你看我的房子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曹卫东从钱包里拿了张百元钞票递过去,“对不起。”
  房东的声音招来附近的大叔大婶,肩膀抵着肩膀站在一边,脸上一面露出羞恼的表情,但是好事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将那房子里的一切收入眼底。
  【变态】
  无需旁人多做解释,光是这血红的二字就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房东眼睛一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恶气,用力地抢走曹卫东手上的钱。
  房东没有接着为难曹卫东,他知道曹卫东能从那干瘪的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已经是极限,再多要也没有了。
  房东不愿被人看了热闹,忙摆手赶人:“走吧,赶紧走吧!”
  “谢谢。”
  曹卫东看向那扇门,门上红漆隐隐快被擦干净,血红的漆水连片的往下淌。
  【^-^】
  笑容被迫面目全非,一滴血泪被抹开后如雨落下。
  房东拿起沾水的抹布,抵在哭着的笑脸上,用力一擦,彻底抹去痕迹。
  曹卫东这才脚步挪转,提着塑料袋,背着破落发黄的黑色书包,带着他的所有离开。
  曹卫东的脚步停在学校门口,忽然转头去了酒吧后门。
  他的狗安然无恙地躺在垃圾箱边上,一晚过去,竟有好心人为它备了狗粮和水。
  狗冲他汪汪叫,精神还不错,尾巴耷拉着尽力在摇,使劲蹭曹卫东的腿,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灰都蹭上曹卫东的腿。
  曹卫东笑了。
  “你不恨我吗?”曹卫东问它。
  狗听不懂,也不会恨,它咧开嘴的模样像在笑着回应曹卫东。
  该恨的,曹卫东心说。
  他养这条狗不是出于善心,也不是什么孤独。
  他只是觉得活着要个理由,养了十几年的狗活着,他也还活着。
  这条狗为他的自私,痛苦的一次又一次手术、吃药甚至换血续命。
  因为曹卫东想活着。
  仅此而已的自私。
  曹卫东跟狗道别,他回了学校的宿舍,宿舍里一直留有他的床位,不过他从来没去过,这是第一次。
  运气好的是,宿舍的人已经考完试回家了,空落落的房间里只有曹卫东一个人。
  曹卫东简单的收拾了自己的床位和桌子,又撸起袖子着手把寝室上下打扫一遍,清了一袋垃圾丢在门口。
  曹卫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纱布染上灰尘,已然开始发黑。
  他坐下,自己动手上药,换上新的纱布。
  不用出钱租房,爹妈的骨灰恐怕也已经被挖了出来,奖学金可以全部用在狗身上。
  曹卫东这样想着,于是看天色还早,找到辅导员,询问奖学金的事情。
  “奖学金吗?已经发了呀,没有你的名字吗?我帮你找找。”
  辅导员自说自话,拿出奖学金名录翻开,来回翻看两次后说:
  “确实没有查到你的名字,这次名额是学校高层决定的,可能是因为你之前论坛里的事情闹得太大,学校斟酌决定取消的吧。”
  辅导员直接把名录摆在曹卫东面前让他自己找,
  曹卫东站在一边,视线往桌上一撇,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反倒看到了徐纠的名字。
  想想也知道,徐纠怎么可能会不在这上面下手。
  曹卫东异常的平静,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只是他太想要这六千块奖学金去救自己,于是就想赌这份不可能。
  没赌到就算了吧。
  曹卫东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在哪里?】
  曹卫东看了眼,没搭理,很快又有第二条发过来。
  【回宿舍,有惊喜】
  曹卫东朝着宿舍方向走的步子登时停住,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干脆坐下,听着口袋里手机响个不停。
  曹卫东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徐纠那头的动静便一刻都没停过。
  【什么意思?躲我?】
  【胆小鬼】
  【没用的,我等你,你根本没地方躲我】
  徐纠发完最后一条短信后,便再没动静,但是曹卫东这边的声音却没停过。
  徐纠不开心了,自然是要把曹卫东的号码拿去短信轰炸,各类APP的注册验证码飞快地涌进曹卫东的手机。
  曹卫东算了下时间,已经让徐纠在宿舍里等了他五十分钟。
  他又花了十分钟走去宿舍,于是徐纠满打满算等了他一个小时。
  曹卫东开门。
  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没有一开门就一巴掌或是一拳打上来。
  徐纠坐在桌子上,一条腿踩着椅子,另一条腿贴着桌边悬在半空晃晃朗朗,手里夹着根快吸完的烟,地上一地的烟头。
  呛人的尼古丁焦臭味熏的满屋全是,徐纠自个都被熏的鼻头发红。
  曹卫东反手关门,又去把房间窗户推开。
  徐纠自知熏人没阻拦曹卫东开窗,仰着头继续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吻着烟嘴,白雾从嘴角像上吊用的白绳绕着他的脸往上攀。
  “啧。”
  徐纠把手里快燃尽的烟抵在桌子上捻熄,拿着烟盒抖了抖,抖出最后一只烟咬在嘴边,瞥了一眼曹卫东后含糊道:“过来给我点烟。”
  徐纠的打火机摆在桌边,曹卫东上前点火,烟头冒了白烟。
  此时正值黄昏,落日橘红,火苗正盛,烫红了两人对视的瞳孔,锐利的视线又恰好被焦烟模糊,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
  徐纠率先撇开眼,他每次都是先撇开的人,他不想做监控摄像头下被监视的人。
  “今天不打你。”
  徐纠的手夹着烟,指腹贴在唇上,吸一口烟便要吻一下指腹。
  烟头上攒了一层灰,徐纠没急着丢掉,而是对曹卫东下命令:“手伸出来。”
  曹卫东伸手。
  徐纠点了点自己跟前。
  曹卫东迈开腿站上前去。
  面对曹卫东的靠近,徐纠的身子猛地挺直,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方才手点的位置实在太靠近了。
  徐纠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另一条腿有了新的腿做伴——被夹在曹卫东的腿间。
  退便是露怯,不退又很怪,两难抉择。
  曹卫东低下头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找不到什么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黑洞洞。
  徐纠手里夹着的烟灰又叠高了一层,徐纠的手抬高,悬在曹卫东伸出的掌心上。
  指尖轻抖,一层烟灰顺势垮塌,轻飘飘的落入曹卫东掌心。
  有点烫,但可以忍受,落在掌心时新奇的体验大过痛意。
  徐纠吸了两口烟,吐在曹卫东的脸上,烟还是那个味道,不过由于染上徐纠的气息,烟草里掺了香气。
  像调情。
  徐纠意识到了,于是收回踩在椅子上的腿,踩在曹卫东的腿上,往后一蹬。
  他踢不动曹卫东,只好泄愤似的用鞋底点着曹卫东的腿,在他裤腿上留下鞋印。
  徐纠今天特意穿得休闲皮鞋,配他这身垂坠感极好的缎面阔腿裤。
  曹卫东身上是洗到发薄发黄的高中校服,蓝白色的。裤腿的白色部分鞋印明显,踩在大腿上的黑色皮鞋更是晃眼到让人无法忽视。
  就像奢侈品的精美包装奇怪又突兀地出现在贫民区的垃圾箱里,本不该有接触的。
  徐纠又烦躁地吐了一圈烟,赶在这口烟蒙住曹卫东脸之前,自行挥开。
  曹卫东觉得徐纠这又是蹭腿又是撒娇的——和它的狗好像。
  想养。
  可是他的狗住在垃圾箱边上,徐纠不能住,他这么漂亮锁在垃圾箱边上会被人手慢无。
  曹卫东的脑子里认真地过了一遍这个问题。口袋里装着危险物质的小玻璃瓶跟活了一样,跳动撕扯曹卫东单薄的衣服。
  “嘶——”烟头碾灭在曹卫东的掌心里。
  这一下是痛的,而且痛得猝不及防。
  曹卫东的眉头扯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滚开。”
  徐纠丢下烟头,扬起巴掌便是一耳光挥上去。
  曹卫东的脸歪过去。
  和前一天晚上挨的打相比,这一耳光不痛不痒。
  很香。
  巴掌扇来徐纠的气息,指缝里是徐纠常抽的烟草焦味,风里又混着徐纠常用的香水气息。
  佐以徐纠此刻脸上因羞而怒的表情,这一巴掌别样的好味。
  徐纠是成年人,自然知道这一巴掌如果没有震慑能力,那将是彻彻底底的调情。
  “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纠先没有动作,引来曹卫东的视线后,才从腰包里拿出一沓钱。
  徐纠当着曹卫东的面一张一张快速在手里数清楚,一共是六千块。
  “你的奖学金。”徐纠笑了,嘴角的尖牙露出。
  曹卫东面无表情的看着徐纠,掌心的烟灰的温度急转直下,变成一捧黑乎乎的烂泥,冷在曹卫东掌中。
  这事他不愿意和徐纠多纠缠,这些钱本该是他的。
  “哈哈哈——”
  徐纠看他逃避,立马从胸膛里震出满意地大笑。
  “生气啦?因为这六千块就生我的气啦?”
  徐纠恶劣地追问,曹卫东那双死黑的眸子里只看得见徐纠那头活跃的粉毛蹦来蹦去,跟咬了一袋跳跳糖含在嘴里炸开了似的。
  徐纠展开这六千块,在手里展开摆成扇子,刻意地递到曹卫东面前,在他面前扇了扇,带着钱味的风撩起曹卫东额前缺少打理的碎发。
  “想要吗?”
  徐纠吹了口气,呼得一下,吹进曹卫东的眼睛里。
  “跪下来求我,求我可怜你。”


第20章 
  徐纠不着急催曹卫东,这六千块在曹卫东眼睛面前打了个转身,又回到徐纠掌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扇动。
  这六千块还不够徐纠吃一餐饭,在他眼里跟一粒土没差别。
  可是对曹卫东而言不一样,这六千块都够买他的命了。
  徐纠一想到这,手里的六千块又沉甸甸了不少,打在手里像鞭子在抽,爽得掌心发麻。
  徐纠挑眉,看了眼曹卫东的膝盖,没反应。
  “这事对你这个软骨头没什么难的吧?”
  徐纠已经想好了,只要曹卫东跪下,他立马踩住曹卫东的肩膀,揪他的头发,大笑着告诉他:“骗你哒!”
  但是。
  曹卫东的膝盖和他这人一样没反应。
  徐纠的鞋底踩在曹卫东的膝盖顶上,往里踩了踩,催促说:“打你一顿让你道歉的事也不是一两次,怎么这次膝盖软不下去?赶紧的。”
  曹卫东往前走了一步,徐纠的腿僵住,连着眉头一并皱起。
  感觉不对,徐纠想逃。
  但徐纠的姿势已经完全陷进曹卫东的包围圈,或许说从一开始徐纠就是被困在曹卫东与桌子之间的,只是他那是没露怯,于是这份窘迫也就不明显。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两人之间攻守易形,原本被气焰遮盖的卑劣此刻无所遁形。
  曹卫东对他有想法。
  是杀了他的想法还是睡了再杀的想法,徐纠说不准。
  曹卫东抓住徐纠的视线,深黑色的视线并不打算继续隐匿在额前碎发下,不加掩饰把所有的恶意灌注徐纠的瞳孔中,将徐纠如琥珀般的眼瞳敲碎打烂,搅成一团糟糕的碎末。
  与其说曹卫东在听徐纠说话,不如说他一直在主动打量徐纠。
  就像蛛网上的盘踞着僵住的蜘蛛一样,久久没有动作,可是头上的复眼时时刻刻盯着猎物。
  猎物身形一举一动灌满蜘蛛复眼里每一双瞳孔。
  蛛网颤动。
  曹卫东有了动作。
  徐纠的脚踝被曹卫东的左手一把圈住,裤腿里露出的一小节皮肤被捏得缺血泛白。
  徐纠的身体后仰急迫地想抽走,可是在桌子上刚挪一下屁股,只是悬空的瞬间,曹卫东的手便直接卡在徐纠脖子中间。
  砰——
  徐纠的后脑勺撞在桌面上,后背的冰凉飞快地从桌子的四面八方涌入挤入徐纠的身体里,恨不得把他身体所有温度掠夺得一干二净。
  混乱中,徐纠的手边碰到一盒冰冰冷冷的小四方体,顾不上是什么东西,徐纠拿起便往曹卫东的右手手臂上砸。
  一下,又一下。
  小四方形砸的又瘪又塌,包装袋稀稀拉拉的缺了个口子,徐纠手一滑,那小四方形啪嗒一下从手里滑落,摔在脸上。
  徐纠睁着一双澄清的眼睛,在看清是什么东西落在脸上的瞬间,声音和动静一齐恐惧的小了数倍。
  怎么会是避.孕套?!
  这东西曹卫东买了想干什么?!
  “疯子。”徐纠骂他,却只敢用眼睛瞪着,声音放不出来。
  曹卫东静听着,落在徐纠脖子上的右手食指轻轻点着徐纠的喉结,感受徐纠每一次身体战栗时这一处散出的震颤。
  曹卫东觉得很奇怪,他的右臂虽然有压制力,可是右手只是环住徐纠的脖子,若是徐纠想跑随时能从手里挣开。
  曹卫东的右手是压不住徐纠的,而右手的始作俑者徐纠也明知道这件事,但是却迟迟没有动作。
  忽然地,曹卫东想起什么,脸上的死气悄然浮开,瞳孔轻轻地转动扫过徐纠的脸,然后是脖子,最后是锁骨下一点白肉。
  视线凝成刀,刀口对准徐纠的衣领。
  “看什么?”徐纠生气,却不敢大声呵斥。
  他不怕死,他怕那盒避.孕套用在他身上,比死还难受。
  曹卫东把左手也一同放在徐纠的脖子上。
  正如曹卫东所想,徐纠的腿得了自由,没有挣扎,反倒因为脖子上的左手与右手交叉重叠,变得更加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甚至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好像他那只求死的狗。
  一个念头从曹卫东眼前闪过。
  曹卫东俯下身,贴近徐纠的脸。
  徐纠瞪着他,那双招人爱的桃花眼里全然是愤怒与羞耻,情绪在他的脸上乱跑,五官随情绪挣扎互相撕扯脸部肌肉,把那张精致的脸蛋扯得目眦尽裂。
  愤怒、羞恼、畏惧。
  三元素如三种颜色,在徐纠眼睛里如烟花一般肆意迸溅。徐纠从来不是会掩饰情绪的人。
  而曹卫东与他相反,两个人便如此诡异的对视着,一个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一个却如石头般无条件包容对方倾泻的情绪。
  曹卫东的嘴微张,一句无意义的“唔”声从嘴角滑出。
  徐纠开始变得警惕,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曹卫东的嘴。
  视线像吻一下,撕咬嘴唇。
  曹卫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微妙的笑意。
  有意思。
  徐纠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又给曹卫东玩了。
  对方甚至不需要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只用张嘴然后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就能引得徐纠夹紧尾巴做人。
  “你——!”徐纠咬牙,但想了想又飞快地把情绪压下去,学着曹卫东那副死人模样,侧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向别处。
  “有本事你把我掐死。”徐纠躺了。
  曹卫东的手轻轻圈住徐纠的脖子,轻轻收紧在徐纠白净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似锁链似项圈,就是不像在掐人。
  曹卫东贴着徐纠的耳朵,冷不丁地说:
  “你很享受。”
  徐纠猛地睁大了眼睛,紧缩的瞳孔在圆睁的眼眶里胡乱闯动。
  他浑身如坠冰窟般僵硬,脸上充斥难以掩饰的惊诧。
  是的,徐纠是很享受,享受被曹卫东掌控时的无力感,仿佛一切悬浮半空的东西都稳稳落了地般踏实。
  曹卫东的声音如同一支箭,飞速地刺透徐纠的耳朵,从左耳到右耳完全的刺透,脑袋里好不容易冷却的脑浆又随着这只箭的到来,被搅动不得安宁。
  徐纠觉得此刻的他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突然一下被曹卫东揪住一把丢到光天化日里。
  强烈的不适应带来了极度的反胃感,肚子里似有火烧。
  不该一个人来找曹卫东的。
  徐纠根本玩不过曹卫东。
  徐纠在曹卫东的手里发出难堪的声音。
  曹卫东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即便他从徐纠那得到确信的答案,脸上也不见喜悦或是惊诧。
  感情淡的像团空气。
  这样的不看重,反倒更加重徐纠身体不适。
  嗓子眼很痛,令人作呕。
  曹卫东想松手,徐纠反手扼住不许他逃。
  “不动手?你会后悔的。”
  徐纠盯着曹卫东,不是瞪,而是处于下位的姿态明晃晃窥视的眼神,试探曹卫东的一举一动。
  不等曹卫东回应徐纠被搁置落空的情绪,宿舍的门被“砰”得一脚踹开。
  潘宇带着俩小跟班闯了进来,见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曹卫东把他好兄弟徐纠掐着脖子,按在桌子上,而徐纠此刻面色涨红成猪肝色,一副要呕得着急的模样。
  我糙?打我兄弟!
  潘宇的拳头登时硬了,俩小弟也是察言观色片刻后,果断上前拉开曹卫东和徐纠。
  潘宇一脚踹上去,恶道:“还没被打怕啊?!”
  徐纠自己颤颤巍巍坐起来,双手抵在脖子上刚好遮住曹卫东留下来还滚烫的红环。
  他用力地咳了两声,跟着咳嗽声一起响起的是曹卫东那边拳头打在肉上的身上。
  曹卫东发出一阵吃痛的闷哼。
  潘宇的视线绕了一圈,顺手抄起边上的椅子就往曹卫东脑袋上打,椅子被打得“轰”一下散了形。
  潘宇便折下椅子腿紧握手中,扬起手臂便往下打:“硬骨头,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铁硬啊!”
  “你什么身份啊你敢动他!”
  “别打死了。”徐纠特意出声。
  “嘁,这人的贱命一条,随便摆平。”
  徐纠再次强调:“你别打死了!”
  “哦——”潘宇不悦地拉长声音回答。
  潘宇手里的棍子打断了,也不见曹卫东吱个声。
  “有烟没?”徐纠忽然打断他们。
  潘宇摸了把口袋,烟盒随手丢向徐纠。
  徐纠抹了把脸,哆嗦着手走到宿舍外面去抽烟,他一边走一边点火,好几次刚打起火来,手一抖火苗又灭了。
  门内的事情他不清楚,也暂时没有心情去了解一番。
  无非就是打嘛,往死里打,打完徐纠再进去拉波仇恨。
  不用承受那毒蝎子般蜇人的视线担心被看透,又不用动手劳心费力的刷仇恨。
  一举两得的好事。
  徐纠用力地呼吸,烟雾散不开蒙着脸,燎得眼睛里湿黏黏的。
  徐纠又抹了一把脸,但很快恶心地甩手。今天烟抽多了,手完全臭掉了。
  徐纠咬着烟,转头进宿舍里喊了停。
  三个男人停手看向徐纠,地上那头浑身乌青、满头是血,靠墙坐着身上难得露出疲惫的情绪。
  徐纠刚走进来,曹卫东那刀子一样的注视便递了过来。
  徐纠接住这道不友善的视线,并走到曹卫东面前。
  潘宇跟他的小弟勾肩搭背站到一边,嘁嘁的嘲笑:“烂命一条,骨头还挺硬的,怎么打都不吭声。”
  徐纠蹲下来,手里夹着快燃烬的烟,抵在曹卫东的掌心里捻灭。
  呲——灼烧的声音。
  曹卫东的掌心早就聚了一层凝固的烟灰,当未灭的火苗碾上去时,不过是酥酥麻麻的带着些滚热的温度。
  “你们出去。”徐纠命令。
  潘宇咋舌,但徐纠扫了他一眼,潘宇不悦却还是听话带着俩小弟去外面候着。
  徐纠搓了搓手指,恶趣味地把手上余温与烟臭擦在曹卫东的嘴巴上,揉了一下顺带把嘴角的淤血揉开,红了一片。
  “避.孕.套什么意思?”徐纠问出困惑许久的问题。
  久久没有动静的曹卫东活了过来,从鼻子里缓出一口闷痛的气后,睁开眼看徐纠,不掩饰眼中侵略。
  “想知道?”
  徐纠点头。
  曹卫东嘴角的血红被徐纠亲手抹开,尾巴向上飞去,看上去倒像是在笑。
  贴在衣服内侧的玻璃瓶凭空浮出滚烫的危险温度,灼得曹卫东衣角颤栗。
  “靠近点,再近点。”


第21章 
  曹卫东是不是笑,徐纠分不清,但他想曹卫东不会对他笑,所以认为曹卫东没有笑。
  徐纠觉得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恨,所以看,就像在看那些曾被曹卫东面无表情折断掰碎的死物标本,并没有异样。
  的确没有差别。
  曹卫东看着徐纠,就像在看囊中之物。
  只差一个机会,就能装进口袋里,取代衣服口袋里蠢蠢欲动的麻醉药。
  “你想上我啊?”
  徐纠又点了一支烟,这一次他没那么重的好奇心,学聪明没再因为曹卫东一句话而任由摆布。
  不知道为什么,这烟抽起来发苦还反酸,于是他把这支烟打赏似的塞到曹卫东的嘴边。
  曹卫东的口腔、喉咙、气管里全都是鲜血的腥臭气味。
  突然因为徐纠的到来,闯进了一丝尼古丁的焦香,还有徐纠指腹滚烫。
  曹卫东配合着,徐纠给他,他便接受,由着徐纠的指腹捏着烟撞进他染血的唇瓣。
  徐纠没按照曹卫东说的做,于是曹卫东也就没有回答徐纠的问题。
  两人平等默契的自顾自居心叵测着。
  徐纠的手又故意往曹卫东脸上的伤疤里按,按出一片新的伤口,看曹卫东为他的恶行闭眼皱眉,冷汗垂下。
  曹卫东平日里总一副丧气模样,像被雾蒙住的月亮,这是徐纠第一次认真的去看这张脸。
  曹卫东的脸上碎发汗津津的贴着肌肤,肤色因为长久不见日光加之营养不良显得格外苍白,脸上新伤旧伤叠加显成高浓度的水彩颜色。
  高挺的鼻子下淌出成片又触目惊心的红,鼻血浓稠似酸奶般垂坠,渗进嘴里,像棉絮一样蔓延染红唇上干裂唇纹。
  曹卫东见徐纠的视线来回扫射,刻意地垂下眼皮,低低地望着某处,放纵徐纠这份过界的打量。
  很快,徐纠挪开视线扫了眼不远处镜子中的自己,自恋地撩拨两下头发,满意地直点头。
  倘若徐纠再多看两眼,会发现藏在镜面角落里看似低眉顺眼的曹卫东,实则一直盯着镜中的徐纠。
  像攀在徐纠后背上的鬼一样,视线化作鬼手扒在徐纠的漂亮脸蛋上。徐纠欣赏自己,他则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窥看,欣赏徐纠的自我欣赏。
  “你要是上了我,你这辈子都毁了。”
  徐纠咳嗽两声提醒曹卫东,声音掺着吸烟过量的沙哑。
  “但是杀了我,不一定。”
  徐纠贴心帮曹卫东抖了抖烟上的灰。
  徐纠撩了撩曹卫东的碎发,手指刻意地点在曹卫东收敛的眼皮上,把那双逼仄的注视完全释放出来,徐纠直面黑色镜头下的自己。
  徐纠直白道:“我来教你怎么杀我吧,只要我死了,你所有的苦难都会因为我的死结束。”
  徐纠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就差没把快穿书局里反派与主角之间那点腌臜血污的宿命使命抖出来。
  “嗯。”
  曹卫东自然地应声,没有为徐纠突如其来的话题感到疑惑,平静地仿佛是在沟通一道练习题的解法。
  徐纠仰起头,把他脖子上掩饰起来的红色环痕暴露。
  “趁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用点力使点劲,狠狠心一咬牙,干脆利落地把我掐死。”
  曹卫东顺着他的话有所行动,左手掐住脖子。
  他的左手掌心落满烟灰,很脏,很烫,刻意地在脖子上擦了两下,惹得徐纠眼刀立刻飞来。
  徐纠嫌弃,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右手满足不了你。”曹卫东解释。
  “哦。”
  徐纠便接着说:“你身上新伤加旧伤都由我导致,到时候你就说你防卫过当,怪我自己不争气,一掐就死。”
  徐纠仰头,把自己交给曹卫东。
  在徐纠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视野盲区里,曹卫东发出嗤的短促一声笑音。
  曹卫东在笑,徐纠听进耳朵里是嘲笑。
  他立马低头看人,但曹卫东脸上的笑意早就被抹去,留给徐纠的又只有死人般淡漠的眼神,那张脸无动于衷,连嘴角血痕吊起带来的模糊笑意都淡白。
  曹卫东的手松开来,在徐纠的注视下摸进口袋里,指尖试探性旋着玻璃瓶盖转了两圈。
  波——的一声,盖子在口袋里被拧开。
  徐纠问:“什么东西?”
  “靠近点。”曹卫东还是这句话。
  徐纠的步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些。
  曹卫东的掌心已经碰到凉丝丝的液体,顺着他的掌纹正在蔓延。
  徐纠的脸上就在他面前,睁着好奇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曹卫东为他揭开谜底。
  曹卫东的手缓缓拿出来,徐纠的视线也随之而动。
  它无色无味,像水一样贴着掌心湿黏黏,而徐纠也毫无防备。
  “什么东西?”
  “再靠近点。”
  曹卫东的声音像灰暗墓地夜里飘来的一缕干涩的冷风,渗着闷厚土地下腐烂发臭的潮气。
  这抹风吹过后又回来,绕着徐纠的脖子转了一圈,把他的耳鼻目蒙住,只剩早就穿过耳朵一遍遍重复烙下痕迹的那句:“靠近点”。
  靠近点。
  再靠近点。
  徐纠像极了被一粒玉米粒引诱前来的小鸟,小步子地往那只摊开的手上靠近,低头呼吸,寻找玉米粒的踪迹。
  只要曹卫东收拢掌心就能一把掐住徐纠那张脸,再将他掌心覆盖的一层湿黏全部强迫地碾进徐纠的神经里。
  一切都将会变成一个句号,同那群断肢残骸深埋在乌黑的洞底,做任由曹卫东摆布的死朋友。
  曹卫东的手动了。
  徐纠像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安地猛然抬头——


第22章 
  “砰砰砰——!”
  几声急促凶狠的敲门声
  潘宇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炸响:“徐纠,麻溜点,几点了你还吃不吃饭?饿死我了!”
  曹卫东充血的手顿时像被抽了筋一样垂下,软趴趴地垂在身边。
  徐纠看了眼门,飞快把视线收回,他手里夹着的那支烟快燃尽了,抖了两下便散了一地的烟灰。
  他把这支烟再次送到曹卫东嘴边。
  他望着曹卫东,故意地又凑近着拍了拍曹卫东的脸,挑衅地笑嘻嘻说:“这次机会没抓住哦。”
  徐纠笃定,曹卫东刚才绝对是起了杀心。
  但凡潘宇不敲这个门,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挺遗憾的,可惜差了点。
  徐纠走了,临走前还顺走曹卫东那一盒全新的避.孕套,拿在手里抛啊抛。
  曹卫东坐在地上,拿手夹住嘴边的烟,掌心贴在鼻子上揉开堵塞的血,深吸一口气后咳嗽一声被迫吐出唇中含住的白烟。
  他又拿出口袋里藏起的玻璃瓶,血迹染红瓶身,掌心滚烫接触到激冷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垮了,颓唐地抵着身后的白墙。
  只剩半瓶,只剩一次机会。
  可惜。
  下次吧。
  下次一定。
  曹卫东低着头,学着徐纠的动作,将手里不剩多少的烟,一口接一口缓慢又不舍的吃干抹净。
  不顾自己头破血流,一味地吮吸口腔里残留的味道。
  烟蒂只剩最后一小节,直到拿不住才被丢开。
  他起身去接了一杯水把嘴里剩下的气味全部咽下去。
  曹卫东站在窗户边,曹卫东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打电话的时候,曹卫东正好看到潘宇把手搭在徐纠的肩膀上,又凑上去笑脸相迎地说着耳语。
  曹卫东捏着杯子的手指腹发红,手臂用力过了头泛着充血的颜色,皮肤肌肉上青筋暴起。
  “喂?哪位?说话!”电话里的男人声音咋呼。
  曹卫东盯着地上如蚂蚁般渺小的潘宇,深呼吸一口重重吐出后才冷声问道:“仓库出租吗?”
  潘宇对身后窗户里危险的视线毫无感知,徐纠想回头去看,却被潘宇勾着肩膀拍了拍,笑着打趣:
  “你跟他干啥了?他都恨不得把你掐死,你为啥要避着哥们,是不是不信任兄弟了?”
  徐纠很快把背后的视线抛诸脑后,冲他飞去一个白眼,“我上了他,想看?”
  “我擦,你真是啊——!”潘宇的手飞速从徐纠身上拿开,捂着自己后面。
  徐纠嘴角嫌弃地向下撇:“怕什么,我又瞧不上你。”
  潘宇嘻嘻哈哈重新与徐纠并肩行,“真的假的啊?”
  “真的。”徐纠随口一答。
  “你是上面的?”
  “嗯。”
  潘宇昂昂两声,感慨:“那你挺快的,这么一下就完事了。”
  “…………”
  徐纠不想再理他,在十字路口转身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你干什么去?”
  “回家,睡觉。”
  俩人就在十字路分开。
  冬天的痕迹又深了,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光秃秃的陪着路灯。灯一亮,光线便毫无阻拦地照亮四周,树干苍白寂寥。
  风起,什么都没卷走,只剩干黄的枯草发出索索声。
  曹卫东把宿舍又重新收拾了一遍,像徐纠没来过一样。处理好身上的伤口以后,他背上黑色的书包往酒吧走去。
  小玻璃瓶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特意裹了厚厚一层卫生纸防碎。
  酒吧老板看了眼他,有些诧异:“我不是让你不用来了吗?”
  曹卫东停住,“哦”了一声后离开,但接着又折回来道:”“工资没结。”
  酒吧老板多给了他几十块钱凑了个三百整的现金,便摆手催他赶紧走。
  “我们这伺候不起那尊大佛,你一来他就过来捣乱,搞得店里生意不好做。”
  那尊大佛。
  曹卫东知道他在说徐纠。
  “谢谢。”曹卫东道了谢,绕过老板的身边朝酒吧后门走去。
  他的狗还在酒吧后门锁着,他得去带它离开这里。
  “这就是曹卫东的狗啊?”
  曹卫东还没推门,便听到门外有声音。
  “我上次看到曹卫东在这照顾它,它要不是曹卫东的狗,曹卫东那死人能搭理它?”
  这条狗许是感觉到了恶意,他瑟瑟发抖的同时又强行爬了起来,夹着尾巴,颤颤巍巍地向潘宇的方向走去。
  曹卫东开门走出,无人注意到黑暗里的动静,他就这样自然地垂手站定在深黑中,冷冷地望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呜呜……”狗在哀鸣。
  潘宇的脸上尽是嫌恶,狗往他面前蹭,他后退了两步。
  “再过来我一脚踹死你啊!”
  潘宇放了狠话,语调凶狠。
  老狗又开始呜咽,尾巴夹紧,身体抖成筛糠。
  可它却像带着某种任务和使命般,坚定地选择了人群里最不好惹的那一位,执着地向潘宇靠近。
  它把脑袋主动放进闸刀自寻死路,不怪潘宇一脚踹开。
  这一脚没使狠劲,驱赶的意味多于惩罚。
  潘宇不至于跟条狗怄气,他只是觉得很脏。
  “哥!哥!它怎么不动了?”小跟班推了推潘宇的手臂,指着地上的东西。
  潘宇盯着看了一下,好像是死了,他不信便上脚又推了两下,那条狗一动不动。
  狗倒在地上彻底的僵硬,腹部微弱的起伏在一阵快速的轻颤后便再没有波浪。
  呜咽声停止,耳边只听得见透过酒吧后门传来的舞曲鼓点,砰砰砰得震个没完,心脏随着一齐鼓动。
  狗死了。
  死的不声不响。
  终于如它所愿。
  曹卫东是亲眼看着这条狗死的。
  甚至,若是曹卫东想,他完全可以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
  但是曹卫东没有,他只是站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袖手旁观,看这条老狗急迫地找准目标寻死,而后终于得偿所愿逃离曹卫东的控制。
  狗是想死的,是曹卫东不想让他死。
  但现在看来,曹卫东觉得自己对它的执念并没有记忆里那么深。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咽气死去,却连一点悲伤都没有。
  曹卫东的这具皮囊就像内里已经腐朽化水的烂木头,原本还剩些东西支撑着,现在全烂完了,连名为苦痛的蛆虫都不肯留下继续啃噬,只剩寻不到边际的虚无空茫。
  曹卫东想难过,也掏不出这份情感来送这条老狗最后一程,只能木然地呆站着,注视着,而后开始呼吸。
  曹卫东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潘宇的对立面,环视一周寻找着。
  他没找到想要的,片刻后曹卫东出声询问:
  “徐纠呢?”
  潘宇看见曹卫东后,啐了一口气,关于这条狗的零星可怜飞快地消散,只剩敌意。
  “徐纠在哪关你吊事。”
  潘宇又泄愤似的蹬了一脚地上的死狗,嗤出一口恶气:“赶紧给你家狗收尸吧。”
  “徐纠呢?”曹卫东继续问他。
  潘宇的笑瞬间收敛,冲上去对准腹部便是一拳,指着他破口大骂:“不是你丫有病是吧,缠着徐纠想干什么?!”
  不论潘宇说什么,曹卫东无非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问出一句:“徐纠呢?”
  潘宇的拳头砸进肉里,把曹卫东怼在墙上打。
  曹卫东的脑袋抵着墙,眯着眼睛冷漠地扫视眼前男人。
  他由着潘宇发泄,仰着头感受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留下,他抬手抹了一把,擦出蛛网般惊悚的纹样。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
  “你敢对徐纠做什么过分的事,我第一个弄死你。”
  “不,我现在就弄死你,你这条烂命老子出钱买了。”
  潘宇的手隔空点着曹卫东。
  曹卫东的视线绕过潘宇这只手,笔直地投在高墙下钉住的监控摄像头上,在黑暗里摄像头散着冰冷危险的红光。
  潘宇每落下一拳,红光便闪动一下,危险的警告色随着伤口的扩大不断叠加。
  曹卫东的头发遮住眼睛,嘴角匿在血色昏暗里。
  他在笑,笑这机会来的怎么这么好。
  潘宇打累了,啐了一口还靠墙而站的曹卫东。
  “你这条死狗值多少钱?我赔你啊。”
  潘宇从钱包里抓住几张红的,在曹卫东眼前晃了晃。
  曹卫东声音沙哑,低声道:“六千。”
  “哈哈哈——行。”
  六千对于潘宇而言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数字,他从钱包里随手抓了一把钱,往天上一甩,飞得到处都是。
  “捡去吧。”
  曹卫东平静地弯下腰,低下头,在昏暗的夜里,认真将地上的钞票捡起。
  地上潮湿泥泞,分不清是呕吐物还是泥水,但整个地面都散发着呕人的腐臭气味。
  曹卫东的手贴着地面,捡起掺了污秽的钱,贴在衣服上认真擦干净。
  他把捡起来的钱擦干净便叠进掌心,捡一张便数一下,数到60他就收手。
  整个过程里,曹卫东都没有表现出丝毫下位者的卑劣感,反倒是带着极强的配得感。
  平静的,镇定的,不卑不亢。
  仿佛这地上的钱本就是他的,他不过是拾起捡回遗失物罢了。
  潘宇大笑着拿出手机,镜头对准曹卫东,将他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一举一动尽数录下,而后邀功似的给徐纠发去消息。
  “离徐纠远点,听到了吗?”
  潘宇已经打算离开,结果曹卫东在他背后冷冷地补了一句:“徐纠呢?”
  潘宇的怒意登时猛冲上四肢百骸,转过身对准曹卫东的脸便是一记重拳。
  但这一次,拳头落空。
  取而代之的是曹卫东的左手一把掐住潘宇的脖子把他往墙上撞,惊悚地力道一把将潘宇撞晕了过去。
  但曹卫东却并不打算放过他,揪起头发抵在墙上,他的手像敲钉子的榔头,抵着潘宇的头一下、一下、一下重复地、机械地、剧烈地撞进墙里。
  曹卫东抬眼,在昏暗里扫过那两个跟在潘宇身后的男生。
  一股刺痛的惊恐钻进俩男生的眼里,哆嗦着一边拿手机报警,一边冲人多的地方跑去,大喊着杀人了。
  曹卫东替他们补充:“是防卫过当。”
  没过多久,徐纠幸灾乐祸的电话打来。他只知道潘宇给他发的关于狗的视频,并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
  “狗死啦?”
  “嗯。”
  曹卫东照常平静的回答。
  尽管他手里还提溜着一颗血淋淋的人,死气沉沉地垂吊在曹卫东手边。
  “不生气?”
  “轮到你了。”
  徐纠疑惑:“什么?”
  “轮到你了。”


第23章 
  曹卫东只留下一句“轮到你了”后,便没再做声。
  但他没有挂断电话,像是刻意在等候徐纠的反应。
  徐纠没让他得逞,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后,啪得一下干脆果断挂断电话。
  “神经病。”
  曹卫东学着徐纠说话的尾音,又复述一遍,似认可似调笑。
  而后,他松开手。
  被他揪着头发拎在手边的潘宇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在泥泞里滚了一圈,把自己惹了一身的污秽却毫无反应,显然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曹卫东的左手满是鲜血,血红到发黑,像一只只有了自我意识的黑泥巴虫,疯狂地往指缝里的每一个缝隙里铆足了劲钻去,直到将这只手掌中、掌背都惹上温热的腥臭才算结束。
  曹卫东随便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然后换成左手拿手机,右手松懈的刹那,整个右臂都在无可救药的疯狂战栗。
  右臂无法遏制的失控,与曹卫东过分的冷静形成鲜明对比。
  腿边晕倒休克的男生,在曹卫东看来,不过就像流水一样,顺着他指缝淌下而已,甚至不值得他抛去视线。
  曹卫东望着高处的电子监控摄像头,危险的红色光点同样也在看着他。
  他拨通警察的电话,声音沉稳干净:“你好,我要报警,校园霸凌致人伤残。”
  医护车与警车同时停在酒吧后门,曹卫东上了警车。
  “嗯,我是受害者。”
  这一夜,便就是这样结束的。
  曹卫东趴在警察局的桌子上睡了一夜,徐纠在扮演他母亲的女人哄睡下不安地睡去,潘宇失去意识躺在医院病床上。
  第二天下午,徐纠正坐在理发店里准备把已经黑透了的发根重新染粉。
  潘宇住院的消息打破他的手机,震得他不得不直接从理发店椅子上跳下来,直奔医院赶去。
  “谁打的?”徐纠急匆匆推门进入,病床上潘宇的脑袋几乎被裹成木乃伊,只剩鼻子眼睛嘴巴露在外面。
  前一秒还在高谈阔论放狠话的潘宇,一瞬间安静,同时用眼神示意其他人不要说话。
  “谁?”徐纠再次逼问。
  潘宇回想了一下那夜曹卫□□如其来的疯狂,再看了看他那细狗花架子好友,再三权衡下憋出四个字:
  “不用你管。”
  潘宇想的很明白,徐纠打不过曹卫东。
  曹卫东这人没父没母没顾虑,要是一巴掌下去给徐纠打死了,得不偿失,因为曹卫东已经没什么好失去。
  “什么叫不用我管?不是兄弟了?”
  “这事跟你没关系。”
  徐纠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潘宇去找了曹卫东,曹卫东又和他说的那句话,徐纠神色陡然严肃:“是不是曹卫东?”
  潘宇摆手摇头,“不是。”
  徐纠笃定:“那就是。”
  徐纠的脑袋里飞出来一行字,那行字用曹卫东的口吻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打徐纠的神志。
  【轮到你了】
  徐纠终于明白曹卫东那句话的含义。
  轮到我了。
  主角的报复开始了,所以轮到我了。
  “我去找他。”
  徐纠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徐纠出了电梯还在医院大厅的时候,就拿出手机给曹卫东打电话,老人机默认铃声突——的一下,在徐纠面前的人群里响起。
  徐纠循着声音看去,竟然真的看见了曹卫东。
  曹卫东长得很高又很白,身边总环着一股阴恻恻的死气沉沉,又只穿高中的校服,他绝不是能轻易隐藏人群中的人。
  但是医院大厅的人群攒动,似浪潮般层层叠叠往徐纠的视线里推,一波接着一波,等徐纠抹开眼睛里的人浪时,曹卫东却从人群中消失。
  徐纠手机里响起两声滴滴后曹卫东接了,同时人群里的铃声也消失不见。
  “在哪?”徐纠问他。
  曹卫东不作声。
  “说话!”徐纠命令他。
  曹卫东的呼吸声隔着手机听筒传进徐纠的耳朵里,仿佛真的有那么一口气正对着徐纠的耳朵在吹,惹得他耳尖发毛。
  徐纠用力搓了一把耳朵,视线下意识地朝两侧扫去,没有看见曹卫东的身影。
  徐纠对着手机骂了一句,挂断电话后又打去。
  铃声正如徐纠所想,再次响起。
  不过不是在徐纠的正面,而是在背后,正背后。
  同一时间,电话接了。
  曹卫东一如既往的不说话,静静听。
  曹卫东开始呼吸,吐出来的一线气吹过徐纠的耳廓。
  不是来自手机听筒,而是实打实从徐纠背后吹过来的气。
  徐纠顿时毛骨悚然,这口气把他背后的汗毛一把全揪了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眼前的,电话铃声也是在眼前,怎么会就突然出现在背后?
  像鬼,像趴在肩膀上的背附灵。
  白天下午的医院大厅人流像决堤的潮水源源不断地喷涌流动,无数的人从徐纠身边擦肩而过,耳边人声沸动。像架在火炉上的水壶爆鸣。
  灯光苍白爆亮,照得人眼睛都忍不住半眯起来。
  徐纠却感觉不到丝毫的人气,仿佛他被曹卫东拽进那份黑洞洞的死气里,浑身冰冷,身体无法控制的轻轻战栗。
  先前气势汹汹要找曹卫东要个说法,此刻却只剩畏惧。害怕的情绪没来由的涨上来,他对曹卫东总是害怕要多于恨、喜欢或是其他的感情。
  徐纠胆子小了起来,他不敢回头,而是双手握住手机,发出低低的质问:“在我背后,对吗?”
  不等曹卫东回答,徐纠便咬着牙强行转过身去。
  他知道曹卫东也不会回应他,曹卫东就喜欢干些冷暴力的事情,然后由着他自己吓自己。
  徐纠深吸一口气,抬头抬眼,在确定目标后,吸进去的那口浊气被徐纠硬生生咽进肚子。
  眼前一片黑堵在徐纠的眼前,两个人贴得格外的近,几乎是鼻子抵着眉心的程度,徐纠一抬头就变成鼻尖对着鼻尖,交换呼吸。
  曹卫东眼睛里的蛛网又开始算搭筑,快要把两人视线黏连起,徐纠赶在别不开眼前先一步推开撤走。
  徐纠拳头擂在曹卫东的肩膀上,指着鼻子破口骂道:“曹卫东你真脑子有病,你有什么事冲我来,这事跟潘宇没关系。”
  曹卫东没有反应,但看到徐纠嘴里吐出潘宇二字的时候,嘴角压了下去。
  “别动潘宇,要打要杀的冲我来,我陪你玩。”
  徐纠说得口干舌燥,粉舌探出来舔了一圈下嘴唇。
  徐纠这话单纯就是圈地,想把曹卫东圈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圈里,然后任打任杀,不让曹卫东的恨意分散出去。
  可听在曹卫东耳朵里不像那么一回事。
  徐纠很在意潘宇,打了一下受了点伤,就着急忙慌地找人来理论。
  “听清楚了吗?轮到我了!”
  徐纠那头粉毛又在曹卫东的眼睛里横冲直撞,像风刮过的火苗,吹一下焰心便拨动数十下,呼哧呼哧的燎着曹卫东黑洞洞的瞳孔。
  徐纠有些兴奋,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冲冲的声调:“轮到我了!掐着我的脖子,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撞得脑袋开花,脑浆迸裂。”


第24章 
  曹卫东没有回答,只是简单地抬手,掌心冲自己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徐纠靠近。
  徐纠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凑了上去。
  人群像流水,曹卫东就像小河中间的巨石,沉在原地为河水分流,左右臂膀擦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膀,徐纠不想被水冲走就只能两只手扒在曹卫东身上。
  曹卫东俯下身子,不叫徐纠总是仰头抬眸,而是主动的更加贴近徐纠。
  接着机会,抵在徐纠的耳边,吸了一口气,迟迟没有呼出。
  还是很香。
  是打了厚厚一层香水用来掩盖身上烟草酒水气息矛盾的味道,对于旁人而言是香得刺鼻,但对曹卫东而言是独属于徐纠个人的气味标记。
  在此之前,曹卫东只闻得到尸体的腐败与化学药剂的酸臭。
  徐纠的眼珠子向侧斜了斜,期待着曹卫东会说出什么话。
  曹卫东抓住了这双偷偷窥视的双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比徐纠本人都清楚,徐纠在期待什么,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何等恶劣的话。
  徐纠会被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激怒震慑,但在皮囊裹住的猩红血液却会因为那句话兴奋地加速流淌,快感渗透进经脉中蔓延四肢百骸。
  曹卫东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一次。
  曹卫东抓住凑上来的耳尖,酝酿片刻,欲言又止,直到徐纠期待感拉到最满高潮的瞬间——
  他吐出了不久前含住的一口气。
  一口气灌透徐纠的耳朵,捅穿他的耳膜,深入他的大脑。
  一抹轻飘飘的气,却变成最尖锐的矛,一击贯穿徐纠虚假的恶意,一把插在徐纠的眼睛里,害得他瞳孔猛然紧缩,连同心脏一起停摆。
  徐纠望向曹卫东,曹卫东的眼睛跟镜子似的,把徐纠剥开赤裸裸的盛放,照得一清二楚。
  曹卫东以为徐纠会怒、会羞,会猝不及防地打过来一耳光。
  但曹卫东的期待也落空了。
  徐纠很平静,平静得像死了一样。
  因为——
  被人看穿的感觉,真的很爽啊。
  爽死了。
  曹卫东知道他在犯贱,他也在期待曹卫东看穿他的犯贱,一口气直接把蒙在两人之间薄薄的一层雾吹散。
  徐纠缓缓地低下头去,把视线聚焦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硬了。
  片刻后,徐纠还是那副镇静的模样,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在手里抛了抛,再牢牢地握住冲曹卫东挥了一下:“我出去抽根烟。”
  不等曹卫东回答,徐纠转身便走。
  从后面看,徐纠离开的姿势有点怪异僵硬,走的时候一脚高一脚低,没走两步便抬腿迈大步奔跑,窜出去几米一个拐弯爆冲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伤情鉴定出来了。”两位身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走向曹卫东,一张鉴定报告拍在曹卫东眼前。
  “潘宇愿意花钱调解,你这边怎么决定的?”
  曹卫东干脆利落道:“起诉。”
  “可他愿意支付调解费,他家有钱费用好商量,不再考虑考虑?”
  曹卫东不为所动,接下来的话全是说给自己听,看的方向也是徐纠离开的方向:
  “我会起诉他故意伤害致残,不接受调解,最低也是一年半。”
  曹卫东拿好自己的上诉材料收进背后的黑色背包里,黑包的夹层里不仅有玻璃瓶,还有整整齐齐码好的六千块。
  “还有事先走了,谢谢。”
  曹卫东撂下话转身离开。
  临近傍晚的时候,曹卫东走去学校周边的一块城中村里,房子的墙上全画上大大的拆字,这里的人已经搬空,只剩空屋在。不过因为H市近几年的发展方向突然换了一边,于是这一地方也就搁置。
  曹卫东踏入这块亳无人气的死村第一反应是:很合适。
  房东见他来了给他递了根烟,曹卫东接下收进口袋里。
  “是名牌大学生呀!怎么想着租到这里面来的?我这是仓库哦,要住的话我有更合适的房子嘞!就在那边的安置房里。”
  “安静。”曹卫东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望着眼前愈来愈狭窄的小路,在楼栋与楼栋间穿梭。
  忽然一下视线开阔,房东停下,指着面前一栋甚至还没装修过的毛坯房,一看就是圈地赚拆迁房的房子,甚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小的铁门。
  “到嘞!”
  曹卫东看了一圈周围,这附近还住了几个上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再往外看窗户全黑洞洞的,只有这一块还有水和电,所以不愿意搬走的全都扎根在此。
  曹卫东走进仓库里,反手关门,房东想跟上,却砰地一下和铁门来了个怀中对撞。
  “哎哟,现在的学生性格都这么怪了吗?”
  铁门关上的瞬间,也就关死仓库里所有的光,黑得纯粹彻底,伸出手只摸得到黑暗,同时连声音都被隔绝。
  四周静悄悄的,又黑洞洞的,把感官里的所有内容全都抹杀剥夺,只剩双脚踩在地上踩出闷闷的踏响声证明这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曹卫东想象着把徐纠丢进来,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在四方墙壁和上下底板都是没有打磨过的粗糙砂砾的毛坯中自己摸索。
  会害怕吗?
  他会在这里或站着、或跑着、或跪着,把自己撞得、磨得头破血流吗?他会大哭大嚷着求放过吗?
  可徐纠是想死的,不一定会害怕。
  那徐纠被关进来的时候该会有什么表现?期待吗?
  曹卫东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以痛苦作为养料孵育出来的欲望总是格外的令人餍足。
  或许徐纠兴奋的振臂呼喊:“轮到我了!”的可能性更大。
  曹卫东觉得,他定会卯足了劲往墙上贴,头上的粉毛是黑是粉分不清恐怕最后都会变成红色,他会一下一下磕磕碰碰,把自己砸得血肉模糊,然后兴奋地寻找自己的踪迹,把这份疯狂当成红色的油漆抹在自己身上。
  就像当初拿出榔头沾着红漆,将没能关住他的仓库里画上一个笑脸一样。
  曹卫东反手把铁门拉开,再一次将房间里的东西收入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最里面两面墙的夹角处有一间狭窄的砖块隔断的卫生间。
  “怎么样?”房东点了支烟抽,拍着胸脯开始自吹自擂:“你别看是简陋了点,但是你自己动手改造的空间很大啊!你们年轻人喜欢养狗养猫的,我这就能养,完全不用担心家里被拆,也不用担心扰民,多方便啊!”
  曹卫东扇了下面前的空气,挥开鼻子前面熏人的烟臭,望着仓库里的深黑,短声道:
  “我租了。”


第25章 
  曹卫东租下了仓库,简单地置办了些家具。
  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崭新的床上用品铺在学校二手群里捡来的木板床上,接着在天花板上拧上一枚惨白的电灯泡。
  曹卫东简单地在仓库里躺了一夜,睡得还不错,起码屋外刮风声音似的鬼嚎,但屋子里静得仿若坟墓。
  呼吸声被放大在耳边回响,丝毫不受屋外深秋初冬时北风冷冽的影响。
  第二天一早,曹卫东回了一趟学校。
  曹卫东于学校里遭遇的霸凌、酒吧兼职时的侮辱,右手落下残疾,桩桩件件事情在报警后轻而易举传到学校领导的耳朵里。
  学校领导找他谈话,曹卫东把说给警察听的话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也同样隐瞒徐纠的存在。
  学校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拽着曹卫东几个人来回说警察曾说过的话。
  曹卫东坐得端正,听一句便点个头,似乎是把大家的话都认真的听进耳朵里,仔细地斟酌。
  眼瞧着眼前几个领导眼睛里势在必得的兴致越来越浓。
  “曹同学,你怎么想呢?”
  “谢谢各位学校老师和领导的关心,你们说得有道理——”
  曹卫东的声音突然的断掉,戛然而止的声音犹如一只巨手把众人的脖子一把猛然掐紧,掐断众人的呼吸。
  “但我不接受调解。”
  曹卫东起身向面前的年长者们道谢,而后将椅子推回桌子下,背起他的发黄黑书包朝外走。
  学校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宿舍楼里愈发的冷清。
  曹卫东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装进袋子又塞进书包里,最后把宿舍恢复成他从未来过的模样,拿着钥匙将门上锁离开宿舍楼。
  等曹卫东做完这一切以后,已经入夜。
  借着夜色,曹卫东买了一盒烟揣进兜里,一头钻进酒吧后门的糜烂发臭的黑巷里,熟练地踩着地上渗水的路砖拐弯直行,最后停在一条死路的尽头内。
  一条深黄色的狗平静地躺在视线里,身体毛发已经彻底黯淡,肉身散发出一阵不算非常浓郁的尸臭。
  臭味提醒曹卫东这条狗已经开始腐烂,必须尽快处理。
  口袋里的手机在响,不是徐纠,是墓园领走骨灰坛的最后通知。
  曹卫东用黑色的袋子把狗的尸身包起来,他蹲在塑料袋边拿出廉价烟,学徐纠抽烟的模样。
  手里的打火机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连同他眼前耷拉的漆黑发尾一同亮起,仿佛烧了眼前头发般灼得眼睛发痛发涩。
  他一根接一根的抽,像喝水一样,一口深吸抽干,不做任何停留又紧接下一根。
  曹卫东总觉得自己哭了,可是手一抬,手背贴着脸颊一抹,什么都没擦到。
  他上一次对眼泪的触摸,还要回溯到徐纠被吓出来的一滴眼泪掉在他脸颊上的那天。
  曹卫东快速地抽光了一盒烟,他不适地扶墙咳了很久,左手拖着塑料袋一边往外走仍在一边咳嗽,垂下的手被迫在咳嗽里愈演愈烈地抽动战栗。
  借着廉价烟的臭味盖住尸臭,曹卫东拖着塑料袋到学校的后山里,挖了个坑,尸体往里丢去,又堆了些干枯的落叶与树枝,折了几张干和脆的纸做火引子。
  曹卫东拿出打火机,准备往里丢火的时候动作却停住。
  他伸手摸在狗脖子上的项圈,想摘下,但摸了两下后又快速把手收回,不作任何犹豫地点起火丢进坑里。
  “还是给他买新的。”曹卫东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自言自语。
  等到火焰熄灭,曹卫东处理掩埋干净焚烧坑,然后朝学校大门边的宠物医院方向走去,曹卫东记得医院里有卖宠物用品。
  今天晚上宠物医院当值的店员是于恬,于恬见了他很诧异,连忙拿出手机发消息,同时又笑着同曹卫东嘘寒问暖。
  “现在狗狗状况怎么样?”
  “死了。”
  “寿命已尽为善终,别太难过。”
  “嗯。”
  于恬表现的比曹卫东还要难过,曹卫东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那你今天是……?”
  “想养狗了。”
  曹卫东转过头,望着一旁墙上挂起展示的宠物项圈。他扫了一圈后,对着一条深红色皮革的宠物项圈目不转睛。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你还没有照顾小动物该有的成熟思想?”
  “嗯?”曹卫东疑惑,不明白于恬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
  “就是……”于恬欲言又止,一些话憋在嘴边,最后变成试探地询问:“你养狗不是为了做标本吧?”
  曹卫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宠物医院的正门外传来轰轰烈烈的脚步声,一边嚷嚷曹卫东的全名一边往里冲。
  曹卫东瞧着那颗粉色的毛茸茸蹦蹦跳跳的冲过来,昨天看发根处还是黑的,今天又全粉。
  今天下午没在学校碰到徐纠,想来徐纠是去染头发了。
  “又养狗啦?”
  曹卫东点头。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你养一只我就……”徐纠的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冲着曹卫东左右来回锯了两下才放下。
  曹卫东点头,示意自己记得。
  “那你怎么还敢养?”
  徐纠冲一旁于恬打手势,示意她忙自己的事情去。
  曹卫东没搭理徐纠,走近深红色的皮革项圈前,看一眼项圈又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打量一眼徐纠的脖子。
  徐纠的脖子很白,哪怕只是用双手拢住也会留下一圈分外显眼的淡红。
  很适合他。
  曹卫东心想。
  曹卫东看了眼价格,拿项圈的手顿住了。
  徐纠凑了上来,找准曹卫东视线焦点,一把抢走皮革项圈,勾在手指上吊儿郎当地转了两圈感叹道:“这个好看呀。”
  “好看。”曹卫东也附和。
  “你买得起?”徐纠单手叉腰,腰窝朝里凹陷的地方刚好够他把手手掌搁在上面。
  “买不起。”曹卫东如实回答。
  徐纠嘁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曹卫东的脸,轻蔑地讥道:“穷鬼还养狗,糟蹋东西。”
  徐纠招手喊来于恬,把项圈连着狗绳一起丢到人手上,接着让于恬拿来他们店里最贵最好的狗粮。
  “你家狗几个月?”徐纠问。
  曹卫东想了想,“不知道。”
  “大型犬小型犬?”
  “不知道。”
  “会自己吃饭吗?”
  曹卫东看着徐纠,注视里多些怪异的打量。
  但徐纠早就习惯曹卫东的注视与窥看,并不将这一刻突兀的打量当一回事。
  曹卫东说:“会。”
  于恬指着货架上的一袋狗粮道:“那就吃这一款吧,都能吃。要再买些狗狗玩具和零食吗?”
  曹卫东看着价格,一袋狗粮顶他半年的生活费,但徐纠面色不改的全都要,钱在徐纠在他口袋里仿佛烧口袋。
  “那我再给你配两个狗碗和尿垫。”
  徐纠点头的同时踮脚凑到曹卫东耳朵边吹了一口气,笑嘻嘻地低声念:“就当是我对狗主人的见面礼。”
  见面礼?葬礼!
  徐纠心里兴奋地叫嚣。
  曹卫东终于有新东西能让他霍霍了。
  徐纠在结账,曹卫东左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徐纠凑上来,帮他把深红色的项圈拿走,圈在手腕上晃了晃,瞧着深红与手腕露出的一截白肉对比强烈,笑道:
  “你别说,这颜色真显白。”
  曹卫东没理他。
  徐纠追上去,手腕上的深红皮革钻进曹卫东的视线里把他强行截停:“那么急着走干什么?不请我去看看你家狗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我了?”
  曹卫东还是没搭理他,眼神刻意地略过徐纠,重归漆黑。
  徐纠便踩着曹卫东的影子,跟得死死的,就像他第一次跟踪曹卫东回家那样。
  曹卫东在前面走一步,他便在后面走半步,直到曹卫东的人彻底没入黑暗,他也紧随其后。


第26章 
  曹卫东沿着路边一直走,身旁路灯的间隔正以肉眼可见的距离越来越远,随之来的是黑暗的范围越来越多。
  刚出宠物医院的时候四周亮堂堂,满是留校或本地人闲逛,现在再环顾一周,只剩寥寥几对情侣手拉着手刻意地往人少的地方钻,肩膀抵着肩膀腼腆地贴身耳语。
  再往前多走几步,就要到城中村的外围,那里远远望去就像深海里的鮟鱇鱼,丑陋的轮廓与危险的尖牙隐匿在深黑色里,刻意地模糊自身危险。
  高挂在城中村大门上的一盏路灯,成为鮟鱇鱼头上的诱食灯,引诱不知情的人于黑夜中走近。
  曹卫东突然停了下来,停在城中村外最后一盏路灯下。
  惨白的光线从头顶笔直落下,像一块白布蒙在两人之间,把所有的灰蒙蒙驱赶。
  于是白的便白得毫无他色,黑的便黑得彻彻底底。
  嚓——打火机的烛火从背后亮起。
  徐纠在曹卫东的背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惬意地缓缓吐出,烟雾在白灯的照亮下像一团纱轻盈地飘飞。
  徐纠不着急,他抽他的烟,等待曹卫东的下一步动作。
  “你等会走慢点,别让我跟丢了。”
  跟踪的人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理直气壮,
  曹卫东缓缓转身,盯着徐纠手里的烟,烟嘴上有一小点明显的凹陷下去,那是徐纠的尖牙。
  徐纠见他这时候转身,干脆放开了姿态,手腕抬起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腕子,深红色的皮革项圈便环在手腕上,来回地打着圈,擦着皮肤磨出一圈明晃晃的肉红色。
  徐纠咧开嘴角刻意地暴露嘴边一粒尖牙。
  “我跟到你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的狗。”
  说话间,徐纠用夹烟的两只手隔空点着曹卫东的人,细杆子烟头里飘出来的烟不少,风一吹绕住曹卫东的脖子向上飞去,模糊了曹卫东眼底的兴致。
  “好。”曹卫东回应。
  “带路。”
  曹卫东转了方向,看向黑暗里不算明亮的引路灯,他走出头顶路灯苍白的保护圈。
  “等等。”
  徐纠走上前,一把将步入黑暗的曹卫东又拽了回来。
  曹卫东的表情忽然就变得不那么自然,他身上阴恻恻的氛围似是被头顶爆亮的路灯驱散,眉眼紧皱,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竟平白生出一股子心悸的慌动。
  不等徐纠说话,他破天荒的主动询问:“后悔了?”
  话音落下,曹卫东的手摸进了口袋里。
  “什么后悔?我冷啊!”
  不管曹卫东的意见,徐纠的手已经攀在曹卫东的外衣上,揪着衣领子往外扯了一把。
  “把你外套脱了给我。”
  徐纠衣柜里的衣服是没有季节只有美丑的,他所有的衣服按理来说在H市的冬天都是无法穿着出门的。在H市零上十度的寒风中,因为曹卫东要走路回家,所以徐纠就必须跟着。
  徐纠这一路走来全靠意志坚定,早就冻得身体发木,浑身僵硬,狠狠地锻炼了一把咬肌。
  曹卫东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等他脱,徐纠两只手已经扑了上来,三两下夺了外套裹在身上。
  徐纠左闻闻右嗅嗅,脸上写满嫌弃,可是又不得不裹紧了埋头在外套里避风。
  “全是穷酸味,抽便宜货还不如来捡我的烟头。”徐纠埋怨,他闻到了衣服上便宜烟的味道。
  “好。”
  曹卫东松了口气。
  徐纠拿烟头瞅准曹卫东的手背上按去,拓出一团焦黑的墨点,风一吹苦咖色的烟草渣滓飞散,留下的是被烫开一圈皮后发黑的血肉。
  零星一点,风吹后,伤痛便跟着温度都只弥留一瞬。
  “死变态。”
  “嗯。”
  曹卫东反应平平,等徐纠的恶行结束后,他拿上东西重新走入黑暗当中。
  这一次走入,在抵达鮟鱇鱼头上诱食灯之前,都是彻彻底底的黑暗。
  周遭环境太过陌生,在徐纠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的时间里,曹卫东竟然就走远了,只剩一个芝麻大点的背影勾着徐纠的视线。
  徐纠赶忙抬腿追上去,主动地抱住曹卫东垂下的右手,曹卫东的右臂和徐纠的胸口紧贴在一起,夹在他们中间的皮革项圈擦出嘎吱的动静。
  “不是!你要带我去哪啊?!你不是住宿舍的吗?”
  “去没人的地方……”曹卫东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他把剩下半截交给徐纠自行想象。
  徐纠万分配合的接了话茬,压低了声音却抬高声调:“杀了我?”
  曹卫东点头说了一晚上的“好”与“嗯”,这次却突然选择不吭声,由着徐纠去胡思乱想。
  目前为止,曹卫东并不需要用那不可言说的药物来强行掳走徐纠。
  徐纠会跟着他,心甘情愿地走进明知危险的黑暗里。
  曹卫东穿过城中村正门前的路灯,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楼栋之间,徐纠在他身边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寒冷亦或是兴奋,他抖得越来越厉害。
  但是,就在绕过某个拐角的刹那,本该发重的右臂忽地一下空落落的。
  曹卫东转头看去,本该坠在右臂上的人就像被黑暗里的鬼一把抓住吞进肚子似的,不见踪影。
  曹卫东从身后听到潘宇的声音从手机的听筒里炸响。
  “徐纠?你在哪呢?不是说好晚上来看我吗?!”
  徐纠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打亮,不等他说话,潘宇爆竹似的声音又再一次噼噼啪啪骂响
  “你是不是跟曹卫东在一起?!”
  徐纠呼吸一顿,抬眸快速地扫了眼正前方的人,又低头贴着手机心虚辩解:“没有!没有的事!”
  等到徐纠再抬头的时候,却寻不到曹卫东的踪影。
  “我现在有事,晚点去找你。”
  徐纠草草挂断电话,手机里刚好响起电量不足百分之二十的警告声,徐纠只能接着天上微弱的月光左右、左右的来回看,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小步子的在楼栋之间摸索着行走。
  “曹卫东?曹卫东你在哪里?”
  徐纠小声的呼唤。
  夜里的城中村一片死寂,由于缺少修缮,风一刮便时不时冷不丁地摔下几片瓦砾,碎了一地后又传来不知何物穿梭的窸窸窣窣声。
  缺少玻璃的窗户,没有门的门框,每一栋楼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死物,正长大着空洞又贪婪的耳、鼻、目,不怀好意地锁定着脚下如老鼠般细小的徐纠。
  徐纠的步子不由得迈大了,从摸索行走变作失措的逃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去喊曹卫东的全名。
  明明一晚上过去,曹卫东对他的话都是能回则回,不回也会点个头回应他。
  但是此刻,毫无声息。
  仿佛那些黑暗里充满攻击性的窥视里也有曹卫东的一份,他同那些楼宇空洞里寄居的恶意一样,一同不怀好意藏身在深黑中。
  徐纠终于累了,停在一处月光好不容易能落下的小片冷灰色里。
  借着灰色,朦朦胧胧能看清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前后左右皆是漆黑望不到头的窄巷,在慌乱逃跑中,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又该怎么走。
  风灌进巷子里,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蜂拥赶来,顺着袖口、裤筒贴着他冻到发紫的肌肤爬进躯干里,搅散他浑身的暖意。
  徐纠借着月色,壮起胆子给曹卫东打去电话,打电话之前他还特意猛转头盯着自己背后那条窄小的深巷,用力地往黑暗中看。
  确认自己来时路没有人在跟踪后,他才放心地拨出这通电话。
  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过时且充满杂音的机械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徐纠的呼吸被他自己用双手捂断。
  就在背后。
  会不会刚才转头盯着黑色的时候,其实是盯着曹卫东的眼睛在看?而曹卫东又是以何等的姿态在看着他?
  一想到这里,一股强烈惊恐的毛骨悚然如背附灵按在他身后的鬼手一样,贴着脊椎往上激冷的攀附直上。
  徐纠咽了咽口水,双手紧握手机,发出了轻轻的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电话接通,徐纠能清楚听见他的呼吸声。
  分不清是电话里传来的,还是背后切身感受的。


第27章 
  “曹卫东?”
  徐纠发出轻声呼唤,隐隐带着祈求意味,先前夹着烟的嚣张模样早就变作一副夹着尾巴舒展不开的怯懦。
  徐纠此刻是害怕的。
  但他害怕的不是曹卫东,而是害怕他身后的东西不是曹卫东。
  而一路跑来的楼栋里投射出的敌意,更加深刻他的想法,他总觉得那些黑漆漆的窗口里一定藏着不怀好意。
  且是每一扇窗口、每一户门框里都埋着黑色的眼睛,如同监控摄像头一般发出危险警告的窸窣声,随着徐纠的每一个动作而转动僵硬的眼球。
  待到徐纠走远,它们便会冲出桎梏的框口,风做它们的神经脉络,牵扯着奔向徐纠所在的黑暗中,更加贪婪地监视。
  只等徐纠失足踩进黑色中,它们便会立刻群起吞吃。
  以上仅是徐纠被吓出来的臆想。
  曹卫东是他此刻脆弱神经下唯一的系挂。
  徐纠的祈求没有等来回应,于是他也学着憋住一口气不吭声,僵持在月光下不敢擅动。
  一分钟……两分钟……
  等来了一阵风,或者是曹卫东的手,总之是轻柔的,冰冷的,但又克制着撩起他的后发拨向一边,露出一截肉色的颈子。
  颈子上干干净净的,照着银灰色的月光洒下后,便成了黑夜里一捧如雪般净白的净土。
  电话仍没有挂断,徐纠的双手捧着手机放在嘴边,手机屏幕上是曹卫东的电话号码,里面是无休止的风声混着呼吸从听筒处灌出来。
  听筒的战栗燎红了徐纠的手指。
  “你又在吓我。”
  徐纠说话时,手机屏幕亮过月光的灰白,明晃晃的展示数字号码上方备注的全名——曹卫东。
  “曹卫东。”
  徐纠念着曹卫东的名字,嘴唇无法避免的一同吻着他的名字。
  徐纠不想再担惊受怕,是人是鬼他都决定要转身去看。
  但就在徐纠脚步转动的下一个瞬间,握着的手机如同诈起的尸体猛烈震起来,像无数根针从手机外壳钻出来刺痛徐纠的手,吓得他两手一松,手机啪嗒落地敲在地上。
  手机在地上跳了两下,歪在脚边。
  徐纠缓慢地弯下腰去捡,屏幕碎了一条笔直的斜线,从右上划到左下,贯穿手机屏幕。
  屏幕上发亮硕大的【潘宇】二字,在深黑的背景里格外的打眼,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走。
  徐纠擦了擦屏幕,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强烈注视,他缓缓抬头,眼皮也跟着一起往上收。
  先看到一双发黄的旧板鞋,徐纠松了一口气,更加大胆的往上看。
  再是曹卫东的深灰色的毛衣,衣摆的线头剪得很干净。
  “我在。”
  曹卫东的声音忽然地从上空响起,像一阵烟绕过徐纠的耳朵,没有太多的情绪味道,平淡的出现又平滑的消失。
  徐纠彻底的抬头,后脑勺抵着脊椎骨,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他的人刚好陷进了曹卫东的眼睛里。
  不夸张的说,那一刻徐纠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头顶蒙上来的黑布一把塞进去。
  曹卫东自上而下坠落的目光,就像一张密不透风又不见光的黑布袋,刚刚好拢住徐纠的身形。
  随着曹卫东向下的俯身,厚重的注视把徐纠压倒,让他一点一点的从站变成弯腰再变成蹲下,最后屁股连着后腰一起贴在冷冰冰的灰色石砖上摔坐。
  徐纠呆呆的,所有的理智都被曹卫东那双空洞的黑眸蒙蔽。
  “不接吗?”
  曹卫东出声提醒,手机已经在地上响了很久很久。
  徐纠仰头望着曹卫东,不知为何,他拿着手机选择小声询问曹卫东:“我可以接吗?”
  曹卫东一愣,半边暗在黑处的脸偷偷的笑了。
  银灰色月光打亮的喉结明显的上下动了动,他道:“可以。”
  徐纠用力吸了下鼻子,有了曹卫东的指令,他才在曹卫东的注视下,按下接听键,同一时间打开免提。
  “曹卫东!别躲了!你要是敢伤徐纠,小爷我现在就来弄死你!”
  潘宇的声音如一阵雷劈下,手机活生生地在徐纠手里弹了两下,徐纠赶紧双手使劲握紧。
  徐纠抬眸望着曹卫东,眨了两下眼,平静地辩解:“没有,他没在,我一个人。”
  “你唬谁呢?我堂弟小灿搁校门口看着曹卫东带走你的!曹卫东是不是在旁边威胁你?”
  潘宇自说自话,越说越快,把自己说急眼了。
  “我糙……我真是……你定位发我,我现在就来找你!”
  手机那边传来忙碌地噼噼啪啪声,有朦胧的女声不停重复劝他躺回去。
  “我怎么躺得下去?曹卫东能把我打成这样,他就能一拳打死徐纠,曹卫东烂命一条怎么赔?!”
  潘宇急得声音在破音的边缘来回滑,嗓子扯得发紧咳嗽声没停过。
  在听到一拳打死的时候,徐纠圆睁着的眼睛冲曹卫东眨巴了两下,嘴角没忍住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很快又被用尖牙咬着嘴巴压下去。
  “他真的不在。”
  潘宇发出不容拒绝的命令:“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去找你,要么你来医院找我。”
  徐纠揉了揉鼻子,瞧着手机上【潘宇】二字犯了难。
  今天晚上如果自己废了死了,一定会被潘宇知道,到时候曹卫东逃不掉去坐牢,那他以后岂不是不能考公?
  可是……他能不能考公,也不是我这个反派该考虑的啊!
  曹卫东的右手按在徐纠的手上,同时把手机拢住。
  徐纠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曹卫东竟然蹲了下来,停在他面前,面对面,共享呼吸。
  徐纠贴近了些,凑到曹卫东耳边念:“是要挂断吗?”
  不等曹卫东下口令,徐纠的手已经按在红色挂断键上,并同时冲潘宇补充:“我在宾馆开房,别来打扰我的好事。”
  在嘟——声后,周遭霎地静下来,手机屏幕一同黑掉。
  “我挂断了。”
  徐纠说话,像邀功。
  “嗯。”曹卫东回应。
  “嗯?然后呢!”徐纠兴冲冲地接了他的话,把曹卫东的眼睛当镜子,用力地欣赏黑镜里小小的自己。
  曹卫东望向十字路口的左侧,直直地看去,似乎那条窄巷的黑暗里藏着东西。
  徐纠贴着曹卫东的视线一起看去,疑惑、好奇、期待但是再没有害怕。
  徐纠想的是,这么好的机会,这么黑的环境,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不是约会就是谋杀。
  他和曹卫东首先就排除约会这个可能,那就只剩谋杀了!
  徐纠把自己的死法想了一遍,最简单就是掐死,然后随便找一栋黑漆漆的栋楼,丢进它张大的门框巨嘴中,躺在破碎的瓦砾里,等着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后尸体彻底腐烂涨大,才会有人迟钝地发现徐大少爷死了。
  到时候怎么脱罪,那是曹卫东的事情。
  徐纠耐不住兴奋,下意识地从外套口袋里掏打火机。
  摸着摸着……
  就不对劲了。
  他拿出那瓶小小的玻璃瓶,盯着瓶身上的药物名扫了一眼后,笑嘻嘻地塞进曹卫东的掌心。
  “随你。”
  徐纠说。
  随后徐纠又摸了摸,摸到一只小卖铺一块钱的打火机,他不嫌弃的抓在手里。
  嚓得一下,幽蓝色的焰火在徐纠眼睛里跃动,细长的烟身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悠悠地吸上一口,在鼻腔、唇边转了个圈才慢慢悠悠地飘飞。
  徐纠的眼睛半眯着,享受烟雾向上蒙住脸庞时的逼仄窒息感。
  曹卫东的拇指按在玻璃瓶上,微小的上下擦动。
  他的小动作很少,像今天这样手指停不下来还是头一次。
  “回去吧。”
  曹卫东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着徐纠,他望着的是一无所有的黑暗,就像隔空看着自己。
  不想让这份孤独的黑暗里沾上突兀的颜色,本来也不沾边。
  “咳咳咳——!”徐纠呛得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曹卫东的侧脸,“你说什么?!”
  “回家去。”
  曹卫东说,就像他和徐纠第一次正面针锋相对时一样,他同样的警告徐纠回家去。
  徐纠用力地甩了甩手上的烟,抖掉多余的烟灰,咬在嘴边腾一下站了起来,那脚直接冲曹卫东的手臂踩了一脚。
  “不是哥们,你不恨我吗?!”
  曹卫东没站起来,还蹲在那,手掌拍了拍毛衣袖子上的灰。
  “大哥,这么好的机会啊!你不是药都准备好了吗?你用啊!你……”徐纠找不到布条,干脆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摔在曹卫东脸上。
  “你就用这个东西,往我鼻子嘴巴上一蒙,到时候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曹卫东站了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拍平摊开,重新交到徐纠手里,示意他天冷穿上。
  徐纠伸手去掐曹卫东的脸颊,掐住往旁边一扯,又拍拍脸,发出无奈地声音:“哥哥,我把你家拆了,把你的东西全打烂了,抢你的奖学金,逼你无家可归,我——我甚至废了你一只手啊!”
  徐纠恨铁不成钢地猛猛抽烟,一边抽一边满脸愁容:
  “恨我啊!弄我啊!”
  放以往的故事里,主角现在已经应该把他踩在脚下,然后高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徐纠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曹卫东看,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曹卫东与其说有反应,倒不如说他更像个局外人,撒手而立旁观徐纠的反应。
  “为什么啊?”徐纠不理解地质问他。
  曹卫东也问他:“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
  因为我就是为了死在你手里而出现存在的。
  徐纠抽烟把脑子抽回来了,这句话他挂在嘴边舌头一略赶紧又含进嘴里,使劲往下咽,把脖子上的青筋都给憋出来了。
  徐纠泄了气,咬着烟又吻了一嘴,指尖被烟气燎得微微发红。
  曹卫东见他消停了,才缓缓地发问:“为什么是我?”
  曹卫东的一句话总带着很多的意思,徐纠不是爱动脑子的人也明白他问的是好几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盯上我?
  为什么你想死?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动手?
  徐纠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干脆地咬着烟,隔着雾蒙蒙的视线反问他:“你不恨我?”
  “…………”
  曹卫东沉默了。
  月光黯淡了些,仿佛是被徐纠这口吐出来的烟蒙上的阴霾。
  唉。
  曹卫东发出细微的一声叹息,才开口轻劝:“回去吧。”
  “真窝囊啊。”徐纠丢下烟头,甚至懒得碾熄,赶紧又点上第二支。抽上第一口的时候着急了些,呛着嗓子使劲咳咳了两声,憋红了脖子。
  “你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在装什么?你分明就是恨我!”
  徐纠一边抽,眼神一边冲曹卫东掌心里的玻璃瓶扫。
  “你要是不恨我,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为什么口袋里会有那玩意?你也问了‘为什么是我’,你问我为什么?你心里不是门清吗?”
  在徐纠气冲冲地注视下,曹卫东的情绪还是那副老样子,甚至在雾蒙蒙的月色下显得更加的寡淡惨白。
  或许是徐纠身上的怨气太重了,曹卫东不好再搁置他的情绪,于是淡声回了一个字:“嗯。”
  把徐纠心底债台高筑的愤怒怨恨,当成浮在桌子上的一抹灰,曹卫东嗯了一声,便是抬手扫去。
  “你……”
  徐纠愤怒一瞬间拔了起来,可是他那点气愤砸在曹卫东的身上,就跟打石头似的。
  曹卫东痛不痛他不知道,但是他的拳头很痛了。
  徐纠收回手,哀怨地冲曹卫东脸上吐了口烟,还恶劣地呸呸两下,故意把手上沾上的烟灰抹在曹卫东的脸上。
  “窝囊废,连反抗都不敢,活该被我玩到一无所有。”
  徐纠说着也不打算再跟曹卫东多费口舌,挑了个感觉是回家的方向,扭头就走 。
  他身上还穿着曹卫东的外套,走一半想过硬气一点脱下来丢回去,但是风起,刮过脸颊像镰刀,很快他就打消这硬气的想法。
  穿着呗,多穿曹卫东一件衣服,曹卫东就少一件衣服能穿。
  那也很坏了。
  徐纠拢紧了身上的衣服,手里夹着的烟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咬住,吸了一口气,视线顺着升飞的烟雾转了一圈,停在头顶的月亮上。
  然后他停住了。
  再吸一口烟,顺手把还剩半截的烟蒂丢在脚边,紧接着一头扎进黑暗里。
  徐纠还是很害怕,所以不由得步子迈大了,踩着脚下松垮垮的砖块发出断断续续的踏踏声,像他半吊在空中的不安感一上一下剧烈晃动。
  黑暗里,未灭的烟头掉在地上散出星点。
  曹卫东看到并上前,捡起烟头,抖掉多余的烟灰后,吻住徐纠咬过的烟蒂位置,特意的包裹住烟蒂上尖牙咬出的小坑。
  曹卫东吸了一口,望着徐纠跑走的方向,听着黑暗里传来的慌张脚步。
  他含着那股浓烈的香烟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后悔了?”
  曹卫东没有在和谁说话,他望着黑暗。
  他又吻了一下烟嘴。正如徐纠所说的,没有烟抽就检他的烟抽,曹卫东身体力行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没有,回去吧。
  曹卫东心里自语。
  可是回哪去?仓库吗?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你的标本,没有你的狗,没有你想要的那个人。
  甚至,你也不愿在那,你无家可归。
  但是——
  但是徐纠什么都知道了,把他打晕掳走,那还叫报复吗?
  那只会如徐纠这恶人的愿。
  曹卫东想要的是恨。
  就像徐纠口口声声质问他恨不恨时那样,他也想问徐纠恨不恨。
  可是他都已经到这里了,已经把话说开了。
  他已经踩在仓库门外的石板砖上了。
  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要装好人放他走?为什么不承认后悔了?
  “你问我为什么?你心里不是门清吗?”
  徐纠的声音在曹卫东耳边炸响。
  徐纠的模样浮在曹卫东的眼珠中央,夹在曹卫东手里的烟蒂熠熠火星,正灼烧着眼球中被囚禁又振振有词的小人。
  “后悔了。”
  曹卫东终于承认。
  他再次吻住手里不多的一截烟,颤抖着手吸了一口,像下定某种决心走入黑暗里。
  徐纠的踪迹并不难找,他总是像挂鞭炮似的,走哪都热热闹闹。
  听着声音,曹卫东轻而易举地找到徐纠的身影。
  徐纠没有迷路,他顺着城中村入口处洒出来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的找到方向,并沿着那条路笔直地走去。
  徐纠望着视线尽头那盏明晃晃的灯,欣喜不已。
  但同时,又忌惮地回头看了一眼。
  好像有人始终跟在后面,凝固的视线钉在后背上让他难以忽略。
  徐纠边走边叽里咕噜骂了一串脏话,他记得有个习俗是撞鬼了就骂脏话,越脏越好,就能赶走不怀好意的怨鬼。
  果不其然,身后的视线变浅了,没那么如针如芒。
  徐纠用力揉了一把冻僵冻红的鼻子,哆嗦着吸了吸,又接着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那盏灯越来越近,徐纠也渐渐没那么警惕,疾驰的步子一下子松了下来,吭哧吭哧的疲惫歇气。
  嗤嗤——
  是碎砖瓦被拨开的声音。
  徐纠猛回头,什么都没有。
  “风吹的吧。”
  徐纠又继续走。
  还是嗤嗤——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想着风一直挂着,刮动砖瓦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这样的声音也已经听了一整晚。
  “嗤嗤——哒。”
  第三次了,这次尾音里多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徐纠这一次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嗤嗤声像脚步拖地的声音,哒则像完整的砖块被挪动拿起的动静。
  砰——!
  轮不到徐纠转头去看。
  一块硬实的砖头已经从后面砸下来,像一把刀直挺挺砸入徐纠的后脑勺里。声音像爆炸轰透徐纠的耳朵,震出的耳鸣就如针一般痛苦地扎着脑中各处,刺得他精致的脸蛋拧出前所未有的扭曲崩坏。
  顿时温热粘腻感迸出,淌得衣领满是腥臭。
  剧痛之后,便是昏迷。
  别说反抗,徐纠甚至没有余力反应,在发出一声惊恐又短促的“呃”声后,所有的意识都被掐断。
  夜很深了。


第28章 
  天真的很黑。
  徐纠晕过去的刹那, 或许是肾上腺素作祟,他又短暂的醒了一会。
  视线正前方的那盏微弱的灯离他越来越远,他好不容易踩在光圈外, 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没入黑暗中。
  他是被人扛在肩上走的, 身体架在别人肩膀上,两只手像断掉了似的无力垂下,随着脚步晃动双臂,一下一下轻轻打在对方后背上。
  他就像一具被抽掉棉花的娃娃,毫无反抗能力。
  脑袋好痛,眼皮好沉,困意也好浓,灵魂都要跟着飞出去了。
  是曹卫东吗?
  徐纠抱着最后的一点清醒, 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来不及思考, 更不可能有回答,又一次晕了过去。
  于是天彻底的黑了。
  曹卫东垂眸盯着手里的躯壳,面无表情, 眼底似一潭死水, 没有任何情绪。
  把他打晕, 并没有任何的快感。
  看他流血吃痛,也不会产生分毫愉悦。
  曹卫东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扛住徐纠一步一步走进仓库里, 心底还是空落落的,并没有任何踏实感。
  曹卫东开了灯, 灯泡的瓦数很低,并不明亮,而是腐烂的昏黄。
  徐纠被他靠墙放下, 血还在流,在粗糙的水泥地面描绘出一副乱七八糟的纹路。
  曹卫东对止血止痛、处理伤口已经轻车熟路。温热的手捏着毛巾小心翼翼擦去徐纠脸上的血,然后他拿出徐纠自己选的深红色皮革项圈,对着徐纠的脖子比了比。
  差不多,刚刚好,的确很显白。
  只是动作到这里,曹卫东依旧没有任何的感觉。
  曹卫东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恨徐纠,只是他的生活里,能喊出名字的也只剩个徐纠,于是徐纠就成为他的目标。
  曹卫东的动作开始犹豫。
  现在把徐纠丢出去还来得及,他又吵又闹脾气还差,根本不适合做陪伴,以后的日子还能少个累赘。
  事已至此,试试吧。
  至少深红的皮革项圈是徐纠自己选,自己买的,帮他戴上试试看吧。
  项圈浮在徐纠的脖子上,曹卫东扯动系带固定住,双手也覆了上去盖在皮革表面,掌心收缩项圈彻底合拢紧密贴在徐纠脖子上。
  听到咔哒一声脆响,那是手指按下锁扣的声音。
  脆响的声音落了地,曹卫东的心也似乎跟着落了地。
  那一瞬间,猛地出现一股强烈的情感刺激冲进了曹卫东的胸膛。
  沉甸甸的,压着心口出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挤压感,连带着他四肢百骸里流淌的空虚荒芜被灌满充实。
  那是曹卫东从没有过的感受,要比他十年前捡到那条狗时的拥有感要强烈十倍、百倍。
  徐纠不是流浪狗,徐纠是很漂亮、很受欢迎的人。
  而他得到了。
  靠着卑劣下作的手段,强行掠夺得到的。
  这份不光彩,愈发为坠在曹卫东心底的重物感添砖加瓦。
  更多强烈的情绪犹如决堤的水库,一层层如山高般的水浪猛烈撞击曹卫东的身体,快要把他的身体涨破。
  一切的苍白与深黑,在此刻都被徐纠的红色灌满。
  深红,粉红。
  就像徐纠脖子上被他曾经掐出来的伤,从粉红加码累积成深红。
  如果徐纠现在醒着,一定会叫嚣着杀了我。
  不由得,曹卫东的情绪也跟着想象里的徐纠一起被调动起来,眼底是瞒不住又无法克制的痴意,怔怔地盯着。
  太强烈了。
  是恨吗?
  好像是恨。
  恨不得带上他一起死,恨不得把他的双手双脚打碎砸烂,把他塞进盒子里埋进泥土里,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独占。
  曹卫东的呼吸开始无法自制的加重,他用力地吸气,又恨恨地吐出,垂下的手忍不住攥成拳头,手指把掌纹箍出重重的血色。
  如此恐怖的情绪,曹卫东只有小时候,抱着父母的骨灰坐在河边,带着父母骨灰一起跳下去时才出现过。
  曹卫东记得很清楚。
  那种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吐出来的执念得到解脱的感觉。
  仿佛身体里沉积的死灰被一把火给点了,熊熊燃烧,灼灼热气炙烤身体各处,所有的血脉经络都被强烈的欲念点燃活跃。
  像死了,又像活过来。
  像婴孩出生时第一声长哭,又像人死之前最后一口长叹。
  是开始是结束,是终未。
  但是!
  右手此时却突兀地挣开,擅自颤抖,发出难以忍耐的刺痛,提醒他该保持清醒。
  医生说他的右手伤情因为长期的不重视,就算以后恢复的好,也会与正常的右手相差甚远。
  曹卫东开始冷静,他把椅子端了过来,坐在徐纠的身边,鞋子轻轻的落在徐纠的小腿上,没有踩只是贴着,这样能让曹卫东的拥有感不那么快消散。
  该考虑下一步了。
  曹卫东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后变做一句话:
  徐纠不能死。
  曹卫东的所有都在这间小小仓库里,徐纠也是他拥有的一部分。
  因为曹卫东不想死,于是徐纠必须活着。
  他已经只剩徐纠不能失去了。
  几分钟后,曹卫东穿好衣服又一次出门。
  于半小时后拿着买来的布条绳结匆匆赶回,在开门前秉着一口气,他想徐纠应该醒了,而他没有提前准备绳子困住徐纠。
  以徐纠的自毁倾向,随时可能会在醒来以后自我了结。
  嘎吱——
  门开了。
  曹卫东站在黑暗里,望着黑暗里。
  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才敢打开灯关上门。
  徐纠没有醒。
  松了口气。
  于是曹卫东把徐纠的双手用布条捆在背后,多了一截布条,他想了想,干脆蒙在徐纠的眼睛上。
  而后又把皮革项圈的一截固定在墙上,绳子收的很短,不让徐纠走出墙与墙的夹角处。
  曹卫东想过好好对待徐纠,只是他真的非常害怕自己一放手,徐纠就立马死在他面前。
  做完这一切后,曹卫东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天花板,刚好一个监控摄像头对准墙角。
  他把视线折回徐纠身上,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就坐在徐纠的腿边,鞋底轻柔地擦着徐纠露出的一截白嫩的脚腕,擦破了薄薄一层皮,从淡白变成淡粉最后红透了。
  后半夜凉意来袭,曹卫东担心徐纠着凉,把床上的被子抱下来特意给人盖上,又垫上枕头。
  他依旧是以旁观的视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
  等到天蒙蒙亮,徐纠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曹卫东习惯性出门买早餐。
  他想,徐纠等会醒过来会饿。
  曹卫东买了两个肉包子,自己则什么都没要。
  曹卫东手里的钱已经不剩多少,最后的五百块他还花出去三百,买了一身厚实的棉衣,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徐纠的。
  他想,这个冬天很冷,徐纠在他这里会受冻。
  曹卫东又守着徐纠直到日上三竿快下午时,徐纠还是没醒。
  但是曹卫东下午要去给高中生做私教,钱给得很多,曹卫东的窘迫让他没有余力拒绝。
  毕竟他想养徐纠是件很花钱的事情,自然而然选择出门赚钱。
  但是。
  其实徐纠早就醒了。
  只是他眼睛蒙着布条,他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跟没醒的时候是一样的颜色。
  曹卫东又是不爱说话的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徐纠看,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纠以为自己死了,于是躺得一动不动。
  直到曹卫东起身,开门又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徐纠才突然从地上惊起,猛烈的呼吸,意图挣开身上的束缚。
  没死!
  活着!
  是绑架!
  徐纠惊恐地审视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徐纠先试着挣扎挣脱,只是他的手腕、脖子都被绳结死死地绑住,挣扎的越狠他手腕和脖子磨出来的伤口就越疼,仿佛要把他的手腕连同脖子一起磨断似的痛得发抖。
  疼的感觉扯动后脑勺的伤口,雪白的纱布慢慢地被渗成淡粉色,直到一滴温热的血珠贴着脖子流下,徐纠老实了。
  “有人吗?!”
  “有没有人啊?!”
  徐纠开始大喊。
  喊了很久,喊到嗓子里涌上铁锈味,才不甘心的放弃。
  害怕驱使的冲动结束后,徐纠明白自己挣不开困境,于是就省了力气,抵着墙坐好,好好的复盘绑架前的事情。
  记忆往前倒,停在与曹卫东分开的以后。
  “我就知道那黑漆漆里绝对藏了别的坏人!我这么有钱,又没人管,被人绑架是很正常的事情。”
  徐纠自言自语。
  但是他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曹卫东?”
  想到曹卫东,徐纠就没有那么害怕,取而代之的是踏实感。
  “算了,等人回来再说。”
  徐纠躺回光秃秃的地上,冷硬的地板和墙壁都硌得他身上又酸又痛,坐立难安,一会坐一会躺。
  最后累了,躺在地上放飞思绪,想着如果是曹卫东该怎么激怒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开门又关门的砰砰声。
  “回来了?”徐纠先发制人。
  对方没理他。
  徐纠坐起身来,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地高声喝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徐家大少爷徐纠!我告诉你我朋友知道我在这,他马上就会来找你,我妈那边现在也肯定知道我失踪的消息了,你识趣就把我放回去,否则的话你会后悔的!”
  对方忽略他。
  徐纠啐了一口唾沫,一串连妈带爸无差别攻击祖上十八代的脏话一口气流利地从嘴边骂了出来。
  “狗东西,你算什么玩意你敢绑我?还不快滚过来给我解绑!”
  曹卫东看着墙角里骂骂咧咧个没完的徐纠,觉得好吵。
  徐纠听到脚步声靠近,于是骂得更加过分,几乎是专挑下三路去骂,咒得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然后,突然的,一巴掌打了下来。
  前一秒徐纠还在咄咄逼人,下一秒嘴巴咬到舌头,脑袋歪到一边去。
  这一耳光不是很痛,甚至还没有徐纠手腕被绳子磨出来的伤口痛。
  训诫的意味,大过于惩罚。
  对徐纠而言,还挺爽的。
  不等徐纠暗爽,对方温热的手摸了上来,按在徐纠的下巴上,大拇指毫无边界感的硬生生插进徐纠的嘴巴里,按住他的舌头贴紧下巴往下扯。
  扯得嘴巴长大到极限,两边嘴角似要被扯断了一般火辣辣的痛。
  可是徐纠说不了话,嘴角淌下的口水倒像是眼泪,一滴一滴认错似的往下掉。
  这下不爽了。
  卡着一个刚刚好的度,让徐纠知道痛但又没有痛过头,警告他夹紧尾巴做人。
  当嘴巴里的手拿开的时候,徐纠识趣地用力地闭上嘴,嘴唇抿紧了做给面前人看,示意自己知错。
  这人不像曹卫东,曹卫东没这么坏啊。
  徐纠心里暗暗地琢磨。
  打完巴掌就该给个枣。
  曹卫东把冷掉的包子丢到徐纠手边,示意他吃掉。
  徐纠不敢动,嘴巴被撕扯的痛余韵还没消掉,恐惧仍在。
  曹卫东不再管他,他把桌子也摆在离徐纠不远的地方,坐在电脑前开始忙他自己的事情。
  他很忙,因为他没钱。
  要负责给学生备课,要写给学校的报告,还要写刑事诉讼。
  他的左手搭在键盘上一刻没停的敲打,右手只负责一些基本的删除与换行的操作,但是动作连贯紧促熟练,不像是右手残疾的人。
  电脑边还放着一盒徐纠的东西,有钱包、手机、身份证和烟盒。
  敲键盘的动静听在徐纠的耳朵里,就跟刀子似的炸下来,一把接一把跟下了剑雨差不多,把他刺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绝对不是曹卫东。
  曹卫东右手是坏的,不可能这么熟练。
  徐纠的天塌了。
  因为按照快穿书局的规定,他只能死在曹卫东的手里。
  死在别人手里算任务失败,绩效不达标会被拉去花市做炮灰。
  花市——
  炮灰——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比杀了他难受一千倍一万倍,他宁愿没骨气求一条生路。
  徐纠动了,曹卫东的视线被吸引。
  曹卫东做过很多徐纠醒过来后可能发生的预设,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直到徐纠发出一声惨痛的悲鸣。
  曹卫东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手足无措。
  悲鸣结束后,是哭嚎,是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毫无尊严的哀求,仿佛只要能活,徐纠他什么都愿意做。
  和曹卫东印象里极具自毁倾向的徐纠判若两人。
  “哥!你想要什么?我很有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求求你放过我。”
  “不要杀我!”
  “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有钱,我的银行卡夹在手机壳里,密码是040121,里面很多钱,要是不够买我的命我还能筹!我家里很有钱的!”
  徐纠的额头在地上磕得乓乓响,磕的果断,声音清脆的很。
  曹卫东望着徐纠,什么反应都没有,因为徐纠陌生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该这样的。
  徐纠从来没有这样过。
  曹卫东下意识从手边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后放在嘴边,从这支烟里寻求熟悉的徐纠感。
  徐纠还在嚷嚷。
  “哥?姐?”
  “你是哥还是姐啊?!”
  “我求求你了,你要是姐姐,你看我这么漂亮,我做你的男宠也行啊!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徐纠突然不磕了,把自己的脸往前送,蹭到曹卫东的腿了,左右左右的蹭着脸蛋,讨好地笑道:“我真的很漂亮,你要是对我有意思,只要能活,我什么都做!做1做0我都行!”
  曹卫东的眉头发紧,因为他发现徐纠是怕死的,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徐纠为了活着,可以把衣服都脱光不要,毫无尊严祈求一条活路。可在曹卫东面前,他只会叫嚣着死。
  所以徐纠所有的恶意都只针对他一个人,那些不好的,坏的,自毁的全都只对他毫无收敛的宣泄。
  曹卫东上前去,弯下腰,掐着徐纠的下巴往外推,不许他再蹭。
  徐纠终于贴到歹徒的人,他克制低下头,把脸颊小心翼翼地放进对方宽大的掌心中,像小狗把脸搭在主人手上一样,泪汪汪地恳求:“别杀我好不好?我怕死。”
  徐纠掉眼泪了,声音也发抖。
  曹卫东皱起的眉头被掌心里流淌的泪水舒开。
  这样也挺好,什么都不用做,徐纠也不会求死。
  曹卫东站起身来,徐纠贴了个空。
  …………
  “哥?姐?”
  曹卫东继续去忙他的,没有什么是冷处理无法解决的事情。
  徐纠哭久了会累,由他哭着吧。
  徐纠呆滞了。
  在徐纠的视角下,一切都变了味道,变成极具惊悚意味的一场恶性绑架。
  徐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绑架他的意图是什么。
  看起来,既不图钱也不图人,那不就是图命吗?
  徐纠害怕又难过,可是房间里的寂静又让他不敢大声的哭,咬着嘴巴小声地啜泣,一点点排解胸口堆积的强烈委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键盘声也停了,接着是哗哗的水声,片刻后房间里荡起陌生的香波气息,不是曹卫东曾经出租屋用的味道。
  连气味都是陌生,不属于曹卫东的。
  徐纠根本无法安慰自己现在情况是曹卫东故意不出声吓唬他。
  完好的右手,陌生的味道和熟练的抽烟。
  在他的黑暗里,那个不知身份的人,做着一切与曹卫东背道而驰的事情。
  “你要睡了吗?”徐纠发出弱弱的声音,哭了很久又一天一夜没吃饭,人跟着虚弱。
  脚步声起,在徐纠面前停下。
  徐纠知道他在听,于是发出恳求:“我饿。”
  两个冰冷的包子塞进徐纠的手里。
  徐纠心里一凉,因为他的手看似垂在身体两侧,可是双臂中间从背后绕了一条绷紧的绳子从后背相连,他至多手也只能放在身体两侧。
  拿不起包子,也吃不了东西。
  “怎么吃?”徐纠没底气的埋怨。
  冷冰冰的包子凑了上来,怼在徐纠的嘴巴上,手把手的喂他吃饭。
  在曹卫东的世界里,吃冷的东西很正常,更何况是肉包子这种他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的东西。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虐待徐纠。
  “有热的吗?”徐纠再一次发问,但很快又在这句话后面补上一长串道歉。
  “对不起,如果说没有热的也没关系,我只是不太喜欢吃冷的,也不是说非要吃冷的,当然我只是说热的更好。”
  没有回应,甚至送到嘴边的包子都被拿走。
  那扇关着的铁门被打开又合上,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不会是嫌我吵去磨刀了吧?”
  徐纠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哪有一言不合就直接出去抄家伙的。
  “我吃!我说我吃啊!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回应徐纠的哀求,冷冰冰的回应像断头台的铡刀高挂头上。
  曹卫东大概只出去了十分钟,他是跑去学校附近买了份热粥,又跑回来。
  他回来,推门一看。
  徐纠正咬着冷包子,侧对着曹卫东。
  听到开门声的同时,徐纠立马开始他谄媚的表演。
  他埋头在塑料袋里献忠心般管它什么馅,管它冷的热的,为了活命倒在地上埋头使劲的咬,两口一个肉包子,嚼都没嚼直接往肚子里咽。
  徐纠嘴里的包子被人用手扣了出来。
  “不是……不是……我说了我吃啊!”
  徐纠终究是敌不过那个人,嘴里的东西被抠干净。
  在黑暗里,他不清楚对方下一步动作是什么,但又担心自己话说多招来他的厌恶,只能抿紧嘴巴,低下头,不安地呼吸。
  直到塑料勺子盛着一勺不知何物的温热东西送到嘴边,徐纠小心翼翼伸出舌头舔了舔。
  是甜粥。
  徐纠轻声讨好的询问:“是给我吃的吗?哥,你吃了吗?你饿不饿?”
  贴在嘴巴的勺子抖了一下。
  徐纠心里一喜,讨好果然是有用的。
  “有点烫,我帮你吹吹你再吃。”
  徐纠的吻着勺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呼出几口轻柔的气。
  “哥,温度刚刚好。”
  就在徐纠说话的间隙里,勺子直接抓准机会插进嘴巴里。
  徐纠忍着害怕与恶心,强行让自己笑了出来,谄媚地惊喜道:“是给我吃的呀!谢谢哥!”
  对方一声不吭,只一味的往徐纠嘴里塞粥。
  在徐纠说过烫以后,之后的每一勺都是被吹好后才送过来的。
  “好吃,谢谢哥。”
  “要是没有哥,我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粥。”
  “是哥自己做的吗?哥手艺真好,我家的厨师手艺都没哥好。”
  “哥真的很会照顾人,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亲手喂过我吃饭,你是第一个。”
  徐纠每吃一口,都要夸一次他这不知何人哥,他也不管对方什么态度,一口一个哥的热烈喊着。
  对方对于徐纠的每一次奉承全都视而不见。
  他喂他的粥,他讨他的好,两个人各干各的事,毫无瓜葛。
  徐纠忽然咬住勺子,含糊地开心讨笑:“哥,我好喜欢你,我感觉我俩已经是好朋友了。”
  对方终于有了回应,不过也只是非常非常微妙的一声:“嗯。”
  这一声嗯太过短暂,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甚至都感受不出男人此刻是什么情绪。
  但是前面都铺垫了这么久,徐纠不打算因为这冷淡的一声回应放弃他最终想说的话。
  徐纠吐出勺子,没底气地心虚发问:“哥,你不会伤害你的好朋友对不对?”
  这次对方没有回应。
  但是在徐纠被蒙住的双眼之外,是曹卫东不加掩饰的笑,喂粥的动作都久久没有下文,他自个使劲的捉摸着徐纠语气里的“好朋友”三个字。
  徐纠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把戏演完:“哥?你饿不饿?我银行卡密码是040121,你拿钱去吃点好的。”
  徐纠砸吧了两下嘴,嘴里寡淡的,说出来的话也跟着不是滋味:“咱俩现在不分你我了,我的就是哥的。”
  曹卫东听徐纠语气就知道这出戏他演累了,于是把粥收了,自己也跟着抽身离开。
  曹卫东又忙他的事情去,房间里只听得见敲打键盘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
  徐纠甚至觉得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门,屋外面也是空茫茫一片,这个世界孤僻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不然为什么从他醒过来以后,他连小鸟的声音都没听见过。
  “哥能给我个枕头让我靠着吗?衣服也行。”
  曹卫东给他拿去枕头,但不着急坐回去。
  他站在一边,瞧着徐纠跟他养过的那条狗一样,自然而然的靠着枕头蜷缩起来睡觉。
  没忍住,他蹲下来,摸了下徐纠的脸。
  徐纠立刻惊得浑身一抽,含糊又羞恼地勉强说话:“哥……哥你要是看上我了,我、我我我也不是不行。”
  徐纠什么都没等来。
  房间再次响起键盘声,对方仅是简简单单摸了这一下。
  倒显得徐纠像个不正经的人。
  谁都没有再说话,徐纠吃饱后开始补觉,伴着键盘声入睡,倒是第三次睡得如此顺利踏实。
  前两次都是在曹卫东的床上。
  曹卫东洗漱好后也帮徐纠简单的擦了下手脚和脸,同时把后脑勺的纱布换上干净的,动作利落干净,没叫徐纠吃到丁点痛,反倒让徐纠觉得有股莫名的被照顾的安心感。
  这是绑架吗?咋不像呢。
  徐纠琢磨着,又一次靠着枕头睡去。
  谁都以为今天到此为止,风平浪静。
  但是后半夜徐纠忽然闹胃疼,白天吃进去的粥全反胃倒了出来,呕了一地,连同呼吸一起困难。
  徐纠自己意识模糊,只知道难受,躺在那名被他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的绑匪怀里,享了整夜的照料与安抚。
  徐纠稍有动静,对方温热宽厚的手掌便落下来,按在额头上轻轻捂热,然后又放在肚子上,克制的揉按。
  迷迷糊糊里,徐纠好像听到了曹卫东的声音,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痛到出现幻听。
  曹卫东问他:“还难受吗?”
  徐纠点头,又摇头。
  “有点冷。”徐纠补充。
  “知道了。”曹卫东回应他。
  徐纠习惯性地讨好补了一句话,心想说不定一心软就给他放了呢。
  “哥,你真好,我真的觉得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徐纠还打算说话的时候,那只手又捏住他的下巴,大拇指警告的贴在下唇上,示意徐纠再说话就扯嘴巴了。
  徐纠立马识趣抿嘴,无声表示自己不会再出声。
  第二天一早,徐纠身上就多了一件厚实的棉服外套,而且人也从冷硬的墙角被挪到了床上,虽然两只手还是困在背后不能动弹,脖子上勒紧的项圈也没有被取消,但起码生存环境改善了不少。
  该说不说的,撒娇果然是有用的。
  没过多久,徐纠听到开门声。
  “哥,我醒了。”
  “嗯。”对方回他。
  “我有点饿。”徐纠再说。
  对方没搭理他,走到房间里的某处停下,然后是倒水和配药的声音,没过多久药丸强行贴着齿缝硬塞进徐纠嘴巴里,然后掐住下巴热水跟着灌入。
  “呸呸呸!好苦!”徐纠的脸拧巴成了个囧字。
  但是很快,徐纠马上把表情变了模样,笑嘻嘻地奉承:“说真的哥,你好会照顾人,我真希望你能一直照顾我。”
  对方用动作回应徐纠,一次性的筷子夹着热烘烘送到徐纠嘴边。
  徐纠照例伸出舌头试探性舔了两下,确定是面条以后才吃下肚子。
  “哥,你吃了吗?你饿不饿呀?”
  对方没搭理徐纠,徐纠依旧吃一口念一句好。
  这些话当然没一句是真的,从徐纠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讨好的话全部都是违心话。
  无非是不想死。
  多说几次,只等某一次绑匪昏头信了他的话,真把他当朋友松开戒备。
  对方喂完面以后便走了,铁门一开一关,留徐纠一个人待着床角。
  房间里安静的令人心慌,就好像被关进真空里,氧气被一点点压缩,四周黑洞洞的如坍塌的山洞,无声无息地向他收紧。
  听不到任何声音,连空气流逝都形如凝固,
  徐纠开始自言自语缓解心理压力。
  但是收效甚微。
  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漫上来的水,徐纠是被绑在水池中间的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四肢百骸无色无味的黑水淹没笼罩,最后只剩一截耳鼻还浮在水面。
  人心变得越来越紧张,强烈的孤单感已经快要把徐纠吃掉了。
  徐纠在床上挪动身躯,藏进被子里,用力地嗅闻绑匪存在过的气味。
  他们晚上是睡在一起的。
  好在是嗅到了陌生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起码让徐纠心底的荒芜填上了一层底。
  空落落的身躯被气味托起,不再放纵孤独无底线的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一开一关,砰砰两声。
  “哥,你终于回来了!”徐纠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毛茸茸的脑袋露在被子外,由于不知方向只能对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
  “嗯。”
  简单回答后,随之而来是对方更衣换鞋的声音。
  然后,一个温温的肉包子放在徐纠的嘴边。
  徐纠乖乖的吃下,半句废话没有。
  “哥,你还出去吗?”
  “嗯。”
  徐纠咬着馒头,“可以不出去吗?我有点无聊。”
  对方不说话了。
  “哥,要不你帮我解开?我不会逃的,我只是觉得哥这样天天喂我吃饭很麻烦,我自己会吃饭的,不麻烦哥。”
  对方并不搭理他,等徐纠吃完,那人又急匆匆的出门去。
  然后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带两个肉包子或者一碗面回来,手把手喂给徐纠吃。
  接着,对方会帮徐纠洗漱,然后一起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徐纠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被关了几天,他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躲在被子里数着时间,等着绑匪回来喂他吃饭。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靠在一起睡觉,这个时候徐纠就可以多说几句话,大多都是废话,对方十句里可能只会回一句嗯,也可能不会理他。
  说完话徐纠满意的睡觉,等着次日周而复始。
  “B市的全国大学生法律文书比赛决赛明天就开始了,你怎么还不着急?”曹卫东的老师在学校里拦住他,催促道。
  曹卫东停下步子:“晚上的车票。”
  “记得保存好发票,到时来报销。”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一个信封放进曹卫东的手里,“奖学金的事情学校调查了情况,这是补偿。”
  “谢谢。”曹卫东检查了信封盖戳是学校公章后才放心收下,没有任何寒暄的道了再见,随时准备离开,显然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么着急是去做什么呢?”老师问他。
  曹卫东愣住了,他低眼想了想,回答:“回去。”
  “哦哦回家啊,那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曹卫东捏着信封,暗自琢磨“家”这个字眼好一阵。
  他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块。
  他在回家的路上方向调转,转头去买了一个电磁炉,两个碗,一包挂面和一盒鸡蛋。
  刚开门,徐纠的声音就从被子里冒了出来,和他人一样热乎乎的。
  “哥!回来啦!”
  徐纠欢迎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激烈,日日夜夜在黑暗中叠加的寂寞早就让徐纠对“哥”的阿谀奉承里真情假意揉杂得含糊不清。
  “嗯。”
  徐纠的舌头下意识地急匆匆舔出来,撩过嘴角,什么都没尝到。
  “今天吃什么?”徐纠迫不及待的问。
  曹卫东不着急回他,找了个地方置好电磁炉,洗锅热锅,接着放进买好的面条与鸡蛋,煮上七分钟后出锅倒入碗中。
  没买盐,曹卫东迟钝的想起这件事。
  但是徐纠已经张嘴就是吃,吃完便是眉头紧皱,使了劲往死里夸:“哥,你的手艺真的很好!”
  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吃还是假的好吃,总之徐纠面不改色吃完了。
  曹卫东对于吃饭要求很低,所以那碗面也就这样下了肚。
  不好吃。
  曹卫东对自己的厨艺做了简单评价。
  得学。
  曹卫东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新的目标。
  吃完饭曹卫东在收拾锅碗瓢盆,徐纠躺在床上翘着腿一个劲叭叭的说。
  后来曹卫东也躺了过去。
  曹卫东静静听。
  徐纠说累了自个昏昏睡去,他本来也没求对方能有回应,有个人陪着听着就很好了。
  曹卫东看徐纠睡了,便去拿来纸笔事无巨细的写下面条的煮法,然后解开徐纠手腕上的束缚,同时把扣在项圈上的链子解开。
  徐纠彻底归了自由,只余项圈拢住脖子。
  曹卫东贴着徐纠的耳朵低声说:“好好吃饭,离开两天。”
  徐纠揉了揉耳朵,睡得迷迷瞪瞪的,埋怨地嗯了好几下,把曹卫东的声音当苍蝇挥了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曹卫东做完他的事情后,关上灯,关门离去。
  徐纠被突如其来的开关门声音吓醒,心脏慌乱地怦怦直跳。
  对方从来没有晚上出过门,这次却什么也没说突然的离开,就像是本该一条笔直的线,却毫无征兆的忽然扭曲了。
  就像火车脱轨,毫无征兆地撞进徐纠的心口。
  徐纠把今天晚上他做过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想想哪里做错惹对方不开心了。
  徐纠整夜没有睡着,强烈的心悸使得他一整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心里想的全都是那个不知名的人。
  他完全没有发现他已经恢复了自由,只要他想,他蒙在眼睛上的布随时都能取下。
  徐纠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躺得脑袋发沉,眼皮发重,这才不甘心的睡去。
  他想自己睡一觉,对方总该回来了。
  一觉睡醒,徐纠躺在床上,颤抖着声音发问:“你……你在吗?”
  无人回应。
  一股无名的恐惧涌上徐纠的心头,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又一次性被拽回第一次在这里睁眼时。
  恐惧,慌乱,失措,孤独。
  所有不好的情绪,正如趋光的蚊虫,痴狂热烈又前赴后进的钻进渗进徐纠的心底。
  也就是在这样极端的情绪下,徐纠腾一下手脚开始挣扎。
  这一挣扎,人跟着枕头一起滚在地上。
  “哎?!真给我挣开了!”
  徐纠一把扯下眼睛上的布,房间里漆黑无比,所有房顶上冒红光的监控摄像头就变得无比扎眼。
  徐纠二话不说,对准监控摄像头的黑色取景框里比出中指,破口大骂一句狗东西。
  他知道,对方一定正在摄像头的另一边,与他对视。
  “狗东西!别让老子知道你是谁,弄死你啊!给你手脚打断丢进粪坑喂蛆去!”
  徐纠摸着墙壁寻找点灯开关,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把房间里的所有乱砸一气,还刻意保留了监控不拆。
  先前的乖巧眨眼间成了乖张,叉着腰嘴里不时得冒出污言秽语,恨不得把这些天来在这里卖乖讨来的委屈一口气全骂出去。
  房间里的东西本就不多,他能砸也没几个,于是折了桌子腿就往铁门奔去。
  砰得一声巨响。
  椅子腿砸断了,砸在铁门正中央,深深凹陷下去。
  咔哒——
  好巧不巧,同一时间,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拧动的脆响。
  由不得徐纠反应,下一秒,门已经被推开。
  门外的人走进来,斜下来的影子像座密不透风的囚笼裹住徐纠。


第29章 
  "哥, 你回来了。"
  徐纠的脚跟方向盘似的猛打了一圈转,腾得一下背过身去,刚好错开与那影子面对面的机会。
  犯罪是最忌讳被看清面容的, 尤其是绑架, 只要徐纠看过对方的脸,那么只有死路一条,徐纠心想。
  徐纠怂了,惜命的他没打算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
  “那个……这房间的情况我能解释的。”
  徐纠的手挠了挠头发,眼珠子滴滴溜溜地左打一圈,右打一圈,瞧着这房间里没一处落脚的地方,于是更心虚了:“我等了你好久, 没等到你回来, 所以太害怕了才想出去找你。”
  “没逃, 绝对没想逃。”徐纠顺便把手里的椅子腿丢到脚边。
  他刻意没丢远,想着如果绑匪要杀他,还能蹲下拿着防身。
  说不定就逃了。
  徐纠自顾自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大堆, 曹卫东一句没回。
  曹卫东望着遭炮轰过似的房间, 暗暗地叹了口气。
  在抓住徐纠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刻的发生。
  曹卫东背手关上门,从徐纠背后走过, 把手里提着还冒露水的菜靠墙放下, 接着挽起袖子着手收拾地上的垃圾。
  椅子腿拢了三根,桌子腿是四根, 桌面和椅面拖到墙边垒砌。
  两天前刚买来的电磁炉被砸得满地碎片,两个瓷碗也碎在橱柜上,床板中间破了个大洞, 被子和枕头的棉花被全部掏出来,飞了个干干净净。
  又是一声叹气。
  徐纠听得心悸。
  徐纠赶紧捡起散在不远处的布料,蒙在眼睛上绕过后脑勺打上结才转头去找背后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发问:
  “哥,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男人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接着脚步声走向徐纠,走得很慢,鞋底敲在水泥地面的声音响且脆,像是一柄榔头砸在钉子上似的,咚咚作响。
  钉子埋在徐纠的脑袋里,砸得他后脑勺又犯晕了。
  咚——
  一步。
  “哥,我错了,下次不会了。”徐纠道歉。
  咚——
  这是第二步。
  “哥,我已经道歉了。”徐纠没底气地强调。
  咚咚——
  连着两步,直接走到徐纠面前停下。
  徐纠嘴巴一瘪,手一抬指着面前的人,虽然因为看不见导致他手指的方向是曹卫东的耳朵。
  徐纠嘴巴一张,理直气壮:“这事就算是我的错,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
  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徐纠抬起的手,好心地帮徐纠把手指放对位置,贴着鼻子指住。
  他说:
  “有。”
  对方另一只手按在徐纠的眉心处,这只手不知为何抖得厉害,不能完全静下来。
  不等徐纠疑惑,蒙在他眼睛上的布就被这只手一把扯下,由不得徐纠再去思考那只手的战栗。
  徐纠猛地闭上眼睛,“哥,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看了脸就都得死。”
  曹卫东命令:
  “睁开。”
  听到声音后,徐纠的眉头猛地一皱,而后眼睛瞬间睁开,睁得又大又圆,恨不得把曹卫东整个人当做一抹灰碾进眼睛里。
  “曹-卫-东!”
  曹卫东的名字,从徐纠嘴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撵。
  就像是一粒硌牙的沙子,被徐纠咬在齿缝里,嘴唇一抿用力地往外呸呸出来。
  徐纠的脸红了。
  有羞有恼。
  没有第二声“曹卫东”,也没有第二声“哥”。
  手掌收紧轮起来,直白地冲破了空气。
  拳头擦过空气,手背紧绷,青筋贴着小臂直到手背、指节生长蔓延鼓起,几乎快要把薄薄一层皮肤撑破。
  曹卫东没躲,由着这一拳落下,打得颧骨擦破一层皮,露出皮下鲜红,鲜血犹如雨滴有缓有快不规则的垂下,一滴一滴的滑出条条弯曲水痕。
  曹卫东吃惊于脸颊上湿乎乎的触感。
  像眼泪。
  曹卫东抬手抹去,捏在食指与大拇指之间轻轻搓动,染得指纹间被灌满。
  他低头看,又抬头看徐纠。
  “看什么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狗东西!”
  徐纠不遑多让地瞪了回去。
  可是,在两个人的视线对视的刹那,也就是黑洞洞的目光聚焦在徐纠身上的一瞬间,徐纠的后背顿时汗毛炸立,挂在嘴边的脏话才骂到父母就没了下文。
  放在以往,遭他骂那人的族谱已经翻到太爷爷那一辈了。
  徐纠的眼睛被蒙了太久,忘了曹卫东的眼神。
  如今突然的对上,就像无知的人被强行浸在黑色的深潭里,两条腿陷在深潭之中。
  黑水正随着视线逐步蔓延,再多看一下……
  再多看一眼——
  曹卫东的手猝不及防地刺了上来。
  徐纠被吓得呆在原地跳了一下,才突然想起要躲开。
  但是来不及了。
  曹卫东的手已经掐上来。
  一只左手,掐在徐纠的脸颊上,按住两侧的脸窝向下用力一掐,徐纠被迫张开嘴。
  这么好看一张脸,一骂人就落了俗。曹卫东不太爱看。
  徐纠眉头用力地挤在一起,被迫仰起头。
  脖子上勒紧的深红色皮革项圈便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曹卫东的眼底,像一团火热烈地灼烧着,烫着徐纠的脖子,也在曹卫东的眼睛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两个人都不舒服。
  见曹卫东没有下一步动作,徐纠便干脆利落抬腿往前就是一脚。
  曹卫东陷在那团火里躲闪不及,被徐纠硬生生踹开一臂的距离。
  曹卫东挨打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徐纠,而是看铁门。
  这个仓库很小,小到从徐纠的位置到铁门的距离不过三两步疾跑。
  只要徐纠想,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冲到铁门边。
  门没上锁,徐纠想走,曹卫东是留不住的。
  但是徐纠没有这样做,他反倒是站在那,像个被设定成气呼呼的毛绒玩具一样,被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又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就是曹卫东所在的方向。
  “我今天弄死你!”
  徐纠开始撩袖子,但是他的衣服是曹卫东花钱买的袄子,买大了一码,袖子刚撩上去又滑下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徐纠两只手被袖子蒙住的刹那中土崩瓦解,袖口裹住双手不争气的飘飘晃晃。
  曹卫东看着徐纠的一举一动,嘴角难以捕捉到的轻轻上扬,眼底浓厚的墨色也被粉色给冲淡了不少。
  徐纠吸了一口气,用力把袖子扯到腕上,嘴巴一咧,赶紧放狠话把自己的气势补回来:“你看什么看?我糙了——”
  徐纠嘴巴又开始不干净的骂骂咧咧,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两边的虎牙总会不自知的露出来按在下嘴唇上,骂得久了下唇就出现两个淡淡的小坑。
  买大了,下一次要买小一码。
  曹卫东心说。
  徐纠抄起墙边的椅子腿,转身就是一棍拍下去,“妈的,你没反应的吗?!”
  曹卫东这次有反应,他身子一闪,轻而易举把这一棍躲开。
  棍子打在地上,趴一下断掉,徐纠整个人也跟着往前趔趄,好悬没直接扑在地上。
  徐纠赶紧站直了身子,重新瞄准方向,瞪着曹卫东,急红了脸,粗着脖子大嚷:“你躲什么呢!”
  曹卫东的眉头有些困惑地微微发皱。
  徐纠的手又指了上来,“你瞧不起我!”
  “你玩我!你故意蒙我的眼睛看我没骨气求你放过,你故意骗我!你故意吓我——”
  故意不杀我,只是玩弄我。
  徐纠逼近曹卫东,一拳砸在肩上。
  曹卫东不语,由着徐纠发泄。
  又是一拳,曹卫东依旧没有反应。
  又补了一脚,曹卫东只抬手拍灰。
  徐纠急得冷汗热汗贴着脸颊狂流不止,他咬牙切齿,从紧咬的牙关里酝酿情绪,最终由尖牙咬破这短暂的片刻安静,化作一声尖锐的嘶喊:
  “我讨厌你!”
  曹卫东的呼吸一滞,他的人顿住了,连同拍灰的手一起停住。
  片刻后,曹卫东转身走开。
  徐纠警惕审视。
  曹卫东走到铁门边,在徐纠的注视下,他拉开铁门,让出一条路来,让铁门外的冰冷阳光彻彻底底的挤破门框,倾斜宣泄在昏暗的房间里。
  徐纠不明白他这什么意思,不敢往铁门方向走,反倒是又后退两步。
  “你干什么?”
  “你走吧。”曹卫东说。
  曹卫东踩在光与暗的边缘,从门外扑进来的光显得曹卫东所在的暗愈发的黑,徐纠甚至没办法借着光去看清曹卫东此刻眼睛里是何种情绪。
  倘若徐纠能看清楚,他会害怕的。
  曹卫东又补了一句:“回家去。”
  这一次的语气更加强硬,没有“吧”字来冲淡口吻里的命令意味。
  徐纠愣愣地望着曹卫东,可他看不清黑暗里的人,于是只能把目光放在旁边的灼灼日光里。
  突如其来的明亮,烫得徐纠眯起眼睛。
  “真的?”徐纠一步不动,只是顺着曹卫东的话接着往下说。
  曹卫东点头,颧骨上的伤口乌青一圈,正透着刺刺的酸胀。
  “那你可别后悔。”
  徐纠半信半疑地把脚踩进光里,还有半边身子留在黑暗中。
  曹卫东依旧没有动作,低头抬手抵着颧骨擦血。
  徐纠放心地踩进光里,提了一口气,笑得时候尖牙又抵着嘴角,一边笑一边唧唧歪歪地放狠话:
  “出去我就把潘宇喊来弄死你。”
  徐纠一边走,一边摘下脖子上的项圈,吊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好久没有晒到太阳,虽然冬日的太阳并不十分暖洋洋,甚至风里还掺着冰似的冷意。
  徐纠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离开这里以后他能做什么报复曹卫东。
  先去报警吧,让他这辈子都考不了公,让他儿子、孙子都考不了。
  “嘿嘿。”徐纠肩膀一耸,然后啧了一声,低头又去撩袖子圈在手肘处。
  突然的,他低头时,余光瞥到了一双他万分熟悉的鞋子,那双洗到完全发黄发薄的帆布鞋此刻竟然毫无声息的停在他的背后。
  徐纠直起身子,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注视感,接着便是一阵淡薄的风吹过他后脖,像风又像呼吸又像手撩过。
  此刻,头顶的阳光一点温度都没有了,仿佛只是一站冷冰冰的白光灯刺眼地打在徐纠的眼睛上,照得他开始思绪凝滞,呼吸困难。
  徐纠提了一口气,抬腿开跑。
  就在提腿的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猛地绕了过来,迅速贴到徐纠的嘴巴与鼻子上,用力地捂住,然后另一只手则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
  哒哒——
  皮革项圈从徐纠的手里滑落,甩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才倒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徐纠就彻底地失去所有意识,像一具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完全地摔入曹卫东早就准备的怀抱里。
  晕倒前,他清楚地听到曹卫东的笑声。
  嗤的一笑,非常短暂。
  但是就贴着徐纠的耳边,让徐纠无法忽视,是故意让徐纠听见的。
  太坏了,到底谁才是反派。
  徐纠晕倒前,在心里深深的感慨。
  就知道那瓶东西以曹卫东抠门又坏心眼的性子绝对会用到物超所值的。
  曹卫东把地上的被子和枕头抱起来圈成一团还算柔软的地方,然后才把徐纠放上去,接着便帮他戴上项圈,项圈的链子固定在墙角。
  这一次没有帮徐纠蒙上眼睛。
  曹卫东花了点时间把垃圾全部收好,等他出门丢完垃圾再回来,眼睛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里完全彻底地只剩下徐纠一个人。
  还有一块徐纠拆不下来的靠墙突出的水泥台面,之前台面上摆着电磁炉和瓷碗,是曹卫东的餐台。
  曹卫东顺路还买了盒钉子与胶带,把桌子、椅子腿和他们的面各自敲敲打打又缠上,于是又省下了一笔钱。
  曹卫东坐在不稳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处理自己身上的伤。
  叮铃铃——
  突然的,曹卫东的手机响了。
  以往这个手机只有徐纠会打。
  曹卫东扫了一眼号码,选择挂断。
  但是很快,又再响。
  曹卫东便又挂断。
  【徐纠呢?你把徐纠怎么了!】
  【徐纠不可能突然休学出去旅行!你把徐纠藏在哪里了?】
  【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你快点回消息!!!我求求你了!你别杀他!你冷静一点!】
  曹卫东把每一条消息挨个扫去,但是一条都不回。
  短信轰炸都是徐纠玩剩下的,对曹卫东而言一点影响没有。
  【曹卫东,你等着!】
  曹卫东把他的老人机收进口袋里,然后拿出徐纠的手机。
  他已经把徐纠藏在这里快半个月,但是打开徐纠的微信和短信,全是别人喊徐纠出去喝酒、打牌拿他当冤种来买单的势利眼。
  徐纠的微信置顶只有一个人,他妈妈。
  曹卫东点进他和他妈妈的聊天框里的时候,只看见徐纠两个月前发给他妈妈的消息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徐纠的妈妈把他删了。
  【你在哪里?】
  【还好吗?】
  【还活着吗?】
  潘宇发来新的消息,光是看文字就能看出潘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曹卫东学着徐纠的口吻回复。
  【你是曹卫东,叫徐纠来说话!!!】
  不等曹卫东回复,潘宇一个视频通话甩了过来。
  曹卫东点了拒绝,然后面不改色地回复:
  【在外面,晚上我打给你。】
  【好】
  曹卫东起了身,拿绳子把徐纠的手捆到背后去,然后顺手带起背包搭在肩上,转身开门离去。
  潘宇紧握住手机等着晚上的到来,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晚上要在冷冰冰的看守所里度过,他没有晚上了。
  曹卫东把早就准备好的证据整理好,一次性的递交给派出所,同时又上诉给法院。
  在做伤情鉴定的时候,曹卫东就知道潘宇的病床号了,所以证据上交的下一秒,警察就带人杀到医院去直接拿人。
  曹卫东也在场。
  潘宇见了他,激动地破口大骂,冲上去就要揍人。
  警察本来还想好好调解,见潘宇如此暴躁,便什么也不多问直接押送给看守所。
  曹卫东驻足在病房门口,目送潘宇离去,然后才回到他的仓库。
  徐纠竟然醒了。
  在门打开的瞬间,徐纠那句连妈带爸的咒骂冲了出来。
  曹卫东关上门。
  徐纠还在骂。
  曹卫东走上前去,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办公。
  徐纠仍然在骂,中间不小心呛了下,用力地咳咳两声后,继续咒骂。
  太吵了。
  曹卫东走到徐纠面前,蹲下来。
  曹卫东的手摸到徐纠的嘴角,徐纠嚣张了一个白天,忘了上一次是怎么被扯到嘴巴掉眼泪的痛楚。
  于是曹卫东的手直挺挺地插了进去,同样的手法往下压。
  徐纠想上牙和下牙咬紧把这根手指咬断,但不等他有所动作,曹卫东的手已经先一步掐住他的脸窝,隔着脸窝强行把他的上牙关与下牙关掐开。
  很痛,是皮肉被撕扯到极致时岌岌可危地痛,仿佛他的下半张脸都要被完全撕碎。
  是死不了的痛。
  徐纠实在痛得受不了,又说不了话,只能用舌头讨好地□□那根手指。
  原来痛到极致的时候,连舌头都在打颤。
  曹卫东这才放开手,染了一手的口水。
  “安静。”
  徐纠点头听话。
  曹卫东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包子,徐纠看到曹卫东手里拿着吃的,下意识地舌头舔过嘴唇,期待地等着曹卫东喂食。
  但是徐纠的期待落了空。
  仓库里没有碗,但是在徐纠花钱买的那袋狗粮里还有狗碗没拿出来。
  于是一个印着狗爪子的碗装着肉包子送到徐纠面前,示意他自己吃。
  “你什么意思?”徐纠的神色立刻变得锐利。
  曹卫东站在狗碗前,贴着狗碗往前一踢,简短地说:
  “吃。”
  徐纠盯着曹卫东的脸。
  曹卫东的脸色实在不算好,哪怕依然是面无表情,但绕在他身边的低气压不会骗人。
  徐纠本着已经惹生气了,不如干脆就作死作到底。
  徐纠的脚没有被捆住,一脚踹翻狗碗,瞪着曹卫东恶狠狠道:“狗食你自己吃去吧!”
  曹卫东没有反应,不吃就拿走,连碗都不给徐纠留。
  “我要吃麦当劳!”徐纠冲他大喊。
  “没有。”
  “我要吃麦当劳!”徐纠再次强调,使劲地嚷嚷。
  直到曹卫东又走上来,赶在曹卫东蹲下前,徐纠老实抿嘴,嘴巴闭成一条细小的线。
  但是曹卫东还是拿块布把徐纠的嘴巴堵上,同时勒紧了徐纠脖子上的项圈。
  本来徐纠还能好好呼吸,现在嘴巴不能出气,连着脖子一同气息收紧,很快就尝到了呼吸困难的苦头。
  徐纠的眼睛里充了血,血丝像蛛网密密麻麻攀上来。
  气息不足导致脑袋发晕,他本来后脑勺就有伤,脑袋里此刻就像是有一柄榔头正隔着头骨一下下的敲打他,不算很痛,但特别的晕,耳朵也跟着一起震出声声不断的耳鸣。
  徐纠的胸膛开始加重起伏幅度,充血的红从皮革项圈内部冲了出去,直冲两颊然后是耳朵,连着眼睛里的红也愈发鲜艳。
  这种程度的窒息对于徐纠而言,简直是一种另类的奖励。
  爽得脑袋里开花了,口水不争气地贴着嘴角滴落,眼神也逐渐变得不清不楚,迷迷蒙蒙。
  曹卫东站在一旁,饶有意味地欣赏徐纠的变化。
  充满窥看意味的强烈注视更加加重窒息带来的眩晕,明明脑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眼前也跟万花筒似的开始打转,但是偏偏曹卫东这个身影格外的清晰。
  曹卫东清楚地站在徐纠眼前,万花筒的每一个框架里,有数千数万个曹卫东在他眼睛打转,而每一双眼睛正隔着万花筒里的无数个绚烂色彩的格子间毫不掩饰的盯着徐纠。
  他高高在上,垂眸监视。
  徐纠是他的笼中鸟。
  徐纠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不过那时这么多的眼睛都是长在他头顶的树叶,每一个叶片都代表一双眼睛。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一眨不眨,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徐纠突然用力地闭上眼睛,隔着嘴里的布从齿缝里含含糊糊挤出一个字:
  “滚!”
  这个字在万分寂静的仓库里听得清清楚楚。
  曹卫东蹲了下来,等到徐纠睁开眼的时候,曹卫东的身影便被放大到无数倍,吓得徐纠一口气没吸上来,于是窒息感更加强烈。
  欲.望彻底随着攀升到顶峰的窒息感而冲顶,没有快感,只有欲念。
  它们胡乱地在徐纠的四肢百骸、静脉血液里胡乱冲撞,急求一个释放的出口。
  徐纠要炸掉了。
  徐纠别过头,也侧过身去,陷在被子环住的凹陷里。
  然后他开始慢慢地克制着往前送腰,腰肢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蹭着被单。
  徐纠觉得自己的动作非常轻微,而且他自己也没有听到什么突兀的声音,所以他断定曹卫东肯定没有发现。
  曹卫东也的确如徐纠所想,什么都没表示。
  于是徐纠又大胆了些,加大幅度,同时被子里也发出轻微的擦擦声。
  “别蹭了,看得清清楚楚。”
  曹卫东的声音突兀地吹进徐纠的耳朵里,语气平静,说得好像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很久,看完全程了一样。
  然后一只手同声音一起,令徐纠毛骨悚然的——摸了进来。


第30章 
  徐纠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一双眼睛像被扯到极致的橡胶球, 涨大了使劲地瞪着曹卫东,不用说话,他眼神里的惊恐与厌恶已经帮他把那些话全都说完了。
  曹卫东的手温温的, 并不像他这人一般冷淡, 而且掌心粗糙,指腹上结着一层薄薄的茧,擦过肌肤的时候就像丝瓜瓤的触感差不多,不痛,但是触感异常的强烈。
  徐纠嘴里还含着一块布,那块布剥夺过他的视觉,现在又来剥夺他的话语权。
  但徐纠还是从厚厚一沓布里,沁血似的咬出一个重重的“滚”字来。
  “滚——!”
  徐纠喊得眼睛彻底地红了, 分不清是恼还是羞。
  再嘴里布带的阻拦下, 在徐纠这张艳丽的脸中, 这声滚听在耳朵、看在眼里更像是从鼻子里哼哼出来的嗔怒。
  于是曹卫东的动作停下,但是没有收手。
  徐纠终于有了空隙来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是他绝望了。
  他并不迟钝,甚至敏感的发现在这一刻他的身体、他的神志, 甚至连他呼吸的权利都捏在曹卫东的手上, 现在的他没有余力支配自己。
  徐纠抬眸, 望着曹卫东手中的自己,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传来。
  现在的徐纠, 又何尝不是任由曹卫东摆布的标本。
  他的自我被捆在项圈里, 他的手脚被束缚在绳结中,只要曹卫东再给他一点小小的甜头, 马上连尊严也不要。
  徐纠意识到了,可是又无能为力。
  眼睛里起了层雾,把气势汹汹的血红冲淡成了难以言喻的羞赧腮红。
  徐纠的身体彻底地蜷成了一团, 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呼吸困难累加的窒息感带来的危险正在如牌桌上的筹码逐步累加,徐纠索性憋着气,想着把自己憋死一了百了。
  曹卫东把他翻了过来,卡在徐纠身体窒息掀翻眼球往后发白的危险刹那,直截了当扯出捂嘴的布。
  一口气猛地灌进徐纠的喉咙里,把他的自毁倾向冲得一干二净,只剩红着脸倒在曹卫东手里贪婪吸食氧气的战栗。
  徐纠的嘴得了自由的下一秒,立马露出尖牙,转头对准曹卫东的手腕咬下一圈深刻的血痕,白肉与鲜血陷在徐纠牙齿的每一处缝隙里,以曹卫东的手腕做泥,雕塑出一圈血淋淋又齿痕分明的伤疤。
  舌头舔过尖牙的血,仰着头冲曹卫东脸啐出一口唾沫,张嘴就骂:
  “死变态!滚开!”
  曹卫东起身,“那你蹭吧。”
  徐纠一怔。
  他就这样走了?
  曹卫东坐回桌子前,低头仔细地看着手腕上的伤,视线做笔,把伤口里的每一道沟壑都仔仔细细地描摹。
  鲜血淋漓,皮肉外翻,这一口下去徐纠是奔着咬断这只手去的。
  如此严重的伤情,如果不及时止血消毒的话,会留疤。
  曹卫东从柜子里找到残存的纱布和消毒水,当他拿起消毒水往手上擦的时候,动作却犹豫了。
  也就是犹豫的时间里,徐纠终于没忍住主动投降:“……你过来。”
  曹卫东没有搭理徐纠,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故意搁置徐纠的请求。
  徐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能从他这条坏狗嘴里憋出三个字来主动让步,已经是因为他快被未能得到安抚的情绪逼疯了。
  本来徐纠身体里的那把火蹭蹭也就消了,曹卫东非要把手摸过来,摸完以后又冷淡的抽走。
  这不是往火里浇汽油是什么?!
  根本就是故意的!
  徐纠生气。
  “你聋了——?”
  徐纠提了一口气,打算骂人,结果曹卫东恰时转头给来一个眼神,徐纠立刻抿嘴不语。
  “说话。”
  徐纠强硬,但很礼貌的没有问候曹卫东的父母祖宗。
  “自己蹭。”
  曹卫东说。
  “…………”
  徐纠不说话了。
  片刻的安静后,徐纠强调:“那你不许看。”
  “嗯。”曹卫东把消毒水搁置在一旁,只做简单地止血。
  徐纠咬着下唇,尖牙在他下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有些疼于是用舌头舔舔以作安抚。
  徐纠蹭得很小心翼翼,不敢放肆地去,但是动作小了又没效果,于是他一直在找这个度。
  找到合适的姿势和角度以后,徐纠便一直保持着。
  克制的哼哼声从徐纠鼻腔里呼出来,没有窒息感和疼痛感做辅料,徐纠有些很不是滋味。
  不够痛,不够爽,只是单纯有需求所以排解。
  一想到痛和爽,徐纠又下意识地去瞥曹卫东的方向。
  也就是目光斜过去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突然地对上了。
  曹卫东根本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不看,他一直在看。
  从徐纠最开始裹着被子蹭地板的时候他就在看,现在更是毫无遮掩的直白地注目观看。
  在曹卫东眼睛里看不到情啊爱啊,只有一种很新奇的打量,一种他无法理解徐纠为什么这样做的疑惑,但同时他也对徐纠很感兴趣。
  还是像在看标本,像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十分特殊的标本,于是不着急上手,先是观察。
  这份看轻,这份轻薄,这份不加掩饰的审视。
  让徐纠脑袋发白,在一阵强烈的耳鸣声里,他的情感攀升到了顶点,一鼓作气的在他脑子里炸掉了。
  徐纠蜷在地上,眼睛看得还是曹卫东的方向,但是双目涣散找不到其中的人形。
  徐纠的身体在小小的颤抖,从喉咙里呼出极为放肆餍足的哼嗯声。
  曹卫东给了他一点时间排解,等时间走得差不多以后才上手给他擦拭。
  徐纠想反抗,便嘴巴塞布,脚腕绑起。
  还想扑腾,一耳光打下来,扇得徐纠半边脸火辣辣的发麻发痛,在明白自己和曹卫东力量悬殊是泰森和蚂蚁以后,这才彻底地老实。
  曹卫东照顾人很仔细,温度恰好的水仔仔细细擦过徐纠身上每一个地方,力度也刚好。
  徐纠什么都不用做,赖在曹卫东的手里享受就是。
  后面被曹卫东解绑塞进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完全忘记自己手脚自由,正是能打能跑的好机会。
  醒过来的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是曹卫东不在家。
  他的双手没有被箍在绳结里,只是脖子上的链条还在,曹卫东给了他些许的自由,但是仍忌惮他拆家。
  地上摆了两个碗,一个里面装了两个肉包,另一个是一碗水,同样都是印着狗爪子的宠物碗。
  徐纠二话不说,全都打翻。
  “饿啦!”徐纠冲头顶的摄像头大喊。
  摄像头的红灯亮起,显然是曹卫东在看他。
  “麦当劳!”徐纠再次大喊。
  红灯暗了。
  “什么意思?!养不起别养啊!死穷鬼!他奶奶的。——”
  趁着曹卫东不在,徐纠对着摄像头一顿骂,骂着骂着肚子咕咕直叫。
  但是包子在水泥地上打了几个圈,沾了一层灰。
  算算日子,徐纠已经有近三天滴米未进,水还是昨晚睡前曹卫东端着杯子喂给他喝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是等到曹卫东回来,开门的时候门外已经全黑,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再不吃饭,就是饿了整四天。
  曹卫东摆好碗,放进肉包子和水。
  下一秒徐纠就全部打翻。
  “饿死算球。”
  徐纠还是那副态度,即便饿得人快晕过去。
  曹卫东没惯着他,依旧不吃拿走,接了个电话便出去了。
  徐纠饿得肚子都不会叫了,强烈的胃痉挛痛意贴着肚子猛地冲进身体里。
  曹卫东这时打开门,拖进来一袋压缩好的床垫和一床被褥。
  他忙着贴墙布置新床,昨夜他是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徐纠则在地上睡的,一觉醒来检查的时候,发现徐纠身上平白多了几道淤青。
  所以今天一早,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新的床垫和被子,不想让徐纠接着在地上受痛。
  最后兜里还剩五十块钱,拿来买了俩肉包子。
  包子的结局就是在地上滚了几圈,粘上灰后还被徐纠泄愤似的拿脚踹飞。
  等到曹卫东收拾好一切以后,徐纠早就痛得两眼一黑半晕半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墙上的链子挪到床垫边,固定在内侧的墙壁的铁钉上。
  徐纠蜷紧身体,极度挤压肚子克制住饥饿感,“真没用,没钱养什么人。”
  曹卫东没理他,打了通电话又出去。
  “你好,请问家教的课时费可以现在结清吗?”
  “要到月底?好的。”
  曹卫东又打了一个电话,得知考试的奖金要到年后才统一发下来。
  道谢后,曹卫东回了仓库。
  徐纠正生闷气,埋头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曹卫东打开电脑找最近的日结工作。
  两个人冷战到后半夜,直到上床睡觉,终于由徐纠率先打破。
  实在饿得快死掉了,徐纠对着曹卫东方向,侧躺着用脑袋叩了叩曹卫东的后背,小声道:“我饿了。”
  徐纠没力气大声说话。
  “麦当劳?”曹卫东转过来问他。
  徐纠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没有。”曹卫东又转过去背对,接着睡觉。
  徐纠深吸一口气,同时寂静的房间里传来咕咕的声音。
  “对不起,你可以给我下碗面吗?我真的好饿,求求你了。”
  “我保证不会再骂你,我会乖乖的,我只是……只是不能接受在狗碗里吃饭。”
  曹卫东动了,转向徐纠。
  这一转身,两个人的距离陡然压缩到了前所未有的距离。
  床垫的宽度也就勉强够两个人手臂紧贴手臂的躺下,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面对面睡觉,始终是背对背,哪怕是刚才也是一个平躺一个侧躺。
  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房间里很黑,黑到看不清对方,也不知对方此刻是何表情态度。
  吸了口气,气息里是对方的气味。
  呼出一口气,喷在对方的脸上。
  一个并不清楚什么是不越界的安全距离,另一个则是在只剩他与他的黑暗里忘掉要保持距离。
  不自知的越靠越近。
  狭窄的距离里空气染上了潮湿发烫的黏热,两人交换呼吸,也交换气味与体温。
  “我更喜欢你喂我吃饭。”
  徐纠刻意地撒娇卖乖,其实心里的白眼快要反到后脑勺去了。
  但饿死实在是很痛苦的死法,徐纠没那么坚强。
  曹卫东起身去开灯,屋外在下雨,他冒雨走出房间,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的。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端到徐纠面前。
  蛋炒饭花了他八块钱,曹卫东兜里还剩三十七块。
  这三十七块钱和徐纠是他的全部家当。
  徐纠没动手,张嘴便是吃。
  曹卫东会把食物吹吹凉送进嘴里来,不知不觉中徐纠已经习惯舌头舔过嘴角尝到味道后,那份味道就会主动送进嘴里的行为。
  徐纠咬着筷子,笑嘻嘻地打趣:“你也很喜欢喂我吃饭对不对?”
  “嗯。”曹卫东回答他。
  “变态。”徐纠抬手对着曹卫东的脸就是一巴掌。
  曹卫东正过脸,注视着徐纠,突然地轻轻笑出声。
  徐纠被他笑得后背发凉,把咬过的筷子插进饭里搅了一通,身体一倒陷在床垫里接着睡觉。
  “吃饱了,不吃了。”
  “嗯。”曹卫东帮他收拾。
  “潘宇肯定在找我,再等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绝对会有人找上门的,到时候你等死吧。”
  说完这句话,徐纠睡了。
  曹卫东端起蛋炒饭,拿住徐纠咬过的筷子,徐纠吃什么都喜欢留下一道小小的坑,那是他的牙齿咬出来的痕迹。
  曹卫东盯着床上的徐纠,把筷子插进饭里,兜了一筷子,全部含进嘴里,再缓缓把筷子贴着嘴角抽出来,周而复始。
  像吃饭,又像吃人。
  次日早晨,曹卫东喂过徐纠早餐以后才出门。
  徐纠的目光敏锐地发现,他的手机就藏在曹卫东的枕头下。
  等曹卫东一走,徐纠立马扑上去逮着手机一顿操作。
  他的短信里0个人关心他的突然失踪,他想给他妈妈发消息、打电话,却发现微信连同手机一起被拉入黑名单。
  就连最后的希望——潘宇,在徐纠连续不断发了半个小时求救消息,对方却完全不搭理他后完全的失去希望。
  没人在意徐纠不见了,家人不在乎,所谓的知心好友也不在乎。
  ……
  唉。
  徐纠的背后传来一道强烈的注视,徐纠用力看去,是监控摄像头。
  徐纠指着它,“你故意的,故意让我看见,都是你安排好的。”
  红点消失。
  消失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冒了头,在发现徐纠还活着的时候,冰冷的机械音发出了失序的尖叫声。
  【你怎么还活着?!你不是应该早就被他掐死了吗?!】
  徐纠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你得逃啊,逃了他才会出于灭口的心理把你弄死以绝后患!】
  系统的话音刚落,那扇永远只在曹卫东出入时候才被打开的铁门竟然露出了一条窄小的缝隙,而他脖子上的链条竟然也从墙上跌了下来。
  门外冷白色的太阳光竖直地倾泻下来,明明只是细长地一条直线,却霸道地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光,亮的更亮,黑的更黑。
  光是冷色的,看上去并不温暖,只是单纯的亮。
  远远看去,像是深海里故意放置的一盏诱鱼灯,在漆黑无比的暗处,突兀又危险地亮起来。
  【去呀去呀!】
  徐纠听从系统的话,缓步向门边走去,他特意回头看了眼摄像头,红灯没亮,曹卫东没有在看他。
  【趁他不在,赶紧跑!】
  系统的声音急促起来,催得徐纠脚步也匆忙起来。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在系统逐渐拔高的期待音调里,徐纠扯着步子一路跑到门边。
  砰!
  徐纠用力地把门关上,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
  他脚腕一拧,快速地转过身去,后背紧贴着的铁门,再一抬头——
  果不其然,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此刻的红点犹如眼眶里的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里面的红色,跟鬼眼一样,明明是机械的,看上去却阴冷无比,仿佛是一块血染红的印泥,把徐纠的眼里烙一个深刻的红点,让他难以挪开视线。
  “你故意的。”
  徐纠抖着声音说话,因为害怕所以手无措地在衣服口袋里试图摸出烟盒,每一下都摸空,恨不得把衣服口袋摸穿去。
  红点消散,剑拔弩张的冷意也跟着消失。
  徐纠这才放弃从口袋里摸不存在的烟盒。
  【为什么不逃?】
  “逃不掉的,外面就是曹卫东,他不会让我死,只会让我不痛快。”
  徐纠用手指点了点铁门上的一块黑得不正常的圆形斑点,那一块不应该是黑色的。
  因为那是徐纠用椅子腿打出来的缺口,它本该是透光的,此刻却是一片深沉的黑。
  所以——
  曹卫东就站在外面,但徐纠分不清那一块黑到底是不是衣服的黑。
  因为曹卫东的眼睛也有这么黑,是不见天日又密不透风的黑。
  如果曹卫东此时是弯着腰把眼睛抵在铁门小孔往里窥看的话,那么——
  徐纠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手臂上的汗毛炸立。
  没多久,曹卫东回来了,两个人异常的平静,谁也没有主动去提监控里的事情。
  吃饭,洗漱,睡觉。
  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日子毫无变化的一天天的过。
  只是徐纠的手机他再也找不到,脖子上的链条也放得越来越远,徐纠开始能自己去卫生间里洗漱与大小解。
  只是曹卫东仍然不愿意把它全部解开。
  徐纠不敢问,怕问了又遭收紧。
  日子越过越空虚麻木,曹卫东只在晚上停留,其余时间都在外面。
  临近过年,马上是曹卫东和徐纠第一个新年,他想攒钱给徐纠买新衣服,过一个不拮据的丰盛好年。
  他想在徐纠喊饿的时候,能走进厨房里好好给徐纠做餐饭,而不是白天包子,晚上面条。
  也不想深夜徐纠喊冷的时候没有空调取暖,躲进他怀里发抖。
  但徐纠不知道这一切,他就像被搁置在架子上不受宠的玩偶,一日一日的落灰。
  徐纠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系统帮他逃跑那天没有直接跑出去。
  说不定那黑色的东西是楼栋阴影或是树木阴影之类的,并不一定就是曹卫东。
  “元旦了。”曹卫东走入仓库,手里拿着一袋麦当劳。
  “给我的?”徐纠问他。
  曹卫东点头,递过去。
  徐纠跳下床,扑向曹卫东,一把抢走麦当劳的纸袋,两个的手指有短暂的接触,一冷一热。
  “你想出去走走吗?”曹卫东的声音轻轻,像是真的在询问徐纠的意见。
  徐纠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但咬着舌头硬生生改成摇头。
  “不想,这里挺好的。”
  “真的吗?”
  徐纠立马改口,犹犹豫豫地问:“我可以吗?”
  “可以。”
  曹卫东帮徐纠理好衣服,解开项圈上的链子后,把徐纠冰冷的双手裹在掌心搓了搓,搓热了也没放开,而是开门牵着徐纠的手往外走。
  徐纠已经习惯被照顾,两人掌心相贴他也不觉奇怪,反倒觉得曹卫东的手暖暖的很舒服。
  “零点有烟花,带你去大门处看。”
  曹卫东在前面走,徐纠在后面跟。
  “好。”
  徐纠冲曹卫东眨了眨干净的眼睛,在曹卫东转头看路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徐纠的坏心眼,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变得活跃。
  他的眼珠子灵活地观察四周,查看路线的同时又在寻找趁手的武器。
  在走出仓库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徐纠的恶意终于开始毫无保留地在他的七窍里放肆地释放。
  徐纠捡起地上的砖头,学曹卫东如何对他那样,照着后脑勺毫无征兆的猛地砸了上去。
  “WCNM!”
  一句震透肺腑的咒骂从徐纠的嘴巴里崩了出来,撕破城中村里诡异的寂静,吓得藏身暗处的老鼠四散而逃,发出石头扫落的声音,让寂静不再。
  曹卫东被砸得往前趔趄倒去,鲜血瞬间从后脑勺迸发。
  徐纠趁机从曹卫东的手里挣脱。
  等曹卫东站直以后,徐纠已经钻进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又重归寂静,静得连呼吸都被放大无数倍。
  地上的碎石很多,一动就会发出哒哒声。
  徐纠不敢跑远,因为以曹卫东对这里的了解,等不到逃走就一定会被抓住。
  只能躲起来,等到白天以后再尝试逃脱。
  徐纠翻进了一栋楼里面,他靠着墙角蹲下,双手死死护着口鼻把呼吸产生的声音降到最低,然后耳朵认真地静听楼外的声音。
  哒哒——
  是曹卫东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硬物拖着划破地面的刺耳声音,似冷刀似铁棍,冷硬尖锐的一段抵着地板,擦出声声冰冷危险的冷光,像划破在胸膛的刀口。
  “徐纠?”曹卫东的声音传来。
  让徐纠奇怪的是这声音不远不近,也不清不楚,仿佛蒙了一层雾,叫人完全分不清方位。
  哒哒——
  还是曹卫东的脚步,这一次距离更近了。
  “徐纠。”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同样的声音一样像被特殊处理过,让徐纠完全分不清是何位置。
  直到,一份熟悉的温度刺过冰冷的寒夜从后面直达他的后脖,那是曹卫东手的温度。
  明明是温热的,却要比寒夜还要让徐纠浑身发寒,冷汗已经不争气的贴着脸颊掉下,划在脸上的是分不清是惊恐的泪水还是汗珠。
  “徐纠,你学不乖。”


第31章 
  冷风从徐纠的身后吹过, 这次的确是风,吹得徐纠浑身战栗。
  冷风里藏着警告,警告徐纠此刻应该要逃走。
  可是徐纠却惊恐地发现他双腿发软, 身处的角落深处仿佛变成了一团池沼深潭, 他的两条腿没本事的越陷越深。
  徐纠想挣扎,两条腿却像不属于他一般,深扎泥潭,强迫徐纠去面对曹卫东的恶意。
  “…………”
  徐纠不敢作声,双手捂紧嘴巴,还保持克制呼吸的动作。
  不过曹卫东却迟迟没有动作,徐纠的背后静悄悄的,仿佛这一切都是徐纠在极度惊恐下自我产生的幻觉。
  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徐纠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缓缓地转头去看。
  也就是这转头的一瞬间, 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悬着一根粗壮无比的硬冷钢筋, 钢筋表面生了锈,可是依稀能看清表面一层冷光,像刀光, 像凶杀案发生前的不祥征兆。
  又是故意的。
  下一秒。
  等不到徐纠去反应, 曹卫东永远都比他快一步, 永远能猜想到他想做什么,然后在那个瞬间切断徐纠所有的想法与动作, 将他按死在曹卫东身处的黑暗里, 不许徐纠擅自脱逃。
  冷意直挺挺地劈下,落在徐纠头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如他所愿坍塌坠下。
  徐纠闭着眼睛, 眼皮不安地猛烈颤动,藏不住深埋眼眶内的恐惧激烈冲撞。
  徐纠不怕死,只是他怕痛。
  很怕很怕, 他怕曹卫东的恨没有刚好卡住那个分界线。
  那条线——
  往前一点是不够狠,下不去手杀死他。
  往后一点是狠过头,不甘就这样杀死他。
  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徐纠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曹卫东。”徐纠已经习惯在黑暗里呼唤曹卫东的名字,仿佛这样做能带给他些许的安全感。
  “嗯。”曹卫东的声音在徐纠耳边轻响。
  “你又吓我。”
  徐纠以为这就是结束。
  可是就在徐纠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一股剧烈地撕扯着神经的痛意贴着他的脚踝向身体各处一路直升,胡冲乱撞。
  痛得程度恰到好处,徐纠晕不过去,又死不了。剧烈地疼痛一下又一下仿佛刀子一样切割徐徐纠的皮肉、骨头、神经最后是……他不剩多少的理智。
  徐纠瞪大了眼睛,眼球在眼眶里胡乱地颤,疼得恨不得夺眶而出不想同这具身体一起承受着恐怖的剧痛。
  怎么会这么痛?!
  是临死前的痛吗?
  徐纠的视线向下看去,他的脚踝的被硬生生的打断了。
  仅是脚踝断了,再没其他的伤。
  徐纠缓缓扭头看向曹卫东,似求助,似讨好,似质问,似愤怒。
  眼睛里的情绪很多,太多了便变得不清不楚,只剩痛苦在原地徘徊打转,始终求不得一个解脱。
  徐纠的脑子里开始变得只有一个想法。
  痛,很痛。
  痛得喘不上气来,痛得仿佛身上所有的骨头都跟着这一块骨头一节一节的被折断、打碎了一样。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寒冷灌进身体里,那是痛过了头以后身体僵硬带来的血液凝滞。
  像是快要痛死去,可是神志又无比的清晰。就像是自甘跳进水里的人,在落水的一瞬间,下意识升起来的求生欲一样无限的放大身体痛苦。
  “痛。”
  徐纠开始抽气,到变成喘不上气的抽噎,最后是哽咽,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叫不出来,因为嗓子里□□涩的剧痛灌满,像火烧一样灼得喉咙里没有一块好皮,连同肺里一起被攥得干枯发皱。
  在曹卫东的注视下,徐纠失声了,连哭出来的权利都被剥夺。
  眼泪大颗的在掉,曹卫东的手在寒夜里格外的温暖,用力擦去一滴滴泪水。
  曹卫东伸出他的右手,颤抖着揩走泪水。他的右手创伤遍布,是烟头烙下的烫手,是玻璃瓶割破的划痕,是骨头折断却无力医治的残破。
  曹卫东把徐纠脸上多余的泪水点在自己的眼下,假装这是他的泪水,弥补他内心早就荒芜的情绪。
  透过徐纠的伤与痛,去窥看自己的伤痛。
  以徐纠的泪水,哭自己。
  “痛就对了。”曹卫东同徐纠说,也对自己说。
  曹卫东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同城中村里的黑夜一样无聊,只剩黑,渺茫的欢声笑语都没有。
  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
  “我知道你想死在我手里,不可能的。”
  曹卫东的脸颊被徐纠的眼泪湿润,眼珠滑进唇中,是冷的,是咸的。
  原来眼泪是这样的味道,曹卫东心想。
  徐纠倒在曹卫东的怀里,蜷缩着身体崩得死死的。
  剧烈的疼痛下原来人是动弹不得的,只会像死了一样浑身紧张。
  耳边是强烈的嗡鸣,却能把曹卫东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时,四方形的门框外陡然升起一束光,像一块石头般强硬地砸进楼栋的废墟中,把废墟里的二人完全照亮至无所遁形的地步。
  紧接着是烟花炸开的声音,天空被染成红色,又飞快的消散。
  徐纠转头睁大眼睛去看曹卫东,却刚好看见曹卫东又在借用眼泪,可是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空虚。
  像一副空白的纸人,被强行画上眼睛,然后又添上两滴眼泪一样。
  眼球是实心的黑,表情是面无情绪,可是泪水是伤心难过的。
  这样强烈的冲突,吓到徐纠了。
  天随着烟花消散,迅速冷却至漆黑。
  想逃。
  宁愿任务失败回去做少爷,也不想在这变态的身边继续下去。
  徐纠下意识地推开曹卫东,而曹卫东也没阻拦,反倒让开一条路。
  可是徐纠站不起来,倒在地上,除了用一双灌满恐惧与痛苦的眼睛去望向曹卫东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就连徐纠眼睛里强烈的负面情绪,都成为灌养曹卫东朽木灵魂的养料。
  曹卫东看着他,想的是原来痛苦与悲伤该是这样的。
  徐纠的泪水,贴着曹卫东的脸颊滑下,聚在下巴处,又凝聚成一滴新的泪珠。
  啪嗒——
  泪水掉在地上,泯灭于黑暗里。
  曹卫东把徐纠抱了起来。
  那一刻,徐纠开始泪崩。
  曹卫东说:“时间到了,该看烟花了。”
  说罢,他抱着徐纠往外走,但又并没有完全往外走,而是走上台阶,旋转直上,直到彻底走进裸露在空气里的高台上。
  天台没有被封上,窗户和围栏都被拆掉,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
  曹卫东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地上,再把徐纠放上去。
  同一时间,天亮了,随着刺耳的爆炸声后是一道道炫目的烟火斑斓,把深黑的天空撕开一条绚烂的口子。
  曹卫东背对着天,他从徐纠眼眶里满溢的泪水里看见烟火。
  好看,五颜六色的。
  再细看还能看见徐纠对他的恐惧,佐以热烈的烟火,更好看了,像是泥沼倒灌淹没花束,浓稠肮脏又腐烂发臭的烂泥挂满花束的每一个缝隙,逼得花束战栗不已。
  徐纠伸出手攥住曹卫东的衣领,长久的沉默里终于憋出痛苦地悲号:“我很痛!”
  “我知道。” 曹卫东特意用右手箍住徐纠的脸,让徐纠好好感受他右手无法控制的颤抖。
  事情发展到这里,徐纠也该明白打在他脚踝上的这一棍代表什么。
  是曹卫东对他赤裸裸且毫不遮掩的报复。
  是你打我一耳光,我就要还回去的平等的一换一。
  徐纠用力地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憋得胸膛里,闷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淌,却再没有第二句“我很痛”涌出来。
  徐纠没什么惨可哭了,这一棍是他应得的。
  是他咎由自取的惩罚。
  徐纠冷静了,不做声的自己哭自己的痛,却不再同曹卫东分享这份痛苦,沉默地受着痛。
  曹卫东也坐了下来,两个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挨着谁,谁都在忍着痛。
  眼前的烟花一下接一下的炸开,是极为绚烂的色彩,是仿佛打翻了油画盘般惹得眼前一片乱糟糟的五颜六色。
  天然的带着喜悦,又承着赏烟花的人对来年的期望。
  该是笑着看,也该是肩膀抵着肩膀,手牵手的看。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心情,一个平静的像死人,另一个也被这份死气渲染满是绝望。
  天亮得可怕,把两个人的肤色映得毫无血色,仿佛天上的色彩与地上的两人毫无关系。
  徐纠坐累了,自然地靠向曹卫东的方向,寻求一隅安身之地。
  “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
  曹卫东忽然打破寂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徐纠听清。
  徐纠身体一僵,又哧地短促笑了一声,然后咬紧牙关用力地怼了回去:“关我屁事。”
  又是一道烟花升起。
  曹卫东再说:“你也什么都没有了。”
  徐纠这下骂不出去了。
  曹卫东看徐纠安静了,于是接着说:“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没有任何人发现你消失了,包括潘宇。”
  曹卫东在提到潘宇的时候,不自然的用余光窥看徐纠,发现徐纠被他蒙骗后这才折正视线。
  一向话多的徐纠这一次越来越安静,连同粗重的呼吸一起变得渺茫。
  烟花燃放的阵势已经弱了很多,只剩些光响不亮的哑炮还在继续,天黑洞洞的,一眼看不见尽头。
  徐纠的眉头紧皱,两只手都按在右脚的脚踝上,疼得冷汗直流。
  “我知道。”
  谈话到这里,烟花已经落下帷幕,彻底地陷入黑暗中。
  曹卫东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他率先站起来,擦过徐纠身边。
  就在走过去的刹那,徐纠拉住曹卫东的右手,小声忍着痛质问他: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曹卫东垂眸,道:“自己走。”
  徐纠清楚曹卫东生气了,于是一句没什么难度的讨好恳求从嘴皮子里滑溜的念出来:“对不起,我真的很痛,求求你了。”
  “…………”
  曹卫东抱起徐纠,在抱起后没两秒钟,曹卫东就尝到了痛。
  徐纠正咬住他的脖子,在他喉结上啃出一圈血淋淋的咬痕,尤其是两侧的尖牙陷进肉里的时候,痛感尤其强烈。
  仿佛是被狗咬了。
  曹卫东轻叹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话。
  这抹叹出的气被徐纠捕捉,又是一口着重加实了喉结一圈的齿痕,但在尝到浓烈的血腥味后呸呸的松口。
  “我很痛,你也不能好受。”
  徐纠把嘴边的血擦在曹卫东的衣服上,忍着痛强行咧出笑容,笑脸里充斥不怀好意。
  “嗯。”曹卫东回应他。
  在回去的路上,徐纠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眼他的脚踝。
  的确是被打折了,被抱起悬在半空的时候呈现出诡异的垂吊感,不是正常的骨头能出现的角度。
  徐纠埋头在曹卫东的颈窝里,咬紧牙关闷闷道:“很痛……”
  曹卫东的喉咙震了震,“我知道。”
  “我踩断你的手的时候你也这么痛吗?”
  “你每天都这么痛吗?现在也这么痛吗?”
  “真的有我痛吗?可你从来没表现过你很痛。”
  徐纠不停地说话排解痛意,他才不管曹卫东有没有回他话,自顾自一直说。
  或许是痛感太强烈,以至于徐纠的思维已经不受控制的发散,从手痛脚痛,说到他饿了,再聊到明天吃什么,最后总结是:
  “我很痛,我想吃麦麦脆汁鸡。”
  曹卫东难得在徐纠想吃麦当劳这件事上点头。
  “两个。”
  “好。”
  “现在。”徐纠再一次得寸进尺。
  曹卫东不说话了。
  “对不起。”徐纠麻溜地道歉,并解释:“我可以等明天。”
  徐纠以为他的出逃惩罚到这里就结束了,一想到回仓库以后睡醒就能有两个麦麦脆汁鸡可以吃,连同脚踝上的痛都变得没那么难耐。
  直到他坐在熟悉的墙角,看着被他撕坏扯烂的枕头、被子再一次环住他身边做窝,然后脖子上的项圈链子也从床边挪到墙边,他才意识到——曹卫东还在生气。
  曹卫东正在为他处理伤口,手法很粗糙,就是奔着给徐纠留疤和致残去的。
  徐纠对这个没意见,本来就是一报还一报,他打断人家的手,人家就是可以打断他的脚,这没什么。
  只是凭什么曹卫东睡床,他要睡地板?
  这不公平。
  “我很痛。”徐纠再一次强调。但是好像已经习惯这份痛,此刻其实并没有那么痛,只是仍然像有虫子在骨头里蛀一样。
  曹卫东看了他一眼,又是一声“嗯”。
  “我真的很痛。”徐纠再再强调。
  这时曹卫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仰着脖子,细长有力的手捏着纱布按在喉结上。
  血液与消毒水混在一起,牙口咬得很深,几乎快把曹卫东的喉结从脖子上孤立。
  酥麻的刺痛感惹得曹卫东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粗沉又短促的呼吸声,他按在脖子上那只手的手臂已然肌肉发胀,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忍痛。
  “早知道那一口咬你耳朵,把你耳朵咬聋才好,反正也不听人说话。”
  徐纠嘀嘀咕咕,因为真正意义上吃了痛,这声抱怨不敢大声说给曹卫东听,自说自话。
  但是仓库那么小,又那么安静,徐纠的呼吸曹卫东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卫东上前,用徐纠害怕的手法掐住他的下巴,强行掰开嘴巴,当大拇指往嘴里进的时候。
  徐纠立马老实巴交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冲曹卫东乖乖地眨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再多嘴。
  曹卫东去收拾瓶瓶罐罐,同时注意到出门前徐纠丢在地上的麦当劳纸袋,他低头看了看,又用手隔着油纸摸了摸。
  里面的东西已经冷了。
  这个时候,他的侧身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
  徐纠刚被警告,这个时候不敢说话,只敢用眼睛去瞪。
  他转头抬眸看着徐纠,发现徐纠正满脸期待地看。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与其说在看曹卫东,不如说在隔着曹卫东看麦当劳。
  虽然曹卫东这段日子有了些小钱,也能吃些好的,不过他总是以徐纠肠胃差为由,天天吃些清淡的东西。
  嘴上说养胃,都快把徐纠吃的阳.痿了。
  在被曹卫东关在这里之前,徐纠是一天十包烟,顿顿不离酒,把肠胃还有心肺往死里作。
  曹卫东把纸袋收好,并说:“你不能吃。”
  徐纠像料到了曹卫东会这样说,没好气地小声bb:“嘁,小气。”
  bb完,赶紧又把嘴巴闭紧,生怕曹卫东的手又刺过来去扯他。
  曹卫东没搭理他的幼稚,坐在电脑前接着忙他的事情。
  家教的钱发了下来,同时法律文书的比赛金奖奖励他也拿到了,手里握着一笔不小的资金,他在想该给徐纠买什么,该给这个家添置什么东西。
  于是他在文档里列了一个表格,开始一边想一边打字。
  徐纠吃过止痛药后药效上来了,哪怕是抵着墙也能昏昏沉沉睡去。
  仓库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徐纠在梦里忍痛的哼嗯声和曹卫东的键盘音,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也便如此平静地从12/30跳到1/1。
  这是曹卫东和徐纠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马上又是第一个农历年。
  很快,又是徐纠的生日。
  好像日子一下子就有了盼头,过了一个节日又是另一个节日,连同2/14这样的日子,曹卫东都觉得可以和徐纠过一过。
  那是不是二十四节气也能拉着徐纠一起吃汤圆、吃饺子?
  可惜徐纠不吃肯德基,否则连每个周四都能变得有意义。
  曹卫东被自己突如其来幼稚的想法逗得笑了一声,虽然很快又变成面无表情。
  曹卫东空虚的情感里被填上了名为“以后”的期待感,再难想起浑浑噩噩,一日是一日的感觉。
  不过,那些以后全都塞进徐纠的身影,曹卫东不敢想如果徐纠不见了该怎么办。
  潘宇——
  潘宇一定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找上门来,只是时间问题。
  一想到这两个字,曹卫东便双手撑头用力地深吸一口冷气,再闭上眼睛,低着头,缓缓地轻巧地吐出这口气。
  要是他死了就好,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曹卫东猛地睁开眼,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失控,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恐怖的念头。
  哪怕是徐纠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他都没有出现过如此简单恐怖又直白的诉求。
  曹卫东拿冷水洗了脸,又走到徐纠面前,冷冷地盯着徐纠,把他身体的每一寸都烙进眼睛里。
  直到看得眼睛发红发胀,血丝犹如蛛网从四面八方将他视线蒙住。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止痛药的药效过去以后,徐纠是在一股恨不得把他拆开折断然后绞成一团浆糊的剧烈疼痛里醒过来。
  徐纠看了眼曹卫东,他还在电脑前忙,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我痛!”徐纠冲曹卫东大喊。
  曹卫东敲键盘的手停下,语气格外强硬:“忍着,过量会上瘾。”
  徐纠借着这份痛,壮着胆子要求:“那我要去床上睡。”
  曹卫东没理他,他还有一沓文书没看完,忙忙碌碌中没工夫同徐纠纠缠不清。
  “你别不理我。”徐纠的语气用强硬口吻说出哀求的话。
  见口吻强硬得不来曹卫东的目光,徐纠灵活的底线又退了一步,从强硬口吻变成低声下气地哀求:
  “放我回床上吧,这里又硬又冷,求求你了。”
  曹卫东还是没有反应,但好消息是他打字的手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被徐纠吸引,还是单纯的停下来思考。
  于是徐纠那灵活的底线决定再一退再退,退到退无可退再说。
  徐纠鼓了口气,一口气吐了出来,再一次哀求:
  “只要能让我去床上睡觉做什么都可以。”
  曹卫东听到这句话后,对着电脑屏幕的脸突然地蒙上一层别有它意的笑意。
  这份“它意”绝非善意,不然曹卫东不会在强压下这份笑意后,才缓缓扭头,看向徐纠。
  曹卫东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徐纠,拿他当标本一样在看。
  徐纠见曹卫东都为他这句话转头,以为去床上睡觉有戏,赶紧着急地再三强调:
  “只要能让我去床上睡觉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遍语气格外的肯定强烈,而非哀求。
  “嗯……”曹卫东拉长了他的呼吸声。
  徐纠的眼睛睁圆了,满是期待,脸上写满肯定,陪着曹卫东一起拉长呼吸。
  这个床,他徐纠,今天睡定了!
  曹卫东把电脑合上,起身转向徐纠的方向。
  与其说他在同徐纠对视,不如说他的视线正强硬地掰着徐纠不许乱动。
  同时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掺任何情与欲,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用冷冰冰地口吻轻轻问:
  “做-爱也可以吗?”


第32章 
  ?!
  徐纠的后背抵着墙壁, 一股强烈的寒意从砖瓦缝隙里渗透出来,猛地一下扑在徐纠的背上,惊起一片战栗。
  徐纠就不该指望曹卫东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总是这样的, 要么嗯嗯好好的敷衍了事,要么就突然冒出一句能吓到徐纠的话。
  他故意的。
  徐纠小心翼翼地用视线去偷看曹卫东的变化。
  曹卫东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毫无变化。
  “做-爱也可以吗?”——这句话虽是说得露骨直白,不过落在徐纠身上的目光依旧是淡漠、平静,与曹卫东平日里的“好”、“嗯”、“我知道”没有任何差别。
  让徐纠分不清曹卫东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吓唬他。
  曹卫东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坐在距离徐纠锁链的不远处,静静地望着, 耐心等待徐纠的回复。
  曹卫东想, 徐纠一定会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 然后把手边的东西都扯个、砸个稀巴烂,接着那双眼睛里会被红血丝攥住缠绕直至眼睛涨得发痛,耳朵嗡鸣才肯罢休的闭目养神。
  徐纠是这样的人, 一句话就能轻松点燃。
  曹卫东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忧愁, 而是期待感过了界,在脸上藏不起来。
  徐纠没心情去数曹卫东眉心多了几份褶皱, 在yes or no里他总要做个选择, 曹卫东显然一副他不回答就不罢休的模样,明摆着是想看他笑话的。
  如果选or敷衍过去, 恐怕这个月的床都别想爬上去睡觉。
  这是男频文,我是反派他是主角,哪有那么巧他刚好是gay, 我又刚好长在他审美点的事情。
  曹卫东绝对是在吓唬人,想看我又羞又气还无能为力的样子。
  徐纠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法,又特意抬头去确认曹卫东看他的眼神里是否真的平淡如水,在完完整整的确认好逻辑与现实的万无一失后——
  徐纠仰着头,毫不羞懦地望着曹卫东,笑嘻嘻地随意哼道:
  “做呗。”
  话从嘴里毫无遮掩的跑出去的瞬间,徐纠的眼睛里骤然亮了起来。
  他不像曹卫东那样擅长掩饰情绪,相反他会把藏不住的情绪放大数倍,放在脸上,写在眼神里,亮晶晶又一眨不眨地看着曹卫东,就差没把“轮到你了”四个字吐在曹卫东脸上。
  “我说了只要能让我去床上做什么都可以。”
  徐纠又自我良好的把这句保证翻出来再说一遍,而后并未感觉有任何奇怪与不适,自然而然地笑笑:“当然做-爱也可以。”
  曹卫东的身体一僵,这份僵硬由于他与徐纠相隔一臂,徐纠察觉不到。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花了好久好久才克制着那股急促的冲动,强行逼自己慢慢地吐出来。
  他身体随之有了些微起伏,连同呼吸一起难以捕捉的开始加快。
  徐纠瞧着曹卫东半天半天的没什么反应,以为这一局是他赢了,完全放松警惕。
  他好奇捏了捏脸颊,又拉开棉服的外套,揪着衬衫往上扯,另一只手从衣摆下面进去,放在温热的上身摸了摸。
  没摸出什么很性.感的东西。
  徐纠的嘴角往上一扯,管他三七二十一,尖牙踩着下唇就开始发表胜利感言:“切,就知道你故意吓唬我,咱俩都是男的,摸起来都一样,你还能对我有兴趣不成?”
  摸着胸口平平的,没有那软乎乎的两块肉,腰上更是瘦的肋巴骨往外突,小腹哪怕从未锻炼过,但全凭瘦也瘦出了人鱼线。
  人鱼线直下,还想摸下去的话就要拉开裤子,徐纠没继续。
  直到发现有一只温热的手,擅自从徐纠亲自拉开的衣摆,突兀地自顾自摸进去之前,徐纠感觉一切都很好。
  徐纠震惊地眼睛猛睁了两下,恨不得把眼皮翻到后面去,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球都变成小玻璃珠子劲烈地晃晃悠悠在眼眶里。
  曹卫东为什么会真的突然在面前蹲下?!
  又为什么会真的把手往他身上摸?!
  还为什么摸得那么扎实,那么认真?!
  好像真的……真的恨不得要把他摸透,摸熟。
  “不、不是……你……你你……?!”
  徐纠短促的喘气,一时间竟忘了把衣服扯下来,纵容那只手继续恶行。
  “好。”
  曹卫东回应徐纠的话,不过回应的是那句“做什么都可以”。
  徐纠抬手便是一耳光,但在耳光扇上去的瞬间,徐纠细窄的手腕轻而易举被曹卫东捏在掌心中,紧接着便是一击强烈的冲击拽着徐纠往墙上撞。
  徐纠的双手被举过头顶,强行抵在墙上,而曹卫东的另一只手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试探徐纠身体肌肤,走过可以言说的,也走过无法言说的。
  如旅人在开垦陌生地盘,然后以手做笔在地盘上画出一条条标记的符号。
  符号只有曹卫东个人看得懂,徐纠不明白他弯弯绕绕是在做什么,只是觉得痒,痒极了。
  后来,瞧着曹卫东,他迟钝的意识到,那些扭曲的符号是曹卫东无法自控的右手,那是他的伤。
  曹卫东很可怜,但徐纠不打算可怜他。
  虽然双手被捆住,一条腿被打断,但他还剩一条腿。
  徐纠抬起左腿,瞄准曹卫东两腿之间最脆弱的地方,吸了口气卯了一股劲,不等曹卫东有所反映,在眼睛看过去的刹那间,像一支箭嗖一下飞出去。
  然后曹卫东收了所有的劲,又向旁侧了侧。
  曹卫东眼瞧着徐纠左腿扯着右脚的伤,整个人往前强行飞了出去,疼得徐纠弓在地上蜷成C字,带着哭腔崩溃地大嚷疼疼疼。
  徐纠倒在地上,想爬起然后坐起,结果那只熟悉温度的手又一次按了上来,按在徐纠用力挣扎时,后腰现出凹陷的腰窝上。
  大拇指细细地摩擦着凹陷的腰窝,掌心刚好贴合腰线的起伏,一只手能拢出徐纠半边腰,两只手几乎快要全部掐住。
  曹卫东从来没想过徐纠的腰会这么细,又这么好控制。
  藏身在徐纠后背的人,那张始终冷淡的脸上此刻竟呈出一副痴迷,眼神落在徐纠身上入了迷,眼神竟扩散开来,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好,无端端的失了措,忙忙碌碌慌慌张张,恨不得一口气把徐纠全身都看完、摸完、吃掉。
  然后拥抱他,亲吻他。
  曹卫东呼吸凝滞,头痛欲裂。
  如徐纠这般疯狗似的冲动正从四面八方灌进曹卫东的眼睛里,血色正渐渐地从眼白的四周向中心扩散,像染了血的蛛丝蔓延开来。
  青色与红色交错的血脉此刻也正涨红了血管粗暴直接地攀在曹卫东的手臂上,像第一次掐徐纠脖子时一样,冲动但又克制。
  徐纠就像只没长开的小狗,都不用学猫一样掐后颈,掐住一圈腰腹就能完全把他制死在手中不得动弹。
  尽管手还在乱打乱遭,但手臂注定是转不到背后来,更别说去打背后那个人。
  右脚被扯动的撕裂伤已然复发,好不容易习惯的痛意这一次是加倍的袭来,如十米高的巨浪,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冲击徐纠的脚踝,恨不得把他右腿的经脉一把揪起来缠绕撕扯,硬生生地扯烂。
  身上哪哪都痛,不想活的剧痛。
  但偏偏那双手拢住的地方不痛,温温的,柔软的,锲合的。
  是徐纠在这冷硬地面里唯一能找到的能栖身的归宿。
  徐纠挣扎了没两分钟,拳头无力地轻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不甘地短叹。
  接着他就开始掉眼泪了,颗颗泪珠往地上坠,在水泥地面渗出一圈圈墨水似的深水颜色。
  “好痛。”徐纠哭着说。
  曹卫东回他:“痛是你自找的。”
  曹卫东什么都还没开始,仅仅只是双手圈住腰,如此简单。
  但徐纠闹得就好像他已经被曹卫东吃干抹净似的,带着逼良为娼的惧意、怯意还有痛意一股脑灌在眼睛里,啪嗒啪嗒用力掉在地上,嘴巴里还可劲地念着痛啊、冷啊的。
  曹卫东一下子就被架了起来。
  他叹出一口轻轻的气,松开对徐纠的桎梏,对徐纠服软。
  也就是在曹卫东松开示弱的下一刻,徐纠一个转身,也不管自己断掉的右脚,猛地扑向曹卫东,像是得了狂犬病的疯狗,哪怕骨头烂完了瞅准目标还是一口咬下,完全不忌惮生死,也毫无理智可言。
  徐纠把曹卫东按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掐住曹卫的脖子,箍着他脖子带着脑袋强行往地上撞,像敲钉子似的一下接一下。
  “我糙——!你真对男人感兴趣你狗日的出去找啊!外面一找一堆,你他妈对老子感兴趣,糙!”
  徐纠嘴里嚼了一口唾沫,在一声声目眦欲裂地咒骂里,用力地啐在曹卫东的脸上,然后又特意用手把这口唾沫强行在脸上抹匀。
  “靠靠靠——!我呸啊!”
  徐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骂的一声比一声用力,脸涨得比他手底掐着的脖子还要用,已经彻底成了猪肝色,眼睛里也是一片不自然的红,整个人都充血的厉害。
  是激烈,是羞耻,是恼怒。
  “恶心!”
  徐纠又重重啐了一口。
  一向面无表情的曹卫东在徐纠一声声咒骂里,诡异地笑了。
  他由着徐纠在他身上发泄那些无处可去的情绪,笑着观赏徐纠的情绪崩溃,把徐纠身上流出来的强烈感情捡进自己空落落的躯壳里。
  他借了徐纠的光,此刻正感情充沛的欣赏徐纠的一举一动。
  就是这样,徐纠就该是这样。
  徐纠就不应该轻松地说笑回一句“做呗”。
  曹卫东满意着徐纠的反应终于被他掰正到所设想的场景里,故事没有脱离他的控制,万分餍足地吐出一口气浊气。
  徐纠骑在曹卫东的腰上,两只手还掐在曹卫东的脖子上。
  “你想上.我啊?”徐纠直白地问曹卫东。
  “嗯。”曹卫东自然是直白的回答问题。
  徐纠的手指用力地戳在曹卫东的额头上,轻蔑地讥笑一同在曹卫东脑袋上响起:
  “呵呵,老子就是被狗上都不会让你来。”
  徐纠自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说话也愈发狂的没边。
  紧接着就是一些他憋了很久的脏话粗口,内容都毫无意义。
  无非是把曹卫东连同曹卫东的父母,曹卫东的狗,曹卫东的族谱,曹卫东的一切全骂了一遍,骂得翻来覆去且花样百出,脏得听完都得立马去洗耳朵的程度。
  他本就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曹卫东多给他三分纵容,他立马一个大步越界跨到七分的领地去,然后嚣张的气焰把曹卫东给的纵容搅得翻天覆地。
  他这样,自然而然是要吃些苦头的,尤其是在曹卫东不喜欢他说脏话的情况下。
  于是一记带着狠辣力道的耳光贴着徐纠的脸扇了下来。
  徐纠上一秒还在骂个没完,这一秒眼神都被打清澈了,怔怔地注视着曹卫东,眼神里是无助的失神,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眼泪汪汪,尽管这些眼泪是被疼出来而非知错了。
  徐纠忌惮地不敢作声,咬着染了血腥味的嘴唇把多余的声音咽进喉咙里,半天半天憋出一句没理硬要找理的埋怨:“你先惹我的。”
  显然这次曹卫东没打算仅是一耳光就放过他,阴沉着脸走上前,掐住徐纠的脖子一把抓起,由不得徐纠反抗,裹着双手塞进胸口,强迫着硬生生地把徐纠上半身抓进怀里紧紧抱住。
  窒息感来得十分迅猛,曹卫东几乎快要把徐纠的脖子掐断,半分钟不到怀里扑腾乱跳的活鱼一下子半死不活,趴在曹卫东的肩膀上,从喉咙里挣扎出干涩的喉音。
  然后,徐纠等来了曹卫东对他一口气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我每次对你这样你都会硬,到底是在求死还是在求爱?”
  曹卫东的声音平静缓和,尽管他一只手掐在徐纠脖子上把人掐得两眼翻白,但依旧不妨碍他像在说“今晚夜色好美”似的,去同徐纠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一番下作的话。
  仿佛是担心徐纠没听清,于是又凑近了些,贴着耳廓,加重语气强调命令:“回答我。”
  曹卫东的手松了力气,给徐纠的气管放出一条缝隙,让他有余力喘息。
  玩弄的话说多了,徐纠渐渐也有免疫力。
  硬就硬呗,都被他摸过一轮了,还怕被他拿来口头调戏?
  徐纠无力埋头在曹卫东的颈窝,但是脚上又疼得浑身打哆嗦,在拿到第一口氧气的时候选择用来发泄不满:“掐死算了。”
  “我帮你。”曹卫东说。
  徐纠来劲了,兴冲冲地发问:“掐死我?”
  “…………”
  曹卫东的脸色阴了下去,徐纠能从那张向来毫无变化的死人脸上寻到肉眼可见的沉闷压抑。
  曹卫东最后也没帮徐纠,没帮他把欲望排解,没帮他死。
  曹卫东把徐纠放在地上,转头拿着毛巾走进卫生间里,关上门后由着徐纠被锁在地上。
  “哪有不和你睡就不让上床的道理,你太不讲理了!”
  徐纠皱了眉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捂住被纱布紧紧包裹的右脚,试图安抚纱布下如刀割的痛意。
  曹卫东不见了,没人帮徐纠分担注意力,很快脚踝上的剧痛重新覆盖徐纠的神经。
  徐纠躺在地上,就像躺在刀尖上,身体贴着地面的每一方缝隙里都仿佛立着一柄利刃。
  徐纠越是躺,就陷得越深,痛意也就愈发的强烈,直到整个身体都像被贯穿撕裂般,身体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奋力撕扯。
  他早就没硬了,痛过了头便只想死,怎么可能爽。
  徐纠喊了好几次曹卫东的名字,但是这一次曹卫东洗漱的时间明显比以往都长。
  而且之前徐纠喊曹卫东名字都会有回应,这一次没有。
  徐纠想,曹卫东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不搭理他,留他在这里受痛。
  卫生间的水声很大,没有洗头、洗澡时该有的擦擦声,除去水声外卫生间里便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没有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太过反常,于是水声就变成像在为了隐藏什么而存在。
  徐纠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精神涣散,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痛到死去的时候,曹卫东终于出现在眼前,带着浓烈又廉价的沐浴露味道,撞进徐纠茫茫的视线里。
  “好痛啊……”
  “吃。”
  曹卫东拿来两粒止痛药和一杯水,放在徐纠嘴边。
  徐纠抿嘴不吃。
  “这样的痛,是痛不死人的。”曹卫东说。
  徐纠哦了一声,舌头扫过圈进嘴巴里,低头含住杯沿一口饮尽。
  痛意没过多久就在止痛药的麻痹里褪下,虽然脑袋因为过量疼痛而发麻发木,但好歹松了口气。
  徐纠靠墙倒着,从嗓子里呼出没力气的狠话:
  “你睡觉的时候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心我弄死你。”
  “嗯。”
  “嗯你个头。”
  “嗯。”
  徐纠翻过白眼后,在止痛药的帮助里不受控制的晕晕乎乎睡着了。
  曹卫东见他睡着后才抱上床,但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
  第二天白天,曹卫东配好一天的用药,并拿笔事无巨细的写下什么时间吃什么药后才出门。
  不过等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团枯燥的粉毛拖着痛苦的身躯一举冲进他的怀里,抱住他二话不说就是哭嚎:“你草我吧!我真的好痛好痛,你草死我算了!”
  曹卫东从他混乱的话里找逻辑,想了想,应该是徐纠一口气吃了一天的量,然后花了一天自己明白的确是痛不死,于是忍痛忍了一天,忍到崩溃觉得被上也无所谓。
  “我就当被狗咬了!”
  徐纠用力吸了下鼻子,甚至为了迎接曹卫东他连外套都脱了踩在地上,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在身上。
  衬衣的纽扣歪歪扭扭系着,显然在曹卫东回来之前,徐纠就已经演习过很多次此刻一幕。
  在曹卫东背手关门的时间里,徐纠已经擅自拧开上身的纽扣,扯着衣领往两边拽,一下子就露出一大块白白的胸口,一点粉色半透不透掩在扯开的衣扣下。
  曹卫东帮他系好衣扣,走到外套边捡起来拍拍灰重新在徐纠身上,把拉链笔直地拉到最上方,几乎快掩住徐纠的下巴。
  “什、什么……意?”徐纠紧张地望着他,说话结结巴巴,剧痛把他声音的最后一个字吃掉。
  徐纠的脸痛得完全失了血色,冷汗夹杂泪水在脸上划出道道痕迹,大多了凝在下巴尖上,但也有一部分停在嘴角边下凹的唇缝里。
  曹卫东捏住徐纠的下巴,毫无征兆地突然在徐纠的嘴角边落下一个吻,尝到了眼泪的气味、口感。
  他不是亲脸,也不是亲嘴,仅是嘴角。
  没有那么疏离,又有没有那么暧昧,平淡的只拿走徐纠嘴角的一个亲吻。
  不像朋友、不像爱人,竟然是有些像家人的吻。
  亲完,曹卫东便去给徐纠配药,把徐纠一个人搁置在那。
  对于曹卫东而言,这个吻落下去,没有被徐纠拿拳头反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徐纠愣在原地,手抬起,擦过嘴角。
  没有什么很大、很恐怖的反应,好像只是被风吹过一样,没有分毫不适。
  等徐纠结束回味这个嘴角的吻时,药已经送到嘴边。
  徐纠张嘴,咽下,然后水跟着灌进来,一气呵成。
  所以……亲一下,就能讨一份好?
  徐纠迟钝地品着这个吻的意义,想了好一会,终于是想通了,连着眉头的皱纹都散开。
  那挺好的啊,亲一下又不挨痛又不掉肉的。
  亲呗。
  徐纠主动拉住曹卫东的手。
  曹卫东下意识地去忌惮徐纠的动作,生怕他突然又从哪来冒出个拳头一拳砸上来。
  但是没有。
  徐纠比曹卫东矮,当他要想亲曹卫东的时候,就必然要拖着右脚往前再迈一步,然后踮脚仰头。
  嘴唇便轻飘飘地按在曹卫东的唇上。
  曹卫东吻的是嘴角,徐纠还给他的是嘴唇正中央,俩人正好迎面贴上。
  徐纠身上带着一股药气,凑上来亲的时候,强烈的药味一股脑钻进曹卫东的身体里。
  徐纠不自知越界的行为把曹卫东的嘴巴、鼻子、眼睛全部烙上了他的痕迹。
  当这个吻如此直白地还回来的时候,曹卫东竟然是惊慌失措,败下阵来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把徐纠一把推开,连着后退两步,用力地吸了口气。
  在曹卫东飞快意识到徐纠做了什么,而他又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立马把吸进去的那口气便一直憋的,许久许久没有呼出来。
  那口气里满是徐纠的味道,被强行关在曹卫东的鼻咽喉里胡乱的涂抹,把每一块血肉都抹上徐纠的气味。
  曹卫东完完全全的失了控,他才发现他那干涸的感情池沼里,也不完全是荒凉到不见天日的,当徐纠主动吻上来的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换了新天。
  地震了,掀得他心口猛烈发震。
  他的眼睛头一次失去控制的睁大,眼底的难以置信无法遮掩的露出来,那双总是毫无感情的黑漆漆的眼睛里彻底被“惊”这个情绪占满了。
  “你该明白的。”
  曹卫东困惑。
  “什么?”徐纠疑惑。
  “想听?”
  “你说吧,我也话要说,但你先说。”徐纠想说用这个亲亲换曹卫东把墙角那团枕头、被子碎布条丢了,不能每次曹卫东一生气就把他锁在那里。
  “我想艹.死你。”曹卫东说。
  于是曹卫东简单又粗暴的说了,没有贴着耳朵,而是面对面,目光直视,声音跟榔头一样一声一声干脆利落敲下来。
  从见到徐纠的第一面他就想了,现在更想。


第33章 
  徐纠揉了揉耳朵, 反问他:
  “包死吗?”
  …………
  曹卫东从唇中叹出一口气。
  如果一句话里面沾了“死”,那么徐纠就只能听见“死”这个字
  尽管曹卫东已经把他那阴湿的想法尽可能直白地去说,但是徐纠看不到“我”, 看不到“你”, 也看不到“艹”。
  他只看得到“死”。
  “我想把你像条狗一样拴在这里,把你按进墙壁里,碾在地板上,艹.熟艹.透艹.烂。”
  曹卫东只好继续将他的恶意再次补充,这一次他尽可能的说清楚,说明白。
  让徐纠没有余地去装傻。
  徐纠望着曹卫东,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转过头去, 尖牙咬着下嘴唇, 轻轻地嘟囔了句:“卧槽, 恶俗啊……”
  徐纠赶紧两只手揉在耳朵上,用力地搓了一把,恨不得把刚刚听进去的污言秽语一口气擦掉。
  徐纠的视线偷偷地斜过去, “你来真的?”
  “嗯。”
  “会痛吗?”
  “会。”曹卫东回答他。
  犹豫片刻, 徐纠问:“可以不干吗?”
  嗯了一路的曹卫东选择沉默。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徐纠也该明白自己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强调着去问:
  “所以包死吗?”
  徐纠吸了口气, 揉了揉因为听了过分恶俗的话而发红发烫傅耳朵, 小声嘀咕:“你话都说到那了,不给我干死, 岂不说话不算话?”
  曹卫东又是一声叹气。
  他冲徐纠招了招手,手掌悬在半空向里推,徐纠自然地凑上前去听。
  曹卫东捏住徐纠的下巴, 往上轻抬,指腹搓着下巴尖,拿在手中把玩。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
  徐纠就是问曹卫东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的,曹卫东都能闭着眼睛说是的。
  搓得发了红,手里的人可劲发抖以后,曹卫东才撒手又撩过耳朵,捏着耳廓揉了一下,轻轻道:
  “包死,可以继续了吗?”
  “真的?拉钩。”徐纠伸出小拇指。
  “嗯。”曹卫东同他拉钩。
  徐纠也是男人,自然知道这个时候的男人说1+1=2他都不会争论,只要能给他碰给他吃,怎么样都行。
  徐纠舌头舔过嘴角,嘻嘻地笑道:
  “那你去给我买包烟吧,我想抽烟了。”
  曹卫东不作声,不拒绝也不同意,他在等徐纠开出更吸引人的条件。
  徐纠眉头一皱,“拒绝我的话,我不会让你满意的。”
  曹卫东抓到画中画,幽幽地反问:“抽烟就能?”
  徐纠不是没有提过要抽烟,他烟瘾重的很,但是曹卫东宁愿把绳子把他嘴巴箍起来,也不让他抽。
  此刻徐纠的心里有火在烧,他踮起脚,又是一个亲亲落在曹卫东的脸颊上,刻意地捏着嗓子揉捏造作哼哼撒娇:
  “你去买嘛,买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一个性.瘾,一个烟瘾,俩人现在瘾都被勾上来了,像被架在火上烤。
  此时此刻,俩人凑在一起说出来的话基本都没过脑子,只靠本能在操纵身体行动。
  曹卫东什么都没说,拿起钥匙就往外走,走得很急。
  徐纠在后面可劲的强调:“便宜的我不抽哈!”
  但是不知道曹卫东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临走的时候竟然没有把门完全关紧,而是留了一条缝。
  脚步声渐远,踩着砖瓦石块发出踏踏的细碎声音。
  徐纠走上前,贴着缝隙看过去。
  缝隙里是一条不见天日的深黑,似地狱,似泥沼,像隔着缝隙往外窥看更是完全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会这么黑,怎么可能会一点光没有。
  明明被抓进来之前,头顶还能看到灰暗的月亮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死了以后闭上的眼睛一样黑。
  这座仓库在这个瞬间,就像被完全剥离出这个世界,它独立于现实之外。
  渗透出来的诡异感,甚至让徐纠不敢再继续往外窥看,生怕突然从缝隙的另外一边探出一个鬼手,一把将他拽进另一个世界里。
  徐纠的手按在门上,他担心在不关门会被曹卫东误解要逃跑而生气,这才鼓了一口气用力地甩上,直到门与门框撞得发抖,他才松下这口气。
  徐纠转身,抬头,发现天花板的监控又闪着红光,正好与那一点红完全对上视线。
  徐纠冲监控做了个鬼脸,他再转头,直到他发现曹卫东那款十年前的小灵通款老人机正摆在桌上时,一股激寒猛地灌透徐纠的身体。
  曹卫东的手机根本就不可能用来看监控!
  这个监控与其说是冰冷的机械,不如说它是个活体。
  再仔细去看,更是从曹卫东眼睛里硬生生拽出来拔出来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活体继承曹卫东的意识高挂在天花板,伪装成监控摄像头的样子,时时刻刻的监视着徐纠的一举一动。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徐纠每次去看监控摄像头,而监控摄像头也会在同一时间亮起红灯。
  注意是每一次,没有一次例外。
  因为曹卫东就是如此的,他总会在徐纠看他之前,先一步望着徐纠。除非是曹卫东自己刻意忽略徐纠。
  但是徐纠现在想抽烟,脑子已经完全停转,只觉得吓人,细想不到这一层去。
  他再冲监控摄像头做完鬼脸后,想的是曹卫东有钱了居然不给他买衣服,而是偷偷买了台智能手机用来监视他。
  太自私了。
  曹卫东没多久回来了,脸上挂着的汗把一缕碎发染湿黏在额角,显然是一路跑着去一路跑着回。
  一盒徐纠常抽的烟从他口袋里掏出,不等他递上,徐纠直接手快抢走。
  不等徐纠去拆开塑包,曹卫东直接伸手掐住徐纠的脖子,一把将他掐起又强行掐进怀里,紧紧搂住,低头便是一个满是攻击欲望与侵略意味的吻,强硬地撞进徐纠的唇中。
  徐纠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敲得眼冒金星,嘴唇微张的时候刚好就被曹卫东找准机会,像一条强劲带刺的荆棘一股脑全塞了进来,撩得他感觉嘴不是自己的嘴,不然为什么里面的东西全都失了控,全都成了曹卫东的玩具?
  “痛!”
  徐纠的尖牙咬下,一举咬准曹卫东的舌头,压下一个小小的坑。
  在曹卫东尝到徐纠带来的痛准备放弃对抗的时候,徐纠缓了一口气,调整方向一把撕咬曹卫东的嘴唇,像野兽一样猛烈撕扯。
  扯得两人嘴里嘴外全是锈迹斑斑的血腥味,涩得两人一同皱了眉头。
  分不清是谁的血,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咬谁。
  与其说俩人在接吻,倒不如更像是动物世界里两头失了理智与人性的猛兽,正为了争夺一块小小的肉而大打出手。
  这块肉甚至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为了打而打。
  最后是曹卫东服输认软,主动放弃抵抗,由着徐纠还挂在他身上,尖牙往身上咬。
  曹卫东托住徐纠的身体,痛意撕破嘴皮肆意流出,曹卫东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是徐纠用牙齿咬在手腕上带给他的,徐纠就像是红漆,浓烈又强烈的在他身上留下记号。
  手腕上徐纠咬出的齿痕还清晰无比,与其说是唇齿咬出来的纹身,不如说是徐纠拿着滚烫的铁按在他身上烙出来的专属印记。
  纹身没有很痛,但是烙铁很痛,曹卫东要的是徐纠带来的痛,而非印记。
  “那个呢?你没买吗?”
  曹卫东一怔,眼神闪出一瞬的飘忽。
  他没有买。
  徐纠皱眉瘪嘴,拍着他的脸把人往外推:“那我不干了。”
  曹卫东打量了下徐纠的尾椎骨往下的区域,想着也是不太合适,遂同意:“好。”
  徐纠正愁没法收场,听他这样说,连忙同意。
  “行啊行啊!”
  结果后半夜止痛药失效,痛得他想把那句“不干了”收回,从床边爬到曹卫东身上,隔着黑暗去摸曹卫东的嘴,然后胡乱去亲,一边亲一边强调:“药呢?药呢?药呢?”
  “过量了。”曹卫东由着徐纠去乱来,并不做任何阻拦。
  “别啊!”徐纠骑跨在曹卫东身上,上半身的衣服被他示好脱掉,拽着曹卫东的手往身上摸。
  “摸吧!随便摸!”
  曹卫东也不客气,徐纠让摸他就大大方方的摸,手丝毫不老实的探索地图
  徐纠大气的放开了让曹卫东不用客气。
  但曹卫东还是没越界,是徐纠自己主动的,曹卫东顺势毫不费力把徐纠箍在手中。
  徐纠拍了拍曹卫东的手,嚷嚷催促:“行了,药呢?”
  “烟抽不抽?”
  曹卫东不担心徐纠痛过头,他猜得到其实徐纠没多疼,只是不太能忍痛。
  于是曹卫东在他的话后面,还加上署名:“豌豆公主。”
  徐纠警觉:“什么意思?”
  曹卫东起了身去开灯,一边去拿烟盒、打火机给徐纠一边解释:“躺在二十层床垫上也会被一粒豌豆硌得痛得睡不着觉。”
  “阴阳怪气。”徐纠咬住递上来的烟蒂,等曹卫东为他点火,然后两指夹着烟,仰头深吸一口气再伴着惬意的声音缓缓吐出。
  “不痛了?”曹卫东掐着徐纠的腰,把他翻了过去,掀出一截腰上的白肉。
  “哎哎哎——”徐纠急了,下意识去蹬腿,又扯动右脚的伤。
  右脚扭伤被强制拧出来的伤痛跟开水似的灌进身体,徐纠这颗豌豆被开水浇死了,瞬间身体僵硬。
  脚上复发的疼痛堪比被打断那天爆发的断裂痛还要惊人。
  “我痛。”
  “抽烟就不痛了。”
  “我真的很痛。”
  徐纠就跟复读机一样,不停地重复那句痛痛痛。
  曹卫东也只能跟做复读机,一句一句的回应不痛不痛不痛。
  哄是不好哄的,徐纠那只坏脚正一刻不停扯动神经。
  徐纠没骨气掉了眼泪,闷闷地哭诉:“求你放过我……。”
  被打断脚的时候他都没这样哭过。
  该是折磨人的反派,这一刻却开始哀求本该被他折磨的对象。
  曹卫东回他:“我也不喜欢。”
  这个时候是两根手指。
  徐纠疼得跟杀年猪一样,嗷嗷直叫唤。
  没有娇滴滴,没有软软呼呼,完完全全是头年猪,要不是脚痛早就跳起来飞天墩地,没有十个人按不住。
  幸好曹卫东提前打断了脚,现在一只手就能按住。
  “抽烟好吗?抽烟就不痛了。”曹卫东的话里话外都没有安慰的意思,他的眼里只有尽快把徐纠办了,省得下次不好骗。
  一支烟就能骗上手,下次哪能这么简单。
  徐纠不管这些那些,发了疯的骂起来。
  手里的烟早就灭了,烟灰抖在白色的床单上,烫出一块深黑的污渍。
  拒绝的太多,于是拒绝就变了味,变成抵触,忤逆,还有恶心,一下一下冲着曹卫东岌岌可危的理智。
  曹卫东开始不再安慰他,而是冷冷看着他,审视他。
  此刻的曹卫东就像是浸在水里又被水草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漆漆一片的水鬼,看不清模样,面部被怨与恨与妒撕扯得面目全非。
  浑身上下的肉已然在深水里泡得发胀,怨恨聚了实体从水草的缝隙里钻出,犹如一条条蛆虫,苍白扭曲地朝着徐纠的方向蔓延波及渗透,被拉的无限长的同时又向旁侧分支生长,渐渐的成了密密麻麻到能诱发密集恐惧症的蛛网。
  蛛网的空洞里堵着无数双眼睛,透不过气来也照不进光亮,把徐纠和曹卫东一起裹得死死的,像是被封在琥珀里死气沉沉的标本,世界凝固,已然只剩彼此,求生无路,求死不能,永不腐烂。
  徐纠看不见,不会怕,还在骂。
  曹卫东的手掐在徐纠的脖子上,按着徐纠的脸往枕头里悟,剥夺徐纠的视觉,只许他用一双耳朵去听。
  好好的,认真的,去听曹卫东接下来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不配上你。”
  曹卫东的怨气深重,鬼气森森的语气里透着不止一星半点的杀意,仿佛此刻徐纠只要不配合的来上一句“没错”,曹卫东就会立马把徐纠这条脆弱的生命扼死在床榻上,接着这具尸体就能完完全全的归属他,任由他去折断,敲碎敲烂然后再捏着碎片一点点拼凑成他想要的样子。
  虽然徐纠看不见,但他听得出来。
  所以徐纠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
  他拿着嗓子里的最后一口气,声音强行冲破厚实的枕头芯刺进曹卫东的耳朵里。
  “是啊!废物!”
  曹卫东安静了很久,徐纠感受到他后背有一滴凉凉的水掉下,蹭得他身上痒。
  “为什么是我?”曹卫东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曹卫东迟钝地意识到,徐纠和他的不可能。
  为什么徐纠的目标是他,为什么杀徐纠的人一定是他。
  徐纠不是不会正常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趋利避害,他怕疼,甚至怕曹卫东。
  无数次可以逃走的机会徐纠都没想过抓住,哪怕是看烟花那晚的逃跑,他在打倒曹卫东后都没有选择下死手补上一刀。
  但现在又在这跟他对着干。
  徐纠出于某种不现实的原因,留在曹卫东身边,求一死。
  曹卫东总该要意识到这个问题。
  “废物。”徐纠再骂。
  曹卫东答非所问:“你最后一定是要死在我这里吗?”
  徐纠嚣张气焰泼了大半,咬牙憋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徐纠为他的恶言结了恶果。
  徐纠疼得浑身痉挛,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身上数把刀来回的刮,把他浑身刮得没有一块好皮好肉,接着刀拍下来,把他拍得浑身麻木,皮下的血肉被刀背捣烂捣碎搅成碎泥。
  徐纠痛得说不出来,好像要死了一样。
  曹卫东按着徐纠的脖子,把他的脸埋进枕头里:“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你。”
  徐纠的手掌陷在被褥里,十根手指失而收紧时而张开,每一根指节都绷着一口剧痛的气,骨头都快要带着那口气蹦出来。
  徐纠在剧痛之中,不服气地回怼:“老子也是啊!”
  “好。”
  两个人整夜都没有再说话,曹卫东是不想说话,徐纠是没功夫说话。
  徐纠一会清醒,一会又晕过去,时间在他的认知里早就不存在,只知道一睁眼是曹卫东,再睁眼还是曹卫东。
  曹卫东仿佛已经失去作为人的所有理智,他机械的,麻木的又面无表情的。
  徐纠后来反反复复烧了半个月,曹卫东守在他身边照顾了半个月,要药吃药,要烟抽烟,脸一冷曹卫东的“对不起”立马哄进耳朵里。
  不高兴的话一耳光扇过去,曹卫东一声不吭帮他搓热手掌。
  高兴了赏曹卫东一个亲亲,曹卫东的脸都能跟枯木逢春似的有颜色。
  徐纠当了半个月的皇帝,在第十六天睡醒后,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戛然而止。
  他闭上眼睛,曹卫东吻过他的眉心与他道晚安。
  徐纠刻薄地啐了他一口,满意睡觉。
  再等徐纠醒过来时,满目苍白。
  从一片漆黑里挪到刺眼冷白里,徐纠花了很久去适应,连话都说不出来,目光呆滞地望着正前方,听着耳边机械冰冷的滴滴滴声。
  徐纠没办法适应,藏进被子里,用力的呼吸,无数次再闭眼睁眼,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但是与其说白色是梦,不如说黑色才更像一场梦。
  一场恐怖的噩梦,美梦难以让人记住,噩梦反倒尤其记忆深刻。
  潘宇一头闯进来,喇叭大的声音立马灌满整个房间:“卧槽!徐纠!”
  徐纠的神志被潘宇喊了回来,他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医院而非曹卫东的小黑屋。
  “你这伤怎么回事?”潘宇凑上来指着徐纠的脚。
  徐纠看过去,已经被扎上石膏,石膏下仍是痛的。
  “曹卫东打的。”徐纠回答。
  潘宇发出一声仰天长叹,拳头砸在手掌心:“妈的,我就知道是他!”
  徐纠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很难猜吗?”
  “那我也想过要找你啊!不过我今天才被保释出来,妈的我也被曹卫东害得坐了几天牢呢。”
  “哦。”
  徐纠的反应平淡,躺下闭眼。
  潘宇的头发染成黄的了,他甩了甩头,潇洒地笑说:“兄弟帮你抗罪坐牢,你没表示吗?”
  “哦。”
  潘宇察觉到徐纠的情绪低落,一把抓住徐纠的手,用力地怒道:“妈的,我明天就去打死他,你来不来?”
  徐纠把手抽回来,疲惫地说:“不来。”
  潘宇自找没趣,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后便离开。
  徐纠则困在黑暗里,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突然放弃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这不是很正常吗?
  徐纠的心都空了,像一块被掏干净的尸体,只剩一具没烂掉的皮囊麻木在病床上。
  徐纠开始抽烟,一支接一支抽,抽进去的烟扎进肺里,咳得人趴在床边没个人形,痛得身体完全地痉挛扭曲,这才勉强把落空感赶出脑子。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曹卫东坐在他的仓库里,望着空落落的四周,再看着徐纠躺过的地方。
  曹卫东看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拿起来,像走在岸边寻死的人,半点不犹豫的一头扎入。
  直到将徐纠所有的气息全都碾进鼻咽喉里,曹卫东这才放开枕头。
  曹卫东起身去拿烟盒,烟盒里是徐纠抽过又冷掉的半截烟蒂,他又带上项圈,然后便什么都没拿,同房东退了租。
  房东喜气洋洋地跟他分享这一块过完年就要拆掉,拆迁款马上就要发下来,完全没有跟曹卫东计较那扇面目全非的铁门。
  徐纠回家去做少爷,还有潘宇陪着,仓库马上变成拆迁款流入房东的钱包里。
  忙活俩月,倒头来曹卫东还是什么都没有,就连徐纠都是被他主动放走的。
  曹卫东最后离开的时候,又特意多看了眼仓库。然后仓库在他离开后没两天就被拆得只剩一堆砖块粉末。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徐纠,无法靠近。


第34章 
  徐纠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除了潘宇在第一天来过外,便再没有其他人过来看望照顾,就连出院时的手续都是自己拄着拐棍跑窗口办完的。
  “月底过来拆石膏。”
  “医生, 我以后会是瘸子吗?”
  “你这个伤拖了太久, 以后就算恢复的特别好也很难跟以前一样。”
  徐纠听着听着,脑袋里的思绪又飘到曹卫东身上,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复医生的话:“所以曹卫东也是这样,他的右手以后也恢复不好。”
  “别抽烟,别喝酒,忌辛辣。”医生给徐纠开了点药,
  徐纠接过单子,去窗口排队买完药, 又一个人走出医院。
  医院外面很冷, 他还穿的曹卫东给他买的棉服, 棉服是深黑色的,但即便深黑也挡不住衣服表面蒙着的一层灰。
  就在蒙在徐纠身上的那层阴霾,无论如何去洗也难以洗净, 手擦上去连手也脏了。
  “穷鬼还想养人, 呸呸呸。”徐纠停在医院外的垃圾箱旁, 三两下拽着想袖口把棉服脱下,把它当成负担直接塞进垃圾箱里, 用力地出一口气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可是真的解脱了吗?
  压在心上的逼仄感却仍没有半分消减, 反倒更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徐纠走出没到半米,脚尖抵着地面用力打了个转, 二话没说又回垃圾箱边上从老太太手里把棉服强行抢了回来。
  “这不是你刚丢的垃圾吗?!”
  老太太仗着是弱势一方不肯放弃
  徐纠涨红了脸自然也不肯先放手,厚着脸皮大声嚷嚷:“冷死了!我现在后悔想拿回来不行?!”
  徐纠呲牙恶道:“你再不放手我就闹了!说你抢我这死瘸子衣服穿!”
  老太太揪着衣服往地上坐。
  徐纠向来为达目的不要脸皮,看老太太玩这套, 他直接把拐杖往地上一敲,抻着脖子对天长哭:“哇呜呜——大家快来看,为老不尊抢瘸子衣服穿!”
  老太太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徐纠:“哎!你这小伙子——”
  拉拉扯扯里,本就岌岌可危的棉服擦得一下被扯出个大洞,棉花跟炸开的烟花一样蓬飞漫天。
  听着“刺啦”的裂开声,徐纠觉得那是锯子在拉他的皮肉,把他的胸膛扯得遍体鳞伤。
  好痛啊。
  徐纠放了手,老太太拽走,衣服里子的棉絮更加犹如决堤的河水。一股脑宣泄得满地都是。
  天上、地上,眼睛里,鼻子上,像下雪了。
  抢来抢去,衣服到老太太手里的时候,便只剩一层薄薄的皮了。
  老太太见衣服坏了便失去兴趣,随手往地上一丢,离开时还踩了两脚,边踩边去阴阳怪气徐纠的不尊老。
  徐纠两腿发软,想蹲下又蹲不下,站在垃圾桶边上,他感觉自己像极了一条被人丢在这里的流浪狗。
  心里很空,空到整个人都不像还活着,只觉得无聊,连世界都开始变得发白发灰,就像蒙了雾的月亮一样枯燥。
  徐纠自己把拐杖捡了起来,他左看一下,右看一下,转过身去又转回来,踏在医院大门外的十字路口里,半天半天寻不到个方向。
  不知道该回哪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脑子的思维还在转,转来转去结果全都指向一个人——曹卫东。
  可是曹卫东又在哪?
  拄拐杖的手暴露在寒风里,冻得发了紫,这是徐纠在这个冬天第一次尝到北风的凌冽。
  在曹卫东那,他的手虽然还是冰冷,可是曹卫东总会不厌其烦地去捂热他的手。
  风吹够了,徐纠小声喃喃:“回家吧,还有个家。”
  起码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徐纠叹了口气,自己为自己搓手,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徐纠两个月没有回家,五六年都没有变化的徐家别墅突然换了新装,涂上过年喜庆的红色,又是贴对联又是挂灯笼的。
  一向冷清的徐家在徐纠离开的日子里异常的喜气洋洋。
  徐纠推门而入,手上还拄着医院给的蓝白色拐杖。
  一个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男孩猝不及防撞进徐纠怀里,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菜香灌进徐纠的鼻子里,然后是他妈妈的声音,正欣喜地互换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徐安和!吃饭啦!快跟你爸爸去洗手。”
  徐母的目光上移,落在徐纠脸上,接着快步上前扯着一岁大的小孩手臂,把人拉到一边去。
  “你还知道回来?”
  徐母见他的第一面第一句话是不问缘由的呵斥。
  徐纠提了一口气,想辩驳最后还是压了下去,低下头乖乖的喊了声妈妈。
  是妈妈,而不是妈。
  这时从别墅里又走出一个陌生男人,一岁大的小孩扑上去叫那男人爸爸,同时徐母和男人站在一边。
  三条视线都用陌生、疏远的眼神在打量徐纠,把他当成是怪物一样远远的看着。
  再迟钝也该意识到徐纠不属于徐家,现在这个家与他,只剩母与子那点血缘在苦苦维系。
  他们两个大人抱着小孩“安和、安和”的亲昵呼唤。
  徐纠清楚的记得,半大不大的时候他妈妈骂他是个累赘,所以叫徐纠,纠缠的纠。
  她求徐纠别再来纠缠她。
  徐纠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日历发给他的生日祝福。徐纠的生日在除夕的前一天。
  “妈,今天我生日。”
  徐母的话突然的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像针一样飞出。
  “徐纠,我没有亏欠过你,这么些年也没差过你什么,你卡里的零花钱是别人家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这是徐纠的妈妈同徐纠说过最长的一句,但每一个字拆开来看都带着十足的孤立,一笔一捺都写着这个家不属于徐纠,他该自己离开。
  “大过年的,跟孩子说这话做什么?”陌生男人在一边打圆场,冲徐纠招手吆喝:“你就是徐纠吧?快进来快进来。”
  “你别理他,突然消失两个月不就是想吓唬我去找他吗?现在不是还自己灰溜溜跑回来了,浪费别人时间、精力,浪费钱。”
  原来妈妈是知道自己失踪了的。
  徐纠的心脏砰砰不安地跳动,徐家这偌大的别墅就像一座冰库,寒气夹杂着冰霜从脚踝开始堆砌,把徐纠埋在其中。
  呼吸困难,思虑万分,只剩个躯壳空白的立在那。
  徐纠硬着头皮走进去,屋外实在太冷了,他站不住。
  他上楼走进房间穿上一件厚羽绒服,带上一盒烟,一个打火机后,又再一次走出徐家别墅。
  下楼的时候那一家人正其乐融融的陪小孩看小猪佩奇,简单的画面,幼稚的台词,却能引得三个人围坐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徐纠拉开门。
  “那你还留下吃饭吗?”陌生男人问他。
  “新年快乐。”
  徐纠点了根烟,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从到徐家别墅门前开始,徐纠的脚踝就痛得快要爆炸,但是他却始终咬牙,一声不吭。
  哪怕是在走出别墅后,也不过是找了面墙壁靠上去,攥紧拳头,皱紧眉头自顾自的忍痛,忍到他开始习惯这份痛。
  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司机问他去哪里。
  徐纠呆住了,他还能去哪?
  他咬着烟蒂想了想好久好久,才憋出一句:“回学校。”
  徐纠坐在车上,身体却绷得笔直,想给曹卫东打电话,犹豫再三后还是拨出了电话。
  徐纠已经想好了他要说的话,所以在嘟声的下一秒,立刻把那些话一股脑吐出来,凶神恶煞地嚷嚷:
  “曹卫东,你等着!老子下次看你一次就打你一次,弄死你!”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
  徐纠费尽心思填充的底气像气球被戳出大洞一样,飞速地瘪下来,身体前胸贴后背黏在一起,身上带着股没滋没味的死气沉沉。
  徐纠抓着手机,贴在唇边,似说话又似亲吻屏幕上“曹卫东”三字。
  他说:
  “曹卫东,我好痛。”
  的士司机在前面听得清清楚楚,一听到徐纠很痛,立马担心地叫起来:“大学生哎,你要是很痛的话我带你去医院啊!”
  徐纠收了手机,阴沉着脸强调:“我不痛。”
  “咋又不痛了?你刚刚不是说很痛吗?”
  徐纠一拳砸在车坐垫上,露出尖牙,歇斯底里地大喊:“开你的车!管那么多干什么!关你屁事啊!老子就是痛死也跟你没关系!”
  “现在娃儿脾气咋这么大……”司机把目光正向前方,小声嘀嘀咕咕。
  徐纠在学校大门下的车。
  学校因为寒假的原因走得不剩几个人,店铺也因为马上除夕,大门已经全部关紧。
  徐纠站在空旷的学院路边,又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
  打潘宇电话打不通,打曹卫东电话也打不通,又无家可归,通讯录从头划到尾也找不出第三个能打电话的好友。
  徐纠除了抽烟,也没别的事情能干。
  徐纠在学校门口抽了一地的烟头,脚边的地面都被烟灰熏黑,拿扫帚去扫都扫不干净。
  徐纠拿出银行卡想去开个酒店房间过年拉倒,可是一想到白天他妈妈跟他说的那些话,一咬牙硬气的把银行卡收了回来,转头就空人一个钻进学校宿舍里。
  徐纠循着记忆找到曹卫东的宿舍房间,意外发现曹卫东的床上竟然还铺着被褥,二话不说就往宿舍的床上躺去,躺得跟具尸体没差。
  说巧不巧。
  同样无处可去的曹卫东怎么都没想到徐纠这位大少爷,居然会大半夜的爬上他的宿舍床位鸠占鹊巢。
  在曹卫东半夜兼职下班回来的时候,灯一开,再一掀被子,俩人面面相觑。


第35章 
  曹卫东见到徐纠的第一反应是把被子盖回去, 然后转身就走。
  冷风灌进被子。
  徐纠是在睡梦中惊醒的,但是睡意正浓,迷迷糊糊能看到曹卫东的身影。
  揉了好几下眼睛, 在确信曹卫东真真切切出现眼前的时候, 竟然呆住将近半分钟才缓过神来。
  他以为还在做梦呢,身下靠着的枕头上满是曹卫东的气味,就算是在梦里的时候也隐约觉得回到了仓库。
  他和曹卫东还是挤在那床小小的垫子上,两个人快要叠在一起,鼻子里只嗅得到彼此的气息,在黑暗的朦胧里交换呼吸。
  曹卫东离开的脚步声把徐纠的魂喊了回来。
  再不阻拦曹卫东就又要走得找不见人影。
  徐纠从被子里钻出来,顺手抽出脑袋后面靠着的枕头一举砸向曹卫东的后背。
  枕头软绵绵的,不痛不痒, 对曹卫东而言毫无影响, 连步子都不带放慢一下。
  徐纠急了, 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抓了出来,一个烟盒,一个手机, 一个没有钱的钱包, 是徐纠的所有。
  烟盒舍不得丢, 手机也舍不得丢,于是钱包飞了出去, 还不等飞到曹卫东身上的时候就先落了地。
  徐纠扒着床沿, 眼睁睁看着曹卫东已经拉开宿舍门,半边身跨出房间。
  “你走什么?!”
  再下一秒, 一个硬物猛地砸中曹卫东的后背,贴着后背冷硬的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曹卫东低头看去,是徐纠的手机, 屏幕碎得不成模样。
  为了打动曹卫东,徐纠已经不管不顾,兜里一分钱没有还舍得把唯一值钱的手机丢出去,这一下徐纠是彻底把自己所拥有的都毁在曹卫东面前。
  曹卫东转头瞥了眼徐纠。
  徐纠不遑多让瞪着曹卫东。
  两个人的再见,竟然意外的和他们初见时的场景产生了极强的环视。
  一样的背对着径直离开,另一个则是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
  被砸的毫无影响,砸人的先气急败坏。
  徐纠坐在床上,拿出烟盒里的打火机,又抖出一根烟夹在两指间,低头打火的同时,咬着烟含糊不清地哼哼:“你走呗,走了我就把这里全砸了。”
  曹卫东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来看徐纠点烟,还特意提醒:“别砸错了。”
  徐纠在他的床上弓着身子,后背与腰弯成流畅的C型,不自知的露出短短一截白净的腰窝,被寒冷一裹立马就浮出一层气血不足的惨白。
  徐纠脑袋往下压,又侧过去,只露了半边脸在曹卫东眼睛里。
  咔哒一声,熊熊燃起的火焰颜色燎红徐纠露出的半边脸,按在打火机上的大拇指一同被燎红了。他的指骨高凸起,在手腕与手背的桡侧处凹陷处形成尖角向着拇指的三角形凹陷。
  香烟细细一根,徐纠的手腕也细细一个,两个都脆得仿佛一捏就能折断。
  曹卫东看得格外的仔细,像一把刻刀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削着徐纠的肉身。
  毫不掩饰,亦或是他没办法掩饰其中锐利。
  甚至忘了他要离开这件事。
  直到徐纠吸了一口气,把关于徐纠的一切都用烟雾蒙住后,才强迫曹卫东的视线里失去徐纠手与烟的一切细节,这才想起自己要远离徐纠。
  “曹卫东,我叫徐纠。”
  “我知道。”
  徐纠小拇指拉住嘴角往上勾,一侧的尖牙自然地暴露在空气里,似警告又似讥讽地笑呵呵放开了声音去说:“纠缠的纠。”
  “你躲不掉的。”
  “嗯。”曹卫东捡起徐纠的手机放回书桌上,临走前他最后向徐纠嘱托重点:“别砸错了,砸到别人东西我赔不起。”
  砰——!
  曹卫东关门走了。
  徐纠在床上呆滞,连卡在腰窝上的衣服都呆呆地掉了下来,把一截白肉遮掩。
  “就、就走了?”
  徐纠拿烟的手在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左手想去把身上的被子完全扯开,但是左手揪住被子以后,慌慌乱乱里又成了左手拿烟,右手不知所措。
  慌乱中,徐纠不大能分清他到底是出于反派的心里要纠缠着曹卫东,还是他自己一无所有,只剩一个他自认为“任务对象”的曹卫东,所以他只能缠着曹卫东,不叫自己彻底从这个世界失去所有联系。
  “曹卫东!”徐纠扯着嗓子大喊。
  没喊来曹卫东,反倒是喊掉烟头上的一截灰,掉在床单上烫出一个灰黑的糜烂大洞。
  徐纠低头一看,泄愤似的把烟头彻底地按在床单上,直到把这床被子彻底的烫穿了才松手。
  一支烟徐纠没抽两口,全给曹卫东的被子抽完了。
  徐纠衣服都没穿好,更别提去穿鞋,急匆匆往外赶。
  让徐纠没想到的时候,门一开,门外就是曹卫东。
  曹卫东也没走远,踩在走廊昏暗里,一块闪着诡异冰冷绿光的安全通道告示牌贴在墙角下,曹卫东巨大的身形把不多的光线全都收揽过去,朦朦胧胧的人影模糊在夜晚的深黑里。
  一缕烟从曹卫东的指间飞出。
  徐纠后知后觉曹卫东正在抽烟。
  徐纠走得很慢,他还不太习惯手里的拐棍,于是曹卫东便靠着走廊望着他,一动不动注视着,目视徐纠走得越来越近,直到他们两个人都陷进走廊墙角下微弱的绿光里,两个人的轮廓合二为一,收拢成一块模糊的整体。
  “徐纠,我们两清了。”
  曹卫东提醒徐纠,同时主动地伸出手箍住徐纠的手臂,做徐纠的拐棍让他能站得轻松一下。
  于是拿烟的成了右手,右手颤颤巍巍,烟灰一下接一下不安地往下抖落。
  在颤抖的微缈的烟头火星里,徐纠上手强行拧灭烟头,忍着指腹烫伤的剧痛,咬牙强行冷哼呛声:
  “两清?谁和你两清啊?你真当我们俩一只烂脚还你一只烂手就能解决的关系?”
  “疼吗?”曹卫东答非所问。
  徐纠眼神往上瞄了瞄,俩人目光恰好对上。
  一些闷在胸口的脏话粗口瞬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关系掐灭,就像徐纠用手掐灭烟头一样,一切燃烧的情绪瞬间泯灭,只剩冷却的灰黑色,蒙了层雾在徐纠的心口。
  徐纠搓了搓指腹,立马把指腹上因冷却发黑黏糊的烟草擦在曹卫东身上,乏味地哼了声:“嗯。”
  曹卫东的手落在徐纠拿拐杖的手上,温热的掌心焐热掌中冷得快要死掉的手,在目的达到后,曹卫东又把手抽走。
  就在曹卫东手抽离的刹那,赶在寒冷裹上来之前,徐纠冲着那人背影笑嘻嘻道:
  “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买根绳子吊死在这,到时候我还要留下遗书,就说你把我绑架,既伤害我的人也伤害我的心。”
  这一番话又成功把曹卫东留了下来。
  “你有心?”
  徐纠没悟到曹卫东这番话里的暧昧含义,只觉得是曹卫东在责备自己是个没有心只会做坏事的反派,徐纠挑着眉头挑衅:
  “你管我呢?造谣用得着管这那的?”
  曹卫东没搭理徐纠,只是他已经走出绿灯的范围,整个人匿在昏暗里,只知他在看着徐纠,却不知是以何样的眼光在看徐纠。
  徐纠生怕自己脸上的嘚瑟没能让曹卫东看清,拿着打火机点了一束光放在面前,点火的同时亦在点烟,烟夹在两指之间,跟跟随两指一同点在曹卫东的身上。
  “我就是在遗书里写你把我绑架天天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别人也只会觉得死者为大,没人在意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毕竟嘛……你还有虐杀动物的前科。”
  果然还是在曹卫东身边待着有意思,像个恶心的藤壶吸在曹卫东的身上,不用考虑那么多去哪回哪。
  无根的藤壶,在遇到心仪的寄居对象后,跟着随波而动就好。
  话题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能听到走廊里有人把门打开时的嘎吱声,从黑暗里传来的嘎吱声里藏着满是充满恶意地窥视欲,匿着无数双难以捕捉的不怀好意的眼睛,急迫地想从除夕这个无聊的黑夜里寻得一丝恶俗的趣味。
  曹卫东把手里冷掉的烟丢了,掐住徐纠的腰一把将他抗起来。
  徐纠手里的拐棍应声落地,只剩嘴巴边上还咬着一根半掉不掉的烟。
  曹卫东把徐纠一把塞回宿舍里,同时关上门把走廊里不怀好意地窥视全部拦住。
  徐纠坐在桌子上,断掉的脚无力地踩在椅子上,他揪起袖子,点着曹卫东的正上方:
  “喏,就那,刚好够把绳子穿过去。”
  徐纠自说自话,黑色的棉服猝不及防地蒙在身上,然后是曹卫东的手捏着他的手腕塞进袖筒里,一只手结束是另一只手,紧接着是拉链从腰腹扣好直上直抵下巴处。
  棉服所有透风的薄弱处都被曹卫东用手掖好。
  徐纠不理会曹卫东的好,但又自然而然地承着曹卫东对他的好,只是眼睛一转,嘴巴里吐出来的依旧是带着恶意的话:
  “你走呗,走我就写血书,吊死在这。”
  徐纠吸了一口烟,等着曹卫东的回应。
  曹卫东一定会说话的。
  而且以徐纠对曹卫东以往那些话的刻板印象,绝对会说出一句惊掉徐纠耳朵的话,会像一把刀去割徐纠的耳朵,让徐纠从脚到头贯穿出一道血淋淋的惊悚。
  徐纠猜他会说死了就捡尸之类的话,于是他仰着脖子,微张着唇吸住唇中的烟雾,用舌头肆意地搅弄唇中囚禁的烟雾,半眯着眼等着曹卫东刀子一样的话落在他耳边。
  曹卫东的确像刀子,不过不是话,而是他的手。
  直接地落在徐纠的脖子上,掌心的劲恨不得像一把刀砍进徐纠的脖子深处,直到手与脖子锲合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连空气都容不下。
  紧接着,徐纠的人被曹卫东像拔萝卜一样掐起,随后便是一个吻,直接且直白地落在徐纠的唇上。
  由不得徐纠拒绝反抗,曹卫东的舌头已经没入进来,就像掐在脖子上的手一样强硬又恐怖,容不得徐纠又半分的挣扎。
  带着烟草苦涩味道的烟雾在两个人唇中来回的胡冲乱撞,被纠缠在一起舌头打散又凝聚,直到更强硬的一方把它们全部收拢霸占。
  曹卫东把徐纠唇中的烟雾全都掠夺进自己的唇中,压在舌根深处,一点一点克制着咽下去。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很多次,这一次也是一如既往的熟练。
  当曹卫东抽身离开,失去支撑的徐纠身体又岣嵝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却拦不住身体因为缺氧而虚弱疲惫地往下耷拉,脑袋埋得又低又深,只露出一截咬在嘴边的烟还在往上冒着气。
  像一只鬼手向上攀,抓到什么是什么,于是这股烟抓到曹卫东的视线,扒在曹卫东的眼睛里不肯散去。
  曹卫东跟着躬下身子,卑躬屈膝又低下头,似请求似恳求似命令的口吻,一遍遍吻着失神的徐纠。
  “我不走,你别死。”
  徐纠猛地抬头,他像是找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饶有意味地盯着曹卫东,一眨不眨。
  片刻后,才从唇中吐出毫无感情地讥笑,转头又接着抽了一口烟。
  徐纠好像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曹卫东还拥有的东西,但……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他选择去抽烟逃避。
  他和曹卫东之间隔着一条深黑的缝,缝隙里的危险像无数只触手深埋其中又呼之欲出,徐纠不敢窥看,只敢合上深黑的缝,睁开眼去看曹卫东眼中的黑。
  徐纠故意把烟头烫在曹卫东意图吻来的唇上,谁料曹卫东非但不逃,咬住那节烟头含在嘴里,硬生生咬灭了才再次扼住徐纠的脖子,又是一个吻。
  这次的吻比上一次的吻还要苦涩,因为嘴里是真的有一节糜烂滚烫的烟头翻滚,徐纠想逃却逃不掉,于是他跟着曹卫东一切被燎得遍体鳞伤。
  徐纠只好也双手去掐曹卫东的脖子,以掐吻回以掐吻,掐到手背青筋暴起,掐到脖子涨红,掐到眼睛里红血丝暴涨,眼神也开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嘴唇撕扯嘴唇,咬得血肉模糊,嘴唇里的锈迹斑斑味道完全盖过烟草的苦涩,腥得仿佛自身是头疯掉的野兽,正在饥不择食且毫不收敛的疯狂啃食同类的骨血。
  曹卫东吐掉烟头,松开徐纠,大拇指顺带擦走徐纠唇角的血。
  徐纠啐了一口扎扎实实的唾沫在曹卫东脸上,指着他的脸上讥讽:“怎么这次不吞下去?不是很喜欢吃我的口水吗?”
  曹卫东闻声,弯腰去捡。
  徐纠赶紧拿自己的好腿抵在曹卫东肩膀上往后踢,一句“变态”嫌弃又用力的骂了出来。
  曹卫东卷了抽纸擦血,他和徐纠能亲的如此暴力血腥全是徐纠一个人的功劳,他不过是容忍了徐纠的暴戾。
  容忍成为纵容,徐纠便会毫不收敛又不自知的愈演愈烈,闹得好像是两个人在互殴。
  徐纠没受伤,全是曹卫东一个人在流血,流出来的血贴着舌头吐出来,接了杯水,漱口后全都吐出。
  等曹卫东简单洗漱完毕,徐纠已经自觉拖着残疾的脚滚到床上,没穿袜子也没穿鞋的脚赤裸裸地悬在床沿边。
  曹卫东帮他穿好袜子的同时,帮他把脚塞进被子里。
  “热。”徐纠刚一口气抽完烟,胸口跟火烧似的。
  曹卫东关灯上.床,扣着徐纠的腿往里推,徐纠被挤到无处可去。
  学校的宿舍床位只有一米宽,两个男人躺上去挤得几乎心脏连同心脏,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折腾来折腾去的,最后徐纠的半边身子叠在曹卫东身上,别说把腿伸出去,他半个人都被困在曹卫东手里。
  徐纠把脸别过去,“你别乱搞啊。”
  曹卫东回答他:“嗯。”
  徐纠很快就在曹卫东的怀里睡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曹卫东拿着盒饭推门进来把他吵醒。
  不等徐纠吃完,曹卫东又急急忙忙打算出门。
  “你去哪?带我一个。”
  徐纠拖着右脚勉强去追曹卫东脚步,棉服简单搭在肩膀上,惹得曹卫东不得不停下来帮他拉紧棉服拉链。
  “外面很冷。”曹卫东提醒他。
  徐纠点头,“没关系。”
  曹卫东折回宿舍带上盒饭,又带徐纠坐公交车去了H市最大的公园,从公园管理处租了他们的烤肠机,摆在公园入口处。
  过年公园里来往的人非常多,他们都等着入夜时候在公园集体燃放烟花。
  徐纠没吃盒饭,馋曹卫东的烤肠,曹卫东烤一根他就偷吃一根,被抓到就大大方方地笑,笑完接着偷吃,又被抓又笑,曹卫东除了叹气也拿他没办法。
  后来徐纠又馋隔壁摆摊买的热米酒,恶行从偷吃上升为偷钱。
  手往曹卫东口袋里摸,摸到多少都归自己,拄着拐把周围一圈摊贩的生意全光顾了一遍。
  徐纠逛了一圈花完钱回去又接着偷,曹卫东见不得他这么漂亮的脸上写满贼眉鼠眼的穷机灵模样,主动把钱给他,又拉着手焐热的同时嘱托了些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才放开。
  徐纠才不听,他如果哪天能好好听曹卫东的话那才叫见鬼了。
  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烟花燃放,人群如趋光的飞蝇们狂热的奔向烟花的方向。
  徐纠自知自己腿脚不好不能去人群拥挤的地方,才坐回曹卫东身边。
  天总是亮堂堂的,又五颜六色,眼睛里一会红一会黄,装下整个天空的热烈,亮堂堂的在瞳孔里燃烧。
  曹卫东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蛋糕,四四方方很小一个,只够一人食用。
  徐纠见了后,指向一个方向,“那家店买的?味道还不错,没想到你也喜欢吃蛋糕。”
  时间走到零点,曹卫东为蛋糕插上蜡烛,送到徐纠面前。
  徐纠以为曹卫东会跟他说新年快乐,于是在曹卫东嘴唇相碰的下一秒,徐纠把那句“快乐个屁”抢先骂出来。
  但是徐纠没想到的是,曹卫东说的是——“生日快乐”。
  “徐纠,生日快乐。”
  徐纠傻傻地呆住,伶牙俐齿的嘴讲不出任何伤人的话。
  他唯一一次和曹卫东提过的日期,就是在和曹卫东报银行卡密码的那次,从没想过只是那一次曹卫东就把他的生日记住了。
  天上的烟花还在燃放。
  他和曹卫东有过一个新年,那时的他脚被打断,强行箍在曹卫东身边,去看一场毫无意义寂寥的烟花。
  这第二场烟花,不过也就那样,烟花还是烟花,冷风叠着冷风。
  只是突兀地多了一句生日快乐。
  一个徐纠亲生母亲都没记住,一个徐纠自己宁愿去说新年快乐的日子。
  从一个徐纠想要恨的人嘴里念了出来,还捧着蛋糕,插着蜡烛,催促他赶在蜡烛熄灭前许愿。
  不该是这样的。
  徐纠没有吹灭蜡烛,而且透过蜡烛上挣扎着向上扑腾的焰火去看曹卫东,神情复杂。
  不该,不甘,不恨。
  徐纠只能明晃晃的去问:“曹卫东,你恨我吗?”
  曹卫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蛋糕上的蜡烛被冷风扑灭,可是天上的烟花还在来势汹汹地盛放,扑在脸上的暖意橙黄仿佛两人之间的蜡烛没有熄灭。
  周围的人群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管认不认识,见了面便连声直道新年好。
  徐纠又把曹卫东的名字放在嘴唇里熨了一遍吐出。
  “曹卫东。”
  “嗯。”
  曹卫东就跟徐纠手机上的siri似的,徐纠喊他一下,他就嗯一声。
  看似声调毫无感情,可是又实打实的每一声都有回应,陪伴的感觉钻进徐纠身体里是如此切身体会。
  徐纠忽然很想曹卫东另一个问题,但问题的答案他不敢听,所以徐纠不敢问。
  “徐纠。”
  轮到徐纠回应,“嗯。”
  “说出来。”
  曹卫东的声音像一口气吹进徐纠的耳朵,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催促,平静地没有给徐纠带来任何压力。
  但曹卫东这个人对徐纠而言,他的一言一行本身就带着牵引徐纠的魔力。
  就像挂在徐纠脖子上的项圈,没有收紧的时候就像项链一样衬得徐纠肤色雪白,可当收紧的瞬间徐纠就明白主人的意思。
  在曹卫东有意或无意的引导下,鬼迷心窍的,徐纠终于问出了同“你恨我吗”只差一个字,却完全相反的四个字。
  这两句话只差一个字,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可是这两句话同时出现在曹卫东身上的时候,又觉得这两句是同一个意思,是镜中物,本为一物。
  是扯不清楚又洗不干净,像血滴进红漆里,红还是红的。可是血是痛留下来的红,红漆却是心爱的颜色,于是爱和恨就分不清楚了。
  “你爱我吗?”


第36章 
  这个问题叫曹卫东怎么回答。
  他无法回答。
  曹卫东不是木头, 相反他很敏感,早早的察觉到徐纠是存在是为了摧毁他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当“爱”这个议题被摆上台面的时候,一旦“爱”被证实, 徐纠的存在也会被划进曹卫东所拥有。
  曹卫东寡淡的声音从徐纠面前响起:“你想听吗?”
  熄灭的蜡飞出白烟, 像一块半透明的白纱拢在两人之间,小心翼翼的扩散消弭。
  徐纠望着曹卫东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己。
  那头黑不黑、粉不粉又黄不黄的头发装在平静的深水潭里,能看得清清楚楚,格外的滑稽。
  徐纠自己先笑了出来,抬高手插进发丝间用力地搓了一把,大咧咧打破两人不安的僵局。
  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听, 碰巧不就撞一起了。
  这个议题本就是无根的浮萍, 在徐纠和曹卫东贫瘠的感情长河里找不到落脚之地, 于是便随风飘去。
  它同蜡烛的白烟,同烟花的白雾,一同混进空气里, 成为雾霾沉甸甸压下来, 从鼻子里钻进去扒在喉咙里, 在一声疲惫的咳嗽声里往下咽,成功融入血液之中却无法再呼之于口。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略过这段话, 低下头去将蛋糕分成两半, 又仰头去看焰火,直到人群散去, 才收拾东西回宿舍。
  徐纠便在曹卫东的宿舍住下了,后面发现曹卫东给换了新手机和手机卡,立马加上手机号和微信。
  徐纠拿着新手机在手里抛了抛, 理直气壮地指责:“有钱不给我花?”
  “老师送的,你要就给你。”
  曹卫东坐在桌子前看资料,说话时都没带多看徐纠一眼。
  “嘁,破烂,我才不要。”
  曹卫东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背上包,出门前告诉徐纠:“我去给学生上课了。”
  徐纠啐了一口,脱口骂道:“关我屁事。”
  曹卫东关门离开。
  一个小时,曹卫东的手机响了。
  【999:在哪里?在干什么?没有背着我偷偷幸福吧?】
  曹卫东发去教室定位,和一张与学生的合影。
  照片里的曹卫东比徐纠初见他时要精神许多,身上的死气仿佛被徐纠那火爆辣椒似的脾气燎去不少,连额前的刘海一再的剪短。
  【999:麦麦脆汁鸡。】
  曹卫东上课没有及时回消息,手机就跟遭雷轰过一样,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是电话铃声混着微信电话铃声又夹杂无数条短信铃声合奏出来的的混乱协奏曲。
  在课堂里学生们的好奇且八卦的眼神下,曹卫东淡定地按下静音键,由着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等到下课的时候曹卫东才回过去一个“好”字。
  换来的是徐纠嬉皮笑脸的俩字:“嘻嘻。”
  徐纠寄生在曹卫东身上过完了一整个寒假,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稍有脾气打打砸砸,活得毫无负担。
  曹卫东看徐纠,就像在看叫喳喳的小鸟,很吵很闹腾,但能造成的破坏又极其有限,所以纵容比管制的情况要多得多。
  临了快开学,徐纠往曹卫东口袋里一摸,接着就是一句:“没钱交学费,给我钱。”
  曹卫东又顺带把徐纠的学费交了,不等徐纠去要生活费,还多给了一笔放进徐纠的手里。
  曹卫东清楚这笔钱徐纠一晚上就能花光,所以没有多给。
  曹卫东还额外攒了一笔钱,赶在舍友们返校前在外面租了个出租房,虽然是老破小,但是有门又窗有保安,正儿八经的老式小区房,门口还有小贩每天早上、中午和晚上来摆摊。
  快到饭点时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钻进鼻子里倒叫悬在半空的灵魂沉甸甸又踏实地站住了。
  像活着。
  可是交了押金到付租金的时候,曹卫东犹豫了,“再等等吧。”
  房东拿了押金说好。
  也就是在这一天的下一天,变故该发生还是发生了。
  消失了整个寒假的潘宇突然出现,带着一伙人轰轰烈烈的闯进曹卫东的宿舍里,这时的曹卫东在外面带学生备考,床上只有一个徐纠。
  潘宇把被子一掀,正蒙头大睡的徐纠猛地被冻醒,扯着被子张口就骂:“曹卫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潘宇惊得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徐纠?!你怎么在这里?”
  徐纠把被子抢回来蒙在身上,一脸懵逼地望着潘宇,同样反问回去:“你怎么在这里?”
  “那正好,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在徐纠和几个壮汉的注视下,徐纠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被潘宇拽着手腕,上了车就往片区派出所里赶。
  徐纠被按在调解室的椅子里,面前是潘宇,还有几个壮汉和民警。
  潘宇把一杯热茶往前推去,“我搞到曹卫东绑架你的证据,由你来起诉曹卫东,不怕曹卫东不坐牢的。”
  潘宇从他的牛皮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手指点在上面,发出冰冷的敲击声。
  “这个是你失去所有联系前一晚监控录像,你跟着曹卫东往学校旁边城中村走,然后再没有出现过。”
  接着是厚厚一沓的信封,A4大小,潘宇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的时候几乎把桌面全部占满,连徐纠的茶杯都无处落脚。
  “还有这个,我找遍了整个城中村,终于找到曹卫东绑架你时租的房子,就这间被拆掉的仓库,这个是曹卫东亲笔签下的租赁合同。”
  说着又拿出了一份医院开出的证明。
  “最后,医院的监控也能证明是他把你送去医院,当时你的脚受伤了,你自己也承认是曹卫东打的。”
  潘宇越说越兴奋,几乎是站起来拍着桌子,整个人半边身子如拔地而起的高山积压在徐纠头上,阴影笼罩下方,面目狰狞地喊出声来:
  “只要你以受害者的身份起诉他,重罪啊!”
  徐纠听得愣住了,眼睛像大货车前的灯,频频打闪,半天不敢去看头顶上压下来的潘宇。
  这时调解室的门也开了,曹卫东自然地坐在徐纠身边的椅子上,而徐纠立刻像求救似的向曹卫东抛去视线。
  曹卫东接住那道视线,但表现平平,如陌生人般。
  潘宇的气焰因为曹卫东的到来灭了大半,坐了回去,却还是没忍住去落井下石地哼哼:“你还想让我去坐牢?呵呵,我看该坐牢的是你。”
  徐纠捧着茶杯,惴惴不安地看着曹卫东,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被热气熨烫得像是镜面玻璃破了一样。
  曹卫东的视线刚从徐纠身上挪开,徐纠的脚就从桌子下来踹了过来,踹得连同椅子脚一起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什么声音?”
  引得潘宇奇怪皱眉,到处去找声音的来源。
  曹卫东踩住徐纠不安抚的鞋面,按死在两人座位的间隙里,徐纠就像被抵在砧板上剥鳞的鱼,赤裸裸又毫无波澜。
  按死徐纠的同时,曹卫东面无表情地去拿桌上的资料去看,细长的手指抵在纸张上发出轻飘地擦擦声。
  桌上的潘宇目光发散,寻找可疑声音。
  徐纠的耳朵瞬间爆红,手敲在桌子上把潘宇好奇心拽回案件上:“所以你不理我是因为你去调查这些事了?”
  潘宇的手往胸口锤了两下,又指着徐纠投去一个万分义气的眼神,“那肯定啊,兄弟怕你看到这些伤心,特别没喊你。”
  徐纠的那条坏脚哆哆嗦嗦地按在曹卫东的小腿肚上,警告着往后推。
  曹卫东这才收敛力道,放徐纠一线生机。
  徐纠两条腿立马抽回来,老老实实地摆正摆好,连同双手一起按在腿上,把所有的不安分全部控死在原地,战战兢兢。
  潘宇仰起头,轻蔑地冷哼:“曹卫东,你还有什么话讲?”
  曹卫东花了些时间把资料都简略扫了一眼,发现潘宇这人看上去来势汹汹,资料上字迹密密麻麻,但是竟然实诚地没有在这些字眼上挖坑,全都是摆事实、摆真相。
  甚至再细看,还能发现多处不合规定的字句。
  倘若曹卫东不想认,大可花些心思轻易绕躲过这苍白的控诉。
  曹卫东把资料理好交到潘宇手里,“我认,都是我做的。”
  徐纠深吸了一口气,惊得他下意识猛拍一下桌子打断桌上交涉。
  在引来众人视线后,徐纠抹了一把脸,淡淡地笑:“没事,你们继续。”
  徐纠有意躲避,结果却有人把矛头转向他,点着名字地说:“你作为当事人说一下事发经过吧。”
  要说吗?能说吗?
  把仓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说出来,毁得不止是曹卫东,还有他自己啊。
  【他被曹卫东打晕绑架囚禁,用锁链困住,然后出逃打断脚,被掳回仓库里发生性关系。】
  这句话里剥去人名和一些基本用词,句子里那可就只剩标点符号能说了。
  徐纠又想向曹卫东投去求救的目光,求他救救自己。
  潘宇的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脸上写着满是恶意的狰狞,只希望这一次能彻底把曹卫东踩进泥坑里,让曹卫东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曹卫东没有反应,把选择权交给徐纠。
  徐纠可以选择以这一次彻底把曹卫东的自由剥夺,算是把他的人生毁得一塌糊涂。
  也可以选择为曹卫东辩驳,驳斥桌面上对曹卫东控诉的种种。
  徐纠站在分岔路口,身为反派他该选剥夺的,无所谓赔上自己。
  只是他脑袋里突然升起一个怪异地想法:
  曹卫东离开了,那我怎么办?
  那我岂不是又成条野狗?连根绳子都没地方栓,在街上整日整日的游魂。
  所以徐纠在潘宇和曹卫东之间,果断选择曹卫东。
  “没什么,他喊我去他家过年,我不小心摔断了腿,然后他把我送医院了。”
  潘宇如遭雷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焦掉了,头发都因极怒几乎炸立。
  “怎么可能!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和他过年?!”
  徐纠瞥了眼曹卫东,心虚地低声不自信喃喃:“朋友吧。”
  “可是你你你——你自己在医院承认是曹卫东打的,那个时候你连脖子上的掐痕都没消掉!”
  潘宇的手指直指徐纠,像一把刀点着徐纠的人,如果不是旁边有人拦着已经想冲上去打出一拳。
  曹卫东还是那副平淡到仿若陌生人的表情,甚至在徐纠说完那句话变得更加的冷。
  他既不替徐纠说话,也不替自己说话,端坐在那,静静看着房间里的闹剧一波接一波的重叠。
  徐纠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今天没带,于是手习惯性往曹卫东口袋里摸,摸了一盒廉价香烟,他不嫌弃的掏出来叼在嘴边。
  不管不顾禁不禁烟,总之先抽了再说,直到民警来将他请出调解室。
  他一边走一边点火,手夹着烟,还不忘指着潘宇再次强调:“你确实打了人家,你老老实实去坐牢吧。”
  反派就该有反派的样子,犯错挨打要立正,给主角爽爽怎么了。
  “那你被他打断一只脚你甘心?”
  潘宇仍旧不服气,从调解室里追了出来,冲徐纠大喊:“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认,他这辈子就都毁了!”
  徐纠的步子一停,吸了口烟,转过身对着潘宇肆意地吐出。
  烟雾模糊面孔,于烟中,徐纠说:“谁说是被他打断的,我自己摔的。”
  一拳挥来。
  硬生生打散了所有的烟。
  徐纠向后跌去,右脚的伤轻而易举带来失重感。
  眼前一黑,脸上发痛,再一睁眼已经躺在地上,背后的温度被地上瓷砖的激凉逐步渗入,直到整个身体都冷了,冷得他浑身僵硬不想爬起来。
  “徐纠,你疯了!你脑子不正常!你是不是被曹卫东一拳打到脑子给你打傻了?!”
  徐纠干脆就在地上躺着了,嘴皮子一碰,又是一句维护曹卫东的话:“他没打过我。”
  “疯了疯了疯了……”
  三个月前的徐纠还同潘宇勾肩搭背说着要怎么弄死曹卫东,三个月再见徐纠,已经躺在地上不分青红皂白的说着曹卫东的好话。
  哪怕是脖子上的掐痕久久散不去,身上青紫不消,右脚此生再无恢复的可能。
  徐纠也要帮曹卫东洗清所有的嫌疑。
  徐纠在潘宇眼里已经完全疯掉了。
  他不是徐纠,他是曹卫东身上的伥鬼,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却宁可回过头来去劝潘宇老实坐牢。
  这个时候,曹卫东也从调解室里走出来。
  潘宇还想动手,被人及时拦下警告,这才老实的用眼睛去瞪去骂:“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曹卫东的视线绕过潘宇,对地上的徐纠念了一句:“起来,地上凉。”
  徐纠麻溜地爬起来,抖了抖手上的烟灰,吹干净后又再一次点燃送进嘴里。
  “徐纠你他妈是曹卫东的狗吧,你这么维护他,这么听他的话,你贱不贱啊!”
  潘宇戳着徐纠的脊梁骨在骂,一张脸涨得血红,眉毛、眼尾连着嘴角一起因为极度愤怒而躁动的抽动。
  徐纠和曹卫东待久了,他也学会用冷暴力去对付这样激动的情绪。
  徐纠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滚烫的唇瓣轻轻吻着冰冷的指腹,搓着下嘴唇思绪往外飘,想着等会一定要拉着曹卫东去吃海底捞,他昨晚才在手机上学了一个小料台DIY。
  潘宇那点闹腾被搁置久了也该明白徐纠是何态度,用力地指了一下徐纠,接着甩手,搁下一句话急匆匆离开。
  “老子就当没你这个朋友!你自己作践自己去吧!”
  瞧着潘宇离开的背影,徐纠还真有点落寞。
  他没有亲情,就剩个友情,现在友情被他自个气走了。
  徐纠抬头去看曹卫东,这就是他最后仅剩的紧急联系人了。
  幸好,幸好还剩一个。
  曹卫东注视着徐纠,从他身上似乎看出了什么,那感觉很微妙,却又不难捕捉。
  他想伸手替徐纠把衣服上的灰拍走,手悬在一半又收回来,想想还是孤身一人离开,把徐纠一个人丢在派出所的门口。
  徐纠不明白为什么都走了,但他又不想去追,干脆坐在台阶上抽烟。
  这廉价香烟抽多了反倒带着股劲大飞砖的刺激感,让徐纠心底的虚无感没那么快扩张。
  抽完一盒后,徐纠才拖着缓慢沉重的步子回宿舍,想着质问一下曹卫东为什么抛下他。
  结果却是空空如也在等待他。
  徐纠给曹卫东打去电话,整晚整晚的打,无人接听。
  曹卫东整夜没回来。
  第二天徐纠直接杀到曹卫东上课的学校去,坐在教室里等他。
  学生是簇拥着曹卫东一起走进教室的,曹卫东看见徐纠后一如往常的忽略他,只当没看见。
  徐纠便也赌气不主动说话,坐在教室最后面一声不吭,一坐就是一晚上。
  第一天,曹卫东不搭理他。
  第二天,徐纠听课睡着,还是学生好心把他推醒。
  第三天,徐纠定好下课闹钟,进教室就是为了睡觉。
  第四天——冷战到第四天徐纠崩溃了。
  整整四天,徐纠没有和别人说过话,又因为花钱大手大脚,第三天就开始饿肚子,一饿一整天。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补课的高中生们下了课便急匆匆的回家,很快教室里走空到只剩曹卫东和徐纠。
  曹卫东收拾好东西同样打算离开,他甚至没有打算去把熟睡的徐纠喊醒,像逃离似的安安静静又蹑手蹑脚。
  走过徐纠身边的时候,一只手摸了上来,拽住他的手腕。
  “你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徐纠望着他。
  “徐纠,回家去。”曹卫东声音很是疲惫。
  徐纠立马振振有词地驳斥:“可是我只剩你了啊!”
  “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你现在就是不打算负责了吗?”
  徐纠说话的时候指着脖子又指着脚,最后还揉了下腰,把曹卫东碰过的地方全指了一边。
  “我跟你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现在你是什么意思?”
  曹卫东随口一说:
  “没意思。”
  曹卫东以为他这句伤人的话说出来徐纠会大吵大闹的冲上来打他。
  结果却是徐纠呆住了,眼泪不自知淌出来,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徐纠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曹卫东,更加用力地去箍困在他双手之中的那只温热的手。
  而后,从徐纠干哑的喉咙里,哽咽着小心翼翼地诉说祈求:“我没有妈妈,没有家,没有朋友,我只有你了。”
  徐纠从椅子上站起,不用曹卫东主动,他已经先张开双臂把自己送到曹卫东怀里去。
  “我求求你,别不要我,你抱抱我好不好?”
  曹卫东的双手垂下,手掌收拢攥成拳头,又张开,但片刻后又颤抖着收紧,久久没有动作。
  徐纠仰头去哭,恨不得把自己的眼泪隔着视线相连融进曹卫东的眼睛里,想把那份深黑又无情的双眸沾上一点他的伤心难过。
  “我求你了——抱抱我吧!”
  徐纠哭嚷着,嗓子都在无助的发抖。
  一阵悠长的叹气后,一只宽大有力的手落在徐纠的肩膀上。
  徐纠知道曹卫东又在他的眼泪下栽了,不免埋在曹卫东怀里偷笑。
  “我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你跟我去看看满不满意,好不好?”
  曹卫东的声音没那么疲惫,又带着隐隐的期待,语气并不失落。
  徐纠拿着曹卫东坏掉的手胡乱揉擦自己的脸颊,把泪水摸的满脸都是,徐纠破涕为笑:“那你不能再突然不要我,你要每天都回家来看我。”
  “好。”
  曹卫东当天晚上给房东付了租金,租期是整整一年,把他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让自己再没有突然变卦逃跑的底气。
  徐纠拿了他的钱去染发,凌晨的时候才回出租屋,曹卫东正在沙发上坐着办公。
  徐纠挤上去,点了一支烟自己抽一口,又塞进曹卫东嘴里抽一下,一支烟两个人叠在沙发上紧挨着来回吮吸。
  指尖轻触,手臂缠绕,呼吸交织,连着唇齿也不免纠缠在一起。
  “你能不能把项圈拿来,我想戴。”
  “好。”
  好像一切就这样尘埃落地了,曹卫东松了一口气,似乎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第二天一早。
  徐纠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没钱买绳子,于是从曹卫东的行李袋里翻出来一截原属于挂在项圈上的遛狗铁链。
  “就知道这变态舍不得丢。”
  徐纠一边骂,一边拿小刀割破食指顶端,抵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个鲜红的笑脸,他仍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字。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食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忍着痛端来一把椅子,把铁链绕过门框上方的装饰镂空,脖子便吊在门框上。
  徐纠的两条腿踩在椅子上往后一推,啪嗒一声,椅子倒下。
  两条细长的腿悬在半空里,似活鱼被捕捞上岸时扑腾乱跳,同样很快他也如同那些鱼一样,飞快地失去力气,双脚像鱼尾一样怏怏地垂下,身体左右晃了晃,没多久就像个晴天娃娃似的紧贴在门上,偶有风吹过,轻轻摆动。
  动作一气呵成,死得也顺顺利利。
  只要曹卫东开门就能看见一具色彩鲜活的缢死鬼,光是想到这,徐纠就兴奋地一直笑着死去。
  徐纠的头发是前一天晚上曹卫东出钱给他染的,衣服是曹卫东早上亲手为他穿上的,项圈是昨晚曹卫东亲手为他扣上的。
  他身上的一切都写满曹卫东的记号,然后死在曹卫东租下的出租房里。
  ^_^
  恨我吗?
  …………
  下午四点,曹卫东提前回到出租屋,手里还拿着热乎的麦当劳纸袋,纸袋里是麦当劳新出的儿童玩具,曹卫东想徐纠会喜欢,于是顺手一起买了。
  他今天成功保研,又同时拿到多家律所为他抛来的橄榄枝,补习班的校长为他加薪至时薪三百,学校方面发文澄清是潘宇和徐纠二人作恶造谣霸凌。
  曹卫东一瞬间学业、事业双丰收,人生步入新的阶段,他急迫赶回来想和徐纠分享喜讯。
  于是正好赶上没死多久的徐纠,连体温都还没来得及冷去,无力地垂吊在曹卫东的面前,开门迎面撞上。
  徐纠的尸首在笑。
  曹卫东甚至能幻听到徐纠临死前在笑什么。
  徐纠的确该笑的,他拿感情做筹码,以生命为赌约,为此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笑呢?
  曹卫东不是成功被他骗到了吗?这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曹卫东平静地为徐纠收尸,抱住徐纠趋近冰冷的身体的时候,他感觉脸上湿湿的,抬手抹去,指腹上有水。
  是眼泪。
  泪水掉在徐纠的脸颊上,好像徐纠也在哭。
  曹卫东狠心擦去。
  不,徐纠不会哭。
  -------
  【任务大成功,你死后主角平步青云,人生一帆风顺!】
  “哦。”
  徐纠反应平平,揉了揉还有些发痛发胀的脖子,心说就没有舒服一点的死法吗?
  “下个任务我绝对不搞男同了,再搞我是狗啊。”
  系统没有给徐纠哪怕一丁点的反应时间,反手拽着他给丢进下一个位面去。
  【下一个任务,你是ABO世界观里娇生惯养的假少爷,主角是突然找回家的真少爷。你知道的,假货怎么能容忍真货呢?你得把他赶出家门,让主角意识到这世界上只有白手起家靠自己的总裁才能叫——大-男-主!然后你就等着家破人亡就好了。】
  “abo是什么?”徐纠懵懂。
  【血型,别管】
  徐纠睁眼,看着面前站着一个始终低着头畏畏缩缩的男人,男人的头发有些长,低头的时候看不清他的模样和表情。
  徐纠的新任父母正拉着两人的手强行握手,而后拍着徐纠的肩膀介绍:“宝宝,以后这就是你的哥哥——徐熠程。以前的名字和以前的事情就不提了,那都过去了。”
  “我找算命先生算过了,这名字旺徐家孩子的,大师他说这名字的含义是徐家的孩子前程熠熠生辉,舍下过往的灰暗,往后便是一片明亮!”
  徐熠程。
  这就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看着并不高兴的陌生男人的新名字。
  他的过往,他的旧名字像一个句号,被快速的略过不想再提。
  像是什么不能诉之于口的禁忌。
  父母松手的瞬间,男人低头转身离开。
  “你以前叫什么?”徐纠追了上去。
  男人仿佛没听见。
  徐纠不肯放过他,按住他的肩膀就往墙上撞去。
  “回答我!你以前叫什么!”徐纠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危险的尖锐。
  砰得一声,撞得世界寂静。
  那男人低着头,不是他凑到徐纠耳边,而是徐纠习惯了同曹卫东这样说话,于是男人一低头,徐纠的耳朵便凑了上去。
  男人的声音不掺杂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像一阵风轻飘飘又毫无重量地念说:
  “我恨你。”


第37章 第二个世界的开头
  【^_^】
  【恨我吗?】
  “我恨你。”
  两个世界的结束与开始竟然出现了诡异的对话感, 仿佛是曹卫东的不甘心与偏执强行借了面前这人的口诉说于徐纠。
  连同声音、音调甚至是萦绕在两人身侧那股沉沉的死气都是如此相像。
  一样的毫无感情,一样毫无重量,似乎并没有说恨, 但也没有说爱, 只是简单地捧着书本在念一般。
  曹卫东就是这样的,徐纠清楚万分。
  徐纠的身体仿若触电般猛地震了一下,突然一下抬头,看得很用力,恨不得看烂这副皮囊揪出画皮下的恶鬼。
  “你说什么?!”徐纠按在陌生男人肩膀上的手几乎快要如钉子般埋进去,手臂紧绷着,连同皮下骨头都在因为极度的紧张震惊而战栗。
  陌生男人没抬头,徐纠问, 他便直接了当的回答, 不作任何隐瞒与思考。
  “我恨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平静万分, 像是从嘴里呼出的一口气。
  不重要,不重视,不在乎。
  徐纠想听, 于是他就说。
  可是“恨”这个字眼, 光光是以文字的形式存在就已然凝聚了强烈的情感。
  徐纠身体血肉翻腾, 涨得他有些头晕脑胀。
  “你恨我什么?”徐纠不肯放过地追问。
  男人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散下遮着眼睛, 实在让人难以去捕捉他此刻是何反应。
  徐纠对准男人的肩膀砸下一拳, 以动作催促他说话。
  男人喉咙里闷出一声浅浅的痛呼,“你不是很清楚吗?”
  ?!
  徐纠落在男人身上的手近乎失控, 砸在男人身上的那一锤似是孽力回馈在徐纠身上,手背痛得像是被人拿脚踩住,碾断掌骨、指骨, 手指失去控制无意识地颤抖。
  我不是很清楚?
  这个世界才刚刚开始,徐纠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坏事,能清楚什么东西?
  那么……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人是曹卫东。
  曹卫东恨他的死,以至于追到这里来。
  可能吗?
  可能性有点低,但是又不能完全排除。
  “你说清楚。”
  男人不吭声,低着头抵墙垂手而立,由着徐纠被他几个模糊的字眼轻而易举调动情绪感官乱飞。
  “说话。”徐纠命令他。
  【曹卫东】三个字悬在徐纠嘴边呼之欲出,但他紧咬牙关强行把那三个字咽了下去。
  “你是谁?”
  “你过去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说话?!”
  阴沉沉的男人并不打算说话,不过他垂下的头轻轻摆动一下,摆正了以后视线向正前方移去,藏在碎发后的一双发黑的眼睛聚焦眼前人,散下的碎发恰到好处模糊其中的锐利。
  男人的嘴唇张开一条缝,成功把徐纠的注意力吸引,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蛋正因为聚精会神等待男人说话而呈现出一股微妙的严肃感,那是和徐纠这个人完全相反的感觉。
  于是男人一口气吹了出来,成功吹散徐纠眉心凝聚的正经。
  男人轻飘恶劣的态度就能像挂在木偶上的丝线,故意扯得徐纠四肢发抖,躯干发烫,连同那张漂亮的脸蛋也出现破裂扭曲的迹象。
  “说话!说话!”
  徐纠的手掌捏紧成拳头,手腕急速地震颤。
  窥看的男人猜徐纠是想一拳打上来,结果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五指涨得笔直,手臂往上一扬,不等男人反应,一耳光先毫不收敛地砸在男人左脸上。
  男人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嘴角的血液向下渗,赶在血液聚在下巴滴落前,先一步用舌头卷走血腥裹进嘴里。
  在徐纠的注视下,喉结上下轻轻一滚,满嘴的血裹挟徐纠的耳光凌辱咽进肚子里。
  男人从鼻息里哼出一声笑意。
  “呵呵。”
  徐纠听得脊背发凉,因为他从这一声笑里听出了惬意的感觉,仿佛是在无声的贴着徐纠的耳朵亲昵耳语:
  真高兴你还是这副模样。
  男人始终低着头,徐纠从见他第一面起就没有见过他真正的模样,只能透过男人的身形看出一些曹卫东的影子。
  这次的男人穿得没有那么穷酸,只是依旧是以黑白灰为主调,头发也是黑的,肤色却是惨白。
  远远看去,甚至像遗照里的人走出来了。
  徐纠再问。
  “你是谁?”
  “徐熠程。”男人如实回答。
  “不,你不是。”徐纠从未如此笃定。
  “那你想听什么?”
  男人主动反问徐纠,字里字外的意味明显是在说:我敢说,你敢问吗?
  徐熠程的确就是曹卫东,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掩饰,只要徐纠敢把那三个字问出来,他就敢认。
  徐纠不敢。
  徐纠已经感觉摸到了一点为什么面前这个所谓的“哥哥”的旧名字、旧过往在这个世界的家里是不能提起,被刻意回避的禁忌。
  徐纠心口的退堂鼓打得砰砰响。
  徐纠的脸上藏不住感情。
  既然如此,徐熠程给了徐纠一个台阶踩下来。
  他说:“我恨你,是因为你现在拥有的本该是我的。”
  徐纠愣住了,退堂鼓的鼓槌掉在地上,心情趋近死一样的平静。
  徐纠忽然想起来系统对他说的话。
  【你知道的,假货怎么能容忍真货呢?】
  所以徐熠程对他的恨是因为自己抢了对方本该有的前半生的荣华富贵,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徐纠松了一口气。
  哎呀,自己吓自己。
  就说曹卫东怎么可能追过来嘛。
  徐熠程一句刻意递上来的台阶让徐纠踩得很舒服,徐纠摆摆手让他滚。
  “没你事,滚吧。”
  徐纠没再关注这位便宜哥哥的动向,他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打了人也没打算道歉。
  他习惯性掏了下口袋,果然摸到一盒烟。
  徐纠拿出烟叼在嘴边,手又快速在身上口袋摸索打火机。
  “啧,怎么没火啊。”
  徐纠烦躁地拍了拍口袋,摸遍了也没找出一个打火机。
  下一秒,一团火热凑到他脸旁边。
  徐纠嘴边咬住的烟被一团平静的火苗点燃,打火机银色外壳上印着Zippo,沉甸甸的外壳右下角还刻出一朵精致细小的银花,极有质感,配给徐纠点上这一支烟。
  徐纠让徐熠程滚,徐熠程非但没滚,还在徐纠急需打火的时候,凑上前一只手主动献好点火。
  这个动作和他半分钟前亲口说的“我恨你”,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的态度,让徐纠有点摸不清楚眼前男人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
  “打火机挺好看的。”
  徐纠夸了句,然后视线贴着打火机顺着手臂往上看,嘴角被打火机勾起来的笑意,很快被他那位便宜哥哥的脸庞给压了下去。
  说实话,和曹卫东不像,但那一双眼睛很像,像到徐纠心里发憷。
  徐纠啧了一声,干脆拿着烟头去烙探到自己跟前的手,在手腕与手背桡侧处的三角凹陷里烫出一块深红的烫伤疤。
  结果这只手非但没有退还愈发僵持在眼前,只在火苗刚刚碰上皮肤的那一刻抖了一下。
  徐纠吸了一口烟,这款烟是这个世界特有的,于是他不免放下和徐熠程的恩怨,先好好品品这盒烟的味道。
  烟草的味道混着一股很强烈的茉莉香气,烟身也极细,像是女烟。
  烟草的酸苦不太浓郁,让徐纠有些不满意,像是喝到了不纯粹的果汁酒精,酒不像酒,饮料又不像饮料,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他含在唇边细细地吐出一缕细窄的烟气。
  烟气像丝线一样在徐纠和徐熠程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缓缓上升,像一根绳子攀到天花板的镂空里一样。
  徐熠程见不得这样子,摆手扇断烟气,不叫这缕烟肆意如白绫折断徐纠的脖子。
  徐纠却以为徐熠程是厌恶烟味才去扇开,嗤得一笑:“闻不得?”
  笑毕,徐纠往徐熠程的方向屈了屈身,几乎是面贴面,从徐纠唇齿里毫无掩饰地喷出一大股浓烈的烟雾,彻底把徐熠程的人蒙在烟里,连徐纠的模样都变得极其模糊。
  不等徐熠程去从烟雾里寻找徐纠的模样,手掌心里传来一股极其强烈的灼热痛意。
  徐熠程的注意力从徐纠的脸挪到那只烟上。
  徐纠的手指夹着半根烟不急着捻灭,而是慢悠悠把滚烫的烟灰洒在面前碍眼的手掌里,东抖一下,西抖一下。
  这支烟抽得差不多的同时,看眼前人也是差不多的没耐心了。
  “叫你滚,耳朵聋?”
  徐纠一说话,苍白的烟气便贴着他的尖牙轻柔地飞出。
  半根烟碾在徐熠程的掌心里,这次是彻底熄灭。
  徐熠程不滚,徐纠甩了个白眼,转头自己走掉,拿了玄关上的车钥匙出了大门。
  徐熠程的眼神跟在徐纠身后,像背附灵紧贴,直至消失在视线里。
  谁也不知道徐纠要去哪里。
  但手掌心里的烟还剩半根,与其毫无理由的去追徐纠,不如先抽烟。
  徐纠会自己找上来的。
  徐熠程不着急,他背靠着墙,脑袋垂得很低,点燃这支烟的同时依恋地亲吻徐纠咬过的地方。
  不难找,徐纠的尖牙会告诉徐熠程哪里是他的唇齿。
  很快,徐熠程也知道徐纠为什么会不抽完这支烟。
  香味太浓烈,几乎盖过徐纠的味道,也盖住了烟草。
  味道几近恶心,一个人抽不完,两个人刚刚好。
  徐熠程没把最后一点烟头丢掉,而是收好回到房间里,放进铁盒里,里面是以前徐纠抽过的烟头,他能收集的几乎全都敛在这里。
  徐纠骂他变态的时候他从没反驳过,因为他就是。
  徐纠坐车上,车引擎都发出了躁动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只是觉得待在徐熠程身边有些难受,像是被人盯上一样,而且“盯”的意味里夹着浓郁的不怀好意,徐熠程甚至没想过要藏一下,直白地让徐纠浑身难受。
  徐纠拿出手机,扫了眼通讯录。
  这个世界他也是有好兄弟的,但是徐纠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别人简介的时候总会提前标注血型。
  【omega洛文林。】
  “出来玩,你安排。”徐纠飞过去一个电话。
  洛文林说好,二话没说发来一个地址,是一家高档台球厅。
  徐纠开车赶到的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主位自然是留给徐纠的,一群人簇拥着徐纠有说有笑往里走,阿谀奉承的话从左耳跨到右耳,又从右耳传回左耳。
  “徐少好漂亮呀,怎么想到染粉色头发的?太漂亮了。”
  徐纠突然脚步停顿,盯着电梯里的玻璃墙壁镜中自己久久不能回神,他抬头,左看,右看,又回到正面镜中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困在什么里面一样,以为走出去了,可实际上只是换了个壳子,依旧原地打转。
  直到洛文林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拽出电梯,这场不寒而栗才在众人的奉承下勉强退下。
  台球厅的侍应生为徐纠送上一杯特调酒。
  徐纠接过,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度数不低,但喝起来甜滋滋的,徐纠一口接一口的抿。
  “徐纠,怎么不去玩?”洛文林拍拍徐纠的手臂。
  洛文林相比上个世界的潘宇显然文静了许多,而且带着一股大户人家的优雅矜持,不会大呼小叫,说话像丝绸流畅令人舒服。
  “我不会。”徐纠实诚的回答。
  “没事,大家都会让着你的,你可是徐大少爷。”
  在众人的推耸下,徐纠接过台球杆上了桌。
  台球厅里闹腾得快要把屋顶给掀了,每一次进球都伴随海浪一样激烈的欢呼,每一次丢球时“可惜可惜”的声音此起彼伏。
  欢声笑语,哒哒击球,汗水与酒液挥洒,房间里的空气都变成高浓度的酒精,吸一口都让人振奋。
  “徐少,我记得你俩的信息素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八,很高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徐纠的聚精会神,击球的东西球杆竟然往前飞了出去,惊起一片惊恐的呼声。
  徐纠让人把球杆捡回来,“什么东西?”
  “AO匹配度啊。”
  “谁?”徐纠问。
  说话那人指指徐纠,又指指洛文林。
  血型匹配度?
  难道是我以后失血过多,能找他给我输血的意思吗?
  那挺好的。
  徐纠倚着台球桌站着,拿着巧粉可劲往台球杆上贴,毕竟他台球技术极其的烂,烂到一桌球全给别人打了,好不容易拿到发球权,结果杆子还飞了出去。
  他只能搁边上拿巧粉一个劲往杆子上抹,但是玩得还挺开心的,越菜越爱玩。
  徐纠停下抹巧粉的手,随口一答:“哦哦,挺好的。”
  “我可听说你们两家都在谈结婚了,你什么想法?”
  洛文林不语,显然也是默许对方这番说辞。
  他在等着徐纠的态度,
  “噗——结婚?我和他?”
  徐纠一杆下去啥也没打到,难以置信地瞪着洛文林。
  “这个世界疯了是吗?”
  兄弟和兄弟结婚,那不成宫里太监对食,太恶心了。
  再说洛文林家里这么有钱,想玩啥样的没有。
  洛文林脸上始终挂着的淡淡笑意被徐纠瞪来的眼神打散,家教再怎么好,也拦不住失落的情绪挂脸。
  “我是A你是O,因为我们俩血型匹配度高所以我就要娶你,这算什么道理嘛。”
  徐纠因为空杆所以又退到一边揉巧粉,因为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不在乎洛文林是什么表情什么感觉。
  “那要真照你这么说,我是A型血,我哥也是A型血,亲属加上同型血,更配。”
  徐纠揉完巧粉,吹了吹,满意地看着台球杆上满满一点蓝色,恰好终于轮到他去击球。
  他趴在桌上,半边身都贴了上去,抬高腰腹于胯部,压低胸腔,两条腿立得笔直,臀部裹着的丝滑的绸缎布料托着下半身的流线凹凸有致,台球厅的顶光一照,显得身材尤为性感,宽肩窄腰。
  徐纠认真地去瞄准桌上目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我娶我哥不是更好?”
  洛文林震惊,仿若受了天大的羞辱。
  他举起桌边的特调酒就往徐纠身上泼去,但是桌上的人还在打球,他不想影响别人,于是只能往徐纠的下半身泼,濡湿对方胯部与大腿。
  “徐纠,你就算不想娶我,你也不能装傻吧。”
  洛文林说话依旧没有高声,只停留在他和徐纠一小块范围里,但离开时脸上藏不住的怒气冲冲与怨气。
  徐纠直起身子,纳闷道:“不是聊血型吗?”
  其他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想掺和少爷们的家事,转头自己玩自己的去,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惹上少爷。
  所以,哪怕几十个人围在徐纠身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徐纠解释这ABO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徐纠去了最近的酒店开了间房,洗了个澡,顺带让同城跑腿去给自己买了条裤子和一次性内裤。
  又出去溜了一圈酒吧,辗转多地舒舒服服喝了一圈后,这才满意地于凌晨一点回家。
  徐家别墅在市中心,院子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大道,汽车轰鸣如飞机压着头顶飞过,路灯爆亮把世界照得于白天没差,炫目的霓虹灯与时刻变化的LED巨大广告牌高挂在深黑的天上,遮天蔽日几乎将黑夜的元素抹去。
  可是徐纠在踏进徐家别墅的瞬间,一阵诡异的寒意从脚后跟直接攀上后脑勺,所到之处皆惊恐地打了个寒颤。
  徐纠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总之他的身体下意识发出畏惧的恐惧。
  这样明亮热闹的夜晚,怎么会感到恐惧?
  徐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也是亮的,只是那些亮过于的失去颜色,白得仿若白幡。
  于是暗的地方被这些毫无感情的白色反衬的愈发深黑,仿佛那些黑暗是由一个整体组成,几乎快凝成实体。
  徐纠硬着头皮到别墅门前。
  当他把指纹按进门锁里的时候,手机突然地响起通知声。
  徐纠走进玄关才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你去哪里了?】
  是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徐纠当成骚扰短信删了,一边操作手机一边嗤笑着骂出声:“关你屁事。”
  下一秒。
  短信提示音跟防空警报似的一声更比一声的尖锐响起,带着强烈的危险意味。
  徐纠不得不拿出手机去看,当他看到那一长串不停发过来的消息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身体会在踏入徐家时发出那样强烈的惊恐意味。因为有人在监视他。
  【你去见了谁?】
  【你和谁在开房?】
  【为什么换了内裤?】
  【你的裤子是谁买的?】
  【以前那条内裤在谁手里?】
  徐纠快速地扫视了身周一圈,但是家里的主灯早就全关,只剩下每个拐角处防撞的指路小夜灯。
  正如同一个个满怀恶意的窥视眼睛一样嵌在墙壁上,视线穿过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角落落直逼徐纠这个人。
  “我糙!”
  一句粗口从徐纠嘴里脱口而出,他已经吓得身上汗毛炸立,不管不顾闭着眼睛冲到玄关灯的开关处,几乎是撞上去的力度拍下头顶照灯的开关。
  呲——的一声短促电流声后,灯亮了。
  徐纠身体里的寒意这才勉强驱散,脑袋里的理智慢慢回温。
  “神经病!”
  徐纠对着黑暗破口大骂,念着那个不知为何人、何物的东西,把人翻来覆去的骂。
  双手颤抖着以最快速度把这个手机号拉进黑名单,同时还打开手机的防打扰模式,手机陷入静音与不接受短信与电话的砖头模式。
  徐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摸索的往前走。
  在走出白光的瞬间,那股强烈的寒意再一次覆上来,像一块油布一样,蒙得人呼吸困难,身体像被黏住一样艰难前行。
  那些视线就和飞蝇甲虫一样,拥有强烈的趋光性,黑暗里不怀好意地窥视意味更重了,正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刮擦徐纠的身体。
  突然的。
  不知道是因为徐纠手抖关掉手电筒,还是手电筒他受到不可抗力影响,总之是突兀地灭了。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里,而且这一次的黑暗比上一次还要更深。
  徐纠吓得发出尖叫,猛地蹲在地上的同时。
  他紧张地快速喘息,嘴里还在不死心地往外喷脏话,手上以他平生最快的快速地把手机翻过来,急迫地想打开手机屏幕重新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点亮。
  但是就在手机屏幕被点亮的瞬间,无数条消息如蝗虫一般蜂拥而至,手机的免打扰功能也失去作用。
  手机嗡地一下掉在地上,接着碰着地面不停地发出燥人的嗡鸣声。
  作为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徐纠的注意力想不被手机屏幕吸引都难。
  他缓缓把视线移过去——惊恐地发现他的手机陷入了单调重复的质问里。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第38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久前才玩弄过一个无辜主角的感情, 做过这么一出亏心事的原因,今天的徐纠面对这样神神鬼鬼的事情,总是比以往呈现出更多的恐惧。
  徐纠脑袋埋得很低, 几乎快要作为一只鸵鸟凿穿冰冷的瓷砖地面, 把脑袋狠狠地埋进地里。
  手机还在响,质问的声音一刻没停。
  就像是收音机的频道不小心调错了,于是有无数嘈杂的电子机械噪音从听筒里宣泄而出。
  听起来像布满尸体的河流,以耳朵做眼睛,触目惊心。
  徐纠扑了上来,紧紧把手机掐在手里,像在掐某人的脖子一样,皮肤下的肌肉狰狞地使劲鼓起, 恨不得把手机掐死掐废。
  一阵风森森的从徐纠背后吹来, 仅吹在背上, 没有略过身旁,更没有撩起发丝。
  仿佛是一块轻飘的纱,从后面突如其来的攀上徐纠的后背, 然后踩在徐纠的背上, 做一份毫无重量的背附灵。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徐纠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似乎真的压了东西,而且那个东西似乎俯下了身子, 抵着徐纠的脸颊相贴, 顺着徐纠的视线一同去看手里发亮发声的东西。
  徐纠用力的吸了口气,壮着胆子缓缓扭头看去。
  肩上的沉重感刹得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回头, 手机也不叫了。
  徐纠看着眼前的陌生号码,猛地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点击陌生号码,选择拨打电话。
  嘟——
  嘟————
  电话竟然接了!
  “喂?”徐纠壮起胆子先一步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很安静, 但偶有风吹过,又似呼吸。
  徐纠带着惊恐过后的极度愤怒,紧咬后槽牙,不安地情绪嚼在唇齿中,经过尖牙撕咬一番后,声音从嘴里一字一句的冲出来:
  “我-糙-你-全-家。”
  徐纠不敢听对方是何反应,勇气用完以后就只剩胆小,话刚说完就立马按下挂断键,并且快速地再一次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徐纠麻溜从地上爬起来,结果一抬头,黑暗里飘着一点亮亮的星火。
  不是指路夜灯那样朦胧的昏暗,而是像火焰一样,一小点亮在深黑里面,亮得几乎同天上星星一样,星火的边缘轮廓明朗的悬在黑暗中。
  此时此刻,这一点星火如同沙漠的黑夜里,突然远方亮起的一盏烛火。
  很诡异,但同样也很吸引人。
  徐纠握紧空白的手机屏幕,朝着星火的方向走去。
  鬼是没有实形的,那一定是个人。
  是人,徐纠就不怕了,更何况这还是他家。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
  徐纠一边问一边靠近,直到他的脑袋直冲冲撞上一块温热的胸膛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来到星火面前。
  徐纠仰头看去,黑暗里看不清什么,于是擅自用手去摸。
  像是人,摸起来像人的皮肤,温暖的柔软的,还带着肌肉的起伏坎坷。
  徐纠又往前凑了凑,努力想从黑暗里再看清一些。
  对方也同样往前进了进,配合徐纠的好奇心,拉近距离,把更多的自己送到徐纠手里,供他肆意摸索。
  没摸出什么来,大概只能知道对方是个没穿上衣,且能摸得着的男人。
  隔着一点星火,还能看出男人一只手悬在二楼走廊的大理石围栏上,烟夹在那只手的两指之间。
  所以徐纠才能看到这点引路的星火。
  “你是谁?”徐纠又问。
  这时,空气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嚓——”
  一团熟悉的火焰形状燃起,点亮两人之间不多的空隙,把二人的轮廓用暖色调的线条勾勒。
  徐纠顺着火光看向眼前人。
  是徐熠程,他那个从天而降要抢家产的便宜哥哥。
  徐熠程身上只在下半身抱着一条浴巾,头发还带着水汽,怏怏的贴着头皮凌乱的耷拉着,额前的头发在水的作用下合成一缕一缕的,他的一张脸难得能让人看清楚。
  徐纠刚被吓,没心情折腾徐熠程,随他一起靠在走廊的大理石围栏上,大理石的冷意隔着衣服快速地攀至身体各处,害得徐纠抖了个寒颤。
  徐熠程的视线自然地跟着徐纠而动,他把烟放在嘴边,缓缓抽了一口,手腕靠在围栏上轻轻一抖,一团淡淡的灰落下。
  徐熠程突然发问:“白天你去哪了?”
  “关你屁事。”徐纠自然是没好气骂回去,顺带忿恨地一拳打在身上。
  看着徐熠程又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白烟带着强烈的潮湿的水汽充盈在徐纠的身边。
  徐纠不明白为什么空气会是这个味道。
  像是六月份梅雨季节里,走在林荫小道的时候,从天上、树上还有地里透出来的一股带着腐烂潮湿的池沼气息。
  不是清新,而是死亡的味道。
  是地里埋葬着寒冬死去的生命,于气温回暖的潮湿季节里复苏出第二次不甘心的怨念,用强烈的不甘搅动平静的湿热世界。
  浓烈密集却又无法捕捉的水汽沉甸甸的压在空气各处,别说是闻一下,光是走进范围里都只觉头皮发麻的窒息。
  反胃,头晕,同时又伴随着六月梅雨季的燥热潮湿,一股无名的火贴着皮肤各处快速地灼烧,几乎快要把身上的衣服烧干烧尽。
  徐纠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闻到这个味道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徐纠的步子向外跨了一大步,但是走进黑暗里又感觉怪阴冷的,于是又一小步迈回来,半边身子在火光里,半边身子在黑暗里,保持住距离,以防自己被打火机照出来的那一圈燥热闷湿烧得心慌慌。
  徐熠程没继续去问徐纠的动向,而是手臂转动方向,把剩下半截香烟递到徐纠嘴边。
  徐纠瞥了眼徐熠程,有些嫌弃,但是碍于此时此刻的徐纠不论是神经还是身体都处于一种奇怪的不适感,他还是选择接下这根烟。
  两指一夹,嘴唇吻上指腹,一口呛人的茉莉香气伴着土地腐烂的味道,跟刀子一样肆无忌惮钻进徐纠的鼻咽喉,随着一口深入过肺的吸入,彻底地纳入徐纠身体血液深处。
  徐纠咳了两声,“问你个事。”
  “问。”
  “就洛文林说他和我信息素匹配度高,所以我——”
  徐纠的嘴巴突然上嘴唇跟下嘴唇打架,撞了两下,把那句俩人要结婚给咽下去,直奔主题地问:
  “我想问信息素是什么东西?”
  “呵呵。”徐熠程笑了。
  徐纠已经在他的信息素里站了不知道有多久,人都快腌进味道了,却在这懵懵懂懂问他信息素是什么东西。
  明明闻到了,却不知道是什么。
  哪天吃进嘴里,骗他是火腿肠,说不定都信。
  徐熠程望着徐纠,那双眼睛并不似曹卫东那般死气沉沉,反倒涌出了许多意思出来,对徐纠的好奇,还有对徐纠问出这个问题的打趣。
  于是空气里的气味浓度又一次拔高,这一次完全越过打火机的光与黑暗的分界线,强行把徐纠匿在黑暗里的半边身子一把拢进气味牢笼里。
  徐纠揉了揉鼻子,以为是嘴边咬着的烟的问题,夹在手里借着火机的光反复的看。
  “手伸出来。”徐纠对面前的男人下了命令。
  徐熠程自然地把手掌摊开放在徐纠面前。
  徐熠程知道徐纠想干什么,已经做好准备。
  烟头抵在徐熠程的掌心凹下的中间地方,随手地往皮肉上去按,撵了一块黑漆漆的烟灰。
  徐纠的手松开,烟头便无力地倒下,滚了两下又滚回徐熠程掌心正中央。
  “算了,睡觉去。”
  徐纠顺手就把徐熠程拿着的打火机夺走,照出前方一块圆形的光亮,踩着橘色的亮光向自己房间方向走去。
  回了房间,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垫着一张字条,是妈妈给他留的。
  【宝宝,记得喝哟。】
  徐纠没多心,一口喝下。没过多久眼睛像吊着一块山石般沉重,强烈的睡意蒙着头一把将他拽进黑暗里。
  他的房门,也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一条缝。
  徐熠程从外面走进来,拿走徐纠的手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男人脸上,男人深黑的眼珠快速抖动,视线飞快地在手机屏幕里捕捉信息。
  他把徐纠的通讯录清理了一遍,又检查了电话和短信,还有微信这一类网络交友软件,通通点开过目确认。
  确认徐纠没有背着他在外面喝花酒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目光重新定格在徐纠身上。
  他缓步走到徐纠面前,手探入被子里掐住徐纠的脖子,但不是奔着掐他去的,而是翻过来抠在徐纠脖子后的腺体上。
  细长的手指抵着后颈处的柔软,来回揉弄一番后,徐熠程有些诧异。
  本该有信息素冒出来的腺体,哪怕现在被揉开揉软了,也竟然也只有徐熠程的气味,再没有第二个气味冒头。
  徐熠程观察了很久,终于他明白了——
  徐纠没有属于他的自己信息素,他是一块空白的板子。
  因为睡前在徐熠程的信息素里泡了太久,于是这块白板在梅雨湿哒哒的影响下发了霉,自然而然也是那股味道。
  徐纠被揉得很难受,整个人不舒服地蜷成一团,从鼻子里闷出一点浅浅的埋怨声音,嗯嗯哼哼的。
  徐熠程的手多施了些力道,揉红了腺体。
  空气还是那个味道,潮湿发霉,是徐熠程的带给他的,他又还给徐熠程。
  徐纠的身体也随之战栗,两只手抵在身前胡乱的抓挠,意图将贴在他身上这只不安分的手抓走。
  药的作用,远大于个体的自我意识。
  徐熠程肆意地把玩腺体,手中的玩物也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微微皱眉,变成肌肤渗血似的发红,热气从微张的嘴唇里裹着声声嗯嗯颤抖着吐出。
  忽然的,手里的alpha身体猛烈一颤,接着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只剩唇齿里急促呼出来的热气还在不停地喷洒。
  玩够了,没有下一步。
  徐熠程收走杯子和字条,关门离开。
  徐纠第二天醒过来,一掀被子,天塌了。
  在这个二十五岁属于男人的年龄,他梦遗了。
  徐纠红着脸警告进来收拾的女佣不许乱说,女佣点头说好。
  “宝宝,该吃午饭了。”
  徐母的喊话从一楼传过来,徐纠换了身新衣服便急匆匆下楼去,撞进妈妈的怀抱里亲昵的哼哼撒娇。
  徐母拉着徐纠入座,徐纠一边享着他妈送到嘴边的菜,一边在手机上快速阅读关于ABO的事情。
  大概也明白这个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一个只要是A和O,无关男女就能结婚的世界。
  所以洛文林想跟他结婚也不奇怪。
  “妈,我是不是高等Alpha?”
  与其好奇ABO的世界观,徐纠更好奇的是自己是不是高人一等的最高级Alpha。
  “你当然是呀,你可是我们Y市小有名气的大帅哥Alpha,外面不知道有多少Omega想跟你在一起。”徐母揉了揉他的脸蛋,越说越自豪。
  “那他呢?”徐纠没点名道姓,但目标性极强。
  “你哥不如你。”
  徐纠盯着手机屏幕上“高等alpha可以通过释放信息素控制震慑低于他的对象”这句话,久久挪不开眼。
  徐纠猛出了一口气,骂了句:“哼,次品。”
  徐纠吃完后后去附近的公园溜达了一圈,碰巧遇到正准备回家的洛文林,两人碰了面。
  洛文林冲他礼貌的笑笑,主动打招呼。
  徐纠倒是尴尬,一想到面前这人想嫁给他,就浑身难受。
  徐纠也不想跟他多寒暄,起手就是一句:“你真想跟我结婚?你不觉得恶心吗?”
  洛文林点头。
  徐纠这样漂亮的人,在哪都是备受欢迎的,所以哪怕他是假少爷,徐家也更愿意宠爱徐纠,而非徐熠程。
  “连单方面喜欢都不被允许吗?”
  “不允许。”
  徐纠直截了当给洛文林的感情判了死刑。
  “你真刻薄。”
  洛文林淡声评价,脸上的笑意也消亡。
  徐纠点了根烟,烦躁地嚷嚷:“一句话,死不死心?不死心就没得聊,以后都别见面,也别跟我打招呼。”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文林只能妥协。
  “我还有事,拜拜。”
  即便洛文林同意他所说的,徐纠照样两脚抹油,直接开逃,多一句寒暄都不想说。
  徐纠又在外面玩了一圈,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班要上,虽然是挂名的职位。
  调转车头,嗡一声开向公司的方向。
  公司坐落郊外,规模极大,每一秒的运转都牵连着Y市其他众多关联公司,织出来的商业网络密布于Y市各处。
  像这样的公司,多徐纠一个不多,少徐纠一个不少。
  甚至徐纠不来公司,是在给其他高管减轻压力。
  徐纠的到来惹来了不少惊奇的目光,他一年来不了公司两次,那两次估计还是花钱无度被他爹停了银行卡过来闹的。
  “看什么?浪子回头懂不懂?”
  徐纠挨个瞪了回去,手上端着一杯一口没喝的冰美式,装模作样地走过那些人的工位。
  经过手下助理带路,穿过迷宫一样的公司内部,终于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一开门,一抬头,一睁眼,徐纠自己都没想到会直接和徐熠程对上目光。
  差点,手里的冰美式就掉下。
  徐熠程的鼻梁上多了副笨重的黑框眼镜,他靠着办公桌而站,一只手撑在办公桌面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叠薄薄的文件,面前两个穿着西装的人与他汇报事情。
  沉重的黑框眼镜里,徐熠程的双目似一潭死水深黑,眼底的阴恻恻连巨大笨重的黑框眼镜也拦不住地往外肆意冲撞。
  徐熠程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俩人,俩人战战兢兢,连说话都带着颤音,被徐熠程身上极强的低气压胁迫地大气不敢出一口。
  在徐纠踏入办公室的瞬间,一切都静止了,同样也打破了徐熠程所带来的阴沉压迫。
  “您不在的时候,都是您哥哥徐副总在帮您处理部门事务。”徐纠的助手解释道。
  徐纠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徐熠程也推手让面前两个职员先行离开。
  就在俩西装革履的职员擦过走过徐纠身边的下一个瞬间,徐纠指了一下徐熠程,又指了一下门外,直言不讳一个大字:
  “滚。”
  窄小的办公室里陡然陷入了更加沉重的低气压里,像是悬崖上挂着的摇摇欲坠的破木桥上,突然两个仇人迎面撞上。
  桥上还有其他人,可是这其中一个仇人身上带着的戾气,恨不得至极拿刀隔断连接木板的绳子,让所有人都掉下悬崖才好。
  堵在门边的两个职员瞬间不知该走还是留下,只觉此刻擅动恐会引来注意,只能默不作声地靠墙站好。
  徐纠的头微微往后仰,露出嫌恶的表情,手指还悬在半空,正不耐烦地指着办公室门外,等待徐熠程的回答。
  徐熠程回了他一个字:“好。”
  徐熠程放下手里没看完的文件,径直走到徐纠面前,然后转身从他身侧绕过。
  同一时间,徐纠却突然出声喊住:
  “等等。”
  徐熠程自然是停下脚步,等到徐纠发布下一条号令。
  徐纠走到办公桌边,也不管桌上到底是什么文件,拿起,高举起手,向上一抛。
  纸张就像下大雪一样,成片的压下来,把所有的视线都挤压进纸张与纸张之间极细极窄的缝隙里,所有人都只能低下头透过这些缝隙去窥看徐纠此人。
  “捡起来。”
  除开徐熠程之外的人立刻弯腰去捡。
  徐纠更加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手按在桌子上叩了叩,“一群蠢货,没让你们动。”
  众人停顿,抬头去看徐熠程。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针对徐熠程的羞辱,假少爷对真少爷人格尊严的霸凌。
  “好。”
  在众人的注视下,徐熠程毫无负担地向徐纠低下头、弯下腰,流畅地将那些的散落在地上的资料一一收拢捡起合在掌中。
  没有给人被羞辱的感觉,像是在做分内的事情。
  连徐熠程自己都不觉得是羞辱,更何况是其他人。
  “给我吧。”徐纠咬着冰美式的吸管,深棕色的液体卡在吸管顶端,看似在吸实则徐纠一口没喝。
  从进公司门开始,徐纠就一口没喝,这杯冰美式只是他作为一个cosplay都市精英的道具。
  是他头顶靓丽粉毛,内穿黑色高领羊毛针织衫,外搭一件复古PU拼接深棕羊毛呢夹克,锥形西装裤,脚踩马丁靴的穿搭时尚完成度的其中一环。
  徐熠程走上前,把文件交代徐纠手里。
  于是徐纠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又把文件甩飞了。
  厚重的一沓文件纸甩在徐熠程的脸上,不比突如其来一耳光的重量要轻,同时崭新A4纸的边角极其锐利,像刀子一样割开肌肤。
  等到这些纸张落地的时候,徐熠程的脸红得发烫,脸颊上多了四、五条细小的血线。
  “捡吧。”
  徐纠笑了,尖牙磨着咖啡杯的吸管尖端,咬出嘎吱的细小声音。
  徐熠程再次弯腰,徐纠却干脆地跳坐在桌子上,一条腿踢起踹在徐熠程的肩膀上,亮出一根白净透粉的手指,轻轻地指着跟前的一块地,语气跳跃地说:
  “跪下捡呀。”
  羞辱到下跪的地步的时候,有人终于没忍住发出提醒:
  “小徐总,这样不合适,这里是公司,他是你哥哥。”
  徐纠踩在徐熠程身上的脚收敛,众人以为他是被点醒了,结果下一秒,徐纠手臂悬空,隔空指着说话的那个人,点了两下。
  “那你也跟他一起跪。”
  说完这句话后,徐纠还是不满意,目光朝着另外两人脸上看去,想看看到底还有谁敢来出来做这个出头鸟。
  凝固的视线打探来打探去,意思只有四个字:关你屁事。
  果不其然有了徐纠这毫无道德底线的点名,另外两个人就是认为不合适,也不敢说什么,低下头去战战兢兢,生怕让自己被连累。
  “赶紧的,跪我,再冲我磕俩头。”
  徐纠脸上笑得满是恶趣味,嘴角高高地飞起,嘴角的尖牙抵着唇角毫不遮掩的释放攻击性。
  “你很有胆量,但是你敢跟我作对,我就敢对你作恶。”
  那名职员久久没有动作,徐纠的手便向两边一移,最后又点到中间的人。
  “你们俩去帮他跪下。”
  面对背后的种种,徐熠程甚至眼珠子都没转动过,时刻停留在徐纠身上。
  他没有感情,也不会因为旁人为了帮他被连累而感到如何,毫无感情负担的注视着徐纠,他的眼睛甚至麻木到只会固定在徐纠身上。
  旁人如何,与他无关。
  徐纠不耐烦地在桌子上叩了叩。
  “不想被辞退就赶紧的。”
  那人终于迫于徐纠的压力跪了下来。
  “还敢多嘴吗?”徐纠问那人。
  那人连连摇头。
  徐纠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挪到徐熠程身上,伸出手轻蔑地拍打他的脸颊,连连啧声道:“这就是你管理的员工?都敢插手我和你的事情,啧啧啧,失职了呀哥哥。”
  徐纠还特意在“哥哥”二字上加重语气,念得恨不得把哥哥给咬碎咽下。
  徐熠程盯着徐纠,眼中的深黑几乎要凝成实形冲出来包裹徐纠。
  他微微侧头,让脸颊更好贴合徐纠的掌心,并说:“是。”
  徐纠的手嫌弃地擦在对方的衣领上,擦干净血珠后抽回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
  他咬住烟头,低头点烟的同时,含糊不清地同徐熠程说出那句他们双方都无比熟悉的话:
  “轮到你了。”
  徐熠程往前送了送,高大的他轻而易举就把蜷坐在桌面上的徐纠包裹在他的阴影下。
  徐纠低头点火不知,还有些不熟练的往外送信息素气息,虽然味道嗅起来有些怪,但徐纠没深想。
  “轮到我了。”


第39章 
  “你很期待吗?”
  徐纠拿着打火机故意去燎徐熠程额前的头发, 警告他别再往前凑了。
  虽然的确燎黄了几缕碎发,但徐熠程并不害怕,徐纠发现这招没用也就没再继续用。
  作恶的前提是对方要害怕, 不害怕干嘛还浪费时间去点火。
  不知不觉地, 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潮湿泥泞感如同一场雨泼下来,周身的湿气随着徐熠程越靠越近而越来越重,重到皮肤都仿佛黏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看不清的塑料薄膜裹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徐纠去寻找气味的来源,又一次以为是手里的烟,抽了两下后便没滋没味地捏在手里来回甩了甩。
  徐熠程识趣地手掌便递上来,悬停在徐纠面前。
  徐纠白了他一眼,手上的烟头便直直戳上去,滚烫的火星灼得人掌心猛地抖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徐纠嫌恶地把烟头丢进面前的掌心里, “嘁, 怕了?知道讨好我?”
  这个时候,徐纠才抬头去看徐熠程。
  徐纠没办法顺利从那副黑框眼镜里直接看透徐熠程的眼眸,只知道对方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 徐纠在他身上施加的罪恶犹如烟头上飘忽的浓雾, 手一挥或是吹一口气就能轻易散开。
  也是在这个时候, 他才发现自己陷进了那副黑框眼镜里,在对方黑色空洞的眼球中被困住的同时, 又再一次附上硬冷的黑框将他锁住。
  对方那双空洞的眼球仿佛就是为了看他而存在的, 瞳孔里的倒影如同镜面一般清晰,徐纠动一下, 倒影便随之动一下。
  分不清是眼球里的徐纠为真,还是眼球外的徐纠为真。
  倒影互为存在,互相影响。
  “怕了。”徐熠程回答徐纠的问题。
  “嘻嘻。”
  徐纠脸上划出假惺惺的笑容, 他再一次生疏地去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外泄,他不想让徐熠程跪得那么轻松,他想试试自己用信息素压迫徐熠程跪他。
  然后踩在徐熠程的脸上,骂他是下等人,下等alpha天生就是要低人一等,就是活该被人欺负的。
  空气里的信息素气息并没有变化,还是那股令人不适的熟悉的腐烂潮湿,甚至浓度更高了。
  置身其中,徐纠都觉得自己不是都市丽人,而是一具被人打晕了埋进泥土里将死未死的尸体。
  身体、感官以及马上到来的死亡都与泥土里本就存在的腐烂动物躯壳,腐朽生菌的植物残枝融为一体。
  似乎,徐纠马上就要和他们一起作伴,成为泥泞下恶臭的养料。
  徐纠也不知道自己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但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他的信息素。
  既然不是他的,那么面前还剩一个alpha——
  徐纠惊得瞪住徐熠程。
  抬手便是一耳光,扇得徐熠程的脸完全的歪过去。
  不等徐熠程自己正过脸,徐纠先一步单手掐住徐熠程的脖子,食指的指节顶住徐熠程的下颚侧边强行把人逼得正过脸脸。
  徐纠知道怎么掐人最痛,他被掐过,万分熟悉。
  大拇指掐住脖子右边最粗的经脉中间位置,左边的食指和无名指找到对称的一条经脉,两边同时施力,指腹掐得发红,脖子的两侧正极力地向下陷出一圈深深的凹痕。
  徐熠程也不知是真的因为缺氧还是装的,总是脑袋脱力下垂,下巴顺势磕在徐纠的手上,似亲吻那只为他带来痛意的手。
  窒息同样带来的是眼皮不受控制向下垂去,只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眼皮颤抖,是眼球在不安的战栗。
  但其实不好分清楚是享受的颤动,还是痛苦的战栗,亦或是二者都有。
  睫毛把最后徐纠审视眼前那人的通道遮拦。
  徐熠程的右手背在身后,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办公室贴墙站着的那几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员工赶紧离开。
  徐纠抬眼短暂地扫了一眼那三个员工,不过嗤了一声,吓得那几人猛烈哆嗦,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门外撞。
  “他们怕我,你不怕吗?”
  徐纠问徐熠程,不过他没打算让人回答,掐在徐熠程脖子上的双手愈发骨节绷紧,经脉高耸,几乎快要把手背上薄薄一层皮肤冲破。
  他把徐熠程脸上因痛苦而流露出来的扭曲,当做是下午茶,笑吟吟地享用。
  看死人脸因为他的恶行而崩坏,这的确是一件特别爽的事情。
  徐纠乐此不惫的做着。
  甚至徐纠特别好奇上一个世界曹卫东看见他死状的时候,该是怎么一副面孔?
  他应该比现在的徐熠程还要痛苦吧。
  自以为是的把徐纠这条烈性犬纳入他的所有物,自然是要承担恶犬擅自脱逃的崩溃。
  毫无征兆地徐纠收了手。
  徐熠程的人自然向前跌去,摔进徐纠的怀中。
  徐纠的一只手撑在桌边,一只手端起一口没喝的冰美式,下意识地嘬了一口。
  徐纠被苦得脸猛地抖了一下,但是为了维持好不容易被他构筑出来的氛围,强忍着涩意,平静地从嘴里念出三个字:
  “爽不爽?”
  徐纠的嘴角在猛跳,被苦得仿佛咽了一块金属钠,从入嘴开始便进行爆炸反应,一路贴着舌头炸到喉咙里,所到之处无一幸存,连同胃都在翻滚。
  苦涩过后,反胃的冲动猛烈地撞击徐纠紧咬的嘴唇。
  徐熠程贴在徐纠的身上,脑袋起先是无力地按在徐纠肩膀上,但他主动扭头,正脸几乎快要吻上徐纠的脖子,紧贴在徐纠的颈窝里。
  “爽。”徐熠程一说话,嘴唇不可避免的触碰徐纠的脖子,但正是他想要的。
  徐纠沉浸在冰美式的酸苦里,神志都一同飞散开去。
  徐熠程只好把按在徐纠身侧两边的手缩紧,几乎是像夹子一样把徐纠紧紧挟持,单腿闯进徐纠垂下的双腿之间,从中横插一腿还刻意送到最深处去。
  直到徐纠的身体僵住,徐熠程才微微仰头,嘴唇从徐纠的脖子,缓缓抬到徐纠的耳垂边。
  “很爽。”
  一口凉气故意撩动徐纠的耳垂,害他身体翻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我糙!”一句使劲的脏话从徐纠的嘴里跳着喷了出来。
  直到被徐熠程完全遏制在双臂之间的时候,徐纠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以为掌握主动权的自己,实际上完完全全是被动的。
  那一耳光扇下去,扇得徐熠程脸上透着股怪异的笑意,像是被打爽了。
  徐纠打开手里冰美式的盖子,手腕一转,聚在徐熠程的头上哗——一下,倾盆落下,连着空杯一同当啷砸在徐熠程的身上。
  “死-变-态。”
  徐纠抓到间隙成功从徐熠程的双臂间逃出,但是又没有完全逃出,不过是从坐在桌子边缘,变成坐在桌子上,两条细长笔直的腿拘谨地盘腿而坐。
  一双明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徐熠程,生怕他干出些越界的事情来。
  徐纠再一次试图往外释放信息素。
  高等alpha的信息素可以压制任何不如他的低等ABO。
  结果徐熠程的手直接一把抓了过来,掐在徐纠的后颈处。
  疼得徐纠五官发生剧烈地位移,扭曲地拧在一起。
  “你没有信息素。”徐熠程平静地告知。
  徐熠程的头发湿黏的贴在脸上,棕色的液体像染色剂一样用力地附在衣服各处。尤其是白色的衬衫上,完全变了颜色,斑点如同血渍快速晕开,死死扒住后散发出咖啡豆的酸苦。
  空气已经够逼仄难闻,再多出个涩苦的咖啡豆,便直接挤占得这空气里不剩多少干净氧气。
  徐纠的呼吸道被他自己作茧自缚,弄得脏兮兮,嗅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他自己的气味,完完全全成了别人油漆刷下,任由涂抹填色的标本。
  徐纠咬紧牙关,拉长声音,痛苦的咒骂从唇缝里艰难地挤出:“你——他——妈。”
  徐熠程再说:“我有,闻我的。”
  猛地一下,空气里湿热程度剧烈地上升了一个大的高度。
  腐烂的潮湿恶臭几乎是把徐纠整个人蒙住,强烈的雨气模糊空气,模糊视线,也模糊了边界,谁都分不清两个人之间越靠越近的距离到底要近到什么时候程度才能停下。
  就像一个正极一个负极,正在不受控制的互相吸引。
  直到两人之间一点空气都不剩,连多余的间隙也不肯留下。
  徐纠几乎拼尽了全力才把自己从泥泞的沼泽里抢救出来,两只手抵在徐熠程的肩膀上,把他往外推。
  “不是恨我吗?恨呢?”
  徐纠的声音在不受控制的发抖,与其说是在凶恶斥问,倒不如说像在嗔怒的质问,气势上差了一大截。
  徐熠程还是那副模样,面无表情,又无精打采。
  眼底的颜色是徐纠的颜色,不属于他,眼中一举一动随徐纠而变化。
  因为肌肤是死人一样失去气血的白,所以脸上巴掌印依旧鲜红如初,把他脸凑了上去,几乎是贴着徐纠的鼻尖,轻轻念:
  “我一个人恨没意思,你也恨恨我。”
  从徐熠程嘴里说出来的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可怜。
  求徐纠可怜可怜他。
  徐熠程离得太近了。
  于是信息素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钻进徐纠的脑袋里。
  他的脑袋很晕,眼底的红血丝不争气地冒了头,像是泼了一摊墨,沿着既定的水痕扭曲地蔓延覆盖徐纠眼睛里的白色。
  一个恐怖的念头猛地冲了出来。
  他想脱衣服。
  更恐怖的念头随之而来。
  他想脱徐熠程的衣服。
  徐纠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软进徐熠程的臂弯。
  但他还是尽可能把脑袋往后仰,两只手按在徐熠程的脸上往后退,感受掌心最后算得上清凉的地方驱散身体燥热。
  “滚!”
  徐纠再一次从喉咙里闷出含糊的咒骂。
  他不敢张嘴,这阵仗他在曹卫东那见过,不是要打架就是要上.床打架,或者一边上.床一边打架。
  徐纠的脑袋向后折出恐怖的幅度,哪怕深受信息素影响,但是抵触就是抵触,恨不得把半边身子都折断,叫徐熠程对着尸体下不去手才好。
  徐熠程瞧着徐纠这副模样,那张阴沉沉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一丝丝诡异的淡淡的笑意,扭曲地像是尸体躺着躺着忽然自己笑了一样诡异。
  他再一次故意把脸往前推,于是惹得徐纠手臂发抖的更加用力往外推,向后倒的脑袋里哼出更多含糊不清但是又怨念深重的咒骂。
  徐熠程用力地深呼吸一下,克制地把闷在胸口那股气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排出去。
  他觉得徐纠好可爱。
  可爱到他想用手掐死,把那张因为震怒而骂骂咧咧个没完的红透了的脸掐碎掐爆,然后用力地挤进怀里,挤到对方的身体完全地断裂破碎。
  徐熠程忍住了。
  他只是觉得徐纠太可爱了,所以才会萌生出恐怖的念头。真叫徐纠死去,他是第一个不高兴的。
  “好闻吗?”徐熠程又故意去惹徐纠生气。
  果不其然,一句发怒的咒骂尖锐地刺出来:“去死吧你!”
  徐熠程惬意地吸了口气,再一次拉进和徐纠的距离:“喜欢这个味道吗?”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徐纠的指甲按在徐熠程的脸颊上,用力往下掐,恨不得把身前这人的脸皮撕烂扯烂绞碎了丢在地上喂狗吃。
  “知道标记是什么吗?”徐熠程想,如果徐纠不知道,他不介意告诉他,顺带还能看这张脸露出惊恐到失措的表情。
  运气好,说不定徐纠还会没骨气求放过。
  徐纠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像条死鱼怏怏地耷拉了好一阵。
  然后趁徐熠程一个放松,突然暴起,一拳擂了出去。
  “你要是真敢对我做什么,我恨你一辈子!”
  “一辈子吗?”
  那很好了。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房间里的种种,两个人都同时停下动作警惕地看向办公室的门。
  “徐副总,老先生让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前面离开的职员没有把门锁上,仅仅只是关上。
  如果外面的人想,随时可以把门推开进来。
  而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旖旎地像是一团艳丽的粉紫色泥泞,湿哒哒又极其恶心黏糊地沾满房间二人的身体各处。
  两人都吸着空气里极为令人不适的潮湿发霉,双脚踩在信息素编织的沼泽地里,半边身子已经完全陷进去,不自知的纠缠在一起。
  趁徐熠程回头去看的间隙,徐纠先反应过来,鞋子踏在徐熠程的腰边,奔着把皮肤下的肾都踹裂开的力度,冲上去就是一脚。
  徐熠程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眉头微皱,抬手拍拍衣服上的灰,转头去开门。
  “徐副总,您的脸怎么回事?”
  “被猫挠的。”
  “那……那衣服怎么回事?”
  “猫把咖啡踹翻了。”
  徐熠程轻描淡写,抬手轻轻擦去脸上多余的血渍,绕过说话那人径直走出去。
  “告诉老先生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门被徐熠程关上,把门外不算善意的好奇目光拦住。
  徐纠立马从桌子上扑腾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狼狈地冲到窗户边上,打开窗户脑袋探出去,用窗户外干净的空气把鼻子里的土壤腐烂的潮湿霉味冲干净。
  洗不干净。
  完全洗不干净。
  甚至哪怕徐熠程不在,他一样能从自己的腺体里闻到这股味道。
  他几乎被徐熠程腌入味了,身体血液里仿佛都流淌的是徐熠程的信息素,而非鲜血。
  就像是——被标记的Omega!
  徐纠的双手用力地捂着脑袋,强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徐纠嘴上再怎么嘴硬,半分钟后还是一脸难以接受的震惊开车冲进私立医院里,直奔医生看诊室,扯着里面正在做检查的人的衣服,塞了一沓钱强行插队。
  “医生!我不是Omega吧?!”
  “你不是,你只是患有信息素缺失症,如果这病对你私事上有影响的话,我给你开一点自带味道的Alpha信息素诱发剂,能弥补一些。”
  徐纠深吸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我不会被别人标记,对吧?”
  “按理来说是不会的。”
  医生说话喘了口气,停顿在这里。
  不等医生说下一句话,徐纠就一边念着“给我等着”,一边往外走。
  “除非说对方是Enigma,可以把Alpha标记转变为Omega。”
  等医生这下半句说出口,徐纠已经走得不见人影,来不及补充下一位患者已经挤进来看诊,医生抽不开身去找徐纠。
  徐纠回了家,徐熠程也已经下班。
  徐纠的母亲和父亲看见他回来,立马主动迎上去,揉着他的头发和脸蛋,关心他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徐纠嘴巴甜,哪怕捣乱了一天,也能面不改色的硬生生编出一句:
  “今天在公司里跟着前辈们学习了很多,但是我笨笨的,没有爸这么厉害可以独当一面。”
  “我听说你今天去找你哥了。”
  徐纠的脸立马垮下来,他什么也没说话,但是又明面上告诉所有人他不开心了。
  徐熠程就像是住在这个家里的幽灵,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一个整日形单影只,浑身透着一股死气的人,是不大招人喜欢的。
  如果不是他和这个家有血缘关系,如果不是他很聪明,可以帮徐纠未来分担压力,两个条件少一条他都决然不会被找回这个家。
  徐纠扭头看去。
  刚好和徐熠程对上视线。
  徐纠扬起眉头,露出挑衅的笑容,嘴唇碰碰,无声地吐出一句咒骂的话。
  徐熠程远远地看着徐纠,他的身上没有半分对亲情的渴望,他只对徐纠感兴趣。
  所以当徐纠主动投来视线的时候,他稳稳的接住,并且将徐纠那一张一合的嘴唇轮廓一笔一划,每一个幅度变化都记录在眼睛里,最后完整的分析出徐纠送给他的话:
  “去死吧。”
  四个人的饭桌上,徐父和徐母吃完便出门散步去了,还给徐纠在桌上留了一杯热牛奶嘱托徐纠要好好喝。
  于是只剩徐熠程和徐纠相对而坐。
  在别墅大门关上的咔哒声响起的下一秒,徐纠直接了当抄起桌上盘子砸在徐熠程的脸上,把那句没能说出声的话笑着大骂出口:
  “去死吧!”
  盘子飞出,碎裂的成无数的瓷片。
  在徐纠眨眼的时间里,瓷片缺口在徐熠程的脸上划出无数道血淋淋的疤痕。
  等到所有瓷片落地,发出瘆人的破碎声。
  徐纠才看见一片锐利的三角瓷片插入了徐熠程的右眼下,皮肉划出一道血肉外翻的惊悚裂痕,碎片几乎是卡在皮肉里,鲜血贴着瓷片两侧一股脑往外涌。
  这样恐怖外伤,是连徐纠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生的。
  在徐熠程产生反应前,他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带着椅子脚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声。
  徐熠程把手里的筷子平整的放好,他盯着徐纠,从徐纠的眼睛里看自己。
  相比起徐纠的一惊一乍,他表现的相当冷静,冷静得仿佛这具皮囊不是自己的,仿佛烂掉了再换一个就是,身上的死气几乎透过被隔开的缺口毫无阻拦的蜂拥而出。
  徐熠程缓缓抬手,捏住瓷片外露的一角,从眼下的皮肉里硬生生将插在血肉里的那一半强行扯了出来,黏连带着两侧的皮肉被扯开,令人恶心的外翻。
  徐纠光是看着都五官拧了起来,可是徐熠程在做这件的全过程里,他竟然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徐纠,平静地像是从脸上抹去一片灰似的。
  哪怕红到发黑的鲜血从深不见底的裂隙里汹涌扑出,哪怕他的右脸几乎到了毁容的撕裂程度,哪怕他的人要烂掉了。
  徐熠程皆毫无反应。
  强烈腥臭的血腥味迅速灌满两人之间的空气。
  徐纠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烟,快速地点燃吸了一口壮胆。
  他强迫着自己不服输的瞪回去,哪怕让自己清亮的瞳孔被惊悚的黑红血色抹得一片肮脏,他也不肯扭过头去。
  徐熠程再一次抬手,把眼下的血抹开,连同他的五官一起被血色模糊。
  好像碎掉的不是瓷碟,而是徐熠程这个人,被血色分割成了许多拥有生命的碎片。
  在每一片的红色血液里都正在挣扎出生出一块块的眼睛,眼睛正在生疏的转动眼球,然后在发现徐纠的存在后,全部统一的机械的把眼球转向徐纠所在的方向。
  这一变化,徐纠清楚地看完全过程。
  徐纠用力地揉动眼睛,看一眼徐熠程那些眼睛消失了,可是再揉一下,那些眼睛又再次出现。
  徐纠视线缓缓上抬,看向徐熠程。
  徐熠程好像在笑,笑着在说:“不好意思,衣服坏了,没藏住。”
  徐纠向后退一步,再向后退一步,结果突兀地后背撞到了一团温热的胸膛。
  徐纠吓得闭上眼睛。
  再下一秒,一口冷气从背后吹过来。
  徐纠往视线正前方一看,却发现——本该坐在那里的徐熠程居然消失了!
  徐纠猛地惊恐地发出尖叫,同时他竟然发现自己能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再一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前黑得仿若被埋进棺材里,从明亮到彻底的深黑。
  不过身下柔软的枕头幅度,还有房间里熟悉的空白空气味道都在提醒徐纠这是他的卧室,暗示他可以放心。
  “是噩梦吗?”徐纠自说自话。
  “是吗?”徐纠自我质疑。
  他试探着用右手在身侧小心翼翼摸索,直到他这只不安分的右手被另一只宽大的手从上方硬生生的控住。
  男人的声音冷硬的插进他的腺体里。
  “宝宝,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的。”


第40章 
  徐纠吓得一声“我糙!”脱口而出。
  他上半身一个猛地打挺, 但是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能完全为他所用。
  就像鬼压床,除了那双眼睛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惊恐地注视着黑暗, 感受黑暗里的不怀好意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直到——把他的身体吞噬。
  “为什么不睡觉?”黑暗质问他,责备他。
  那只按在徐纠掌中的手犹如一枚钉子,把徐纠钉死在床上,把它变成了一具标本,标本身体插满了固定动作用的图钉。
  在图钉被摘下之前,徐纠只能是一具被强迫摆出羞耻动作的尸体。
  徐纠的身体死的, 嘴却还活着, 近乎是咬牙切齿地从胸膛里喷出无数句肮脏难以入耳的恶毒咒骂。
  把藏在黑暗里的那个东西骂得全家死光, 还给这团黑暗编出108条出门撞大运的横死惨案,总之是怎么脏怎么来。
  一个没素质的人被吓惨了就是这样的,嘴巴里冒出的脏话完全不受个人控制。
  “啧。”黑暗发出了不满意的声音。
  于是徐纠开始尝到真正的苦头。
  他脖子后的腺体被人刻意地一把捏起, 他就像只被夹住后颈的小猫, 脑子嗡地一下, 喉咙失了声,眼睛睁圆了却毫无焦点, 迷茫地散视黑暗。
  好痛, 痛到仿佛是从脖子后面插进来一根钢管贯穿了喉咙与胸膛。
  别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是一声痛也喊不出。
  痛意仍在蔓延, 但痛感却微妙地放宽了警告,让徐纠能感受到剧痛的同时,又给了他喊痛的间隙。
  一口气灌进喉咙里的时候, 徐纠立马老实巴交地认输:“对不起,不骂了。”
  “嗯。”
  腺体上插入的惊悚痛感这才逐步消失,但依旧有非常强烈的异物感。
  如同一杆枪,枪口是温硬的,指着脖子后柔软的腺体,警告徐纠说话要小心谨慎。
  徐纠望着黑暗,想着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于是壮起胆子去问:
  “你是谁?”
  对方动作停顿一下,声音里带着微恼:“你没听出来?”
  于是黑暗里的男人冷冷的指甲抵在徐纠的右眼下,往下一顶,再缓缓向下移,尖锐冷冽的指甲划出一道发烫的痕迹。
  没出血,但一定会留下一道深刻的斑驳,在徐纠的脸上烫得发麻。
  撕裂的意味暗示如此明显,徐纠就是想忽略徐熠程的名字,他脸上的这道红痕也在无时无刻地叫嚣徐熠程的名字。
  知道是徐熠程就好了,那就不怕了。
  徐纠的血液瞬间沸腾,一声暴怒地脏话从嘴里喷涌而出,几乎是不过脑子的把人骂成了一团生蛆腐肉。
  下一秒,顶在腺体上的温热手指二话不说拧起皮肉顺时针拧起。
  “嘶——”
  蛮力拧得徐纠的再一次失了声,浑身脱力,冷汗贴着脸颊直流。
  “你搞你弟弟!”
  但是这一次徐纠没打算认输,反倒更加用力地骂回去:
  “死变态!死变态!死变态”
  徐熠程的身体虽然埋在黑暗里,可是徐纠知道,离得很近,近到哪怕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低的笑意,徐纠耳朵上的汗毛都会不寒而栗地颤抖。
  徐熠程惬意地深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他语气里的餍足:“弟弟才好搞,出门左拐就是你的房间,门一推就开了。”
  弟弟是他的自助餐。
  而且他的弟弟和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甚至徐熠程只是被冠上徐姓,他连徐家户口本都没上去。
  所以,他可以越过法律的界线,肆意骚扰徐纠。
  按在徐纠腺体上的手松了些力道,又是一阵意味难明的揉捏。
  仍是痛的,只是这种痛对徐纠而言可以忍受,甚至像是蜡烛滴下一样,痛一秒,爽一秒,痛与爽如累加的奖池逐步攀高。
  窗外在下雨,滴滴答答敲打窗台。
  起了风,风卷着树叶婆娑。
  空气里的湿度再一次重到快要凝固,闷得徐纠心头发慌,身上口鼻喉仿佛被这些腐烂的湿气灌注堵上,呼吸道里满是泥土酸臭,咒骂变得艰难,连眼睛里都蒙上一层黏答答的湿气,惹得他睁眼不是,闭眼也不是。
  于是,腺体就成了他唯一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地方。
  他是Alpha,腺体是属于他最后的空白地带,在这个湿黏的雨夜里苦苦维持最后的净土。
  “连着好几个晚上我都过来看你睡觉,你不知道吧?”
  徐熠程的语气急转直下,从诉说变成询问,把这场酣畅淋漓的骚扰肆意地涂抹在徐纠的身上。
  徐熠程的手很烫,他说得话也烧得徐纠大脑沸腾。
  那些肢体触碰与言语骚扰像是在火上烤到发红的铁,把徐纠身为Alpha的这块净土灼得面目全非。
  徐熠程的手贴在徐纠的后脖处,肆意的揉弄抚摸,直到这一块硬冷之地被他骚扰成了一块软乎烂泥,发红糜烂。
  徐熠程甚至不需要把手放上去,只要稍稍靠近,让徐纠后脖处的腺体这块肉感受到温度,腺体就会立马作出反应。
  那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战栗,期待着滚烫温度的奖励把它烧得面目全非,同样又因为作为Alpha的个体意识,强烈的抵触温度的到来。
  不枉费徐熠程这么些天以来的夜夜日.日的教育。
  “你是Alpha。”徐熠程提醒徐纠,让他不要再发出一些过分的声音。
  徐纠并没有被徐熠程发生过任何关系,所以他并不是Omega,甚至连转变为Omega的开始都没有。
  徐纠能有现在此刻的反应,虽然说有信息素的影响,但更多的是——
  他在享受被这样对待。
  徐纠咬着舌头怒骂:“滚!死变态!”
  “你不想知道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不想!”徐纠用力喊了出来。
  徐熠程的手像一巴掌捂上去,几乎快要把徐纠按进枕头里,捂得他头晕目眩。
  “宝宝,我想说。”徐熠程的声音淡淡的,每一个字眼看上去像是在恳求徐纠,但听起来不过是在告知徐纠。
  “其实你也想听的,我知道。”
  徐熠程的掌心起了一层雾水,那是徐纠挣扎着骂出来的脏话,被徐熠程用手掐死在嘴边。
  于黑暗中,徐纠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凝视感,旋即他的耳边突然被人呼出一口暖意,暖气裹着他的耳朵尖。
  那人张嘴欲说话,但在说话前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故意挑弄他的耳廓。
  徐纠浑身僵硬,他想藏进被子里蒙住耳朵,他想冲出房间去报警。
  但是。
  但是他连扭头都做不到。
  他的脖子被徐熠程掐住,整个人被掐起来,不叫徐熠程弯腰去同床上人说,而是要床上人被迫反弓身体难受地去听徐熠程说话。
  徐纠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呼吸都成为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呼吸就会染上徐熠程的气味,那些奇怪的潮湿发霉的气味,会贴着他的喉咙长出无数的触手,通过血液迅速又扭曲地爬进他的大脑,把他脑袋里的东西绞烂,把他人搅到完全失去理智。
  徐纠害怕地发抖,完全不敢去听徐熠程的嘴里到底会念出何等的污言秽语。
  明明平日里自己的嘴巴脏得能把花给骂怏过去,但耳朵又娇气的听不得任何污秽之词。
  徐熠程嘴唇微张。
  徐纠的战栗更加明显。
  “ 嗤——”徐熠程短促笑了一声,一个“宝”字打头冒出。
  徐纠的身体猛地绷劲成直线,僵成石头,呆呆地定在徐熠程的手里。
  片刻后,徐纠双眸失了神,眼球不禁向后翻去,整个人找不见一根主心骨,瘫软成一团被抽空的棉花娃娃。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徐熠程平稳地放下徐纠。
  他什么都没做,光靠吓唬,就吓得徐纠的裤子裆部濡了一团白白的颜色。
  “你如果能晚一点醒过来就好了。”
  徐熠程有些惋惜。那样就能顺理成章又毫无遮拦的把他想做的事情直接做完。
  “没关系,还有下次。”
  徐熠程俯下身子,吻在徐纠的脸颊上,吻去脸上红痕的滚烫。
  临走前,他又一次对徐纠的耳朵呼了一口冷气,“下次再见。”
  徐纠身上的鬼压床一般的沉重感陡然消失,他听到对方抽身离开动静的下一秒,毫不犹豫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手直直刺出去用力地攥住对方一只手。
  是活人,摸得到的活人。
  徐纠松了口气。
  谁料对方手腕一抓,主动与徐纠十指紧扣。
  “舍不得?”
  徐纠从喉咙里咳——了一口唾沫,忿恨地tui了出去。
  “滚滚滚!”
  “好。”
  卧室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缝,缝外是湿漉漉雨夜笼罩的昏暗灰光,雾蒙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道黑色的身影走出去,藏在雨夜的窸窸窣窣声里,毫无声音地离开。
  徐纠拉开窗帘,马路上霓虹灯牌的光线瞬间透过玻璃窗散射进房间,虽说依然不明亮,但起码有了些脚踏实地活着的真实感。
  徐纠把被子抱到窗台边,玻璃窗上的雨滴贴着眼睛视线向下滴答,窗外的一切都被雨水浸泡,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重到沉甸甸的化作雾水压得一片白芒。
  什么都是朦胧的,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是虚妄的。
  没有什么是能看清的。
  阴冷地湿气透过玻璃窗的缝隙钻进人的骨头里,徐纠又不得不把被子重新抱回床上。
  他蜷缩成一团,双眼失神的注视着窗外远景,战战兢兢过了一夜。
  第二天,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挺挺捅进徐纠的眼睛里,把他从深睡里强行打醒。
  徐纠神志恍惚地望着亮堂堂的房间,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雨停了,出太阳了。
  徐纠瞬间活了过来,跳下床冲到镜子面前检查自己的身体。
  脸蛋没有红痕,脖子后的腺体没有红肿,四肢躯干没有淤血,细窄的腰线毫无酸痛。
  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有内裤上湿湿黏黏提醒徐纠昨夜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事情。
  下午时候,徐熠程下班回来。
  徐纠冲上去就是一拳,打了个徐熠程措手不及,整个人向一侧狼狈地跌了好几步。
  徐纠还想冲上去,被妈妈拦下。
  “我糙你的!”徐纠在他母亲的臂弯里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徐母和徐熠程都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纠的手指立马隔着空气用力地点着徐熠程,声音透过胸膛震声骂出:
  “你昨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徐母还是茫然不知,“他做什么了?”
  “他——”徐纠的声音顿住,拳打脚踢的动作停下,眼睛变得飘忽不安,下牙顶着上牙来回擦了擦。
  半天,徐纠憋不出第二个字。
  徐熠程摘下黑框眼镜放进口袋,接过女佣递来的冰袋贴在脸上,冷冷地问:“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来我房间打我。”
  徐纠说得含糊不清,还特意用眼睛去瞪徐熠程,警告他不许把实情说出来。
  不等徐熠程说话,徐母先行解释:“你哥哥昨天夜里一直在医院里,怎么会跑去你房间里呢?”
  “???”徐纠震惊,连同声音一起结结巴巴,“不不、不可能!他明明……”
  “有医生开的证明,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
  徐母的手贴在徐纠的额头上,“没有发烧吧?是做梦梦到了吗?”
  徐熠程的表情忽然变得狭促起来,隔着两人之间劝架的人群,一向毫无表情的脸却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恶劣的笑,明晃晃地隔空挑衅徐纠。
  徐纠一怔,用力地瞪去。
  却惊恐地发现哪有什么笑,徐熠程明明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淡漠模样,一动不动站在他两臂宽的距离外,毫无反应地承受他的指责唾骂。
  徐纠陷入了难以置信地惊慌失措当中,不夸张的说,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明明这个人昨天晚上还压着他喊他宝宝。
  怎么今天就变成在昨晚在医院治病?
  那么……那么昨晚上那个人是谁?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徐纠的手顺时针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转身撞出家门跑了出去。
  徐熠程放下冰袋,他右眼下方的确有一条黑色的裂缝,似一条细长的蜈蚣盘踞。
  “唉,这孩子。”
  “妈,我去跟着他。”
  徐纠去了台球厅,开台同时发了朋友圈,让通讯录里的人想来都可以来。
  很快一群酒肉朋友蜂拥而至,簇拥着徐纠,徐少徐少的叫唤。
  “洛文林怎么没在?你俩真闹崩了?”
  徐纠没吭声,只当默认。
  “要我说徐少你别傻了,你们俩肯定会联姻的,你不娶洛文林,那就是你哥娶。”
  “你那便宜哥哥成了洛家女婿,那可就是攀高枝,日后指不定怎么整你。”
  “是啊是啊,像你俩这情况,他以后整死你都是轻的,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一连好几人的话语跟针线一样冲进徐纠的脑袋里,把他那乱遭的脑子一瞬间捏起来缝合。
  徐纠被这几人的话点醒。
  高门联姻的确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他和洛文林闹掰了,那这好事就等于是他拱手让给徐熠程。
  徐熠程抱得大腿,利益相连,徐家就更不可能把徐熠程一脚踢出去。
  那不行,必须要抢在手里。
  一个小伙拍拍徐纠的肩膀,给他送上烟的同时还点上火,打火机灭了火吊儿郎当地甩两下,嘴皮子一碰,一个极其恶劣的办法冒出来:
  “听我的,你干脆去开个房,然后发消息给洛文林,就说想他了来聊天,到时候你Alpha信息素一漏,他就是不想都得想,你直接把他标记,到时你俩生米煮成熟饭,什么都好说。 ”
  “我糙,nb。”
  徐纠给他送上大拇指,决定就按这个计划行事。心想自己的道德感还是太强了,没有像这位烂人一样做到完全腐烂。
  但是徐纠没着急立马实施这个计划,而是拿出手机先意思意思嘘寒问暖了两下,让跑腿的送去一枚满钻的项链,但是什么都不说。
  洛文林问他什么意思,他握着台球杆接着打球。
  直到洛文林没忍住先打来电话,徐纠才把嘴边的烟拿走,走到安静的地方轻声说:
  “我觉得你很好,要不咱俩试试。”
  “徐纠,礼物我都退回去了。”
  徐纠把手机拿开,偷偷骂了一句,再拿回手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语气:“为什么?”
  “你是个好人。”
  徐纠没忍住还是爆炸了,“拒绝我?你这是拒绝我?!”
  “徐纠……你吓到我了。”
  徐纠这才意识到洛文林还什么都没说,他自己先臆想自己被拒绝而率先破防歇斯底里,这才赶紧咳了两声,强行把情绪镇住,佯装绅士地道歉:
  “不好意思,那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呢?”
  “徐纠,先做朋友吧。”
  “好。”徐纠颤抖声音,平静地同意。
  “徐纠,那我挂了。”洛文林回他。
  徐纠还是没忍住,对着手机自恋的嘴硬:“拒绝我,你别后悔!”
  徐纠的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捏着手机愤愤地暗骂:“什么叫我是个好人?”
  “我他妈根本就不是好人啊,都不了解我凭什么拒绝我?糙!”
  徐纠气得一脚踹开安全通道的门,臭着脸走回台球厅里,拿着他的东西,谁也不搭理,头也不回往外走。
  这时坐在一边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也起身,跟在徐纠身后走出。
  徐纠一边走一边骂,把洛文林翻来覆去的骂,骂他不识好歹,不是东西。
  突然他停住,脑袋猛地向后扭。
  什么也没有。
  徐纠的脑袋向上抬去。
  天上开始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雨,雨不大,但起了风,雨线直挺挺拍在脸上很是恼人。
  再一转身,徐纠转进一家酒店里,开了间单人大房,准备洗个澡把身上湿黏黏的雨气洗掉等雨停。
  然后又觉得来都来了,人都在酒店了,干嘛不去实施那个恶毒的计划呢?
  于是徐纠拿起手机,再次给洛文林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但是接通的瞬间,洛文林没有说话。
  而是呼吸着,静静地听,等徐纠率先发言。
  徐纠才不在乎洛文林说不说话,他只想着如何把人骗过来。
  他酝酿了会情绪,整个人浸在浴缸的同时,又打开头顶淋浴喷头开关,同时点了一首王唯旖的《舍得》。
  一面哼唱那句“自问到底舍不舍得,舍不舍得爱一瞬都成恨了”,一面顺利给自己营造出一副在雨中被甩掉的苦情感。
  情绪和氛围都到位,洗着澡顺势开始个人表演,委屈又可怜地哭哭:
  “对不起,刚刚我是太生气了才会凶你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情绪。”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徐纠对洛文林的爱还是太苍白,连喜欢都说得格外的机械,只会连续重复一个词来强调。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片刻后,反问他:“喜欢谁?”
  徐纠感觉这会洛文林的声音好低沉,有点陌生,但是想想也许是因为浴室KTV效应导致的磁性,徐纠没想太多。
  “喜欢你。”徐纠的嘴皮子一碰,话就顺利出口,脸不红心不跳。
  “谁?”
  徐纠心想一个喜欢不喜欢的有必要追问那么多次吗?但是为了把人哄上门,还是毅然拍着水花果断大喊:“喜欢你洛文林!满意了吗?”
  那人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淡淡一声:“嗯。”示意他听到了。
  徐纠心想这事八成有了。
  遂点了根烟,更加惬意的往浴缸里滑,只剩一只手还露在浴缸外,贴着冷冰冰的边缘抖着烟灰。
  同时,他漫不经心地哼道:“那你能不能来见一面,我好想你,我想见你,想抱抱你。”
  “嗯。”
  徐纠突一下从浴缸里坐起,声音一同拔高:
  “好!我在见景酒店1404号房等你。”
  水花泼灭手边的烟,他赶紧拿打火机又点燃,用着不多的注意力敷衍地哄骗电话那头:“就只抱抱,和你说说话,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碰你的。”
  窗外在下雨,雨又大了一些,风也跟着大了,能听到令人不安的呼啸拍打窗户。
  徐纠听不见,他浴室的雨声开得太大,全然沉浸在诱骗成功的喜悦里。
  徐熠程停在见景酒店楼下。
  他撇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未挂断的电话,紧接着开始仰头往上数楼层,停在十四层,听着耳边那头洗澡的水声还在哗哗啦啦往下哒。
  徐熠程没着急说话。
  在徐纠哼唱的歌声里,徐熠程闷出三个字:
  “马上到。”
  徐纠慢悠悠回他三个字:“我等你。”
  电话挂断。
  门铃响起。


第41章 
  徐纠听到门铃声响起后, 扯起一块宽大的浴巾,随意地绕过腰胯系上。
  “来了。”
  发尾贴着皮肤湿哒哒的往下滴水,水珠黏在脸上, 又向下搭在肩膀上, 豆大的水珠缓慢沿着他瘦薄的肌肉起伏,勾出道道肆意的笔走龙蛇。
  徐纠的手落在门把手上,往下按的同时,门被拉出一条细小的缝隙,缝隙外的深黑如同活了过来,用着惊悚地力道意图强行挤破门缝。
  徐纠迅速感受到对方的来者不善,想先一步关门,结果黑暗外的手臂直挺挺插进门缝里。
  一只白得失了血色仿若尸体的手臂就这样无视门与门框之间剧烈挤压碰撞的力道, 硬生生地把这扇门拦下, 强行插出一条窄缝。
  徐纠打眼一扫。
  那只手的手腕内侧, 有一圈牙印,在牙印的两边留有两个极深的小坑,像犬齿。
  这个牙印?!
  徐纠用力眨眼, 再一看, 发现是纹身。
  徐纠不敢深想的同时却不禁心虚了, 更加使劲推门,用尽全身力量, 不管不顾的。
  哪怕他的执拗会导致这只手臂折断撕裂。
  门外的力道松了约莫一瞬间, 不等徐纠反应,紧接着从门外传来一击相当震慑的力道。
  门被强行撞开, 徐纠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跌了好几步,摇摇晃晃摔坐在地。
  “你是不是有病啊?!”
  徐纠从嘴里骂出两句不入耳的脏话,揉了揉脑袋缓和用力过猛后的头晕目眩, 这才迟迟地抬头抬眸去看来者何人。
  在一声猛烈的关门声后,一片黑暗带着强烈的水汽,直挺挺冲向徐纠身前。
  来不及去看清对方的脸,他的脖子直接被那个人的手强有力的掐起。
  就像掐一具已死的尸体,毫无怜惜可言,从门边拖过玄关,拖过套房客厅,像抛尸一样把他甩到床上。
  在那扇门打开的瞬间,潮湿闷热便一同挤进来,迅速把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都裹上一层湿黏的水汽,房间里瞬间沉得像是六月梅雨回南天的一楼瓷砖房。
  房间里很暗,空气里水汽很重,黏连起雨后的泥土腥臭,每一块墙壁、地板上都滚落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水珠。
  水珠缓缓颤动,凝聚又破裂,破裂后又凝聚,像是尸体腐烂后从肌肤孔洞里钻出来的白色蛆虫,躁动不安的肆意挣扎翻滚。
  天色很阴沉,明明也才下午六点,玻璃窗外的风景却黑压压一片,像是无数只乌鸦聚集盘旋于天空,云层翻滚。
  风声如怨鬼拍打窗户哀嚎,不知名的鸟煽动翅膀发出躁动的鸣泣。
  马上会有一场暴风雨袭来。
  徐纠没本事的晕了过去了,又是在剧痛里醒过来的。
  他背后有人,过于亲密。
  徐纠的双手被那个人的双手紧紧地从后面十指相扣,他的眼睛被蒙起来,嘴巴里塞满毛巾,他只剩一双耳朵能去听。
  于是那些蒙在耳边的声音被完全的放大。是落地窗外的暴风雨,雨声太过激烈,就像马路上宣泄而过的汽车,轰轰隆隆,吵得人脑袋里似鼓在捶。。
  不清楚在哪里,不知道还在不在酒店,更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何种狼狈模样。
  总之他被困在了这场泥泞的暴雨天里,雨声发出了如同瀑布般令人惊恐的剧烈轰鸣,房间内凝固的水珠仿若榔头一样狠厉地敲打他身体关节。
  空气里还是回南天的湿热,身上毛发都湿哒哒耷拉下去,皮肤毛孔和他的眼鼻嘴一样被塞满水汽,堵住所有能呼吸的地方。
  只剩痛意在身体血液里惊慌失措的乱转,血液里冲动的痛快要把他的人痛到碎掉,撕裂,扯开。
  痛得人又要晕过去。
  说晕就晕。
  徐纠不争气地失去所有神志。
  再次醒来,还是很痛。
  这次那个人好像消了些气,没有堵着他的眼睛、嘴巴。
  空气里的腐烂湿黏愈发的浓烈。
  人都仿佛被浸在被泡透了的水坑烂泥巴里,耳边是的黏糊糊的打水声,像是脚踩进烂泥坑里溅起一地泥。
  暴风雨的天气里,一切都显得分外沉重。
  窗外的雨幕疯狂的拍打玻璃,恨不得透过窄窄的缝隙化作深黑巨口把房间里的人抓走吞没。
  这次不是身体痛,而是后脖痛,浑身上下仿佛断骨般的痛全都强烈的凝聚在后脖处。
  那个男人跟饿了三天三夜的疯狗没差,疯狂地撕咬他后脖上的肉。
  徐纠想,这是ABO世界观下的标记吗?好痛啊。
  虽然徐纠知道那是ABO世界观下腺体的位置,可是他依然只觉得那是他身上的一块人肉。
  而那个男的举措跟食人没有差别,恨不得把他的腺体撕烂扯碎咬断然后咽进喉咙里。
  可是Alpha也能标记Alpha吗?
  徐纠不太懂,懵懵懂懂的,决定打不过就当是被狗咬。
  徐纠的脑袋闷在枕头里,他的双手还是被紧紧箍在对方掌中,不得动弹,于是他微微转了转头,视线对向满墙的落地大窗。
  视线先是看到一只粗壮但苍白的手臂,按在徐纠手背上的禁锢也是强有力,五指抵在徐纠的指缝里,强行下压挤进,而后如熨斗般滚烫的压平,让这只手掀不起任何波浪。
  紫蓝色的经脉如树纹贴着肌肉斑驳生长,每一次动作,小臂上经脉都会骤然暴涨再消退。
  徐纠的眼睛绕过手臂。
  窗外在下雨,窗内也在下雨,雨滴扒在玻璃上成了无数颗眼睛,每一颗水珠里都监视房间里两人的一举一动。
  透过雨滴看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雨幕没有朦胧一切,反倒是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强迫地塞进徐纠的眼球里,让他仔仔细细看清楚此刻他的被动狼狈。
  可是却看不清那个男人,像一团黑雾藏身在雨气里,不实际的漂浮。
  “呃——!”
  徐纠清楚的感受到他的身体被结节的全过程。
  他下意识地想喊痛,却发现喉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哑掉的。
  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他诡异的,安静的,毫无反抗的,又是无动于衷的被强行结节。
  徐纠的脑袋好痛,快要比他的身体还要痛。
  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开门,事情就进展到这个程度。
  会是谁?陌生人?黑影?曹卫东?还是徐熠程?
  徐纠分不清到底是谁对他有意思,他害怕至极。
  徐纠看着落地窗里的自己,恶心地发出了一阵胃痛的干呕,两只眼睛不受控制地上翻,鼻子里全是酸味。
  徐纠不想看了,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一切都是湿湿的,黏黏的,恶心至极。
  腺体的结节持续了很久,久到徐纠以为自己要死掉。
  终于那个人没有动作了,结节结束,压在徐纠手上的禁锢也一并解开。
  徐纠脑袋还埋在枕头里,只是无力地闷闷地发出一句质问:“结束了吗?”
  那人不说话,而是手指插入徐纠的后发,揪起一缕头发强迫徐纠挺起上半身来和他接吻。
  一向对接吻十分闹腾的徐纠,第一次安安静静地承受了一份柔软的亲吻。
  一吻结束。
  与其说徐纠是安静,不如说他是死人,完完全全拿自己当死人。
  心虚是大过屈辱的,那只手臂的牙印,甚至让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到底是谁在拥抱、亲吻他。
  “徐纠。”
  男人的声音落进徐纠的耳朵里,是谁其实已经猜的差不多了。
  徐纠颤抖着从鼻子里闷出歪七扭八地声音:“干、干嘛……?”
  “睁开眼。”男人命令他。
  徐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欲哭无泪地哀求:“你走吧,我就当被狗咬了。”
  “睁开。”男人的手已经按在徐纠的眼皮上,大有一副你不照我说的做,我有的是办法达成目的的危险意味。
  “看清楚是谁标记了你。”
  “我如果看见你,就一定会扇你。”
  “好。”
  徐纠睁开眼,不等看清来人是谁,便直截了当一耳光扇上去。
  眼前人被徐纠扇得身体向一侧折过去,跟断了似的,好在他很快又正回来。
  侧过去的脸缓缓回转,直到正脸朝向徐纠。
  苍白的脸上留下清晰的巴掌红痕,红痕盖在眼下一条细长的深棕色疤痕上,一副黑框眼镜摔在两人身体中间,他把眼镜拿起又戴上。
  徐纠便抢了眼镜,摔到墙上,把眼镜摔了个四肢不全,镜片滚在地上嗒嗒作响,裂出两条细窄的缝、
  徐熠程从床上站起来,徐纠看了一眼,立马红着脸扭过头去,耳尖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红。
  徐纠想不明白,怎么又跟主角搞到床上去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是我?”
  徐纠的脑袋朝向落地窗,窗外的雨没停,还在令人惶恐的下个没完,带着恨不得把这个世界淹掉的末日感,连同天空都变得发紫。
  “你没别人搞了吗?”
  徐熠程穿上浴袍快速系好腰带便弯腰去捡地上的眼镜碎片,顺嘴就叮嘱徐纠别光脚下床。
  徐纠磨着牙骂了他一句,“给我拿根烟来。”
  徐熠程把眼镜丢进垃圾桶里,绕回床边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到徐纠面前,顺手拿起徐纠的手机,开始挨个检阅。
  瞧着手机屏幕上洛文林打来的好几条未接电话,还有十来条关心徐纠的短信。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
  【徐纠,我不知道我拒绝你,你会这么难过,回消息好吗?我很担心你。】
  【别不理我,我们还是朋友的对吗?不要用失踪来威胁关心你的人。】
  徐熠程换了个更感兴趣的话题:“洛文林和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回答我。”
  徐纠咬着烟头,立马扬起眉头,兴冲冲地回答:“恋人关系,我和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吧?”
  徐熠程低下头,嗤地短短笑出声。
  “他拒绝了你的表白,于是你想骗他来酒店强行标记他。”
  徐纠被拆穿了,但也不见得有多羞愧,点着火,吐了口烟圈。
  徐熠程向徐纠逼近,他把徐纠那恶劣的语气从自己的胸膛里转了一圈,凑到徐纠面前,掐着徐纠的下巴掠夺了唇中的白烟。
  “你播出去的电话要先在我这经一道手,你不知道吧?”
  “从我看见你开始,我就在监控你,监听你,你不知道吧?”
  “你说喜欢的时候,是我在听,你不知道吧?”
  徐纠被滚烫的白烟燎得呼吸困难,老烟枪也有一天能被呛得面色发青。
  【外面雨下得很大,你回家了吗?需要我去给你送伞吗?】
  洛文林的电话再次打来。
  徐熠程想过直接拉黑他,可是再转念一想,这是徐纠的朋友。
  他不想徐纠再一次拉着他的手,说自己一无所有的话。
  “跟他道歉,徐纠。”徐熠程开始教徐纠去做好人,但是是用命令的口吻,如果不强硬的话徐纠不会听。
  徐纠嘴角一扯,尖牙便毫无保留地呲出:“我凭什么道歉?是啊,我是想把他骗过来强行标记,但我不是栽在你这里了吗?我什么都没做。”
  如果徐纠说话前能有哪怕一秒钟的耐心,也能看清徐熠程拿着他的手机,给洛文林打去电话。
  洛文林的声音从听筒里抖出来:“徐纠,你在说我吗?”
  徐熠程再一次点名道姓命令:“徐纠,你该道歉。”
  徐纠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徐熠程。
  荒谬地心想这都什么事,一个主角,一个配角,为什么都要教他这反派从善从好?
  徐熠程的命令再一次下达,但这一次徐纠没有听话。
  “老子凭什么道歉?也配?”
  徐纠翻着白眼,不耐烦地啧了两声,“你们一个两个,真把自己当角色了。”
  “说实话,不知道你哪来的脸拒绝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你长得都没我好看,我真瞧不上你,我跟你做朋友纯粹是你非要倒贴我,不然谁愿意搭理你。”
  “徐纠,再说下去,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洛文林委婉的提醒徐纠可以停下来了。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这朋不朋友的,谁在乎啊?就他M你一个人在乎,老子一个人不也活得好好的?!”
  恶劣的话语不停地从徐纠嘴唇里钻出来,和他的尖牙一样锐利,恨不得把人的咬碎。
  “幸好你没来酒店,不然我怕闭着眼睛都不想C你。”
  电话那边不说话。
  一记耳光破空扇来,扇得徐纠紧咬牙关,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
  很痛,痛得徐纠眼底冒了红,红血丝奋力攥紧眼球,眼眶里震得快要碎掉。
  而且还有一记耳朵悬在半空。
  “道歉,徐纠。”徐熠程最后教他,“跟他说:‘对不起,不该这样说你’。”
  出于对这一耳光还有悬在半空没落下的耳光的畏惧,徐纠终于低下他高贵的傲气,紧咬牙关,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不情不愿又不清不楚的“对不起,不该这样说你”。
  “唉。”洛文林叹了口气。
  多年好友,徐纠什么德行他也不是不清楚,无奈地挂断电话,无声地透露着对徐纠的失望。
  徐熠程把手机丢在床上,望着徐纠,平静地看了他好久好久。
  透过床上那双拧巴又傲慢的眼睛,似乎已经看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难猜,因为腐烂已经开始了。
  徐熠程没什么可对徐纠说,只能轻轻念上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徐纠的话越说越狠,他把手里的烟忿恨地碾在床上,烫穿了被子,烧出一块巨大的深色窟窿。
  徐熠程穿好衣服就离开了,走得不声不响。
  徐纠在酒店床上躺了很久,看着窗户外的雨哗哗啦啦的下,双眼失神的漫无目的数着窗户上的粒粒雨滴,无聊地消磨空白时光。
  没过多久,洛文林还是太过担心徐纠的情况打来电话关心。
  这是徐纠的第二次机会。
  徐纠接了以后,不等洛文林说什么,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告知实情:“洛文林,我不是知错了,我是知道痛了,我不跟你道歉的话,我哥那一耳光能把我打死。”
  洛文林沉默了。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好。”
  徐纠知道自己烂人一个,说完后匆匆挂断电话,顺带把人拉黑。
  “对我好不是纯粹浪费时间?我出现就是为了死,干嘛要对我好。”徐纠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支烟。
  徐纠死咬着认定自己的命运与结局,并不打算做任何更改,非要踩着那条通往悬崖的直线前行。
  尽管有人帮他在这条直线上划了一条分岔路,徐纠也只会骂他不是东西,然后继续一条路走到——死。
  他想,他是反派,这就是他的人生。
  外面雨仍没停,只是小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雨线把世界分割成灰蒙蒙一片。
  他的眼睛雾茫茫的,看不清尽头是何样。
  他拿起手机。
  “哥,我没伞。”


第42章 
  “好。”
  电话挂断。
  徐纠看着玻璃窗里的自己, 扭头去触摸后脖的腺体。
  变化有些大,从一块单薄的皮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柔软温和。在肌肤碰到腺体表面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独属于徐熠程的气味猛然将徐纠包裹。
  那里似乎成了徐纠的开关, 在嗅到那股味道的下一秒,徐纠迅速两腿一软,摔坐在地,两手撑在地上,脑袋低低地栽下去,后背抖得跟蝉翼似的,
  他咳了个昏天暗地,眼睛发红蒙上一层厚重的水汽。
  徐纠不信邪, 非用指尖沿着腺体比划一圈, 摸出一圈完整的牙印这才罢休。
  “嘶——”
  指尖点在凹下的齿痕里, 针扎似的痛意透过指尖向下沉,徐纠强迫自己去适应这份潮热与痛意。
  “真不是个人,咬这么深。”
  徐纠站不起来, 在那股强烈的湿气散去之前, 他都只能像个被抽干气体的气球, 软趴趴地倒在地毯上。
  他看似在奋力咳嗽,实际咳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知怎得就成了几声不成调的嗯嗯哼哼, 黏糊糊从嘴边里流出。
  腰腹以下沉重无比,不是干巴巴的沉重, 而是像一团水从体表注入,于体内灌满压实。
  这是徐纠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想他此刻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闻到那股发霉湿润的气味开始的。
  但又分不清是气味导致身体变化, 还是他本身变化致使对气味的敏感。
  脑袋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情。
  徐纠把身体蜷起,突兀地感受到强烈的异物感,好像是胃部被残忍的埋入了一具细小石块。
  “……算了,这具身体也用不了多久。”
  徐纠放弃了,开始躺着听雨等徐熠程的到来。
  徐纠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很短,徐熠程没过多久就回到酒店,还给徐纠带了一份麦麦脆汁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徐熠程说得平静:“顺手。”
  在徐熠程的身上蒙了一层外面的雨气,雨水里带着股水腥味,还有马路边灰尘味道,黏在徐熠程的衣角上,湿漉漉地扑向徐纠。
  徐熠程把徐纠抱进浴缸里。
  徐纠扒着浴缸边缘就开始嚎:
  “我好痛。”
  “我好累。”
  “我想死。”
  他没有很累,也没有很痛,也没有想死。
  徐纠只是习惯性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在见到徐熠程之前,他半句不舒服没说过,但在见到徐熠程的下一秒,这些话便跟脱缰的野马,又吵又闹的灌进徐熠程的耳朵里。
  在徐熠程的帮助下,身体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是节依旧残留在体内。
  徐纠羞耻没敢提,他也已经适应了。
  徐纠被抱到床上,被徐熠程当做玩偶一样穿好衣服,又绕到正前方为他扣好衣服扣子。
  徐熠程在下面扣扣子,徐纠就沿着一路解扣子,扣完一整排后抬头一看,全白扣了。
  徐熠程解释:“外面冷。”
  徐纠摇头,“不扣,扣了不好看。”
  穿在徐纠身上的衣服每一个设计都是他自己的小巧思,宽大简约的外套就是用来展示内里衬衫的设计感,如果扣上扣子那他这一套搭配全白费心思。
  徐熠程抬手,徐纠以为是自己跟他犟嘴又要遭一巴掌,连忙低下头服了软:“你扣吧,你扣吧。”
  结果徐熠程只是帮他戴上帽子。
  徐纠摇头:“我也不能戴帽子。”
  这一次,徐熠程的手高悬,这是真警告。
  徐纠怂了,“听你的。”
  穿好衣服后,徐熠程又拿来袜子和鞋子,半跪在床边,箍着徐纠的脚踝又是穿袜子又是穿鞋。
  徐纠坐在床边,望着徐熠程,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
  他好像妈妈。他会端牛奶叫宝宝该睡觉,他会事无巨细的照顾,他会在纵容的同时又教训人。
  这是徐纠脑子里的妈妈,是他花钱都要请人来演绎的妈妈。
  可是他和徐熠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假兄弟,这样细腻的亲情感怎么会就这样自然的发生在他们二人身上?
  徐纠去掀起徐熠程手腕的袖口,被人不着痕迹的躲了。
  “你不是恨我吗?”
  徐熠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攥起徐纠的手,拿起伞架上湿漉漉的雨伞,抖了两下后,牵起徐纠往外走。
  如此明显的回避,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来。
  “你喜欢我。”
  徐纠小跑着来到徐熠程的身前,转过身子直白地盯着徐熠程,徐熠程看路,没有看他。
  徐纠嘁了一声。
  “有胆子搞弟弟,没胆子承认,胆小鬼。”
  “我不是Omega,随你搞。”
  徐纠一想到这,嘴角就没忍住往上飘,幸福就是要对比的出来。
  幸好不是Omega,如果是Omega的话被彻底标记以后就要一胎八宝。
  就像树洞里巢穴中肚子肿大,身体臃肿,被寄生虫一样包围起来的蚁后,除了繁育外,再无任何自我。
  “反正你以后要报复我的地方还多了去了。”
  徐纠噼噼啪啪贴着徐熠程的耳根讲了一大堆,有恶骂,有诅咒,亦有自恋。
  徐熠程全部用一个字回答:“嗯。”
  “嗯嗯嗯,你只会嗯吗?”
  徐熠程撑开伞的动作一顿,回答:“好。”
  徐纠回家以后发了几天低烧,不至于严重到打针吃药,但是却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劲。
  他正好借此机会躲懒,遂被子蒙过脑袋,等着徐熠程每天中午和晚上从公司赶回来,手把手喂饭吃。
  晚上徐熠程还是会过来,但是没碰他,只是检查手机。
  家里其他人见到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觉得是兄弟情深,连徐母都觉得他那一事无成的小儿子以后可以靠吸哥哥的血过上好日子,是好事。
  徐纠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心想也该找点坏事干,结果出门遛个弯寻找思路回来的间隙里,就听见家里热闹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噼噼啪啪地响个没完。
  徐纠踏进家门,脑袋贴着玄关镂空墙,眼珠子转了一圈贼眉鼠眼地往里瞄。
  原来不是放鞭炮,是他爹拿着皮带抽他哥,抽得噼啪作响。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徐熠程拒绝联姻。
  管他男的女的,有钱没钱,总之是不娶也不嫁,怎么说都不听,像块烂掉的木头,死气沉沉地跪在那,由着他爹的皮带鞭子往下挥,骂不孝不争气也不负责,他自佁然不动。
  徐纠找了块合适的能看清楚徐熠程正脸的角度,接了一杯冰可乐,端来椅子,大大方方欣赏。
  皮带打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跟着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更别说打在徐熠程身上会怎么样。
  空气里弥漫出血腥味,徐熠程身上起了一层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肮脏湿臭。
  徐母在一旁劝说,但立场还在以徐家为重。
  “跟你爸服个软吧,这事以后再谈,说不定你后面又觉得你爸是对的呢。”
  徐熠程轻轻摇头,尽可能让徐纠的身影不从瞳孔里摇走。
  徐纠咧嘴,尖牙咬着吸管的一侧露出,无声地骂了一句:“去死吧。”
  徐爸打得手酸了,把皮带卷在掌中,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出一口气:“打死活该。”
  徐纠一听可不能打死,骂归骂,人可不能死。
  他连忙放下可乐加入劝架中:
  “爸,你让他搬出去得了,就当咱家没认回过他。”
  徐熠程的瞳孔微张,展露出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又紧缩成一颗细窄的墨点。
  他认真地注视着徐纠,恨不得视线作刃,划开徐纠这张精美的人皮,摘出徐纠的心脏,看看他坏的流脓的胸膛真心里究竟写着什么。
  徐纠的提议得到家里的认可,搬出去,让他脱离徐家,到时候尝到苦头就会爬回来认错。
  “徐家的孩子都是商品,没有价值那就滚。”
  徐熠程说:“好。”
  徐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
  徐熠程回到房间没两分钟后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出来,手里还捏了一把伞,径直走出徐家别墅的大门。
  “到你了。”徐爸指着徐纠,点着自己跟前。
  徐纠圆溜溜的眼球贴着眼眶转满一圈,想了想自己这几天发烧什么坏事也没干,怎么就轮到自己了?
  “爸爸,怎么了?”徐纠笑嘻嘻问。
  徐爸的表情愈发的严肃,“聊聊洛文林的事情。”
  徐纠的笑脸迅速坍塌,冷哼一声,不开心地反过来质问:“他来告状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徐母在一旁劝,“行了,他年龄小他能懂什么?”
  徐纠附和着点头。
  结果却是徐爸的皮带贴着空气毫无征兆地劈下来,吓得徐纠蜷成一团,脸上五官失控地拧做一团,下意识从喉咙里喊出惊恐的求饶声。
  “他都二十五岁了,他不是五岁小孩。把别人Omega骗到酒店用信息素强行标记的行为幸好没成功,要是成功你知道你儿子这是犯法吗?是□□!是毁了别人一辈子的事情!”
  “什么叫我儿子?他就不是你儿子了吗?!”
  他爸和他妈开始吵架,从这件事上升到夫妻关系。
  徐纠毫无感觉,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地犟嘴:“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披着一张反派的皮,自认做什么烂进泥巴里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还在吵,几乎吵到摔东西推推搡搡。
  他爸涨红了脸,他妈在啜泣。
  这个家一下子裂开来,仿佛往日的和睦都是一张虚假的泡影,戳一下全炸开来。
  “好吵啊,我不想听了。”
  徐爸扭头瞪着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到现在你还不知错,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人?”
  徐纠满不在乎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吵,那根皮带没对准他的脸,他的脸上就写不出愧疚与害怕。
  “没发生的事至于这么生气吗?”
  徐爸的脸上五官瞬间挤在一起,有愤怒,有难过更多的还是失望。
  他的手指着徐纠的鼻子,然后缓缓移到徐熠程离开的方向:
  “滚出这个家,饿死在街头算我们家为民除害。”
  棍子没强硬地打下来之前,徐纠是不会知道错的。
  让他滚他也只会嘴巴一瘪,毫不在意地往外走,嘴边还叼根烟恬不知耻地胡咧咧:
  “为了这么点小事发那么大的火,烦死了。”
  徐纠什么都没带,直接往门外走,临走前他妈妈还偷偷劝他,让他在外面玩几天,等爸爸气消了再回来。
  徐纠全当没听见,他也拧巴地和全世界怄气。
  他想,无所谓,任务已经完成的差不多。
  徐纠跨过门槛,再一看,徐熠程撑着伞站在门外等他,伞下空出一片空白,那是留给徐纠的位置。
  穿堂风钻过伞下空白直扑徐纠胸膛,透体的潮热湿黏渗进四肢百骸。
  风透过肌肤空洞将两人连在一起,似丝似网。
  徐熠程说:“过来,来我身边。”
  徐纠啐了一口,举起中指对准徐熠程的脸,张嘴就是一句:“傻bi——你去死吧。”
  骂完徐纠就往雨里跑,生怕跑慢一步都要为这句脏话付出代价。
  但凡事总该有代价。
  徐纠没跑两步路,于徐家别墅大门两百米的拐角处,他的后脖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掐下。
  对方甚至没有用力,只是掌心碰到脖子后的腺体的刹那,徐纠两条腿跟被抽了筋一样,彻底地软成一滩烂泥。
  如果不是还有那只手捏着强撑站立,否则此刻他已经摔进水坑里,遨游在发黑发臭的臭水沟里。
  “想去哪?”
  徐熠程的声音很浅,却带着不容忽视地命令意味。
  “关你屁事!”
  徐纠开始在徐熠程的手里胡乱地挣扎,拳打脚踢没用就上嘴去咬。
  直到徐熠程的手使了狠劲,叫徐纠尝到窒息与几近断颈的苦头。
  “疼!轻点。”
  徐纠痛得跟剥皮抽筋的泥鳅一样发出最后的猛烈一抖,再下一瞬间老实的一动不动,四肢垂坠,脑袋也埋得低低的。
  徐熠程的手成了箍在徐纠脖子上的项圈,他就是跟在徐熠程脚边随行的狗,由着主人牵绳带走,半句不是不敢多说。
  徐纠被徐熠程带去一套公寓里,公寓里的一切都很新,连徐熠程拿出来的钥匙都是新的。
  徐熠程从发觉徐纠烂掉的那天开始,他就着手迅速去买了一套公寓,他想徐纠早晚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把自己走进众叛亲离又一无所有的死胡同里。
  像个离魂在空荡世界里漂泊。
  只是他没想到,徐纠会这么快就踏上这条于徐纠而言的正轨上。
  不过也幸好赶上了,能让两个人有一个落脚地可去。
  但是徐纠又岂是能轻易被关上的疯狗,没有铁链和项圈,又没吃过苦头。
  自然是徐熠程前脚离开,后脚徐纠就用尽办法闯出去,撬锁开门这样的破坏对他而言小菜一碟。
  等徐熠程回来的时候,崭新的公寓已经变成1成新,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屋子,被他给折腾成了一室。
  早上上班干干净净,晚上下班满目疮痍。
  防盗门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那是门锁被徐纠强行砸下来的作案现场。
  走进公寓内,已经不能用遭炮轰过来形容,简直是仿佛有两伙人在这里火拼,徐纠一个人闹出了一百个人的动静。
  徐熠程想过会被拆得干净,但是的确还是小瞧了徐纠的破坏力。
  给徐纠一个仓库的四方形房间,他能把一个仓库的顶都掀了。
  给他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屋子,他就能分别把这四个房间全打飞。
  徐熠程给徐纠打去电话。
  “嘻嘻,生气吗?”徐纠嬉皮笑脸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没有受伤吧?”
  徐纠的笑容霎地收敛,千般想万般想都没想到徐熠程这通电话是来关心他痛不痛的。
  徐纠没法在继续嬉皮笑脸,取而代之是冷冰冰地质问:“想干嘛?”
  徐熠程直白地说:“想你了。”
  “…………”
  沉默过后,电话那头的徐纠声音骤然炸开锅:“你你你——你有病啊?!”
  赶在徐纠挂断前,徐熠程语气凝重:“别挂,有话想说。”
  徐纠不由得被他的话吸引注意力,“嗯”了一声后满是期待的静静听。
  徐熠程在呼吸,发出浅薄地风声。
  半秒后,他说:
  “想艹你。”
  徐纠的耳朵像被人侵略了一下,他用力地对着自己的耳朵捏了一把,片刻后发出震撼的爆骂声:“你去死吧!”
  徐纠直接把手机给砸了,砸完发现电话没断,又赶紧捡起来哆嗦着手把电话挂断。
  生怕晚挂断一秒钟,都要多听进去一句不好的脏东西。
  徐纠已经做好了任务完成的准备,结果系统跟他说:
  【他任职公司的身份依旧是徐家大少爷,他还是徐副总,你得回去把他事业毁了让他自立门户,然后等着他回到徐家夺走他失去的一切!】
  ???
  完蛋了。
  回去一定会被锁在床上艹,坏事还没干几件,人就要先□□烂。
  徐纠站在路边抽空半盒烟,今天仍旧是下雨,不过是毛毛雨,雨线像细微的绒毛,轻轻扫过身体各处,手里的火星忽闪忽闪,似是要灭可又没灭。
  天色阴沉沉的,Y市很久没有出过太阳了,雨也不见得停过,只有小雨和大雨的差别。
  徐纠把剩下半盒也抽干了,身体里沁了一股烟草的臭味,路过的人都被他熏过一轮,而他是不知廉耻的人。
  风忽然大了很多,卷起徐纠的衣角不安地猛烈拍打。
  已经到了大众的下班时间,地铁站方向涌出大批的人。没带伞的人双手举国头顶,发出声声惊慌的呼声,一边淋雨一边快步向家跑。
  “要下大雨了!”
  天色又黑了一半,云层像一滩滚烫的黑水贴在天上翻腾,泼下来的雨点打在徐纠身上竟带着滚烫的热意。
  徐纠的脸色比这阴霾的天还要难看。
  他知道,马上属于他的暴风雨要来了。
  徐纠找了商户屋檐下站着,掏出手机不想打电话,于是发去短信。
  “地址。”
  徐熠程直接打来电话,徐纠挣扎了许久,久到屋檐上泼下来溅在地上的水浸湿他的裤脚,才迟迟接听。
  “任务没完成?”徐熠程问他。
  “什么任务?”徐纠不明白徐熠程在说什么。
  眼前的人行道上人群拥挤,雨伞挤着雨伞,人群的面孔被雨伞遮盖,身影又一次被汹涌的羡慕模糊。
  不知为什么,那些撑伞的人群里,突兀地会有人把雨伞抬高,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面容,透过昏暗的雨幕注视着徐纠,并逆着人群向他走来。
  那些黑影很多,被雨线切割成一份、一份的,似幻觉,似现实,徐纠分不清。
  只是那些眼睛藏匿在人群里,又或者生长在伞面上,机械又诡异地缓缓转动眼球,直到固定在徐纠身上才完全停下变化。
  黑影们逆着人群越走越近,快要把徐纠本就不明亮的世界全部挤占,却在马上可以触碰到徐纠的瞬间停下,世界都仿佛随之凝滞。
  雨也好,人也罢,一切都停了下来,一切都是死一般的寂静,是黑暗的。
  徐纠唯一的依靠就是手机通话那头的那个人。
  他恳求徐熠程说话,徐熠程却不语。
  徐纠蹲了下来,不敢去看世界的任何。
  但在他能见到的任何缝隙里,似乎都能生长出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它们圆睁着不满血丝的眼球眼巴巴地盯着徐纠,深黑的眼珠几乎快要从深黑的缝隙崩出来,渴望从徐纠那仅有的两只眼睛里分到一份注视。
  徐纠怕得直尖叫。
  直到那股糜烂的气味透过雨幕钻进徐纠的鼻子里,他立马得救一般不管不顾地扑进对方怀中,紧紧地抱住,深陷恐惧里字句不成调的恳求对方救救他。
  “徐纠,没事了。”
  徐纠这才敢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哪还有什么深黑,分明一切都是灰色的。
  天是灰的,雨是灰的,徐纠的心情也是灰色的。
  “回家吧。”徐熠程牵起徐纠的手。
  徐纠对于黑暗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紧挨着徐熠程的手臂,一只手在徐熠程的手里,另一只手则主动地攥着徐熠程的袖口,整个人都恨不得黏进徐熠程的怀里。
  虽然不想跟徐熠程走,可是也不想留在这里,于是什么都没表示,任由徐熠程带他走。
  “你会把我锁起来吗?”徐纠忐忑不安地问。
  “会。”
  雨伞向徐纠的方向倾斜,徐熠程的半边身子浸在雨中。
  徐纠听到这个回答后表现得很平静,他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低着头自言自语:
  “好吧,是我活该。”
  徐纠是聪明小孩,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也知道自己会受惩罚,所以当惩罚落下来的时候便心甘情愿接受。
  徐纠被送上车,徐熠程也收伞坐了进来。
  前面没有司机,会开车的又挤在后排。
  徐纠疑惑地看着徐熠程。
  徐熠程说:“就在车上吧。”
  徐纠飞快地意识到不对劲,立马转头去推另一边的车门,可是车门已上锁,头顶的暴雨打在车顶发出砰砰砰地喧闹声音,打得车身都有些不稳定的开始摇晃。
  徐纠不甘心地把双手按在车门把手上,一遍又一次机械地重复按下,想逃的心大过于抵抗,甚至忘了去阻拦徐熠程的侵略。
  “脱了。”徐熠程哄他。
  徐纠试图跟徐熠程讲理唤醒他的理智:“这是外面,这是车里,我们回去搞好不好?”
  徐熠程把外套脱下丢在脚边上,不等徐纠反应,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不老实的摸进徐纠的衣服里,带着沾满双手的雨水又冰又凉地贴在徐纠的小腹上。
  他以手指做尺子,抵在徐纠小肚上,估算最深可以是哪里。
  “宝宝,你是Omega了,你不知道吧?”
  徐纠呆住了,竟顺着徐熠程的问题老实巴交地请教:“我不知道,所以呢?会发生什么吗?”


第43章 
  徐纠盯着徐熠程, 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突然用这样阴阳怪气的话语来反问自己。
  按理来说,他应该会直白地告知徐纠:“你是Omega, 所以我要干.死你。”
  徐纠循着“你不知道吧?”五个字, 记忆往前倒了个十天半个月,终于找到这句阴阳怪气话术的源头。
  是在酒店的那天,徐纠故意说出来气徐熠程的话。
  那天的徐纠说:“我和洛文林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不知道吧?”
  于是今天的徐熠程还记着这五个字,学着徐纠那不成调的语气,刻薄地还给徐纠。
  徐纠为了逃避徐熠程的手,他用力地吸着小肚子,腹部被他吸得向里深深凹下去一块。结果肚子内的器官隔着薄薄一层美人皮, 更加方便徐熠程揉在掌中。
  “徐熠程。”徐纠点了大名。
  徐熠程的动作才有所停顿。
  “你真的很小心眼。”
  徐熠程望着他, 缓缓点了个头, 默许他的说法。
  “所以呢?Omega会怎么样?”徐纠问他。
  徐纠从他那空白又愚蠢的脑子里抠不出任何关于Omega的知识,他和文盲的唯一差别就是他识字但从来不主动识字,自主性阅读障碍。
  于是即便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有性知识科普的情况下, 他愣是一点知识没往脑袋里进。
  徐纠放弃思考的同时也放弃了抵抗, 推着徐熠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点了一只叼在嘴边。
  “算了,无所谓, 随便你。”
  徐纠右手拿烟, 左手高过头顶按在车门的玻璃上,袖口向下滑, 露出一截白净的藕色小臂。
  徐熠程那只带着厚重雨水湿淋淋的手立马覆上来,从手腕开始,如羽毛般亲昵地扫过, 以徐纠的手臂做白板,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墨画线条。
  那只手顺利盖在徐纠的手背上,细长又有力地五指贴在徐纠的指缝间往里一挤。
  徐纠的手没什么可抵抗的,顺顺利利就让那只手沿着细窄的指缝插进来,两只手五指相扣。
  “怀孕也无所谓吗?”
  徐熠程的动作停下,他微仰着头,带着一股子卑劣的凝视,半眯着眼睛等待徐纠的反应。
  徐纠一定会抬腿踹过来,然后破口大骂死变态,徐熠程期待地已经悬了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时等待扼住那条踢过来的腿。
  徐纠顿了大约半秒钟,震着胸膛发出两声大方的笑,嘴边咬着的烟头震掉一层滚烫的烟灰,灼了皮质座椅一圈深黑。
  徐纠的身子往徐熠程的方向凑了凑,吐出一口恶劣的烟。
  “无所谓,生下来的狗.杂.种我当场就掐死。”
  突然地,徐纠的牙关紧咬,那口吐出没多久的烟被他抢着又吸回来。
  “嘶——你他妈不会先说一句你要开始了吗?!”
  徐纠一个巴掌拍在徐熠程的脸上,夹在两指间的烟灰又往下掉,轻飘飘落到徐纠的小腹上,烫得腰线发出激烈地收缩痉挛。
  徐熠程听话地说:“我要开始了。”
  徐纠脸色从白转红,“你——!”
  徐纠撑在车窗上的小臂上青筋暴起,五指惊慌失措地用力抵着玻璃窗,指腹惨白,指尖痉挛,紧绷的指骨都快要崩破皮肤裂开来。
  徐纠嘴巴里开始不干不净往外吐脏话,能骂的,不能骂的一股脑往外吐,一边骂,身体一边抖,但是又不忘手里还夹着根烟的事实,痛得极点顾不上骂,赶紧吸一口烟往肚子里咽。
  徐纠搭在车窗上的手不再需要徐熠程来固定,他的骨头都僵住了,只剩五指张开又收紧,一下又一下机械的拍打、敲击车窗。是泄愤,是求救,是身体失控。
  空气里的湿气万分凝重,明明他们在车里,却又仿若置身雨中,一切都是充满水气的,湿漉漉的水滴黏连得到处都是。
  徐熠程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可是徐纠没办法拒绝。
  徐纠就是被埋进那满是腐烂恶臭污泥里的尸体,二者都是糜烂的,互相记恨对方的存在,可是又没办法舍弃。
  土壤拽着尸体往下沉,尸体陷在土壤里越沉越深。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尸体的血肉早就成为泥潭的养分,泥潭又是尸体最后的归处。
  谁都无法离开对方,不论是客观还是主观,他们早就被菌丝扯在一起,断不开。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得下,越下越大,恨不得把这世界倾倒淹没。
  车内的声音被巨大的雨声覆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到雨敲打车顶发出来的“啪嗒”声,但又好像不单单是雨声。
  车外是灰蒙蒙一片,车内是糜烂的肉粉色,烟头明亮的火星点着车内污浊的空气,温度腾升,仿佛要把这连天的暴雨给烧干。
  车里的空气太过厚重,重到徐纠开始不适的咳嗽,拍打徐熠程的手臂,使唤道:
  “开下窗。”
  徐熠程没有动作,徐纠的手掐住男人脸上的深黑疤痕,恶劣地往旁一扯,“不听话就从老子身上滚下去。”
  徐熠程抢过徐纠嘴边的烟,吻在嘴边吸了一口,歇了口气,才转头拿住车钥匙把车窗放下一条小缝。
  徐纠把他滚烫的手指贴着小缝摸出去,冰冷的雨点贴着缝隙溜进来,黏在徐纠的手上一路向下倾斜,挂在手肘处凝出一滴干净清亮的水珠。
  徐纠一动,水珠破裂。
  徐纠把手抽回来,主动与徐熠程的右手十指相扣。
  视线往袖口里窥看,一块牙印明晃晃地暴露在徐纠视线里。
  徐纠没有声张,就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哥哥。”徐纠乖乖地喊。
  “嗯。”
  “我想去公司上班,我会乖乖听你话,不会乱跑的。”
  徐熠程的手摸到徐纠的唇上,点了两下示意他安静。
  徐纠的舌头讨好地舔了下徐熠程的指腹,“我去公司给你口。”
  “…………”
  奖励加码,徐熠程的态度松了一下,但还不够打动他。
  徐纠的眼睛跟紫葡萄一样亮晶晶的抵着眼眶转了一圈,眼睛里的狡黠劲都快冲出眼眶,藏不住坏心思地声声祈求:“我穿西装在办公室给你口,好不好?”
  徐熠程深黑的眼球有半分钟的失神,他在脑子里构建徐纠穿西装的样子。
  很美好,但是开出的条件还是不够。
  “给你干。”
  徐熠程直接点头:“好。”
  徐纠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捏着烟头挤了两下,扭过头去小声bb:“我糙,色鬼啊。”
  “嗯。”徐熠程听到了。
  徐纠见暴露了,转过头来,用捏着烟的手拍了拍徐熠程的脸,刻薄地开始胡编乱造式外貌攻击:“你这只又老又丑的色鬼。”
  磅礴大雨还在下。
  徐熠程穿好衣服去开车,徐纠懒得动弹,徐熠程开启暖气,由着徐纠在后排任性,慢悠悠穿了一路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嫌弃衣服旧了、皱了。
  徐纠手指一伸,开口就要五万块钱买新衣服穿。
  徐熠程嗯嗯念好,“安全带。”
  徐纠不情不愿:“撞死得了,我们俩一起死。”
  徐纠话音刚落,车猛地加速,强烈地推背感猛然冲进徐纠身体里。
  “开玩笑的!别别别——!”
  徐熠程减了速,从后视镜里去窥看徐纠。
  “说好了带我去公司,你不许锁着我。”
  “好。”
  第二天的七点半,徐纠被徐熠程从暖烘烘地被子里一把拽起。
  徐熠程的确给徐纠赔了五万块,上班用的西服和皮鞋。
  徐纠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里就坐进徐熠程办公室的老板椅里面,左一个助理,右一个秘书,每次赶在他要睡着的时候就拍手打醒。
  “副总裁说了,上班时间不能睡觉。”
  等到快临近快下班,徐纠满脸憔悴地窝在老板椅里吸烟,吸完烟徐熠程也差不多回办公室。
  徐纠一脸死气,完全没有反抗的履行承诺,因为徐熠程告诉他,做完就能下班,徐纠只想赶快下班。
  晚上回家徐纠都没力气干坏事,吃完饭躲进被子里蒙头大睡,老实的像换了个人。
  徐纠坚持到第三天就崩溃了,七点半在被子里哀嚎不要上班,结果还是被徐熠程掐着脖子连拖带拽塞进车里,强行带去上班。
  到第七天的时候,徐纠质问他为什么连单休都没有,徐纠才被允许当天在他的办公室里睡觉。
  “你太残忍了。”
  徐纠骂徐熠程,二十五岁的徐纠脸上已经出现五十二岁的疲惫,连骂人都带着股淡淡的养胃感。
  “别总在这里抽烟,去外面交点朋友。”
  徐熠程给烟灰缸里倒了点水,摆到徐纠面前。
  “关你屁事。”徐纠的尖牙又咧了出来。
  徐熠程轻叹出一口气,现在他对徐纠的要求已经从好好做人降低成好好活着,放在公司里几千几万双眼睛看着,总比锁在家里好。
  徐熠程转头又出去忙他的事情。
  徐纠咬着牙窝在老板椅里想坏招,只想赶紧把徐熠程从这家公司赶出去,好让自个得到解脱。
  这B班,一天都上不下去。
  思来想去的,徐纠发现了一招绝妙的点子。
  徐纠用自己的生日去试徐熠程的保险柜,一次就成功。
  又确定在下周一的时候,徐熠程晚上有会议和应酬,无暇顾及徐纠。
  徐纠挑着那一天,在网上注册了个自己的公司,然后以“业务”的名义打印了一叠厚厚地合同,全部盖上徐熠程的章,顺利走完公司内部所有审批流程。
  在徐纠解开保险柜的时候,徐熠程就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至于后面徐纠注册公司的时候,公司高层以为是徐熠程想给他弟弟镀金,连连发去通知询问是要开展什么业务。
  甚至连徐纠偷盖公章走得审批流程里,是徐熠程给他开的快速通道。
  等徐熠程开车回到公司的时候,徐纠已经跑没影了,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徐纠临走前贴心的帮他关灯。
  开灯后,一枚鲜红的公章摆在桌子上,还留下一道水笔写下的便签:
  【嘻嘻^_^】
  徐熠程给徐纠打去电话,意外的是徐纠接了。
  徐纠没说话,但是偷偷地笑,咯吱咯吱的偷笑里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应是已经在逃离Y市的车上。
  徐熠程问他:“任务完成了吗?”
  “嗯。”徐纠回。
  “好。”
  徐熠程主动把电话挂了。
  “好好活着。”徐熠程对着已经黑掉的手机,轻声念。
  这句祝福不敢叫徐纠听见,怕他又起心思对着干。
  盗窃公章,挪用公款,财务诈骗。
  徐熠程心想徐纠的确是不太在意他那条烂命,这样的罪名够他在监狱里从生坐到死,打一辈子的工也还不起这样的账。
  转出的钱追回来一千三百万,还有七百万被徐纠及时取走,这七百万落到徐熠程头上,就要他来替徐纠承担。
  还好最后只落了个财务诈骗,徐熠程卖房卖车变卖一切,又借遍了市面上的贷款这才勉强凑齐七百万,免了牢狱之灾。
  这事上了新闻,徐熠程的名声和人生一起被毁了,徐家不认这个亲生儿子,业界视他为洪水猛兽。
  徐熠程孤身一人,背了一摞不属于他的烂账,陷进Y市的底层泥潭里,再一次从0开始。
  徐纠在距离Y市九百公里外的W市看到这条新闻,脸都笑烂了。
  当时那七百万拿出银行后,徐纠只揣了几万块在身边,剩下的钱第一时间就让人开车拖到长江边上,沉了一半,烧了一半。
  徐纠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刻着银花的Zippo打火机,干脆把打火机一起丢进火坑里。
  徐纠手上夹着烟,悬在火坑边,等火焰的边缘慢悠悠点燃烟头。
  天上下着蒙蒙小雨,世界还是灰色的,连橘色的火焰都不再明艳,银色的高楼大厦匿在雨线中,长江大桥像怪物一样耸立云雨间,高高在上地藐视地上的人。
  徐纠站在江边,身体朦胧在江水雨雾中,抽了最后一支烟,不紧不慢坐船走了。
  后来的日子也就那样过,一个月、两个月的过。
  徐纠花钱没有度,兜里有一万块就敢一晚上花一万,有两万就一晚上花两万,到W市的第三天兜里的钱就差不多见了底,被酒店的服务员连人带行李一起丢出去。
  徐纠知道自己好看,转头就去酒吧骗人,开价两千块一晚上,有不少人出价,徐纠随便挑几个倒霉蛋,收了好几份钱让人去开好酒店等他,还可怜巴巴地发誓自己绝对不会骗人。
  于是他就靠这招,隔个几天骗个人,有钱的时候住高档酒店,没钱的时候住廉价酒店,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就随便找个街角蹲下来抽一晚上烟,总会有人看他漂亮想给他钱,他拿了钱就跑。
  徐纠还挺自豪自己骗人不眨眼,每次都能溜走。
  徐纠的脑子里就从来没有过要租个房子好好过活的念头。
  任务完成了,徐纠的生活失去所有目标,他没想过要去找徐熠程,也没想过活着。
  他就像W市糜烂发臭的酒吧街区里的一枚烂蘑菇,跻身在泥泞里活一天算一天,浑浑噩噩地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以后,什么是未来。
  于是徐纠的身体也开始发烂,他总会发烧,所以他白天总是在睡觉,晚上饿极了才会出门找东西吃。
  烧得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明明跟藕节一样白净的手臂上开始出现灰白色疤痕,徐纠一开始以为是脏东西,但是怎么洗也洗不掉。
  它像是埋进地里染上的菌丝,是死人身上才会长出来的糜烂,它正汲取徐纠的生命延续它的成长。
  手臂斑白发痛的时候很痛,是里面血肉骨头断掉的痛。
  但是幸好是一阵一阵的,徐纠无节制的吃止痛药,也就没什么。
  离了那个男的,徐纠就变得特别会忍痛,可以一声不吭。
  W市比Y市好一点的地方是它不会连月的下雨,天气很好,总是晴天。
  只是徐纠是雾蒙蒙的Y市人,他骨子里是潮湿阴暗的雨天,畏惧晴天也恐惧太阳,最多只会在路过夕阳的时候走进昏暗里,轻轻感叹一句:“晚霞好看。”
  在春末夏初的交替月份里,极大的气温差让徐纠连日的低烧更加严重,加重成为高烧,起初徐纠以为又是忍忍就好,结果却越烧越严重,仿佛骨头里都在烧。
  同时,手臂上灰白色疤痕又一次扩大发作,徐纠终于忍不下去,扶着墙一瘸一拐离开酒店去看病。
  徐纠兜里没多少钱,不想出打车费,他又走不到医院去,于是只能在街区里寻找小诊所,想着打一针退烧针就回家躺着,是死是活无所谓了,只要没那么痛。
  徐纠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雨伞走丢了,再一抬头兜兜转转还在原地。
  徐纠走不动想回酒店,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几声咒骂,脏得不堪入耳。
  徐纠看过去,认出是前几天被他骗钱的那几个男的,他们联合起来找到了徐纠所住的酒店。
  此时此刻,酒店是回不去了。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留在酒店里的衣服都会被剪烂,手机也会被摔烂,幸好口袋里还有几百块的现金。
  还行,还能活两天,徐纠自嘲一笑。
  徐纠只能扶着墙往更深的黑暗里走。
  一脚高一脚低,踩着黏糊糊的水坑,仿佛那些泥泞的地里生出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徐纠的脚踝,迅速往上攀岩,直到把徐纠的两条腿掐到坏死,陷进在水坑里才罢休。
  徐纠贴墙坐好。
  这时的雨又下大了,打在房顶上发出恐怖的咚咚声。没起风,雨直上直下,打在身上也很痛。
  徐纠抬手一看,手臂上的灰白色痕迹又扩大了不少,大概它们吸收到了潮热的雨水湿气正开心的生长吧。
  “唉……”
  徐纠吸了鼻子,天上在下雨,他的脸上也在下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总之是难过地鼻子有些喘不上气,一股特别强烈地疼痛酸楚往身上涌。
  徐纠找系统说过话,系统告诉他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于是徐纠也就想怎样就怎样。
  现在徐纠才明白为什么系统会放纵他的随意,因为系统笃定徐纠会把自己折腾到惨死街头的结局。
  都不用徐熠程来报复他。
  徐纠身上高烧不退,骨头在雨点的击打里疼痛感加倍袭来。
  体表外是雨在打,体表内是骨血正在叫嚣着挣扎着狂怒着妄想逃离这具快要坏死的躯壳。
  头顶的雨滚烫的往下掉,灼得徐纠有些喘不上气。
  徐纠反倒生出一股解脱,差不多就是今天晚上了,剩下这几百块也没什么用。
  徐纠有点饿,然后脑子一懵,想着把钱吃了垫吧垫吧。
  突然,徐纠从黑暗里看见了那些睁着的眼睛。
  它们眨动着眼睛从深巷里拥挤地冲出来,机械又缓慢转动眼球,直到深黑色的瞳孔定格在徐纠身上,那些外突的眼球全部停住动作。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它们失控地胡乱冲撞,大有一副要从黑暗里冲出来把徐纠活生生吞吃的惊悚感。
  “啊……又见鬼了。”
  徐纠平静地感叹,手往口袋里摸,想把刚才吃钱的念头实施,总不能死在这路边尸体被人捡走不说,辛苦骗来的钱也叫人摸走。
  那可不行,只有徐纠偷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偷徐纠的份。
  眼球靠近。
  徐纠再看去,原来是看走眼了,明明是个撑伞的黑衣男人,皮衣在雨幕下闪着油润的光,刺得徐纠眼睛有些不舒服。
  那个男人撑着伞出现在徐纠的视线正前方,人匿在雨幕里,缓步向前停在徐纠面前。
  徐纠没力气抬头去看是丑是美,似自嘲似戏谑地开口虚弱地笑笑:“两千块一晚,约不约?”
  男人蹲了下来,苍白的手举着伞柄倾斜向徐纠,徐纠不用费力就能看清男人模样。
  徐纠收敛神色,面无表情。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仇人相见的怨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向冷冰冰的男人这一刻却神情复杂。
  恨他的不自爱,又爱他的糜烂。
  徐纠率先心虚,把悬在他们之间的伞拍开,闷闷不乐:“你别管我了。”
  男人抬手给了徐纠一耳光。
  “我是这个世界里最在乎你这条烂命的人。”
  徐纠不敢再说话,把自己坐成N字形,蜷缩着双臂环住小腿,不健康的白色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犹如生出裂隙的瓷器。
  鼻血贴着人中流下,被凶狠的暴雨冲开,染了一圈粉红在鼻翼边,但血还在流。
  徐熠程不介意和徐纠一起淋这场热夏的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分不清泪水与雨水才叫好。
  徐熠程拿出一条血红的皮革项圈,很眼熟。
  徐纠也觉得熟悉,但他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搭理徐熠程。
  徐熠程把项圈套进徐纠的脖子里,徐纠没反抗,任由对方收紧系带。
  直到箍得徐纠那节惨白的脖子发红发皱,徐熠程才满意地扣上镣铐。
  项圈链子的一头握在徐熠程的掌中。
  徐熠程骂他:
  “蠢狗。”


第44章 
  徐纠栽进了徐熠程的怀中, 闷闷地喊了一声:
  “哥。”
  “嗯。”徐熠程回应。
  徐纠的额头抵着徐熠程的肩膀,徐熠程身上皮衣的坚硬冰凉恰好能给徐纠滚烫的脑袋降降温。
  一股灼热的气从徐纠的鼻子里哼出来:“发烧了。”
  徐熠程和徐纠早就在这场热夏的暴雨里淋得伤痕累累,雨伞在一旁被风吹出躁动地嘭嘭声。
  “好……”
  徐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把那两个字喊了出来:“好痛!”
  他的手紧攥着徐熠程的衣服, 指甲恨不得把对方身上冷冰冰的皮质挠裂开来。
  “嗯。”徐熠程示意徐纠他在听。
  徐纠老实没两秒钟,美人皮在贴近徐熠程后,内里的顽劣立刻无所遁形地显露出来。
  “哥,真的好痛。”
  “哥,好痛啊好痛啊——”
  “哥,这次不是骗人,是真的很痛。”
  徐纠的喉咙被项圈箍着,每一次使劲说话的时候都能尝到轻微窒息的甜头, 于是一口气把这俩月来没能喊出口的痛一口气全喊了出去。
  不光是喊痛, 更是测试他脖子和项圈的契合度。
  “这次你不知道我有多痛。”
  徐熠程沉默了一瞬间, 迟迟道:“对不起。”
  徐纠的声音变了调,成了质问:“你道歉干什么?”
  徐熠程没再作声,而是把徐纠背起, 双手箍住徐纠的大腿, 让徐纠能舒适的贴在他后背上。
  背是要比抱更舒服的, 因为能用整个身体后背去托举对方,大面积的身体相拥, 而非仅靠双臂举起。
  徐纠那双满是白班的烂手搭过徐熠程的肩膀, 悬在半空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徐纠问
  不等徐熠程回答, 徐纠自答:
  “我不需要你可怜。”
  徐熠程背着他走出巷子里,路边的酒吧音响声音趁着夜深越放越响,连着的好几家夜店争相较量谁家的霓虹灯更花哨、更明亮。
  世界因为雨线切割而呈现出彩虹色晕, 色彩绚烂的仿若万花筒中的世界,是一种宝石碎开后从数个角度反射出的各色斑斓。
  很漂亮,可带着一股不现实的糜烂感,仿佛下一秒眼睛就要碎掉了,那些色彩也会随之崩塌。
  “我又蠢又坏,不需要被可怜,都是我自作自受。”
  徐纠坏事做尽,他也清楚知道自己做的都是坏事,一件好事没做过。
  如果被人可怜,那反倒是一种对他的亵渎。
  如果他可怜,那么被他逼着下跪的人,被他刻薄以待的好友,被他骗走沉掉、烧掉现金所连累进来的普通职员,还有被他害得一无所有的徐熠程都算什么?
  那些人才是可怜,他是活该。
  徐熠程轻声念:“没可怜你。”
  徐纠疑惑:“那你对不起什么?”
  “我的存在。”
  徐纠忘了他的嘴鼻就靠在徐熠程的耳边,他那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递进徐熠程的耳朵里。
  “…………”
  徐纠安静了一秒钟,低声喃喃:“我讨厌你。”
  “好。”徐熠程说。
  徐纠的手默默攥成拳头,拼尽全力一拳殴在徐熠程的了后脑勺上,大声地斥责:“你不许说话了!”
  徐熠程换了辆又破又旧还特别矮小的二手车,这辆车停在马路边,徐纠坐进去腿脚都显得格外的局促,不知该往哪摆。
  更别说徐熠程了,就跟把大象往冰箱里塞差不多,总之是特别勉强地往车里塞了俩男人。
  徐纠晕乎乎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手往面前的遮阳板上扒拉,结果发现这破车的遮阳板里连镜子都没有,他都没法欣赏自己这张漂亮的脸。
  “哼,这种破车你就别想跟我玩车震。”
  徐熠程在主驾驶位上缓缓转头盯着徐纠看,看了好一会,才把视线从那张红得跟脆皮烤鸭差不得的脸上移开。
  他点着徐纠的大名,面无表情地点评:“徐纠,你脑袋烧坏了。”
  徐纠的手往左边奋力一锤,“滚!你不许讲话!”
  徐熠程便没再说话,他开他的车,徐纠在副驾驶座上自说自话。
  徐纠是有这个毛病的,一旦很痛他就会开始胡言乱语,说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分散注意力,再加上他还在高烧中,说出来的话更加没有逻辑。
  徐纠从昨天睡了两个小时在梦里吃了一个大鸡腿不好吃,讲到明天要去偷徐熠程手机卖个几十块钱去吃麦麦脆汁鸡,再说到前天他去称体重非但没轻还重了好多。
  徐熠程保持一路的沉默,静静听,这是徐熠程擅长的事情。
  “我说我很痛啊!你为什么没反应?”
  直到徐纠冲上来要抢方向盘,徐熠程才迟钝地意识到不能真的不回应徐纠,徐纠会因为被搁置而生气。
  “你总是这样,心情好就搭理我一下,心情不好就不理我,你根本没有同情心,你也不会安慰人,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放我下车。”
  徐纠骂了一长串的脏话,又想上手去抢方向盘,强迫徐熠程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徐熠程把车停在路边,手悬在半空里。
  徐纠以为会是一耳光,抢方向盘的双手立马垂下,他弓着背,缩着脖子,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副做错事后认怂的老实巴交。
  不过——
  不是巴掌,而是抚摸。
  徐熠程的手捏住徐纠的后脖,暧昧地用指尖撩拨柔软的腺体。
  在徐纠身体软掉的下一秒,强硬地掐着脖子往自己身边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闯进徐纠的唇中,把他脑袋里热腾腾的潮气掠夺一空。
  亲完,徐熠程揉了揉嘴边被徐纠尖牙咬出的小坑,惬意地悠悠感叹:
  “好可爱,真的好想掐死你。”
  徐熠程把他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话,终于当着徐纠的面说了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还掐在徐纠的脖子上。
  徐纠僵住了。
  可爱?可爱在哪里?
  抢方向盘一起去死这样的行为也是可爱吗?
  “疯子。”徐纠骂他。
  “嗯。”
  徐熠程转头继续开车,徐纠被亲过以后老实了不少。
  徐纠在W市医院里输液,在金钱的力量下烧退的很快,但是手臂上白色斑痕找不到诱发原因,只知道它们就这样突兀的出现,也无法扼制生长。
  “你爱人的情况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总之我先记录一下症状,如果说有新的进展我立马给你打电话通知,你这边也转去Y市医院接着检查。”
  “好。”
  徐熠程只能在W市留一天,Y市那边他一手创立的公司急需他回去维系运转,没有时间再给医院继续检查。
  他和医生交换联系方式,结果也就是这走出病房的一瞬间,再回到病房时床上躺着的人又跑没影了。
  针头被拔掉,贴着床沿晃晃荡荡,药水滴答落下,床上还多了几滴鲜红的血。
  徐熠程的手往口袋里一放,他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摸走的。
  徐熠程啧了一声,耐心磨尽。
  滴——
  电梯直下负二楼的地下停车场。
  徐纠踩着医院停车场里的指引线往外走,边走边兴奋地打开徐熠程的皮质钱包,挨个夹层的检查。
  银行卡走一路丢一路,身份证尝试掰断没成功,干脆也丢了,还有徐纠睡觉时的照片,他丢掉又捡起,撕碎放进嘴里咽下去才放心。
  最后徐纠终于从钱包最中间的夹层里翻出几百块现金,他满意地把现金揣进兜了,顺手就把市价五千块的真皮钱包丢进垃圾桶。
  咔咔——
  徐纠头顶的灯发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灯光有一瞬间的变暗,但很快又恢复,仿佛那段暗没出现过。
  W市医院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头顶的光远没有车与车,车与墙之间死角的黑多。
  徐纠的视线绕了一圈,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可是又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看。
  徐纠挑了一个黑暗的地方往里用力的看,并没有他印象里的眼睛出现。
  那一片非常的安静,毫无触动,仿佛一切都是徐纠在自己吓自己。
  可是被注视感万分的强烈,仿佛就在身后。
  仿佛就压在背上。
  停车场的灯忽然从刺眼的白慢慢暗下去,由白转灰,最后咔得一下——熄灭。
  宽敞的黑暗快速吞没所有的光源,如同一个黑影极速奔向徐纠。
  徐纠吓得猛地闭上眼睛,主动先一步把自己陷进黑暗里。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徐纠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的缝隙,是明亮的,想象里被黑暗裹挟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甚至不远处还有一辆车正开着灯,拐着弯往出口处驶去。
  徐纠松了一口气,又踩着指引线往前走。
  但是被注视感并没有消失,反倒愈发的浓烈。
  徐纠转头,空空如也。
  再转头,依旧一片死静。
  再转头。
  再转头。
  徐纠突然不敢把头正过去。
  因为那股温热的气是从他正面吹过来的。
  可是不转头,他背后黑暗里生出了无数只眼睛,单个的眼睛紧凑的挤在一起,从不多的狭窄空间里奋力去搏一个最好的位置,能把徐纠看清的位置。
  它们滚烫地奋奋活跃,像风吹麦浪般掀起无数独属于眼球的波浪,充满血丝的白色浪纹,黑色的瞳孔是狰狞波浪里熠熠生辉的水光。
  看它们,还不如去看那个鬼呢。
  徐纠低下头,缓缓扭头,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便清晰可见的看见视线正前方站着一个黑影,它正在靠近,看似毫无动作,可是眼睛里的颜色却在无限扩大,越来越近,直到徐纠的眼睛里一片死黑。
  “被抓到了,嘿嘿。”
  徐纠笑笑,舌头舔过嘴角,愿赌服输。
  徐纠的脖子被掐住,从喉咙里狰出一声痛苦地呼声。
  眼睛里的黑暗越来越浓,窒息如同章鱼触手,紧紧地包裹住四肢末端,从四肢末端开始一步步向躯干蠕动前行。触手上的粘液有毒,身体肌肤被迫陷入极度的刺痛里,但很快又变麻木。
  因为他快要死掉了。
  意识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逝,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郁,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具被浸在臭水沟里的腐烂尸体,身体腐烂肿大,气味刺鼻难闻。
  然后。
  徐纠醒了。
  是被痛醒的。
  但是很快又晕了过去。
  有时候晕厥是对徐纠的保护,因为他不会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被极怒情况下的徐熠程对待的。
  徐熠程对徐纠最后的底线早就从好好做人变成活着就行。
  所以不论如何去做,最后只要不死就行。
  徐纠最后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过了几天,只知道从W市的停车场回到了一间无比陌生的房间里。
  徐纠被脖子上的项圈固定在床头,两只手也困在背后,他除了简单地坐起躺下还有打滚这三个动作外,什么都做不到。
  房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的一切一眼就能看尽,连浴室的截断都是玻璃墙。屋子结构很像徐纠记忆里那个破破落落的仓库。
  但是这一次这个“仓库”贴了瓷砖,简单地装修了一番。
  甚至还有一扇不小的落地窗,窗户外的软风灌进来,吹得白纱床帘大范围飞起,撩过徐纠的脸颊,尝到了春夏交替时香甜的热浪。
  简简单单,很有家的感觉。
  徐熠程开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盒饭,不急着喂徐纠而是着手把徐纠滚乱的床单被褥收拾平整,这才去给徐纠喂饭。
  有曹卫东手把手喂饭的经历在先,徐纠的习惯又被唤醒,即便没有布蒙着眼睛,也先用舌头舔过筷子,确认味道和食材才张嘴去吃。
  徐纠的双臂被箍在背后,被箍得久了双臂便发酸,他圆润的肩膀前后扭了扭,哼哼道:“哥,痛。”
  徐熠程把筷子一放,“装的。”
  接着,徐熠程就不打算给徐纠喂饭了。
  “哥,我没吃饱。”
  徐熠程不理他,坐在不远处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剩下的公司事务。
  徐熠程电脑里的消息提示音一刻没停地响,他的眼睛也很少看向徐纠。
  “哥,我的脑袋好痛。”
  “装的。”
  “哥,我的手好痛。”
  “装的。”
  “哥,我腿好痛。”
  “装的。”
  徐纠说一句,徐熠程就补一句装的。
  徐纠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让他的信誉度降到谷底。
  “哥,我肚子痛。”
  直到这一句话的出现,徐熠程终于看向他,并放弃手上工作走向他。
  徐熠程撩起徐纠上身的白T,露出一截小肚子,他拿出手机对准徐纠的小肚子拍照。
  徐纠奇怪地看着徐熠程,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直到徐熠程把手机屏幕上的相片摆在徐纠面前的那瞬间,徐纠的脸瞬间红透了。
  “——死变态!”
  徐纠不喊痛了,活过来震声破口大骂,身子前倾就打算用嘴去咬徐熠程的手,却被徐熠程轻易躲掉。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徐纠白嫩带着微微赘肉的小肚子没错,只是在画面里,那块白肉上,多了两行字。
  第一行字是:弟弟走丢请联系:
  第二行字是:138xxxx xxxx。这是徐熠程的电话号码。
  徐熠程把这两句话纹在徐纠小腹靠近胯部的那块空白上,纹得万分显眼,几乎快要横着贯穿徐纠小腹。
  “你为什么不纹?这不公平。”徐纠不服。
  徐熠程捏住徐纠的手贴在他黑框眼镜下的疤痕上,按在那条壮若蜈蚣般的崎岖黑色割裂疤痕上,让徐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徐纠想起来了,他摔盘子把别人脸砸毁容了,那条蜈蚣也几乎快要竖着劈开徐熠程的脸颊。
  徐熠程是哥哥,徐纠不在乎哥哥是漂亮还是丑陋,所以他没有在意过徐熠程脸上的疤痕。
  可是伤疤的确是明确存在的,不会因为徐纠不在意就不存在。
  而徐熠程是小心眼的,他记得徐纠的每一次作恶,然后还给徐纠,有来有回。
  “小心眼。”徐纠骂他。
  “嗯。”徐熠程承认。
  徐熠程确认徐纠看清两行字以后,才着手把徐纠身上的锁链解开。
  但徐纠却没有大的动作,而是躺在床上,借着头顶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去搓揉肚子上的纹身。
  一边揉搓一边发出惊恐的叹息声。
  “太色了,这太色了!”
  徐熠程认同徐纠的说法:
  “是的,很色。”
  “关你屁事!”
  徐纠骂完徐熠程以后,才到徐纠真正担心的:
  “那我以后穿不了低腰裤了,怎么办?”
  “如果明年流行短款服制,那我穿不了,只能穿今年的过气款怎么办?”
  “完蛋了,太土了。”
  想到不能做潮男,徐纠这才陷入真正的阴郁当中。
  他的世界下雨了。
  徐熠程很高兴能从徐纠那听到“以后”、“明年”诸如此类的话。
  “麦当劳吃不吃?”
  “吃。”
  徐纠的世界雨停了。
  “明天。”
  “行。”
  徐纠的世界彻底放晴。
  徐纠对小腹纹身并没有持续太多太久的抗拒,他都不在乎这条烂命了,更何况去谈这个已经开始发烂的躯壳。
  拿这件小事换麦当劳吃,还挺值的。
  徐纠的舌头舔过尖牙,嘿嘿偷笑。
  徐纠从床上爬起来,把盒饭的筷子塞进徐熠程的手里,命令徐熠程给他喂饭吃。
  徐纠则坐在徐熠程面前,抢过他的电脑,学着查岗模样全都扫了一眼。
  结果就是电脑里的文字含量太足,徐纠没看两下,脑袋就晕掉。
  他坏心眼地帮徐熠程把电脑关了,也不管他正在写的文档与工程有没有保存,甚至想没保存就更好了。
  徐纠揉着太阳穴急匆匆跑走,徐熠程则只能跟在后面,哄一下吃一口的喂饭。
  这是曹卫东时候娇惯出的坏毛病,徐熠程心甘情愿延续下去。
  “哥,我好像真的发胖了,你有这样觉得吗?”
  徐纠咬着筷子,当着徐熠程的面撩起白T下摆,把白花花的肚子暴露在徐熠程的注视里。
  徐纠总觉得他四肢干瘦跟竹节虫差不多,可是这个肚子却圆鼓鼓的突兀出了许多肉出来,甚至腰边都能多挤出两圈肉,放在以前他的腰上决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有。”徐熠程趁机摸一下,不是摸腹部,而是腹部往上走。
  徐纠已经习惯面前色鬼的趁乱打劫,他继续说:“真的?我不信,我就是胖了。”
  “吃麦当劳吃的。”
  徐纠捂住自己这张破嘴,呸呸两下,连忙道:“换个话题。”
  徐熠程喂完饭后又坐回他的电脑前,把徐纠暴力关机导致损坏的文件修复后,继续工作。
  徐纠早早上了床,他说晕碳了小睡一会,但是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桌子上是用滚水保温的白粥,徐纠简单咬着碗边嘬了两口,太清淡不爱吃,全倒进马桶假装自己吃完了。
  做完这一切,徐纠转头一看,头顶的摄像头正盯着站在马桶边的他看。
  徐纠笑着比了个中指,一句脏话吐出来。
  他把碗给摔了,瓷碗的碎片抵着手腕内侧恐吓似的左右划了两下。
  摄像头里的红点瞬间暗下。
  徐纠把瓷片丢在卫生间里,小心翼翼地挪出碎片范围,生怕踩到那些锋利的东西受痛。
  紧接着徐纠就开始着手他的装修计划。
  先把能开的抽屉、柜子全翻开,寻找有没有徐熠程的私人物品,首要任务是把那些对徐熠程珍贵的东西毁掉,回来就能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徐纠端来椅子,踩着椅子手够到了厨房最高的橱柜最上方,手往最里面摸,意外地让他摸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徐纠兴奋地抱着盒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可是在转身的时候,他吓得差点两眼一闭晕过去。
  不知道徐熠程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但是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出现在徐纠的背后,刚刚好双臂展开接住往下跳的徐纠。
  他贴着徐纠的后脖,用力地奋力把徐纠箍进怀里,仿佛不这么做徐纠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徐熠程身上的冷汗黏糊糊的粘在徐纠衣服上,他大汗淋漓,失控地吻着徐纠后脖以用来压抑他失态的喘息声。
  徐纠却异常的安静,他始终低着头,身体僵住一动不动,怔怔望着怀里打开的盒子。
  “没有受伤吧?”
  徐熠程问他。
  徐纠没有回答他。
  徐熠程的手从腰上挪到徐纠的手臂上,覆盖在徐纠双臂又一次扩大的白斑上,指尖向前蜿蜒爬行,从手背的指缝硬挤进指间。
  但这一次,徐纠没有纵容徐熠程的挤入,而是态度坚硬的抗拒那双手的到来。
  徐熠程再次轻轻吻徐纠的腺体,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马上我就把那些碗都换掉。”
  他们两人之间的姿态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徐熠程成了话多的那一方,徐纠则是静静听。
  徐熠程这才注意到头顶打开的橱柜门,他这一次没有直呼徐纠的大名,而是小心翼翼地哄说:“宝宝,把东西给我,没什么的。”


第45章 
  徐纠低头凝视铁盒子内部, 耳边是徐熠程一声接一声的哄说。
  铁盒子里底部铺盖一层发黄发黑短短一截烟头。
  “其实早就猜到了。”
  徐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一条直线平滑。
  徐熠程也好,曹卫东也罢,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藏过。
  初次见面的那句“我恨你”, 每一次心甘情愿的掌中灭烟,睡前喝的牛奶,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
  甚至此刻连箍在脖子上的项圈,还是徐纠自己掏钱买的。
  日常里方方面面的小事,对方从来没有掩饰过。
  甚至有时候徐纠会觉得这个人是在故意把自己的身份往外露,他一点不恐惧被发现身份,反而是被徐纠忘掉过往会让那个男的更害怕。
  那为什么现在他会害怕?他在害怕盒中之物?还是在害怕盒中之物被徐纠发现?
  这盒子里绝对不止是烟头那么简单。
  徐纠抬手,手掌没入盒中的瞬间, 背后男人的动作更加验证了徐纠的猜想。
  铁盒里有东西, 而且男人非常恐惧被徐纠触碰。
  他正以拥抱的名义更加强硬地控制住徐纠的行动, 让徐纠蠢蠢欲动的那只手永远没办法触碰到铁盒底部。
  “别再好奇了。”
  男人的声音从徐纠的耳边响起,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警告, 字字句句说得斩钉截铁, 带着极强的命令口吻,
  徐纠何许人也,生来八斤里能有七斤反骨的天生坏种, 自然是不会被男人五个字就吓得一动不敢动的。
  “你害怕了。”徐纠的回答也是无比肯定, 哼哼两声后,手臂用力地往外挣去:“那我就非要看!”
  徐纠低头看去, 男人双臂上的青筋依然绷起,经络把小臂肌肉分成几块隔开的区域,像纵横的山丘, 青筋血丝成了山丘植被密布。
  山丘震颤,这座山的土壤里正在发作小型地震,随时都会崩坏。
  下一秒,男人那双手臂越过徐纠的身体抢夺铁盒,徐纠眼疾手快地躲过捕捉,把铁盒紧紧地箍在怀中,双臂叠起紧扣。
  徐纠的身体也趁机摆脱禁锢,往前猛奔两步,撞在墙上,而后迅速转身警惕地瞪着那个男人。
  男人没有表情,同样也没有动作,站在徐纠半臂远的地方,淡漠地注视着徐纠。
  好似刚才争抢铁盒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不过是路过此地的陌生人。
  徐纠脸上显出胜利的笑容,尖牙咬住下唇,凹处一圈浅浅地齿痕。
  “我该叫你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徐纠自问自答:“徐熠程?还是曹卫东?还是……那个长满眼睛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纠问的不是“谁”,而是“东西”。
  此刻眼前男人的面孔在徐纠眼睛里无限的模糊又清晰,像是一团泡沫在不断地炸开又重组,泡沫还是泡沫,但是形状却一直在变化。
  “我不在乎。”
  徐纠低下头,手放进铁盒里,拨开浮在表面的烟头,终于露出了底下真正掩盖的事物。
  是一本笔记。
  徐纠的手指落在笔记的书封上,迅速地一股湿黏凉意缠上指腹,贴着指尖钻进血液里,顺着血管回流污染一路的血液,渗人的寒意直击心脏。
  徐纠忍着强烈地不适感,咬牙切齿地非要把笔记拿出来,铁盒顺势当啷落地,烟头掉了满地,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陷入死一般的灰黑。
  男人的瞳孔在听到铁盒当啷作响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烟头对徐纠来说都是垃圾,可是对男人不一样。
  那是遗物,而非纪念品。
  笔记捏在手里沉的像一块石头,快要把徐纠细窄的手腕压断。
  笔记里重来源于它的湿,并非水的湿,更像是粘液,沾满了难以扯开的粘稠物。
  笔记正随时间流逝挥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败苦酸气息,是直达生理层面的臭味。
  像是被埋进了尸体腹部,而后随着这具尸体的高度腐败,被时间融化后,这本笔记则是一切凝聚一切恶臭腐朽后的“精华”。
  徐纠低下头,去看笔记封面的字。
  只看了一眼,徐纠就僵住了。
  徐纠没打算再看第二眼,更没有打算去把这本笔记翻开,光是看清封面那一行字就用尽徐纠所有的勇气。
  他现在是勇气耗尽的胆小鬼,连拿着笔记的手都在发抖。
  封面上的字眼发现徐纠的怯懦,活跃地挣扎着冒出了头,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凌乱的扭曲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徐纠的瞳孔里钻。
  恨不得凝成一把刀把徐纠的眼睛割破了摘下来,然后彻底裹住徐纠眼球这颗圆鼓鼓的晶球,好让这颗眼睛永远都挪不开视线。
  让它的全部都被它们占有。
  【以血作墨水将幻想之人的名字写一万遍它就会真实存在】
  笔记里腥臭的糜烂气味是血带来的,它之所以沉甸甸的快要压垮手腕,是因为内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气深重的执念。
  怨气藏身在湿漉漉的笔记里,快要凝成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急迫地在岸边寻找能和他一起溺死的枉死对象。
  很显然,水鬼已经出现了,而且正无比真实的站在徐纠的视线正前方,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徐纠抬头,一个吻落了下来。
  徐纠已经分不清此刻鼻子里的气息是从书页里传来的,还是从徐熠程的腺体里散发的,亦或者说它们是一体的。
  徐纠的身体完全的怏掉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味道,可是又无力抗拒这股令人汗毛炸立的糜烂覆盖全身。
  陷进泥潭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是深,而一动不动也不过是放缓死去的时间,被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徐纠挣扎着推了推徐熠程,手腕却被徐熠程扼住反扣在墙上。
  同时,徐纠手里的笔记被夺走,至于笔记去了哪里徐纠不清楚,他只清楚再过不了多久,他又要被腺体控制,成为一个被Alpha肆意摆布的玩具。
  徐纠被托起下半身抱住,下半身悬空,上半身则被冷硬的墙壁和徐熠程温热的胸膛夹在中间。
  徐纠同样的反手掐住男人的脖子,主动地去吻男人的唇。
  但那根本不是吻,而是撕咬,咬得血肉模糊,唇与唇只嗅得到铁锈气息,舌尖处没有一块好肉,快要被啃咬到断掉一般惊悚。
  徐纠尝够了血的味道,壮起胆子去问:“里面是我的名字吗?”
  男人望着他,没有回答。
  徐纠作出了他的判决。
  他抬手便是一耳光,更加重男人嘴角的伤,几乎晕出一大块惊悚的血晕。
  徐纠像是放弃挣扎了一般,身体向后扬起,后背与后脑勺都倒在墙上,由着背后渗人骨血的寒冷扎根皮肤。
  徐纠含着嘴里的血,咽了下去,恨恨地低声念:
  “曹卫东,你恨死我了吧。”
  男人的脸上的肉眼可见的震惊,然后是失神。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没能活过来,陷入更加沉默的死寂里。
  只有瞳孔里的徐纠嘴角染上血正在缓缓流动,那是他们二者之间唯一还有生命力的东西。
  男人放开了徐纠,他像一团快要融化的冰雪,又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无力地摔坐进椅子里,整个人无力地垂坠着。
  身体弓成C形,连接脑袋的脖子似断掉一般,放纵脑袋毫无支撑地深埋空气里,头发向前飘去,把半张脸都遮住,脸上的黑色不知是阴影还是他真的要消失了。
  徐纠要走了。
  男人的手下意识地挽留。
  徐纠甩开那只手。
  “我也是一样的恨你。”
  “你走不掉的。”男人提醒他。
  徐纠把厨房里的碗抄起来,铆足了劲摔在男人身上,瓷碗破碎,裂了一地,崩得到处都是。
  他又一次把人砸了个鲜血淋漓,瓷片在男人脆弱的皮囊上划出道道细窄的裂纹,像半眯时的眼眶,鲜血贴着眼角流下,似血泪。
  “晚上回来吃饭。”
  “你去死吧。”
  徐纠走了。
  男人手臂上数道裂纹发出挣扎的战栗,血崩般往外淌出血泪,终于它们挣出了一层层的眼眶,眼珠贴着边缘缓缓转圈,血泪被挤出眼眶发出咕叽咕叽的蠕动黏腻声。
  它们战战兢兢地往上看,忌惮地望着上方掌管人头的那双眼睛。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怎么会是‘恨死’呢?”
  男人自说自话,他的人快要和地上的瓷碗一样分崩离析,在崩裂的边缘苦苦维系人形。
  “明明是你恨死你自己。”
  手臂上的眼睛还在向外流淌血泪,眼球挤着泪水不安地缓慢转动,失了目标便只能无序地扫视这陌生世界。
  男人站不起来了,他已经快要融化在那座椅子上,伤心地和他的血液融在一起。
  被徐纠一句话轻而易举伤得遍体鳞伤,连维持人形都变得无比艰难。
  徐纠不清楚他走后发生了什么,他也受了影响,脑子乱糟糟的。
  他不太敢继续在那个笔记本上问下去,他怕问到最后,连他自己的存在都是出于男人的幻想。
  那这个答案可就相当的惊悚了。
  徐纠走出公寓的大楼,外面出了太阳,正值春夏交替,天气正好。
  他站在太阳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钱包,和徐熠程接吻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去偷人家的钱包。
  也不知道徐熠程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每次都非常好偷,一挑就能顺走。
  徐纠这次没把钱包丢了,只是拿出几百块钱去买了半箱的酒和整条烟,挑了个清静地方,坐下以后左手喝酒,右手抽烟,顺带着还能晒晒太阳。
  徐纠手臂上的白斑已经出现在腿上,左右腿的小肚子上各贴着一块巨大显眼的白痕。
  不是白癜风那样的白痕,而是像皮肤受伤被剥开后新生出来还没完全成熟的白肉。
  更像是从皮肤表层开始往下腐烂,只是腐烂还只停留在表层。
  徐纠坐在小区花园的休息椅上,不要命的抽了半条烟,烟头散了一地,把地板灼得又黑又黄。
  抽得猛了,再灌进一口酒往下咽。
  紧接着他手臂下的骨头亦开始隐隐作痛,有了发作的前兆。
  “完了。”
  徐纠想趁还未完全发作跑回去找徐熠程,结果却是刚撑着桌子站起来,就因为酒精摄入过多,眼前一片发晕。
  等徐纠想咬牙走出第一步的时候,他便两眼一昏,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的失去意识。
  时间在昏迷里被快速地拨动时针与分针,等到徐纠睁开眼时,满眼的苍白,耳边传来机械的女声广播病床号呼叫的警示音,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息无时无刻提醒徐纠这里是医院。
  徐纠猜是有好心人看到他晕倒于是把他送进医院的。
  他拔掉手上的针头,从病床上坐起来,撑在床沿边艰难地挪动沉重的躯干往外移。
  单薄失血的白色手背上被鲜血覆盖,针头插过的地方正往外涌出豆大的血珠。
  徐纠低头咬住针孔,用力嘬出里面的血,嘬到整个手像断掉一样毫无知觉才迟钝地放开。
  徐纠下了床,还有些要晕不晕的,一时半会都分不清自己要往哪走。
  这时隔壁床的小哥喊住他:“你怀孕了别乱动,喊你家Alpha来接你回去。”
  徐纠这下清醒了,“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啊。”
  徐纠撩起衬衫下摆一看,肚子确实是有点与四肢不符的圆滚。
  徐纠木讷地跟着附和:“哦,我怀孕了。”
  但反应过来的徐纠立刻意识到肚子里的种可以拿来招惹徐熠程。
  既然系统告诉他任务已经完成,叫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他等生产临近的那日直接连人带着孩子用项圈吊死在他面前。
  他绝对会彻底的疯掉。
  喜欢幻想,那就叫你的幻想里全是噩梦。
  徐纠苍蝇搓手了两下,有些期待。
  对方见徐纠执意往外走,好心劝告:“让你家A来接你,你别乱动了。”
  “他死了,刚埋的。”
  说完,徐纠走出病房。
  徐纠掏出徐熠程的钱包,打算打车回去,结果展开一看,迟钝地想起来里面总共只有几百块钱,全被他拿去霍霍了,那些酒和烟还没造完人就先一步晕过去,全浪费掉。
  “无所谓。”
  徐纠还是打了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徐纠直接推门冲出去。
  谁说一定要有钱才能坐车,徐纠自有他的无赖办法。
  放在平日徐纠就跑了,只是今天情况特殊,人家司机没两步就追上来,拽住徐纠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推。
  “看着年纪轻轻,二十块钱车费都出不起?!”
  中年司机指着徐纠的鼻子叱责。
  徐纠跌倒在地,脑袋又开始晕。
  他压根就没有道德感,随便人家怎么骂,干脆人直挺挺往地上倒去,眼睛一闭,摆烂地说:“认栽,随便你。”
  “叫你爸妈来。”
  “家里没人管你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子!”
  徐纠都快要在地上睡着了,司机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贴着徐纠的后脖,转着手腕捏住徐纠的衣领强行给人拽了起来,紧接着一句话贴着徐纠背后响起:
  “不好意思,我弟弟精神不正常,给你添麻烦了。”
  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越过徐纠手臂,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徐纠的靠山来了,摆烂的人皮陡然狰狞起来,一个中指插进三人视线里,嚣张地扯起嘴角恶劣地吐出四个字:
  “拿钱,滚吧。”
  贴在徐纠背后的那只手马上如同剪刀般掐住徐纠的脖子,大有一副要把他脖子剪断的狠厉。
  徐熠程命令他:“徐纠,道歉。”
  掐在徐纠脖子上的手指几乎都快要摸到深埋血肉下的骨头,极度的疼痛让徐纠那张嚣张的脸再恶不出来,只剩豆大的冷汗贴着脸颊往下掉。
  徐熠程的手掌松了些劲,给徐纠作出回答的机会。
  徐纠立马抓住间隙,一句“对不起”飞快从嘴皮子里吐出来。
  中年大叔拿钱气冲冲离开,也没说要原谅徐纠。
  但徐熠程搂着徐纠的腰,夸他做得很好,奖罚分明。
  这个时候,徐纠才发现徐熠程身上套着厨房围裙,身上沾着强烈的厨房油气,显然不久前他正在准备晚饭,等着徐纠回家吃饭。
  “我讨厌你。”徐纠骂他。
  “嗯。”
  徐熠程表面没有反应,但是他的手掐在徐纠的下巴上,用力向下一按,叫徐纠尝到了一瞬间下巴脱臼的痛,但也只是一瞬间的警告。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痛得格外明显,徐纠甚至都反应不过来自己的下巴遭人硬生生掰断又组好。
  “我恨……”
  徐熠程的大拇指又按在了徐纠的下巴上,徐纠嘴皮子一碰,又是一句“对不起”。
  徐熠程平静地劝说:“别再说这样的话,我会流泪的。”
  徐纠来劲了,兴奋地盯着徐熠程起哄:“哭一个看看,没看过。”
  在徐纠期待的眼神里,徐熠程把手掌抬起直接贴在徐纠的脸上,如抱脸虫一样蒙住徐纠的上半张脸。
  于是徐纠双眼的瞳孔里被迫塞满一只巨大的眼球,那只嵌在徐熠程掌心的眼球快速地滚动,正因为于徐纠极近的距离而兴奋地颤抖战栗,很快那些写满欲望意味的鲜红血泪贴着裂开的皮肤缝隙浓稠的往下淌。
  黏腻的血泪如同注入罐中的水一样越积越多,快要把徐纠的眼睛吞吃干净。
  对于徐纠的恐怖,却是徐熠程真实存在的伤心,流不完的血泪默默于人皮下循环流淌。
  徐纠被吓得连着一个星期没有跟徐熠程说话,每一次徐熠程的手摸过来,他都会下意识去扫那个掌心,确认没有没有眼睛以后才一口咬下去。
  后来徐纠再去找那本笔记本的时候,翻遍整个家也没找到,被徐熠程藏到更加隐秘的角落,是他们二人之间不能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再过一月,徐纠的肚子便更加的圆滚,已经能完全看出非正常人的弧度,连小腹上的文字都被拱得出现形变。
  徐纠不喜欢肚子里的东西,于是每天都变着法的对肚子里的东西骂脏话,翻来覆去的骂,骂它不是个东西。
  爱屋及乌。
  徐纠也是这样对徐熠程的,每次都被掐得半死,麻溜道完歉以后,舌头舔过嘴边,活过来接着骂。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徐熠程从后面搂着徐纠,吻他的肩胛骨。
  “你想等你快生的时候,和他一起死,死在我面前。”
  徐纠身体一僵,嘴巴上嘴硬说没有,但是身体诚实的透底。
  “你应该努力让我爱上你,这样你死的时候我才会难过,我才会流眼泪。”
  “那你不爱我吗?”
  徐熠程望着徐纠,平静又淡漠地念说:“我很讨厌你,麻烦鬼。”
  哪敢跟徐纠说爱,曹卫东不敢的事情,徐熠程自然更不敢。
  他和徐纠的感情就是一座地基不稳又倾斜严重的比萨斜塔,感情层层加码至如今,甚至连“恨”这一字都会成为压垮它的最后筹码。
  “你说得对。”
  徐纠的尖牙压在下嘴唇上,压出一个小坑,遂说:
  “我应该现在就拿刀剖开摘出来,把它送给你做我们的定情礼物。”
  简单一句话,让徐熠程又要高看徐纠半分。
  恶鬼都想不到的作恶方式,徐纠每次都是上嘴唇咬着下嘴唇,下一秒一句听得人头昏脑涨的话就流畅的念出来。
  徐熠程真的很想说那句话。
  【恨死你的人是你自己。】
  徐纠被锁在墙角深处,远离房间里的一切事物,甚至墙上都地上都铺满软垫。
  徐熠程这才放心去上班。
  留给徐纠的只有一台儿童手表,还拴在徐纠的手腕上摘不下来,徐纠唯一能联系的只有徐熠程一个人。
  无聊透顶的徐纠在被锁的第二十分钟就开始认错。
  【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做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好弟弟。】
  【窝会一直憋气,直到你理窝>_<】
  【傻*】
  【你是出门被车撞死了吗?手断了不会打字?】
  …………
  徐熠程看着桌边的手机亮起又暗下。
  他什么都没表示,而是拿出那本笔记,单手托住书脊,另一只手的手指贴着书页缝隙插入其中,向旁边轻轻地剥开,终于翻开了湿黏笔记的其中一页。
  那一页里,血迹湿黏模糊,纸张也染上污泥变得肮脏不堪,可是每一笔每一画都力透纸背,清楚明白,尽笔记主人所能的写好每一个字。
  尽管名字已经看的不清楚,可是当指腹按上去,小心翼翼地扫过笔画时,能摸得出来痕迹像是才学会写字的稚童写出的,那个人端端正正的写好每一笔。
  于是轻易能摸出来的那三个字是何字。
  那三个字紧凑的铺满了笔记的每一个角落,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透尽血液。
  【曹卫东】


第46章 
  徐熠程把笔记合上, 重新放入铁盒里盖好,烟头还是那一层烟头,浅浅一层虚掩在笔记上。
  桌子上的手机还在响, 徐纠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刻没停。
  眼看着上一秒还在甜甜蜜蜜喊哥哥, 下一秒就要把徐熠程咒得恨不得出门就遭车撞死。
  徐熠程把铁盒放进保险柜里,这一次他改了密码,是一个日期,但他不说就没人知道那个密码数字意味着什么。
  徐熠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去视频。
  徐纠接了,声音立刻活跃地蹦出来:“想我啦?想我就把我放出来嘛。”
  说着徐纠用手指抠了抠脖子上的血红色的皮革项圈。
  项圈贵有贵的道理,上面一层皮都遭徐纠抠干净了,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迹象, 异常牢固。
  “想……”
  徐纠“哎——”的拉长了声音, 强行把徐熠程的话打断, 严肃地隔空指着徐熠程,警告他:“别说想艹我。”
  徐熠程不说话了。
  既然那个三个字不能说,他无话可说。
  徐熠程把手机摆在桌上, 转头去忙别的事情, 不急不慢的。
  徐纠那头倒是很急, 一直在哥哥长、哥哥短,祈求徐熠程帮他把脖子上的禁锢摘下来。
  “别不理我。”徐纠用力戳了下手表的屏幕, 就当是掌掴徐熠程。
  徐熠程的人从视频通话里消失了一瞬间, 徐纠听到他那头门锁咔哒的声音,分不清是解锁还是上锁, 总之没多久徐熠程又坐了回来。
  这个时候,徐熠程才短促的说出他的命令:“衣服撩起来。”
  “嗯?”
  徐纠疑惑,但是为了自由他只能照做。
  徐纠的肚皮又比之前圆滚了一些, 但是白痕也已经悄悄从四肢末端爬向躯干。
  它们向躯干中心蔓延出的不规则边缘就像一只只细长的触须,贴着腰部的两侧,连接从胯部上升的白痕。
  完全地把徐纠的肚子包裹住,并呈现出围拢吞吃的趋势。
  纹在徐纠腹部的电话号码头一位数和最后一位数已经遭到白痕腐蚀。
  徐纠的手搓了一下肚子上的数字,开心地说:“嘿嘿,马上就消失了。”
  徐熠程忽视腹部的情况,同徐纠说:“再撩上去。”
  “哦。”徐纠依旧照做。
  “手指捏住揉一下。”徐熠程教他。
  “什么奖励?”
  徐纠的舌头舔过尖牙,两手一摊,转头开始讨价还价。
  徐熠程直接挂断电话,不同徐纠谈价。
  徐纠一愣,连忙又给拨回去。
  徐熠程隔着屏幕看着徐纠,不着急说话,也不催促,戴着黑框眼镜看徐纠的模样像在看冷冰冰的仪器,没有感情更没有期待。
  “每次都这样,你不开心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还要照顾你的情绪,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真后悔跟了你,你情绪太不稳定了。”
  徐纠嘴巴一刻没停的讲,手也一刻没停按在徐熠程的指令行动。
  他用带着儿童手表的那只手动作,于是摄像头和徐纠的肌肤挨得极近,跟贴在脸上看似的,血管也好,肌肤纹理也罢,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纠恋痛,没人帮他把个度,于是那只手往身上掐的时候,指甲几乎快要把皮肉掐破,留下一道道往外渗血的弯月牙。
  “很棒,做得很好。”
  “徐纠,你真的很聪明。”
  徐纠被夸得面红耳赤,没人这样夸过他,越夸他的手就越抖,嘴角压不下来偷偷笑。
  于是徐纠也就顾不上去叽叽歪歪徐熠程的烂脾气,他用牙齿叼着衣服,用自己的两只手在徐熠程的指使下,对自己肆意的上下其手。
  每一次的听话,都会换来徐熠程的夸奖,徐熠程也不吝啬他对徐纠的赞美。
  他会夸徐纠漂亮,夸徐纠听话,夸徐纠身体从血管到皮肤再到一举一动牵扯的肌肉变化都是完美的。
  后面徐熠程不说话了,徐纠还要主动地示好去问。
  “哥,这样可以吗?”
  “哥,流血了。”
  “哥,给你看我的血。”
  直到换来徐熠程一句“很棒”,徐纠那张嘴才咬住。
  徐纠向来对自己造成的痛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松口气的休息时间里,他听到了视频通话那头传来的压抑的喘息声,甚至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对方是在做什么。
  徐纠立马红了脸,起了反应。
  但是徐纠没有动作,而是以徐熠程的呼吸为主菜,胸膛随着对方的呼吸一起一伏,伏低身子压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来回反复地蹭着地板。
  蹭得白肉发红,血丝贴着白肉如蛛网般生出无数,在徐纠蹭过的地方无限的繁殖生长。
  一身干干净净又白白嫩嫩的身体,硬生生被徐纠挨在地上擦得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看不见一块好皮,到处都火辣辣又麻又痛,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徐熠程深吸一口气,抽得很是用力,像是溺水的人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时那瞬间灌进肺里的氧气,紧接着又一声被无限拉长的喘.息,一口浊气被奋力的排除,尾音里是藏不住的酒足饭饱后的满意。
  徐纠也跟着这一口气,不争气地泄了气。
  “哥。”徐纠小声地呼唤。
  “嗯。”徐熠程回他。
  “你就解开我嘛。”
  嘟——电话冷漠无情的挂断。
  "嗯?!"
  徐纠登时急红了脸,再打电话过去徐熠程不接了,徐纠气得手发抖,连发数十条短信狠狠地骂了一通徐熠程。
  骂他不是人,骂他爽完就跑,骂他不负责,甚至还要骂他是白嫖狗。
  徐熠程的手机一直在响,开会的时候也在响,开完会结束仍然在响。
  下属担心地看,徐熠程扶了扶眼镜腿,解释道:“家里小狗乱玩电话。”
  “徐总家里养狗了啊?我家小孩最近哭着喊着也抱了一只小狗回家,哎哟给家里闹得啊,我都怕它以后长大咬人。”
  提到宠物,那些准备走的人又绕回来一批,兴冲冲加入这场讨论。
  “徐总家的狗很乖吧?毕竟徐总是个安静的人,肯定养不出闹腾的。”
  徐熠程想了想,打算摇头的那瞬间,硬生生把动作掰成点头:“很乖。”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
  “徐总,分享点经验呗。”
  “…………”
  徐熠程沉默了,以一种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淡漠的黑色视线警告对方。
  一个女经理挤了进来,笑着开始分享她的丰富经验:
  “我教你啊,你得多带它出去玩,把它精力消耗掉就不拆家了,带它出去玩还能提升你们亲子关系。”
  “不能总把它关在家里的,它也是个生命,它也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不能讲说你们下班就陪它玩一会,你们上班就关着他。”
  “你们谈恋爱还要跟对象约会提升关系呢,人际关系都这样,养狗也肯定是要先一步步来,它才愿意亲近你。”
  一向不愿参与别人闲聊和生活的徐熠程第一次停住脚步,不着痕迹地抢进前排静静地听。
  徐熠程听得很认真,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并且认同。
  下班回家以后,徐熠程看到徐纠的第一面,第一句话便是:
  “明天我们去约会。”
  徐纠前脚还以徐熠程下午玩完就丢的渣男行为破口大骂,下一秒就眼睛一亮又开始哥哥长、哥哥短的夸奖。
  徐纠身上的枷锁被解开,他开开心心地挑了一晚上约会的衣服,虽然每一件都是徐熠程买的,而且每一件都差的不是很多。
  衣柜一打开,仿佛进了服装批发市场,一件衣服批了十几件,从夏款到冬款,从短款到长款,都大差不差的版型,颜色也是由黑灰白三色组成。
  但依旧拦不住徐纠对于约会的期待,这是他的第一次真正被提出来的名义上的约会。
  徐纠站在镜子前,低下头揉了揉头发,“哥,我要染发了。”
  徐纠轻飘飘一句话,惹得办公区那边的徐熠程椅子猛地抽动,椅子腿擦着地面发出了惊悚的拉锯声。
  同样的,徐熠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抬头用那双匿在黑色镜框下的阴沉沉视线死死盯着徐纠。
  眼睛里的深黑恨不得把眼前活蹦乱跳的人抓进深潭里溺死,好让他不要再起心思。
  “不许。”
  徐纠伸出手对准天空发誓:“这次绝对不会染完就上吊。”
  徐熠程站起来,把徐纠那双手压下去,盯着他。
  良久,徐熠程才从喉咙里闷出两个字:“不许。”
  强硬无比。
  徐纠低下头,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栽进了徐熠程坚硬地怀中,磕得徐纠额头发了红,从鼻子里闷出瓮声瓮气的话:
  “哥,你帮我染。”
  徐熠程的手悬在半空,好一阵后才用力地箍住徐纠的身体,念出一字沉闷的“好”。
  徐熠程让同城跑腿买来漂发剂和染发剂,他做什么都很仔细小心,梳子抹了染发膏缓慢地抵着发根一下一下往下梳,少量多次,确保每一根发丝都被均匀涂抹。
  徐纠是没耐心的主,染着染着猝不及防地猛甩头,飞了徐熠程一身的粉色染膏。
  徐纠转头一看,噗噗地笑,笑完又一副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懒懒地坐在徐熠程怀里,更加过分地把染发膏往徐熠程身上蹭。
  那身黑色的外套不知不觉被染上了好几块不均匀的粉色色块,又洒了无数如星星点点般的粉色斑点,在黑底的衬托下尤为明显。
  徐纠哈哈大笑。
  徐熠程点了徐纠的大名。
  徐纠瞬间安静,坐直了身体。
  “我是不是该道歉的?”徐纠细声问背后的男人。
  徐纠嘴边保命用的对不起还没说出去,背后的男人按住徐纠的脑袋往后靠,一个吻从上方直挺挺落在徐纠的眉心处。
  徐纠的胡闹没有换来责备,或是不耐心的控制。
  对方喊他,只是想吻他,仅此而已。
  徐纠的粉头发恢复如常,地上因为漂染过度掉了一地枯黄的废头发,堵着排水口蓄了一层粉红色的积水。
  徐纠在床上照镜子,徐熠程在收拾残局。
  等徐熠程收拾好以后,徐纠已经要睡觉了。
  徐熠程从背后抱住徐纠,吻着徐纠的肩胛骨,捏住徐纠的手硬插进指缝里十指相扣。
  于黑暗里,徐熠程注视着徐纠,接着从窗外泼进来的微缈月光,小心翼翼用视线勾勒徐纠的面目,把这张脸一点一点的泡进眼睛里。
  像标本在福尔马林中浸泡,以此来达到永生。
  徐纠的脖子下,开始生出白痕了。
  白痕全部覆盖身体会怎么样?
  徐纠的眼皮在快速地抖动,他没有睁开,语气兴奋地低嚷:“哥,我好期待明天。”
  “嗯。”
  徐纠的期待大概持续了六个小时。
  因为六个小时后他被徐熠程从床上拽起。
  徐纠被强行洗漱更衣,被徐熠程直接抱下楼,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上了路。
  一路上开得并不平稳,早高峰的车流量恐怖,总是停停走走。
  徐纠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后车催促的喇叭声猛地拍过来,吓得徐纠心脏怦怦直跳。
  一来二去的,徐纠睡意基本没了,但是困意还在,双眼无神地观察这个世界。
  “哥,我们去哪?”
  “公司。”
  徐纠震惊地睁大他的眼睛,但是他太困了,那双眼睛再怎么奋力睁开最后也只是半眯着,带着一股要死不死的昏迷劲。
  “哥,这就是约会吗?”徐纠声音虚弱,他连骂都不想骂了。
  “嗯。”
  徐熠程双手握在方向盘上,衬衫袖口箍在手肘处,露出一节苍白但精壮的小臂,血管如悬在纯白天空上的树枝脉络,沿着肌肉纹理有序地蔓延生长。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徐熠程右手手腕内侧的纹身,一圈黑色的牙印。
  “哥,手给我。”徐纠说。
  徐熠程把右手伸过去。
  “嘶——”徐熠程吸了口冷气。
  转头看去,徐纠的嘴巴咬在徐熠程的手背上,咬出一块血淋淋的咬痕,松开时黏答答的口水延长成一条银丝在空气里悬了大约两秒才垂下。
  徐熠程把手收回来,咬住徐纠咬过的地方,把他的液体尽数含进唇中,舔.食干净。
  徐纠立马露出被恶心到的呲牙列嘴表情,呸呸两下。
  徐熠程的公司不算很大,但也不算小,在市中心的大厦里租下中间五层大平层,并且财报连年增长,再过不久就能换个地方彻底建起一块独属于徐熠程的公司大厦。
  他不是寄人篱下的徐副总,而是徐总。
  徐纠一点不在乎他是谁,趁徐熠程上班打卡的时间,转头就找前台姐姐要了支烟。
  徐熠程转头一看,徐纠已经抽了半根走。
  他还混账地对着每个路过他的人吹气,把浑臭的烟气往别人身上吐,招来一群白眼后才满意地用舌头舔过尖牙,嘿嘿笑。
  徐熠程的手不着痕迹地摸到徐纠脖子后面,徐纠立马吐出两声对不起,对着天说,对着地说。
  徐熠程把徐纠带在身边,开会带着,跟进项目也带着,就连徐纠要去卫生间他都要跟着手把手。
  徐纠蜷缩在徐熠程的老板椅里,面前是两盒烟,三个打火机还有一包卫生纸。都是他从别人工位顺手偷来的,尽管当场就被逮住,还是徐熠程掏钱解的围。
  徐纠点了根烟,吸入后又快速的吐出,舌头抵着上颚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去忙吧,我想睡觉。”
  徐纠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真逃不掉,我都跑几次了,你不照样找回来了。”
  忽然,徐纠的声音一顿。
  “哦——你怕我死。”
  徐熠程没有作声,他站在一边看着徐纠,黑框眼镜里的镜片折射徐纠的身影,恰到好处把他那双深黑眼睛真实面目遮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纠笑了,一口烟呛进嗓子眼里又开始咳嗽。
  “很好笑吗?”徐熠程问他。
  “很好笑啊,你不是看到我死状了吗?我笑着死的。”
  徐纠的笑容挂在脸上,徐熠程面无表情,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谁的情绪也没能影响谁。
  哪里像约会,像仇人相见。
  他们之间的话题,伤心的要比开心的多。
  恨的时间比爱的时间久。
  徐纠见徐熠程没有反应,自觉没趣,主动别过头去抽烟,一口接一口往喉咙里灌。
  从徐纠嘴里吐出的白烟把他的喉咙裹住,徐纠在烟雾里微微向后仰头,半眯着眼睛,身体一并向下沉,好像他的脖子快要被白雾勒断。
  徐熠程始终没有反应,他就像挂在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冷冷地监视徐纠的一举一动,任由徐纠去吵去闹,他只负责记录。
  直到徐纠开始拿烟头往肚皮上烫。
  徐熠程一个箭步上前,扼住徐纠的手,揪住徐纠前一天晚上刚染的头发,强行把徐纠从老板椅里拔了出来,毫不怜惜地搬到桌子上,双手圈住腰。
  看似要吻,甚至徐纠的牙齿都露出撕咬的准备,但那个吻最终还是克制在呼吸之间。
  徐纠嘴角一扯,露出尖牙,尖锐的话一同咬出:“怕我烫坏你的杂.种?”
  徐熠程叹了口气,埋头在徐纠的肩窝里,半恳求半命令地闷声说:“别伤害自己。”
  徐纠没吭声,脑袋一歪又去咬手上夹着的烟,浅浅吸了一口,全吐在徐熠程身上。
  徐熠程浸在徐纠的烟味里,更加低声下气地说:“求你了。”
  徐纠的手插进徐熠程的发丝里,左右拨了拨,帮徐熠程做了个简单的发型。
  他轻声哄着徐熠程:“你忙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徐熠程听了他的话,保证半小时后回来。
  “好,我等你。”
  半小时后,徐熠程准时回来。
  办公室的窗户被完全推开,窗外的风裹挟九月的热浪猛烈灌进房间里,窗帘被风拍打出剧烈的声响,摆放在办公桌上的纸和笔滚出躁动的擦擦声。
  房间里闷得如同炼狱。
  徐纠不见了。
  徐熠程的魂魄一瞬间被抽离掉,他看似是面无表情,实则是那双眼睛失神的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埋在徐熠程眼眶里的眼球开始快速地抖动,他看向的地方寻不到徐纠的踪迹,于是匆忙地挪到下一篇区域,机械地来回反复看,他的眼球没办法在没有徐纠的地方长久的保持。
  徐熠程的双手猛地蒙在眼睛上,眼睛好痛,快要往外掉出来。
  掌心黏答答的,像水,像血,扒在手掌里缓慢地流动,从眼眶里宣泄而出,从指缝渗透,滴落在脚边。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
  徐熠程快要被炙热的夏风吹到融化了,他站不住脚,跌跌撞撞地靠着墙壁,身体一直往下摔。
  皮肤快要兜不住皮囊里流畅的血肉,他就像一块腐化的烂泥,带着一堆烂骨头和废肉,眼见着就要贴着底下的瓷砖缝与这座大楼彻底地嵌合。
  直到他的手机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被人关在杂物室了!救救救救救救>_<】
  徐纠一句话,轻易把徐熠程这坨糜烂腐臭的烂肉完全拼合。
  半分钟,徐熠程钥匙插进门锁里,杂物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惊起一片沉寂于此间的死气灰尘。
  徐纠的身边围了一圈啤酒、白酒、洋酒,不知道是谁给他买的,亦或是他自己骗来偷来的,所以他不敢在办公室喝,偷偷找了间黑洞洞的房间小心翼翼偷偷乱来。
  于是到了下班时间,这间房被人锁上,徐纠也就被关在里面
  徐熠程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垂下的手攥成拳头又张开,那张看似平静的面目在黑框眼镜的演示下,肌肉在难以自控的发出抽动。
  徐熠程骂他:“麻烦鬼。”
  徐纠听见了,但他听不懂,眼睛骨碌碌一转,指着徐熠程的眼镜框。
  “你别戴眼镜了,看不清你的眼睛。”
  徐熠程发现徐纠喝醉了,酒量再好的人也抵不住几种酒混在一起喝。
  “你醉了。”
  “啊?你说什么?你等一下,我耳朵好吵,嗡嗡嗡的——”
  徐纠揉着耳朵,用力地捏了一把,但他的耳朵早就因为酗酒而红透了。
  “徐纠。”
  徐纠甚至反应不过来有人在喊他名字。
  徐熠程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
  徐纠嘴砸吧两下,在徐熠程的注视下回答:“我打火机呢?”
  “我爱你。”
  在昏暗的杂物间里,徐纠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左手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洋酒,右手胡乱地在身边挥舞,打翻几瓶喝完的瓶子发出咚咚声。
  徐纠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那枚刻着银花的Zippo打火机又一次在他眼前擦出火光,柔和两人水火不容的边界。
  于火光中,徐熠程问徐纠:
  “算出来一加一等于几了吗?”


第47章 
  徐纠的眼睛半眯着, 身体倒向徐熠程的方向,他的眼睛正在火光中寻找视线可以落脚的地方。
  火光太烫,烫得徐纠的视线寻不到可以休憩的余地。
  “哥。”
  徐纠无力地呼唤, 一双手毫无逻辑秩序地在半空中挥舞, 举不高又不甘心撑在地上,在矮矮的地方试图寻找他那长得高高的哥哥。
  酒瓶像一座牢笼把徐纠牢牢困在原地,他一动,那些瓶瓶罐罐便会发出危险的警告声,逼得徐纠不得不停下一切动作,困坐其中,迷茫地盯着眼前。
  徐熠程不得不勾住徐纠脖子上的项圈,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强行掰正坐姿和方向, 朝向自己所在的地方。
  打火机被徐熠程收了起来, 徐纠的动作此刻呈现出不能预测的胡来状态,他怕火苗烫伤徐纠。
  正当徐熠程想把手从项圈上拿走的时候,却发现他这只手恐怕是不能擅自挪开了。
  在手接触到项圈的一瞬间, 徐纠自然而然放松全身, 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勾在项圈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松开他就会直挺挺栽在地上, 那只手不松开他便晕乎乎地悬在半空里,冲面前的男人眯眼笑哼哼的。
  徐纠问:“哥, 你刚刚说什么?”
  “一加一等于几。”徐熠程回答。
  徐纠摇头, 脖子蹭着项圈内侧,发出擦擦的声音,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徐熠程蹲在地上对于徐纠而言还是过高,不够徐纠埋进来。
  徐熠程两腿往下一跌, 干脆膝盖垫在地上跪下去。
  他以双腿做地垫,由着徐纠往前栽,身体陷在他的胸口与双腿之中的角落里。
  徐熠程没有犹豫,直白地告知:“我爱你。”
  徐纠猛地抬头,盯着徐熠程的嘴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一样散着别样的光彩。
  徐熠程低下头,抵着徐纠的额头。
  “听得懂吗?”
  徐纠吸了下鼻子,陷入了沉思,眼睛里嵌入的琥珀色眼球分割焦点,思绪随眼睛里折射的光彩发散。
  徐熠程的心脏在砰砰乱跳,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慌乱凝固成一头满身是血的丧尸小鹿,在徐熠程的身体里胡冲乱撞,撞得小鹿很痛,也把徐熠程的骨血撞得快要碎掉。
  慌乱在徐纠迟迟不下来的呼吸声里被具象化。
  怕徐纠听得懂,又怕徐纠听不懂。
  徐纠向前吹出一口气,一股强烈的工业酒精廉价,气味刺鼻的顺着呼吸咽进徐熠程的喉咙里。
  一句含糊不清地埋怨长长的吐出来:“不是这句啊……”
  徐纠的身体像被抽条的枝丫,垮了下去,脑袋下压栽在徐熠程的胸口,硬邦邦的,硌得额头现了一块重重的红痕。
  “我是说我耳朵嗡嗡的,好吵。”
  徐熠程的双手捂在徐纠的耳朵上。
  徐纠说:“好点了。”
  徐纠的双手环住徐熠程的腰,往怀抱的深处拱,才染不久的粉毛是深黑都挡不住的亮眼,明晃晃地荡悠在徐熠程视线里。
  像是种在徐熠程荒芜沼泽里的芦苇荡,放眼望去连天的尽头是徐纠的颜色。
  徐纠就是这样强行闯进徐熠程的世界里,不管不顾把自己种进泥潭里,以尸身做肥料,至此在徐熠程的世界里生根发芽,于第二年养出一片烧不尽的芦苇荡,
  徐熠程的掌心收紧,再一次伏低身子,亲吻徐纠那头因为酗酒而乱糟糟的粉发。并说:“我爱你。”
  徐纠听得见,可听不懂也听不清。
  他迷茫地望着徐熠程,还要无辜地眨眼,仿佛徐熠程此刻的状况与他无关。
  徐熠程的视线悬在徐纠的头顶,看向徐纠的眼神里,什么样的感情都有。
  恨他的不管不顾,恨他的极度自我,又无可救药的爱一切与他有关的劣根性。
  因为坏,才足以搅动死水。
  浮在眼球表面的血色活了过来,随着徐熠程愈发狰狞的注视而激烈地抽动,快速地覆盖徐熠程的眼白部分,触手胡乱扭动,甚至妄自向瞳孔最中央的黑色摸去。
  它们以徐熠程的眼眶做画板编织,如蛛网密布,黑色的瞳仁蛰伏伺机而动,直到视线中的徐纠被蛛网彻底地裹住,眼球才开始彻底地躁动不安。
  眼睛好痛。
  徐熠程咬紧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把蠢蠢欲动到快要夺眶而出的眼睛强行用闭眼的方式按下去。
  徐熠程的手臂狰出了道道惊悚地血痕,如刀疤割据肌肉,从血液里生出一圈白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活了过来,猛地从白色的中间范围里冲出一点黑色,疯狂地审视世界,寻找徐纠的痕迹。
  在发现徐纠的下一秒,恨不得挣破血肉束缚冲出身体。
  徐熠程自己都不太听自己的话,他对自己身躯血肉的种种已经出现失去控制的分崩离析。
  仅仅是因为和徐纠多说了两次:我爱你。
  第一次是试探。
  第二次是确认。
  第三次是无法停止去说爱你。
  “哥你的手上又长眼睛了。”
  徐纠已经见怪不怪,他甚至因为酒精上头的原因,还敢抱住那只手,用嘴巴去咬。
  徐纠嘴巴里因为酒精作用,黏糊糊的,松开时候会留下一道道似水似胶的口津,没在眼球上,更加助长眼球疯狂的肆虐生长。
  徐熠程的皮囊马上就要兜不住皮囊下肆意涨大的恐怖。
  徐纠怔怔地看着徐熠程手腕上的齿痕纹身,眼睁睁看着那一圈黑色纹身里撞出来的眼球。
  眼球注视着徐纠,把眼眶上下撑开到最大,恨不得化作一张口舌咬住徐纠的人直接扯进眼球所在的骨血之中。
  “你不怕吗?”徐熠程问徐纠,他把手臂往徐纠面前摆了摆,恶劣地想看徐纠被吓到往他怀里钻的模样。
  “你是什么味道的?让我咬一口。”
  徐纠嘿嘿一笑,张嘴咬上去,在眼球上又留下一到血肉模糊的齿痕。
  搅动满嘴的血腥,徐纠乐道:
  “樱桃果酱。”
  ?
  徐熠程疑惑,心想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血是樱桃果酱的味道。
  于是徐纠脖子上的项圈又被一只手勾起,强迫抬头。
  一个吻落下来,把他唇中的血液掠夺。
  就是最普通的血的味道,哪有什么樱桃果酱。
  徐纠主动环住徐熠程的脖子,张着嘴露出尖牙,凑到徐熠程跟前,面露狡黠,哼声道:
  “骗你的。”
  “骗子。”
  徐熠程的手护在徐纠的肚子上,另一只手还是勾着项圈保持徐纠的动作。
  徐纠的身体向下坠,自然而然脖子是要吃到窒息的甜头。
  徐纠的舌头舔过嘴角,半眯着眼睛享受轻微窒息带来的脑袋放空感,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直白地吐露出来:“好想做。”
  徐熠程诱导他:“再说仔细点。”
  徐纠已经开始自娱自乐,声音毫不掩饰的从喉咙里流出来。
  “哈嗯……”
  徐纠就像个听得懂人话,但是选择忽略人话的小动物,愿意就把耳朵打开逗两下主人,不愿意就装聋作哑。
  主人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你先摸我这里,握住,然后……呼……”
  主导权握在徐纠手里。
  徐熠程尽管掌握项圈,可是只能跟在徐纠后面听他调令。
  一时间分不清主次关系。
  “随便你,好累啊。”
  徐纠眯着眼睛,窝进了徐熠程的怀里,接下来半句话不说。
  徐纠的肚皮已经是五个月的肚子,但是徐纠根本不把肚子里的东西当个生命,他还是肆意的作乱。
  徐熠程纵容他的作乱,也不拿那东西当东西。
  那肚子里的内容物从存在开始,就没有人放在心上,根本没有人期待他的诞生,也不会有人高兴他的到来。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徐纠的体温升高,不至于总是手脚冰凉的让徐熠程追着焐热。
  徐纠的身体异常的温暖,徐熠程的这副皮囊比曹卫东那一具的手指要粗上一些,体验又是一副新的体验。
  徐纠的手掐在徐熠程的手臂上,指甲掐出无数个弯月牙,那些眼睛活跃的看向徐纠松开又揪住的手指,期望那滚烫的指腹也能多多照顾孤独的自己。
  用那柔软的,从未干过活的娇生惯养的手盖在眼球上,眼球亲昵地蹭过掌心留下一道道黏糊的血痕,再看那只手的五指随着眉心处拧起的皱纹一松一紧,有规律的三松一紧。
  地板上的酒瓶被打倒,酒液肆意泼洒地板,空气里升腾出强烈的酒精气息,闻得人头晕脑胀,又快要失去理智。
  地板上又湿又冷还坚硬,徐熠程不可能把徐纠放在地上,于是只能抱着徐纠,让徐纠坐在他身上,两个人紧紧拥住嵌合。
  “哥,你身上的眼睛这么多,是每个都看着我的吗?”
  徐纠的手指按在徐熠程的手臂上打圈,他好奇地看着它,它狂热地回以注视。
  “是的。”
  向来话少的徐熠程突然不满足只说两个字,短暂地停顿后又补充:
  “它们会永远看着你。”
  徐纠的声音惆怅:“永远吗?”
  “永远。”徐熠程肯定。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徐纠笑了,手指掐在眼球上,发出透体地兴奋痛呼:
  “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
  徐熠程收紧双臂,紧紧箍着徐纠的身体肌肤,脑袋深埋肩窝里,贪婪地吮吸徐纠的气息。
  徐纠的兴奋来得快走得也快,酒劲消退过后,便是深睡。
  留下徐熠程任劳任怨收拾烂摊子。
  第二天徐熠程跟公司请了一天的假期,留在家里照顾徐纠。
  徐纠睡到中午才起床,身上还是有很重的酒气,一张脸显然因为酗酒而浮肿,徐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快要碎掉了。
  徐熠程在一边戴着围裙做饭,双臂套着两个袖套,俨然一副家庭煮夫。
  看徐纠喊脸浮肿的时候,立刻送上两个煮好的带壳鸡蛋,徐纠把鸡蛋贴在脸上,直到两只水肿的眼睛恢复如初才冷静下来。
  “徐纠。”徐熠程点了徐纠的大名。
  徐纠吃鸡蛋的腮帮子停止咀嚼,一脸警惕地望着徐熠程,点大名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徐熠程问他,面无表情的模样更加加剧徐纠的思考。
  徐纠的双目开始失神放空,眼球因为思考而自然地向上翻,想了好一阵,徐纠摇头。
  “我喝多了,然后呢?”
  徐纠满脸的无辜懵懂。
  结果招来徐熠程一个粗暴的掐脖吻,徐熠程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谁欠了他两百万一样。
  徐纠不明白,并诚实地把坏事一五一十吐出来:“你脾气太坏了,我只是以你的名义让你的助理帮你买了十几瓶不同的酒,然后我帮你喝了,仅此而已。”
  徐熠程咬着徐纠话尾的这四个字质问徐纠:“仅此而已?”
  “不然呢?哎——你是不是趁我喝多了艹.我?怎么样?热不热?紧不紧?“
  说罢,徐纠点着徐熠程的额头往后轻推,感叹:“你肯定喜欢死了。”
  徐熠程叹了一口气继续做他的饭,话题就此打住。
  吃过饭徐熠程收拾碗筷,徐纠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两条腿吊儿郎当地翘起。
  窗户台的阳光正好,一切都是郁郁葱葱的,暖风吹动纱帘轻柔抚过徐纠的身体,把他身体的白痕愈发照得透明,仿佛底下的骨头都不见了。
  “你都请假了,为什么不带我出门约会?”
  徐纠懒洋洋地凑到徐熠程面前,双手撑在徐熠程的腿上,徐熠程这个时候在办公。
  徐纠塌腰低头张开嘴,舌头吐出来,把嘴唇直通喉咙的一节内容全都毫无保留的展示给徐熠程看。
  “带我出去玩嘛,我今天晚上帮你口,很深很深的那种。”
  同样的,徐纠身上宽松的T恤衣领往下垮,上半身的大好光景透过衣领一览无余。
  “求求你啦。”
  “想去哪?”徐熠程的手不老实往身上摸。
  “买衣服。”
  徐纠干脆跨坐在徐熠程的腿上,把一头粉发顶在徐熠程的脸上蹭蹭:“刚染的头发,肯定要买衣服配。”
  “走吧。”
  徐熠程勾了勾徐纠脖子上的项圈,徐纠得了指令开心地跑了。
  徐纠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他对自己的形象向来要求极其严格,连头发向哪边翘他都要严格管理。
  徐熠程则背了个黑包,站在门边等着,手机里工作消息一刻没停。他背后的包里面是遮阳伞,保温杯,唇膏还有一包卫生纸跟创口贴。
  徐纠抢走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出一道碎痕。
  徐熠程捡起来,把手机静音。
  徐纠兴冲冲推门出去,结果被徐熠程反手勾住项圈又拽回来。
  “干嘛!”
  “牵手。”
  徐熠程把手伸出去。
  徐纠白了他一眼,说他臭毛病多,但还是与他十指相扣。
  徐熠程没打算过要把徐纠放出来,所以两个人出门约会的车还是那辆老破小的二手车。
  虽然徐熠程作风良好,烟酒不沾,还注意个人卫生,但是上了年纪的老车就是会有一股老车味。
  徐纠挤在那辆破二手车里,骂了一路。
  骂徐熠程,骂肚子里那个,骂全世界。
  等红绿灯的时间里,徐熠程把包里的保温杯递过。
  “我不喝你的破水。”
  保温杯和热水也挨骂了。
  徐熠程“嗯嗯”了一路,默默把换一辆车提上日程。
  由于两人是工作日出行,所以街上并没有太多的人和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开到商业购物区,车驶入停车场的时候,徐纠干脆就扒着车窗在负一楼挑起车。
  徐熠程在后面默默记着他的需求,预算也从车刚开进停车场看见的五十万的SUV,一路飙升至三百万的路虎揽胜。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商场的一楼是铺开一整层的金店柜台,徐纠很快被满层的金光闪闪吸引注意力,趴在柜台前挨个扫看。
  “那个。”
  “那个。”
  “还有那个。”
  “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但是金饰上手的时候徐纠就失去了兴趣,金饰好看是好看,但是对于一个属性是时尚潮男的小帅来说,金饰略显老气。
  戴上炫了一圈后,徐纠又全部摘下来。
  柜员见做不成徐纠这人的生意,果断把希望放在徐熠程身上。
  他说:“先生,这枚戒指很配您爱人,我看您和您爱人似乎并没有佩戴对戒,要买一对吗?”
  徐熠程和徐纠考虑的不一样,听到“爱人”和“对戒”就走不动路。
  徐熠程的生意尤其好做,胡咧咧一堆什么“结婚戒指”,“独一无二”,“情有独钟”的属性往戒指里塞,徐熠程的银行卡就掏出来,爽快的买下。
  徐纠看他这副模样,一个中指也跟着掏出来。
  “骗的就是你这傻子的钱。”
  徐纠的中指被环上一圈布尺,顺利量好手指尺寸。
  再眨眼,一枚金戒指已经由徐熠程扣入徐纠的中指,尺寸刚好,紧密贴合。
  还有一枚戒指由徐熠程自己给自己戴上,他没指望徐纠能配合。
  两个人再牵手的时候,指腹下压着一枚戒指,轻柔地摩擦彼此的皮肤,内侧是徐纠的体温,外侧是徐熠程的体温。
  换一边手,依旧是一枚戒指卡在指缝里,让十指相扣的容易,却不容易松开。
  徐纠把戒指摆在灯光下晃了晃。
  “嘻嘻,路费。”
  然后徐纠的下巴就被徐熠程短暂的掐脱臼了一会,被掐回来的时候赶紧一句“对不起”吐出来,还要小心翼翼抬眼去打探徐熠程的态度,生怕下一秒就被掐着脖子拖回家去。
  “我讨厌……”
  徐纠深吸一口气,这话也不能说,下巴还在隐隐作痛。
  “我说着玩的。”
  “回家。”
  “我知道错了,我真是开玩笑!”
  徐纠的手被抓起来,眼见着中指的金戒指刚戴上就要被摘下,徐纠用嘴去咬才阻止这一场灾难的发生。
  “真的是开玩笑呀!我跑出去了谁养我?也就你瞎了眼。”
  徐纠好话说完,眼瞧着徐熠程的脸色由阴转晴,果断凑上去,咬住徐熠程手腕内侧的纹身,笑道:
  “你身上那么多眼睛,全是瞎的,都看上了我。”语气并不自卑,反倒格外自豪,着迷于自身魅力。
  “嗯。”徐熠程对此认可。
  徐纠逛了一圈服装店,但是肚子的负重让他走不了多远,服装店最后也是没看两下,随便挑了几件让徐熠程拿着就算完了。
  两个人路过婴幼儿区的时候,徐纠率先停住脚步,望着摆在橱窗前精美的儿童玩具,色彩鲜艳,造型童趣,颇具多巴胺风格风味。他比儿童更感兴趣。
  “咱俩是不是根本没准备?”徐纠借给孩子买的名义问。
  徐熠程面无表情地回答:“你说生下来就掐死。”
  “…………”徐纠沉默了一会,“那是说出来恶心你的。”
  “那就活着。”
  徐纠望着徐熠程,半天没有作声。
  徐熠程等他说话,不着急催促,在对待徐纠的事情上,徐熠程有无限的耐心。
  徐纠嘴巴微张着,欲言又止,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换作一句:
  “我有点害怕我做不好一个大人,我连做人都不合格。”
  徐熠程弯腰低头,捧起徐纠的脸哄说:“你已经很棒了。”
  你活着的时间已经是上一个世界的两倍了。
  怎么能不算进步呢?
  “真的吗?”
  “真的。”
  “哎哟——你别这样,我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徐纠别扭地把徐熠程推开,手臂蹭了蹭徐熠程碰过的地方,脸颊正嗡嗡的发烫。
  徐纠瓮声瓮气地小声含糊:“其实我还挺期待它的。哥,你呢?”
  “嗯。”
  店员见到两人终于迈出步子往前,于是主动上前迎接:
  “二位好呀,是要买新生儿用品吗?我们店今天店庆活动力度很大哦。”
  徐纠的注意力又无可救药的重新落在橱窗上的儿童玩具上,那是一个洗澡时候挂在墙上能吐泡泡的鸭子,徐纠觉得这玩意买回家一定很好玩。
  徐熠程注视着徐纠。
  “方便问一下baby叫什么名字吗?”
  徐纠发现耳边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他扯了扯徐熠程的袖口,顺手指了指肚子。
  “哥,他问你这杂.种叫什么名字。”


第48章 第二个世界结局
  导购一个问题, 轻松问倒两个人。
  徐熠程沉默地看着徐纠,徐纠张嘴就是“杂种”俩字吐出去。
  导购听罢,一同陷入僵局, 赶紧笑哈哈地换题一转, 把店外的二人请进店内坐下。
  一个下午过去,徐熠程和徐纠俩人那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又硬生生凑出了一个角落,角落里堆满小孩用的东西。
  婴儿用品挤占二人本就不多的生存空间,屋子里一时间拥挤的无处下脚。
  次日,徐熠程强拉硬拽着徐纠去了民政局。
  只是因为前一天约会时吸收了太多“家庭”、“丈夫”、“新婚”、“爱人”诸如此类词汇,于是徐熠程决定要和徐纠结婚。
  “我跟你是兄弟!”徐纠点着徐熠程的额头,骂他不讲纲常伦理。
  徐纠说什么都不肯走进民政局,拽着这只鬼从道德讲到伦理最后是法律。
  “不能吗?”徐熠程有些失落。
  “不能。”徐纠说得斩钉截铁。
  徐纠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 他只是不想跟徐熠程结婚罢了。
  结婚的意义比相爱要更重, 徐纠向来是擅长逃避责任的人, 完全担不起这份重大意义。
  “好。”
  徐熠程牵着徐纠的手在民政局外驻足看了许久,那双平静的仿佛跟死鱼眼睛差不多的瞳孔里是藏不住的遗憾。
  好像徐熠程明白,如果这次不行, 也就没有以后了。
  徐纠注意到了徐熠程的情绪变化。
  他手一张, 开始跟领了证走出来的新人们讨要喜糖, 没一会就装了满满一口袋。
  “别看了,我跟你没那个可能。”
  徐纠把口袋里的糖分了一半给徐熠程, 催促叫他吃糖。
  “为什么?”徐熠程转头望着他。
  徐纠一个中指飞出去, 中指上的金戒指金光闪闪。
  “废话,老子又不喜欢你, 只是我好吃懒做没本事,所以才跟了你。”
  生怕徐熠程还要跟他死缠烂打要一个名份,徐纠赶紧又跟着补充:
  “仅此而已!”
  徐熠程没再说话, 松开与徐纠十指相扣的手,沉默地走向停车场方向。
  “干什么?不管我?那我可就跑了。”
  徐纠慢悠悠跟在后面,眼瞧着和徐熠程的距离越来越远,赶紧追了上去,强行把手插进徐熠程垂下的掌中,主动与对方牵手。
  “生气啦?”
  徐纠歪头去看。
  “真生气了。”
  徐纠笑笑,吐出舌头,尖牙压在舌头上略了一下,一副无赖样。
  “哭一个看看。”
  “我真没见过你哭,求你了,哭一个吧!”
  徐熠程的手突然扯住徐纠的舌头,徐纠胡咧咧的话顿时被掐灭。
  “徐纠,我想把你舌头剪了。”
  徐纠老实立正,用眼神去质疑徐熠程话的真实性。
  徐熠程用动作回以徐纠的质疑。
  徐熠程的指尖掐进徐纠的舌头中间,几乎快要把徐纠的舌头掐穿了,中间一块陷出一圈血淋淋的红晕。
  徐纠先一步掉眼泪,痛得眼泪和口水一起胡乱又脏兮兮往下掉。
  徐熠程松开手。
  “对不起。”徐纠的道歉立马跟上来。
  “走吧,去把肚子里的东西打了。”
  “那我不跟你走了。”
  “怎么?”
  “你管我?以后你不要我了,我就拿这个杂.种找你勒索生活费。”
  “…………”
  徐熠程笑了,他喜欢从徐纠嘴里听到“以后”这两个字。
  徐熠程坐上车,启动引擎,徐纠这次倒是万分老实的跟上。
  徐纠开始跟着徐熠程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跑,认识了一些公司里的朋友,人的精神状态也跟着好了起来,最起码不会看见别人桌子上摆着打火机就想着偷进口袋里。
  徐熠程在上面开会,徐纠就在下面睡觉。
  徐熠程在办公,徐纠就在旁边睡觉。
  徐熠程跑业务,徐纠就在他车里睡觉。
  徐纠的困意来得强烈且繁复,看了很多次医生,也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这是怀孕的正常现象,没关系的。
  徐熠程不止一次想把孩子流掉,但是又拗不过徐纠的坚持,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于是徐熠程只能每天跟自己说:“这很正常,没关系的”,然后一边又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徐纠,时不时把手往人鼻子下面探,生怕下一秒徐纠就要停止呼吸。
  “你再用那种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眼神看老子——”
  徐纠窝在徐熠程的老板椅里,这个椅子已经被徐纠坐出他的形状。
  真正的老板坐在旁边的办公椅上,等着徐纠发号施令。
  徐纠两指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先隔空点着徐熠程的鼻子,恶道:
  “老子就把你眼睛挖下来,身上的眼睛都挖下来,一个都不放过。”
  徐熠程的打火机送了上来,徐纠两指之间夹着的烟点燃,徐纠吸了一口,把烟头往徐熠程的手腕上烫。
  “听到没有?”徐纠催他回答。
  徐熠程望着手腕上一圈灼开皮肤的烫伤疤,终于有了一丝活着的感觉,这才不慌不忙地点头说好。
  “等会有事吗?”徐纠问他。
  “陪你。”
  徐纠的巴掌拍在徐熠程的脸上,左拍拍右拍拍,“给我口。”
  “好。”
  徐纠把靠背往后放,腿枕在徐熠程的肩膀上,仰着头,烟放在嘴边吸上一口,再慢悠悠地呼出来。
  他从头发丝到脚指甲,从头到脚的舒服透了,全身都舒展开了,整个人滑进徐熠程的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哼哼嗯嗯的。
  没过多久,徐纠就睡着了,睡得毫无征兆,跟死了没差别。
  上一秒还在哈恩哈恩的喘气,下一秒便眼睛一闭,毫无声息。
  徐熠程眼眶里埋着的眼球差点就崩溃冲出来,瞳孔完全不受控制的上下左右乱晃,皮肤下的眼球也失去所有控制崩裂地冒出头,胡乱地打量这个世界,直到看见徐纠的身形,一起陷入失序的战栗中。
  幸好徐纠的胸膛有微微起伏。
  徐熠程咬住掉在地上的烟头,走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呛人的烟气尽数咽进胸口的时候,才把那份不安强行压下去。
  睡了半日后,徐纠醒过来。
  一睁眼,发现房间里漆黑无比,可是又处处都透着微妙的星星点点的光斑。
  那些光与其说是光斑,更像是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警示光,悬得天花板上到处都是,每一个红点的方向都对准徐纠,在他的身上烫出强烈的凝视感。
  徐纠翻了个白眼,呛声:“我没死。”
  骤然,凝视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背后冲上来的拥抱,紧紧箍住,紧接着是落在后脖上的亲吻。
  如啄木鸟,有力且深刻,快把徐纠的脖子吻穿。
  好像一切都随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平缓的向前滑动。以此刻为圆心,时针开始作画,最终完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时间也就是这样平滑消失。
  十一月,天气转凉,医生告诉徐熠程可以准备待产了,于是徐熠程在公司请了产假。
  但是徐纠的状况却随着产期将近每况愈下。
  前两个月的时候徐纠状况就已经下滑,不过还能像个正常走走跳跳,只是体力下滑。
  现在再转眼徐纠连出门多走两步路都勉强。
  仿佛不是在待产,而是在待死。
  白痕已经快要把徐纠的全身覆盖,只剩下右脸的眼下一块区域还能看见肉色,其余地方都像是皮肤浸在水里完全的泡到发白,只是没有发胀而已,毫无血色可言。
  可以说此刻的徐纠根本就不像活人,他似乎已经死了,只剩一具血液流干以后的苍白躯壳还存在于世。
  但是去医院检查后的情况,得出的结果却是一切都很好。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纠并不好,他有时候甚至一睡要睡整一天才能醒过来,每一次闭眼都似乎等不来下一次睁眼。
  今天屋外在下雨,秋雨是最令人讨厌的,一切都跟着枯萎灰暗,家里要靠把所有的灯打亮才像是一个白天。
  雨声很大,没有打雷,闷在耳边就像被塑料袋包裹一样,充满呼吸困难的笼罩感。
  视线贴着窗户往外看出去,天是灰色的,雨也是灰色的,楼宇也是灰的,世界失了颜色,假的仿佛一部黑白电影。
  消失的颜色,凝在徐纠手里握着的彩色儿童绘本里。
  “你的产假根本就是居家办公。”徐纠发出了埋怨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散着各式各样的幼儿绘本,对于一个不爱认字的假文盲来说,色彩鲜艳的绘本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该做什么?”
  徐熠程注视着徐纠,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指令。
  我又能做什么?
  “把你手给我。”徐纠冲徐熠程招手。
  徐熠程坐在徐纠身旁,把手递过去。
  徐纠捏了捏徐熠程手腕内侧的纹身,张嘴一咬,给纹身再次加重颜色,咬出一块血淋淋的痕迹。
  徐熠程掐住徐纠的下巴,把徐纠的啃咬强硬的从手腕地方挪到自己的嘴边。
  “别咬它,咬我。”
  “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
  徐纠的尖牙在徐熠程的嘴唇下咬出一块万分明显的凹陷,几乎快要给徐熠程的嘴咬出一个对穿的孔。
  徐熠程这才满意地松开徐纠的下巴,指腹揉在下唇的小孔上,摩挲徐纠尖牙的锐利。
  徐纠眯起眼睛,他又开始犯困。
  徐熠程小心翼翼地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金黄的对戒嵌在两人指缝间。
  “徐纠,你是不是要死了?”徐熠程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深埋他们之间许久的地雷,早该引爆的,硬生生被徐熠程装瞎拖到引线已经点燃快烧尽了才问出来。
  徐纠的身体自然靠向徐熠程,脑袋直挺挺栽在徐熠程的怀中。
  “哥。”徐纠闷闷地喊他。
  在等来徐熠程一声回应后,他才伸出手指,比出一个1放在徐熠程的脸上,悄声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徐熠程的呼吸凝固,“你说。”
  “我算出来了,一加一等于二。”
  徐纠在他怀中呼出一口长气,像经历了一场艰难万分的算数,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这道试卷最后的压轴题算出来。
  得分是满分。
  但是徐纠就算不做这张试卷的最后一道题,他也是满分。
  只要活着,他就是满分大人。
  徐纠的声音像一支箭从徐熠程的脑子里穿过去,把他的理智射穿,只剩一具空虚的皮囊呆坐于此,他的灵魂跟着徐纠的声音回到那天的杂物间里。
  那天的问题,终于在今天得到回答,空气里躁动不安的灰尘亦如今日的灰色雨点倏忽落下。
  “我要死掉了。”
  徐纠说得肯定。
  这时,徐纠脸上的最后一块肤色褪去,至此他彻底苍白,像遗照里的人。
  死亡依旧是从四肢开始的,徐纠的身体外表那一层白白的躯壳不再柔软,变得像是被风化的墙皮,开始出现裂痕,一块块的皮肤碎片不受控制地往下垂坠,可是摔在地上的时候又变成了一捧灰。
  窗外的雨点夹着风扫进来,便什么都不剩。
  肚皮内的不知名怪物正在抽丝剥茧,凶恶地剥开母体的表皮无法阻止地向外蔓延生长,白色的菌体快速破壳而出,赶在风和雨湮灭母体前先行抢占生机。
  菌群深埋徐纠的体内,早早就把他的血肉作为养分汲取,把他的骨头啃咬殆尽,直到把徐纠皮囊下的一切全部占据。
  徐纠只剩一副空皮囊,和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灵魂,灵魂凝固在徐纠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即便是在灰暗的雨天也依旧明亮无比。
  “这就是你的杂.种,你期待了十个月的杂.种。”
  徐纠的尖牙注定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即便自己要死了,也不肯放过徐熠程半分。
  徐熠程注视着徐纠,在他的深黑的眼睛里,徐纠能清楚的看见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徐纠照着黑镜,瞧着漂亮的自己一点点粉碎。
  像一座光鲜亮丽的大楼,化作一抔灰暗的土。
  徐熠程的身体狰狞出了无数的眼睛,它们的眼球紧紧绷在皮肤下,眼球里的墨点再没有胡乱的转动,而是全部统一的看向徐纠的方向,一动不动。
  沉默的,死寂的,毫无生气的。
  每一个眼睛都是一扇镜子,如同万花筒,所有的框架里都住着一个徐纠。
  徐纠的死亡被徐熠程以视线为笔,仔仔细细地刻进眼睛里,眼球都快要被徐纠周身的锐利划破。
  血泪无法控制的流出,一滴、两滴——成了线,淌在徐纠的身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斑驳。
  徐熠程面无表情凝视徐纠,那些血平静地流出,划出一圈鲜红包裹徐纠的身体,以为这样做就能把徐纠当做标本永远封存在其中。
  “你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我死去,一定很难受吧。”
  徐纠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皮囊随之掉落,他在徐熠程的眼睛里开始变得不漂亮。
  徐熠程压抑地吸了一口气,哆嗦着手试图帮徐纠修补不完美的皮囊,结果那双灵活的手此刻却笨拙无比,越弄越糟,离徐纠也越来越远。
  徐熠程克制地一点点抱紧徐纠,不敢再去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结局了?”
  徐纠在他耳边轻声道:“是。”
  徐纠的死亡于徐熠程相遇那日开始,在十个月后彻底腐烂。
  他的腐烂是肉眼可以看见的,谁都没有办法阻止腐烂,直到他白骨森森,血肉化灰才算结束。
  “你骗我,一直在骗我。”
  徐纠沉默。
  他亲身孕育他的死亡,还要骗徐熠程这是新生。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徐熠程的声音如坏掉的打字机,机械的,也是失控的,无数次按照既定的程序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一句话,同样的三个字。
  除此之外这台废掉的打字机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徐纠的脑袋点在徐熠程的肩膀上,理直气壮:“你恨我是应该的,你爱我才叫奇怪。”
  徐纠轻声哼哼,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轻的捉不住,仿佛马上就要飘走了:“凭什么受痛的只有我一个?看你痛苦,我很开心。”
  徐熠程身上的眼睛沉默的闭上,不敢再看。
  “你真的开心吗?”徐熠程配合徐纠的轻声,放低了声音轻轻问,也轻轻吻着徐纠身上的破碎。
  两个怪物,畸形的嵌合在一起。
  徐纠已经快要模糊到看不清了,他像站在雨里,又像是在雾里,不清不楚,带着一股风一吹他就要离开的缥缈感。
  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雨中。
  徐纠和这假哥哥是在春天梅雨时分相识,又是在热夏的暴雨里相逢,最后是在秋天寂寥雨气里死去。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感情又如同铁一般锐利,于是生命发了锈,迟钝的好久好久才作出决定。
  “你以为我不恨你吗?都是因为你,我恨死你了。”
  说一遍还不满足,徐纠又一次咬着每一个字眼,用尽全力吐出来:
  “我恨死你了!”
  在强调,可是又像是在欲盖弥彰。
  “好。”
  最后一刻,徐纠抓着徐熠程的手,用徐熠程的血,在他们深黑的齿痕纹身中间,留下了一个简短的表情。
  【^_^】
  徐纠非要把自己的嘴角扯起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去审视卑微祈求爱意的徐熠程。
  最后他会故作轻松的离开。
  然后呢?
  徐纠死了,他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徐纠想,无非是徐熠程被迫接受他的死亡,日子不还是要过,反派的死注定会带来主角的飞黄腾达。
  人不都一样,很快就会在纸醉金迷里丧失初心,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不堪时候的种种。
  徐熠程的不堪里全是徐纠,所以他会很快就忘掉的,被迫也好,主动也罢。
  系统冒了头,它说徐纠死了以后,徐熠程事业有成,家庭有成,他会是那个世界里最幸福的人。
  和徐纠想的差不多。
  【下一个世界:你和一群陌生人误入废弃的灵异精神病院,在这里你不用思考如何通关游戏活着出去,你只需要杀了主角,如果条件允许下,最好见一个害一个,无差别攻击所有人,这是加分项】
  系统输入的文字在徐纠的脑海里一行行浮现,徐纠挨个字眼看去,辅佐机械冰冷的女声播报。
  “我可以睁眼了吗?”徐纠眼前一片漆黑,他分不清此刻是闭眼还是睁眼。
  突然,他漆黑的精神世界里突兀地冒出了一行字。
  【找到你了。】
  这一行字没有机械女声播报,只是单调的挂在徐纠的黑暗里。
  徐纠疑惑,“什么东西?”
  不等徐纠反应过来,一大堆垃圾信息飞速占据徐纠的黑暗。
  【^_^】
  【^_^】
  【^_^】
  【^_^】
  【^_^】
  【^_^】
  【^_^】
  【^_^】
  【^_^】
  【^_^】
  【^_^】
  这个诡异的笑脸符号开始不停地刷新在徐纠的脑袋里,一个笑脸占一个笨重的对话框。
  它们冷冰冰地不停出现在黑暗各处,不等徐纠的视线固定在某处,很快又会在其他地方刷出一个新的对话框,飞快把旧的覆盖。
  一个叠着一个,重复不断的出现又消失,但是出现的速度远比消失快,很快就累赘的把徐纠的视线拖得笨重花哨。
  徐纠的脑袋此刻就像一台中毒的老旧电脑。
  所有的对话框出现了重影的堆叠,旧得对话框来不及关掉,新的又马上冒出来,以惊人的速度把不大的电脑屏幕全部占据。
  【^_^】
  最简单,最单调的符号像一把砍刀有力地劈砍徐纠单调的世界,把他砍得目眦尽裂。
  “哦——!”
  徐纠拉长了声音,在认出符号的下一秒,舌头舔过尖牙,狡黠一笑。
  “嘻嘻。”


第49章 第三个世界开头
  “请各位患者前往住院部有序进行登记。”
  一句冷冰冰的声音把徐纠从黑暗里点醒, 他收了笑。
  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昏黄的,从墙上老旧的蓝绿色玻璃投射下来奇怪颜色的光线。
  光照不亮室内, 可又没有让这精神病院完全的暗下去, 光源的混乱让这里呈现出极其诡异的不现实感。
  徐纠身边还有其他人,便是通知里说的其他患者,徐纠也是其中一位。
  有男有女,清一色的年轻人,神色匿在昏暗的屋子里,分不太清到底是何表情,更看不清真实模样。
  “沿湖大道市立中心医院始建于1964年,是一所集医疗 、科研、康复于一体的三级甲等综合性医院。承担着全市的精神疾病预防与诊疗, 心理咨询与预防…………成立于…………隶属…………”
  头顶的广播陷入了卡顿之中, 一时有一时无, 幸好只是卡顿,没有出现尖锐刺耳的滴滴警示音。
  医院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像老化生锈了, 可是走近一看, 什么都没有。
  并不恐怖, 也不腐烂,甚至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仿佛才扫过一轮。
  只是太过冷清, 太过冰凉, 除了守在大厅的这几位男男女女外,这栋回字型的精神病院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头顶的广播依旧在恪守它的职责。
  头往上看去,头顶的光亮是白得刺眼,不能多看的苍白太阳。
  那些光照不进回字型楼内, 只在头顶玻璃外晃荡。
  徐纠觉得这里有点像停尸房里的格子间,他是里面的尸体,眼睛往头顶四方的框框看出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照不进停尸间里的白炽灯。
  徐纠离那群人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他远远地看着他们,数着人头,数着性别,更重要的是他在找他的“主角”。
  这个不像哥。
  那个也不太像。
  这个……这个还挺像的。
  徐纠正点着那个他觉得像的男人,恰巧那男人也微微抬头看他,半张脸匿在昏暗里,看不清眼睛里是何颜色。
  只知道男人在看徐纠,且是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在看。
  很像。
  徐纠挑衅地看了回去,小拇指勾着嘴角故意咧出尖牙对着空气咬下。
  “现在怎么办?该去哪啊?住院部又在哪里?”
  “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
  “吵什么吵啊?就烦你们这些啥事不干一天到晚只会干嚎的人。”
  人群里发生了躁动,人在黑暗里待着的时间过久,理智就会相应降低。
  突然——
  空无一人的医院大厅前台传来了电话响铃声,老式电话机械的铃声叮铃铃的响个没完,像催命鬼一样趴在耳边嚎哭。
  人群还在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推诿的时候,徐纠已经走到前台边。
  “喂?”
  无人说话,分不清是电话里的风声,还是高墙上窗缝里挤进来的凉风,如柳叶刀一样冰冷锐利地刮过徐纠的耳廓。
  徐纠手肘垫在桌面上,靠着前台发出了一声清脆地喊声:“教教下一步怎么走,这六七八个人往这一挤着,啥也不干就光哭也不是个事,速度的说话。”
  打电话的过程里,徐纠窥见前台抽屉里放着一柄手电筒,他顺手就拿走塞进口袋里。
  电话里的风声凝滞。
  嘟声后,电话挂断。
  徐纠暗暗地骂了句国粹,气不过搬起老式电话笨重的机身又强行给拨了回去。
  这一次,电话提醒是空号。
  “……行。”
  “电话里说什么了?”有人好奇地问。
  “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徐纠把电话给摔了。
  在砰——得一声犹如爆炸的声响后,是滴答、滴答、滴答的倒数声,惹得几个胆小的发出震体的尖叫。
  鲜红的老式电话碎了一地,塑料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机械零件滚落四周。
  像是石榴炸开,又像是血滴溅射。
  哪里在倒数?
  在场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找去。
  猛一抬头,倒吸一口寒气,如一只激寒的鬼手贴在后背迅速往上疾走,一把掐住众人喉咙。
  前一秒还空荡一片的护士站前台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一具苍白的皮囊,皮囊下是遵循指令行动的机械。
  它僵硬地像两边转头扫视眼前人,毫无感情的视线清点人数,手按在桌上胡乱地勾勒出毫无逻辑的线条,从它的嘴里念出数字。
  “1……2……3…………8,9。”
  那双黑洞洞的毫无神采的眼睛停在徐纠身上,视线短暂停顿后,迅速向后挑去,越过徐纠的肩线,人数从最后的八跳到了九。
  徐纠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再定睛一看,在他背后的不远处的确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被他认为是主角的男人。
  徐纠对他比了个中指,男人无动于衷。
  那副皮囊的手无力地指向左手边,“电梯,三楼,住院部。”
  左手边的电梯发出倒数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催促众人。
  徐纠最后一个上电梯,不知不觉里他又被人群挤到了最内侧的角落里,等会下电梯他也将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徐纠转头一看,又是那个男人。
  电梯的光线昏暗,徐纠还是不太能看清那人,于是下意识地往对方那边靠了靠。
  悬在身上的凝视感愈发的强烈,像针一样刺着徐纠,连同四面八方的墙壁与人群都随之变成了无数睁着眼睛的怪物,它们正视线向下,平静地监视角落里徐纠的一举一动。
  直到,徐纠贴到男人身边,手臂抵着手臂的刹那。
  轰鸣炸响,电梯里发出了令人头晕目眩的警告声,像是有人拿着榔头一下又一下敲击脑袋,红色的警示灯仿佛是鲜血一样疯狂且肆意地从灯泡里汹涌喷出。
  电梯门缓缓推开,一道横在视线中间的天花板分割三楼与二楼。
  咚——
  电梯里的灯光随机熄灭。
  幸好的是三楼还有光亮,仿佛刻在墙角的安全通道告示牌,提醒电梯里的众人往这里离开。
  徐纠面前的人群开始撤离,他们撑着那一道横过来的横梁逃往三楼。
  二楼漆黑无比,仿佛一张巨口,等待吞噬慌不择路的羔羊。事实也的确有人被踩着推向里面,那人再没发出过声音。
  电梯里的血还在堆积,已经快要没过小腿肚。
  于是人群更加疯狂地攀爬。
  徐纠望着身边的男人,他不着急,徐纠也不着急。
  等到人群全部走空的时候,男人动了。
  他略过徐纠,兀自爬出电梯。
  徐纠悬在半空的手搭了个空。
  他跟在男人后面骂了句国粹,又骂他小心眼。
  男人也爬上去了,那些离开电梯的人没有走开,而是聚在那道狭窄的电梯口处。
  或是出于猎奇,或是看热闹,亦或是单纯的落井下石,总之所有人都在等着。
  徐纠是在电梯里的最后一个人,这个时候血已经到了他的小腹。
  那些粘稠的血液犹如触手一般紧贴着徐纠的小腹,徐纠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这股血液是活的,它们正不安好心地吸附徐纠的小腿,再到大腿,紧接着换一个圈钻进大腿深处,然后是——小腹。
  小腹外和小腹内,皆是小腹。
  徐纠不由分说地发出了咒骂,拖着笨重的躯体向外走,两只手搭在横梁上,身体往上一跳,却很快又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强行拽住。
  徐纠的上半身搭在三楼地板上,可是下半身却被困在电梯里。
  是故意的,是故意把徐纠放置在进退两难的地步。
  徐纠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被鲜血占据,那些东西几乎都快把徐纠小腹下的世界全部灌满充实,然后一鼓作气的炸出来,把徐纠的肚皮炸穿才肯罢休。
  滴————
  突然的,电梯里所有的一切声音全部停止,静得仿佛耳朵聋了一样,这个世界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
  可是下一秒,从墙壁里猛地震来钢铁摩擦墙壁的生涩。
  是电梯要失控下坠了。
  咔——
  电梯在墙壁上擦出了惊悚的火光,耳边悬着惊恐的喊叫声,缠在他腹部的黏腻瞬间消失。
  世界失重。
  徐纠绝望无比。
  他马上就要被拦腰切断。
  就在这一瞬间,徐纠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从他身下的深黑袭上来,一把掐住,转瞬间,徐纠被拽回黑暗里。
  一切都是黑的。
  没有红色的警示光,没有三楼散下来的微弱光线,什么都没有。
  徐纠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手电筒。
  又有光了,徐纠把手电筒对准自己的前方。
  下一秒,一股冷气从徐纠耳边吹来,是他背后。
  徐纠赶紧转过身,把手电筒对准身后,迷茫地扫视一圈,什么都没有。
  一份温热突兀地从身后摸上徐纠冰冷的身躯,借安抚之意肆意揉弄他那才被鲜血灌满的小腹。
  徐纠又转身,依旧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电梯只有这么大,再转八圈、十圈也是什么都没有!
  忽然,徐纠停了下来,他发现电梯门是镜面的,他从角落走近电梯门,紧贴着。
  直到搂在他腰腹上的手又开始肆无忌惮的瞬间。
  一道光直射在镜子上。
  看见了。
  徐纠背后所不能及的黑暗里全部都是它,无数双眼睛长在所有光线所不能照亮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纠在看。
  徐纠吓得镇住了,手电筒滚落脚边,照向什么都没有的角落。
  无数双温热的手从后面摸来,它们捧住徐纠的身体,问他:
  “徐纠,怎么不笑了呢?”


第50章 
  徐纠笑不出来, 哪怕是在明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
  徐纠不是害怕,而是那份名为“对不起”的情绪占据更多,或许是徐熠程教了他说太多次的对不起, 以至于让他也明白现在这个时候不该笑, 而是要说对不起。
  徐纠学会了一点做人,但是又强行咬着舌头,在尝到对方带来的苦头前,不肯去说那句话。
  毕竟以往那三个字,都是徐熠程给了惩罚,徐纠才说的。
  紧贴在身体四周的温度徐纠万分熟悉,是那个人的温度,是人该有的恒温。
  可是那些环在徐纠身边的东西并不是人, 而是一群无法被捕捉的黑色粘液, 但也不能说是黑暗, 说是阴影更为贴切,紧跟在徐纠身后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将他覆盖吞没。
  当人的体温与粘液结合在一起, 那么那份物质就会变得极其接近鲜血。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猛地刺出来, 掐在徐纠的脸颊上, 强硬地掰开他紧咬的牙关,粗长的手指硬挤进嘴里, 勾住一侧嘴角强行往上扯。
  徐纠的脸上被强行勾出笑, 笑得嘴角快要被扯断。
  口水狼狈地贴着那份温热的手掌向下淌,被底下的深黑接住吞吃, 像无数条跃跃欲试的狗活跃在徐纠身边,急迫地等待主人的投喂。
  那只手还在向上勾,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向, 嘴角极尽崩坏。
  徐纠的舌头试图收敛口水,毫无作用,反倒是舌头在挣扎过程里不小心舔过那只手,导致那只手战栗,恶行兴奋地愈演愈烈。
  嘴角处的痛不是突然一下,而是持续性的,并且越来越深刻。
  像是有一把锯子,抵在嘴角的缝隙上,缓慢地来回切割,一下、一下、一下……永无止境。
  疼痛,也是这样绵长延展。
  “痛……”
  徐纠从喉咙里震出声来。
  那只手短暂地停下。
  徐纠立马抓住这片刻停顿,一句“对不起”立马从嘴皮子里吐出来,讲的又好又快,字字清楚。
  那只手的动作停顿,但手指还勾在嘴边。
  “哥。”徐纠又低着声音哼哼:“痛,真的好痛。”
  徐纠的身体彻底被裹在身边的黑暗揉得完全软掉,几乎放掉所有的防备姿势,自然而然地塌腰陷进黑暗里,任由那些藏身黑暗的手与眼睛在他身上肆意游走注视。
  那只手松了。
  连带着其他的触感一起散去。
  徐纠垂头摔坐着,身上那股被强行包裹充满的感觉喘了好一会的气才勉强散去,小腹内似乎还残留了些排不干净的粘液。
  明明那一瞬间,黑暗有能力撤的干干净净,却故意留下一块异常明细的粘液。
  徐纠没去管腹部的异常,先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冰冷的小拇指插进嘴里搅了一下,勾着侧边的嘴角试探性往上扯了两下。
  “嘶——还好还好,没裂开。”
  徐纠不想做传说里的裂口女,如果毁容了,他真的会发了疯的去到处问别人自己漂不漂亮。
  徐纠松了口气,视线挪到一边角落的手电筒,想也没想快速摸进怀里。
  手电筒的光是黑的,但是开关却打在ON上。
  他把手电筒抵在掌心中敲了两下。
  呲——一声电流,头顶的亮和手电筒的光同时亮起。
  徐纠抬头看去,是电梯的白光,刺得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出一阵昏黑的眩晕感。
  下一秒,徐纠扶墙站起。
  “咦……”
  徐纠的手往上抬,中指放在白灯下,绽出挤眼的金光。
  一枚金灿灿的婚戒正嵌在徐纠的中指底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徐纠又下意识去摸脖子,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项圈的包裹感。
  有些遗憾。
  电梯显示屏的楼层来到-1,电梯门开了,门外一片漆黑。
  徐纠在电梯里等了好一会,电梯门没有关上的意思,三楼的按键被徐纠多次按下,也不见得有反应。
  索性,他打开手电,往外走。
  手电照不亮黑暗,向前打探的光等于没有,无非只能让徐纠低头的时候还能看见那双腿在往前走。
  没有方向,不知何处,只剩手上电路接触不良且电量逐渐告罄的手电筒还在苦苦坚持。
  耳边还能听到那些在电梯里摔下二楼的人的哭喊声,他们似乎也迷失在这片黑暗里,但又寻不见彼此的踪迹。
  哪怕那声呼喊几乎是擦过徐纠耳边,徐纠猛地转头,什么都没看到。
  这块地方简直就像是死人的墓地,被困在漆黑的棺材里兜兜转转。
  同样一块土地,也埋葬过其他的死人,但是死人与死人各不干扰。
  “哥,我迷路了。”
  徐纠小声地对着戒指请求。
  没有反应,黑还是一样的黑,手电筒的光已经从白转黄,马上就要变黑。
  “徐熠程?”
  “曹卫东?”
  “老色鬼?”
  徐纠把能喊的名称全喊了一遍,从哥哥到老公,再到死全家的东西,没有一声换来对方的回应。
  “不说话?”
  徐纠磨着后槽牙,暗暗地咒骂靠不住的玩意。
  脑子一热,徐纠摘了金戒指就往外丢。
  不是随手丢,而是捏在掌心,铆足了劲,跟在河边打水漂一样,这一个抛物线下去,就没打算再寻回这枚金戒指。
  戒指滚进黑暗里,不声不响,像砂砾坠落深海,惊不起丝毫涟漪。
  徐纠干脆把手电也关了,大步往前走。
  他不信那死东西真能舍得他困死在这里。
  周身的哭嚎还在持续,徐纠沉下心来,循着一个他认为对的方向,一直走,走到双腿麻木,走到身体毫无知觉,走到人都仿若沉进了水中呼吸困难的时候——
  徐纠垂下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掌心牵起。
  徐纠小发雷霆,竟然把手抽走,不许那人主动碰。
  徐纠站在原地,他想对方应该会重新牵起,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等来第二次的触动。
  徐纠慌了神,手悬在半空摸了好久,好不容易摸到了一块冷冰冰的东西。
  徐纠整个人抱住贴了上去,就在身体完全靠住那东西的下一秒,徐纠的衣领子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硬生生给扯到了另一边来,完全远离冷冰冰。
  “抱错了。”靠在徐纠身边的那道黑影冷冷提醒。
  徐纠循着刚才的方向看去,发现那玩意似曾相识,像在医院大厅见过的人,还保留了一部分人的痕迹,但更多的是被这里的黑暗腐蚀,变成了一滩碎肉,身体组织胡乱地交叉拼合。
  头在下,手拧断,眼睛鼻子毫无逻辑的散布肉块各处。
  那肉块在看着徐纠,缓慢地蠕动。
  但在接收到徐纠身后存在的目光后,身上器官骤然紧缩成一团,缩进那块烂肉里。
  徐纠恶心的“噫”了一声,下意识更加用力地抱紧身边的温热。
  徐纠从没想过他哥身上的温度竟然可以这么舒服,完全就是他在这个停尸房一般的地狱里唯一的太阳。
  温暖果然还是要对比出来的。
  徐纠不需要他哥的时候,这股温暖叫做跟血一样恶心。
  那只牵住徐纠的手掌中指戴着金戒指,硌得徐纠指缝发麻。
  像是牙关里卡进齿缝的一粒沙子一样,涨得牙齿发酸发痛。
  黑影什么都没说,徐纠自己先心虚。
  胸口像架着一台锣鼓,砰砰又铿铿锵的敲个没完,敲锣打鼓奏丧乐,美其名曰——喜丧。
  喜的是徐纠和他哥相遇,暂时不用害怕迷失。
  丧的是他哥生气了,徐纠又找不回那枚戒指。
  “哥,你是不是在生气?”
  徐纠心里小鹿乱撞,不是怦然心动,只是单纯尖锐的小鹿犄角撞得他身体好痛,比鼓槌更痛。
  “嗯。”对方声音冷淡。
  徐纠抱紧对方的手臂,整个身体都黏了上去,大大方方用脸蛋去蹭手臂,把自己的脸部的线条起伏全部毫无保留地蹭给对方。
  徐纠在撒娇,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好了,心头的小鹿角彻底要把心脏撞死去。
  于是这条深黑的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显然对方在等,等徐纠给出一个能令祂满意的路费。
  否则谁都别想走出这里,大不了就这样一直手牵手走下去,徐纠刚受过惊吓,他决然不会放开这份暖意。
  徐纠那装满坏水的脑瓜子开始跟烧开水一样嗡嗡升温,沉寂了好半会后,突然拽住对方前行的步子。
  “对不起。我承认我是故意把婚戒丢掉的,但是我也是有我自己的原因的。”
  徐纠先认错,这是他哥教他的,做错事要先道歉。
  “我不想戴戒指。”
  “嗯。”
  对方的回应平淡,显然是不满意。
  徐纠把脑袋往后仰,露出他一截脆弱到一拧就能断掉的脖子,在感受到强烈的注视后,徐纠才不急不慢地吐出一口气。
  “因为我想戴项圈。”
  徐纠拉起对方的手,两个人从牵手,变成了一个人掐着一个人的脖子。
  “我想做你的狗,我不要做你的爱人。”
  徐纠在最危险的地方,把自己交给了这里最危险的存在。
  对方只要有一丝想把他留下来的想法,轻而易举就能拧断他的脖子,把他变成一团任由摆布的烂肉。
  对方没有任何动作,连握在徐纠脖子上的手掌都未曾有半分收紧,不过温热的指尖却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脖子一侧的经脉。
  这动作很陌生,徐纠他哥没这样对他做过。
  徐纠身体冰冷,于是落在皮肤上的温热就变成滚烫,每一次击打落下,余温尚存,马上又会烫上新指纹。
  黑暗里的那人视线平淡,呼吸平缓。
  反倒是徐纠真有了当狗的感觉,主人对他下达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指令,他不明白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第51章 
  徐纠等不来他的指令, 心急了。
  徐纠主动把自己的两只手箍在掐脖的那只大手上,强迫那只手也这样用力地掐他。
  “哥,掐我。”
  徐纠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说的不清不楚, 刻意用的撒娇口吻。
  徐纠向来是能屈能伸,现在需要靠对方走出这片黑暗,那么他就能夹着嗓子也夹起尾巴,哼哼唧唧祈求宠爱。
  “掐我。”
  徐纠又一次催促。
  这一次,那只手的动作明显。
  五指骤然掐紧,在徐纠的脖子上留下万分清晰的五个凹陷下去的小坑,手指深埋其中,几乎快要摸到埋在血脉下的骨头。
  徐纠的脖子还是这样的细且脆弱, 轻而易举就能掐住。
  “痛……”徐纠从鼻子里哼出了声音。
  男人没回答他, 而且继续保持这样的力道。
  徐纠也不过是鼻子里哼哼, 哼出来的声音早就变了调,哪还见得到痛,只剩下些不成调的嗯嗯哈哈的。
  况且, 这样的痛本就是他们两个人相处的基调。
  两个人早就在长久的你来我往对抗里, 默契地明白什么样的力道是能让徐纠吃痛也能爽到。
  而徐纠表现出来的反应, 也能反哺男人。
  两个人都乐在其中。
  看似是万分粗暴掐脖子,恨不得把脖子掐断。
  从徐纠身上毛孔流露出来的全然是痴迷。
  “哥, 要、要……要死掉了。”
  “那就死。”
  徐纠的脑袋向上仰起, 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张, 旖旎的呼吸就像一团棉花从喉咙里飘出,柔软,甜腻, 且充满了色彩。
  徐纠的腿不争气的软了,眼瞧着要跪下去,但是又限制他手,便浑身都软在脖子上的掌心中。
  身体在战栗,垂下的手不受控制的攥紧,在一声几乎是贯穿全身,从头舒服到脚的惬意吐息后,紧攥的拳头脱力猛然松开。
  怎么可能真的舍得徐纠死。
  同一时间,掐在徐纠脖子上的手也松了力道,从掐着变成箍着,不让徐纠摔倒,但也不让徐纠借机往怀里倒。
  徐纠伸出舌头,舔走嘴角垂下的口水咽进喉咙里,又喘了两口气后才悠悠地感叹:“哥,好爽啊。”
  不管不顾的,徐纠的呼吸又变了调,还沉浸在方才的尾调里,意犹未尽地继续将快感通过快速喘息以致轻微窒息的方式延续下去。
  这只手的温度实在太让徐纠欢喜了,不至于太烫,力度又刚刚好,惩罚的味道点到即止,更多的是占有。
  尤其在此刻如此危险的地方,这只手还能带给他足额的安全感。
  像是外面下着声势浩大的雷阵雨,而他却被他哥锁在小黑屋里,又温暖又干燥。
  “哥,你爽不爽?”徐纠贱兮兮地追问。
  掐在徐纠脖子上的手缩紧,这一次不是掐他,而是把他掐进怀里。
  一口温热的气吹进徐纠的耳朵里,紧接是一个字:
  “爽。”
  徐纠微微仰着头,自然地享受被抱紧的姿势,即便那双环在他身边的手上又生出眼睛,那几只眼睛正圆咕噜的转着眼珠子,眼睛里冲出眼眶的欲望觊觎,几乎快要挤得眼球发胀。
  徐纠记得其中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上面还留有徐纠的牙印。
  他叫它:樱桃果酱。
  拥抱结束,眼球藏匿黑暗之中。
  那只手牵起徐纠,领着他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走多远,一个光点骤然出现,再往前走就是一扇门。
  推开门,是往上的阶梯,一转,再一转。
  是三楼。
  徐纠转过头,却发现不知道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身侧空空如也。
  再一回头,安全通道的大门敞开。
  安全通道大门另一侧漆黑无比,却透出一股强烈的凝视,仿佛那份黑暗是实体,拥堵门框只为看上徐纠一眼。
  “妈呀,掉下电梯的死人活着回来了!”
  一人发出惊叫,连带着所有人都凑过来看徐纠。
  几乎所有人都是眼睁睁看着徐纠跟着电梯一起摔下去的,依照这诡异的医院大楼规则,掉下黑暗的人,就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此时的九个人里,加上徐纠,已经只剩下五个了。
  徐纠仰着脸,自然地接受众人诧异的注视,只当这些目光都是艳羡,全然当做世界围着他转的谈资。
  不等那些人围着徐纠多说两句话,头顶的广播又一次响起,冷冰冰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请所有人前往洗漱间进行沐浴更衣,依据身份牌回到病房休息。”
  几人散去,纷纷沿着回字楼区寻找洗漱间。
  洗漱间是一个大型的公共澡堂,有隔间,但是隔间遮拦是布条,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
  男女的洗漱间各自挂好了刻着身份牌的病患服,徐纠拿走他的衣服,随便挑了个隔间走入。
  淋浴室非常的宽敞,几乎可以同时容纳百人,可是此刻只剩三个男人,于是就更显得这淋浴室孤独冷清。
  由于太过没有人气,于是就更显得那些布条后面仿佛藏了东西,一举一动藏匿在哗哗的水声下。
  徐纠想着淋一下算了,可是他的小腹内还有他哥故意留下来的污秽,只能留下来好好洗干净。
  时间随着水声哗哗在走,徐纠分不清是只有他的淋浴头在响,还是四周所有的淋浴间都被打开。
  浴室里的水汽开始升腾,墙壁地板沾满水滴,糜烂的水腥味贴着下水管道往上反,像是死了人的恶臭迅速灌满整个隔间。
  徐纠的眼睛进了水,贴墙站好轻轻揉过眼睛。
  挤掉眼睛里的水以后,徐纠没抬头,而是想着扶墙弯腰,用手去抠出他哥留下的污秽。
  可是就在徐纠的手碰到墙壁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凝视从头顶传来。
  像是有人正扒在隔间墙壁上偷窥,同样的底下也有一模一样的注视,是从恶臭的下水管道里蔓延上来的。
  徐纠猛地抬头,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黑影。
  很显然,刚才的确有人正扒在墙上看他!
  徐纠套上病患服上衣,上衣对于徐纠而言像裙子,所以他立刻闯出隔间,猛地看向左右两边,果不其然捕捉到贼人。
  是那个从进精神病院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的那个男人,是被徐纠认定有点像“哥”的男人。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望着他,因为这样做那双眼睛就能找到落脚地。
  徐纠冲上去就是一拳,打得男人向后趔趄了两步。
  “偷看?”徐纠啐他。
  男人弓着腰,一双眼睛明目张胆地往上瞟,又一次囚禁徐纠的身体。
  这一次视线是从徐纠赤裸的立在水中的双脚往上看的,带着一股强烈的猥亵意味。
  挨打也不会有什么屈辱可言,反倒男人抬手摸过挨打的侧脸,在徐纠的注视下,伸出舌头舔走手背的气息。
  徐纠一个箭步,拳头再一次飞了出去。
  对方被彻底打倒在地,鼻梁折向一侧,鼻血如同被拧开的水龙头向下厚重的流淌,下半张脸被鲜血遮盖。
  对方的眼球向上挑去,半颗眼球都滚进眼眶里,余下的半颗眼球死死盯着徐纠,带着一股既然被你发现那我就肆无忌惮的侵略意味。
  “你等死吧。”
  徐纠抛下死亡通知,翻了个白眼收回中指,绕过他走出淋浴室。
  毛巾搭在徐纠肩膀上,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但是他没心情擦干。
  水往下滴出一圈涟漪,男人的视线也泛起一圈涟漪。
  一步生出一水花,很难不勾着男人的视线看向那双细净的脚踝,一只手箍住都绰绰有余。
  徐纠转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小拇指勾住嘴角对准空气咬了一口,骂他是死人。
  而后,再没给男人任何多余的视线,径直走出淋浴室。
  回字楼头顶的白光暗了许多,极尽熄灭,但回字楼里还是那副要暗不暗的样子,似暴雨来临前的黄昏。
  走廊上空荡荡,寻不见人影。
  徐纠走到走廊边,靠在围栏上,视线向下看去。
  围栏的高度并不高,甚至才到徐纠的腰腹部,当视线越过矮矮围栏往下看的时候,总有一种身后会出现一只手,把人直接往下推去的惊悚错觉。
  后背攀附而上的凉意告诉徐纠,这似乎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一只手贴在他身后。
  徐纠猛地转头,是那个男人跟了出来。
  男人站在徐纠背后看他,视线明晃晃的,不做任何隐藏。
  徐纠没从围栏边走开,反倒是向男人招手,示意男人站到他身边来。
  男人听话上前,那双漆黑如同桂圆仁的眼睛里反射出徐纠的倒影。
  眼球倒影里的徐纠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笑吟吟的模样,瘦长的身形仿佛掐着腰一拧就能断。
  “哥。”徐纠试探性地喊他。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在徐纠催促的视线里迟钝地“嗯”了一声。
  徐纠不做任何隐瞒,干脆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我这次的任务是杀了你。”
  对方一怔,也是这一怔的时间里,徐纠已经按住男人的头向前倒,然后掐住手臂往上一提,男人三分之二的身体已经悬在围栏外。
  徐纠毫不犹豫松手,男人向前坠落。
  “所以,去死吧。”
  3-2-1——
  砰!
  男人的身体在回字楼的底层砸出一块不小的坑,这就是他死前最后的惊叫,鲜血贴着瓷砖缝迅速化开,形成奇怪的纹路包裹尸体。
  从徐纠喊来男人,再到男人坠亡,这期间的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徐纠靠在围栏边,低下头,凝视那人扭曲的尸体。
  对方也在看着徐纠,眼睛里的深黑如墨水晕开,逐渐占据所有的眼眶,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深黑在回复徐纠的视线。


第52章 
  凝视对上凝视, 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徐纠打量着那死人的身躯,看他四肢尽断,以一种极度畸形但又似曾相识的的方式呈现。
  像曹卫东摆在架子上的手办。
  手和脚已经不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 而是胡乱地插在躯干上, 扭曲且毫无逻辑可言。
  尸身的表情发愣,而非平静,像是没有想到徐纠会直接把他推下去。
  能狠到这般程度,的确谁来都料想不到。
  再一看,地面浮出了一层淡淡的黑水,质感似泥沼。
  黏糊的液体从毛孔渗入钻进尸体,又从张开的七窍里汹涌挤出,黑色的范围越来越多, 但人形却越来越说。
  他被这团有意识的液体吞没, 化作养料哺育黑潮, 于是水平线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了半米,肉眼可见回字楼的暗度完全下降至昏黑。
  “你杀人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徐纠看去,“嗯。”
  “挺好的。”
  “嗯?”
  女人说话语气平和, 并不认为徐纠杀人是一件需要通报批评的事情, 反倒是颇具欣赏:“他从你出现就一直看着你, 我感觉你不动手,他就要动手了。”
  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问出了她真正的想法:“你怎么回来的?”
  徐纠找他要了一支烟, 对方也给了,还帮徐纠点上火。
  她在徐纠好奇的目光里, 解释:“揣兜里,没想到还带进来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徐纠回答她的问题。
  “哦?”
  “我在这里有人脉。”
  女人的嘴角抿成一线,露出笑颜, 反倒配合着徐纠的天马行空露出期待的表情。
  徐纠夹烟的手指点着天,点着地,点着自己,画了一个圆圈:“就这儿一块的大Boss跟我进行了一些不入流的交易,于是我成了祂的走狗,祂是我的主人。”
  徐纠抽烟的时候总是慢悠悠,与其说像吸烟,他更像是在摆拍。
  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做到最漂亮的姿势,从纤细的手腕,到骨节分明的两指,最后是气血不足的淡粉薄唇。
  亲吻烟嘴,吻出一圈柔软的白烟,吞吐在唇舌之间。
  女人听他这样说话,哈哈笑,上下打量一番后口无遮拦地点评:“你特别像我看过一本花市NP文的炮灰0。”
  听罢,徐纠的尖牙猛地在烟嘴上留下一个深坑,脸色一并沉了下去。
  女人瞧他这吃瘪模样,没忍住下手捏了捏徐纠的脸颊,诧异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徐纠别过头去不给碰,夹着烟的手指冷冰冰地点着女人的鼻子,眉眼同嘴角一同下压,语气不善地警告:“要不是抽了你的烟,你也会被我推下去。”
  头顶上的白光已然大暗,那些遵循广播指令换好病患服的人,已经按照身份牌回到病房内,只剩徐纠和女人在这里抽烟。
  “哈哈哈——所以我才说你像NP文炮灰,欠的。”
  女人留下一个烟头碾在围栏上,擦出一片灰黑,转头也回了病房。
  徐纠啧了一声,嘴里吐出了几句不尊重人的脏话。
  他不着急回房间,反倒是继续把视线投回摔死人的地方,那一块被抹平了,只看得见流淌的黑潮。
  水位还在一直上涨,不知道要涨到哪里才算停。
  徐纠想,是不是把离开的大门锁上,大家就都要溺死在这里?
  徐纠没有看太久的暗潮,在广播的催促声里,往他所属的病房走去。
  回字楼冷冷清清,毫无人影,寡淡蓝白配色与冰冷金属质地的医疗器械整齐摆放。
  连空气都过分的疏离,仿佛满灌的消毒水都只为了徐纠一个人在喷洒。
  似乎这里从来没有人到过。
  孤独让空间被无限放大,回字楼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同样的寂寞也开始生长。
  从徐纠脚下一团的影子里挤出一个用无数眼睛拼凑而成的人形。
  眼睛方向整齐划一地看向那个男人摔下去的地方,胸膛地方发震,眼皮猛颤,眼尾的幅度齐齐地向上扬去。
  似笑似嘲。
  徐纠的病房是双人间,床固定在地板上,有两把椅子,但同样也是笨重且柔软,背在后面的手下意识去扣门把手,却发现门把手凹在门框内。
  整个房间都找不见一个能自寻短见的地方。
  靠近门的病床被一个小男生霸占,那男生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藏身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直在不安地颤抖哭泣。
  徐纠瞥过他,毫无反应地径直走向自己的床榻。
  男生见徐纠对他不感兴趣,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轻松了不少,甚至敢试探着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我们好像都要淹死在这里。”
  男生悲观地喃喃。
  徐纠看得开,“那不挺好的嘛,早死早超生。”
  “唉,也是,省得提心吊胆。”
  “你要真这么想,就直接翻外面走廊的围栏摔死得了。”
  徐纠随口这么一提,谁料对方竟然真的当真。
  男生下床去开门,却被门外突然出现的东西吓得连滚带爬藏回房间里。
  徐纠歪头去看,结果门外那东西已经走进来。
  那东西的身体像是一块被踩烂拍扁的黑黄色甲虫。伸出去的四肢如节肢动物干枯细长,从头到脚都像是被拧在一起的烂木条。
  尤其是脸,简直就是无数条腐烂生蛆的烂树根缠着枯黄叶片拧着转了无数圈,强行捆在一起的恶臭之物。
  没有五官,却能从笔直而立的肃静里看出来那玩意生气了,气的是那位男生竟然在休息时间想开门出走。
  那怪物看似脆弱的手臂突然捆住男生的身体摔在床上,这时它送上了一枚药丸,放在男生面前,往前推了推,示意吃下。
  任谁来了第一反应都是反抗,他奋力去踹,试图掰断那怪物的手臂。
  于是,他换来更加粗暴的对待。
  怪物细长的手臂分出额外的枝丫,夹带着药丸直接捅进男生的嘴巴里。
  枝丫疯长,无休止的向身体内蔓延。
  在枝丫直通胃部以后,男生被彻底固定,一动不敢动,惊恐地泪水从眼尾不断摔下。
  但还没完,怪物从那张拧成一圈的脸里呕出一块黏糊糊的物质,强行贴在枝丫上往男生嘴里送。
  惊恐的尖叫沉闷地从胸膛闷响。
  徐纠静悄悄地偷看。
  怪物却忽然缓缓转过头,用那张似旋涡般的烂脸回应徐纠的偷看,仿佛是在警告:下一个,就是你。
  它拖着看似脆弱的身躯缓缓挪向徐纠。
  徐纠没跑没跳,异常地听话。
  同样的药丸,同样的肃立,虽然没有五官,却能明显感觉到不耐烦的注视。
  在它的注视下,徐纠果断识时务一口咽下。
  怪物没有为难徐纠,转身离开。
  男生跪坐在病床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人完全陷入了虚无之中。
  没有呕吐,也没有反应。
  在徐纠忌惮地注视下,那人忽然倒下,分不清是昏迷还是死去了。
  再一看,徐纠发现那个人的身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地红血丝,像是一把刀把他身体各处切开了一般。
  徐纠没再多关注那人,而是把手指埋进口腔深处,很快抠出了反胃感。
  他看着身下感觉的被褥,想了想,还是选择去了病房内的卫生间。
  徐纠跪趴在冷冰冰的白色瓷砖上,一只手按着腹部,另一只手持续地刺激嗓子眼。
  按理来说,才吃进喉咙里不久,随便抠抠也就呕出来了,但是徐纠都快把扁桃体抠破了,也不见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翻上来。
  再拖下去,可就要真的陷进肚子里。
  徐纠有些害怕。
  他不怕死,他怕痛,更怕会变成怪物,那样就不漂亮。
  徐纠低下头去,却发现洁白的瓷砖忽然变黑了,仿佛天花板上悬着什么东西在明晃晃偷窥他。
  徐纠仰头看去,刚好同那个被他亲手推下三楼的男人对上视线。
  那人的脸离他很近,两个人面对面,几乎是咫尺距离。
  对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开始向下淌黑漆,黑色的漆水流到徐纠的脸上,恨不得把他的眼睛染黑。
  “哥。”徐纠试探性地喊了喊。
  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男人没有回应,脸上七窍依旧在往下流淌令人反胃的黑水。
  徐纠张开嘴,舌头一并吐出来,把嘴巴的最深处展示给天花板的男人看。
  “哥,帮我抠出来。”
  徐纠用的命令口吻,而非请求。
  他对推他哥下楼摔死这事没有任何愧疚感,他也相信他哥不会因为这事生气。
  但是挂在天花板的男人却还是没有回应,它只是睁着空洞洞的眼睛在看着徐纠,如同死人在看死人。
  不可能!
  他哥绝对不会因为他做任务而心怀怨恨。
  徐纠的眼珠子忽然开始不安地战栗。
  除非——这人不是他哥。
  猛地一下,徐纠后脑勺抓上来一只强有力的手,那只手很大,大到几乎一只手就能把他的后脑勺扣住。
  徐纠一惊,下一秒后脑勺的发根被一把揪起,满头的粉毛被强行扯着向后倒,从喉咙里喊出一阵干涩痛呼声,疼得眉心处浮了川字纹。
  “徐纠,还没反应过来吗?”
  熟悉的声音从徐纠身后响起,还点着徐纠的大名。
  语气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劲。不算平静,更像是被气过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那么多情绪,于是便只冷冷地看着与提醒。
  徐纠终于猛地反应过来了,他认错人了!
  此刻天花板上倒挂着七窍流血的那玩意的确是死人,是被徐纠亲手推下三楼摔死的。
  而那人在活着的时候,也决然不会是他哥。
  而在半分钟前,徐纠是当着徐熠程的面,喊那死人作哥,要那死人抠他。
  “……没生气吧?哥。”徐纠心慌慌。


第53章 
  徐熠程不作声, 他以往还会给一声“嗯”安抚徐纠悬起的不安,此刻半点声音不给。
  不仅不给声音,也不曾给画面。
  两个人唯一的连接就是贴在后脑勺攥起的指缝与发根。
  徐纠慌了不是一星半点, 顺着一切关于那下流尸身的回忆往前倒, 徐纠惊诧地发现每一次触碰,其实都被徐熠程提醒过。
  无论是初来乍到错认为哥时,突然打来的电话。
  还是在电梯里刻意贴近时候,电梯响起的警告声。
  亦或是在淋浴室里被偷窥时,突然升腾直上的恶臭。
  每一次,徐熠程都给过徐纠警告。
  像攥在小狗脖子上的绳子,所有的不乖都会靠突如其来的收紧牵绳以示警醒。
  只是徐纠迟钝,拳头没敲在脑袋上之前, 都意识不到不对劲, 还以为他哥在跟他玩什么奇奇怪怪的play, 笑嘻嘻地跟那人越靠越近。
  早该猜到的啊——我怎么能笨成这个样子。
  徐纠的心里悔得连连叹气。
  早该想到。
  徐熠程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挨了打只会沉默寡言在眼睛里放纵欲.念的曹卫东。
  在徐纠一次又一次拿命造就的调教下,早就眼神跟话语一并锋利地像刀子似的,会直白地捅进徐纠的胸腔里, 毫不遮掩其中利害。
  徐熠程怎么可能会舍得回到曹卫东那时远远偷窥的相处模式。
  “徐纠。”
  徐熠程又开始点徐纠的大名。
  “怎么到处认哥?他嗯你就认?”
  掐在徐纠后脑勺的手又一次猛烈施力, 不过这一次不是往后扯, 只是扣住,五指掐紧后脑勺的肉里, 把徐纠的脑袋当个球一样箍在手里。
  五指下陷, 几乎快要按透头骨,把徐纠的脑袋当成个保龄球似的掐着。
  带着不克制的凶戾, 仿佛随时要把徐纠的脑袋捏作气球一举掐爆。
  痛感透过那人滚烫的指腹灼烧后脑勺的每一根发丝,如针扎。
  徐纠只觉得痛,但没觉得怕。
  他眉头猛皱, 在喊痛和喊哥之间,果断做出选择:
  “哥,痛痛!”
  喊哥和喊痛都没有用,对方的力道不减分毫,带着强烈地惩戒意味。
  “喊哪个哥呢?”
  徐熠程扯着徐纠的脑袋往前推。
  徐纠又一次与那七窍流血黑洞洞的死人对视,它盯着他,他也被迫望着它。
  这一次可没什么兄弟情深可言,只有活人对死人刻进基因里的恐惧与逃避。
  徐纠猛吸一口气,身体毛骨悚然,瞬间立得板正。
  “徐纠,我没掐你脖子,你可以说话。”
  徐熠程催促他,箍在徐纠后脑勺的手依旧还是那副力道,疼得徐纠脑袋都快炸了。
  徐纠的身体往后挪,碰到的是腿。
  徐纠那装满坏水的脑袋又开始运转,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招。
  能碰到腿,也就是说,此刻徐熠程是站在徐纠背后,他抓着徐纠的头发,看徐纠跪坐朝向头顶的死人。
  是不是脑袋再往后倒,就能看到徐熠程了?
  徐纠是行动派,理论存在,实验开始。
  徐纠的背连同脑袋一起往后反弓,把自己折得不能再弯,弓成C字形的同时,果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黑影。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团嵌着无数眼睛的黑影,在徐纠的视线落在黑影身上的一瞬间,眼眶里的眼珠子猛地调整角度死咬住徐纠的视线,黑色的瞳孔里无一例外地全部刻印徐纠的身影。
  “是不是他说想艹你,你就给了?”
  黑影说话的时候如同一块不稳定地物质,战栗震动的同时,身上眼睛一并发了疯,跟熔炉里升腾涨大又破裂的滚烫发黑的泡泡似的,张开瞳孔,眼睛炸裂,而后又从黑影里源源不断的冲出无数崭新地眼睛。
  所有初来乍到的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徐纠,在看到徐纠后,眼球固定,直到再一次的炸开粉碎,挤成一滩恶心的粘稠物,啪嗒啪嗒往下掉着血色的污泥。
  “说话,徐纠。”
  眼睛内猛地涨出漆水,滴答往下垂坠。
  “哥,你是什么味道的?”
  徐纠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然后竟然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平滑地念了出来。
  黑团团在徐纠眼里太像一团质感极佳的巧克力酱了,红色是掺杂其中的莓果酱,期间眼白就是坚果碎屑,大块的眼白则是完整的腰果。
  徐纠越看越馋。
  掐在徐纠后脑勺的手骤然失了力,这恍惚失神的瞬间让徐纠得到逃离的机会。
  徐纠想也没想,直接以面前悬在天花板上的尸体做支架迅速撑起身体,下意识不是逃离,而是转身一拳莽向黑影,嘴里一并恶狠狠地挤出一句咒人祖宗十八代的国粹。
  他还拿打曹卫东那一套来对付此刻的怪物。
  就在徐纠马上碰到黑影里的一瞬间,那团黑影凝成一只手掐了过来。
  像掐鸟一样,直截了当地把将徐纠蒙住,让他全身都陷在黑泥里不得动弹。
  粗且硬的一团黑色影子轻而易举地顶在徐纠喉咙上,抵着喉结往骨头里一按,徐纠的眼尾立马吃痛地憋出一粒豆大的眼泪。
  徐纠求饶的声音掐灭在喉咙里,只剩一双起了雾泪汪汪的眼睛还在无辜地眨巴眨巴,好像刚刚高举过头,从嘴里骂出的脏话的人不是他。
  “真想掐死你。”
  “知道错了。”
  徐纠的眼尾挤出眼泪,啪嗒往下掉,被黑影里的眼球吞吃。
  “是知道痛了。”
  徐熠程的声音算不上生气,反倒因为徐纠那句“你是什么味道”,被逗得没脾气,于是这句话也变成了询问而非质问。
  “还咬吗?”
  徐纠面对自己变脸被抓这事也没有任何的尴尬,反倒不死心地露出尖牙反问:“能咬吗?”
  “你咬得还少?”
  “我都没咬过几次。”徐纠嘀嘀咕咕埋怨。
  “不是咬,是口,口-交。”
  “…………”
  徐纠的耳朵霎地红了,抿紧嘴巴,尖牙泄愤似的狠咬舌尖。
  徐纠就知道他抿紧嘴巴是有用的,那老色鬼生气没生两分钟,此时此刻正黑影凝成触手,饶有兴致地在他闭紧的嘴巴边上打圈圈,留下一道道黏人的汁液,似水似血似沼泽地瘴气。
  如果没闭嘴,那这几根触手将会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然后肆意妄为。
  “不碰你,帮你。”
  说得冠冕堂皇,徐纠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接着就是白眼。
  “帮你抠药。”
  徐纠呼吸一顿,没有理由拒绝。
  他犹犹豫豫地张开嘴巴,不等舌头往外探,急躁的触手直接卷住徐纠的舌头往外扯,控制住徐纠以后,它们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触手直截了当的往喉管里钻。
  当场,一股强烈地呕吐反胃直冲徐纠的大脑。
  一寸,又一寸,分不清也不知道取药需要的深度是多少。
  但是随着喉管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深,他感觉己身几近被这根触手给贯穿,从天灵感到尾椎骨的距离,通通都被触手连接。
  有那么一瞬间,徐纠觉得他快要变成提线木偶了,毕竟此刻他身体内没有一块地方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是被线提起的木偶,没有资格作出他的动作,彼时想逃夜逃不掉。
  他器官仿佛被触手留下痕迹,刻下名字。
  好像……好像结束了。
  徐纠半跪在地上,双臂脱力垂在身旁,上半身躯干挺得笔直,脖子向上奋力伸直,脑袋上扬,双眼迷茫的望着天花板。
  触手已经完成他的任务正在往外抽离。
  徐纠的灵魂却仿佛也跟着一并被抽离,那双晶亮的琥珀瞳孔往后翻去,眼神里满是空荡虚罔。
  等到一粒白色药丸摔在地上滚进角落时,徐纠整个人也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彻底地失了神志。
  他挺直的脊背瞬间岣嵝成C形,消瘦的后背脊梁骨往外凸去。
  单薄的身子藏不住骨头外突,颈骨也同样撑不住沉重的头颅,于是脑袋向下笨拙地摔去,头发丝里沾满冷汗,狼狈垂下,遮住一张轮廓姣好却汗津津的脸蛋。
  一滴水,凝结在鼻尖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面对黑影,像是一枚虔诚的信徒,正闭着眼睛万分诚恳地进行祷告,祈求他的神明能施舍他半分怜悯。
  的确是取药,整个过程里徐熠程对他都没有表现出半分多余的感情,以最简单粗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把埋进胃里的药给抽了出来。
  也不知道该去夸赞是徐熠程的医术高明,还是徐纠的命大。
  徐纠缓了一口气上来,困在他身上的黑色物质已经退潮,徐纠手撑地缓慢地侧倒,蜷缩起整个身子,半边身子紧紧贴着地面。
  地上并不干净,浓稠的黑潮也在这里聚起一片小湖泊,流过徐纠的身体轮廓,大约是两个指节的高度。
  但是水是温暖的,恰到好处微微高过体温,似是母亲怀抱,柔软温和,轻飘飘地托起沉重身体。
  黑影没过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天花板上也布满向下凝视的眼睛。
  那具垂下的早就死透的尸体,是从黑潮里流下的,此刻还悬在徐纠的头顶。
  徐纠从侧躺转成平躺,越过尸体看向天花板的眼睛。
  “哥,我该说对不起吗?”徐纠忽然想起自己杀人的事情,但这一次徐熠程没有说他做错了事来逼他道歉。
  徐熠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纠又一次出声提醒:“我杀人了。”
  “嗯。”
  “我会受惩罚吗?”
  “会。”
  “哦哦,那罚呗。”徐纠无赖地笑笑,舌头舔过尖牙,“是你罚我吗?”
  “很期待?”
  徐熠程的声音淡得像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纠坐了起来,眉眼往下耷拉,看着没什么劲,从鼻子里哼出几句含糊不清地求饶:“我害怕,哥哥,你抱抱我吧。”
  徐纠既服软又撒娇,徐熠程的底线便跟着一退再退。
  要抱便抱。
  “不要这个你,我要人的你。”
  徐熠程按照徐纠的要求,褪去黑沼,露出皮下惨白的皮肤。
  头顶光线打下,环在徐纠身侧的手臂几乎白得仿若涂上白漆的胶人,毫无生气而言。
  徐纠的手偷偷往病服内侧的口袋里摸。
  是被摔坏的手电筒,不会再发光,但是沉甸甸握在手里当个棍子也不差。
  徐纠把脸怼在徐熠程面前,抢夺他的视线,双臂自然地环过徐熠程的肩膀。
  凶器就位,姿势就位,受害者就位,没有任何犹豫的一枚坚硬的棍子从徐熠程的后脑勺撞了上来,发出了砰——得剧烈撞击声。
  声响之大,大到哪怕是撞击过后好几秒钟,耳边几乎还漂浮着剧烈震颤后的余音。
  耳鸣贴着耳后的红血丝滋滋作响。
  徐纠掐住徐熠程的脖子,强行把人按在地上,他骑跨在徐熠程的腰上夹住对方的腰线,紧接着双手紧握手电筒的把柄。
  他高举双手,砸下。
  再举,再砸。
  □□骑坐的尸身并未有任何挣扎,双手悄然摸在徐纠的腰上,细长地手指如同荆棘般摸进衣服内侧,尖刺掐进细嫩的腰肉扶好坐稳。
  徐纠的眼里是不理智的血色,嘴角不自知地咧开,尖牙咬出,感官被杀戮的兴奋蒙蔽,全然感觉不到腰上有手在摸,快要把他摸透摸熟掉。
  鲜血迸裂,头颅炸开。
  眼球似一枚锐利地图钉,直白地钉在眼前面目全非的尸首上。
  一下,又一下。
  砰——
  砰————!
  徐纠确认眼前人被砸成一滩烂泥后,缓缓仰头,闭上眼睛发出了贯穿身体的悠长喘息。
  “任务终于完成了。”
  倘若此时徐纠回头看一眼,他会看见他哥正如背附灵般不声不响立于徐纠身后。
  立得笔直,面无表情,视线下行。
  似监视,似拷打,似审问。


第54章 
  “哈——”
  从徐纠张开的唇中又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出完,徐纠睁开眼睛。
  “——嗯?!”
  徐纠定住了,呆滞在那, 两条腿像是断掉般失去所有的支撑力, 不够徐纠扶墙站起,于是他只能长久地跪在那里,眼神逐渐地迷茫。
  “刚刚……刚刚还在这里的,怎么会全都不见了……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任务对象呢?!
  算任务成功吗?还是说又杀错人了?
  徐纠喊了无数声系统,无人回应。
  没有反应, 也是一种回应。
  徐纠陷入了自我世界里的惊慌失措, 眼球像是漂浮在油锅里的炸团子, 来回不安分的飘动,随着油温升高,从清晰的眼球边缘向外炸出道道不规则的小刺, 瞳孔一并开始扩散。
  眼球散得越开, 视线也就越不集中。
  亦或是徐纠没办法把视线集中。
  卫生间里是纯白颜色点缀了一些冰冷的医院蓝, 仅此而已,别无他色。
  头顶爆亮的白光把四周的白色打得愈发的刺眼, 就像是一把磨得极其锋利的剑, 银光劈砍,把徐纠的视线割得四分五裂, 无法将视线焦点聚集。
  看左边,看右边,看天花板, 再看地板。
  什么都没有,什么痕迹也都没有留下。
  可是……手电筒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真的来过吗?”
  徐纠自问。
  又怎么能保证刚才的一切不是吃药吃出来的幻觉?
  或许是因为刚才挥霍宣泄了太多感情,此刻徐纠的情绪陷入怠惰期。
  没有太多情感波动,对于徐熠程忽然的消失,对于幻想与真实的质疑,他都没有太多的心力去延续下去。
  他顶着恍惚的神情走出卫生间,一头栽进病床里,失去意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像枯树甲虫一般丑陋的医护人员正驻足在徐纠床前,盯着徐纠看。
  徐纠刚一睁眼,就和那张无比扭曲的脸对上视线,吓得在床上一蹦三尺高。
  那怪物指向墙上的表,时针走向早晨七点,同时房间里的广播正在催促患者前往食堂进行用餐。
  再一看,房间里的电视机不知道被谁打开,在开头播报完日期与天气后,开始无聊且机械的播报今日医院内部的新闻与通知。
  徐纠抹了一把脸。
  另一张床上的男生不见踪影,被褥叠得整齐。
  走出门去,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不,不应该说变化,而是腐化。
  矮矮的围栏于一夜之间全都焊上了铁窗,不再允许任何人擅自跳下。
  回字楼内部积蓄的黑潮又一次上涨,已经彻底覆盖一楼,马上就要攀上二楼的围栏。
  三楼的一切事物都被抹上了深黑的锈迹斑斑,时间仿佛快速向后拨了十五年,这栋楼也像在黑色的水中浸泡了如此之久。
  所以它们发黄,生锈,被水腐蚀,岌岌可危。
  说是早上七点,其实更像秋冬的晚上七点,昏黄阴暗,亮又不算亮。
  徐纠转过头,看向身后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似乎被修好了,正亮着光,不过电梯门被铁网拦住,扣着一枚崭新的锁,与这个生锈的世界格格不入。
  鞋子踩在地面,发出的不是脆响,而是黏答答的干涩咯吱。
  徐纠仰头点着右手臂墙上的门牌文字,停在写有“食堂”二字的门前。
  食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零散坐着几个人,还没走进便闻到从内部挤出来的香气。
  这股香亲切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香得好似徐纠已经快要融入这个腐烂的国度。于是那些前一天觉得恶臭的气息,在第二天腐化开始的时候,首先变得香气扑鼻。
  徐纠小心翼翼走入,尽可能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坐下,接着用那双疏远的眼睛一点一点审视这陌生的世界。
  前一天同他一起进入精神病院的人无一例外全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化。
  尤其是徐纠同一间病房的那位男生。
  原来昨天晚上出现在男生皮肤上的红痕真的是一条红线,经过一晚上不懈努力的切割,终于在今天早上把他的皮肤上下切开,只剩中间坚硬的骨头还在苦苦支撑不让这具身体分崩离析。
  红线到处都是,小腿中间,大腿中间,小臂中,大臂中,连透露都被横七竖八的红线直来直去,于是整个人也处于随时要碎掉的程度。
  但似乎男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自然且平静地坐在位置上进食。
  早餐是两个鸡蛋,一个馒头摆在纸盘子里,像烧给死人的祭品。
  徐纠没吃。
  于是那块怪物拖着笨重的身躯走上来,停在徐纠面前,身子向前倾斜注视,无言的压迫感像一座山沉下。
  广播里在播放消息,还是机械的女声,不掺杂半点感情。
  它播报着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听来听去,全都是无条件服从,不允许有半点反抗。
  可是谁都知道,不反抗只会加剧腐化,最终也只会彻底沦为这座回字楼里溺死在黑水里的一员。
  徐纠出于对怪物那副丑陋面孔的畏惧,再怎么郁闷也没敢直接顶头冲撞,只是把盘子往里一推,解释说:
  “我不吃馒头。”
  怪物不做反应,只是盯着徐纠在看,垂下的枝丫蠢蠢欲动,似乎又要效仿前一天晚上强行塞药进胃里的惊悚动作。
  徐纠的脑子里警铃大作,顾不得继续装乖,起身向后迅速退了两步,抬腿就往远了跑。
  果不其然,就在徐纠起身的瞬间,那怪物散下来的枝丫成了爬满荆棘的藤条,悬空凝滞半秒不到,划开了空气,抽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鞭声。
  鞭子擦过徐纠的脸颊,在他眼下割出一道细长的疤,鲜血成雨线一般细细地往下爬,划出一道鲜红的血色。
  血出现的刹那,原本坐在位置上安静进食的众人就像见了光的蚊虫,趋光性致使他们转头盯向徐纠,眼球跟随徐纠的动作左右飘动。
  “——你们都疯了是吗?!为什么没反应?!”
  徐纠骂那群路人,却发现有一部分人的确失去理智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人腐化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们更多的是以落井下石的心态在观赏徐纠的作死。
  谁都见识过这怪物的狠厉,谁都不敢惹。
  徐纠是第一个出头的人。
  徐纠不光惹了,还抄起地上的凳子往那怪物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骂,想着要是有刀的话,就直接上手捅,看他是刀硬还是他那身藤条硬。
  突然,食堂的门被关上。
  于是只剩下头顶昏黄的吊灯在发出不稳定的频闪。
  徐纠还在逃跑,桌子上的盘子都被他抄起随手砸向那怪物。
  怪物仍在追,但它没动,而是根种在原地,从它身体四周生长出更多的藤条来追逐徐纠。
  似触手,但数量却远比触手更多,而且还在泛滥抽出新的枝丫。
  徐纠是人,只有两条腿,而且因为嗜酒嗜烟的原因,他有力气,但没多少体能。
  追逐开始时还能机敏的躲闪加反击,再多跑个几分钟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下来,渐渐成了走步。
  走着走着便是气喘吁吁,傻站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藤条如蟒蛇爬上身。
  从脚腕开始转圈,然后是双手,从四肢开始缠绕,最后在躯干处汇总成一个大的缠绕。
  藤条上的荆棘深埋进徐纠皮肉之下,像一把尖刀,插进去,剧痛随之而来。
  藤条收紧,于是这些无数刀刃都带着要把徐纠直白截断的恐怖意味。
  徐纠想求饶,却发现因为胸膛被箍得太紧,他失声了。
  死亡,就像是注水的干涸之池,能清楚感觉写满死亡的水是如何注入体内,又是如何水面上升,与河堤的距离越来越近。
  也就是在徐纠感觉自己要被彻底拧断的倏忽之间。
  广播声响,打断这所有的一切。
  徐纠重获新生,却连喘息的余力都不剩,像死了可又好像还能再活一会。
  他奄奄一息跪倒在地,后背的脊椎骨像遭砍断了一样,毫无支撑能力,于是他像薄薄一片纸,像一旁倒下,嗅到了腐烂生锈的酸臭。
  “请患者徐纠立刻前往部门主任办公室,立刻前往,立刻前往——”
  广播里的规则高于一切。
  前一秒还异常暴怒的怪物医护此刻收敛浑身荆棘立在一旁,冷淡地注视房间内的一切,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徐纠没力气站起,在怪物眼里是他对最高指令的亵渎。
  于是这怪物的荆条有一次如蟒蛇爬行,圈住徐纠的腰腹死死捆住。
  怪物向外走,徐纠被拖行出去。
  徐纠想,是不是在见到部门主任之前,他都可以肆意妄为?
  他的两条腿很快又活了过去,掐着怪物的身体往墙上撞,紧接着又是一脚蹬上去。
  怪物平静的接受徐纠的暴戾,它只负责带徐纠去见部门主任,期间发生的任何它全部无动于衷。
  徐纠拳打脚踢了好一阵,怪物没有给予他任何反抗,他也没有给予怪物任何肉眼可见的伤。
  是沙包和拳击手的关系。
  一段关系总是需要回应才能维系,和沙包是很难产生什么长久的纠缠。
  拳击手打累了,往地上一躺,随这怪物去拖行。
  回字楼里拐个弯,绕到病房对面去,这一片就是三楼的行政办事区域,部门主任的办公室便在这里。
  办公室的门没有被腐蚀,崭新像是前一天才安装上的,与这个糜烂的世界形成极端对比。
  门内深黑,什么都看不见,谁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何种怪物在等着徐纠。
  徐纠是被这藤条怪物使了狠劲,一把甩进办公室里的。
  虽然没有表情,但是从勒在徐纠腰腹上藤条隐忍的颤抖能看出来,它忍徐纠忍了一路,已经快要忍出工伤。
  临走前,那怪物顺手还把崭新的铁门关上。
  砰得一声炸响,门框为之颤抖,耳鸣轰轰。
  黑暗里扫过来一圈密密麻麻的注视,一瞬间脊背发寒,汗毛战栗。
  徐纠想着从进入精神病院那一刻起,他便又是砸电话,又是推人下楼的恶行,再联想到昨晚上徐熠程对他的警告。
  坏种选择认怂,主动扮演好病患身份,融入医院。
  他细声细气图跟黑暗里隐匿的怪物求饶解释:
  “主任,我什么坏事都没干。”
  说着,徐纠的手往门外指,扯着袖子往上一卷露出袖子下的青绿淤血,“是它先打我。”
  黑暗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徐纠的装乖卖傻。
  徐纠心底一慌,部门主任还没露面,也没表态,仅是沉默就平A骗大招,徐纠率先沉不住气把真正隐瞒的事情直直地吐出来:
  “都知道了?!关于我杀人的事情——好吧!我认罚。”


第55章 
  徐纠从地上站了起来, 说认罚就认,杵在那一动不动,也不打算去找离开的方向。
  大有一副知错但不改的泼皮无赖模样。
  呲——得一声电流以后, 办公室里亮起灯。
  黑暗的房间里出现两个小小的光源, 一个光源下站着徐纠,另一个光源下是一位身披白大褂的男人。
  由于是顶光,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捏着的笔点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只知道他在观察徐纠并记录,但不知道男人究竟是何模样。
  男人大半张脸都匿在黑暗里,只剩眉弓骨与鼻梁上有一线贴着高挺的骨头而凝滞的白光。他一双深陷在眉弓内的深邃双眸是完全的黑暗,睫毛托起的光斑如星点洒下。
  白大褂在纯白色的光线下衬得愈发的惨白, 男人捏着笔的手是左手, 书写时不经意会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的肤色近乎于白大褂融为一体,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纯白顶光的原因,还是这位部门主任本身就是一位失去血色的“人类”。
  既熟悉, 又陌生。
  部门主任写字的动作停了又起, 起了又停, 大有一副教导主任面对学校内刺头学生时无从下手的欲言又止。
  徐纠站在属于他的光圈内,不远也不近地望着部门主任, 视线惴惴不安地跟随那只落下又抬起的笔尖起伏不定, 如他的心脏一般,忐忑非常。
  主任不说话, 惩罚也半天落不下来,徐纠便主动去说:
  “主任,你认识我哥吗?“
  部门主任的笔停下, 他的视线凝固在徐纠身上,在等待徐纠的下一句话。
  “他可能叫曹卫东,也可能叫徐熠程,我也不太确定它到底叫什么,但是……但是你能让他来处置我吗?”
  徐熠程亲自来惩罚,总比这半点不熟悉的陌生人来惩罚要合适。
  起码,徐熠程绝对不会让他死。
  而他在任务完成之前,绝对不能死。
  部门主任没有动作,看上去倒像是在回忆从徐纠口中说出来的名字,也更像是对徐纠高看后的不敢轻举妄动。
  徐纠顿时心里有了底气。
  想想,他哥在哪都混得风生水起,在这肯定也不差。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见部门主任发威。
  徐纠眉头一挑,单手叉着腰,嚣张气焰正如复燃的火焰,一点点的重新燃烧:“我警告你,你要是动了我,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半秒钟不到,部门主任桌子上的本子摔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刚好越过他们二人之间深黑的鸿沟,精准砸在徐纠的脑袋上。
  咚——
  一声脆响,敲得徐纠捂着脑袋嗷了一声。
  本子厚度不薄,甚至还是以最坚硬的书脊部分砸上徐纠的脑袋。
  把他额角一块砸出鲜红一片,虽说没流血,但痛感不轻。
  徐纠吃了痛就会老实
  “写,犯了什么错,一一写出来。”
  部门主任的声音跟石头一样,落下的时候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尾音,于是沉重的命令感一并而来。
  声音落听,部门主任那一侧的灯光暗下,只剩徐纠。
  徐纠盘腿坐在地上,拿起从黑暗里滚出来的笔,望着摊开的空白本子无从下手。
  徐纠开始咬笔头。
  周遭的黑暗带来不了任何恐惧,反倒有一种被箍在熟悉怀抱中的安全感,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来打扰他,他想怎么样放飞思想都是可以的。
  于是徐纠的记忆从现在往过去倒推,笔尖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快速且随意,把他过往那些不堪当做战利品一样,一一写上摊开然后炫耀。
  等徐纠从回忆里冒出头的时候,部门主任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旁,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他写字。
  越看,主任的眉心拧得越紧。
  徐纠的字很烂,说很烂都算抬举他。
  歪七扭八,毫无笔画顺序可言。
  翻看的一瞬间甚至分不清是韩文还是日文,总之不像中文。
  部门主任的鞋子踩在本子书页上,嫌弃地碾了两下,“重写。”
  徐纠撕了那页乱七八糟的字,不开心地嘀嘀咕咕:“嘁——再重写一万遍也是这个鬼画符。”
  徐纠在部门主任的监督下写字,依旧写得极其不认真。
  于是部门主任的鞋底从纸上,来到徐纠的手上。
  往下一踩,还没用力,徐纠就先发出吃痛的呼声。
  “你是谁?”
  “我是徐纠。”
  “你有什么病?”
  “我——”
  徐纠的眼球下意识地往上翻,竟然真的去认真思考自己有什么毛病,他想他可能是什么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但是得这个病的人都很聪明,属于天才类型。
  徐纠不觉得自己是天才,于是这个病名被他抛掷一边,又另外去想自己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
  没病啊!
  想的久了,徐纠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根本就没有病,但是在这里呆的越久,他便越会下意识把自己当成是患者。
  就算没病,也迟早有病。
  徐纠说:“我没病。”
  部门主任的手突然攥住徐纠的手腕,把他拽了起来。
  徐纠的手腕轻易就能像手铐一样紧紧环住,还有一大截余地可以收缩。
  对方的指尖按在徐纠的手腕上。
  徐纠视线看去,手腕上赫然环着一圈医院住院患者才会佩戴的手环,手环上是床位号,姓名以及病症。
  “悖德狂。”
  徐纠望着手环,喃喃地念出声。
  徐纠又去看白大褂男人,猛皱眉头,但又害怕对方拧断手腕,便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默许这个病在他的身体里存在。
  此时,一盏全新的白光灯突地打开。
  就在徐纠的左手边,穿过黑暗就能抵达。
  徐纠的手被部门主任牵行,被迫坐上那把纯白的椅子,一抬头突然地就与对准他的摄像头对上视线。
  身后的椅子有了变化,从徐纠的脖子处突然冒出一截系带把他头从脖子处固定,紧接着是双手,双脚,然后是腰腹。
  是金属做的,包裹了一层看似无害的皮革。
  可是危险附在项圈上,随着寒冷一起渗透进徐纠的皮肉。
  电击,猝不及防的从徐纠的脖子上开始。
  没有伤害徐纠的大脑,仅是折磨那一节脆弱的脖子。
  电流环住徐纠的脖子,密密麻麻似有千亿根细密的针插进脖子里,针头起,针头落,再起再落,他的脖子上没有一块好皮,没有一处地方能供此刻的他逃离喘息。
  痛苦,无处不至。
  冰冷,刺痛且无休止。
  呼吸被剥夺,血液从此处向头颅的供氧也被截断。
  徐纠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也快忘了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白大褂的男人在他耳边声声安抚,他说:
  “你生病了。”
  “这是为你好。”
  “不是伤害你,这是救你。”
  徐纠想以疑惑的目光质问那人,却发现他已经痛得连睁开眼睛的权利都被剥夺。
  极度的痛苦如一个面具死死地困住徐纠的脸庞。
  那张一向漂亮得挑不出瑕疵的脸,这一刻竟然出现了极痛带来的斑驳裂痕,快要把他的脸割得四分五裂。
  脸上气血是不正常的紫红色,五官像被一把攥起的布挤在一起,经脉如树干经络狰狞地凸起攀附,从脚上、手上然后是从脖子上的项圈里生长,向四处盘踞,皮肤都快要爆开来。
  时间在徐纠这里早就处于停滞状态,他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同样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活着。
  并没有痛到麻木,只是觉得在这场非人的对待里,灵魂死去了。
  只剩一具毫无自我意识的空壳被困在椅子上,听着耳旁一句句的“你有病,你需要治疗”,反复的,重复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强调。
  这是一场烙印。
  不过不是烙铁插进火盆里放在皮肤上烫出痕迹这么简单,而是在徐纠的灵魂都刻下这样刻薄的罪己诏。
  分不清电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结束的时候,徐纠那双如琥珀般晶亮的眼睛像被摔裂了一般,完全地碎开。
  徐纠终于明白如此纯净白光的意味是什么,那是对注意力强迫集中的行为,在众多的黑暗里,被迫只能看见白光所照亮的地方。
  是剥夺自我意识又控制集中注意力的虐待。
  电击椅撤去,徐纠摔坐地上,身躯岣嵝成狼狈的C形,脑袋垂得低低的,快要沉进地面里,不见初来乍到时嚣张的意气风发。
  “徐纠,这是纸,这是笔,你再好好去想,你都做错了什么事情。”
  纸和笔再一次落在徐纠面前。
  这一次,徐纠没有执拗强调自己没错也没病。
  对方离开了,像囚禁,把他关在房间里。
  徐纠被困在白灯下,环在他周身的明暗分界线是困住他的边界,似乎一切白色的光影都在警告他,不好好在本子上认错,就准备永远被困在这里。
  徐纠任由对方离去,而他弓着身子一心投在笔记上。
  他拿起笔,笔尖顶在书页上,如疯了一样在纸上一遍又一遍的写字,停不下来地写了一行又一行。
  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想。
  什么是过去,什么是未来。
  光是站在此刻看现在,都看不清楚。
  像一滩被搅乱的浑水。
  活着,又好像死了。
  记忆被腐化,他快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以何种身份来到这里。
  徐纠使劲捏笔,写着重复的字,短短几个字,他来回的写,反复的写,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
  “徐纠。”
  “徐纠。”
  “徐纠。”
  徐纠嘴里念着自己的名字,他一次又一次的试图保持清醒,试图铭记自己的身份。
  不能腐烂,绝对不能。
  他恨不得要把这个本子写到粉碎,每一次落笔,笔尖都跟刀子似的,刻进纸页里,墨水似纹身般沉进纸页的肌肤里,凹出一段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紧咬着唇,尖牙的锐利对准自己,咬穿了下嘴唇的肉。
  尖牙嵌在肉里,笔尖起,尖牙起,笔尖落,尖牙又一次咬下。
  血一滴滴的落下。
  一笔一划,沁着从嘴角垂落的血滴,还有眼泪,染红又濡湿一页页纸。
  “好痛啊。”
  徐纠写累了,视线模糊。
  他看不清自己一笔一划究竟都写了什么,眼前一片氤氲,像被浸在水里,像要溺死了一般呼吸困难。
  徐纠向旁缓缓躺下,四肢随意地摆放,笔从掌心滚落,只剩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冰凉还贴在指尖。
  门开。
  门外昏黄,一股浑浊的风灌进房间。
  风吹开地上合上的笔记,一页、两页、三页——
  字迹未干,每一笔一划。
  皆是【曹卫东】


第56章 
  一只温热的手随着风一并来到, 风吹过徐纠的后颈,手也同样抚过。
  风走,手留下。
  轻柔地抚摸, 似母亲拍哄婴儿熟睡般小心翼翼。
  徐纠半昏迷状态, 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投入这份温度里,紧紧地箍着,生怕手一松就要被抛弃。
  再醒过来恢复清醒的时候,徐纠揉着眼睛,周身一圈依然是黑暗。
  再一抬头,纯白的灯光刺得眼睛发涨,头顶一圈向下投出白灯。
  强烈的白色光线像火一样滚烫。
  徐纠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般, 猛地停了一拍, 然后陷入了极为恐惧的蹦跳之中。
  他的心脏像在乘坐跳楼机, 又像是海盗船,每一次的起伏被拉得又长又慢,又高又低。
  呼吸非但没有加速, 而是陷入了无法呼吸的滞缓中, 他要靠嘴唇喘息, 才勉强能维持住活着的感觉。
  毫无征兆的。
  一只手从后面环住徐纠的腰,扣在腰侧, 紧接着一个轻轻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落下, 亦如蝴蝶般安抚在徐纠的肩胛骨上。
  并不暧昧,更似陪伴。
  徐纠猛地回头, 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怦怦乱跳的心脏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安全点,于是它恢复了冷静, 像被人托起一般安心。
  是曹卫东,而徐纠正坐在曹卫东的怀中,被他环抱着入睡。
  曹卫东穿着白大褂,戴着“部门主任的”名牌,拿着笔的一截手同样露出了一截惨白的皮肤。
  曹卫东的左手拿笔,点在桌子上,发出咚得一声如清水如池的脆声,把徐纠飘忽的神志拽了回来。
  像部门主任,可又不像。
  分不太清楚。
  容不得徐纠再去多想多比较,他直接抱住曹卫东,身体软成一滩泥巴,陷进对方的身体里。
  抱完以后,徐纠抬手一巴掌惩戒落下,但就在恶意升起的瞬间,脖子传来了强烈的刺痛。
  徐纠的恶行被掐死在脖子里突然传来的电流剧痛中。
  徐纠的手迅速摸上脖子,是皮革项圈,用余光能看出来是被他之前抠得皮质全掉光了的那个。
  低头嗅闻两下,还能嗅到徐纠身上特有的香气,是被高档香水浸入味的气息。
  “你电我。”徐纠盯着他,找他要一个说法。
  “对不起。”曹卫东说罢,又解释:“那是你的惩罚。”
  “…………”
  “徐纠,我告诉过你,做错事要受惩罚的。”
  这次用的是徐熠程的口吻。
  一圈黑色的污泥从脚下的黑暗里冒了头,圈住徐纠垂下的脚踝,蔓延向上,化出了无数只手肆意地贴着徐纠温热的肌肤抚摸,从脚尖到大腿内,每一寸肌肤都逃不过对方的侵略。
  徐纠想逃,这一刻环在他腰上的手变成禁锢。
  另外的手,陷在徐纠柔软的大腿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当成面团揉进掌心。
  一双眼睛与无数双眼睛环绕徐纠,似无数高挂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监视徐纠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手指头擅动一下都会被它们收进眼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只手强行挤进指缝里,与徐纠十指相扣。
  身后是曹卫东,身前是徐熠程。
  两个人是一个人,也可以说是同一个怪物。
  他们从黑暗里出现生长,眼睛与黑潮在他们身体表层似丝绸流淌缓动,只不过曹卫东还知道靠白大褂收敛怪物特征,徐熠程要更为放肆随意。
  徐纠被夹在一个人的中间,前后都是那个人。
  同样的注视,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手法。
  还有同样恶劣的亲吻。
  徐纠应付不过来,他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这死东西能把自己分成两个来刁难他,而自己只能一个人来应付这两个怪物。
  徐纠只有两只手,与面前的一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被身后摸上来的手从后方强行扣住。
  徐纠就像被困在蛛网上被黏死的猎物,于黑暗中潜伏许久的蜘蛛终于按耐不住浮出阴影,放肆地靠近猎物,欣赏他最漂亮的作品。
  蜘蛛身上光是可以看见的就有8只眼睛?,四只手。
  徐纠陷死在陷阱里,只剩眼睛还在无辜地打转。
  徐熠程的手平日里都是趋近体温的温热,但这一次摸起来异常的滚烫,连他自己都兴奋地快要维持不住人皮的冷静,已然有无数双眼睛躁动的冒了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纠。
  眼球涨大,红血丝正如蛛网般快速罗织,眼球奋力外突,躁动不安,试图挣脱皮肤的禁锢。
  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的手腕内侧,两个人的手腕抵着手腕,于他的手腕内侧是一枚深黑异常的牙印纹身。
  徐纠看去。
  徐熠程的眼下还裂开一条深黑的缝隙,从里面挤出了一只眼睛,眼睛透过黑色缝隙窥看徐纠。
  再想回头看,却被徐熠程霸道地用手拧住脑袋强行把视线固定在前方。
  徐熠程甚至不允许徐纠去看不同世界线的自己。
  “宝宝,两根。”
  徐熠程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徐纠的脸跟下了火锅的虾一样,红上加红,红透了,嘴边还带着咬了麻椒以后的麻劲。
  “不行,不行!”
  徐熠程的态度万分明确,早就告诉徐纠他说刚才那句话是告知而非询问徐纠意见,由不得徐纠去说行不行。
  徐纠的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前期”的甜言蜜语与细心呵护。
  想要就要,想如何就如何,双方皆是如此。
  徐纠的手指瞬间陷进痉挛里,每一节指节都在猛地发力,但又因为两只手分别被不同方向的手,以不同手法与力道扣住的原因,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颤抖与痉挛。
  指节发出了如风过翠叶时疯狂但幅度极小的战栗。
  每一寸骨节,每一个骨头缝隙,每一根经脉都写着欲拒还迎。
  徐纠没想过逃,他只是不太适应,他的下流的皮肉无法拒绝从前胸到后背全部被人操控掌握的安全感。
  徐纠向后倒去,是熟悉的气息。
  向前栽头,栽进的也是熟悉的胸膛。
  那两个黑影是一个人,他们对徐纠的身体万分熟悉。
  于是徐纠身体的每一次变化他们都了如指掌,知道哪个地方是徐纠的极限,什么时候是徐纠体能的极限。
  刚刚好,让徐纠爽,又让徐纠痛。
  让他完全地陷进黑暗里,抛弃一切畏惧,一切不安。
  只是单纯的双手分别插入不同的指缝里,同人牵手,同人拥抱,同人亲吻。
  徐纠伸直脖子,嘴唇微张,从胸膛排除一阵阵惬意的长叹,又急促地收回那些气息咽进喉咙里。
  “哥……哥……”
  徐纠长久地唤着那人的称谓,无关名字,仅是身份。
  双手也好,腰腹也罢,连同垂下的双腿都被紧实地包裹。
  “哥,我累了。”
  徐纠悬在半空被箍在他人掌心的手开始发出求救的痉挛,从手腕到指尖,从脚腕到脚尖,没有一出骨节不在颤抖,但也没有一处地方属于徐纠。
  他被他哥牢牢地缚住,蛛网之上的猎物,本就没有自由可言。
  那句“我累了”,都带着弱弱地求饶意味。
  徐纠喊着哥,忽然想起一个万分重要的问题,把一切的活动都喊停了,万分郑重地表示:
  “哥——我有话要说。”
  徐熠程在徐纠身前,“说。”
  徐纠把自己的袖子撩了起来,再一次把他手腕上的青紫淤血露在徐熠程面前,同时他还一视同仁地转过去给曹卫东看。
  让两个哥都看见徐纠身上的伤,这才开始他的诉苦:“那个怪物打我,我根本就不吃馒头,他非要我吃馒头。”
  字里行间,都写着睚眦必报。
  “嗯。”
  徐纠的脸上瞬间凝出小人得志的笑,但这个笑还没持续两分钟,嘴边的笑意就被人强行吻走。
  桌子上的小台灯被拉起光亮,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频频的擦动声,咯吱一来,咯吱一去。
  桌子横线顶着一节光洁的后背,桌上台灯垂下的开关绳线左右摇晃,来来回回的,跟徐纠后脑勺散下的碎发频率一致。
  头发往前倒去,露出了一节粉色的后脖,被一只手掐住。
  掐得疼了,脑袋便又往后倒,满头的碎发跟着被甩动,像沾了水的羽毛,看似轻盈实则笨重。
  这里依然是部门主任的办公室,只是这里不再深黑,柔和的台灯晕开光源笼罩各处,朦朦胧胧能看清楚布局。
  桌子上还摆着一方名片,但倘若细看,写有身份名字的卡片被涂抹过,然后才换上【曹卫东】三字。
  迷迷糊糊中,困意来袭。
  徐纠趴在曹卫东的肩膀上,由着那怪物的手安抚地拍拍这,又拍拍那,全当哄睡。
  隐约之中,徐纠的眯起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冷意。
  一个保险柜突兀地摆放在墙上,与这腐朽的时间呈现出极端的崭新,仿佛不久前买来还特意抛光了才放置在这里,就是为了吸引走所有的视线
  它正好就在曹卫东的背后,想不被看见都困难。
  徐纠想,那里面绝对有东西,只是密码会是什么?
  “哥,密码。”徐纠直接找人要密码。
  徐熠程并不藏,直白告知:“你知道的。”
  徐纠舌头舔过尖牙,记忆往前倒转。
  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的生日。
  徐纠的手往保险柜的方向指了指,“我能打开吗?”
  “现在?”徐熠程的反问语气很是平静,分不清到底是期待还是阻拦,亦或者只是普通的确认。
  “可以吗?”徐纠的手指收回来,掐在他哥的肩膀上。
  “可以的。”
  很快,徐纠这只不安分手就被强行抓着十指相扣。
  贴着指尖再看过去两人相贴的手腕部分时,那枚陷在纹身中间,被徐纠咬过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徐纠在看。
  “是离开的钥匙吗?”
  “是。”
  徐纠狡黠地笑了,露出一侧的尖牙压在下嘴唇肉里。
  通关无限流有人靠脑力、有人靠体力、有人靠运气。
  都比不过靠老公来的简单直接。
  “我想要。”
  “自己拿。”
  “那算了。”
  徐纠打算在任务完成的时候直接拿着钥匙逃离,这样既完成任务,又免受主角报复的痛苦。
  如果现在就拿走,还要多个心眼保管。
  徐纠被抱上冰冷的桌面,换了姿势。
  滚烫的肌肤沾到冰冷的桌面,徐纠跟个活虾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但是很快又静下去,还主动环抱身前男人。
  他表现的很听话,徐纠心里清楚没有什么帮助是白拿的。
  徐纠的手指再一次被扣住,徐熠程很喜欢的他的手,尤其喜欢徐纠的手自然地缩紧时,强行挤进指缝的那一瞬间。
  有一种,他这个人强行挤进徐纠身体与生活的错觉。
  而徐纠从来没有阻止过。
  徐纠的清醒只维持了短暂的一小会,很快他就因为喘不上气,两眼翻白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病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曹卫东和徐熠程不见踪影,只有隔壁床铺传来一阵阵的哭声。
  徐纠有些失落,从体表到体内的失落。
  精神病院的一切都是腐败冰冷的,比不过他哥掌心温热。
  隔壁床铺的床帘完全拉住,在门缝冷风灌进房间的时候,才会吹开一丝细小的缝隙,仿佛在引诱徐纠看去。
  徐纠下床的瞬间,门被推开,徐纠的脚沾地又飞快收回。
  那名形如枯槁的怪物拖着笨重恶臭的躯体,拿着配好的药蠕动着进入房中。
  男生的床帘被藤蔓一把扯开,露出其中惊悚。
  男生几乎没了人形。
  但又隐约能从那具分崩离析的肉块里看出身份来。
  男生的身体已经被红线割得完全没了形态,可是割他的红线又成了网兜,苦苦维持他的人形。
  所有的肉块都被这些红绳连接起来,动一下便是一滩血与肉的泥,还有眼泪。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被切成了碎块,碎块被系在红绳里不规则的颤抖。
  徐纠的视线顺着怪物的藤蔓看去,依旧是粗暴非常的喂药动作,带着荆棘的藤蔓仿佛随时都会把那些绷到极致的细线隔断。
  男生在哭,哭声绝望悲哀。
  徐纠望着他,毫无触动,平静万分,没有半点同情与悲悯。
  徐纠在这一瞬间,不由得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那怪物看了眼徐纠,徐纠立刻警惕地瞪回去。
  该说不说,告家长这事古来今往都极其有用,徐纠拿□□撒娇换来的善待在此刻起效。
  怪物把备好的药放在徐纠的床头柜上,他没有眼神,只是用看起来像头部的部位死死地盯着徐纠,用枯枝烂叶编织的漩涡如黑洞一样,恨不得要把徐纠这个烂人一起吸进腐烂的深黑里。
  “嘁——”
  徐纠轻蔑地出了口气,眉头一并挑起,一个充满侮辱意味的中指横插在它们的视线中间。
  光是这样还不出气,还得把中指再往前顶,顶到怪物脸上去,嘴上一句祖宗十八代这才满意地收手。
  今天药盒里的药多出了十几粒,像芝麻豆子垒成小山包。
  这次怪物没有强迫徐纠吃药,做完它的工作后就离开。
  徐纠踩着它影子冲到门边试图开门,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
  身后是那名怪物男生哭泣的声音,转头去看,能从那人眼睛的肉块里看出大颗的眼泪与鲜血混在一起。
  再细看,能发现红绳并不本身就红,是被血染红的。
  徐纠看向那肉块,喊他:“鬼东西,你还活着吗?”
  男生有反应,他看着徐纠,止了哭声,断断续续小声地问:“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吗?”
  “你把我的药一起吃了。”
  徐纠的语气是命令,而非请求。
  当他的手落在自己药盒里的一瞬间,脖子上传来了极度猛烈的电击。
  徐纠被电得两腿一软,在跪下的刹那里,他双手震得一下猛砸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这才勉强让自己站住脚。
  他脸拧在一团,几乎也快要跟那怪物头上的漩涡一样扭曲。
  徐纠不服软,两只手扯着脖子上的项圈,让喉结处与项圈空出一节窄小余地。
  徐纠这次的声音是更加强硬的命令,涨着被电得粗红的脖子,执拗地大喊:“我叫你把我的药吃了!”
  这一次,是更加恐怖的电流。
  徐纠甚至来不及反应痛苦,他就像一只被电网困住的鱼,整个人在那半秒钟的短促时间里,不光是双腿软掉,而是整个身体都失去控制力,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身躯还带着电击过后的余韵,无法控制地颤抖。
  内脏都仿佛被电焦,一股强烈地反胃感直冲天灵感。
  耳鸣声响起,电流似针扎在脑袋里,失去思考的能力,两眼翻白,眼神失焦。
  “你怎么了?”
  那男生拖着几近崩溃的身躯挪下床,拖行到徐纠身边。
  他把徐纠扶起靠墙坐好,牵在他手臂肉块的红线被扯得笔直,崩得似琴弦,仿佛轻轻一拨就要断掉。
  徐纠在心里骂他怪物,自然地项圈收紧,又一阵警告的电击。
  “我想喝水。”
  这一次徐纠声音的气势弱了许多,从理直气壮的命令成了势弱声微的请求,还小心翼翼地说着每一个字眼,生怕下一秒又要遭到电击。
  男生顾不上自己身体的悲伤,拿起徐纠床头柜上的杯子,又绕去饮水处帮他接了一杯水,还特意细心地调了温度。
  肉眼可见的,男生在被徐纠需要以后,他身上的红绳系得更紧,于是肉块与肉块之间的间隙变小,拼拼凑凑的竟然能看出人形来。
  男生帮徐纠捧着杯子。
  徐纠喝完以后,低着头虚弱地喘着气。
  男生又把徐纠从地上扶到床上,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徐纠拳头攥紧,电击的痛还没完全散干净,太阳穴依然突突的疼。
  “谢谢。”
  徐纠怕疼,于是说出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道谢。
  徐纠再笨,也该意识到电击究竟是为何而起,无非是让徐纠学乖。
  “不用谢。”
  徐纠喘过气来,有一次把药盒捧起来,礼貌发问:
  “请问——你能帮我把这些药吃了吗?”
  男生一愣,但柔弱的性子让他无法直接拒绝徐纠的请求。
  “你需要吗?”
  “我需要,求你了。”
  徐纠面无表情地说着看似礼貌与请求的话,实则想得全都是——去死吧。
  以男生的腐化程度,只要吃完这些药,可能明天早上就死掉了。
  一共五个人活着来到三楼。
  已经被徐纠杀了一个,这个如果再死,那么加上徐纠就只剩三个人。
  虽然主角还没有被徐纠找出来,但是杀到一个不剩,那么也就无关对错。
  “这些药吃得我好痛苦啊,你也很痛苦对不对?既然你也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能好心地帮我分担一些呢?求你了,求求你了。”
  徐纠盯着男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被注视,被需要,被要求。
  这三件事放在性格软弱与善良的人身上,很难拒绝。
  “好吧。”
  男生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于是徐纠亲眼看他吃下这些药丸,腐蚀肉眼可见在男生的身上加剧。
  他好不容易收紧红绳维持的人形,一瞬间垮掉,在病床上烂成一滩肉泥。
  徐纠视若无睹的同时,还帮对方拉上床帘,于是那男生后续的一切变化,徐纠都将不会看见。
  第二天,他就得死。
  带着这样的念头,徐纠盖上被子,安然入睡。
  他那颗流脓的坏心,在此刻坏到了顶点。
  正如徐纠所想,男生的确是第二天坏掉的。
  并不是因为滥用药物,而是他身上的红绳挂在门框上,把自己钓了起来。
  绳结断裂,身体随之碎裂,滚得到处都是。
  徐纠起床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不是恶心,而是痛苦。
  脖子上的电击又开始他的惩罚,一波接着一波,像无数根打狗的滚在敲在身上,要把浑身骨头都敲断了才好。
  血、骨、肉被打得成了一滩泥巴,所有的血管经脉都被打断了。
  痛苦无处不在。
  徐纠软在病床上,瘫软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眼前却是一片昏黑。
  手掐在被褥中,深陷下去,藕白的手臂涨红了,血丝贴着肌肤往下走,整只手都掐在被褥中剧烈地颤抖。
  徐纠紧咬后槽牙,不肯让自己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这是他的任务,他没有错,不该是项圈惩罚他的理由。
  尖牙的存在让徐纠的嘴巴结构并不适合咬紧,每一次咬牙都是对嘴唇内皮肉的一次穿刺伤害。
  这一次,也毫无例外的咬出了血,鲜血贴着嘴角渗出来。
  徐纠垂着头,他的视线被一直温热的手扶住,身子往前一倾,栽进腹部。
  “哥,好痛啊。”
  “自找的。”
  “任务结束了吗?”
  徐纠自问。
  系统不作答。
  那就是没有结束,又一次杀错了人。
  徐纠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把叹出的气吸回来。
  还剩两个人,二分之一的选择。
  错了也没关系,两个人杀起来简简单单。
  徐纠视线往上一转,又看到徐熠程。
  于是这二分之一,变成三分之一。
  谁说部门主任不能做主角呢。
  “真倒霉。”
  徐纠嘀嘀咕咕。
  徐熠程的白大褂上染了一片红,是徐纠嘴角的血珠。
  “徐纠,你有想过一个可能性吗?”
  徐熠程一只手箍住徐纠的脖子,另一只手手插进徐纠的嘴里,强迫他的尖牙从唇上移开。


第57章 
  ‘什么可能性?’徐纠含糊不清地发问, 眼珠子贼兮兮地左转右转。
  “哇!我不会是——”
  徐纠的话被他用牙齿咬下,但徐熠程的手指没拿出来,于是在徐熠程的手指上咬出一个细小但深红的血坑。
  徐熠程的巴掌轻轻拍在徐纠的脸颊上以示警告。
  徐纠这才迟钝地张嘴放开那根可怜手指。
  “不可能吧。”
  徐纠飞快地把自己的想法否掉。
  反派怎么能做主角呢?这不符合道德, 也不符合价值观。
  坏比, 就该在做完坏事以后惨遭报复,死的死,残的残,然后黯淡地退出舞台。
  “哥,为什么你这次不是主角呢?这样你被我杀掉,然后我们俩快快乐乐小黑屋。”
  “然后又一次看着你死掉?”
  “…………”徐纠的嘴唇抿紧,但这样的安静只保持了半秒钟,很快又嬉皮笑脸地笑出声:“嘻嘻。”
  徐纠发出这样的声音, 下一秒就被徐熠程捏着下巴强行把声音堵回去。
  这个时候, 广播声响, 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墙上挂着的电视机突然地打开,先是雪花屏,然后逐步变成模糊的字体与画面, 声音也被腐蚀得断断续续。
  它在宣读日期, 播报医院内部公告与新闻。
  该去食堂报道了。
  徐纠坐在床边, 由着徐熠程帮他穿衣穿鞋,揉揉头发整理发型。
  接着, 徐熠程主动牵住徐纠的手, 领着他往外走。
  徐纠别扭地想把手抽回来,毕竟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纠纠缠缠又纠缠不清, 还有其他人存在。
  徐熠程不许,紧紧攥着。
  徐熠程身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镀金的名牌。
  徐纠忽然发问:“你喜欢我叫你什么?曹卫东还是徐熠程?”
  “你呢?”徐熠程把问题问回去。
  “徐熠程吧!这样我好像就有家人了。”
  徐纠擅自做了决定。
  “好。”
  于是男人白大褂上标着的名牌姓名, 从曹卫东更改为徐熠程。
  徐纠想的,他全部满足。
  名字、身份,全部都以徐纠所想,量身定做。
  徐纠的视线绕过徐熠程向回字楼下看去。
  黑水已经没过二楼墙壁一多半,看着不过两天就会来到三楼。
  而视线一转,看向墙壁。
  回字楼的腐朽又一次加深,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浸在水里后又被取出时的腐烂,被水腐蚀了一遍,又遭风侵蚀。
  肉眼所见的一切都格外的糜烂,铁不是铁,钢也不是钢,仿佛一切都是被水浸泡到腐烂化脓的骨肉。
  它正如一具搁浅在岸边的鲸鱼,庞大身躯日渐软烂,从厚实肚皮下轰鸣出危险的汽笛声。
  如一枚炸弹,分不清到底什么时候会炸开。
  恶心至极。
  徐纠又往徐熠程方向靠了靠,他的白大褂是这一方黑沼里唯一干净的存在。
  食堂里只剩两个活人,他们身上也出现了程度不一的变化,红痕圈住身体各处,没有割开,但似乎也已经往肉里陷进几厘米。
  再耗下去,很快也会断裂碎裂,一并葬在回字楼的黑潮中。
  “电梯门的钥匙找到了吗?”
  “现在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那两个人偷偷交换信息,忌惮地看着徐纠,和徐纠身边的男人。
  “不对,徐纠活着从部门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证明那里也可以去。”
  徐纠刚落座,那两人站起,一男一女,向外走去。
  今天食堂不是馒头,而是一碗单调的阳春面,窝了一个蛋在汤里。
  这碗素净的阳春面和馒头也没有拉开差别,寡淡的,像在咬白面一样勉强。
  但徐纠自来到精神病院起就没有吃过东西,再照他这样挑食下去,过不了多久就得饿死在这。
  徐熠程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徐纠嘴边。
  徐纠伸出舌头舔了舔,尝了口味道,便由着他哥喂他。
  吃一口,休息一会,又再吃一口。
  磨磨蹭蹭,但好赖吃完了。
  徐熠程夸徐纠是好孩子。
  徐纠鼻子里嗯出一口气,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只是被这样夸奖显得有些难为情,耳根后面偷偷红了一线。
  徐纠从位置上站起来,徐熠程去帮他放回餐盘。
  两人也就脱手了这么半分钟不到。
  徐纠已经像一枚炮弹似的,冲到那朽木怪物面前。
  徐纠抬腿就是一脚,踹得对方笨重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地上震出一圈轰隆声。
  看它吃瘪,徐纠呵呵直笑。
  抬腿刚想再补一脚,脖子上的电流猛地收紧插进皮肉里,把徐纠的脖子当大鹅一样拧住。
  徐纠两条腿脱了力,沉重地半跪在怪物面前,但电流没有半分消减的意味,反倒愈演愈烈。
  “徐纠,道歉。”
  徐纠咬牙,恶冲冲地喊说:“我不!”
  徐纠的脸又一次扭曲成了一团,像是一个被捏得极为精美的糕点,被人从正面打了一拳一样。
  额角处突出了几条蜿蜒纵横的经脉,正随着电流的刺痛感突突地颤动,经脉几乎要冲破皮囊。
  “对不起!”
  徐纠瘫倒在地上,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时,疼得浑身冷汗湿黏黏,尽全身的力气深吸一口气,再一点一点从胸膛排出浊气。
  徐纠半边身子都贴在冰冷的地面,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地面的震动,疲惫地视线环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能引起这场地震的东西。
  笨重累赘的怪物还在地上苦苦挣扎,徐熠程站在他身边,看他就像在看一条疯狗一样恨铁不成钢。
  再没有任何事务,可以引起地面这样的震动。
  天花板上挂着的生了锈的吊顶风扇无风自动,卡出生涩的两声擦擦声后,砰地一下,巨大的扇叶直直地砸下,零件哐哐当当掉了一地,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
  地面发黄发念的老化瓷砖的裂缝如一滴墨掉进水里,深黑的裂隙以风扇吊顶砸下的浅坑作圆心,快速地向四周弥漫。
  墙壁上的东西砰砰铛铛地开始掉下,贴着的瓷砖、空盘行动宣传,还有蓝绿的窗户玻璃,一切的一切都被染上黑色的裂痕。
  咔哒——哒哒——咚哒——
  摔落的声音里还伴着不安地生锈的零件互相摩擦墙壁的动静。
  墙壁似乎也在晃动,地板的震动愈发的明显,食堂门下的缝隙里钻进了一丝厚重的深黑,从铁门外传来了惊悚的啪啪声,似乎有人正在外面剧烈地敲门。
  变天了。
  世界似乎要垮塌了。
  徐纠冲到食堂门边去,一把拉开门,终于明白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奋力拍打铁门。
  是黑潮。
  黑潮轰一下全部钻进了食堂内部,把地面摔落的东西通通无限包容的吞没。
  房间里况且如此,房间外的情况更加糟糕。
  隔岸看见那一男一女两个从部门主任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是挂着被吓到失去神采的惊恐,连滚带爬,身上的伤痕也猛地一下剧增,身体非人的部分一下子变得多了,像一团团失去人形的肉块在地上翻滚。
  女人的变化更恐怖,她的身上长出无数张脸,那些脸自说自话,发出惊恐地喊叫声,而女人自己的那张嘴想说什么,都被那些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盖住。
  三楼的黑潮不是来自回字楼中间的,而是部门主任办公室那张大开的门,无数的黑色从里面宣泄而出,几乎要将整个三楼与世界隔阂,单独的蒙上一层阴影。
  地面的黑潮已经没到膝盖,黑潮吸纳所有的光线,脚下现在是何光景全然看不清,只知道空气里的腐蚀再一次猛烈加剧,一切都是动荡不安,一切的一切都在腐朽脱落。
  女人和男人是朝两侧跑的,回字楼的左右两侧,一左一右,跑向徐纠的方向。
  女人的腐化主要是身上长出脸,所以她逃跑的速度要比另一边的男人快,男人是一边忍受躯体被细网硬生生隔开的痛,一边奔向徐纠的方向。
  就在女人即将奔向徐纠身旁的瞬间,她脚下的地面轰得一下脱落,由于被黑潮覆盖,全然看不清楚。
  一脚踩空,女人陷进黑潮之中。
  她身上所有的脸都发出尖锐的叫声。
  女人还剩两只手扒在三楼的断崖上,只要徐纠上前施以援手,加上徐熠程,能轻易把人从危险边缘救回来。
  “救救我!”
  徐纠走上前,他的反应不是冷漠,而是期待,期待地睁大眼睛目睹女人陷入黑潮的全过程。
  他没有用鞋子去踩开那两只扒在岸边的手,已经是徐纠学乖的进步证明。
  “我不会救你的。”徐纠劝她,尖牙尖锐外露。
  徐纠的声音一声声爬在女人的耳边,似荆棘似藤蔓,纠缠得女人满脸痛苦。
  女人不是摔下去的,而是被黑潮一点一点缓慢地溺死的,她亲眼目睹自己如何被黑潮蒙住耳朵,然后是嘴巴鼻子,最后眼睛也失去颜色。
  最后扒在岸边的双手,自我地松开,彻底坠入黑水中。
  由于这的确不算徐纠害人,他只是旁观了一场惨剧,此时不因他而起,结局不因他而升,所以套在脖子上的项圈毫无反应。
  徐纠看完这边,再去看男人那边。
  这一侧男人就表现得谨小慎微,从来到精神病院起就没有引起过任何注意,逃跑时也是确认一步走一步的警惕。
  徐纠多往前走了一遍,脚底猛地腾出失重感,徐熠程拽住他的衣领强行扯回来,这才避免坠亡溺死的结局。
  男人看见了徐纠的状况,于是走的更加警惕。
  徐纠主动向他伸出手,好意提醒:“这里塌陷了,你把手给我。”
  男人对徐纠保持着最强烈的警惕,他几乎已经视徐纠为关底BOSS。
  徐纠露出了最自然地焦虑神色,手伸直了探过去,因为着急所以手掌不停地来回推,催促对方:“快点过来!你那边也要塌了!”
  徐纠一声声的催促,伴着回字楼里轰轰烈烈垮塌的凶恶动静。
  即便再不相信,男人也没有选择。
  男人小心翼翼地蹭到断崖边。
  徐纠注视着对方,很是认真,手一动不动僵持在半空。
  男人假意跳了一下,试探徐纠的真心。
  徐纠没躲,反而被男人的试探吓得手抖了一下。
  有了这一次试探,男人对徐纠的信任加倍,所以第二次他想也没想,直接地跳过断崖,哪怕能直接跳到徐纠那一块的断崖,他也下意识地握住徐纠的手。
  徐纠却突然手腕一转,从准备牵手的姿态,变成往前推人。
  男人的手抓了个空,反倒还被徐纠抵在手腕处往后推。
  摇摇摆摆,男人猛地坠了空。
  身下的黑潮嗅到活人的味道疯狂地涌上来,拌住男人的身体将他吞吃入腹。
  男人最后还剩一张脸浮在黑水表面,那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面满是怨气,死不瞑目地死死盯着徐纠。
  徐纠双手撑在围栏上,无心顾及男人究竟是以何等怨念注视他,他整张脸已经拧成了暗河里的漩涡。
  本该平整光滑的面孔上因为疼痛而扭曲出无数条条线线的皱纹,挤在一起,把整个脸都挤得满是沟壑。
  “痛……好痛……”
  让徐纠更崩溃的是,系统仍然没有提醒他任务已经完成。
  “为什么?为什么任务还没有完成?!”
  徐纠跪坐在黑潮里,他的胸口一下全部浸泡在其中,黑潮粘稠,像一块巨石沉在胸口,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还有谁没死?”
  徐纠的肩膀向下沉,整个人都脱了力,向后仰去。
  徐纠的后背被一双腿顶住,这才没有摔进黑潮里。
  徐纠仰头向后看,对上徐熠程向下打来的视线。
  那道目光平静地像在看死人。
  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是注视着。
  徐纠的脖子经脉一跳一跳的,那是电击依旧在他身体血液里流淌的最明显证明。
  “哥,好痛啊。”
  “罪有应得。”
  “好痛……好痛……好痛……”
  徐纠转过身,面目狼狈地抱住身后的腿,两只手又贴着垂下的白大褂衣角往上攀,拽得徐熠程不得不弯腰来看他。
  “求你了!我会乖!我会听话!”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哥!哥!你可怜可怜我!”
  豆大的眼泪聚在徐纠的眼尾,成线的往下坠。
  徐熠程的衣角都快被徐纠抓成一团皱紧的废纸,折痕斑驳清晰。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做坏事了,再也不!我很听话的!”
  徐熠程垂下的手攥起,挣扎再三后,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徐纠的誓言。
  “好。”
  徐熠程的手下落在的脸颊上,指尖往下一勾,脖子上的项圈系扣断开。
  项圈向下坠落,陷进缓缓流淌的黑潮里。
  徐纠用力喘出一口气,攥着徐熠程的衣角站起来,奔向钥匙所在的办公室。
  这一路却异常走得顺利,本该是凹陷坍塌之处,莫名地被修补。
  徐纠冲进黑暗里,却发现这里面是有光的,而且亮得刺眼。
  像是躺进手术台,眼前是一道高悬其上的光灯。
  徐纠冲到保险柜面前,熟练地输入数字,一把拉开保险柜门。
  咔——
  密码错误。
  徐纠拽了个空,差不多把自己手腕拽脱臼。
  他拧着眉目,恶声怒斥:“密码怎么不是我的生日?!”
  “0722。”
  “怎么?你的生日?”
  “嗯。”
  徐纠一想到不久前徐熠程还口口声声骗他说这个日期你知道,心里就来了一股无名火,忿恨地嘀咕:
  “那你说什么我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什么时候生的。”
  这一次徐纠输入数字,密码正确,保险柜门开。
  保险柜里静静放置这铁盒和一枚钥匙,徐纠忽略铁盒的存在,手伸进去直接拿走钥匙。
  就在钥匙拿出来的瞬间,徐纠选择把铁盒一并带走。
  徐纠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站得远远地徐熠程。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好远好远,仿佛他们二人本来就不属于一个世界,一道深黑的鸿沟劈砍在他们之间。
  是悬崖,是隔阂。
  徐纠绕开徐熠程,走出办公室的大门。
  回字楼下的黑潮已经积到腰线,回字楼上方的白光依旧白得纯粹,仿佛是被一张白纸蒙着,发不出光源,只是颜色白得刺眼。
  徐纠转头看去,电梯的方向亮着灯,是这片浑浊深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强迫视线向他看去,吸走所有注意力。
  围栏早就在地震里被毁掉,徐纠站在黑潮里,笔记被他随手丢进水里。
  他打开铁盒,拿出刻有银花的打火机,挑了一支还剩一半的烟头。
  世界在坍塌毁灭,砖瓦横飞,腐朽化脓。
  眼前的一切都如昏迷前最后维系的一点清晰,看得不清不楚,只剩苍白与昏黑。
  在半眯着的眼睛里,所有都在褪色,直到一切发灰。
  徐纠不慌不忙,点了支烟,吻在嘴边,感受烟嘴火热与指腹冰凉。
  烟雾上燎,缠绕指尖。
  徐纠的余光瞥向徐熠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是从回字楼的南边到北边,中间是深且黑的泥沼。
  徐纠拿开烟嘴捏在指尖,尖牙明晃晃在烟嘴处烙下一点凹陷。
  他嘿嘿偷笑,因为这一次他又要骗徐熠程了。
  系统说主角会死,而他是主角,那么他就要欣然赴死。
  自己杀自己,又何尝不属于反派杀死主角。
  徐熠程远远望着徐纠。
  这一次的世界里,徐熠程离徐纠总是带着距离感,他不参与任何徐纠的行动。
  杀人也好,惩罚也罢,他冷眼相看,只负责让徐纠活着。
  徐熠程的嘴角起了一抹浅淡的笑,他想这次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他离徐纠远一些,徐纠就不会总想着死在他面前之类的事情。
  徐纠会成功地活到最后。
  徐熠程会看着徐纠抽完这根烟,然后看他用钥匙打开电梯门,乘上电梯,目送离开此处。
  下一个世界,徐熠程也会这样做。
  “徐熠程,说你爱我。”徐纠命令的声音忽然起。
  “我爱你。”徐熠程的声音一并落下。
  两个人相隔甚远,声音却像是吻着耳朵般出现的,清晰的,清醒的。
  徐纠夸他:“乖狗。”
  话毕。
  徐纠越过围栏,沉进回字楼中央汹涌的黑潮里,不带任何犹豫。
  【任务完成。】


第58章 
  余光里是徐熠程的白大褂衣角, 被黑潮溅起的水花弄出一圈圈墨点晕开的污渍。
  徐熠程这次没有向他伸以援手,他的面孔悬在黑水之上,水纹波动, 模糊脸庞, 只知道那道视线笔直地向下垂坠延伸,似一双无形的手。
  徐熠程任由徐纠浸入黑潮中。
  徐纠也自我放逐。
  黑潮依旧在涨。
  失去所有意识前,耳边浓稠的液体似一个吻灌进脑海里,送进来一句平淡的点评:
  “坏孩子。”
  …………
  ………………
  死了吗?
  “呃啊——”
  徐纠的腹部向内凹陷,半秒过后随着一口猛然吐出的气,整个人如弹簧般砰一下坐起来。
  四周黑得看不见任何的光线,与其说是周围黑的,不如说他更像是瞎了一样。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黑得毫无光亮的地方?哪怕是曹卫东囚禁他的仓库, 也会从门缝底部钻进一线细小的光点。
  而这里, 黑得就像闭上眼睛的世界。
  不是黑, 也不是暗,而是虚无,颜色与光彩全部消失。
  就像是回到了他的系统空间里, 只是徐纠手臂上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在无休止地提醒他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徐纠试图呼唤系统。
  系统没有回答。
  “喂喂喂?我不是任务完成了吗?”
  系统依旧没有反应。
  “我又是主角又是反派, 总不会还有什么鬼东西来报复我吧?”
  一声被拉到无限长的电流声像一柄长剑笔直插过徐纠的脑袋,把他那一瞬间的清明刺得粉碎, 两只眼睛顿时失了神采。
  下意识浑身缩作一团, 双手捂紧耳朵,从喉咙里颤出两声不安的喘息。
  黑暗里全然是机器故障的声音, 一声起又一声落,哔哔——完又是两声短促的滴,拉长警报, 警笛嗡嗡,震得地动山摇。
  “系统?!”徐纠发出了凶恶的喊叫,试图将怠工的系统喊回来上班。
  【嘘。】
  “怎么了?”徐纠随着眼前冒出的一点白字,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没怎么。”
  徐熠程的声音懒懒地从徐纠背后响起,一只手冷不丁地从脖子后面圈过来,卡在徐纠脑袋与肩膀之间。
  那一瞬间,徐纠挺直背,伸长脖子,脑袋板正地僵在肩膀上。
  “你吵醒我了。”
  徐熠程的尾音懒懒地拉长。
  ——?!
  徐纠的右手缓缓抬起,向后摸去,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臂。
  他的指尖被圆滚的东西拱了拱,徐熠程的眼珠子。
  徐纠的眼球往侧边走,转到最侧,余光猝不及防地和侧边的“人”对上视线。
  那个人歪着头,微微压低身体,从微侧下方突然地拉进,一张脸上的五官突地一下冲进徐纠的视线里。
  他面无表情把自己押送至徐纠视线的最深处。
  然后,眨了眨眼睛,一字一顿,冷冷地念说:
  “摸完了吗?”
  徐纠吓得一跳,在脑子里升起“逃跑”二字的瞬间,脖子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把他迈开的双腿按死在地面。
  脚崴了。
  余光里的男人又往前凑了凑。
  “轮到我了。”
  男人的手已经从四面八方摸过来,在他冷冰冰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指引,从脚尖到大腿,从指尖到肩膀,从头到腰再到脚。
  徐纠张嘴想骂,结果就在张嘴的瞬间,手指径直插进来,细长的指节一举捅进喉咙眼里。
  徐纠下意识地往外呕,结果却是把这只手完全地含住,舌头跟着手指头打了一场不清不楚的混架。
  它们环绕着,缠绕着,束缚着。
  以手作绳,织成网,把猎物一网打尽。
  徐纠说话含含糊糊地,舌头搅着嘴里的食指,“我不是死了吗?我记得我跳进黑水里,跟那群人一样死在里面。”
  “嗯。”徐熠程抽空敷衍徐纠,不叫他一直自说自话太无聊。
  “滚开!”徐纠尖牙咬下,嘴里轰一下冲开一片血腥味。
  难受的不是徐熠程,而是徐纠自己。
  血腥味里掺和着水腥起,咬破的一瞬间,徐纠的肠胃就惊起一阵强烈地恶心,紧接着就是连天的干呕,一阵接着一阵。
  手指还在他嘴里画圈,但是他不敢再接着咬下去,光顾着喉咙眼往外干呕。
  什么都呕不出来,口水黏糊的贴着嘴角往下掉,手指转一圈又塞回喉咙眼里。
  循环往复。
  徐纠认栽,随徐熠程去了。
  “为什么不拿钥匙离开呢?”
  “你本来可以活着的。”
  “还是说——你想陪我?”
  徐纠没有反应,既然眼睛闭不上,那就这样吧。
  徐纠有些微死,大概处于一个将就活,死也行的摆烂状态。
  徐熠程对他这副模样不是很满意。
  “说起来……其实这个世界的主角早就被我杀了,在你来之前就死了。”
  徐纠的身体惊起一片倒寒:“我——糙!”
  “至于为什么你没有显示任务成功……那是因为你的系统也被我入侵了。”
  直到徐熠程这样明晃晃的点拨他,徐纠才万分笨拙地发现这样一件异常恐怖的事情——
  他的系统早在这个世界的开头被徐熠程那只鬼入侵了。
  而他坠入黑水中那一瞬的【任务完成】本质上,可以算作是徐熠程发给他的。
  他的系统早就换了人,现在徐熠程才是操控他的人。
  徐熠程发文字消息的时候,总爱带一个句号,这是从曹卫东时期就留下来的习惯,他所有单独发给徐纠的信息全部都带着句号。
  只有他生气的时候,才会除去句号,反复在徐纠的世界里刷新一句话。
  “你想听什么,我都发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
  徐熠程对徐纠说的话,向来是带着命令
  徐熠程的话毕,徐纠那深黑虚无的世界里突然冒出无数个对话框。
  对话框的内容,无一例外是: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叠着一句,层层叠叠,似春夏树梢疯长的翠绿叶片,把头顶天空遮得死死的,只留给树荫下的人一片全然不透气的遮蔽。
  徐纠闭眼,却发现不论他睁眼还是闭眼,那些对话框都会冲破阻碍肆意在他的精神里胡乱地重叠生长。
  禁止闭眼,禁止装瞎,禁止逃避。
  他的世界就和插在他嘴巴里的手指一样,强硬地被撬开挤进,然后圈地占有。
  徐纠的世界被这些疯狂的系统对话框占据,他的世界不再是深黑虚无的,而是变成了——被填上徐熠程名字的物品。
  徐纠眼睁睁地瞧着这些【我爱你】犹如红漆泼来,泼得徐纠的世界鲜血淋漓。
  徐纠看得触目惊心,张嘴就打算喊滚滚滚,结果指尖搅动,全都变成黏糊糊的:“咕噜咕噜咕噜——!”
  “撒娇是吗?”
  徐熠程深吸一口气,落在徐纠身上的手全部统一的克制地收紧颤抖了一番。
  尤其落在徐纠脖子的手,指尖甚至已经无法克制地往下凹去,弯曲的指节崩得死死的,僵在凹陷的小坑里。
  这只手沉浸在矛盾之中——
  太可爱了,想掐死。
  舍不得,不能掐死。
  两个念头在指节与指节间的间隙里摩擦起火。
  徐纠强忍干呕,终于喊出了一声清晰的:“滚啊——!”
  徐熠程不气不恼,还是那副欣赏把玩的面孔怼在徐纠的视线里,玩得差不多,看徐纠气得脸蛋涨红,这才慢悠悠地补出一句:
  “不滚,我会永远缠着你。
  徐熠程的手捧起徐纠的脸,满意地欣赏他的手笔。
  徐纠是他最喜欢的标本,没有之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标本折断粉碎,而是小心翼翼呵护。
  “你下一个世界的主角是我,下下一个世界的主角也会是我,只有我会是你的主角,你永远都不可能摆脱我。”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扭曲地摆脱了爱情的范围,徐熠程是徐纠塑造出来的鬼,赋予这只鬼感情的时候掺杂了太多的恨与怨,于是就变成现在的模样。
  说是爱情有些单薄,不如说是纠缠。
  纠葛与缠绕。
  感情与状态。
  徐纠陷在了徐熠程为他打造的牢笼里。
  他不可能逃掉,因为这个牢笼是他的精神世界。
  徐熠程是黑水,灌入徐纠的脑袋里,搅和一通。
  他闭眼是徐熠程,睁眼也是徐熠程,睡梦是徐熠程,醒来是徐熠程。
  这里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交替,没有时间这一概念。
  徐纠恒久地注视着徐熠程,听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些话。
  那些铺天盖地的【我爱你】看多了,反倒还能缓解长期处在虚无黑暗的空虚感。
  有一种他把徐熠程的感情当成球一样捏起来把玩的实质感。
  【我爱你】
  【你只属于我】
  【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你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下辈子,这里就是永远】
  徐纠想,徐熠程大概率是被他折磨地疯掉了。
  真可怜。
  徐纠说过太多的谎,以至于徐熠程完全不敢放手。
  “你打算就这样跟我一直耗下去?”徐纠问他。
  “嗯。”徐熠程从后面抱着他,吻着他的蝴蝶谷,指尖抵在徐纠的掌心暧昧地打着圈。
  “好无聊。”
  “不无聊。”
  “你是不无聊,你拿我取乐呢。”
  “嗯。”
  徐熠程点头,一个吻便又落下,环在徐纠腰上的手臂悄然收紧,带着一股子要勒死徐纠的狠劲。
  “哥,你放我出去玩嘛,我这次绝对不干坏事。”
  徐熠程对他做了最简单的评价:“天生坏种。”
  听到这四个字,徐纠的脖子不由得收紧,尽管没有佩戴项圈,但仍旧会有触电的感觉。
  徐纠又开始放飞思绪,反正反抗也没用,随他了。
  大概是一天?或者是一周。
  徐纠分不清。
  徐熠程在这里就跟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机似的,不厌其烦的,每天都在重复那些事情,那些动作。
  牵手,拥抱,亲吻,说爱,以及——
  徐纠活在很多很多的陪伴里。
  徐熠程一秒钟都舍不得放开。
  “你再怎么凿,我也不会怀孕的。”
  “我不想你怀孕”
  如果你怀了我会掐死他。
  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变成一句:“我只要你,我只爱你。”
  徐纠一句恶心徐熠程的话也悬在嘴边,仔细想了想,还是变成了撒娇。
  “我想出门和你约会。”
  “…………”
  徐熠程不反驳,便证明他在思考可行性。
  徐纠立刻乘胜追击,抓着徐熠程的手贴在脸颊边上,徐纠一说话,脸颊便鼓鼓囊囊与掌心紧密相贴。
  “哥,我和你野餐,就是在草地上铺块小布晒晒太阳吃东西,你不想和我野餐吗?”
  “…………”
  徐熠程那双黑洞洞的眸子忽然就成了桂圆仁,透着一点边缘清晰的光亮,高光随着瞳孔抖动而战栗。
  那是期待和兴奋的化身。
  “走吧!走吧!”
  徐纠扑进徐熠程的怀中,用长久没打理过的头发去蹭徐熠程的胸口。
  蹭掉了一根头发丝,徐纠捏在手里看了看。
  一节黑一节黄。
  早就不是粉毛了。
  徐纠握住徐熠程的手,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顶到人眼前,吵吵嚷嚷:“还有染头发!”
  “嗯。”
  “嗯!”
  徐纠双手主动搁在徐熠程的肩膀上,两只手绕了一圈后相扣,笑吟吟地去亲徐熠程的嘴。
  “哥,你最好了!”
  徐熠程总是招架不住徐纠的撒娇,这样哄一番后,心甘情愿为徐纠做事。
  黑暗如潮水褪去。
  徐纠站在精神病院的大门外,身旁是徐熠程,出了精神病院外,就是沿湖大道。
  两个人行走在沿湖大道的人行道上。
  此时恰巧夕阳西下,橙黄的光把他们深黑的影子染红,像火燎过一半。
  徐纠穿得还是精神病院的衣服,左右各三根束缚胳膊的绑带贴着垂下的胳膊晃晃荡荡。
  沿湖大道的风光很好,往下走还有跨湖的自行车与人行道,仿若行走于湖上。
  体表温度能猜出来此时是夏季,空气里带着灼人的炽热,烧得人有些呼吸困难,但走近湖泊后,湿冷的水风又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炙热。
  徐纠忽然停下步子。
  徐熠程下意识攥紧牵起的手。
  “哥,我想去厕所。”
  话毕,徐纠没有任何动作,望着徐熠程,像等候国王发号施令的仆臣,低声下气的。
  “不同意就算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纠也没有表现的很失落焦急,单单看去,只觉是个听话的孩子。
  徐纠的态度已经如此诚恳,徐熠程的态度自然也硬不到哪去。
  “走吧。”
  徐纠主动用力地回应徐熠程箍来的掌心,眉目张扬,笑得露出尖牙:“谢谢哥!”
  徐熠程把徐纠送去公园的公共卫生间里。
  徐纠钻进卫生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寻哪里可以出逃,眼睛往左瞄,往右看,再瞧着天花板。
  这公共卫生间并不是新建的,上了年岁,墙壁上开了个长方形的口子用于通风。
  徐纠看了看自己跟杆子似的身躯,再看看洞,也顾不上去严谨的量尺寸,扒着墙壁三七二十一直接往里钻。
  钻进去,钻出去。
  像个泥鳅一样,刚刚好。
  翻墙出去的第一时间不是逃跑,而是立刻翻墙逃进隔壁的女士卫生间的隔间里藏好。
  徐纠不敢呼吸,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瓷砖,当瓷砖染上人类的温度时候,下意识地身体起了一层恐惧的鸡皮疙瘩。
  他僵硬地扭头往后看,冷汗不争气地冒了头,濡湿了鬓角一片碎发,又贴着脸颊滚落。
  冷汗,似眼泪般凝聚在下巴上。
  啪嗒——
  不知何处水滴掉落,同时汗珠也滴落,几乎是同时的。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徐纠眼睛里蒙上一层恐惧的雾。
  他只能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别发现,别发现,别发现。
  踏踏——
  是脚步声。
  徐纠又提了一口气。
  鞋子沉重地踩在地面,像他哥走路的频率,徐纠听得出来。
  走近了,停下。
  徐纠已经怕得浑身都在不争气地哆嗦,眼泪挂在睫毛上颤抖,他一只手捂口鼻,一只手去捂眼睛,生怕眼泪掉落的细微声音都会暴露自己。
  脚步声没有再响,似乎就一直停留在那里。
  卫生间的隔间上半部分为了节省没有完全封闭,一股温热的气,卷着恶意从头顶吹过来,刚好抚过徐纠的发顶。
  徐纠吓得一口气没提上来,想咳嗽,想喘息,可是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是万万不能发出动静的。
  徐纠憋得脸都红了,还要强忍恐惧与不适,抬头往天上看去。
  先是眼珠子往上瞟,看不清。
  再是抬头,脑袋和脖子之间因为长久的躲藏已经僵硬了,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咔!”
  徐纠的眼泪也完全憋不住的往下滴,一滴、两滴……恐惧过了头,止不住地连成线往下坠。
  滴答……滴答……
  眼泪掉在地上怎么会这么响?!
  “你怎么进去那么久?好了没啊?!”
  “来啦来啦!”
  两个女生的对话从隔断门外响起,女生离开的脚步意外与他哥的频率一致。
  确认女生离开后,徐纠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排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浊气。
  但在下一秒,一股熟悉地温度再次从他的头顶上方吹过来。
  徐纠吓得浑身一哆嗦,后脑勺撞在墙壁上,这一次是响彻卫生间的咚——声。
  已经这么响了,徐纠也放开了,猛地一抬头。
  头顶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仿佛刚刚一切都是徐纠的幻觉。
  此时夕阳西下,日光暗得很快。
  徐纠透过卫生间的缝隙往外看,已然昏黑。
  徐纠连着深呼吸三下,才凑齐开门的勇气,贴着缝隙往外瞟,确认没人以后又从爬进来的地方爬出去。
  滚在地上,咕噜一下快速站起。
  紧接着,由不得徐纠去哎哟身上摔得青青紫紫,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狂奔不止。
  站在路边。
  挥一下手。
  再挥一下手。
  终于让徐纠等来一辆空乘的士。
  徐纠就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直冲冲地坐上去,砰地一下飞快关上门,眼珠子贴着侧边玻璃窗转得飞快,几乎把视线极限都检查了一遍。
  司机问他:“去哪?”
  “这是哪里?”
  “南湖公园。”
  “你要去哪里?”
  徐纠的耳朵还因为过度紧张而嗡嗡作响,半天半天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话,总之嘴皮子一碰,嚷嚷道:
  “回家,我要回家!”
  “好,回家。”
  驾驶座上的司机转过头来看向副驾驶座的徐纠,他俯身替徐纠扣好安全感。
  徐纠依旧沉浸在出逃的不安之中,两只眼睛贴着车玻璃左右乱晃,全然没有关注到司机与他的距离过于接近亲密。
  安全带钮扣咔哒一声后——
  “谢谢宝宝陪我玩猫抓老鼠,我玩得很开心。”
  司机的手捧在徐纠的下巴处,一个亲昵的吻贴着唇角落下。
  他问徐纠:
  “你呢?”


第59章 
  徐纠的身体跟触电一样猛地震了一下。
  他的目光与徐熠程的目光对上了, 那道深黑的,犹如骨肉糜烂以后的暗色幽幽地发散敌意。
  徐纠发出了震天的惊叫。
  “鬼啊——!!!”
  肉眼可见,徐纠那张本因为过度紧张而血红的脸, 在视线对上后猛地一瞬间发了白, 失去所有的血色。
  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嘴唇都变得乌青。
  再下一秒,徐纠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耳光,干脆地甩在徐熠程的脸上。
  巴掌甩过空气,擦出狠烈的扇风声,车身甚至为之一振。
  等徐纠冷静下来的时候,徐熠程的脸半侧着, 露出他那张白成纸人似的脸颊上一点鲜红的巴掌印。
  徐熠程的嘴角揉出一圈淤血, 他大拇指擦过嘴角, 揉着血珠押送进唇中。
  不气不恼,还捏着徐纠的手贴在脸上,捧着手背搓了搓。
  徐纠恶心地抽回手, 迅速转身按下安全带的开关, 在挣开束缚后,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反击。
  几乎是一眨眼间的时间。
  他的左右手合拢, 就跟钳子一样突地掐住徐熠程的脖子, 紧接着手臂绷紧,卯足一口气, 按着徐熠程强逼着往车窗上撞。
  砰——!
  车身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砰砰砰——
  又是连贯的撞击,声音在耳边炸响。
  车身密闭,声音轰隆, 人就像站在圈成一团的鞭炮面前一样,连天不断的爆炸声轰轰烈烈在耳边炸响,哪怕是动作停下来,耳朵里的轰鸣声也需要缓上好一阵才休止。
  车身摇摇晃晃,车窗摇摇欲坠。
  手当成锤头猛地捶下,像疯了一样,不知收敛,机械地做着重复的动作。
  咔——嚓——
  车窗上骤然浮出蛛网形状,裂痕如一盆水泼在地上,迅速像四周延展,直到支流触到车窗的四个边角。
  咔得短促一声后,玻璃四分五裂,哗啦啦散了一地。
  徐纠的手上鲜血淋漓,血液从指缝里渗出来,像绳子一样环绕手腕直直奔向手臂。
  分不清是谁的血,也没有心情去分辨。
  徐纠推开车门,身体与徐熠程之间拉出足够的距离以后,立刻上脚蹬开徐熠程。
  借着徐熠程这堵墙的力,一鼓作气地冲出了出租车内,摔在地上,磨破了手臂上一层皮肤,下意识疼得猛抽两口寒气,胸膛一并剧烈震颤。
  但显然顾不上那么多,徐纠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向远处狂奔。
  只是——逃跑的速度怎么比得上世界消陨的速度。
  周遭的一切迅速褪色,像突然被插入了黑白滤镜一下,所有的一切,咔嚓一下,全部失去本我。
  像被分割的区块,快速地分崩离析,直至一切重归黑暗,直至一切全部消失。
  很快,世界就只剩下眼前的出租车,和无边无际的黑。
  这样的变化,无疑是徐熠程对徐纠明晃晃的戏弄。
  也就是说徐纠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被徐熠程看在眼里。
  他的小心机,他的逃跑,他的害怕,他的无能懦弱,以及最后极尽狂喜的“回家”二字,全部如滑稽小丑的表演,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徐熠程面前。
  徐纠就是徐熠程养的小仓鼠,他所处的只不过是从窄小的笼子里,移到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那是他自由的幻觉。
  跑来跑去,还不是被两根手指捏起,就又被抓回原地。
  徐纠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玩弄,于是他开始犟气,认定一个方向后,义无反顾地奔进黑暗里。
  一步,两步,三步——
  黑暗前有一线光,徐纠以为他找到了离开的门。
  于是徐纠更加奋力奔跑。
  直到来到光线前方,这才发现他又回到出租车前。
  而徐熠程头上带血,坐在车里,隔着碎掉的车玻璃,微笑看他。
  笑意淡薄,目光深黑。
  与其说在笑,不如说只是在维持笑这个动作。
  他的额角破开一个血淋淋的洞,鲜血向下流淌划出几道扭曲且流速不一的红线,红线似刀疤,把整张脸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
  徐纠的脚腕一转,又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冲着黑暗,直直地走。
  光点再一次出现,再一次的放大。
  还是徐熠程坐在车内看他笑,没有任何变化。
  不论徐纠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亦或是往左往右,他以为自己所处十字路口,可那不过是一个墨色的圆形小点。
  不论如何去走,最终还是会回到圆心,这里没有逃离的选择给予徐纠。
  徐纠有且只有那辆出租车可以选择。
  出租车的车灯明晃晃照着徐纠的眼睛,在黑暗里长久的待着,突然被光直射,眼睛无法控制地蒙上一层雾。
  这是对他双眼的折磨,是徐熠程强迫他坐上这辆车,回到身边去。
  徐纠揉着眼睛,一个人委屈了好一会,才不甘心地拉开车门,骂了一句死东西以后,认命地把自己栽进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复的。
  黑暗褪去,夕阳重现。
  落日已经只剩一个浅浅小点浮在地平线上挣扎,中间一块区域被晚霞与星夜晕染成了一块艳丽的粉紫色。
  公园的风光依旧漂亮,肉眼可见有不少人成群结队在这里游玩,草坡上坐着各色男男女女,有说有笑。
  马路上偶有车辆驶过,摩擦地面震起轰鸣声。
  徐纠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想了。
  但徐熠程在旁边,他会偏执地把这一切当成是徐熠程想展示给他看的幻灯片。
  所以徐纠不肯转过头去看徐熠程,眼睛始终放在外面那一点黯淡的晚霞上,想着在回到黑暗里视线被剥夺之前,再好好看看。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点自由了。
  “生气了?”徐熠程试探地把声音递过来。
  徐纠一动不动,把自己抱成N字形坐在垫子上。
  徐熠程隐隐意识到他对徐纠的戏弄过了头,让徐纠伤了心。
  他赶忙开了车门锁,手落在徐纠的后脖处安抚地轻轻揉捏两下,小心翼翼地把台阶递出去:“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徐纠抬手往后一甩,把徐熠程的手打掉。
  他依旧还是沉默地注视车窗外,此时夕阳算彻底地从地平线消失,公园的路灯起。
  世界进入了黑夜的范围。
  徐纠的视线也失了焦点,索性把脑袋摆正,埋在环抱的臂弯里,沉闷地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徐纠,你离不开我的。”徐熠程的话肯定。
  “嗯。”
  “你能去哪?你只剩我了。”
  徐纠吸了一口气,想说话,但又把话插在尖牙里,琢磨了好一阵,磨成了一句伤人的话:
  “我恨你。”
  徐熠程的回答是:“我爱你。”
  徐熠程的手强硬插进徐纠的臂弯里,掐住徐纠的下巴,硬生生把徐纠从他隐秘的自我里拽出来,强迫徐纠面对徐熠程的蛮横。
  “我爱你,我这是保护你。”
  徐纠的一滴泪水滚烫地落在徐熠程的指尖,烧得徐熠程手臂猛震了一下。
  徐纠笃定:“你也恨死我了吧。”
  徐熠程的手发抖。
  “你把我幻想出来,幻想我是你的玩具,你架子上的标本,然后一次次的逼我去死,又假模假样的来对我好。”
  “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我觉得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吗?”
  “你不就喜欢这种感觉吗?”
  他的身体骤然成了一副极不稳定的烂泥,扒在脸上的血痕似乎真的成了刀,要把他一刀一刀割得四分五裂。
  凝固的血痕添了新痕,水色亮闪闪的,融化开血色,让原本清晰的脸再一次被湿润的血肉模糊给朦胧。
  已经快要分不清是眼泪融化血液的斑驳,亦或是徐熠程它这块血肉之躯自我的崩溃。
  徐纠自说自话,那些话经过他尖牙的打磨,变成了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又被夏夜的空气烤得滚烫。
  刀插进徐熠程的身体里,滚烫地融化掉他躯壳内的所有。
  徐熠程只剩一个千疮百孔的躯壳还存在。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徐纠烫得融化成一滩厚重恶臭的腐水,沉甸甸的压在徐熠程的身体里。
  徐熠程的身体一并发出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味。
  皮肤各处的眼睛冒了头,不安地战栗着,眼球拼命地想往外挤,像熔炉里燎起火泡的熔浆,蛄蛹着试图逃离这具已经亮起红灯的危险皮囊。
  “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因为我不听话。”
  徐纠根本没有注意到徐熠程的变化,他害怕徐熠程是真,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注视徐熠程。
  闭着眼睛,由着徐熠程去捏他的下巴。
  徐熠程的手撤走,徐纠便又把脑袋藏进臂弯里。
  他用着最懦弱的姿态,说着最伤人的话。
  窗外的世界又在逐一崩塌。
  那是徐熠程在听到徐纠说要一起约会以后,尽他所能,想象出来的最温馨,最温暖的环境。
  这所公园,是徐熠程凝聚了他对徐纠的爱意而诞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哪怕是关了灯,无处不在的光亮也把这座绿油油的自然公园的每一个细节点亮。
  徐熠程不喜欢外出,也不喜欢约会,他只喜欢徐纠。
  但徐纠一定会喜欢他塑造出来的公园。
  徐熠程所有的出发点有且仅有徐纠。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徐熠程的声音平静的像死了一样,毫无情绪。
  但并不是他真的没有情绪,只是现在灌注在他身体里的情绪太多了。
  徐熠程很少会有这样恐怖的情绪冲突,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情绪来面对徐纠,也没有那么多的余韵让徐熠程挑选情绪。
  徐熠程扒开胸膛拿出心脏去挑拣,这个是难过,那个是悲伤,还有痛苦、怨恨,以及——还是很爱。
  爱到面对徐纠擅自以最坏的角度揣测质问,他竟说不出个半句重话。
  徐熠程的平静反倒被徐纠误会成了不在意,徐纠开始他咄咄逼人地质问:
  “难道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你会害怕我发现你那个破本子!不就是因为那本子里都是我的名字吗?!”
  徐熠程的五官扭曲,几乎要拧成一团暗河旋涡。
  徐纠用力吸了下鼻子,鼻尖发红,眼泪早就不声不响地掉了一大盆。
  “因为我是你幻想出来的,我根本就不存在。”
  徐熠程努力地维持自己的人形,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能力,只是强大的悲伤还是像烙铁,把他融得不人不鬼。
  黑潮流淌,血肉外露,眼珠肆虐。
  徐熠程的人称代词都要从“他”变成“它”了。
  非人的程度随着心碎程度越来越高。
  徐熠程哪怕撕裂成这样惊悚的模样,却还是双手合拢,架在徐纠眼泪坠下的必经之路,像采珠女,把徐纠的眼泪当做珍珠一般珍惜地收拢。
  “你是存在的。”
  徐熠程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地像一根直线,没有对徐纠的责备,可也听不出他对徐纠有多看重。
  太平了,也太苍白了,像一页轻飘的纸。
  但这已经是徐熠程苦苦维持人形不至崩溃的最好语气。
  徐纠听不出,他总是自私又自恋的。
  他把徐熠程的感情高高悬起,当成是手机团购里必玩榜的一列项目。
  所以说出来的话,不经过脑袋,反倒经过尖牙的摩擦,锐利地吐出来:
  “我一点也不想跟你这恶心的鬼东西待在一起。”
  徐熠程心口提了一股气,他生气,可一瞬间又哑然。
  很多事情,很多话流在唇边,又随着呼吸回流至胸膛,徐熠程终究还是选择沉默,不讲那些事和话说给徐纠听。
  半晌过后,徐熠程嘴唇微启,吐出一个简单的字眼:“好。”
  好一个如你所愿,去存在。
  …………
  世界陷入了不可抗拒的昏迷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强烈的飓风挤进屋子里,卷起窗帘拍打墙壁发出啪嗒的声音。
  他是被窗帘吵醒的。
  他没坐起来,而是用眼睛先去看这个世界。
  苍白的瓷砖,浓重的消毒水,医用仪器滴答作响。
  还是医院,而且依旧是精神病院。
  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他的鼻尖,扇动翅膀,在发现触角下的人是醒着的时候,又轻飘飘地飞走。
  一模一样的病房布局,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机准点自己打开,自顾自开始播放日期天气。
  然后广播开始催促患者前往食堂用早餐。
  什么都没变,唯一变得就只是世界变得亮堂堂的,亮得好似一盏手术刀直白地照在瞳孔里。
  躲不开,藏不掉,明晃晃地刺着眼球正中央,恨不得把世界都照到褪色。
  “我知道你还在看。”
  他没把这里当做现实,他起了床,走出病房来到回字楼的长廊。
  光是从头顶倾斜而下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圣洁,干净,不容玷污。
  而徐纠这头黄黑的头发,透过墙上洁白的瓷砖,是这个纯白世界里唯一的污点。
  “随你,反正我是你幻想出来的,你想怎么摆弄我都行。”
  他一遍嘀咕,一边听从广播的声音往食堂方向走去。
  想着逃不掉就认命,他把自己当成是一尊被掰断重新拼合的标本。
  广播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是做之前又管不住那张骂骂咧咧的嘴,总是会自顾自地说话,臆想那个鬼东西会如何回答他,他自然地和空气对话。
  “我说了我不吃馒头,你非要给我送馒头。”
  “如果明天还是馒头我就不吃了。”
  “我要吃辣条,我要吃麦麦。”
  他一口没吃,回到长廊吹风,靠着长廊盯着头顶一片白白的天空出神,又有一只蝴蝶绕过来,停在他指尖,随他的手指拨动翩翩起舞。
  一天就这样被他晃荡过去。
  回病房后,床头出现药盒,里面是已经配好的药。
  “哥,这个药能吃吗?”
  “吃了我不会跟那些人一样裂开吧?”
  “不吃,反正我被困在你这,吃不吃的没什么差别。”
  他睡了又起,起了便走过自我启动的电视机,站在长廊又前往食堂,吃完当天的早午晚餐后,回到病房里吃药睡觉。
  精神病院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他自己日日重复的自问自答,自言自语。
  循环往复,每天如此。
  唯一的变化就是总有蝴蝶来找他玩,向来胆小的生物,却异常的胆大停留在在肌肤上,亲昵地用触角去触碰。
  今天的午餐有完整的炸大鸡腿,他多吃了一份,吃完还夸他哥这次手艺好。
  “他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他有在好好吃药治疗吗?”
  “他早就被放弃治疗了。”
  他……他是谁?
  他猛地从位置上站起,腿边的椅子在地上擦出生涩的摩擦音,刺得耳朵发酸。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可是又好像隐约能看到人,一些躲着他的雾蒙蒙的影子,那些视线远远地望着他,似乎在交流什么。
  那些东西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那段距离足够让他看不清这一切。
  “哥!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的癔症又开始了,赶紧走吧,小心他又抡拳头打人。”
  他……
  他、他、他……
  他到底是谁?!
  他猛烈地深呼吸一口,这口气堵在他的心口,久久没有排出去。
  他睁着迷茫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苍白世界,想了好久好久,久到眼泪在眼尾蓄成一颗黄豆大小的泪珠。
  他忘了他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是精神病院的三楼住院部的病人,他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情,唯一不固定的就是自言自语时说出来的话。
  他还有一个幻想朋友,他每天都在和那位幻想之人对话。
  尽管从来没有过回应。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人就像被一拳打碎的拼图,哗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他拿起桌子上的盘子,冲着看不见的窃窃私语的人群砸了过去。
  人群还在继续。
  “看吧,我就说了天生坏种,他在娘胎里就疯了。”
  “要不是家里有钱给他收拾烂摊子,以他的战绩早就监狱无期了。”
  “没救了,厌恶疗法对他都没用。”
  下一秒,一股强烈地电流黏在血液里刺得骨头软掉,眼冒金星。
  他撑在桌子上干呕,试图把电流点燃的反胃感呕出来。
  他突然想起一串数字。
  于是他冲到走廊上,贴着走廊往部门主任的办公室里跑,但倘若他抬头多看一眼,会发现铭牌上刻着的字眼是:电疗室。
  保险柜仍在存在,且就悬在记忆里的位置
  输入0722,保险柜开。
  里面躺着一本笔记,还有一支钥匙形状的笔。
  他拿出干燥的笔记本,摊在掌心翻开。
  重复写满了三个字:
  【曹卫东】
  不过只写了前几页,并不是满满一本。
  笔记本干燥平整,看上去保管的相当仔细。
  为什么是“曹卫东”?
  他不太清楚,只是在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悬起的心脏似被托起般安心,不至于让惊慌继续蔓延。
  他拿起笔,一只蝴蝶飞下来,停在笔杆上,他的视线看去,意外发现挂在手腕上的身份牌。
  【姓名-徐纠;病症-悖德狂】
  他想起来自己叫徐纠了。
  也想起来自己是精神病人,病症是:悖德狂。
  什么是悖德狂?徐纠问自己。
  道德狂乱症——
  道德观念和正义原则是高度歪曲和败坏的,自我控制能力几近于无。
  又称为:反社会人格型障碍。
  但为什么密码会是0722?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数字?
  他还是不记得。
  但好歹想起姓名和身份了。
  徐纠准备继续将【曹卫东】三个字写下去,因为医院里很无聊,每天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更何况这本笔记的第一页还写着:以血作墨水将幻想之人的名字写一万遍它就会真实存在。
  血注进笔管里,血红的笔画重复刻下。
  期望在第一万遍的时候,这个人会出现,拯救他孤独麻木的病态人生。
  莫比乌斯环,至此存在。


第60章 第三个世界的结局
  病房里的电视机每天都在重复地播放无聊的画面, 里面的文字对于徐纠而言都是一个个正方形的像素块。隐约能看清是什么字,但是徐纠总不愿意站住,好好的去看。
  里面西装革履播报新闻的女人声音就像心电仪画面里的一条平直线, 毫无波澜涟漪, 如死亡一般沉寂。
  徐纠抱着他的笔记,每日不厌其烦地书写那三个字。
  看不清的人问他这名字是谁,徐纠不回答,只是静静地书写。
  徐纠能安静下来,对于三楼住院部的众人都是一件大喜事,所以也没人去约束徐纠极近癔症的行为,由着他和他那笔下不存在的幻想之人去玩,乐得一个消停。
  沿湖大道市立中心医院的三楼对于徐纠而言, 总是静悄悄的。
  他走过的地方, 旁人对他避之不及, 视他如洪水猛兽。
  那些人像被雾蒙住了,与徐纠总隔着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像山的这端到山的那头, 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人长久的不说话, 胸口与喉咙就会像抹了一层胶似的, 不透气还黏得胸腔发慌,为了排解这份沉闷, 便只能自说自话。
  于是徐纠的手环上又多了一种病:精神分裂。
  名字一行行的出现, 徐纠写得认真仔细,一笔一划都犹如初学者般端正姿态好好刻画。
  与其说徐纠在写字, 倒不如说在画字,尽力把每个字都画得好看。
  笔头压下去像刀一样,写完一页, 下一页、下下一页的纸张都带着刻下的痕迹。
  不过,徐纠很努力的结果依旧是歪七扭八,像小孩的字。
  从第一年的冬天,写到第二年的夏天。
  曹卫东三个字疯狂地占据徐纠所有的视线,他的手上、脑子里以及眼睛里,全然只装得下这三个字。
  “9991……9992……9993——”
  头顶广播声起,提醒患者休息时间已到,马上要熄灯入眠了。
  徐纠把本子合上,藏在枕头下,垫着睡觉。
  藏在眼皮下的眼球正因为汹涌的期待而战栗滚动,惹得眼皮一颤一颤的。
  第二天早上一到,电视机突的一下,自我启动。
  徐纠也跟着跳了起来,掏出枕头下的笔记本,把最后七个名字,以最端正的姿态一一写出。
  “9998……9999……好了!”
  徐纠捧起笔记,尖牙下压顶着笔头。
  …………
  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时间是七月二十二号的早上六点,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暑,是一年中阳光最盛,气温最炎热的节气,预计今日下午会有雷雨。各位患者可以至护士站领取三伏茶,避暑祛湿。”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延续。
  这是徐纠第一次安静下来去听电视机说的话。
  “你可以出现了。”
  徐纠对着空气说话。
  …………
  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徐纠的尖牙猛地压下,把笔头咬碎在嘴里,割破一层皮,嘴角渗出一条笔直的血线。
  “是不是少写了?!”
  徐纠花了一个上午,手指点在本子上的名字一个词、一个词的去数,从一数到一万。
  “9998……9999……”
  “是的!少写了一个!”
  “我现在就补上。”
  徐纠欣喜地发现的确是他自己漏写了一次,立马欢欣鼓舞地重新补上。
  徐纠期待地望着这个苍白的世界,渴望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会出现任何的变化。
  他的眼里只会是医院的苍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还有白色的笔与白色的纸张。
  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毫无内容,白得毫无意义。
  就像徐纠那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一遍遍用血写下的名字,最后也无非只是他这苍白世界里零星一点可怜的慰藉。
  “不是说写一万遍你就会存在吗?”
  徐纠兴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可怜兮兮地恳求。
  中午。
  回字楼正上方的白洞黯淡。
  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散出墨点般的昏黑。
  砸在玻璃上的水珠向下延展,像一颗颗细长的眼睛,透过冷冰冰的围栏,以游离在外的疏远目光注视。
  徐纠被吸引,盯着水珠。
  “是你在看着我吗?我这就去找你。”
  通往楼下的门被锁上,只剩往上走的路。
  徐纠踩着楼梯旋转直上。
  雨水好像灌进了回字楼里,徐纠踏上楼梯的瞬间,就感觉身体像被一层厚厚的流水压住。
  不冷,反倒是紧实的温暖。
  只是呼吸困难。
  再往上走,水压反倒轻了许多,只不过身上衣服湿漉漉的迹象更为严重。
  头发湿黏地贴在脑袋上,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擦头发般,水珠哗哗滴在脸上往下滑。
  身上衣服湿透了,皮肤也出现了被水泡到发白发肿的情况。
  徐纠后悔了,可是往回走的路水压沉得可怕,这是一条只能一直往上的路。
  越往上走,光线反倒越强烈,身上沉下来的恐怖水压也愈发的减轻。
  直到他的手按在楼梯最上方的铁门,门外的光线像水波涟漪一样散射眼睛。
  铁门缓缓推开,世界颠倒,他的眼前是灰白的天空。
  他躺在水中,一只蝴蝶顶着雨幕落下,亲吻徐纠的眼下。
  蝴蝶——是食腐动物。
  它们停留在徐纠的眼下,是因为这里有腐烂的皮肤创口,血液被水流拍打挤出,它停留在此,肆意畅饮。
  徐纠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无数次在他眼前重复播放的电视机画面,终于有一天拥有画面,他清楚地听完了电视机播报日期后的文字——
  “七月二十二日,沿湖大道市立中心医院的一名患者出逃,最后消失地点为南湖公园的河岸边,希望有目击市民能够前来提供线索。”
  那架在徐纠面前无数次反复自我打开的电视机,永远都在播报同一个日期,但徐纠从来没有停下脚步,认真地仔细地去听完全部。
  之所以徐纠能知道0722不是因为谁告诉他的。
  是因为他一定会记得那个日期,一个对他万分重要的日期,一个电视机无数次播报过的日期。
  因为这是他的——忌日。
  一切都有了答案,记忆也随着水流上浮,什么都想起来了。
  此前所有的故事剥离曹卫东和徐熠程的存在,就是他的故事。
  一个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的少爷,联姻家庭毫无亲情可言,他极端缺爱,于是渴望关注,开始做一些出离的事情试图博得关注。
  那些本该是“校园霸凌”的罪状,成了徐少爷的日常消遣,大不了给点钱就能轻易摆平。
  从来没有人因为这类事情惩罚过徐纠,他就这样放纵成了一颗悬崖边的歪脖子树。
  出了社会以后,徐纠在自己家公司又开始他的混账事。
  他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用经济犯罪来博取关注,这件事闹得很大,所有人都知道徐家养出了一个毫无道德法律观念的疯子。
  这件事最后还是徐家出面摆平的,拿钱填坑。
  徐家对徐纠失去所有的期望,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被诊断为“悖德狂”后,更是顺理成章地进行各类治疗。
  徐纠也的确是有病,初入医院时今天觉得无聊所以推别人下楼梯,明天教唆强迫别人滥用药物。
  当时医生对他的评价是:给他根绳子,他能见一个勒死一个。坏进骨子里,坏得彻底。
  于是徐纠的脖子被扣上了项圈,那是厌恶疗法的其中一环,只要徐纠再作出任何背离道德的事情,他就会感受到因为作恶受到电击惩罚时的痛苦,强行抑制坏念头。
  徐纠的疯,整个医院上下有目共睹,于是他陷入孤独的流言蜚语里。
  前半生从未有人说过他半句“错误”,现在却是无数根手指对准他的鼻子,骂他是疯子。
  徐纠是大家眼里公认的反派,默契地强调他的坏。
  徐纠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是断绝亲缘关系,因为他们要移民国外,再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你们别不要我。”
  “做错事就要受罚,你现在就是在赎罪。”
  “那我赎完罪呢?”
  没人再愿意听徐纠说话,他就这样被留在精神病院里。
  于是徐纠后面的日子便一个人思考。
  找谁赎罪?
  赎完罪会怎么样?
  后来又想,怎么赎罪呢?死吗?
  无人回应徐纠的问题,一致认为他无药可救,且反复无常,即便认错也是装的。
  大家默契地远离徐纠,避免同徐纠对视,避免与他交流,一切的一切都在疏远徐纠。
  从这一刻起,徐纠认定自己是反派,他想象出完美的受害者。
  完美受害者会受到徐纠的穷追猛打,然后反杀徐纠,从此人生走上康庄大道,跨越阶级,过上比以前好十倍千倍万倍的幸福生活。
  这个受害者就是:曹卫东。
  这样的故事变成徐纠自我的惩罚,也就是——赎罪。
  他自认反派,又自我惩罚,在他的故事里,他所有的剧情走向都会是自我毁灭。
  他这颗长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树,树根浅浅地扎在泥土里,半边身子往悬崖外伸展。
  随着年岁增长,脆弱浅薄的树根总有一天无法承受沉重悲伤的身躯,坠入崖下的深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所以都是幻想,是溺死在湖泊前的临终梦境。
  很可怜,但是活该。
  徐纠自我评价,可怜从来不是失控行恶的借口,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疲惫地漂浮在水面,双臂叠放在身前,身体僵硬地箍着笔记,由着水流环着他随风而动。
  七月二十二号,大暑。
  水下温度适宜,似人的体温,温柔地将他环抱。
  徐纠望着天,视线被展开的蝴蝶翅膀遮盖,洒下粉尘。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灰。
  “死亡,算赎罪吗?”
  “不算。”
  第二个声音突兀地从徐纠耳边震响。
  一双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克制地从水下拢住他的身体,两人的手叠加着,十指相扣。
  灵魂温柔下陷。
  沉入莫比乌斯环中。
  于是他们相遇。
  熟悉的黑暗。
  好似这些黑暗都是徐熠程闭上的眼睛,它们正以无处不在的黑感受徐纠的存在。
  “哥,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
  “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徐纠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膛里哼出来。
  “我有点想你,我想听你的声音。”
  无人回应。
  这些黑暗逐渐褪去温度,耳边是冰冷匀速间隔响起的滴滴声。
  “哥,我好孤独啊。”
  “你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错了。”
  “求求你了,你抱抱我吧。”
  徐纠守着滴滴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依旧只剩这一片黯淡的黑。
  没有徐熠程的存在,没有眼睛的存在。
  他那一番不经过脑袋的话,在尖牙擦过后,锐利地赶走了这世界里唯一的陪伴。
  所以此刻长久的孤独就是徐纠自找的惩罚。
  “哥……”
  徐纠弱弱地呼唤,但无人回应。
  于是徐纠只能在黑暗里来回焦急的踱步,像被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的动物一样,重复地做着呆板又毫无意义的事情。
  “哥,你别生我气了,是我混账。”
  “哥,我好寂寞,你快来陪陪我吧。”
  “求你……求求你……”
  徐纠站在黑暗里,早就找不清原点在何处,他也走不回原点,只能一直往前走,期望有一天能走到徐熠程面前。
  徐纠一边走一边抹眼泪,眼泪又冷又湿,跟浸在水里的他一样。
  悲伤就像注入体内的河水,一点一点涨大,直至灌满全身。
  “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你有在看我吗?”
  “你不是说你的眼睛会永远看着我吗?现在就不算永远了吗?”
  …………
  徐纠自言自语。
  “你说谎。”
  “你也是坏人。”
  滴——滴——滴——
  徐纠踩在黑暗里,向前走,向后走,向左又向右,终于认定了方向。
  他向着滴声起源的方向缓步走去,不知疲倦地走了许久许久。
  “哥,是你吗?”
  “我好想你,好想见你。”
  渐渐视线尽头点一滴如星光般的白。
  越走,声音越清晰刺耳,白光也愈发的耀眼。
  徐纠的心情是忐忑的,他不明白走到尽头会发生什么,既期待又害怕。
  他害怕从黑暗处离开,同时又期待着他哥会在前方等待他,以打破这份无可救药的孤独。
  徐纠带着动物趋光的本能奔向白光的方向。
  迈大步子,往前踩着,终于冲破了黑暗。
  头顶的白灯如冷冰冰地刀一举隔开他的眼皮,强行将世界灌进眼睛里。长久悬在回字楼上,又照不进回字楼内的白光,始终是ICU内的照灯,徐纠此刻才明白。
  不远处是一名女士发出的惊喜叫嚷:
  “22床植物人苏醒了——!”
  徐纠眨了眨眼,平静地吸了一口气,左边心电仪,右边呼吸辅助机。
  这就是徐纠要的存在。
  徐纠对徐熠程的思念,成了他冲破死亡的执念。
  美其名曰:求生欲。
  这份欲望,在此之前,于徐纠身上是找不见的。
  琥珀色的眼珠子雾蒙蒙地绕着眼前一片转了一大圈,左边没有徐熠程,右边也没有曹卫东,前面也没有那个一滩眼珠子的怪物。
  护士走进来询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徐纠缓缓摇头,他感觉不怎么样。
  墙上的电视机不知道被谁打开,徐纠盯着墙上花哨的画面,听它今天说日期是七月三十日,明天说日期是八月一日,还有后天、大后天。
  日子一天天在变,内容不会永远是徐纠走失南湖河畔。
  时间再也不会固定在七月二十二日,徐纠的世界开始运转,齿轮咔哒碰撞,敲出寂寞的火花。
  0722
  诞生的日子。
  朝生暮死的蜉蝣。


第61章 4
  徐纠在医院养了三个月才出院, 一半时间康复训练,一半时间在心理治疗。
  效果聊胜无于。
  医生告诉他不能总沉溺于幻想,要积极的接触现实里的人和物。
  徐纠一边跟医生说好, 一边又责怪徐熠程抛妻弃子的行为。
  妻是徐纠, 子也是徐纠。
  出院的日子是十月转向十一月,正是落叶的时候,地上永远是扫不尽的落叶。
  秋风瑟瑟,寒意裹挟着冰冷水汽侵入骨血。
  徐纠走上人行道,头顶便飘来一枚轻飘飘的脆叶子,手一摸,咔一下在指腹碎开,插了一头的叶子渣滓。
  徐纠揉着脑袋胡乱地甩了甩, 很快又踩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他沿着马路牙子走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晚上, 从城市的东边到西边。
  不论他如何走,视线的尽头永远是全新的街景,走不完, 也不会再走到原点去。
  徐纠终于死心, 确认徐熠程不可能会在下一个视线尽头等他。
  徐纠停在一家店的玻璃橱窗外, 看向玻璃里倒映的自己。
  他立刻找到一家理发店,洗剪吹了一番后, 又染又烫。
  小粉毛, 蝴蝶烫,颓废但依旧精致的五官面容, 纤细的四肢,匀称薄瘦的身躯,活脱脱一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徐纠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听着耳边一声声的“帅哥办卡吗”,他短暂地忘掉了徐熠程,心情大好,卡里一下子就扫了一万块钱出去。
  在徐纠重新踏上人行道的瞬间,他又很快想起了徐熠程。
  天色将暗,而他无处可去,没有父母,也没有家。
  徐纠开了一晚酒店,第二天又出去租了一间市中心的公寓,随后才不慌不忙地去找工作。
  没想过要自己做饭吃,挑着手机上评分高的贵价餐厅当做稀松平常的饭在吃。
  无意间他花钱如流水。
  直到一个月过去,他的银行卡储蓄告急的刹那,徐纠才突然醒过来。
  又开始烂了。
  “不可以!”
  徐纠对着自己左右啪啪各一耳光,给自己打疼了以示警告。
  “好好生活!没有它一样能活!”
  徐纠找到以前投过简历的人事,好声好气地询问拒绝原因。
  对方回答:“你有犯罪史,还是经济犯,没有公司会录用你的,你去找小型公司试试吧。”
  徐纠转头又去小型公司投简历,小型公司也以同样的话术拒绝他。
  有案底就等于社会性死亡。
  徐纠的银行卡余额归零。
  最后还是一家包吃住的酒吧看他长得漂亮才收留下来,成了一名负责送餐送酒的服务员,在半天的简单培训后就赶鸭子上架的上班去了。
  期间老板无数次跟他强调,说他长得好看,很大概率会受到骚扰,但千万不要起争执,否则店内的损失要他一个人全包。
  徐纠想着包吃又包住,上哪找这么好的地方去,于是万分认真的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惹事。
  入夜,酒吧灯牌亮起。
  “哟——新面孔啊,真漂亮啊。”
  徐纠借着昏暗的环境,偷偷白了说话的男人一眼。
  那男人身边莺莺燕燕围了一圈,看见徐纠脸色不好还笑话他不懂事。
  男人的视线像棍子一样,毫无掩饰地打在徐纠身上,从头到脚,最后视线停留在徐纠的腰上,啧啧两声:“腰很细嘛。”
  徐纠强忍不适,把盘子里的酒瓶挨个平稳地放在桌上,还细心地往里多推了一点,不让男人借故摔瓶子怪在他身上。
  到时候如果让徐纠赔钱,他可赔不起。
  徐纠以前好赖也是这种混账,自然会提防一下。
  所有的酒全都摆好,徐纠收起托盘转身离开。
  男人的手敲在桌子上,叩得噔噔响,发出趾高气昂地命令:“走什么?帮我开酒!”
  0.0
  这不是徐纠卖萌的表情,这是他的银行卡余额。
  他没有甩脸色走人的资本。
  徐纠回到酒桌边,拿起开瓶器,扣在瓶盖上准备往下掰的瞬间,他感觉有一只手悬在了他的大腿内侧一点,而且随着他开瓶的动作,马上就要按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徐纠一个转身,顺手抄起手边的酒瓶直接就冲背后那只不安分的手砸了下去。
  砰——瓶子砸得粉碎,酒液似大动脉断裂时血液迸发,喷了满地。
  男人发出了杀猪一样尖锐的叫嚷。
  “你疯了吗?!”
  徐纠一怔,立刻怼了回去:“你才疯了!”
  男人的脸挤在一起,左手按在右手的手腕处,鲜血贴着指缝不断往下流,看得人触目惊心,好似这只手下一秒就要断掉一般。
  周遭的人见到此情此景,第一反应是慌乱地喊叫。
  但也很快有人上前试图替男人反击,徐纠立马把碎掉的酒瓶断裂面对准来人的脖子。
  徐纠的尖牙咬出凶恶的表情:“来一个打一个!敢对老子起想法,看是你们命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徐纠的凶狠态度一摆上台,立马吓退了一片纸老虎,但还剩几个人依旧把徐纠团团围住。
  徐纠被困在其中。
  男人脸上的皮肤扯动,眨眼的瞬间里,他也抄起桌子上的酒瓶猛砸向徐纠。
  徐纠躲闪不及,酒瓶直直地砸在腿上,他身体一晃,半跪在地上,疼得脸拧了起来,眉心处浮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男人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沉重地一步一压走近徐纠:
  “我还真就喜欢你这样有脾气的小东西。”
  男人轻浮的手带着血液擦在徐纠的脸上,恶臭的血腥味钻进徐纠鼻子里,徐纠恶心地啐了他一口,男人脸上反倒露出更感兴趣的表情。
  男人的手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钱包,当着徐纠的面打开钱包掏出了十来张钞票,拍在徐纠的脸上。
  “怎么样?这么多钱够买你一晚上了吧?”
  徐纠笑了,声音锐利地吐出来:“够买你这条贱命。”
  钞票像耳光一样打在徐纠的脸上,男人没有把钱撒了,而是极具侮辱性的插进了徐纠的衣领里。
  手指勾着领子往外一扯,钱哗啦啦灌了他一身,钞票锐利的边缘像刀片一样割伤皮肤,胸口和腹部一片火辣辣的痛。
  “哈哈哈——”周遭是对徐纠自不量力的尽情嘲笑。
  徐纠的眼睛里挣出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就像一只鬼手从眼睛后面冒出来一把攥住眼球似的,眼眶里突突的发胀发痛。
  徐纠猛地一下挣脱所有的控制,像弹弓里包着的一枚小钢珠似的,突一下飞了出去撞在男人的身体上。
  他抓着男人的领子,拳头就跟下刀子雨似的,一拳一拳,成了连接着的线一般,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飞快地砸向男人的身体。
  灌进他身体里的钱随着拳头的高举,一并飞了出来,像蝴蝶似的扑棱着翅膀散得到处都是。
  周围其他人见了竟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生怕那疯狂宣泄的拳头砸到自己身上。
  空气里血腥味浓度骤然升高,徐纠的鼻子突地失去了呼吸能力,半窒息地愣住了,连同拳头一起昏昏沉沉地缓下。
  徐纠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视线下沉,又看到男人那张血淋淋的脸。
  男人被他打得眉弓骨凹陷的同时,眼眶彻底黑紫一圈,鼻子也歪向一侧,显然鼻梁也被打断了,嘴巴更是重灾区掉了好几颗门牙,鲜血倒流进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咔咔地吞咽困难的干呕声。
  徐纠的脖子瞬间被看不见的电流卡住,脑袋嗡得一下,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耳边只听得见笔直的耳鸣声。
  他又陷进了万分痛苦的触电中,双手都处于惊悚的颤抖。
  徐纠的肚子被男人猛踹一脚,他的人飞了出去,后背扎实地撞在墙上,几乎从脊椎尾部一路麻到后脑勺。
  但是此刻已经顾不上痛,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赶在被电流逼到失去所有行动能力之前,飞快地逃走。
  身后是男人破口大骂的声音,距离他越来越近,
  “MD!追到你弄死你!”
  猥琐的男人捂着带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往外奔,就在下一个阴暗地拐角处,一只手从暗处摸出来。
  下一秒,那只手像抓鸡一样轻松,一把薅住又像榔头往墙上撞。
  男人两眼一花,直挺挺地倒下,震得地面一阵轰隆。
  暗处的黑影踩在男人不安分的手上,弯下腰,幽暗的视线像一把刀冷冷插进男人的眼睛里。
  “弄死谁?”
  男人对上那双眼睛后,没来由地后背惊起一层鸡皮疙瘩,下半句脏话噎死在喉咙眼里。
  他的眼睛心虚地下瞟,以为只要躲开注视,默不作声就能躲掉对方的恶意。
  就在眼珠子转动的下一秒,那只踩在手背上的脚就像被放入液压机的弹力球,还没来得及炸开就碎得只剩一滩。
  男人的眼球被迫放回原位,可是视线却因为痛到极点而发散,身后酒吧DJ舞曲的轰鸣就如同液压机的发动机,塞在他的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把脑浆都轰散了。
  来不及痛苦的喊叫,嗓子里像被糊了一层胶,把所有的呼吸都黏住。
  身体瞬间涨红,尤其是脸,堪比炉子里才拿出来的烤鸭皮。
  “手放干净。”
  男人身上的戾气全都被这一脚踩灭,不敢大声叫嚷,更是痛得失声,只剩一张殷勤求饶的脸上拧着扭曲讨好的呲牙列嘴,在黑影的警告下连连点头。
  黑影走了,沿着徐纠跑走的方向走出。
  不用走多远,大概也就是一百米左右再转个弯,停下脚步去听,能从风里听到下水道老鼠似的窸窸窣窣声。
  再走近一看,是小老鼠躲在阴暗泥泞的垃圾桶边的角落里疼得直抽气的声音。
  徐熠程没有走得很近,徐纠在暗处,他也在暗处。
  两个人中间是由街道外的路灯劈砍进来的一条笔直的光,刺眼的白黄色几乎吸走了两侧所有的光,黑得愈发深沉。
  徐纠难受的时候就会把自己蜷成N字型,背靠着墙壁,两条腿并起贴着胸膛,双臂环过双腿,脑袋低低地栽在臂弯里。
  他并不安静,反倒一直在发出难受地喘息声,脖子一刻不停刺进血液里的电击感不减反增。
  这种痛不是实质性的痛,而是深埋在神经里的痛。
  脑袋觉得你痛,于是不论如何去敲打挤压疼痛的区域,都不会减轻这份脑子往身体各处钻钉子的幻痛。
  除非把脑袋打开,把里面乱成毛线团的神经扯出来,然后一根根理好了再放回去。
  “哈啊……哈啊……”
  徐纠每一次吐气,身体都会剧烈地抖一下,肩膀跟着上下重重起伏。
  徐熠程站在远又不算远的距离,偷偷地窥看。
  徐纠意识到视线的存在,他缓缓抬头。
  徐纠的目光就像埋在巢穴里的小蛇,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抬高视线,用着冷冰冰又疏远的视线,盯着他认定的方向。
  没有期待。
  仅是看着。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当视线里只有一块白色分割出来的黑时,也就没有任何失望。
  徐纠听到酒吧后门传来的闹事声,是那猥琐男人的声音,正大发雷霆让酒吧给他一个说法。
  很快,警车的警笛也拉响而至。
  由不得徐纠继续在这里可怜兮兮,如果被男人或者警察抓到,他不光要赔酒吧的损失,还要赔偿男人的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如果这事是他错了,他也愿意留下来赔偿,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也不觉得这几拳打下去是错的。
  如果重来一次,一样的场景,他的拳头还是会砸下去。
  半分力道都不会更改。
  徐纠扶着墙站起来,就像停不下来的齿轮,奔出黑暗,踩着白格子,又在下一个转角处,一头扎进新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地成了城市污脏下水管道里一只东躲西藏的小老鼠。
  一分钱没有,徐纠在路边饿了一天,把手机当了几百块的同时,手机也换成了几年前的杂牌老款手机。虽说也算得上智能手机,但其实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有时候甚至解锁屏幕都会卡顿。
  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警笛声,造成了徐纠自以为自己是被通缉人员,总一惊一乍的,只能找些兼职工作能过一天是一天,在外面风吹雨淋。
  即便如此,徐纠也没想过去骗人和盗窃,靠着自己工作也攒了一千来块,马上就不用住廉价旅馆,可以租房稳定下来。
  梦想破碎在一个发传单的晚上。
  一个人撞过他,徐纠没有防备心,还觉得是自己占了别人的道,低头主动道歉并让开路。
  结果等他回到旅馆时,才迟钝地发觉手机、银行卡、身份证连着钱包里不多的几百块一并被摸得干干净净。
  徐纠一朝回到谷底。
  办身份证需要五十块工本费,没有身份证就做不了兼职。
  徐纠饿了两天一夜,中间捡瓶子还被老头老太抢袋子,在历经社会凶险后,终于他决定在同样的夜晚铤而走险。
  他说:“就偷五十。”
  他恶向胆边生,瞄准路边一位外套口袋敞开,钱包露出一个小角的男人。
  他走上前,左脚拌右脚,假意跌近对方身边。
  也就在弓身假意摔倒,实则接近的瞬间,他的手摸进口袋里。
  皮质的钱包,皮面粗糙不光滑,两个手指一夹就能顺走。
  “不好意思哈。”
  徐纠低头道歉,转身打算走,身体拧到一半才发现他的手臂被对方紧攥在掌心,走不掉了。
  徐纠把拿着钱包的手背在身后,自然地转身看向男人,“你好,什么事?”
  转身的时候,发现男人比他高,强忍着脖子隐隐的幻痛,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仰头去看。
  也就是视线上抬的这一秒钟,徐纠的身体僵住了,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胸口这一线都像是咬了麻椒一样,酸得发痛。
  酸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卡在喉咙眼的鱼刺。
  呼吸困难,下咽会痛,灌进肺部的氧气都带着刺。
  徐纠的视线就像画笔,一笔一笔地点在面前男人脸上,把脸上所有的结构转折全都记录下来,与记忆里的人一一比对。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不会认错,就是他!
  “你是幻觉吗?”
  徐纠的下嘴唇不争气地发抖,端正的鼻翼轻轻抽动,意图捕捉空气里有关他的存在。
  烟头烫在徐纠不安分的手背上,强烈地灼烧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徐熠程骂他:
  “学不乖。”


第62章 
  徐纠无暇去听, 他的耳朵已经完全被心电仪的滴——声占据,它们无处不在,如一根针从左耳刺到右耳。
  “我……我……”
  徐纠的嘴巴张了张, 但是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麻掉的, 像被塑料薄膜包起,连张开都显得吃力。
  胸膛里的气无法支撑说话所需要的气息。
  徐纠最终呈现给徐熠程的就是一副惊诧到失神的人偶娃娃模样。
  那双圆且亮的眼睛,就像玩偶脸上永远合不上但又永远找不到焦点的树脂眼球。
  徐纠连背在身后藏钱包的手都失去力气,手腕一耷拉,钱包应声落地,甩在干枯衰败的落叶之中,发出阵阵干脆的碎裂声。
  徐纠的视线下移,连忙蹲下捡起钱包, 改做两只手同时捧起。
  他低头, 抬头, 却发现徐熠程的视线从未变更,一直看着他。
  只是那道视线万分陌生,同时也很熟悉。
  是他第一次见到曹卫东的时候, 曹卫东那样不在意的看着他。
  黝黑的瞳仁里瞧不见任何的东西, 好似他的目光被这落下帷幕的夜色一起蒙蔽。
  不在乎徐纠偷他东西, 也不在乎徐纠为什么要偷东西,只是遇到了, 所以拦下, 却连名字也不喊,只对徐纠这个人做最简单的评价:学不乖。
  不喜不怒, 不掺杂感情。
  像是以前共事的同事,但是从来没有熟络过,关系还停留在见过的阶段。
  徐纠所有的感情都被这盆冷水泼灭, 把木讷地把钱包往前推,甚至没有底气再把手往徐熠程的口袋里放。
  徐纠染上了徐熠程的沉默,他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睛去看,却看不出任何。
  Y市秋夜的风里像掺着刀子,刮得暴露在空气的皮肤发红发燥。
  又干燥又寒冷。
  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裹在冰块里冻结。
  血液凝结,体温蒸发。
  徐熠程的手拿住钱包往回拿,但手刚一施力,连带着徐纠一并往前跌了两步。
  是徐纠不肯松手。
  两个人的关系被猛地拉近,两个人之间的间隙只容得下一个没展开的四方形钱包,捏在钱包两侧的指尖相抵。
  钱包的一侧的手冷静平稳,另一侧则连带着整个钱包都在发出隐隐不安的颤抖。
  徐纠的手静不下来,呼吸也静不下来,胸膛里像埋了一架鼓风机,嗡嗡嗡又呼呼啪啪地往身体各处灌入过量的二氧化碳,以至身体开始出现二氧化碳中毒的初步现象——头晕头痛。
  “再多骂一句。”
  徐纠努力地保持平静,说出来的话却颤颤巍巍不成语调。
  “…………”
  徐熠程没有说话,见徐纠没打算松手,于是他放在钱包上的手主动松开,同时向后退一步,脚步一转,打算先行离开。
  徐纠把钱包砸在眼前的背影上,踩在对方拉长的影子上,捏紧拳头震声大喊:
  “骂我啊!骂我学不乖!骂我是蠢狗!”
  周遭的人群放缓脚步,无数好奇的目光向他打来,眼球深埋头骨下,顶着眼眶默契地转了一圈固定在徐纠身上。
  “你走!你走吧!我现在就去跳河!”
  徐纠好不容易捡起他烂成一滩的人生,拼拼凑凑后决定“好死不如赖活”。
  这一理念在看见徐熠程后,立马碎得只剩“活不如死”。
  徐纠又变成那个喜欢拿死威胁主角的反派。
  依然觉得自己的命对那人而言万分重要,甚至已经微微扬起头,等着趾高气昂地笑话那人又心软了。
  毕竟,对方不止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他活着。
  一秒钟……
  两秒钟……
  半分钟……
  无人在意。
  徐纠赌气转过身,可才往反方向迈出第一步,立马又舍不得地转过身,继续注视徐熠程离开的背影。
  在转身时,发现那人的背影依然存在,还不争气地偷偷窃喜了一下,想着他是真实存在的,真是好极了。
  徐纠的心理活动都快能够他写出一本八百字作文,但徐熠程却没有任何反应。
  徐熠程走他的路,像设定好的机械程序,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走到尽头。
  徐纠在苦哈哈日子里积攒藏匿的小性子就像街角的碎叶,被踩得只剩一滩毫无存在感的碎屑。
  风一吹,便狼狈滚进下水道无影无踪。
  徐纠捡起钱包追上去,跟在对方身后走,不管不顾的,全然不在意徐熠程此刻对他是什么想法与态度。
  徐纠那小爆竹似的性格,一向不会跟踪偷窥。
  他向来是明晃晃,恨不得拿个喇叭怼在徐熠程耳边,大摇大摆地大叫:“我在跟踪你,赶紧来点反应!”
  徐熠程停下来,站在一处阴影面,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手机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模样照了出来。
  徐熠程和徐纠记忆里的人没有任何变化。
  人是阴沉沉的帅气,就像是坐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里最边缘,带着黑色的针织帽,帽子边缘几乎快要压进眼睛里,袖口整洁的挽在手腕处,肤色惨白,瞳孔黑沉沉的年轻男人。
  天生带着一股请勿靠近的疏离感,在他身上只看得见无趣的黑白灰三色。
  徐纠分不清他到底是面无表情还是生气了。
  徐纠就站在徐熠程身边,趁人看手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把拿着钱包的手插进对方口袋里。
  徐纠已经想好理由,如果徐熠程怪罪他没有边界感,他就说自己是来还钱包的,已经学得很乖了。
  徐熠程没管他的小动作,反正他往前一动继续踏上行走时,徐纠的手自然而然就掉下来。
  徐纠再想追上去插口袋,已经没有理由借口。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两个人很难踩住阴影,身上各处轻易染上周遭的颜色。
  红的紫的绿的蓝的灯牌拼了命的往外绽放光彩,鲜亮的光线打在身上的时候,就像烟花绽开,抹上绚烂的五彩斑斓。
  这些花哨的街景落进视线里,同一片色彩变化,又何尝不是二人一起共赏烟花。
  两人之间唯一的连接只剩徐纠踩在徐熠程的影子上,借着影子,徐纠偷偷地把手往前放,借机握住前面那人影子的手。
  每一次摆手,都是影子相牵。
  紧紧相依的手,倒影在城市的霓虹灯下。
  徐纠的小心思他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马上要饿满三天的人。
  肚子则是已经忘了饥饿时候该怎么样的叫。
  徐熠程突然停下,徐纠只顾得上跟影子玩,砰地一下撞在徐熠程的背上。
  徐纠低下头,捂着鼻子揉了揉。
  地上麦当劳的地灯正随着耳边欢快地音乐转着圈,M变成W又转回M。
  徐纠缓缓仰头,两只眼睛顿时被麦当劳黄澄澄的广告牌占满,空气都变成香喷喷的温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总追着曹卫东要麦当劳吃的仓库夜晚。
  徐纠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泪汪汪,还是被光照的。
  很快,徐纠的眼睛就黑了一片。
  记不清徐熠程是什么时候走进麦当劳店内的,但此刻他走出麦当劳的玻璃门,站在面前,把徐纠视线里原本的黄色灯牌盖住,只看得见徐熠程那张冷冰冰的面孔。
  徐纠的手里一热,他低头看去,是麦当劳的纸袋,再往里看,是这个月联名的儿童餐,还送了可爱的小玩具。
  徐纠很想笑,可是嘴角却无法克制地往下压。
  沉甸甸的嘴角扯着眼皮往下坠,于是眼眶里藏起来的眼泪轻而易举被扯出来,跟着一起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麦当劳纸袋上,把淡棕色染成深棕,晕成一团团的墨点,连成圆滚滚的云彩模样,袋子的边缘都被他的眼泪砸垮了,软塌塌趴下。
  徐纠的嘴角抽搐,那是他努力想笑的证明。
  但是笑不出来,只有无尽的酸楚在心脏内无限地涨大。
  心脏里掉进一颗水宝宝,被他的眼泪养得越来越大,大到极限后又繁衍出新的水宝宝,一颗颗地快速排列挤满,快要把徐纠的心脏撑破。
  “你还走吗?”
  徐纠的声音沙哑,说话时鼻子酸溜溜的堵住。
  他捧着纸袋,低着头,目睹自己大颗的泪珠到底是如何把纸袋压垮的。
  徐熠程不说话。
  徐纠索性坐在麦当劳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拿出纸袋里的东西,双手捧起放在嘴边。
  起先徐纠还有些放不开,但吃着吃着就变成了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塞下整个汉堡以填补长久空虚的饥饿。
  眼泪还在流,徐纠顾不上,他一门心思的吃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吞下眼前所有的一切,嗓子眼卡住咽不下去,就猛灌一口可乐强行吞咽。
  所以徐纠吃得很快,没几下全进了肚,拿起纸张按在嘴上,猛地一抬头,和徐熠程对上视线。
  他没走。
  徐纠飞快地低头,闷闷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徐熠程终于说了他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话,他说:
  “这是我的遗憾,与你无关。”
  “什么遗憾?”徐纠顺口去问。
  徐熠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纠永远都不知道那天他吊死在出租房后的下一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徐纠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与他有关,一句“对不起”自然而然地从鼻子里嗡了出来。
  徐纠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但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
  “嗯。”徐熠程应下徐纠的道歉。
  徐熠程又要离开,就像一只南去的鸟,沿着一个方向在走,不知他的旅程终点会是何处。
  徐纠追了上去,纠缠着徐熠程。
  “我能跟你走吗?”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徐纠见徐熠程不说话,迈大步子与徐熠程平行于人行道,试探性地用食指勾住徐熠程的小拇指。
  徐纠表现的格外小心翼翼,还要转着眼泪都没掉干净的眼睛用力窥看徐熠程的模样。
  “哥。”徐纠嘴皮没动,是喉咙里哼出的一口没底的气。
  徐熠程面无表情,也无触动。
  他垂眸望着徐纠,像是一台机器在审视计算,算徐纠到底还值不值得善待。
  徐纠在徐熠程眼里已经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徐熠程对徐纠的好是掏尽心血的好,他那时不仅希望徐纠活着,还希望他好好活着。
  倒头来,只换来徐纠一句“恶心的鬼东西”的评价。
  感情总是需要回应的,以前徐熠程认为徐纠在身边就是一种回应,直到徐纠说出那句话。
  好像过往的那些经历对于徐纠而言,都是徐纠忍着恶心与他勉强一般。
  徐熠程说出的一句句“我爱你”,在这样的对话里,成了广阔湖泊里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滴水,也仅是一滴空白且无所谓的水滴。
  不会在徐纠的湖泊里掀起任何的涟漪,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尽管如此,徐熠程还是没办法做到对徐纠不管不顾。
  他分不清爱不爱,甚至还恨他徐纠对他的种种。
  可是还是会下意识地关注徐纠,凝视窥探,就连这次相遇都是他刻意为之。
  也许是可怜吧。
  徐熠程想。
  既然都可怜他这么多次了,再可怜一次吧。
  徐熠程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徐纠。
  徐纠也立马停下来,吸了一半的气果断截断,憋住不敢动。
  徐熠程抬手,徐纠的脸憋红了。
  掌心抚过徐纠的发顶,替他拂开落进头发丝里的碎叶。
  徐纠一怔,立马快速地甩头,干脆利落把碎片甩开。
  徐熠程再次踏上行程。
  徐纠见徐熠程没有拒绝自己的请求,胆子大了起来。
  从食指勾住小指,变成手掌擅自握住对方三根手指,攥得徐熠程的指尖充血泛红。
  路上徐纠不敢说话,徐熠程显然也照顾了徐纠的走路速度,放缓脚步。
  徐纠也是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心跳过重的时候,连手指皮肤都会跟着跳动。
  一想到要和徐熠程回家,要从这个寂寞的街道消失,拥有庇身之所,徐纠就藏不住嘴角的笑。
  徐纠尖牙压着下嘴唇,咬破了皮,才强行把这个笑藏起来,学着徐熠程去强装漠不在乎。
  徐熠程停下,徐纠也跟着停下。
  转头去看,是一家连锁高端酒店,墙壁的灯管像雨线一样,璀璨的密集,照得酒店前门的黑暗无所遁形,亮得徐纠都有些不适应。
  徐熠程往酒店里走,徐纠也便跟着走。
  徐纠就是徐熠程影子里的人,寸步不离跟着,生怕慢了一步就又要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今天晚上酒店房间几乎全部住满,徐熠程的要求从顶楼总统套房变成行政套房,最后变成不靠窗的商务双人床房,没有选择给他。
  徐熠程付好钱,徐纠跟在后面一起上了电梯。
  电梯很宽敞,除了电梯门以外,三面墙壁与头顶都是镜面的。
  徐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他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
  头发又变成了发根黑,发尾黄的阴阳头,脸色发青嘴唇惨白,胸膛因为饥一顿饱一顿向内凹去,袖口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成了皮包骨的粗细。
  以前是养得很好的匀称的精瘦,现在就是凄惨的干瘦。
  后知后觉,他好像又走上了老路。
  如果偷钱包成功,他又是开始腐烂的反派。
  幸好是徐熠程,也幸好被提前制止,让他还有救。
  徐纠小声地念了一句谢谢。
  徐熠程刷了房卡进门,他帮徐纠开门,似乎并不打算进去。
  徐纠不肯放过他,生拉硬拽,黏糊糊地祈求:“求你了,陪陪我。”
  徐熠程又想,徐纠现在情况的确需要陪伴,于是又再次可怜他,踏入房间内。
  徐纠把门关上,主动抱住徐熠程,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哼哼道:“我去洗澡,你别走。”
  徐纠快速地洗澡,洗完左闻闻右嗅嗅,确认自己是干干净净而且香喷喷的以后才走出浴室。
  徐熠程见到他后,眉头猛地一皱,快速移开目光。
  “穿上。”徐熠程的声音严肃。
  “……哦。”
  徐纠又去穿上浴袍,把自己包了大概火速坐回徐熠程身边。
  徐熠程坐在床边,徐纠也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都撑在床上,徐纠凑近,把自己的手盖在徐熠程的手背上。
  因为刚洗完澡,徐纠的手很暖和,还带着水汽,没一会就给徐熠程的手捂出汗。
  徐熠程的视线始终在徐纠的反向,他拿出钱包问徐纠:“你要多少钱?”
  本意是徐纠缺钱用,他愿意给,也不求回报,所以问得直白。
  徐纠愣住,耳朵像被箭射穿了一样。
  他立马抢走徐熠程的钱包,像扔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不是卖的!”徐纠的脸拧在一起,后槽牙咬在一起。
  徐熠程想解释,但很快就被徐纠主动送上来的嘴唇吻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徐纠不擅长主动,所以也不懂该怎么开始一个亲吻。
  他把嘴唇堵在徐熠程的嘴上,想着徐熠程以往都会伸舌头来骚扰他,所以徐纠也有样学样伸出舌头,舔舔徐熠程的上下嘴唇。
  仅此而已。
  这就是对于徐纠而言接吻。
  徐纠这样做完后,向后拉开一指的距离,用空闲的那只手扯开浴袍的上身,他自顾自地念说:“我不是卖的,可是……我也只有这个可以给你。”
  两人面对面,嘴唇与嘴唇只有一指距离的间隙。
  两股方向吹来的呼吸就像织网用的织针,在本就拥挤的空间里编织天罗地网的红线,把两个人的呼吸牵起来。
  心脏跳动频率悄然贴着这根线一并同频。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是我混账。”
  徐纠的手还压在徐熠程的手背上,一个压得另一个手背发麻,一个的指骨顶着另一个掌心发痛。
  “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说罢,徐纠又跟小鸡啄米似的,笨拙地点在徐熠程的唇上。
  徐熠程却忽然别过脸,淡薄地说:“关灯睡觉吧。”
  徐纠的心都停摆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无时无刻都在做,徐熠程对他的欲望就是爱的最好证明。明明冷静的像是一座山,但面对徐纠的时候,就成了X瘾患者。
  怎么现在就成了关灯,然后睡觉。
  徐纠的眼睛就像碎掉的玻璃球,被泪花分割出一道道的裂痕。
  一滴清泪垂下。
  终究还是心软。
  徐熠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擦去泪水,回以一个正确的亲吻,轻轻哄他:“你很累了,明天再说好不好?”
  “我们还有明天吗?”
  徐纠怔怔地望着徐熠程,越亲眼泪越流越多,恨不得把这几个月来受过的委屈都流在徐熠程的掌心里,让他好好捧着自己的委屈,好好的哄自己。
  徐熠程仔细地捧着他的眼泪,也把他捧起来,回答他:
  “有的。”
  “那你说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做-爱。”
  徐纠噗地一下笑开了,鼻涕泡泡都笑出来了,哧哧地笑了一阵子。
  徐熠程起身去热毛巾,回来帮徐纠擦眼泪鼻涕,又贴心帮他热敷一阵哭肿的眼睛。
  “我去洗澡。”
  “好。”
  徐熠程洗完澡回来后,徐纠已经睡着了。
  他拿出自己的钱包,手指放在纸币上拨动整理。
  等他理好纸币,视线再下移的时候,发现徐纠一个转身,身上被子都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捡起又理好被子,把被角贴着徐纠的身体塞进去。
  一来一回的动作,徐纠醒了。
  他隔着被子用手往外戳掖好的被子,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熠程。
  徐纠的一切徐熠程都看在眼里。
  “晚安。”
  徐纠笑着跟他说,同时视线上移,瞟到桌子上打开的钱包,已经有几张纸币露了头,显然是被它的主人拿出来过。
  徐纠想了想,既然对方态度已经这样了,再挽留就显得很贱了。
  显得好像他徐纠离了徐熠程就活不下去。
  徐纠闭上眼睛,脑袋往下埋,脸藏进被子里,不打算再关注徐熠程任何的行动。
  要走便走。
  酒店的床很舒服柔软,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刚好,刚刚又嗅过徐熠程的气息,这是徐纠这么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温暖舒服。
  他不去想明天,把自己当成没有以后的人,睡得飞快。
  徐纠睡得正迷迷糊糊,突然感觉眼尾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眼尾似的。
  他以为是眼泪,抬手打算擦去。
  手指碰到眼尾,触感密密麻麻,像刺一样,不像眼泪。
  长久的丧家犬日子让他稍有风吹草动就吓醒。
  猛地一睁眼,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的光。
  徐纠的呼吸骤然加速,慌乱地把记忆翻出来覆过去的想,从现在想过去,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遇到徐熠程。
  吃麦当劳。
  睡酒店温暖的床。
  像做梦,好幸福。
  徐纠自我点评。
  失落落的,徐纠停下一切的焦虑慌张,像死了一样平静。
  可能是他饿死前的临终幻想,这样的幻想以前又不是没有。
  往水里沉的时候,还幻想出有人来爱他呢。
  眼尾很痒。
  这次是眼泪。
  徐纠再次抬手擦去,但触感依旧不光是泪水,还是细细的,数量众多,像扫帚一样散在那。
  徐纠用力去搓,没有任何变化。
  徐纠的手在四周大咧咧放肆地去摸,摸东摸西的,力道也不轻。
  徐纠的动作很快就招来了疲惫的呼吸声,赤热的气体喷洒在徐纠的耳廓上。
  对方攥着他不安分的双手用力往下放,结实的臂弯绕过徐纠身体把他环抱,他平躺着,对方侧躺着面对他。
  他的手和对方的手都放在徐纠的胸膛,几乎是刻在指骨的习惯,下意识地两人十指相扣紧密相连。
  徐纠后知后觉当时眼尾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眼泪,是徐熠程的发丝。
  好幸福,像做梦。


第63章 
  徐纠醒过来的时候, 分不清几点钟。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珠子顶着天花板看,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如涨潮的海水涌入。
  徐纠向身边看去, 空荡荡的,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样的平整。
  徐纠就像岸边的旅人,带着被卷入潮水内的恐惧猛地一下过度反应。
  “哥?!”
  徐纠坐起来,大喊一声,冷汗贴着额角滴下来。
  因为房间没有窗户的原因,没有任何光线可以溜进来,更加无法判断究竟白天黑夜。
  昨晚上徐纠醒来之所以一片深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他们的酒店房间是无窗的。不会有日光, 也不会有月光, 没有开夜灯的话就是一片死寂的黑。
  幸好, 玄关处留了一盏暗黄色夜灯在散发微弱的光芒。
  不叫理智在黑暗中迷路。
  徐纠的视线下移,落到床头柜上。
  不是钱包,而是钱, 红色的百元纸币平整叠在一起, 用一杯温温的水压住, 大概是两千块左右。
  “哥。”
  “徐熠程。”
  “曹卫东。”
  徐纠的视线不安地扫射房间内的种种,酒店房间很小, 看个一遍就足够全部看清, 甚至连浴室的门与墙都是磨砂的半透明,藏不了人。
  徐纠深吸一口气, 颤抖地排出。
  最终徐纠被迫把手放在一旁压钱的水杯上。
  最痛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徐熠程存在过,陪伴过,最后也不是消失, 而是——他不要自己了。
  当初徐纠在热夏的雨夜里抓住徐熠程的衣角问他:两千块一晚约不约。
  于是这一夜,徐熠程与他共枕过后,留下两千块离开。
  徐纠总能在徐熠程身上找到他的报应。
  徐纠双手掩面,忽然眼睛里空落落的,哭不出来,也哭不出声,双手捂着脸,眼神空虚地陷入长久昏暗中。
  思绪就像将死之人病床边微弱的心电仪曲线,一点一点平缓,一点一点的变成一条笔直的线,无任何波澜起伏。
  原来难过到极致是流不出任何泪水。
  心脏里长出了一个黑洞,把所有的情绪与感官吞噬,只剩下一圈黑色在无限扩张,任何感情都填不满它。
  徐纠的嘴唇在发麻,无法克制地战栗,尖牙抵着下嘴唇擦出一条条血线。
  嘎吱——
  徐熠程推门而入。
  他眼中的徐纠魂魄都飞掉了,只剩一具空皮囊被骨架撑在那里保持着掩面的动作。
  呆呆的,木讷的,哪怕是听到开门的动静,视线却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过来。
  直到视线里装下完整的徐熠程,魂魄才随着一阵强烈的吸气被抓了回来,强行塞进身体里,把身体撑得涨涨的。
  “你、你回来了啊……”
  徐纠用力地抹着脸,试图把脸上的狼狈失神抹走,手掌心干巴巴地擦在赤裸的上半身。
  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
  徐熠程提着一袋早餐,走到徐纠的床边,递过去。
  室外冷涩的秋意贴着徐熠程伸过来的手灌进徐纠的鼻子。
  不光是寒风,还有香烟。
  干燥的寒意混着浓烈的香烟味道强迫徐纠下咽,又冷又烫还发苦,燎得徐纠耳鼻喉发痛。
  徐纠接过早餐,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徐纠问他:“现在几点了?”
  “早上七点。”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的发顶,帮他往两边拨了拨糟糕的乱发,“你要剪头发了。”
  徐纠很久没有进过理发店,额前的碎发早就长到打眼睛,经常性要和眼睫毛纠缠在一起,强迫眼睛眨个不停。
  他讷讷说好。
  徐纠没吃包子,而是伸手去找徐熠程要烟。
  烟瘾在嗅到烟味的一瞬间被勾出来,喉咙跟长了刺一样,一刻不停刮挠,催促徐纠赶紧搞一根来。
  “我要抽烟。”徐纠直白地提出要求。
  徐熠程扫了他一眼。
  徐纠见他没动作,过了一晚上好日子,小性子按耐不住地冒出来,又拿自己做筹码去威胁徐熠程:
  “不给算了,我出去捡别人烟头吃。”
  “去吧。”
  徐熠程没惯着他,反常地让开一条道,指着酒店房门的方向,赶他走:“我不管你。”
  徐纠一怔,赶紧咬了一大口包子,囫囵吞枣咽下,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电话铃响,徐熠程拿起手机放在耳边,站到一旁去打电话。
  徐纠的视线紧跟着,听他说话的时候早餐都忘了吃。
  徐熠程说的东西徐纠听不懂,都是他公司的事务安排,专业用语,中英掺杂。
  听来听去,徐纠也只听懂徐熠程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嗯,我马上回公司。”
  徐纠脑子里警铃大作,徐熠程要走了!他得赶紧吃完跟上脚步。
  等徐熠程挂电话的时候,徐纠已经一口气把豆浆灌完,咕咚一下咽进肚子里。
  徐熠程视线扫过来,徐纠已经在穿衣服了。
  “你等一下我,我很快的。”徐纠的眼睛亮亮的,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嘀咕咕保证自己去公司不会闹。
  徐熠程没有任何动作,冷冰冰地望着徐纠。
  之所以是望,不是看,是因为哪怕他们之间只隔着两张小床中间狭窄的沟壑,徐熠程看徐纠的眼神,却像是隔着一整个黑夜一样。
  “徐纠,为什么最后还是这样?”
  徐熠程不明白。
  徐纠也不明白:“什么这样那样?”
  徐熠程不着急先说话,而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气,才疲惫地质问:“为什么又无家可归?为什么又去偷钱?为什么你又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徐熠程很少会问问题,但这一次他一口气问了许多。
  他看徐纠,像在看一个死去的熟人,又像是陌生人,很复杂。
  “为什么你总学不好?”
  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如河流归于大海——失望。
  徐熠程在提早餐回来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抽烟,神情木然。
  自己都不明白既然决定放弃他,怎么又变成了买早餐的关系。
  最后一次给钱,然后走人。
  他该做完最后的心软便不再插手徐纠的人生。
  徐纠是颗烂掉的葡萄,他不是坏掉,而是已经坏透了再烂完了,只剩一滩腐水。
  不值得,应该是最后徐熠程对徐纠的评价。
  “你出院的时候银行卡里有十几万,为什么最后——最后还是成为了……”
  【一条野狗】
  徐熠程把话说得很重,重到他们之间已经不能平静地对视。
  “我……”徐纠哑然,喉头一干,酸酸地埋怨:“你太刻薄了。”
  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的下巴上,大拇指往下掐,质问他:“你偷了多少钱?骗过多少人?”
  徐纠大声反驳:“我没有偷!也没有骗!”
  但立马,徐纠又开始给自己的反驳找补:
  “和你,就是第一次。”
  “我只想偷五十块钱补办身份证,就五十。”
  “你把身份证都卖了?!”徐熠程震惊,一向沉稳的声音竟然都出现了急刹变调。
  徐纠只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名叫成见的大山,欲哭无泪地解释:
  “没有!是被偷的,在被偷走身份证前我有在很认真的工作,但是那个小偷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了,钱、银行卡、手机还有身份证。”
  “哥,我一无所有了。”
  徐熠程掐住徐纠的两侧牙关往上一抬,强行把徐纠的声音掐灭在手掌心。
  徐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身体像在铁锅上煎得两面通红滚烫,但也只能干着急。
  银行卡十几万块钱是他自己挥霍一干二净的,他也确实把手往徐熠程的口袋里摸,这个行为就是叫偷。
  徐熠程也没说错,他就是学不好,怎么教都学不好。
  徐熠程对他失望也是应该的。
  哪有人能这么烂,一而再再而三的烂。
  徐纠低下头,像是看守所里戴着镣铐的罪犯,无声怯懦地承受典狱长的审判。
  只要不是死刑立即执行就行。
  徐熠程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放进徐纠的两指间,又引着徐纠视线往一个方向看去。他说:“钱在桌子上,好好生活。”
  说罢,徐熠程转身打算离开。
  徐纠从后面撞了过来,像一枚小弹丸,撞进徐熠程的后背,紧紧箍住。
  “哥,我跟你走。”
  徐熠程的制止他:“别叫我哥。”
  徐熠程的语气不重,可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徐纠的身体扛不住这句话的重量,在听到的一瞬间,徐纠整个人都垮掉了。
  摇摇欲坠的烂尾楼被一句话压瘪,徐纠的耳朵轰鸣,简直置身于爆破现场,身体都被轰过来的冲击力震到全然失神。
  身躯装不下融化的灵魂,钻进皮肤毛孔飞走。
  “你就带我走吧。”
  “求求你了。”徐纠小声哀求:“我保证不会干任何坏事,我已经学好了,我可以证明。”
  烟头掉在被褥上,把洁白无瑕的床单烫出一圈焦黄的伤痕。
  空气并不好闻,由于房间没有窗户,一旦抽烟气味就很难排干净。
  不论中央空调如何运作,空气里总夹杂着香烟颗粒,吸进鼻子里,黏在鼻咽喉上,于是下一次呼吸空气便只会越来越令人作呕。
  “徐纠,对自己负责很难吗?”
  徐纠被问得黯然。
  “不是的,是因为我——”
  徐纠就是这样一粒刺鼻的香烟颗粒,长久的相处中早就深入徐熠程的肺里,刻在肺叶上,洗不干净,咳不出来。
  以至于在这样该面无表情,转身离开的分手现场,徐熠程却无端端地反问出一句:
  “因为你爱我?”
  这叫人怎么分得清这场口舌之争是徐熠程为了争一句徐纠的【我爱你】而发作,还是他真的铁了心要和徐纠断干净联系。
  分不清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第64章 
  因为你爱我?
  徐纠没想过爱不爱, 他只是觉得自己离不开徐熠程。
  徐纠一次爱都没和徐熠程说过,他总心安理得的承受徐熠程的爱意。所以当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徐纠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徐纠花了一些时间去想, 去确认, 去肯定。
  最终他也认定了。
  是的,是爱的。
  如果不爱,徐熠程就会像那天晚上被他打得面目骨裂的男人,而非现在眼巴巴求徐熠程别弃养小狗。
  徐纠的喉咙干燥,他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乱跳。
  就在徐纠点头张嘴准备认下的时候。
  徐熠程却抢先一步,打断徐纠所有的心理活动。
  徐熠程对他冷眼相看,他们之间那道深黑的沟壑有一次被无限地扯大, 从还能跃过去, 变成现在难以企及的鸿沟。
  “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恶心的, 现在你落难了又说离不开,你说我刻薄,有没有想过你才是最刻薄的?”
  一根钢丝悬在鸿沟之上, 徐纠站在钢丝上摇摇晃晃。
  爱意悬在嘴边, 徐纠去追问徐熠程。
  “那你不爱我了吗?”
  徐熠程还没说什么, 徐纠率先急了。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权利!你如果不能原谅我的错误,那你谈何喜欢?喜欢是包容, 是接纳, 你得接受我的不足,这才是喜欢, 才是爱,不然你不配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徐纠说得慷慨激昂又义正严词,五官板得理直气壮, 像是在说什么天下国家大事。
  但徐熠程对他这番激烈言辞,最后也不过是一句不冷不热的回答:“所以我没说。”
  徐纠那句“我爱你”卡在喉咙里,被他咬着舌头强行咽下去,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眼里。
  说不出来,又不甘咽下,刮得徐纠喉头翻涌铁锈苦涩。
  自尊不允许徐纠再死皮赖脸求下去。
  他的血跟着表情一同冷却,说:“那就这样,散了呗。”
  徐熠程:“嗯。”
  “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下去吗?我才不稀罕你,你真别把自己当回事。”
  徐熠程站在酒店房间的门边,手已经放在握把上,“那最好了。”
  在门开的瞬间,徐纠挤过徐熠程的身侧,他率先走出去,把徐熠程当做是给他开门的服务员,他瞥去轻视。
  徐熠程手一勾,挑着徐纠的衣领又把人拽回来。
  “等等。”
  两人一下子又被拉近到前胸贴后背的亲密距离。
  “把钱带上。”
  徐熠程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捏住徐纠的下巴掰向纸币所在的方向。
  “好。”
  徐纠的手肘猝不及防地往后猛击,打得徐熠程向后跌了两步,脸上五官吃痛拧在一起。
  徐纠白了一眼徐熠程,跑到桌子边上拿走钱,一把捏在手里攥成了扇形。
  想拿钱扇徐熠程巴掌然后抛飞,但现实很残酷,由不得他这样浪费金钱。
  所以钱的巴掌没扇下去,徐纠把压在钱上的杯子拿起来,揪住徐熠程的衣领。
  手腕一拧,冷水哗然灌入。
  “以后我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徐纠走了。
  没道谢,没道别,没拒绝。
  全当是昨天晚上陪徐熠程睡觉的酬劳,反正在徐熠程眼里他也不差“卖”这一条卑劣战绩。
  出了酒店大门,徐纠就把这两千块钱安排的明明白白,先去补办身份证和银行卡,再买了一台廉价的二手机,紧接着插上电话卡联系了附近的群租房,比价后选定了价格地段最有性价比的一家。
  徐纠做这些事情只花了一天。
  第二天又火急火燎地去找工作。
  但是年末时候不论大中小公司普遍都不缺人,徐纠甚至都找不到简历投递的窗口。
  可他着急想证明自己不是离了徐熠程就活不了,于是干脆注册了外卖跑腿,租了辆小电驴就开始做起外卖骑手。
  在离开徐熠程的第三天,徐纠便找到工作,又搬进新居所,一下子稳定下来。
  徐纠跑腿干得卖力,两眼一睁就是送餐。这事他做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能在下一次见到徐熠程把对方给他的两千块还出去,然后告诉徐熠程,自己不是没了他就活不下去。
  就争这一口气。
  午餐高峰期刚过,徐纠把小电驴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挂在把手上,甩了甩头发。
  再怎么拮据,徐纠还是把自己收拾的很好。虽说没钱烫头染头,还是阴阳头,但头发理得干净精神,不遮眼也不乱糟糟的往外飞。
  汗水贴着脸颊留下,他抬手抹去,靠在小电驴上晒太阳。
  徐纠硬生生靠着自己这张脸,把外卖电驴衬托成了炫酷机车,连同身上高饱和黄色工服马甲一并变成高奢秀场的定制款。
  徐纠笑吟吟地看着她们,由着她们对自己问东问西,还把脸送上去给人拍。
  面对镜头他直白地说:“我是gay,不加微信也不能摸哦。”
  徐纠的电话铃响,放在耳边接听,对方的声音不似免提胜似免提。
  “徐纠!又是软件园B区的下午茶单子,我的箱子塞不下,快来帮帮我!”
  徐纠说:“老规矩,配送费分一半。”
  “行。”
  Y市软件园这地区,也送过几次。
  这块地大多是创业公司,经常性会有大份额的外卖单子,一个人的外卖箱几乎很难装满,往往都要再喊上一个人。
  徐纠带上头盔,头盔的顶上还贴了两个肥肥的袋鼠耳朵,徐纠总觉得更像是小狗耳朵立起来。
  软件园是Y市的钢铁森林,小电驴刚驶入其中,顿时天空与太阳都被耸立的高楼大厦遮蔽,他是藏身于树荫下的小松鼠,快速灵活地穿梭其中,迅速找到软件园B区,又按照精确地址二栋3001坐电梯直上。
  徐纠走入大厅,把笨重的手提箱放在腿边,同前台女士做登记。
  女士拿着笔写了几个字,然后转头冲旁边工作区域喊去:“徐总经理,下午茶送来了!”
  听到姓徐,徐纠不由得好奇看去。
  这一转头,便和徐熠程对上视线。不知道徐熠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徐纠有多久。
  徐熠程端着黑色的保温杯,单手抵着桌面,看似在听一旁的人汇报,实则全然只顾得上去看徐纠。
  视线上下打量,新奇地审视这副打扮的徐纠。
  徐纠着急送餐,脑袋上的头盔都没摘下来,面罩上因为呼吸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随着徐纠呼吸的频率一下浓一下淡。
  “总经理?”
  “等下说。”
  徐熠程撂下这句话,起身向徐纠走去。
  眼见着徐熠程走过来,一同送餐的同事这个时候也把最后一批下午茶送上门。
  “我有一单要超时了,拜拜!”
  徐纠拍拍同事肩膀,一溜烟跑了。
  说是超时送餐,其实是出了大门转头就钻进同一楼层的卫生间里避难。
  徐纠摘了头盔放在洗手台上,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再一抬头,脸颊涨成了猪肝色,掌心拍在脸上都格外烫手,像烙铁。
  他像一条狂奔八万里的狗,趴在台子上急促喘息,要靠嘴巴舌头来排出多余的躁动。
  虽然无数个夜晚都想过要打脸徐熠程,证明自己没有他一样能好好活,可是一旦见到徐熠程,还是很紧张。
  本来他就玩不过徐熠程,更何况他俩现在的关系是有债务关系的已分手前任。
  徐纠再次接了一捧水,这次是低下头把眼鼻嘴都埋进冷水里,强行水冷大脑。
  倏忽,一只手摸到他的腰上,双臂擦过腰线,从后面环住他,把徐纠困在臂弯与洗手台之间。
  那人的下巴垫在徐纠的肩上,微微侧头,嘴唇似乎擦过脖子,好像是偷亲了一下。
  但徐纠的感官已经发烧,脑子里嗡嗡作响,乱作一团,以至于他对皮肤的触碰变得格外迟钝。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人一定是对他的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每一缕气息里都写着惬意。
  “徐纠。”徐熠程点他的名字。
  徐纠的脑袋埋得很低,他珍惜此刻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不是不敢抬头,只是他没徐熠程那么老狐狸,藏不住汹涌的感情。
  此刻心脏跳动的更加厉害,好像长了四个心脏,胸膛、腰腹左右各一个,跳得格外厉害,恨不得要把皮肤扯破跳出来。
  原来分手后再见面会这么紧张。
  “喊我干嘛。”
  徐纠尽可能把声音放得平稳,就好像是在和平分手以后,释然了一般。
  虽然分得既不和平,也没释然,但起码装得有模有样。
  “过得怎么样?”
  徐纠的下巴被徐熠程捏住,强行抬起来,注视镜中的二人。
  幸好,幸好。徐纠在心里庆幸。
  幸好徐熠程是埋头在他肩窝里,这一抬头视线并未对上。
  可当徐纠再往镜子里的徐熠程看去的时候,却是后背猛地狰狞发寒。
  徐熠程是低头没错,可他那双眼睛却藏在垂下的黑色头发塑造出的阴影里,眼球上抬,下三白的区域展漏无疑。
  在徐纠试图从碎发里看清徐熠程之前,徐熠程的视线已经蒙在阴暗里,盯着镜中的徐纠看了好久好久。
  “徐熠程。”
  徐纠有样学样的点名。
  徐熠程在他耳边嗯声,示意自己就在这,等着他的回答。
  声音放出去的下一秒。
  徐纠的手肘后顶,一个转身对准徐熠程的腹部抬腿用膝盖前倾打上去,逼退徐熠程后立马补了一脚飞踢出去,借着身后大理石洗手台的力,这一脚踹出去,硬生生把徐熠程给踹了半米远。
  徐纠冲了上去,掐着徐熠程的脖子顶在墙上。
  “关你屁事!”
  声音是从徐纠的牙关里咬着挤出来的。
  而徐熠程脑袋微微下垂,头发下摆在眼前微微晃动,把他的下三白分割成了无数道细密的线。
  他不知收敛地注视着徐纠。
  轻笑。


第65章 
  徐纠的手两只手环成圈, 死死按在徐熠程的脖子上,十个手指都掐出属于它们自己的小坑。
  恨不得把指腹下的经脉全部掐断,把皮肤掐破, 把脖子掐断。
  徐熠程那张白得毫无气血又死气沉沉的脸难得露出怪异的充血红色, 从脖子一路上攀,似水鬼污秽的怨气,从徐纠的掌心腾一下升起。
  眼睛里干净的下三白冒了血丝,像火焰一样扭曲着向上炙热半藏在上眼眶的眼球,把眼球烫得发抖发颤。
  “你真把老子当你养的一条狗啊?喜欢的时候就招手,不喜欢就一脚踹开?!”
  徐纠的脸一并拧起,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在痛苦抽搐。
  他跟着徐熠程一起窒息,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在他脖子上, 让他也尝到这灭顶的苦痛。
  徐纠的脸憋到青紫, 眼底的红血丝不比徐熠程少。
  “你就是老子的一条狗, 是老子不要你了!”
  徐纠恶他,尖牙呲出。
  掐在徐熠程脖子上的手指似克制又似放肆,桎梏痉挛, 指尖惨白, 再放开徐熠程的一瞬间, 两只手瞬间从手腕到指尖红透了,每一根手指都在无法扼制的颤抖, 甚至是痉挛。
  “下个月我就把钱还你, 咱俩两清。”
  徐纠晕晕沉沉的,抬眼一看, 徐熠程也那副缺氧过后提不起劲的死模样。
  徐纠的双手按在一起,掌心抵着掌心揉擦,以为这样做就把所有徐熠程的气息痕迹擦掉。
  徐纠打算去拿他的袋鼠头盔, 结果脚步刚动,他撒开的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捏住。
  徐纠想挣脱,下一秒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硬生生给拽进了一份温暖里。
  “徐纠。”徐熠程又一次把徐纠的名字原原本本从喉咙里呼出。
  他捏了捏徐纠的耳垂肉,“再骂两句听听。”
  “疯子,变态,无赖。”
  徐熠程深吸一口气,捧住徐纠的脸,吻在徐纠的唇上,惬意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在吃到徐纠一耳光后,徐熠程不气不恼,脸上反倒冒出了诡异的笑意,眼睛半眯,于是阴恻恻的眼球也被压得只剩三分之一。
  “这才是我的徐纠。”
  不等徐纠反应徐熠程究竟什么意思,第二个吻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进徐纠的唇内。
  徐纠的双手都被徐熠程捏住反绑在身后,背在身后的手又被那只手压下顶在腰上,于是徐纠的腰腹以下都被控制。
  徐熠程的吻满是攻击性,像一枚蓄力已久的弩箭,直冲冲地射爆了徐纠的防御。
  等徐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鼻息、唇齿全都染上徐熠程的气息。
  阴冷潮湿又带着烟草的气息,刺鼻的直冲天灵感,像是硫酸,泼得徐纠神志模糊。
  即便如此,徐纠依旧用他的牙死命反击。
  长了两个尖牙,不用来咬人,怪可惜的。
  鲜血浓稠灌入唇齿,铁锈味不甘人后的冲击舌苔与咽喉,又涩又苦。
  “放、放开!”
  “徐纠,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
  徐纠奋力挣开束缚,抓着徐熠程的衣领又把他往墙上撞。
  砰砰两下,吓得正打算走进来的路人灰溜溜跑走。
  “你想听什么关我屁事!”
  徐纠的声音直接从胸口震出来,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尖牙压着下嘴唇锐利地展露。
  “谁稀罕你啊?别耽误我送外卖。”
  徐熠程放在徐纠腰上的手在确认徐纠恢复如常后,悄然松开。
  徐熠程的想法和做法没有任何错误,如果不把徐纠推出去,他永远都是淋雨的丧家犬。
  一旦脱离徐熠程的范围,徐纠就跟地里坚韧的野草一样,一夜之间又能恢复如常。
  徐纠抬手擦掉嘴上的血,又抿了一唾沫吐进垃圾桶里。
  他带上袋鼠头盔,走过徐熠程身边时,还没好气地抛下一句哼。
  在走出卫生间大门的瞬间,徐纠抬腿就跑,拖着他的保温箱两条腿转的飞快,踩得大理石砖哒哒作响,一刻都不想在此停留。
  在徐纠从视线离开的瞬间,徐熠程那张半眯着带着冷冰冰笑意的表情松开,又恢复平日的阴沉。
  他缓缓扭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又没忍住偷偷地笑出声。
  他抬手,擦去嘴角淤血的同时,也抹去嘴角笑意。
  垂眸注视掌心的鲜血。
  含住。
  吮吸。
  下咽。
  深呼吸。
  写字楼外忽然写了雨,深秋的寒冷再佐以冰雨,冷上加冷。
  徐纠站在写字楼外穿上他的雨衣,以往这样的雨天他都不免心情失落,愁上加愁。
  但现在他是一只一门心思搞钱的小袋鼠,下雨天外卖会爆单,他赚得钱会比平时多一倍。
  徐纠火速打开他的外卖接单平台,骑着他的小电驴,淋雨听雨,快乐自在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交通线上。
  一天下来,猛赚五百。
  不过在知道徐熠程在哪里以后,徐纠不可避免会去关注那一片的外卖单,中午时候总是拼尽全力抢一大堆软件园B区2栋的单子,还不辞辛苦愿意帮其他同事去送这栋楼的外卖单。
  很累,但是给了徐纠光明正大去徐熠程公司门口溜达的借口。
  被发现了,大不了又是一句:谁稀罕你?我送外卖。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熠程故意的,两个人总能在门口相遇。
  但是谁都不说话,都装作不认识,僵在那直到徐纠做完他的事情离开。
  公司没人知道内幕,内部上下都打趣徐总经理是“公司最饿传说”,还没到饭点就早早的在门口等外卖,只想知道什么外卖这么好吃。
  外卖送到晚餐的时候就轻松很多,因为大部分公司已经下班,基本只要接到徐熠程公司的单子,徐纠就会把接单平台关掉,借机可以多在公司前台晃悠久一点时间。
  徐熠程捏了一只烟往外走,徐纠也跟着往外走。
  徐熠程站在吸烟区里点了一支烟,徐纠便在拐角处偷偷看。
  “过来,给你抽一口。”
  徐熠程喊他,但不看他,也不点名,像在自言自语。
  徐纠不回应他,趴在墙角大大方方地偷看。
  他有他自己的尾随偷窥的节奏,不会因为徐熠程喊他而被打断中止。
  等徐熠程抽完烟走了,熄灭的烟头用纸包好放在墙角,还附送一枚银色打火机。
  徐纠拿起烟头往嘴里放。
  烟头没有被点燃,只有淡淡的烟草味,更多的是徐熠程的气息。
  徐纠的尖牙在靛蓝色的烟嘴部分咬出一个深黑的小坑,徐纠不急不慢地点燃烟头,把剩下的最后一口烟抿进咽喉,吞进胸膛。
  徐纠惬意地呼出一口气,浑身舒畅。
  再一转头,身体僵硬。
  他迟钝地发现他原本用来偷窥的拐角,这一刻被徐熠程鸠占鹊巢。
  而徐纠却是在做完刚才一系列下流行为后,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被人看完全部。
  “变态!”
  徐纠先发制人指着他骂。
  这一刻轮到徐熠程装瞎装聋,深黑的眸子沉在碎发下,似笑非笑。
  徐纠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鞋尖踩在烟头上奋力碾了两下。
  “死变态!”
  徐熠程捏了一支新的烟,冲徐纠勾手,一声不吭。
  徐纠看他,像在看一个引诱人下水的鬼,总感觉一旦走过去,对方悬在半空摆弄的手掌就会立马变成钳子,把他一口气拽进水里溺死。
  一股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徐纠拔腿就跑。
  说是跑,其实是坐在小电驴上,堵在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出口,盯着每一辆驾驶座的车窗。
  因为要扫出口的二维码,所以每个驾驶员都要拉下车窗扫码,更加方便徐纠去认人。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那个有点像,我凑近看看。”
  “还真是!”
  徐纠赶紧调整小电驴方向,紧跟在徐熠程的轿车后面。
  徐纠自诩是尾随跟踪。
  但他很担心会跟丢,不由自主靠近徐熠程,前后距离只隔了半个车位。
  也就是说徐熠程在主驾驶座上,左后视镜,右后视镜,中间的后视镜,全都有徐纠的身影。
  不论转头转眼,看向何处,都会被徐纠闯进视线里。
  不知不觉,徐纠把这辆车所有观察的渠道堵死。
  徐熠程住的地方离软件园的写字楼不远,车开出去没多久再拐个弯就进了小区内的地下停车场,徐纠紧跟着进去。
  深秋初冬的晚上暗得连月亮都找不见,空气也雾蒙蒙的。
  停车场内部的灯聊胜于无,几十米的地方亮一盏白灯,与其说是照明更不如说是指路。
  徐纠贴着车与车的缝隙停下电驴,摘下头盔,再抬头在停车场里寻找徐熠程的方向。
  耳朵一动,听到脚步声,是徐熠程的步伐频率。
  徐纠脚步追上去,果然是他。
  徐熠程穿得黑色风衣,停车场的凉风往里灌,掀起他的衣角飘飞。
  他走走停停,手里的车钥匙发出晃荡的声音,时时刻刻为徐纠指路。
  徐熠程在下一盏灯下,徐纠就在后一盏灯跟着,始终保持二人之间隔着难以冲破的昏暗。
  但这样的距离,很快就因为徐熠程拐弯,徐纠不得不主动踩进黑暗,主动打破僵持。
  但是——下一个拐角后,徐熠程的身影不见踪影。
  往前看,往左看,往右看。
  这人就和鬼一样,无端端,突然消失,一点踪迹寻不到。
  徐纠往前走,再往前走,视线像汽车前车窗上的雨刷器一样来回扫荡,这看看,那看看,偶尔还会突然停下来静听脚步声。
  四四方方的停车场被徐纠沿着直线再转弯彻底逛完,他站在最初的起点,迷茫地望着下一盏白灯。
  突兀地,背后响起了两声踏踏。
  徐纠这个时候才猛地想起,他把他的前方、左方和右方都看过,但是还差后方。
  在想要转头的下一秒,一份暖意捏在他的后脖上,把他当小猫崽似的捏了捏。
  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一口轻飘的暖气裹着徐纠的耳朵吹出来,吻出两声浅浅的笑。
  “蹩脚的跟踪。”


第66章 
  顿时, 徐纠的汗毛炸立。
  也就是说,在徐纠自以为是的跟踪寻找的时间里,徐熠程一直站在他的背后, 跟着他走了一路。
  直到徐纠回到原点, 露出迷茫的时候,徐熠程才大发善心给了他一点提醒。
  不然,徐纠在这里转一晚上,都发现不了背后有一只鬼,正光明正大地踩着他的影子,阴冷地视线贴着他的后背看了一路。
  徐熠程的另一只手垂下,刚好与徐纠的手背相碰。
  赶在徐纠抽手逃跑前,徐熠程一把抓住, 不讲究牵手, 也不讲究十指相扣, 只要能抓在手里就足够。
  一个吻从侧面吻上徐纠的脸颊,亲昵地哄说:“说出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呵呵, 我死都不说, 急死你。”
  徐纠冷笑, 由着徐熠程去亲,亲就亲呗, 又掉不了二两肉。
  徐熠程的呼吸重了半分, 炽热的呼吸喷在徐纠的脸颊上,把他被冷风吹木掉的脸一下子当做冰块融化。
  徐纠的半边脸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收缩抽动, 看着像挤眉弄眼,总之和镇定自若不沾关系。
  “与其说你在跟踪,不如说你很想被我发现, 然后诱使我来找你吧?”
  徐熠程的话一针见血,说得徐纠脊背发热,像有火在燎,燎得身上焦焦脆脆,走不动道。
  徐熠程的手指点在徐纠的后脖颈处,像个小小的榔头,有意无意敲打。
  手指敲击发不出声音,但每一次指尖下落,徐纠的脑袋里都会冒出咚得一声脆响,仿佛要把他骨头敲断一样。
  徐纠的颈骨,战战兢兢。
  今天就到此为止比较好,徐纠决定紧急避险。
  徐纠的身体微微向旁一侧,甚至还没做出任何迈步离开的动作,结果他那点小心思全被徐熠程轻易看破。
  放在徐纠脖子上的手骤然收紧,从捏变成了带有惩戒意味的掐。
  掐脖吻来得太过突然,不过就是一秒钟的事情。
  掐断徐纠所有的呼吸,大脑缺氧,两腿发软,眼球上翻。
  窒息与痛苦,但同时又黏腻燥热。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盏花盆从天上落下,来得毫无征兆,也摸不着头脑。
  让徐纠没有任何防备。
  哪有人上一秒还在亲昵地蹭蹭,下一秒就突然抓住脖子,手指掐紧脖子里,恨不得掐得颈骨断裂。
  徐纠好久好久没有被这样对待。
  几乎都快忘了这种毫不收敛的破坏欲是何等的刺激。
  不是项圈冷冰冰的拘束,也不是电击的孤独窒息。
  而是一只带着相近的温度的手,掐在脖子上,脖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掌内战栗的欲望。
  更重要的是,徐熠程知道卡在怎么样的一个力度能让徐纠被掐的当场缴械投降。
  脖子上传来窒息,加上和徐熠程扯不干净的暧昧,就像天上的蘑菇云,砰地一下炸开。
  余韵不着急烟消云散,慢悠悠地晃在徐纠两眼后翻的黑暗里。
  惬意过后,徐熠程从后面环着徐纠的腰,像是知道他这具不顶用的软骨头总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及时把徐纠软掉的身体撑起。
  徐熠程一下又一下地吻着耳朵,点着徐纠的名字,一声声的喊。
  “你还是这样子。”
  徐熠程笑他。
  徐纠眼球虚弱地翻了白,本意想白眼,结果眼球翻不回来就保持着一副完全失了神的痴态。
  徐熠程抱起他,走入一侧的停车位。
  徐纠勉强还能看清那是徐熠程的车,脑子里警铃大作,滴唔滴唔狂叫不止。
  徐纠扑棱两下手臂,挣扎着揪住徐熠程的衣领,低低地喊叫:“我要送餐,我要送餐!”
  徐纠光顾着跟踪徐熠程的一举一动,身上还套着纯黄色的工服马甲,胸口和背后贴有反光条的外卖LOGO。
  徐纠的头发褪色后,也保持了一部分的黄色,只有发顶一圈是黑的。
  就像是蛋挞顶上的一圈焦糖色,剩下的全是嫩黄的布丁部分。
  送上门来的点心,不吃白不吃。
  “已经送到了。”徐熠程说。
  “什么?”徐纠一愣。
  徐熠程没把徐纠放进车内,而是抵着车门,就开始对徐纠上下其手。
  徐纠此刻脑袋的缺氧还没完全恢复,他有意阻止,但这份意实在是太虚弱,手刚拦上去,反倒被徐熠程当成了求牵手,于是双臂被徐熠程高举过发顶按在车窗上。
  “你,你就是那个餐。”徐熠程解释。
  徐纠磨牙,但人已经落到对方手里,抬腿想踢被被捏住大腿内侧抬起,抬手也被人反剪在发顶。
  横竖都是砧板上的鱼,做着一些没什么用的挣扎,只能证明这条鱼还很鲜活,更加让人垂涎。
  徐纠从喉咙里啐出一口唾沫,吐在徐熠程的脸上。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
  徐熠程的舌头咧出来,像蛇信子一样细且长,舔过唇边的口水卷进唇中,细细品味。
  “说给我听,好不好?”
  徐熠程的声音里带了恳求。
  徐纠怎么可能随他的意,冷笑一声,又啐了他一口,不觉恶心,只觉好玩。
  看徐熠程像狗一样收集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我不找你的时候,是不是天天想着我弄出来的?是不是涨得快疯掉?”
  徐熠程把徐纠压在车门上,强硬掰开他的嘴,肆意的抚摸尖牙。
  “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两个人看似在同一个平面,实际上都在自说自话,各怀心思,是两条完全没有交错的直线,但是离远了看又好像卡在一起。
  徐纠鼻头一皱,嘴巴便直挺挺往下咬。
  徐熠程的大拇指被他咬出一个几厘米的血坑,伤痕发紫发黑,好像这一皆要烂掉一般。
  徐纠还冲那根手指啐了一口,扯着嘴角笑得恶劣,胸膛有鼓在捶,阵阵作响:“你肯定每天晚上都想着我弄出来的!是不是想艹我想得快疯掉了?叫声爸爸我就给你咯。”
  徐熠程深吸一口气,悠哉悠哉地缓缓吐出。
  太熟悉了。
  徐纠就该是这个味道的。
  徐熠程这位心理导师,成功把徐纠从苦哈哈的酸愁过往里捞了出来。
  现在,此刻,只有最纯粹两个人对抗路1V1。
  没有赢家输家,只有感情上的拉扯。
  徐熠程不轻易说爱,徐纠也死咬着不承认。
  宁可这段关系变成水火不容的炮友,也不肯是爱人情人。
  徐纠被徐熠程反过来,上身衣服一把被拉到锁骨处,挂在徐纠前倾的身体与车门挤压里,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冰冷空气里,但徐纠却完全感觉不到冷。
  热的很。
  像是刚刚那一口撕咬,徐熠程手上抹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徐纠从脑子里热到脚尖去,全身都在躁动地战栗,尽管神志清醒,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欢呼雀跃的欢迎那位的到来。
  “呵……”
  徐熠程对他的身体做出分析,“你很期待。”
  徐熠程的掌心温度比体温高一些,掌心还带着天生的粗糙,就像是海边沙滩细密的沙子一样。
  抚摸的时候不像是抚,更像是擦,擦得发出嚓嚓声,擦得像是洗碗一样,擦过的地方都由红转白,虽然很快又转红。
  徐纠的身体不争气,他也是纵欲的主,早就从里到外刻上徐熠程的名字,哪怕嘴上骂得厉害,身体的确正如徐熠程所说:是期待。
  他鼻子里哼出不抗拒的喘息,对此时此刻他也仅有一个诉求,那就是:“去车里。”
  不远处一辆车驶来,远光灯似太阳一样把眼睛点成白黄色,车里的人还把车窗拉下来,大声地播放他的精选车载音乐,动次打次,恨不得把这个世界掀翻去。
  裤子不保,已经露出了内裤的深灰边缘。
  徐纠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甚至是萎掉了。
  他从冷静地劝徐熠程去车里,一下子变成夹着尾巴也夹着嗓子,虚弱地哀求:
  “去车上,求求你了。”
  徐纠的腿站不住,贴着车门往下滑,又被徐熠程掐着腰撑起软骨头。
  “这是外面,会有人发现的。”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走投无路的徐纠最终抛出最后的筹码:“去车上,随便你怎么搞。”
  “嗯。”
  徐熠程就是这样回答,没拒绝没同意,阴晴不定。
  徐纠臊得两腿发颤,以前最严重也不过是在暴雨天的车内瞎搞,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室外,是随时会有人、有车走过的小区停车场。
  “你嗯个头啊!我这张帅脸被认出来了,以后这片外卖我还送不送?!你不要脸我要脸啊!”
  徐纠想的不是在外面做有伤风俗,他只是担心被认出来以后怕外卖工作不好开展。
  “嗯。”徐熠程跟siri似的,你说任你说,他平静地像程序,只负责回应。
  至于回应了什么你别管,就说回没回应。
  一个吻落在徐纠的后脖处,仿佛这里还有腺体。
  徐纠的蝴蝶骨不知道是臊得还是冷的还是热的,总之猛地哆嗦一下,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咔哒的声响。
  徐熠程的吻贴着徐纠的脊椎的起点,一路往下吻。
  徐纠像玩具似的,一碰就响。
  吻到尾巴时。
  下一秒,徐纠卡在锁骨的衣服被放下来,拍平褶皱,拉上拉链,又被徐熠程掰着肩膀站正。
  这就是结束。
  徐纠皱眉,忌惮地盯着徐熠程,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幺蛾子。
  “阳痿?”
  在徐纠的注视下,徐熠程拿出烟盒,抖了一支烟咬在嘴边,点燃吸了一口后夹在两指间,颇有遗憾地吐出一口气。
  “你会受伤。”
  徐熠程撩了撩徐纠脸边的碎发,“晚安。”
  徐纠从后面捏住徐熠程的手腕,不肯让他走。
  “不行。”
  徐纠的话说得直白,说完还把视线往下打。
  徐熠程转回来,抖落指尖的烟灰,欣然:“帮你。”
  徐纠伸出手,比了个耶放在脸边。
  并非卖萌,而是报价:“两千一次。”
  徐熠程笑了,帮人服务还要付费。
  徐纠见他笑,以为是嘲笑,表情严肃地解释:“我要染发,后面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你要不想借,我帮你也行。”
  无关爱恨,无关情.欲,只有对洗剪吹最发自内心的追求。
  徐熠程把手里的烟交到徐纠手里,打开车门示意让徐纠坐进去。
  徐纠来劲了,拿着烟烫徐熠程放在车门上的手臂,烫出一圈渗人地黑红伤疤,才笑嘻嘻地讥道:“刚才怎么不想进去?轮到你就想了?”
  徐纠的腰忽地一下被徐熠程掐住,接着就被人扛着带到车头的位置去,啪一下,人坐在车前盖上,冷得屁股打寒战。
  徐纠的人躺倒在车前盖上,冷归冷,羞归羞,但带劲也是真的带劲。
  四周黑洞洞的,像藏了无数双眼睛,动不动黑暗里冒出几点猩红色的光点,提醒徐纠那几处的停车场监控摄像头正在运作。
  每一次红光闪起,神经携带躯壳就会痉挛一次。
  紧张,刺激,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堪比大海百米高的浪潮一次次升高,五官胀满潮水,汗津津地黏在衣服里,身体像淋过雨的咸湿。
  徐纠抽了一口烟,憋着一口气,数着秒。
  绝对不能这么快缴械投降。
  徐纠的身体弓起,手指没入眼前低低如灌木丛的发顶,揉着发根,尖牙压在烟嘴上,咬出一个小坑后,手腕一转,又换了个一边接着咬出小坑,吸着呛人的烟气入肺,呼出透体的愉悦。
  一个没注意,烟灰掉在腰上扯出的一截白肉上,烫得徐纠低呼一声,滚烫的烟头灼得小腹震出道道战栗,下肢一阵僵直痉挛抽动。
  徐纠把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赶紧吸回来,但是一切都晚了。
  徐熠程的手跟章鱼触手一样湿黏的摸上来,强硬地掐着徐纠的下巴往下拽,要把他拽进深渊。
  徐熠程与他一起共享唇中滋味。
  徐纠躺倒在车前盖上,身体各处感官体验过了临界线,此刻正如高位截瘫般毫无知觉。
  他坐不起来,也翻不了身,微张着唇往外吐气,嘴角下流一线水色,舌头也不管,一股脑全舔回嘴里下咽。
  徐纠的手摔在一边,指尖的烟向外滚落,被徐熠程拦截。
  徐熠程看着徐纠的懒懒地痴态,吻着烟嘴的最后一口,像在吻徐纠一样,不知收敛地深吻舔.弄。
  徐纠撑着车前盖坐起,迟钝地发现徐熠程已经帮他把裤子穿好了。
  烟已经熄灭。
  徐熠程伸去援手去扶徐纠。
  徐纠拍开那只手,扑腾一下跳下车前盖,两腿一软跪在徐熠程面前。
  “…………”
  徐熠程将他扶起,忍着笑。
  “不必行此大礼。”
  徐纠撑着地站起来,转头就往外走。
  “去哪?”徐熠程追上,“不回家吗?”
  徐纠在车与车之间,寻找他的小电驴。
  “回家,徐纠。”徐熠程每次想去和徐纠牵手,都被徐纠躲掉。
  徐纠找到他的小电驴,跨上去,戴上他的袋鼠头盔,放下挡风板,呼出一口气,玻璃板旋即起了一层白雾。
  徐纠转头,瞪退徐熠程。
  “我们很熟?你都不是我哥了。”


第67章 
  “咱们俩刚刚发生的事情, 叫做一夜情,你懂不懂啊?”
  徐纠的手放在的车把手上,咔哒按下车灯, 滴了一声, 突然又冷不丁喊了徐熠程的全名。
  “谢谢你把我一脚踹开,否则我现在还是你床上的一条狗。”
  “…………”
  徐纠把话狠狠地抛下:“我以后都不会喊你哥,你悔去吧!”
  他记仇地瞪着徐熠程,甚至不想听徐熠程说下一句话,自顾自地骑着他的小电驴一个转弯,杀出地下停车场,潇洒地把徐熠程丢在后边,只留背影给他。
  徐纠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如芒在背, 毫不收敛。
  像是有一只鬼暗悄悄地趴在后背, 不声不响又高高在上撑在肩膀上,往下投去贪婪饥饿的欲望。
  出了停车场徐纠看了眼手机,寻思这个时候是吃夜宵的高峰期, 果断打开外卖接单平台, 跑出去溜达到夜里一点才美滋滋收工回家。
  他躺在群租房里, 听着左右两边墙壁传来的游戏叫骂声和情侣打情骂俏的动静,美滋滋地看着手机银行app里日渐增多的存款。
  果然还是要自己挣钱才知道钱难赚, 才懂什么叫好好生活。
  ?!
  徐纠想起了一件事, 一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手痒难耐的拳。
  “两千块!他没给!”
  徐纠仰天长啸, 悲鸣不已。
  拳也打完了,喊也喊过了,徐纠向后一倒, 又摔回床上。
  他望着发黄的天花板,没忍住偷偷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总之心情很好,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晚安。”
  徐纠自言自语。
  第二天中午,徐纠揽了一大堆徐熠程公司的外卖单,兴冲冲地坐上他的小电驴准备往目的地驶去。
  这个时候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拍了拍他,“哎,你咋天天往那家公司跑?喜欢上前台了?”
  “不喜欢。”徐纠实话实说。
  “那你是干嘛?求职混脸熟啊?”
  徐纠茅塞顿开。
  “是啊,我能去求职啊!”
  徐纠拧紧他的小电驴车把手,一溜烟跑得没影。
  徐纠走入前台,把手里的外卖挨个查看订单位置,又一一打去电话。
  今天徐熠程在会议室里开会,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米宽敞的办公区,徐熠程的位置方向直直地对准他锁在的方向。
  徐纠的耳朵红了,只红了一侧,就是被徐熠程刀子似的视线一下一下剌动的那一侧。
  他没回应徐熠程的视线,而是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才转头看去。
  徐熠程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握在桌子上黑色保温杯上,掌心收成圈,暧昧地上上下下缓缓摩擦。
  徐纠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心里骂了句不正经,很快就又把注意力放在前台小姐姐身上。
  “你好,我想问你们公司缺人吗?”
  “嗯……?”前台女生和徐纠关系还不错,想了一会后说:“好像有在招人。”
  徐纠从口袋里摸出攥成一团的简历,把简历铺开抹平,紧张地递过去:“这是我的简历。”
  “啊?”前台女生跟不上徐纠跑得飞快的思维,不明白前一秒还在送餐下一秒怎么就应聘上了。
  女生没接下简历,她让徐纠去官网上查看他们的招聘信息去网投简历。
  徐纠把简历按在前台内的桌子上,兴冲冲地推销自己:“要不你先帮我投递给人事?我名牌大学毕业,简历不差的,你看看嘛,保安、保洁我都愿意做。”
  再一转头,徐熠程那边已经从会议室里出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女人围着徐熠程说说笑笑。
  徐熠程不搭理,拿着保温杯径直走向徐纠。
  徐纠见状,脚底抹油,开溜。
  徐熠程点了名字。
  “徐纠,站住。”
  徐纠好久没被徐熠程管教过,点大名的方式已经镇不住徐纠那点小心思了。
  “钱。”
  徐纠一个急刹车,再接一个漂移倒车,面朝徐熠程,站得笔直。
  “哪呢?”
  徐熠程走到徐纠面前,不慌不忙地拧开保温杯放到徐纠嘴边,“别太累。”
  徐纠嘴巴下意识地抿了一口。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这种杯子里通常都装的苦涩浓茶,还没尝到味道就先下意识地皱眉挤眼,假想里苦得哼出一口气。
  意外的。
  “嗯?”
  不苦,是芝麻豆子茶。
  徐纠又嘬了一口,嚼吧嚼吧,恰到好处的咸味很好的补充送外卖消耗的体力。
  不经意里,徐熠程往他口袋里放了一张卡。
  徐纠的余光瞟见,他飞快推开保温杯,两根手指夹着银行卡悬在半空,怼在他们之间,认真地表示:“我就要这个数。”
  徐熠程新奇地打量徐纠。
  “只要两千?”
  “嗯。”
  “拿着。”
  徐熠程把保温杯放进徐纠手里。
  徐纠双手捧着浓浓的老干部风保温杯,他看徐熠程忙着在钱包里整理现金,又偷偷喝了几口。
  保温杯里的水线很高,就跟徐熠程没喝过一样,仿佛这杯水就是为徐纠准备的。
  “你在这等一会。”徐熠程收起钱包,现金不够。
  徐纠兜里的手机叮咚一声,提示他有新的订单待配送。
  “不行不行,我现在要去忙了。”
  徐纠抓住徐熠程的手。
  纠结了短暂的几秒钟,徐纠冲到前台去,放下保温杯,又找前台要来纸和笔,迅速写下一串数字,紧接着塞进徐熠程的掌心。
  “加我微信!转给我!”
  说完后,徐纠就抱着他的小袋鼠头盔,火急火燎往外跑。
  两个人的掌心在交换电话号码的时候,有了短暂片刻的接触。
  徐纠的手冷冰冰的,按在徐熠程掌心里时候,就像握了一块温润的玉一般,细腻柔软,轻易能抹上温度。
  徐熠程走入前台,手按在桌面上皱巴巴的A4纸上,指节抵着一角,另一只手抹平褶皱。
  目光集中在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上,徐熠程忍不住笑了两声,但很快又咳咳着抹去感情。
  “总经理,你们什么关系呀?”
  徐熠程想了想,无视了这个问题。
  A4尺寸的简历纸被徐熠程折成四四方方的形状,顺手带进口袋里。
  徐熠程拿起保温杯,吻着徐纠嘬过的地方,小口小口的品鉴剩下的温水。
  闻着杯中热气,深吸一口,意犹未尽。
  出了写字楼,徐纠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生怕错过徐熠程的好友请求。
  但是时间从下午一点转到晚上十一点,手机就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没有。
  “坏手机,迟早换了你。”
  徐纠拍拍手机,就跟拍老旧电视机似的。
  这一拍,还真把一声叮咚拍出来。
  徐纠赶紧把手机解锁,兴冲冲打开微信一瞧,是麦麦种草官给他发消息,周一麦麦脆汁鸡买一送一。
  徐纠看了眼日期,还差一分钟,周一就要过去了。
  因为手机过于落后,导致本该在早上七点发送的消息,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才收到。
  再响,又勾起徐纠的兴奋。
  【天气:明日中雨转雷雨,6°至0°,注意行车安全。】
  提起的期待重重摔下。
  徐纠恼死了,抱着手机凶出尖牙恶道:“迟早!迟早换了你!”
  手机大概接收到主人的恶意,又是一声叮咚。
  这一次是好友请求。
  名字一串乱码,灰色默认头像请求加他为好友,备注是徐熠程。
  徐纠同意请求,但是偷偷把备注从徐熠程改成“哥”。
  请求同意的下一秒,对方立刻转来两千块钱。
  徐熠程敲了一行字,他想叫徐纠明天来面试,结果消息发出去,等来的是一个通红的感叹号,和消息被拒收的提醒小字。
  徐纠拿了钱,旋即把他给拉黑,不带丝毫犹豫,甚至不给徐熠程再次添加好友的机会。
  徐熠程疲惫地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眼球上来回揉了一番,鼻子里呵出一阵沉闷的长叹。
  片刻后,徐熠程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目不转睛直视表皮的齿痕纹身,吻了上去。
  吻着徐纠曾经咬出的血肉模糊的齿痕,好似他们现在此刻正在接吻。
  城市的另一头,徐纠正捧着手机发出无助的叫嚷:
  “坏手机——!我只是改备注,谁叫你把他拉黑的?!”
  幸好的是,转账不会因为拉黑而被撤回,起码这两千块徐纠实打实的赚进兜里。
  手悬在解除拉黑的选项上,挣扎了很久,但一咬牙,决定就这样。
  第二天徐纠送完早高峰早餐的订单后,便立马去了一趟理发店,用错过整个中午的代价,硬坐了五个小时,换来一头靓丽的粉色蝴蝶烫,连同身上的黄色外卖工服都变成时尚芭莎杂志封面的一员。
  徐纠眼睛往上瞟,冲额前的刘海吹了一口气,美滋滋地跨上他的小电驴,在软件园附近的外卖店晃悠。
  突然的,天气阴晴不定,下起暴雨,声音轰轰烈烈,带着恨不得撞碎高楼大厦的汹涌。
  徐纠赶紧穿上雨衣,又戴上头盔,继续在马路上穿行。
  电话铃响。
  “是徐先生吗?你的简历我有收到,我认为我司有一个职位非常适合你,”
  人事又讲了一大堆薪资待遇,听得徐纠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架在火上烤一样,又像做梦一样高高悬在天上。
  “你看你今天下午有空过来面试吗?”
  “有的有的。”
  徐纠走进电梯,走近徐熠程公司的门口,又开始踌躇不前。
  玻璃外的世界只听得见哗然一阵,雨已经不是雨线,而是雨幕,把视线切断,一切声音都被淹没世界的暴雨掩盖。
  这样大的雨,雨衣的作用聊胜于无,
  脱下雨衣,再把头盔一摘,水滴顺着脖颈,沿着脊椎一路滑进腰窝里。
  徐纠湿透了,从里到外,鞋子里都是水,走起路来嘎吱作响。
  谁料徐熠程就站在门口,像个等候已久的石狮子一动不动,一下把他所有的窘态捕捉。
  “过来,徐纠。”
  徐熠程冲他招手。
  徐纠不情不愿再走近。
  徐熠程的手搭在徐纠的肩膀上,手背抵着徐纠的脖子擦了擦,手指不安分地捏了下徐纠的耳垂,“才染的头发沾水不开心了?”
  徐纠把他推开,没好气地恶道:“滚远点。”
  徐熠程牵起徐纠的手,往公司内部走去,边走边说:“带你去洗澡换衣服。”
  徐纠跟触电了似的,连忙把手抽回来,忌惮地盯着徐熠程,连连后退,把手贴着衣服猛擦两下,直到手上又恢复成湿哒哒的状态。
  公司内外是两个世界,这一层楼的整个平层都属于公司的范围,而且还有内部的电梯通往楼上两层。
  向里看去,还划了一大半开放的员工休息区,甚至备了过夜和洗漱的地方。
  也难怪出了公司大门后的走廊看不见一个人影,因为大家都在公司内部休息。
  徐纠和徐熠程手牵手的样子一登场,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户外的雨声,哗哗啦啦的。
  密密麻麻的视线一致投向两人相牵的双手,尽管徐纠很快就甩手划清关系,但是那些八卦的视线已经如潮水汹涌扑来。
  既然不让看牵手,就先看看脸,看看什么样的人能让总经理这块阴沉沉的山石哗然。
  “你有病吧?”徐纠压低声音骂他。
  “总经理,拍摄和后勤组那边在催模特什么时候到。”
  徐熠程看向徐纠,于是所有的目光整齐地看向徐纠。
  女生冲徐纠招手,“这位就是徐纠先生吗?快来吧,都在等你。”
  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背后,把他往前推了推。
  女生在前面带路。
  拍摄过程里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一丝一毫阻碍。
  一切都是他自己多想。
  并没有人非常在意徐纠和徐熠程到底什么关系,也没有人在意徐纠此刻并不完美的模样,工作时间的大家都很忙,视线落下一秒钟后就如升起的白烟,都不用风吹就自行消失。
  这一天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很快棚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几个在边边角角收拾现场的后勤人员。
  徐纠不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走去哪。
  徐熠程端着保温杯推门而入,自然地站在徐纠身边。
  徐纠白了他一眼:“你没自己的事做吗?”
  徐熠程诚实回答:“暂时没有。”
  “喝水。”徐熠程借帮徐纠整理刘海的机会偷偷摸了下脸。
  “不要。”
  徐纠把保温杯推开,直白地骂他变态:“我喝过以后你绝对会拿我的口水兑水喝三天。”
  徐熠程面无表情地盯着徐纠,看得徐纠后背发毛,阴冷的注视了良久,徐熠程才干巴巴地笑出一口气。
  像一只鬼在干坏事,恰巧被徐纠知晓后用来威胁人的诡异笑脸。
  嘴笑眼不笑,皮笑肉不笑。
  “喝。”徐熠程下了单字的命令。
  徐纠被他看得发憷,但又担心这死鬼会往杯子里放脏东西,嘴巴用力抿起来。
  意外的是徐熠程没有为难他,而是把杯子收起来,一边拧盖子一边往外走:“不喝算了。”
  徐纠没动作。
  徐熠程不得不停下来,“跟上,签合同。”
  “哦哦……”
  徐熠程在前面走,徐纠在后面跟,走着走着,徐纠的手臂被一把抓住,紧接着就跟抛球似的,甩一下推进一处黑漆漆的房间里。
  咔——灯亮。
  徐纠回头看去,徐熠程背手关门,顺带把门锁上。
  徐纠皱着眉头用力地瞪徐熠程,“干嘛?”
  “不干你。”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徐纠的手隔空点着徐熠程的鼻尖,震声骂他:“职场性骚扰!”
  徐熠程下巴往上抬,饶有兴致地品鉴徐纠此刻炸炸呜呜的模样。
  “不算,我只是在追我的前男友。”
  徐熠程走近徐纠,徐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房间里趁手的棍棒。
  徐熠程逼近,徐纠后退。
  退无可退,徐纠垂手捏成拳头。
  结果徐熠程只是双手虚虚地环着徐纠的腰,不敢抱紧实,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徐纠的肩窝里,没精打采地哼哼撒娇:
  “可以把我的微信加回来吗?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也想和你说话。”


第68章 
  徐纠的身体绷得笔直, 就像琴弦。
  他的眼球就像两枚玻璃珠,从左荡到右,又从右荡回左, 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正下方。
  垂下的攥成拳头的手, 紧了紧,但两秒钟后,悄然松开。
  徐纠没有回应徐熠程主动靠近的示弱,但也没有把人推开。
  一颗心脏掩在两人虚虚贴近的胸膛里,像踩住油门的跑车,随时间加速狂飙,速度越来越快,大有失控的迹象。
  车轮轰鸣融化在血液细胞里, 通过血脉流向身体各处, 尤其是耳朵里。
  轰轰嗡嗡。
  徐纠的肩膀沉甸甸的, 明明是虚掩地抱着,却迈不动脚步。
  徐熠程见徐纠没有抵触自己,于是那双手便不老实的扣在腰上, 把徐纠往怀里带, 半推半就让徐纠成了他的怀中物。
  “是因为昨天晚上什么都不说直接打钱的做法太傲慢了吗?”
  徐熠程的吻落在徐纠的脖子上。
  徐纠的眼球还跟玻璃球一样, 来回晃荡。
  “你生气了要跟我说,就这样直接把我删了, 我也是会难过的。”
  徐熠程的台阶已经造在徐纠的鞋底下, 只要徐纠愿意往前迈一步,徐熠程就会让他踩着台阶走下来。
  “是啊, 搞得我像卖的,我不高兴。”
  徐纠顺势下台阶,掩饰掉自己其实是因为误触误删的真实原因。
  徐熠程又借机多亲了一下徐纠的脖子, 脑袋埋在肩窝里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所以我做什么能让你原谅?”
  燥热的气息喷在徐纠的脖子上,徐纠站不住脚,赶紧拿出手机,“……算了,我大人有大量。”
  他当着徐熠程的面,把人放出黑名单。
  “行了。”
  徐熠程的目光一斜,瞧见徐纠为他改好的备注。
  【哥】
  徐熠程立刻做出蹬鼻子上脸的决定。
  他的手彻底地扣在徐纠的腰上,两只手双重加固,成了扣在徐纠身上的锁链,他的臂弯就是牢笼。
  徐纠身体往后仰,下巴上台,露出锐利的尖牙对准徐熠程咬了咬空气,无声地警告徐熠程不要乱来。
  徐熠程的身体倾上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靠近,徐纠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嘴,闭上眼睛。
  结果对方根本不打算亲嘴,而是悬停在面对面约莫一指的距离,不声不响地对着闭上的轻颤眼皮吹了一口气,惹来一阵更激烈的战栗。
  徐纠以为这就是全部,直到对方额头凑上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戳着鼻尖,呼吸灌进徐纠的鼻腔里,吻着徐纠的手背,字正腔圆地念出一个字:
  “哥。”
  徐熠程在喊徐纠作哥,但不是喊徐纠,而是在复述徐纠为他留下的备注。
  那一夜通过好友后,徐纠的第一反应是为他把备注改成“哥”。
  徐纠根本就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主,此时此刻,这件事二人皆知,
  徐纠的身体一抖,手腕一转,把本来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改按在徐熠程的脸上,把嘴巴和鼻子按得死死的,一点氧气不给。
  结果半秒不到,徐纠的掌心就起了一层雾水,那是二氧化碳呼出接触到冷冷的手掌心必然会出现的水汽。
  但很快,这层雾水的成分就难以分辨。
  不单单是冷凝水,还有些黏糊,掌心发痒。
  像是有什么热热的怪东西在舔他的手掌心。
  ——?!
  徐纠的眼皮猛地往上打,恨不得把眼眶都打破。
  徐纠把手背到身后去,紧接破声大骂:“徐熠程!你丫傻狗成精吧?!”
  一口唾沫星子卡在喉咙里,想吐出去,但一看面前是徐熠程又只好强忍恶心咽下去。
  徐熠程面露微笑,他大概是不太擅长如何笑得友善亲近,每一次笑他双眼深黑的空洞都会为嘴角的笑意蒙上一层诡异的滤镜。
  徐熠程的话,更是彻底把他的笑和变态二字扯上关系。
  徐熠程说:“好香。”
  徐纠冲了上去,攥紧徐熠程的衣领把他撞在墙上,拳头升在半空,尖牙在蓄力时紧咬。
  徐熠程的脑袋懒懒地耷拉下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高高在上,反倒是垂头丧气,头发耷拉在眼前,眼皮半眯着。
  分不清他是闭眼还是在借机偷窥徐纠。
  只知道徐熠程的嘴角还是向上的,他仍然在笑,像在期待。
  拳头擦过徐熠程的耳朵,捶在空气里。
  “变态。”
  徐纠气鼓鼓撒开手,骂了一句后和徐熠程划清一切关系,远远地站在一边。
  骂归骂,但徐纠没打算离开。
  他还想签劳动合同,人事跟他说入职即转正,五险一金十三薪,做五休二,房补车补加班费等,一长串福利待遇给徐纠说得晕头转向。
  徐纠会一直在这里站着,用眼睛去瞪徐熠程,直到签下劳动合同。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徐熠程站起身,走到门边的时间里整理好衣领,开锁开门,
  “总经理,这是人事拿过来的合同,您过目。”
  徐熠程接过合同,扫了一眼后,才让助理离开。
  打开的门又一次被徐熠程关上。
  徐纠瞧着人手上的一沓纸直眼红,但很快又忌惮地望着徐熠程,小心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
  徐纠实话实说:“感觉你下一秒就要说脱衣服,不脱不签合同之类的话。”
  徐熠程的视线笔直地落在徐纠的身上,像一台扫描仪从头到脚,一副深受提点的恍然模样。
  下一个瞬间,他就对徐纠下了命令:“过来。”
  徐纠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靠近,不忘初心的警告:“乱来我咬断你的老二。”
  徐熠程的声音也同时响起:“亲我一下。”
  …………
  两个人,四个眼睛默默地对视。
  徐纠率先心虚地挪开眼。
  “就亲一下吗?”徐纠问他。
  徐熠程抓住一切机会得寸进尺:“你要是想咬我的……”
  徐纠赶紧踮脚凑到徐熠程的脸颊边,两只手适时地勾在对方的肩膀上,自然而然倾身落下一吻。
  松开勾肩的双臂,徐纠背手站在徐熠程的身边,抿着嘴把尖牙藏在软乎的嘴唇肉下,乖得像放学等家长来接的小孩。
  徐熠程欣然在合同页上盖章,盖好章签上名字后递给徐纠,看徐纠签完字,分成两份,一人一份。
  “下班了。”
  徐熠程说:
  “你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徐纠拿着合同,摇头,转身离开。
  徐纠有他的节奏,他觉得今天的恋爱谈到这里刚刚好。
  再谈下去就藏不住对徐熠程的喜欢,到时候指不定就是吃了饭,还要主动地兴冲冲跟人家去酒店。
  徐纠玩不过徐熠程,他心里清楚,所以一切还是慢慢来的好。
  徐纠回了他的出租房,抱着合同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兴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脏扑通乱跳。
  冷静不下来的他戴上袋鼠头盔,又骑着他的小电驴出去跑外卖,转到夜里十一点才身心俱疲地倒回床上。
  也就是这个时间点,徐熠程打来电话。
  徐纠躺在床上,望着望着手机屏幕里徐熠程的人机默认头像出神。
  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徐纠压着声音问他:“什么事?”
  徐熠程诚实地回答:“想你了。”
  声音落下,徐纠打断:“够了,不用说下一句。”
  徐熠程笑了,是带着气音的笑。
  徐纠手机的听筒震颤,仿佛这声笑是吻着耳朵出现的一样。
  徐纠的脸极速升温,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用摸都能确信红透了。
  两个人都没出声,徐熠程的呼吸沉重,伴随着强烈地有节奏的缓慢吸气与呼气。
  轮到徐纠的小腹烫烫,但是他的手没有往下面走,而是圈在脖子上。
  他跟着徐熠程呼吸的节奏,一收一缩,节奏刚刚好。
  于是徐纠的呼吸也跟着沉重了。
  “可以视频电话吗?”
  突然,徐熠程的声音打断徐纠自娱自乐的动作。
  “我想看看你。”
  徐纠脑子里警铃大作,呜哇呜哇的乱叫。
  他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镜子前,左看右看,得出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现在这个情况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徐熠程看到。
  “不可以。”徐纠硬着声音拒绝,不给徐熠程任何把话插进来的余地。
  镜子里的徐纠脸涨红得像煮熟的虾,正好入冬了温度骤降,隔着镜子都能隐隐约约看见从他发顶冒出去的丝丝缕缕热气。
  他好像个水壶,脑子里的水煮开了,于是滚烫的水汽往上飘。
  脖子上的红痕明显,十根手指都能找到它们彼此的位置,每一根手指都有它的独立单间。
  如果项圈还在脖子上就好了,这样这些痕迹都会被挡住,徐纠心里想。
  想着想着,他抬手看向空空如也的左手食指,原本这里也应该有一枚纯金戒指的。
  徐熠程又点了他的名:“徐纠,叫声哥听听。”
  徐熠程在抽烟,说话的时候吸烟的声音不明显,但吐气时拉长的尾音万分明显。
  就像是两个人在床上滚到一半,吻着耳朵念出来的调情话。
  此时是中场休息。
  一言一行不认真,带着一股纵欲后的怠惰。
  徐纠没搭理他,对这句话冷处理。
  他坐回床上,但姿势很快就从坐变成趴,双手像项圈一样圈在脖子上,手机放在手边,声音调至最大。
  徐纠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无非是蹭啊滚啊的,他已经轻车熟路。
  徐熠程又吹来一声气音,慢悠悠又欲求不满地念说:“你是不是在用我的呼吸做不好的事情?”
  徐熠程的声音没什么力气,懒懒的,每一个字都没用力说,全都夹杂着呼吸。
  徐纠的身体一顿,抖了一下,赶紧坐直身体,腰身挺得板正,神情凝重堪比拍摄证件照。
  “我没有!”
  对比之下,徐纠的声音就显得很用力,铿锵有力地把试图拉近距离的徐熠程推远。
  徐熠程深吸一口气,烟雾不稳定地从唇中呼出去,呼吸里传来平稳地惬意,胸膛为之轻颤。
  吸气,呼气
  牵动徐纠的肩膀,一起一落。
  片刻后,徐熠程说:
  “我有。”
  不等徐纠反应,旋即,徐熠程把电话挂了。
  有?有什么?
  …………
  脑袋嗡一下,水都感觉烧干了,空气里隐隐约约有糊味。
  徐纠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里躁动的自己,在徐熠程承认后的下一秒钟,肉眼可见地从耳根红到眼眶里,整个人都烫起来。
  他扯了一条浴巾,一头扎进浴室里,水声哗哗啦啦,有意地遮掩不安分的动静。
  城市的某处高档公寓里。
  徐熠程正收起手机,起身去收拾自己。
  他站在大理石打造的盥洗台前,结实的手掌贴在一起,按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台上,绑在腰边的浴巾结擦得起伏不定的腹部发红。
  等到水池的冷水注满,徐熠程把手缓缓放入,轻轻地搓弄指腹、指缝还有指尖,把不干净的东西浸在水中。
  放在台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一亮,发信人名称9。
  “嘬嘬嘬,赏你的!”
  文字消息的下一条,配了一张图片。
  徐熠程解锁屏幕,入眼是徐纠的大头照。
  他看向镜头的神情严肃认真,但动作却异常的下流。
  三根手指压在大拇指下捏成一个空心圆圈,小拇指高调竖起像天线,用这样的手势放在张开的嘴唇前,透过手指中间的空心处,能直接看进喉咙。
  粉红的舌头压着下嘴唇探出来,冒了情.色的尖。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徐纠出现在写字楼下跟乌泱泱的一群打工人排队等电梯,队伍从八个电梯口排过长长的大厅,队伍尾巴出现在楼外。
  幸好今天没有下雨, 写字楼外有风, 吹得脸红鼻子痛。
  队列里有几位眼熟的人,是前一天在公司里见过的,但大家彼此都不熟悉,那群人在一起聊天,徐纠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队尾。
  直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他的腰。
  徐纠甚至懒得回头,用手肘直挺挺往后捣。
  “早安。”
  一个吻落在徐纠的耳尖上。
  腰上被手指捏得有些痒,徐纠转头瞪去, 警告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我们可以复合吗?”
  徐熠程的另一只手提出一袋麦当劳的纸袋, 里面是为徐纠准备的早餐。
  俗话说得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
  徐纠没答应复合,但嘴上也没拒绝,冷着脸接下对方递来的示好, 别扭地呛道:
  “我可不是十几块钱就能收买的小学生。”
  “嗯嗯。”
  徐熠程笑着迎合。
  等了没一会, 两个人跟着前面的人一起挤进电梯里, 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和面前的电梯门仅隔着一指距离。
  所有人的距离都很近, 肩膀挨着肩膀, 齐齐地低着头,连玩手机的空间都没有。
  徐纠的手缓缓垂下, 不经意间碰到身边男人的手背。
  手指一抖,想收走,结果对方根本不给徐纠逃跑的时间, 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便粗暴地攥在掌心里,紧紧地握着,像捏球一样全部包裹。
  徐熠程仿佛等得就是这一刻,等了好久好久,所以一触即发。
  徐纠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但他连低头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出神地望着面前金属的电梯门。
  电梯门上男人的虚影笔直,脸上仿佛挖出了两个眼睛的黑色深坑,黑洞洞的区域落在金属门徐纠的倒影上,注视紧盯。
  叮——
  电梯门开,人群涌出。
  到达公司后,徐熠程和徐纠没有任何交集,因为他们的工作职位上的差别是一个天一个地。
  徐熠程是公司的高层管理,而徐纠只是宣传部门里一个小小的实习模特。
  徐纠在拍摄的间隙里,经常地看见徐熠程在公司各处匆忙走动,徐熠程偶尔会停下回应,但次数并不多,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新的年轻女模特,她热情地给负责拍摄的每个人带了一杯奶茶,又激情地做自我介绍。
  两个人年龄相仿,差不多的入职时间,又搭档了一组广告拍摄,很快就熟络起来。
  徐熠程路过见到徐纠和她在一起说说笑笑,不由得停下来皱着眉头多盯一会。
  然后拿出手机,拍下罪证,发给徐纠。
  徐纠回:“帅到你忍不住偷拍?人之常情。”
  徐熠程给了他几个句号,让他感受去。
  中午休息时候,徐熠程给徐纠转了两百,说是餐补,徐纠欣然收下。
  “不说句谢谢哥哥?”
  徐纠把这几个句号还回去。
  徐熠程直接在聊天框里输入四个低声下气的字:“求求你了。”
  徐纠也还了他四个字:“想都别想。”
  徐熠程灰溜溜关上手机,眼不见为净。
  当初狠心造的孽,没想过报应来得这么深刻。
  徐纠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单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左推右推,看着镜子里的帅脸满意地不得了,欣赏了好一阵后才慢悠悠地拿化妆棉,打算把口红卸掉。
  结果化妆棉上刚沾上卸妆水,拍摄棚的休息区便响起剧烈地骂声。
  “你有病啊?!”声音来自早上送奶茶的女生。
  徐纠秉着好奇凑热闹的心态走过去,卸妆棉还按在嘴上轻轻揉。
  女生边上还有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男人表情凶恶,指着女生的脸震声指责:“没证据的事情你乱讲什么?!这里谁看到我摸你了?”
  “摸没摸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懒得和你争。”女生立刻驳回去,她一边说话一边往上身穿外套:“你嘴硬不道歉,那就直接调监控。”
  徐纠也在旁边认可地点点头,“对,调监控。”
  男人的势头瞬间虚了,没道歉,只是走到一边去,嘴里还念着些侮辱女生的词汇。
  不觉错,只是担心暴露恶行罢了。
  女生离男人有些远,她没太听清,也有不想继续和猥琐男打交道的因素在,她没再管男人。
  但徐纠听得清清楚楚。
  走得越远,男人骂得越凶,甚至已经到徐纠都忍不下去的境地。
  徐纠无法分辨男人到底有没有猥亵女生,单就言语侮辱,徐纠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揪着男人的衣领一把将人甩回来。
  衣领攥在手里,按着男人的头往女生方向看,“给她道歉!跟她说对不起!”
  男人的身形比徐纠高大壮实,徐纠手攥上来,男人的手旋即就跟大摆锤一样砸了上来,砸在徐纠的蝴蝶骨上。
  徐纠耳朵嗡了一下,往前跌了好几步,
  徐纠的上半身岣嵝,尤其是肩膀往里扣,深呼吸缓解痛苦。
  不用看,那一块骨头肯定青了。
  “有你什么事啊?”
  男人轻蔑地瞟了一样徐纠,在徐纠和女生脸上来回打了两圈转后,恍然地讥笑:“喜欢这女的?”
  男人的手点在徐纠的脸上,“呵呵,你不是卖屁股的吗?咋还跟女的看对眼了?总经理知不知道你吃两头?还是说你们仨在一张床上?”
  徐纠眼睛里充了血,还没人这样侮辱过他。
  “你胡说什么?!”女生的脸拧在一起,怒气冲冲。
  她向两边看,但是此刻是午休时间,摄影棚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找帮手都找不到。
  按照女生和徐纠的体格与男人对比,两个人都一定打得过他一个。
  徐纠的气势因为受痛弱了,于是他的痛苦助长男人的气焰,哼了一声后,嘴里又开始说着侮辱人的话,这一次不光是骂女生,还把徐纠也加了进去。
  徐纠脑子里只有一句。
  没有人可以这样侮辱他。
  “咋眼睛这么红?要哭了?”
  男人嗤笑。
  “就你们这俩实习生,我一句话的事都得滚蛋。”
  “你想把我辞了?”
  徐纠听得气笑了,怒意成了荒谬,匪夷所思地质问:“哪个马桶盖没关好,让你爬出来了?”
  男人啧啧,“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不还是个臭鸭子,你烂□□的事大家都知道。”
  徐纠还没说话,女生先帮叉着腰跟男人激情互骂,唾沫横飞。
  男人被说得急眼,抬手就要打人。
  徐纠推开女生,帮她挨了这一下,打在脖子上,捶红了一大片,脑袋歪过去,跟脖子断了一样。
  男人见此情景,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于是着急了。
  他拿出手机,把人事主管的电话号码怼在俩人面前,“看清楚,我现在就让你们滚蛋。”
  女生的嘴一下卡了壳。
  徐纠揉着脖子,唉哟了两声才把脑袋摆正。
  女生在一边小声的询问情况。
  徐纠摆手示意没什么大事。
  徐纠是个很能忍痛的角色,之前肚子里长霉菌的痛他都能咬牙认下,挨了一拳这样的小事他连呼吸都不带加重。
  徐纠看他在跟人事说坏话,赶紧跟着拿出手机,手机很卡半天打不开微信。
  为了缓解手机卡顿的尴尬,徐纠只能补上一句狠话:“狗东西,你完蛋了!”
  一秒钟……
  十秒钟……
  三十秒钟。
  徐纠终于打开了徐熠程的微信聊天界面,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下视频通话。
  徐熠程秒接。
  徐纠张口就是一句:“哥哥。”
  喊得徐熠程瞳孔扩张又猛地紧收成一个点。
  “哥,好痛。”
  徐纠哼哼,特意把脖子上的淤青放在摄像头前,“还有背上,也有伤。”
  “我没有还手,有个人他一直打我,还骂我,我本来不想麻烦你,可是我真的好痛好痛。”
  徐纠着重强调自己没有打人,哼哼卖惨。
  他把摄像头反转,怼在男人脸上。
  “就是他,他欺负我。”
  徐熠程的镜头跑了起来,身边的景色快速变化。
  这事有徐熠程插手,男人顿时老实,扬起的拳头落下,声音也从高昂变为低微,从争论变成辩解,好似他才是受害者。
  徐纠向来是得理不饶人,见他认怂,气焰当时就飚上去,阴阳怪气好一阵,但就是不动手。
  直到徐熠程停在摄影棚的门外,电话挂断。
  徐纠见他来,连忙喊出声:“哥!”
  徐熠程抓着徐纠的手,攥在身边来,皱着眉头去看徐纠脖子上的伤,但说出来的话不是安慰,而是告知:“今天拍摄进度不能拖,你晚上要加班了。”
  关系户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凝固,生气而涨红的眼睛变成了泪意,招聘的时候说好的朝九晚五,怎么工作第一天就开始加班。
  紧接着徐熠程念了一个名字,男人的脸色顿时凝固,肉眼可见的青掉了。
  “自己去人事那辞职,然后等着去看守所过年。”
  男人跟丢了魂一样软着脚跌跌撞撞滚出徐纠的视线。
  事实正如徐熠程所言,徐纠下午忙着消肿淡化伤疤,等到淤青稍微淡化,拍摄组就抓着他加班到夜里。
  徐熠程也没陪着他,他帮徐纠处理完事情以后又去忙他的事情,现在他的工作列表还多出一项起诉猥琐男,临近过年忙上加忙。
  但是到了深夜,徐熠程还是蹲点徐纠下班,把他送回出租屋。
  车停在楼下,车门锁没解。
  “不邀请?”
  “滚犊子。”徐纠脸上是加班带来的怏怏灰青色。
  徐熠程笑笑,他的手摸到徐纠的大腿上,捏了一下。
  徐纠身体一僵。
  “亲一个。”
  徐熠程讨吻。
  比起腿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摸上来脱裤子的手,嘴上一个吻就能驱走,简直不要太有性价比。
  徐纠面朝徐熠程,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说,不主动只被动。
  一个轻轻地吻落下,吻在徐纠的嘴角。
  但徐熠程不可能甘心这样简单的结束,于是捏着徐纠的手,在这样短暂的亲吻里,与徐纠十指相扣,抵在一起。
  “晚安。”
  徐纠下车,快走上楼梯的时候,徐熠程在他背后喊说:“你也要和我说晚安。”
  徐纠没搭理,快步上楼
  但半个小时后,徐熠程的微信收到一条语音短信。
  “哥,晚安。”
  语调颤抖,像弹棉花似的,一抖一抖,听在耳朵里别提多好玩。
  徐纠入职了快一个星期,他以为徐熠程会因为这一次的关系拉进而疯狂骚扰他,他都决定接下来的日子要冷脸上班。
  谁知道徐熠程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他,甚至徐纠下班时间借着节省车费的由头让徐熠程送他回家,徐熠程都是直接打钱让他别太节约。
  日子一天天的过,两个人除了上班时间对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一起上班的女生何梧都八卦地问他:“是分手了吗?”
  “根本没在谈。”
  没和徐熠程说话的日子里,徐纠便整天跟何梧叽叽喳喳,两个小麻雀吵得摄制组每天都很热闹,所以两个人关系很好。
  何梧听完徐纠的话,认真分析,得出结论:“那就是暧昧期过了,没新鲜劲所以冷处理你,简直是渣男!”
  徐纠跟着用力附和:“渣男!”
  “你元旦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出门玩?我刚到这个城市,就认识你一个人,上次那事还没跟你道谢。”
  “行。”
  元旦当天全公司放假一天,徐纠起了个大早,特意给自己做了个发型,搭配了一身高饱和的靓丽打扮出门。
  临出门前,徐纠的手机定在和徐熠程的微信聊天框里。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发去消息:
  【哥,我今天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女孩子,她叫何梧,你见过的。】
  徐熠程没回他消息,徐纠想应该是昨天晚上加班太晚的原因,所以不等回信,推门走进暖洋洋的太阳下。
  何梧提前买好两杯奶茶,一杯给徐纠,一杯自己喝。
  徐纠接过奶茶的同时,给徐熠程发出定位,什么都不说,单纯报备行程。
  这次,徐熠程回了俩字:收到。
  两个人在市中心的商超里走走停停的逛,冬日的太阳晒得人心情愉悦,偶有冷风吹过,撩得发尾如蝴蝶翅膀般飘动。
  忽然,徐纠在宠物店门前的橱窗停下脚步。
  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发亮的盯着橱窗里。
  何梧发出被萌到的声音:“是才出生的小奶狗诶!嘬嘬嘬!”
  徐纠看得不是狗,而是越过住着小奶狗的橱窗,看向宠物店内的最深处。
  在墙壁的挂钩上吊着一枚深红色的项圈,像极了当初徐纠脖子上锁紧的项圈。
  徐纠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呼吸悄然加速,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呼吸困难症状。
  但这样的感受对徐纠而言不是惩罚,是奖励。
  他期待,也喜欢被这样对待。
  何梧不懂他的那些心思,还单纯地以为是看上小狗,拉着他就往里走,边走边说:“喜欢就进去看看嘛,我也觉得这只小狗好可爱哦!”
  宠物店门上挂着的铃铛随着推门而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老板裹着围裙从后面宠物洗澡的小房间走入前厅,手在围裙上擦擦,身后还跟出一只刚吹干的小狗,围在脚边乖乖跟随。
  老板没有管他们,而是继而给小狗套上项圈,命令活跃的小狗坐在角落不许吓到客人。
  何梧凑近了小奶狗的笼子,手指点在玻璃上轻轻敲,逗得小小狗左扑右扑,发出嘤嘤的声音。
  “真的好可爱!”
  “老板,这是什么狗呀?”
  “它几个月了?”
  “多少钱?”
  何梧和老板在这条小小狗身上聊得正欢快,无人关注的徐纠走进了那条红色项圈,伸手悬在正前方。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拿下来握在掌中。
  深红色的皮,摸上去手感都是一模一样的。
  徐纠用力的喘了一口气,好像脖子上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勒住,越来越紧,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当啷一声。
  一个没注意,挂在项圈上的狗绳掉在地上。
  走神的徐纠被敲响,他用力地吸入一口气,感受到右侧强烈的注视后,转头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何梧和老板没有继续再狗的话题上聊下去,而是齐齐地看向他。
  “家里已经养狗了吗?”
  “嗯。”徐纠点头。
  徐纠的大拇指温柔地摩擦项圈表面的皮,冰冷粗糙,但结实紧密。
  何梧站到徐纠身边,她弯腰盯着货架上的标签,哎了一声:“这个很贵的哦。”
  徐纠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价格标签。
  12000
  这个价格对于大少爷徐纠来说不算钱,但对于小袋鼠徐纠而言,相当的贵了。
  刨去房租水电费,还有月租的小电驴。
  他一个月到手也就一千块的结余,虽然徐熠程的公司给他开了高价工资,但是他才上半个月的班不到,工资还没见到影子。
  店家看出徐纠的拮据,所以也不打算劝说他咬咬牙买。
  但转眼,徐纠握紧手里的项圈,坚定地表示:“我买了。”
  “哎?!”
  徐纠银行卡的钱加上这些日子徐熠程给他的,又找何梧借了几千,才勉强凑齐一万二。
  店家出示收款二维码,徐纠没有任何犹豫的转账。
  徐纠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望着一万二发了下呆。
  突然,他就感觉橱窗玻璃外有一道视线正强烈地笔直注视着他。
  抬头,沿着那道直白视线看过去。
  目光在半空中与徐熠程四目对撞。
  就像走在路上,突然撞进对方怀里一般。
  局促。
  徐纠飞快地低下头,把项圈藏在背后。
  徐熠程站在建筑的阴影面里,拿出打火机,咬着烟,微微侧头点燃,不疾不徐。
  不着急徐纠低头躲避视线,他知道这支烟差不多燃至三分之二的时候,徐纠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我给你包一下吧。”
  “不用。”
  徐纠再抬头看去,徐熠程还在那里。
  对方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向内推了推,示意徐纠过来。
  徐纠就跟被鬼给魇住了似的,不管不顾,全然忘了还有朋友在旁边,直直地朝徐熠程走去。
  走得笔直,就像一道目光,不带丝毫偏折。
  从热烈的阳光走进灰暗的阴影面,徐纠的脚步停住。
  他垂下的手拿紧项圈,手指紧张地抖出幻影,像筛糠。
  徐熠程拿着烟抖了抖灰,放在徐纠嘴边。
  徐纠张嘴含住吸了一口,把最后那一截全都吸进嘴里,然后硬生生地咽下去,憋得眼下发红,从鼻子里吭出两声呛人的嗯嗯声。
  徐熠程把烟揉灭在掌心,左看右看之下,没有垃圾桶。
  徐纠这时摊开手,示意徐熠程可以放进来。
  徐熠程把烟头放入徐纠掌中的同时,也摊开手,下了命令:“给我。”
  给什么?不言而喻。
  作为交换,项圈来到徐熠程的掌中。


第70章 
  徐熠程的手箍在项圈上, 袖口一截挽在小臂上,苍白的手背青筋突出得格外明显,掐项圈像在掐徐纠的脖子。
  徐熠程问他:
  “不说点什么吗?”
  徐纠的下巴往上抬, 趾高气昂地下命令:“给我戴上。”
  “呵呵。”徐熠程轻笑。
  徐熠程俯身向前, 指腹落在徐纠脖子上的刹那,徐纠先怂了率先闭上眼睛。
  “怎么不敢看我?”
  徐熠程的指腹粗糙,还带着烟嘴的滚烫,擦在脖子上痒痒的。
  徐纠不好躲,阖上的眼皮轻颤。
  “磨磨蹭蹭,不想戴就算了。”
  徐纠的脚踝一转,结果落在他脖子上的手向里一扣,连带着皮下的骨头都被一股恐怖的力道捏到快断裂。
  徐纠站定, 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主导权就像一枚恰到好处打出的乒乓球, 平缓的在乒乓球桌上往左又往右平衡, 两个人接得毫不费力。
  但脖子上这一掐,就相当于下了死手的拦网扣球。
  晃悠悠不稳定的主导权一下按死在徐熠程的手里。
  冷冰冰的项圈环过徐纠的脖子,咔哒一声, 金属卡扣绑得死紧, 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带着一股难以抵抗的阻力。
  让徐纠呼吸不顺畅, 但又不至于呼吸困难,必不可少的呼吸无时无刻地提醒脖子上的存在, 同样也时时刻刻提醒徐纠是谁给他戴上的。
  徐熠程的手捏在项圈外侧, 向里施了个挤压的力道,捏了两下道:“玩去吧。”
  “哦……”
  徐纠听话往外走, 但很快又折回来。
  “那你呢?”
  “在这等你。”
  “嗯。”
  听徐熠程这样讲,徐纠才往外走,他回到宠物店里, 转头来回看,却不见何梧的身影。
  手机响起提示音,拿出一看,是何梧的消息。
  她已经回去了,抱着宠物店的小狗一起回家的。
  然后又附上一张偷偷拍下的徐纠把项圈交到徐熠程手里的照片,留言说:
  “你说的家里养狗,那个狗不会是总经理吧?”
  徐纠的舌头压在尖牙下,眼珠子狡黠地转了半圈,打出一个字,按下发送。
  “是。”
  出门在外,谁是1谁是0,自己说了算。
  徐纠又绕回徐熠程那,他坐在附近咖啡馆的户外桌椅里,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看到徐纠又折回来的时候有些惊讶。
  徐纠坐下。
  徐纠说:“她说你在这,她就不和我玩了。”
  徐熠程嗯了一声,放下咖啡杯,“带身份证了吗?”
  “…………”
  “不做。”
  徐熠程面不改色地注视徐纠,像人机似的,一字一句说出一句低声下气的话:“求求你了。”
  徐熠程直接起身,坐到徐纠位置一侧去,把徐纠挤在墙壁与他之间,无处可逃。
  这一处咖啡馆坐落商业区人流量最大的区域,来来往往人群熙攘。
  徐熠程不好直接动手动脚,徐纠也不能破口大骂把人打走。
  僵持着。
  直到徐纠被挤得身体发热,才主动把手放在徐熠程的腿上,学着对方曾经捏他大腿那样捏回去,同时低下头几乎贴着对方的肩膀,小声嘀咕:
  “我可以用嘴巴和手帮你,你上次帮了我。”
  有来有回,礼尚往来,徐纠现在的确是很懂礼貌的人。
  徐纠跟着徐熠程去了停车场。
  “在这里?”
  有了之前和徐熠程在地下停车场的前车之鉴,徐纠的羞耻心就跟开了阀门的水库似的,在哪都无所谓。
  车里车外的,全都试过一遍,也不差这一次。
  徐熠程看徐纠的眼神里,多了些打趣的调侃。
  徐纠上了车,徐熠程一路开车回了公司楼下。
  徐熠程想和他牵手,徐纠还是那副样子,可以和徐熠程在户外不知羞耻,但又别扭地不接受在人前纯爱。
  “你真拿我当炮友?”
  徐熠程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里带着强烈不满,甚至一路走过来都阴着脸,吓得几个元旦加班的中层职员问过好后,默契地绕着他走。
  “嘻嘻。”
  徐纠笑着点头。
  他的三根手指压在大拇指下,绕成圈按在唇上,隔着手指的空心处,冲徐熠程挑衅地伸出舌头,手腕还要前前后后缓动几下。
  很快,徐纠就为自己的挑衅付出代价。
  被锁在徐熠程坐的椅子腿上,人蜷缩在办公桌下的空荡里,空间又矮又小,以又跪又趴的姿势够呛能装下。
  往后退无可退,往前是徐熠程踩在地上的皮鞋。
  为了不让脸摔在地上,徐纠几乎只能把脑袋放在徐熠程的鞋上。
  一分钟。
  五分钟。
  三十分钟。
  徐熠程没让他用手,也没让他用嘴巴,只是这样把他困在这里,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偶有窗外的风吹来,传出阵阵翻页的声音,伴有鼠标键盘的敲击音,还有笔尖点在本子上流畅书写的沙沙声。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
  期间有人进来汇报,徐纠紧张地身体僵硬,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硬邦邦的,骨头几乎都在这样冷冰冰的强硬放置里僵得咔哒作响。
  汇报的人出去了,桌子下是待不下去,但是脖子上的锁链又让他逃不出这一圈小小的范围,只能身体往外探出半截。
  这半截身体靠在徐熠程的小腿上,下巴硌在对方膝盖上,从鼻子里哼出细密的声音。
  不明说不满意,也不求饶,全身上下都硬,嘴巴也是硬的。
  徐熠程垂眸看他,徐熠程抬眼回应他的注视,拧着五官扯起嘴角露出咬下的尖牙,凶了徐熠程一下。
  徐熠程的脸上露出了缓进的诡异笑容。
  这个笑容不是突然一下露出,而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嘴角匀速且平缓向上扬起。
  像嘴角两侧分别被挂上线,木偶被人手操控的机械与笨拙感。
  正常人类不会这样笑,这样的笑也只会出现在具有攻击性的挑衅环境里。
  但以徐纠对徐熠程的了解,他这样笑,多半是开心。
  这死鬼不会正常的笑。
  他不爱笑不是因为高冷,单纯是不会。
  然后,徐纠脖子上的锁链就被徐熠程解了。
  他对徐纠说:“我要去开会,你自己打车回去,还是等我?”
  徐熠程转手腕看了眼表,“等我的话,可能要等三到五个小时。”
  徐纠从地上爬起来,一拳砸在徐熠程的胸口。
  什么也没表示,带着僵硬跟木头石头差不多的身体,一瘸一拐的硬邦邦走出徐熠程的视线范围。
  临走前,他还是没忍住,尖牙咬下恶狠狠地抛下三个字:
  “你-阳-痿。”
  徐纠打车回到群租房,等他进房间的时候也已经软的差不多。
  这个时候他的银行卡里被转入两万,户头是徐熠程的银行账户。
  徐纠把手机揣进兜里,下楼买了包烟。
  他不急着上楼,踩在楼下花坛边缘一边抽烟一边跺脚,视线一会看天比划云彩形状,一会看楼分析周围哪一栋楼房价高,一会又划拉地上的砖缝。
  烟盒里的烟一根一根的变少,最后到徐纠自己都忍不下衣服上沾的烟味,才烦躁地回出租屋内。
  点了份外卖,又看了会电视剧。
  但心口总是空落落的,像是一栋四面漏风的房子,冬日的冷风夹带呛人的烟味透体的灌进又漏出,好像装进了什么,但打开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冷提醒他这里有人到访过。
  这样的感受比单纯空落落还要难受一万倍。
  徐纠看着时间。
  九点钟,十点钟,十一点钟。
  手机拿起又放下,屏幕停在和徐熠程的对话框里。
  又纠结了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打去电话。
  “想我了?”
  徐熠程先发制人。
  “…………”徐纠没作声,而是偷偷地把手往裤子里放。
  他想,徐熠程可以用他的声音干事,那么他也可以这么做。
  咔哒。
  听起来像打火机的声音,实际上是徐熠程在调整手动挡。
  他慢悠悠地开始跟徐纠报备今天的流程。
  在哪里开会,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还特意说明自己现在在开车,没来得及回家,所以没有主动给徐纠打电话。
  徐熠程把一切都说得尽可能的详细,不让徐纠多想。
  徐纠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徐熠程说话声音很性感,每一个字眼咬在唇齿间吐出,都性感的要命,简直就是故意勾引人。
  衣服沙沙,勒在腰上的内裤边缘绷得发出啪嗒声。
  冷不丁,徐熠程的声音压下来质问:“让你摸了吗?”
  徐纠的手一抖,呼吸停住,心脏扑腾乱跳。
  像老实学生在学校最严厉的老师课上偷吃零食被抓住一样。
  面红耳赤,心脏砰砰,呼吸困难。
  就差哭着求老师不要告诉家长。
  徐熠程不再说话,徐纠就跟小狗丢掉主人指令,迷茫地等待发号施令。
  不让摸便一下都没碰,两只手老实地摆在一边,喉咙里加重忍耐的呼吸声,吹进电话听筒里,故意撩拨徐熠程的耳朵,催促他说话。
  “真听话。”徐熠程夸他,不用确认,笃定徐纠一定会听话。
  徐纠小声地问他:“你想看我吗?”
  徐熠程有些无奈,“宝宝,我在开车。”
  “哦……那我继续。”
  虽然没有视频电话,但徐纠光是听着徐熠程的呼吸声都能玩得很开心,更何况在过程里徐熠程还会插句话进来,以命令的口吻让徐纠听他的指使行动。
  收紧项圈,跟随命令,放空大脑。
  无根的水从眼眶里下咽在心口,无足的鸟立在掌控中带来新发芽的种子。
  浸有灵魂的酸败泥沼以土壤的名义住在悬浮的心脏里。
  什么都是坏的,烂的,臭的。
  但偏偏凑在一起,刚刚好。
  徐纠躺倒在床上,双眼迷离地望着天花板,视线无法聚焦在一个点上,喘息的嘴角垂涎下流,手掌颤抖地捂脸深吸。
  “爽吗,徐纠?”
  徐纠短促地呵出一口气,答案脱口而出:“哥,好爽啊。”
  徐熠程在倒车入库,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徐纠。
  “哥……”
  徐纠耐不住地喊他。
  徐熠程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
  “晚安。”
  徐纠说晚安的声音还是那副不争气的样子,晃晃悠悠弹棉花,光是主动说出这两个字都够他红脸的。
  电话挂了,留徐熠程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车内。
  连钥匙都没拔,他冷冷的笑,笑出了声。
  并非短促两下,而是笑了很久很久,像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机械笑声。
  次日中午,徐纠饭都没吃直接啪一下闯进徐熠程的办公室,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他,用尽五官力气的看。
  看完,又把门关上走了。
  徐熠程摸不着头脑的追出来,拉着手又把人牵回去。
  关上门,拦腰抱,小鸡啄米似的去亲徐纠冷冰冰的脸。
  徐纠半句话没吭声,由着徐熠程亲,但嘴角藏不住笑意偷偷冒头。
  “想见我了,是不是?”
  在徐熠程的再三逼问下,徐纠勉强地点了个头。
  昨天晚上没有见面,今天早上也没有偶遇,上午也不见人影。
  徐纠想他。
  徐纠把卫衣的高领往下扒,给徐熠程展示脖子上的暗红色项圈。
  展示时什么也不说,展示完手扒在徐熠程脸上往外推,推开急匆匆跑走。
  临到下班时候,徐纠甚至没卸妆就又往徐熠程的办公室跑,一样的突然打开门,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徐熠程不理他,他就登门入室,找个舒适的位置坐下。
  徐熠程在办公,徐纠一个人玩手机,不打扰,不催促。
  “总经理,车安排好了。”
  助理敲门进来。
  徐熠程没说话,徐纠先插话质问。
  “你要去哪?”
  “酒局。”
  徐纠拍着胸脯保证:“喝酒我在行,我帮你喝。”
  徐熠程嗯了一声。
  这是徐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成人世界的应酬酒局,前座有司机,地点是市中心的高档饭店,不花哨,反倒是严肃、方正和笔直。
  徐纠打扮得跳脱,和西装革履的众人格格不入。
  “我爱人徐纠。”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的肩膀上,把他介绍给桌上的各路名流。
  面对面前各个身上都沉满压迫感的总裁们,徐纠哪敢在这个时候跟徐熠程插科打诨辩解不是,轻轻点头认下身份。
  徐熠程带着徐纠落座。
  菜没上几个,敬酒倒是来得勤快,一杯杯的往徐熠程面前送。
  徐熠程抬手想拒绝,结果徐纠和他半点默契没有,默不作声地替他喝,像是奋力要证明自己酒量真的很不错。
  来一杯,徐纠就替徐熠程喝一杯。
  逞英雄的心显露在表情上,那些人精们也看出来这一点,带着恶趣味攒齐地给徐纠递酒,哄他夸他好酒量,真男人。
  徐熠程的手压在杯口,目光看过去警告地点了两下,徐纠老实摆手拒酒。
  还没等到酒局散场的时间,徐纠捂着嘴往厕所里奔,弓腰撑墙的呕,呕得胆汁都反上喉头,苦得表情发皱。
  徐熠程出于担心跟了过来,见他这副样子,摇头叹气,心疼又无奈。
  徐熠程让服务员端来温水和毛巾,不顾身上还穿着手工西装,挽起袖子亲手照顾。
  呕到后面,徐纠几乎站不住脚,要跪到地上去,还是徐熠程及时出手拦腰抱住。
  “还逞强吗?”
  “我没醉。”
  徐纠已经意识模糊,鸡同鸭讲。
  “好饿……”
  徐纠的胃空空,又呕了几次,但这几次呕了个空。
  徐熠程扶着徐纠跟酒局说了告辞,然后一路扶着腰搀出饭店。
  “我想喝可乐。”
  “我想喝可乐!”
  徐纠一路都咋咋呼呼,惹来一路的注视。
  出了饭店,徐纠吹到扑面而来的冷风冷静了一些,没那么吵,但嘴里还嘟囔着自己没有喝醉之类的话。
  他还挣脱开徐熠程的怀抱,兴奋地到处拈花惹草,没素质地把沿路饭店外花园里的绿化都摘了一遍。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要走。
  但徐纠摇摇晃晃,走一步退三步,还跟个小蝴蝶一样,稍微沾点颜色他就要凑上去用眼睛去盯。
  以徐纠这德行,这段路能走一晚上。
  徐熠程实在看不下去,勾着项圈强行拽回身边。
  “徐纠。”
  被点了大名的徐纠突然老实,木讷地嗯了一声。
  徐熠程主动蹲下来,把后背摆在徐纠面前,“上来。”
  徐纠趴了上去,双臂圈过徐熠程的脖子,上半身紧紧地贴着徐熠程的后背。
  他的脑袋垫在对方肩膀上,偷偷用余光去描摹徐熠程的侧脸。
  心脏跳得好快。
  也不知道徐熠程能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哥,下次不喝了,胃难受。”
  “嗯。”
  “好像真的喝醉了,感觉地上好多星星,好晕好晕!”
  “闭上眼睛。”徐熠程贴心给出解决办法。
  徐纠的手勒紧在徐熠程的脖子上,又用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去蹭对方。
  他安静了大概一秒钟,忽然出声:“徐熠程。”
  “嗯。”
  徐熠程托着徐熠程的身体,他放慢步子,好让徐纠说话时能舒服些。
  在夜里安静的北风呼声里,徐纠的唇离徐熠程的耳朵很近,他已经尽力地轻轻又轻轻的说,却还是让徐熠程听见了。
  他问:“你恨过我吗?”
  徐熠程的步子再一次放慢,几乎走不动了。
  “没有。”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没有,从来没有。
  “我不信。”
  徐纠的双臂拢得更紧了,他的呼吸垂直贴在徐熠程的脸上。
  “我骂你恶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爱你。”
  也就是这一秒,徐纠的注意力飞快地被手上东西吸引走,发出了尖锐地惊呼声:
  “哎——?!”
  徐纠的手里还绕了一圈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草,长长的一根,绕着手指打圈缠绕。
  徐纠吻着徐熠程的耳朵,兴奋地大喊大叫:“金戒指!我找回来了!”
  无意间,徐纠给自己的中指缠上了一枚草戒指,又无意间忘了这件事,迷迷糊糊地当成金戒指。
  徐纠兴高采烈地把手上的草戒指炫耀在他和徐熠程的视线之间。
  徐纠又醒了醒,但不完全醒,晕乎乎地问:
  “是你刚刚给我戴上的?还是我从来就没弄丢过?”


第71章 完结
  徐纠自说自话, 问完问题也不求回答,因为下一秒他的喉咙里又发出危险的呕吐音。
  哕了好一阵,却是一滴酒都呕不出来, 只有脏兮兮的唾液黏在嘴边。
  徐纠低头, 擅自擦在徐熠程的西装衣领上,任性惹来徐熠程一阵轻轻叹气。
  司机见徐熠程来了,替他开车门,沉默地尽职尽责。
  徐熠程把徐纠扶进车座,徐纠在背上赖舒服了,几乎是掰着手臂押送进的车后座。
  又压下徐纠不安分的肢体,扣上安全带,捏住徐纠的双手让醉醺醺躁动的酒鬼强行安静。
  “酒品真差。”徐熠程批评他。
  车子启动, 车轮滚动。
  座椅下传来引擎的轻轻震动, 耳边是低沉的嚓嚓, 那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变化,车速不快不慢,恰到好处的四平八稳。
  对徐纠而言, 像躺倒在婴儿时期的摇摇椅中。
  车辆轻微震颤如摇椅晃动, 轮胎摩擦出像小孩玩具的沙沙声, 身边人的气息令人安心。
  徐纠擅自解开腰上的安全带,大咧咧往徐熠程身边一靠, 挤在手臂边, 脑袋向一侧点下,沉甸甸地坠在徐熠程的肩膀上。
  他大胆嗅闻, 还要夸赞:“你好香啊。”
  徐熠程的手揽住徐纠的腰把他固定,由着徐纠在他身上胡闹,忍耐酒鬼耍流氓的双手从头摸到腿。
  草戒指在挂在徐纠的中指, 他把戒指摘下打算送给徐熠程,结果摘下的瞬间草戒指便散了形状,徐纠的手腕软塌塌地脱了力,再转眼草戒指已经不见了。
  “真坏,我还打算送给你的。”
  徐纠嘀嘀咕咕着,双手环过徐熠程的脖子,仰头在人脸上亲,跟小鸡啄食似的。
  小鸡亲着亲着,没两下就睡着,躺倒在徐熠程的腿上。
  徐熠程把徐纠的身体扶正,可以倚靠,但不能躺。
  他的手放在徐纠的后背,按着脊椎中间一线,笔直的缓慢轻轻拍打。
  最后徐纠是被徐熠程扶回群租房的,他甚至没敢抱徐纠,担心徐纠那细窄的喉咙眼可能会被反上来的呕吐物堵住以致窒息。
  他一手操办徐纠的更衣洗漱,还特意让跑腿买来肠胃药和退烧药以及咽炎片备在徐纠的枕边。
  幸好后半夜无事,徐纠睡了便是真的睡过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
  那时的徐熠程已经走了,顺带着还帮徐纠把乱糟糟的出租屋收拾了一遍,水壶里的水是温温的,是徐熠程早上临走时特意烧开备好的。
  徐纠头疼欲裂,打开手机一看,是徐熠程发来一张签字的请假条照片,他让徐纠好好休息。
  徐纠发去软软的语音:“全勤呢?全勤还算吗?”
  “不算。”
  “那那那……那你给我签上午出差的单子!不能算我缺勤,我马上就去公司。”
  只剩几天就放过年的长假,只用上半个月就能拿一个月的全勤,徐纠舍不得请假。
  “…………”徐熠程说:“我补给你。”
  徐纠一口回绝:“那不一样。”
  临近过年的长假,徐纠的岗位也体会到脚不沾地的忙碌,他和徐熠程最多只有在晚上下班的时候在车里接个吻,然后匆匆回家补觉。
  熬完最后的几天,徐纠的脸色都青了,好不容易才捱到放长假。
  新年假的第一天,徐纠把手机一关,一觉睡到深夜。
  拿出手机一看,天气预报显示大雪预警,再往窗户方向看,听见风雪扯动玻璃窗发出嗡鸣声。
  徐纠打开手机,下意识地切到徐熠程的对话框,想看他给自己发了什么消息。
  什么都没发。
  徐纠气愤地拨去电话。
  但在听到徐熠程疲惫的询问声后,那股气又怂了吧唧的消掉。
  “怎么了?”徐熠程问他。
  徐纠站在窗户边,看着窗户沙子大小的雪花砸在窗台滴滴作响。
  “哥,我住的地方漏风,好冷哦”
  徐纠夹着嗓子嗯嗯哼哼撒娇。
  徐熠程沉默了一会,才勉强地回问:“我在公司加班,你要来吗?”
  “晚安。”
  话虽说的果断,但徐纠没挂电话。
  “晚安。”徐熠程也回他这两个字。
  在俩人的交流史中,讲出晚安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告别。
  徐纠喉咙一紧,抓紧补充:“先别挂,我有话说。”
  徐熠程嗯了一声,电话那边纸笔沙沙作响的声音都停住,显然是停下一切工作来静听徐纠说话。
  徐纠也跟着嗯了一声,不过这一声是拉长了声音,拉得很长很长,一口气不见低的呼出。
  “我爱你!”
  徐纠的声音像一个石头砸进水面,来的突然,坚硬。
  说完他嘻嘻一笑把电话挂了。
  这三个字,从徐纠口中说出来,说的随性自然,没有任何的重量感,也不带着任何意味。
  说出来的时候像石头击打水面,可在说完后又变成了一滴水平静地沉入池子里。
  自然的好像那一池水都是徐纠说出来的“我爱你”,今天也不过是多了一滴而已。
  仿佛他和徐熠程是一对每天都要说上一句我爱你的热恋情侣。
  但实际上,这是徐纠第一次和徐熠程说我爱你。
  第一次。
  轻飘飘的。
  没有做过准备,没有前兆,也没有收尾,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又突然的消失。
  徐熠程捏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来,沉寂许久的小鹿复苏,尖锐的犄角带着休息了一整年的活力奋力撞向心脏。
  于是,心脏挣动。
  徐熠程的手臂骤然升出满臂的青筋,从手臂到手腕再到手背与指尖,像绳子,像套在徐纠脖子上的绳子此刻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把他困死在徐纠挂上的圈套。
  爱上徐纠,就和呼吸一样,自然,简单又无可避免。
  徐熠程把他的双臂用力地遮在脸上,把他脸上因为忍耐而显出的狰狞面目遮住。
  一口气吸进喉咙,却是用咽的方式,从鼻子到气管再下肚,每一步都是被徐熠程用力地推着这股气往下走。
  出气也是同样的奋力挣扎。
  一股强烈地欲望盘旋着徐熠程的眼睛里,红血丝无法控制地冒头,就和原本绷在他衣服下的眼珠一样,遏制不住地崩出来,新奇地打量它们的主人。
  “好想掐死。”
  眼球们极速地眨动,以同样恐怖的势头回应徐熠程的欲望。
  工作是不可能继续了,只能借着徐纠给他发的那些有限的语音,进了浴室。
  徐纠想徐熠程在工作,一连几天都忍着没去打扰。
  徐熠程想徐纠应该还在休息,于是也没打扰。
  两个人默契地谁都没找谁,都忍着,等待对方先迈出一步。
  终于,徐熠程忍不住了,给徐纠打了个电话。
  徐纠的出租屋没有厨房,外面的店家基本都回家过年,他在出租屋里泡面吃,听到电话响赶紧放下开水壶去接电话。
  手忙脚乱之中,喊出一声:“喂?”
  电话那边是呼啸的冷风,徐纠视线朝窗户看去,路灯下的雪花成了飞影,略过每一道光束,像漂浮的尘埃砂砾。
  徐纠后知后觉外头下了鹅毛大雪。
  “冷不冷?”徐熠程问他。
  徐纠如实回答:“不冷。”
  徐熠程啧了一声,不太满意问题的答案,咔哒一响,打火机燎出火焰,点燃夹在两指间的香烟。
  徐纠皱着眉头一脸疑惑,不明白徐熠程忽然打电话给他干什么。
  “怎么啦?”
  徐熠程打趣地反问:“今天不漏风了?”
  徐纠没注意去想这几句话之间的联系,他想起泡面已经泡了很久,要赶在融化在汤汤水水之前吃掉。
  他端着泡面摆在桌子上,依旧诚实:“不漏啊,我这什么都挺好的。”
  徐熠程深吸了一口气,手边的烟被他一口气吸了半截前,吐出长长的一线无奈。
  徐熠程说:“徐纠,我好像发烧了。”
  徐纠紧张:“啊?!多高?”
  “一米九。”
  “我是问你烧多高!”
  “十八厘米?十九厘米?”
  那很高了。
  也很烧了。
  徐纠无语。
  前面铺垫的差不多,徐熠程这才慢悠地说出此行真正目的。
  “我能去你家吗?”
  徐纠忽然顿悟,把之前的所有话术都串联在一起。
  什么冷不冷,漏不漏风的,都是徐熠程想见他的铺垫。
  徐纠嗦了一口面,又哕回泡面桶里,呸呸两下才说:“你来呗。”
  面太久,完全失去嚼劲,一点不好吃。
  电话那边静了好一会,有风声呜呼,有雪粒嚓嚓,鞋底踩在雪里窸窣,像踩在脆脆的枯叶上。
  最终声音全都变成了快速且不拖泥带水的步伐声。
  踏踏。
  踏踏踏。
  电话里的徐熠程下达命令:“开门。”
  好快。
  徐纠感叹,感觉就像在楼下等着一样。
  徐纠去开门,门外男人正单手拍抚衣领上的积雪,另一只手提着一盒蛋糕。
  见到徐纠,徐熠程停下拍衣领的动作,牵起徐纠的手,反客为主把徐纠给牵进房间里。
  “你真的发烧了?”
  徐纠迷迷糊糊,顺手关上门,“你手好冷。”
  徐熠程放下蛋糕,又转身把方便面的残骸清理。
  等徐熠程做完这些事,徐纠已经在桌边把蛋糕拆了。
  “你没地方去,只能来找我过年了吧。”
  徐纠说得笃定,招呼徐熠程过来,“我可怜可怜你,允许了。”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所以谁都没坐,站着弯着腰去看蛋糕。
  徐熠程负责给蛋糕插蜡烛,徐纠则从徐熠程口袋里掏打火机,结果摸到一盒烟,偷了烟盒背到一边去点烟。
  徐纠咬着烟嘴,咔哒点火,打火机捏在手里吊儿郎当地甩甩,“你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然后去关灯。”
  灯光一灭,徐纠则立马弯腰给所有蜡烛点燃。
  刚好徐熠程也从开关处折回来。
  他站在徐纠背后,没有选择站在身边。
  他的双臂绕过徐纠的腰,从后面将他抱住,吻在肩胛骨上。
  “徐纠,说你爱我。”
  徐纠的身体烫了起来,别扭但没把人往外推,支支吾吾一阵后,咬着烟嘴含糊地念说:“我爱你。”
  徐熠程的手往上滑,拿走徐纠嘴边的烟,捏在自己面前吸了一口。
  说是吸烟,更像是在掠夺所有与徐纠相关的东西。
  他的气息,他的唇痕,他的一切。
  说完我爱你,徐纠的脸藏在暗处滚烫,红扑扑的,着急忙慌转移话题:“吹蜡烛吧。”
  徐熠程这才松开徐纠,灭了烟站到徐纠的身边。
  “一起吹。”
  “好。”
  弯腰,闭眼,深吸一口气,呼得拉长了吹出。
  “新年快乐!”
  徐纠开心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去看徐熠程。
  却发现。
  徐熠程从始至终看着的都只是他。
  没看过蛋糕,也没有吹蜡烛。
  垂下的手与徐纠十指相扣,再举起,就像是两个人交织着共同的许愿。
  徐熠程在逐渐昏暗的火光里,对徐纠轻声说:“生日快乐。”
  火光代替目光,似手掌,轻轻抚摸二人对视的面容。
  柔和,温暖,星星熠熠。
  漏风的不是房子,是徐纠的心房。
  扑通扑通,闯进小鹿。
  小鹿从这颗心脏跳到那颗心脏,两颗心脏都捣得稀巴烂。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徐熠程记性真好,怎么每次都记得。
  徐纠的耳朵嗡嗡,可是却没有失去听徐熠程说话的能力。
  相反他听得很清楚。
  徐熠程祝他生日快乐,比新的一年更重要的是徐纠的生日。
  不在乎什么新年旧年,只记得徐纠的生日。
  蜡烛熄灭,只剩白色的光线冷冰冰地照在两人身上。
  两个人都很白,毫无气血,像死人。
  正巧,俩人都算不上传统意义的活人,于是这份死意便刚刚好,比刚才的火光还要更吻合他们的相爱的气氛。
  一滴水从徐纠的眼下滴落。
  他很快抹去,并解释:“被蜡烛熏出来的。”
  徐熠程托着他的脸,吻他,吻走眼下的泪珠吃掉。
  徐纠由着他。
  因为此刻徐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思考着,思考着。
  徐纠的手主动抓住衣领,往上一扯脱了个干干净净,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徐熠程无动于衷地看着,于是徐纠干脆把自己脱了个一干二净,只剩半截袜子踩在前脚掌,还有脖子上崭新的散着漆光的项圈完整圈在脖子上。
  徐纠抓住徐熠程的手按在项圈上,“做吧,我买了油和那个。”
  “…………”
  徐熠程的的眼睛缓缓地从睁开逐渐变成半眯。
  眼神也从注视变成审视,最后是恶劣的趣味。
  “可爱。”
  如徐纠所愿,徐熠程的手猛地掐在项圈上,几乎是提起来把人撞到墙上去,挂在墙上不得下来,全身上下的所有都集中在徐熠程的掌中。
  徐纠就像被猎物剥皮抽筋后挂在墙上的标本,不得动弹。
  在冷白的光线下,徐熠程像个忍耐杀意许久的恶魔,不加掩饰地暴露出人皮下真正的狰狞,咬着徐纠呼出的紧张气体,饥饿的低语。
  “我真的很想掐死你。”
  徐纠不害怕,反倒兴奋起来,徐熠程撕破伪装,他也不装了。
  亢奋的圆睁着双目,双手奋力圈在徐熠程的小臂上,指尖下陷,掐出一圈圈的沟壑。
  “哥,掐死我,掐死我吧!”
  用着几乎诱导的语气,勾着徐熠程的兴致。
  血液倒流,温度骤升。
  肌肤毛孔狂热叫嚣。
  汗液黏腻。
  酣畅淋漓。
  徐纠躺倒在床上,两只手探出床边,无力地吊着。
  很累,但他没力气动弹,只能蜷缩在床边,手指疲惫地抽动两下,嘴巴却还要让徐熠程拿烟来抽。
  徐熠程还是那副德行,跟饿了几十上百天的狗一样,发了疯,不知疲倦。
  徐纠没求饶没拒绝,只是哼哼着让徐熠程给他点烟。
  徐熠程半忙之中给他丢去一枚打火机和一盒烟,也是这个空档让徐纠喘了口气。
  徐纠手一抖一抖的,抖出烟散在胸口,徐纠胡乱地在身上摸,好不容易摸到一支赶紧放进嘴里,用尖牙固定。
  尖牙磨着烟嘴,打火机的苗头在眼睛里灼热的冒了尖,烫得徐纠眼睛红红。
  烟雾绕梁。
  徐纠抽着烟,抽得舒服鼻子里嗯嗯哼哼,肩膀随着抽烟的一吐一吸而抖动,偶有起伏。
  “呼……”
  徐纠长舒一口气。
  徐他拿烟的手颤抖,结果吸了还没两口,徐熠程凑了上来,不满意徐纠光顾着抽烟,没顾他。
  徐纠别过头躲掉吻上来的徐熠程。
  结果徐熠程的手强硬地夺了他手边的烟,惹得徐纠不得不正脸瞪人,这一瞪就被掐着下巴强行把还没下咽的气抢走。
  本就呼吸困难,更加到了窒息的境地。
  徐熠程的喉结趴了大颗的汗,喉结一动,汗珠啪嗒下坠,打在徐纠的小腹上。
  徐纠伸手去抢烟,结果徐熠程把烟头往旁一丢,伸手捏住徐纠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等徐纠再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食指上多了一枚金戒指,同样的徐熠程中指也有。
  徐纠眨了眨眼睛,没问,看作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就当是对方说了一句无言的我爱你,就当是徐纠默许两人关系从现在开始是已复合的现男友。
  徐纠抬手,用带着婚戒的手去掐徐熠程的脖子,指甲划出一道道鲜红锐利的伤。
  徐纠好奇地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
  “认识我之前,你到底是谁?”
  “什么都不是。”
  没有撒谎。
  祂什么都不是。
  是徐纠给了祂身份,让祂成为世界的主角。
  再后来,祂是徐纠的主人,是家人,是爱人。
  是一切。
  是永远。
  徐纠嘻嘻一笑,骂他:“鬼东西。”
  徐纠的手按在徐熠程的脸上,比划着。
  一个圆弧,又一个圆弧,然后一个倒过来的圆弧。
  “我教你怎么笑。”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