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哭的人有糖吃(快穿)》作者:如晏念糖【完结】
  晋江VIP2025-03-23完结
  总书评数:453 当前被收藏数:1807 营养液数:873 文章积分:24,582,612
  简介:
  宁清柠是刚诞生不久的欲望之神,肆意妄为,无拘无束。
  然而平行世界的他,竟然都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不会哭的人没糖吃。”
  一个个小可怜找到了宁清柠面前。
  宁清柠:无所谓,我会出手。
  【高亮】:第一个世界和第四个世界慎入!它俩完结后会大修!!
  全文总体酸甜口,非爽文!!
  一:现代修仙世界里,主角团里反派的亲生儿子
  他本该于万人厌恶中死去,却最终成为了新时代的信仰。
  二:现代背景下,娱乐圈男团里声名狼藉的队长
  娱乐圈以嚣张任性闻名的太子,实则是个在父亲嗜赌、母亲聋哑的家庭里长大的未成年小可怜。
  当他参加了实时直播的s级综艺,
  一开始的弹幕:【宁太子滚,别祸害我们节目】
  后来:【艹艹艹这傻孩子,心疼死我了】
  “他终于告别了恶意乱飞的十五岁,在万人祝福下步入了希望与阳光并生的十六岁。”
  三:豪门之光家庭里的透明儿子
  作为豪门小透明,患有胃癌与抑郁症,却无人知晓,无人关怀。
  没关系,爹不疼,娘不爱,但身为有配音大佬、天才作家、新晋演员等多重马甲的人,他可以“左手自爱,右手热爱”。
  “将白驹轻踏,寻山海作诗篇,他是人间惊鸿客。”
  四:无限流小世界里的觉醒npc
  暴躁痞子,打架一流,有纹身的笨蛋帅哥,可以利用的廉价npc。
  这是玩家们对他的初印象。
  后来:
  “他明明比谁都有资格变坏啊。”
  “这种自己淋过雨就要给他人打伞的人,不该困在这里啊。”
  往前走,别回头,别停留,别循环。
  就这样跌跌撞撞、相互扶持地走下去吧,走向光明的未来。
  别为我停留,别让我停留。
  五:那个少爷社恐,但团宠
  多国语言拥有者但社恐·泪失禁·真少爷勇闯生活观察类综艺。
  宁清柠说,拯救社恐,怎么就不算拯救呢?
  六:待续
  走过荆棘看花开,温柔的人值得被温柔以待。
  内容标签: 快穿 现代架空 正剧
  主角视角:宁清柠
  配角:许多同位体们
  一句话简介:今天也是拯救同位体的一天呢
  立意:温柔的人值得被温柔以待


第1章 
  双手被吊了起来,脚尖堪堪够到地上,整个身子被拉扯得难受。
  鞭子携着疾风甩在他身上,痛得宁清柠想喊,然而嘴里被塞了布,无法出声。
  宁清柠从诞生起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他动用神力,想挣脱开束缚,却被反噬了,五脏六腑像移了位置,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堵嘴的布。
  【不属于此世界的力量,不允许出现。】
  此世界的世界意识发出了警告。
  行叭,不用就不用。
  谁让他是个善良又守规矩的神呢。
  绝不是因为一周目连自家同位体记忆都没整理,就以绝对力量掀翻了这个世界,让此世界的“宁清柠”荣升名副其实唯一大反派,收到了自家同位体沉默emo眼神暗示的无声差评。
  宁清柠放松了身子,尽量减少些疼痛,整理此世界自己的经历。
  这世界分为人族和妖族,两族乃生死之敌。
  他的父亲是妖族之主,母亲是人族,因为天赋好被父亲强取豪夺,生下他后便被去母留子——当然,“宁清柠”不知道这些,他只以为父亲深爱母亲,母亲在生自己时难产而死,甚至被所谓父亲通过灌输“你生来有罪”的想法来pua。
  一半的人族血脉加上妖王特授的隐藏功法,意味着只要他不主动动用妖力,哪怕功力再高深的人,都不会发现他是人妖混血。
  所以他从小被当成卧底培养,十五岁那年被要求混入人族最高等的学院——圣蓝学院。
  学院里,他遇见了池州、方如意、王侯果,四人一起组成了“永恒小队”。
  后来又遇见了自称他表弟的宁愿心,四人小队变成了五人小队。
  这世界的宁清柠以为自己遇见了温暖,他自卑于自己不纯粹的接近,任务的功劳往队友们身上推,出了差错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堪称无私奉献第一人。
  然而他一心一意为了小伙伴,甚至因为违抗父亲命令被多次惩罚,换来的却是身份暴露后被小伙伴们仇视,被学院集体追杀,最后走投无路逃往了妖界,被所谓父亲吸走了全部功力后杀死,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整个一彻头彻尾的悲剧。
  宁清柠简直不敢相信,他和神识里此世界的“宁清柠”沟通:“你真的是平行世界的我?”
  他怎么能活得这么憋屈?!
  “宁清柠”苦涩一笑。
  “嗨,不过这也不能全赖你。”
  宁清柠叹了口气,看着“宁清柠”单纯的表情,没忍住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相。
  多少算个神,宁清柠还是能看清这个小世界的主线的。
  本来呢,这该是个热血少年漫,“宁清柠”也算四人主角团里一员,他会被感化,然后放弃卧底任务,和其他主角们一起守护人界的和平。
  然而这个世界被穿了。
  穿越者穿成了人界一个草根废物,“宁清柠”母亲妹妹的孩子。
  他先和“宁清柠”认亲,获得“宁清柠”的照顾,又利用剧情,加上各种卖惨,成功让四人组变成了五人组,自己也混成了众人心中“身娇体弱玻璃娃娃”般的团宠,获得了除“宁清柠”以外所有人的爱慕。
  接下来,他各种明示暗示“宁清柠”的身份,各种暗戳戳的挑拨离间,“宁清柠”又不是个单纯的且不会说话的,任由穿越者颠倒黑白,挖坑害死了他。
  可怜“宁清柠”直到死时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真面目。
  *
  “大人说了,下一次再不回命令,可不只是区区两百鞭了。”
  施罚的妖恶狠狠说道。
  捆着他的绳子被一个风刃切断,宁清柠跌落在地上,脸上仍是亘古不变的冷淡,但眼尾一抹红衬得眼下泪痣越发动人。
  他拢腿坐在地上,微微歪头,眼神像一汪清澈的幽潭,潭上雾气蒙蒙。
  宁清柠就这样看了这妖一会,才轻轻启唇:“哦。”
  语气平淡,不含一丝气愤,让妖怪的恶语打在了棉花上。
  他朝这妖怪缓缓伸出胳膊,血顺着白玉似的手臂而下,印出惹人遐想的红河。
  妖怪屏住了呼吸,催促的呵斥声再也说不出口,堪称轻柔地扶起了他。
  以往,“宁清柠”不管被打得多狠,都会挺直脊背自己走出刑室,然而现在的宁清柠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他全身靠在这妖怪身上,若有若无呵气:“带我去父亲那儿。”
  “这恐怕…不合规矩。”
  色令智昏,但妖怪更想要命。擅离职守,这罪名他担不起。
  闻言,宁清柠失落地垂下眼眸,眼含歉意:“是我让你为难了。”
  说罢,硬撑起身子,微咬嘴唇,脸上是倔强,一副“我自己可以”的表情,身子却微微发抖。
  好一朵迎风摇曳但坚强的小白花。
  真小白花“宁清柠”担心极了:“你没事吧?”
  语气里掩不住的愧疚,觉得是自己召唤来宁清柠,才让他受这种罪的。
  “你觉得呢?”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慵懒又散漫地回答他。
  同时,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那妖怪一眼,只是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脆弱。
  “那个…公子,我扶您过去吧。”
  妖怪闭了闭眼,舍生取义般。
  “谢谢你了。”
  宁清柠受宠若惊回答,倏地亮起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惊喜,让妖怪的心颤了颤,觉得自己做对了。
  他没看见宁清柠低头之时,唇角勾起。
  意识世界里,目睹了一切的“宁清柠”目瞪口呆。妖王将他当傀儡养,人情世故他是样样不精通,以至于此刻,颇有种“一人还能有两面”的震惊。
  “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这可是你那表弟经常玩的路数。
  宁清柠半点拨式地逗他。
  “宁清柠”仔细地思考了下,诚实地摇摇头。
  他犹豫了会,开口:“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宁清柠呵口兰气,他咬着尾音,缱绻温柔,又理直气壮。
  “宁清柠”被他的语气弄得脸一红,他没见过有人这样说话的,更何况这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他结结巴巴:“装可怜,不好。”
  宁清柠嘴一瘪,语气委委屈屈的,眼里却含笑,逗他:“我都流了这么多血哎,哪里装可怜了。”
  果然,“宁清柠”一脸懊悔:“不是,不是,对不起…”
  “哎呦,同位体,可爱的人有赦免权,不用担心,我不会生气的。”宁清柠含笑,摸摸“宁清柠”的头。
  “宁清柠”哪里被人这么温柔对待过,他眼神往上飘,久久留恋着头上的温暖。
  又傻又令人心疼。
  宁清柠在心里叹了口气,疼了你当然可以不哭,只要你内心强大到不需要别人安慰;可惜自家同位体表面强大,内心却始终是个渴望爱渴望关怀的小孩子。
  还是个不懂得懂事的人没糖吃的孩子。
  但他并不想让“宁清柠”懂得这一点。
  他不会让“宁清柠”成为宁愿心那样的人。
  他会让自己成为“宁清柠”,然后让“宁清柠”看见——懂事的孩子,一样可以拥有糖果与光明的未来。
  “对了,疼了哭出来,可不叫装可怜。”
  宁清柠对他的同位体说。
  *
  在前往妖王大殿的路上,宁清柠细细盘算。
  这个时间点,宁愿心已经成功混成了团宠,四人小队已成了五人小队。与朋友和表弟的羁绊,让“宁清柠”越发不想干卧底工作。
  因而接到妖王“偷出圣蓝学院防御图”的命令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复,而是陷入了犹豫——这也让妖王隐隐察觉,他不太受控了。
  趁着五人小组出任务,妖王抓走了他,进行了一番敲打。
  按照这个世界被穿后的走向,“宁清柠”选择在被罚后直接离开刑室,接着放弃完成卧底任务。
  但宁愿心借着自己熟知剧情和“宁清柠”的信任,将防御图不动声色塞进了“宁清柠”空间戒指内,让“宁清柠”被人赃并获。
  “宁清柠”当场懵圈,承认了“我是妖王的儿子”,一个“但”字还没说出来,整个人就被打入叛徒行列。
  这局并不难破。
  *
  来到妖王宫殿门前,宁清柠示意妖怪松开他。
  虽然脸色煞白,黑发沾着红血凌乱地披在身后,他仍极力站直身子,后退两步,微鞠躬以示感谢。
  “公子客气了。”这下换成妖怪受宠若惊了,他一边赶回刑室,一边心里嘀咕:这宁公子又有礼貌又坚强可人,怎么大人就是不喜欢呢。
  宁公子每次回妖界,不慰问一声也就算了,总是先把人罚一遍。
  可怜啊可怜。
  *
  宁清柠稍稍整理衣裳,身挺如竹,一步步进入大殿。
  高椅上,妖王见到他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宁清柠一身血迹,行礼却行云流水,恭敬又标准,他合手鞠躬:“见过父王。”
  妖王冷漠地睨他一眼,一言不发。
  他漫不经心打量着自己这个没多少感情的儿子。
  身上的伤实实在在且没有挣扎的痕迹,对于他下的罚令,应该是服气的;
  没有得到他回应后眼神下意识一黯,虽然极力掩饰,一副克己复礼的样子,却没能完全掩住对他的孺慕。
  看起来仍可控。
  妖王心下满意,对他懈怠命令一事的火气降了下来。
  他随手从袖口中甩出一个小瓶子,瓶子咕噜咕噜滚到宁清柠脚下。
  “这个月的解药。”妖王冷冷道。
  宁清柠弯腰,牵动了腰间的伤口,他强忍住疼痛,拾起药瓶,紧紧攥在手心里。
  “谢父王。”
  他眼里满是惊喜与孺慕。
  妖王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语气却仍然冷淡:“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地图拿不到,别怪我不讲父子之情。”
  “是。”
  因为父亲的冷漠,眼里迅速划过丝受伤,但旋即成了坚定之色,一副不会让父亲失望的神色。
  宁清柠再鞠一躬,缓缓退了出去,身姿挺拔如竹,若不是那满身血迹,真看不出他受伤很重。
  *
  意识世界里。
  “明明我不回命令在先,父亲却依然给了我解药,他还是爱我的吧?”
  “宁清柠”小心翼翼开口,语气里掩不住的喜悦。
  宁清柠怀疑自己的同位体脑子出了问题:“虽然身为一个神没有父母,但以我对人类的了解来说,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认为,一个给儿子下毒只为控制他的父亲是爱他的。”
  “宁清柠”沉思一会:“可父亲给我下毒一定有他的原因啊,而且我身为儿子本来就该挺父亲啊,父亲干嘛要控制我。”
  ……
  忍住,这是你可爱的同位体,错的不是他,是pua他的世界。
  宁清柠深吸两口气,在意识空间里变出个电视机,播放《大头儿子小头爸爸》。
  帮助同位体摆脱pua,从正确认识父子关系开始。
  *
  现实世界里。
  宁清柠刚进了圣蓝学院,迎面撞见了池州、方如意、王侯果等人。
  他们面色不善。


第2章 
  “你还知道回来?”
  看着宁清柠白衣飘飘、衣不沾尘的清冷样子,队长池州皱眉责问。
  “自己表弟受伤这么重,不护送他回来就算了,还让人儿给你请假,自己一消失就是三天,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是这种人。”
  王侯果一副“自己瞎了眼”的嘲讽模样。
  “就是就是,愿心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队里的老幺方如意附和,他横起怒眉,指着宁清柠表达不满。
  好家伙,他一下子成罪人了。
  宁清柠无语。
  池大哥,你不先问问“宁清柠”是不想回来还是回不来?
  还有请假,请的那门子假?
  宁清柠在心里嗤一声,宁愿心张口胡说,这群人也信。
  而方如意的话更是可笑,先不说宁愿心所言真假,“宁清柠”确实是不知道,也知道不了——他自身都难保了。
  “哥,我知你定是有急事才没时间管我的,不管你做了什么,能平安回来就好。”
  宁愿心脸上是大病初愈的苍白,话里似乎在维护宁清柠。
  可他一则帮宁清柠坐实了这些指责,二则诱导大家把他的“办事”往不可告人的方向走。
  这可不只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挺有心机。
  宁清柠冷笑,“宁清柠”一个单纯的缺爱小孩,可被他坑惨了。
  *
  原世界线里,“宁清柠”以为失踪了这么多天,伙伴们会很担心,强行愈合了外口,不顾内伤,运气法力急匆匆往回赶。
  面对了一堆指责不说,内伤也留了下来。
  不过当换成了宁清柠后,他没有治外伤,只是草草用白色的绷带包扎了下——这伤算是为了学院这几位受的,怎么能不让他们知道呢?那多亏啊。
  他也没有要投胎似的火急火燎赶回来,而是
  一边休养生息,一边满足口腹之欲,回来的一路上好不快活。
  *
  现在,宁清柠看着对面四人,进入了“宁清柠”的角色状态。
  迷茫与不知所措本能地泄出,他手局促地揪着衣角,不明白伙伴们为何突然对他恶语相向,更不明白他们话里都是何意。
  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全化成两个字:“抱歉。”
  眼里也恢复成无波的泉水,只是这汪泉,到底不如平常清朗。
  “轻飘飘一句抱歉有用吗?”
  没用。
  这次任务分头行动,他和宁愿心一组。口口声声说着会将愿心保护好的他却被抓走,害愿心受了重伤,甚至没能护他回来。
  宁清柠黑色的瞳孔被愧疚淹没,他几乎慌张地试探着开口:“愿心的任务,我帮他做?”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弥补措施了。
  他甚至不敢说期限。
  “你说到做到,下不为例。”
  性格直来直去的方如意对他的道歉态度还算满意,暂时原谅了他。
  “哼。”王侯果勉勉强强半信半疑。
  池州皱紧的眉头略有舒展,但身为队长,他关心的比较全面:“你不在这的几天去了哪里?”
  语气带刺,明显上了宁愿心的钩子,先入为主觉得他没干好事。
  宁清柠攥紧拳头以支撑住疲软的身子,眼神黯淡,头低下,一言不发。
  他不能解释,他解释不清。
  他回避的态度让池州脸色差了几分。
  “哥你肯定不会去不该去的地方,和不该交流的人交流吧?”
  宁愿心轻声细语打破气氛的凝滞。他话是冲着宁清柠说的,眼神却安抚地看向池州,笑容带点不好意思,仿佛在好心给闯祸的哥哥找台阶下。
  池州看着宁愿心脸色苍白却硬挺着“维护”兄长,对宁清柠的不满在心中越积越厚。
  他眼神逼人:“你最好像愿心说的那样。”
  宁清柠沉默地点头,沉默地看着宁愿心被池州、方如意、王侯果护在中间,众星捧月般离去。
  以前,是他们五个人肩并肩;再从前,是他们四个人。
  但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就成了外人呢?
  突然间,身上的伤口疼得要命,连呼吸都有些难以忍受。
  宁清柠定定望着四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无人注意,他的脸色比身上的白衣,还要苍白几分。
  *
  意识空间,宁清柠一出戏,就看见了自家同位体通红的眼眶。
  “你还好吧?”
  同位体小心翼翼问道。
  “神明大人我挺好啊,某人看起来可不太好。”
  宁清柠一边调侃一边想,这世界的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吗?
  他不过是共感到“宁清柠”的一些情绪,即时表演了出来而已,同位体却不倾诉半分心中的难受,反而忍着来安慰他。
  虽然这种好脾气到人家给的是糖是霜都不分,照单全收后还要自责没回礼的人,宁清柠不甚理解,但这不妨碍当成为这种人体贴的对象时,他有被打动。
  被宁清柠点破,“宁清柠”不再掩饰自己的无措与悲伤:“一切好像又砸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既在为宁清柠担心,担心他落得和自己一样的结局;又在悲哀自己逃不了的命运。
  虽然对方身为伟大的欲望之神的同位体,一点小事就红了眼睛,十分跌他的形象,但宁清柠并不意外他此时的反应。
  *
  这世界的“宁清柠”是个温柔到懦弱的人。
  宁清柠神力泄露,导致各个世界里他的同位体提前得知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世界运行自有他的定数,而命运的泄露对个人来说、于世界来说并不算幸事。
  宁清柠难得体会到了心虚的感觉。
  还心虚之际,“宁清柠”找上了他,准确来说,是“宁清柠”的欲望带着他来到了欲望之神的面前。
  “我的人生…不知道怎么活了。”
  他开口,泪痕惹湿脸庞,眼神空洞。
  前面是他的父亲,后面是他的兄弟们,他无法心安理得违抗父亲的命令、做出伤害兄弟们的事,更无法面对被好兄弟们仇视的结局。
  宁清柠倚在神座上,神色冷淡,听完“宁清柠”的哭诉,他淡淡地道:“哦。”
  “宁清柠”瞬间紧张起来,顾不得一腔情绪宣泄后的无力与空虚:“我是不是说多了?抱歉啊。”
  敏感、懦弱,像只被自己困在笼子里的小白兔。
  宁清柠屈指,轻轻敲在玉石制的座椅上,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视这只小白兔。
  他每敲一下,“宁清柠”的心跳重一下。
  铛、扑通、铛、扑通…
  直到“宁清柠”大脑一片空白,宁清柠勾起嘴角:“别紧张,我有个想法,你看如何?”
  一个神在高等位面太无聊,是时候去别的世界玩玩了。
  *
  宁清柠每次看见自家同位体这副模样,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放心,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相信我,ok?”
  然而该安慰的还得安慰。
  “宁清柠”十分信任他,三下两下抹干眼泪:“嗯。”
  “对了,o、k、是什么意思?”
  “哦,是你不相信我我就哭出来的意思。”
  宁清柠随口瞎编,看着“宁清柠”信以为真,想再表衷心,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了,同位体,你没觉得你弟有些不对劲吗?”
  他看着自己房间桌子上这张“通知函”,随口一提。
  “愿心他是不是伤留了后遗症?”
  “宁清柠”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宁清柠能理解的。
  “别紧张,他可是好着呢,”宁清柠没好气的说,“我问你,如果我是你,你是宁愿心,我出任务时突然消失,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找你去啊。”
  “宁清柠”不假思索开口,话落,他自己愣了。
  自己消失的原因不便说出口,宁愿心的做法又合了“宁清柠”不愿让别人担心的性格,以至于他忽略了,毫不知情的表弟面对他的失踪,采取了毫不在乎他的做法。
  宁清柠不管他万千的思绪,继续发问:“那要是我消失三天后回来了呢?你会怎么做?”
  上前查看你有没有受伤。
  “宁清柠”张了张口,终究没能发出声。
  “恕我直言,你看人的眼光,恐怕有些差。”
  宁愿心是一开始就来者不善,池州、方如意、王侯果是被“宁清柠”的好脾气惯坏了。
  宁清柠撕开通知函,写着“家长会召开通知”的卡片轻飘飘落在桌上。
  “你掏心掏肺对他们,他们却挑剔你掏的不够快、不够标准呢。”
  “同位体,虽然你确实很傻,但也别太傻了。”
  “宁清柠”哑口无言,思绪在心中翻腾。
  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神明大人觉得还是要对同位体多些包容,他摸摸同位体的头:“好好想想吧,乖。”
  *
  拿起“家长会召开通知”,宁清柠瞥一眼时间,很巧,是明天。
  他的父母自然不会出现,宁愿心的父母呢?他又会搞什么幺蛾子?
  宁清柠一边期待地扬起嘴角,一边褪下白衣开始上药。
  这时,“砰砰砰!”
  门被大力拍响了。


第3章 
  门外面,传来王侯果气急败坏的声音:
  “喂,任务报告你最好今天就补上啊!咱们组因为你没回来,一个任务拖到现在,评分都降了!”
  他对宁清柠正有意见,被队长派来提醒这档子事,心情本就不爽,宁清柠又没有立刻开门,他更加暴躁,由拍门改成踹门。
  门咚咚作响,摇摇欲坠。
  见屋里仍是没反应,他又是一脚狠狠踹去,却踹了个空,整个人失衡,下了个一字马。
  撕裂的疼痛让他面目扭曲,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宁清柠:“你丫的开门不会吱一声吗?”
  “抱歉。”
  宁清柠眼神无辜,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欲把王侯果扶起。
  王侯果一下子挥开他,“啪”的一声,清脆又干脆。
  宁清柠若无其事的把手收回,不经意般摩挲了几下被拍红的地方。
  王侯果后知后觉,有些后悔自己过激的反应,脸上多了分尴尬,理智回来了些。
  “那个啊,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你的任务报告,别忘了。”
  “哦。”宁清柠乖乖点头。
  “哦什么哦。”王侯果下意识回怼。
  但或许是有点心虚,或许是宁清柠的配合,也或许是想到了这人是他队友,他缓和了面色,用和兄弟闲聊的语气:“你刚才干什么呢?叫门你也不应。”
  “换衣服。”
  准确来说,是给伤口换药。
  王侯果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他这件一片素白的衣服,愣是没看出来有换过的痕迹。
  “你这叫换了衣服?怕不是一件衣服直接复制粘贴了好几件吧?”
  他吐槽。
  宁清柠不知道怎么回应,转身去找任务报告单。
  仙气飘飘的衣摆随着他的转身舞动,手腕被王侯果一下子拽住。
  “我去!你丫的衣服上有血!”
  王侯果智商正常运转,他顿时紧张担忧起来:“这几天,你不会是出事了吧?”
  宁清柠微微转动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开来。面对他的猜测,眼神闪躲:“没。”
  语气却并不坚定。
  没什么没,肯定是遇险了!
  王侯果想问清楚,但看他回避的态度,决定先关心当下:“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伤。”
  “没受什么伤,血是其他妖的。”
  王侯果此时一心扑在他的伤情上,没留心宁清柠说的是“其他”妖。
  他翻了翻白眼,用眼白嘲笑这人不熟练的谎言。
  新换的衣服上沾了妖的血,你是换了新衣服太高兴了瞬移去妖场宰了个妖庆祝庆祝,用红色以示喜庆?
  “好队友之间可不能撒谎骗人。”
  王侯果抱胸,挑了挑眉。
  他这话让宁清柠心中一疼,瞬间想到了自己隐瞒的秘密。
  “撕拉”一声,衣服被他慌不择路,强硬撕开。
  层层被血染红的白绷带映入王侯果眼帘。
  “伤的这么严重也不去医务室,还自己包扎,你逞什么能啊。”
  王侯果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轻柔的拆开一层层绷带,准备给人上药。
  随着纵横交错的鞭痕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宁清柠掐自己手心掐的越来越狠。
  他怎么解释自己受的伤?
  *
  “你这是被妖族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王侯果眼底净是心疼。
  宁清柠如翅膀绷直的惊弓之鸟,听到这话,连忙否认:“没,没有。”
  王侯果没想到自己就是随口一猜,宁清柠反应这么大。
  他不会真猜对了吧?
  王侯果狐疑了几秒,又放弃了自己的猜测。
  宁清柠一个学生,有什么值得被大费周章抓起来套话的。
  大概是自己粗心大意被擅长用鞭的妖怪制住后一顿好打吧。
  “怪不得你没好意思去医务室,这伤看起来是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啊。”
  他嘴完,皱眉盯着被妖力渗透的伤口,“我带你去找愿心治疗。”
  宁愿心主修疗愈。
  “别,”宁清柠拉住他的衣角,“愿心重伤初愈,不宜动用法力。”
  也是。
  “那就去医务室。”宁清柠抿着唇摇头。
  “那你就疼死吧。”王侯果没好气怼道,他轻轻给宁清柠涂上灵药,又从储物戒里取出颗疗愈丹,“张嘴。”
  背对着王侯果的宁清柠不明所以,乖乖张嘴。
  丹药入口即化,清气在五脏六腑中循环,疗愈着看不见的伤口。
  “谢谢。”
  宁清柠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谢什么谢。”
  王侯果下意识回嘴。
  出了宁清柠房间,王侯果心绪有些复杂,在他印象中,宁清柠没受过什么伤,总是冷冷清清、沉默寡言的独自强大。
  虽然自己确实把他当兄弟,但与他总是缺少几分无话不说的亲昵。
  然而刚才一番接触下来,王侯果不禁反思:是不是平时自己该主动一些,多关心他一些?
  宁清柠,也是个和他们一样会受伤会脆弱的人,而且似乎,比他们更敏感。
  *
  意识世界。
  王侯果的反应显然出乎“宁清柠”的意料,他感动地眼眶通红。
  宁清柠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正常人都该关心你好吧,感动个毛线球啊。”
  而且这姓王的,关心还挺有限的。
  “同位体,别把自己看得太低。感动阙值提高一些行叭?”
  *
  第二天,周一,家长会召开之日。
  宁清柠前往教室的路上,不善的眼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有人窃窃私语,骂着他不配呆在“永恒小队”里。
  宁清柠耳力好,这些偷偷摸摸中伤他的话都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永恒小队全校闻名,一个本该轻松完成的a级任务拖了好几天,永恒小队评分下降,在全校排名榜上掉到了第二名。于是宁清柠成了永恒小队粉丝眼中钉。
  他面无表情走过,看似毫不在意,卷头却紧紧攥住,指甲陷入肉里。
  *
  宁清柠进入三年级a班的教室,家长和同学们目光齐唰唰射向他。
  他最近成了学校八卦中心的核心人物,连家长都略有耳闻。
  他尴尬地站在门口。
  “进来啊,小清。”一个穿着花裙的女子亲切的走向前。
  尽管在这个全民修行的时代人人都是帅哥美女,但她容貌保养得仍格外出色,不见一丝皱纹不说,连气态都带着少女感。
  若不是她开口就介绍自己是宁清柠母亲,谁都不能相信她已有个成年的儿子。
  宁愿心母亲宁舒心拍了拍宁清柠肩膀:“我是你小姨,你弟愿心的娘。谢谢你对愿心的照顾,一家人别见外啊。”
  说的话挺体贴,但拍宁清柠肩膀的手重得很,疼得宁清柠怀疑伤口要裂开。
  他控制住抽痛的表情:“小姨。”
  “哎!”宁舒心一下子笑开,拉着他往里走,手“好巧不巧”抓在他胳膊上的伤口上。
  宁清柠不敢反抗,宁舒心抓着他的手却越发用力。
  “哎呀!美女姐姐原来是愿心娘亲啊!”
  王侯果上前,笑眯眯挤走宁清柠,方如意从另一边揽住宁舒心胳膊。
  王侯果用余光瞥一眼宁清柠,看见对方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腹诽,这人啊果然不让人省心,被抓疼了也不说,别扭的很。
  *
  圣蓝学院一年一度的家长会再次召开,宁清柠的父母依旧没有出现。
  妖王给他伪造的背景,是父母双亡的孤儿,除了班导,其他同学都不知道这点。
  宁愿心是三年级转入该学校的,因而宁舒心是第一次参加圣蓝学院的家长会。
  她问道:“你母亲呢?”
  宁清柠脸色黯然,眼神盯着桌子:“不在了。”
  宁舒心一下子捂住了脸庞,泪水顺着她的手指缝滑落,她边哽咽边说:“怎么会?”
  “小姨,我娘去世十多年了,你不知道?”
  宁清柠有些诧异。
  “不知道,当初你娘看中了我的心上人,我与心上人本是两情相悦,她爬了他的床,那男人有担当,娶了你娘,我却再不能原谅你娘,这才十几年不见你娘。”
  宁舒心叹一口气。
  宁清柠只觉得自己在直直往下坠,他母亲,爬妖王的床?怎么可能!?
  父亲谈起母亲时向来深情,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负责?!
  可母亲在他出生时便去世,纵然宁清柠对于宁舒心的话打心底不舒服,但他却没有证据来反驳。
  对于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点,他没有任何发言权。
  看着宁清柠沉默的脸庞,宁舒心轻轻摸了摸宁清柠脖子上的星星项链:“人一死,往事成烟,想当初,我和你娘也曾姐妹情深啊,这条项链,是你娘留下的吧?”
  宁清柠点点头,这是母亲的遗物。
  “当初我们俩一起买的姐妹款呢,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宁舒心又叹了口气,一脸怀念。
  宁愿心却变了脸色,他一把揪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娘,我今天才知道,你把她当亲姐姐,她却负了你的人是宁清柠母亲!”
  他拽住宁清柠衣领:“你知不知道我娘这些年怎么过的?!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他扬起拳头,停在空中半天,最终也没有落下。
  他的话也只说了一半,给人无尽遐想。
  将项链狠狠摔在地上,他拽着自己母亲回到自己座位。
  全班人看完这场闹剧后开始窃窃私语,没有人在意宁清柠僵住的身子,无助欲哭的表情。
  更没有人注意宁愿心与宁舒心对视一眼,勾起了得逞的笑容。


第4章 
  意识空间里。
  “宁清柠”失魂落魄:“我母亲…对不起愿心一家吗?”
  宁清柠挑挑眉:“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宁清柠”摇摇头:“我不想相信,可是小姨没必要骗我…吧…?”
  宁清柠噗嗤一下子笑了,没必要,那可真是太有必要了。
  “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同位体,你猜宁愿心一个学治疗的,能看不出我这一身没有怎么遮掩的伤?你猜宁舒心为什么当着全班的面说这些话?你再猜,宁舒心能这么大大咧咧说出她的‘痛事’,能忍住十几年不和她儿子说?”
  “宁清柠”神色黯然,显然听进了他的话,但又不愿相信,毕竟,这算是毁他三观的事。
  “同位体,人类没有你想象的美好,你就等着看吧。”
  宁清柠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虽然演戏的主角之一,是他。
  *
  “哒、哒。”
  红色高跟鞋与地面碰撞出悦耳的声音,班导从容的迈进教室。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班导一袭红裙张扬似火,微微抬眼扫一眼教室,强大的气势笼罩着大家。
  她微启红唇,烟嗓撩人:“感谢大家远道而来。”
  语毕,一抬手,整间教室在短短几秒后变成了格斗台。
  班导认为,班会要有意义,何况时代在进步,形式要创新,大家坐在教室里听她叨叨学生们的情况未免太无聊,不如直接让学生们表演所学。
  “你,你。”
  她随手点了两位同学,“点到为止。”
  *
  宁清柠站在台上,看着对面的宁愿心,表情不太自然。
  宁愿心却是怒火能发泄的畅意,他攻击性法术学的不多,干脆和宁清柠肉搏,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宁清柠心怀愧疚,刚刚宁舒心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放,以至于他无法对宁愿心出手。
  “宁清柠不是一向以出手快很准闻名的吗?”
  “这是心虚了吧?毕竟他母亲…”
  “还有这次任务也是,愿心可是疗愈哎,一个院榜上有名的强者,却不去护疗愈…”
  对他不满的声讨随着他的不出手愈发激烈。
  宁愿心眼中得意一闪而过,他伸出拳头,对准宁清柠,准备挑些疼痛感明显又不显伤的部位攻击,过过手瘾。
  拳头离宁清柠只有一毫米之际,宁清柠微动身子,宁愿心的拳头不偏不倚落在他左腰处的鞭痕上,宁清柠又运用神识往那处袭去,鲜血瞬间渗透了绷带,染红了白衣。
  宁愿心面色惊诧,没料到这一出——按他的计划,他先用拳头出出气,再假装善良不忍下狠手,为自己赚些名声。
  没有明显伤口,宁清柠就是哑巴吃黄连。
  同学们也是面面相觑,一拳就见血,不是宁愿心下了狠手,就是宁清柠有伤在身。
  他们看向宁愿心的眼光有些微妙。
  若是前者,宁愿心便没有表面那么柔弱单纯善良,若是后者——大家都不是傻子,一个小队里有人受伤,第一治疗人应该是疗愈师,第二是医务室。
  “都说了点到为止,你们这群小崽子。”
  班导吐出个烟圈,遗憾地吹熄刚刚点燃的烟斗,手指夹着柄转了两圈,烟头朝向宁清柠,“你,过来。”
  身为一个疗愈型导师,宁愿心的疗愈术她实在看不上眼,那么他要么菜到家了,要么就是对他口口声声的好哥哥没有他口头上那么关心。
  白绿色的光圈徐徐旋转,白衣之下,伤痕逐渐褪去,比膏药效果好多了。
  这种疗愈术,名叫【渊】,能在短时间内迅速修复内外伤,但代价是非常大的疼痛感。
  注意到宁清柠平静的表情,她内心赞叹,挺能忍的,不错。
  *
  班会后,池州带着宁愿心、方如意、王侯果拦住了宁清柠。
  “刚才在台上,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池州语气冰冷,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宁清柠下意识看向宁愿心,池州伸出手臂把他护在身后,“愿心心善,可什么都没说,你别把大家都当瞎子。”
  亲眼见过他狰狞严重伤口的王侯果一脸纠结,想拦住池州,又看看愿心委屈的表情,犹豫不决。
  方如意本不知道来找宁清柠做什么,一听这话,表情瞬间凶恶起来:“愿心以为他伤了你,可伤心了,你要是欺负了愿心,我就和你决裂!”
  宁清柠觉得好笑,他用的神识,别说池州一个学生了,妖王来都不一定发现。
  这是想诈他,还是对他加了数层有色眼镜啊?
  “我没这个意思,”他流露出几分落寞,“我就是想告诉愿心,班导把伤都治好了,你别担心,我以为…愿心是来关心我的伤口的。”
  王侯果瞬间觉得自己的犹豫对不起宁清柠:“池州,你别想太多,清柠闲的没事干嘛让自己流血。”
  方如意一拍脑袋:“对啊,班导在场呢,她眼皮子底下清柠怎么会做手脚,队长,你想多了吧。”
  说完,他亲切地揽住宁清柠,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
  宁清柠却挣脱开,微微退后了几步。
  “从我回来后,你们就很奇怪。”
  他平静地道出事实,又问出疑惑,“我们不是伙伴、兄弟吗?”
  为什么很轻易的怀疑我呢?为什么要把我想的那么坏呢?
  王侯果和方如意俱是一愣,宁愿心内心咯噔一声,眼睛含了泪,楚楚可怜:“清柠,今天我是想不开对你有些怨在的,可你怎能因此抹杀了大家平日对你的好?”
  “我只是说你们有点奇怪。”
  宁清柠一脸不解,“为什么你总要脑补些我没说过的话?”
  他实在太过正常,太过镇定,以至于宁愿心的反应看起来有些滑稽。
  四围一的场景吸引了许多同学围观,一位爱追忆古时候娱乐节目的同志笑出了声:“挺像琼瑶剧女主飙戏,没想到对方是个路人。”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哄笑开来:“那谁是男主角啊?”
  “谁正为女主角出头谁是呗。”
  池州脸色一会黑一会白,他自尊心高,接受不了这种调侃。
  宁愿心脸颊染红,眼带羞意,含情看着池州。
  “我去,你表弟不会不直吧?”
  宁清柠震惊,在意识世界里吐槽。
  “宁清柠”疑惑:“不直是何意?”
  “就是你弟,喜欢这个姓池的。”
  他一边解释,一边咂舌,“在热血漫里想拐人家男主搞基,你表弟也真是奇人。”
  他有些好奇,也不知道原世界线宁愿心最后成功了没有。
  虽然目前来看,池州直的不能再直,只有被和男生乱配在一起并当众调侃的羞辱感。
  *
  “笑什么笑!”
  池州眼神冰冷,一一扫过人群,他表情堪堪稳住,摞下句狠话,“宁清柠,你别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也最好别让我逮到你的马脚。”
  “池州?”/“队长?”
  方如意与王侯果均是不太明白池州为何突然对宁清柠敌意这么大。
  宁清柠倒是有些猜测,不知道池大队长吃了多少宁愿心的洗脑包呢。
  他脸上是和方王两人同款的疑惑不解,但多了丝受伤。
  眼看池州和宁愿心就要远去,刚刚从王侯果口中得知宁清柠先前受伤颇重的方如意伸直胳膊拦住了他们。
  “队长!清柠他消失的那几天是受伤了!你就别猜这猜那儿了。”
  “他说的你就信?”池州不屑地反驳,“你们俩,小心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毕竟,有其母必有其子。”
  说完,甩袖离去。
  “清柠,你别生气啊。队长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
  方如意想拍他的肩,拍了个空。
  “心情该不好的,是我吧?”
  他语气淡淡的,似乎只是在陈述,“我母亲的事如果属实,我会尽我所能补偿小姨和愿心的。”
  他转身离去几米,又添了一句,“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
  *
  意识空间。
  宁清柠和自己的伙伴们闹僵了,“宁清柠”敏感值瞬间拉满,他见宁清柠一脸沉思的表情,给他鼓励:“我既然把人生交给你了,你怎么走,我都听你的。”
  “同位体,你真可爱。”傻的可爱,“我只是在想,原来你们队长这么好玩,明明自己都是被宁愿心卖了还帮他数钱的货了,还嘲讽人家。”
  姓方的那位也有意思,像个海草,随风而倒。
  不过最有趣最好玩的,果然还是他的同位体。
  瞧着自家同位体真情实意尝试着理解他口中所说的有趣,宁清柠突然想到了池州的诋毁。
  虽然他只是为了让“宁清柠”有一个应有的好结局,但到底也动了心机。他家同位体算得上完美受害者,可惜,他不是,也不能是。
  但也许,他真的能给他一个还算完美的结局。
  “对了同位体。”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打断了“宁清柠”的冥思苦想。
  “嗯?”
  “你真的觉得母债子偿、父债子偿是对的?”
  “宁清柠”沉默。
  “那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做。”
  宁清柠扶额,“就算你母亲真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必要把自己赔给他们,自己造的孽自己背才是正理。”
  是嘛…
  这是“宁清柠”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第5章 
  池州和宁愿心关系最是亲昵。
  宁愿心刚加入队伍时和谁都不熟,宁清柠虽然是他表哥,但两人也是相认后才开始交流,宁清柠又是个闷葫芦。
  因而作为队长,池州对他多有照顾,努力帮他尽快融入这个学校、这个队伍。
  宁愿心知道池州最后会成长为带领大家打败妖族的领袖,有心和他亲近,表现的也十分依赖他,什么心事都跟他提——当然,“心事”的真假、范畴可都是宁愿心自己说了算。
  久而久之,池州把他当成心思敏感却单纯的亲弟弟宠。
  宁愿心房间里,他坐在床上哭的凄惨。
  遇事不决哭为敬,这招他拿捏得很好。
  “因为我,让你们吵架了,对不起。”
  他哽咽道。
  池州抱住他,摸摸他的头:“不是你的错。”
  最近宁清柠,太咄咄逼人了些。
  *
  宁清柠是被哐哐哐的砸门声吵醒的。
  一声“吱”小声出口,被砸门声掩了个彻底。
  他猛的一下开门,让敲门者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宁清柠,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宁舒心一脸晦气,刻薄让这张美丽的脸失了几分颜色。
  “小姨?我‘吱’了啊。”
  清水般的眼眸无辜地望着她,宁清柠挠了挠后脑勺。
  “小姨,家长会不是结束了吗,你不走啊?”
  “怎么?盼着我走了好欺负我家愿心是嘛?”
  宁舒心怒眉瞪他。
  宁清柠心中冷笑,昨天还感谢他的照顾呢,今天就担心他欺负宁愿心了,看来两人这是又想了新招。
  “没有没有。”
  宁清柠连连挥手否认。
  “我家愿心昨天情绪崩溃,今天卧床起不来了,所以要你过去照顾我们俩。”
  无人之际,宁舒心也不装模作样了,气势凌人,开门见山,还一副皇后召见太监的居高临下。
  搁以往,宁清柠肯定会乐乐呵呵答应,可今日,他却咬了嘴唇,跟个哑巴似的。
  “你母亲可是亏欠我。”
  宁舒心冷冷开口,“怎么,你也要做个没良心的?”
  她推搡宁清柠,将他逼到门上。
  对于脸皮薄的人、对于道德感高的人杀伤力极大。
  “好。”
  他闭了眼,依靠在门上。
  眼角隐隐有晶莹落下。
  *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打了个哈欠,拭去因为困倦而挤出的泪水:“同位体,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善被人欺。”
  “宁清柠”已经习惯宁清柠一边饰演他,一边教育他的形式了。
  他并不反感,反而如同成了找到了依靠的小孩子,一点点弥补着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闯过的时光,一点点重新成长。
  “嗯。”
  他像小学生般,拿着个小板凳,认真看着外面的世界——和从前的他眼里并不一样的世界。
  *
  宁舒心是真不客气,也是真想折腾他。
  客厅里一片狼藉,一个“清扫咒”就能完成的事,宁舒心非要让他采取原始手段。
  于是他用法力变了个扫帚来扫地。
  宁舒心前面施一个复原法术,将宁清柠的劳动成果轻易磨灭,宁清柠后面再掐一个复原法术,将劳动成果复原。
  你施过来我掐过去,宁清柠玩的不亦乐乎,宁舒心却觉得肺里窝火。
  最终她先失去耐心。
  这个时代,大家已经习惯吃“辟谷丹”满足营养需求,宁舒心非甩出本菜谱点菜,也不怕宁清柠把她儿子家给烧了。
  宁清柠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她又连菜加汤倒进垃圾桶里,嘲讽他做的不好,让他重做。
  宁清柠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婆媳纷争家庭矛盾剧。
  就挺一言难尽的。
  过于无语让他没有多少被刁难的生气,相反,像在看小丑表演。
  他淡定地按照宁舒心的指示行事,权当体验历史,传承历史。
  最终,一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成功入了宁舒心的眼。
  宁清柠扶起“虚弱”的宁愿心,面无表情用勺子舀一匙热气腾腾的大补汤,亲手喂给宁愿心。
  宁愿心高傲地张嘴,汤味在舌中蔓延,他脸瞬间皱成被攒成一团的纸:“怎么一股塑料味!”
  “厨艺有限,抱歉。”
  宁清柠平静回答,宁舒心不信邪,尝了一口,拥有了宁愿心同款表情。
  *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玩得开心,“宁清柠”倒是情绪低落起来。
  “小姨她在针对我们吧?”他说。
  宁清柠惊诧地看他一眼:“不错啊,有进步,比以前傻的少了。”
  “宁清柠”嘴角轻提,抿起个又羞涩又憨的笑容。
  宁清柠第一次见到“宁清柠”笑,好像看见了花神与光明神并肩而来,明媚春景乍现。
  “笑起来挺好看,有我一半风采,”宁清柠摸着下巴点评,“就是显得你有点憨。”清冷忧郁王子一下子成了阳光羞涩大男孩。
  “宁清柠”笑的更加羞涩又真挚,脖子通红。
  *
  折腾人的成就感在于看到他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样子。
  宁舒心使唤了宁清柠一上午,却一点都不爽,总觉得自己被宁清柠戏弄了,偏偏一点证据都没有、一点痕迹都看不出。
  见宁清柠用餐用的优雅得体,丝毫没觉得这塑料餐难吃,她气急败坏,一击将桌子击翻,噼里啪啦一阵碎裂声,饭菜纷纷摔在地面身上。
  “浪费可耻。”
  宁清柠微蹙眉,将一地饭菜收入储物戒,又用了个复原法术,让它们回归最初的植物形态。
  宁舒心骂声还没出口,一团黑雾从门缝里溢进来,盘旋几圈,朝宁愿心袭去。
  宁清柠发出一记白刃,击散了这团黑雾。
  “愿心,你没事吧?”
  池州破门而入,王侯果,方如意气喘吁吁跟来。
  宁舒心心生一计,挤出几滴眼泪,梨花带雨,扑到宁愿心身旁,呈保护姿态,警惕又悲愤地看着宁清柠。
  “你…!”
  她那样子,仿佛宁清柠要对宁愿心下手似的。
  池州狐疑地看看宁清柠,几人住的不远,他感应到宁愿心房间有股妖力,担心愿心遇害,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没想到一进门,妖力却消失了,而宁清柠一个不爱出门的却偏偏在这。
  方如意看不出宁愿心表演的太多情绪,就发现她很害怕了,他理解地点点头,以为宁愿心想说“你在这儿真是太幸运啦”,附和道:“幸好清柠你在这儿。”
  “学院这是翻车了?怎么会让妖力进来?”
  王侯果双手抱胸,挑了挑眉。
  听到“妖力”两字,宁愿心被人掐了一下,腰间一疼,他对上母亲的眼神,明白了过来,看向宁愿心,眼里带着害怕,全身很有说服力的微微颤抖。
  宁舒心顺势抱住宁愿心:“宁清柠,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你母亲的事,但你对我儿子下手也太过分了!”
  哦吼,演的挺逼真,接戏接的也挺丝滑。
  如果对这场景的是“宁清柠”,他不知会多么心凉与无助。
  看着他们做戏,宁清柠心想。
  他保持沉默,平静地看着池州、方如意和王侯果,没有被人戳穿的心虚也没有被诬陷的气愤,眼底却有着隐秘的期待。
  那是“宁清柠”在说,你们这次,会相信我吧?
  *
  “阿姨,你弄错了吧,”方如意摸摸后脑勺,“攻击愿心的可是妖力,清柠又不是妖。”
  “是,他确实不是妖,可他也不是人啊!”
  宁舒心说。
  “阿姨,你不喜欢人家就直说呗,干嘛骂人家不是人?”王侯果说。
  “阿姨,你说清楚。”池州听进了这话,脸色严肃,毕竟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宁舒心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假装不可思议,轻飘飘丢下一句炸弹:“你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不会不知道清柠是人妖混血吧?”
  “什么?!”
  方如意惊呼道。
  王侯果咂了咂舌。
  池州顿时不善的看着宁清柠,陌生的眼神像在看敌人。
  宁清柠心底叹了口气,他怜悯地对意识世界里“宁清柠”道:“你看,别人说什么他们都信,却偏偏从来不信你。”
  他们信别人的只言片语,却不信“宁清柠”三年的所作所为。
  宁清柠知道为什么“宁清柠”最后走到孤立无援这一步了。
  他们连问一句宁清柠是真的吗都不问,池州更是坚信先前自己的怀疑没有错了,他三下五除二,将宁清柠束缚住。
  “这件事我会报告给学校。”他用眼神安抚宁愿心与宁舒心,然后用力压了压宁清柠的胳膊,“最好别让我发现,上次愿心受伤有你的手脚在。”
  宁清柠一下都没有反抗,被押走之前,他转向宁舒心:“小姨,妖不一定就是坏的吧?不然你也不会喜欢妖吧。
  没去管宁舒心的反应,他又对池方王三人道:“我要是想害宁愿心,他根本就不会活到现在,同理,你们也是。”
  语气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却又生生拼出平静。
  他早就不想当什么卧底了,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承认了自己身份,只是到底,队友们的反应让他心碎。
  或许是因为他终究是有一半人类血脉吧,骨子里还是渴望着别人的信任。


第6章 
  宁清柠心如死灰的表情让方如意内心抽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隐隐泛着亏欠感。
  “那个,池州,宁清柠说得也有道理。”
  他说。还记得有一次出任务,宁清柠为了不让妖伤害到无辜的小孩子,硬生生受了妖怪一击,内伤养了好久才好。
  王侯果将宁清柠从池州手里解放出来:“虽然清柠是妖,但不是犯人。”
  池州不满的“哼”了一声。
  宁清柠破碎的眼眸里隐隐重新亮起些星光,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
  校长办公室。
  厚重的声音从室内的内门中传出:“何事?”
  “报告校长,学校里发现了妖。”
  池州的声音里有丝掩不住的得意,有种邀功的意味。
  “哦?”校长意味深长。
  池州说:“是宁清柠!我发现他是半妖,已经把他控制住了。”
  “哦,他留下,其他人可以去上课了。”
  校长道,声音似无波古井。
  *
  校长是整个圣蓝学院最神秘的存在,她是圣蓝学院的创始人,至今年龄不可考。
  宁清柠看着面前一袭白发及腰、精致白嫩的玲珑少女,恭敬地行礼:“校长好。”
  “你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校长心中划过丝欣赏。
  她撤了法力,声音顿时清脆如黄莺。
  校长细细打量了宁清柠,而后肯定道:“今日学院妖力入侵,和你无关。”
  说完,松了口气,表情瞬间灵动起来,半抱怨道:“这不没什么事吗,池州这孩子就找到我办公室来。”
  “是没什么大事,”宁清柠笑笑,眼睑遮住落寞与自嘲,“但以后就说不定了。”
  “我父亲是妖王。”他说。
  空气瞬间凝滞了好几秒钟,校长的表情逐渐变得慎重,她变出学生档案书,手覆在上面,空白的书页上显示出了有关宁清柠的全部记录。
  她飞速读取完,看到了一丝希冀,心中盘算起来,嘴角勾起,似试探又似倾诉:“巧了,咱们学院现在没事,以后也说不定。”
  “学院有您这么多年的庇护,已经是学生们的幸事了。”
  宁清柠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敬重、关心与感激。
  校长心中宽慰,她似乎起了和他聊天的兴致,东扯扯西扯扯几句,然后状似不经意询问:“你父亲对你好吗?”
  宁清柠原本放松的身子一下子紧绷起来,沉默不语。
  校长心中有了计较,她安抚道:“别紧张,我只是好奇一下,毕竟无论是人是妖,总有'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的排外倾向;何况半妖虽易早夭,一但成长起来便是个可怕的对手。”
  “半人半妖,这么多年长大,不容易吧,”她摸摸宁清柠的头,“放心,只要你的心在学院这儿,学院就永远是你的后盾,你可以把学院当成家。”
  校长的手并不宽厚,但却热得灼人。
  宁清柠读懂了她的潜在台词,他直直撞进校长的眼眸里,眼神坚定,含着感动:“我不会做有害于学院的事,只要您需要,我就始终在。”
  两人的眼神默契交融,于互相慰藉中,隐隐达成了不言而喻的共识与协议。
  “这个戴上。”
  校长递给他个手环,“我会把你半妖的身份公开,祝你好运。”
  这是对他的考验与信任,又是她想做了很久的尝试。
  宁清柠没有问手环有什么用,而是再鞠躬告别,被她制止:“对着我这张脸,你好意思把我鞠老吗?”
  等宁清柠离开,她咳嗽几声,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她白色的头发长了一截,面色隐隐泛着死气。
  圣蓝学院之所以被认为是人界最安全的地方,是因为圣蓝学院里有层与校长共生的防护罩,可以隔绝一切不详之力。
  只是人终有一死,守护了学院数百年的校长,生命之灯将熄。
  下一任校长的人选已在暗暗物色,本来是倾向于池州,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有更好的选择了……
  *
  “你们校长挺伟大的。”宁清柠对他的同位体感叹道。
  思想包容,又有一颗守护奉献的心,可惜上一世“宁清柠”没遇见她。
  “那当然!”“宁清柠”星星眼,校长的丰功伟绩他可是倒背如流。
  “如果有机会,你想不想成为她这样的人?”宁清柠问。
  “想!谁不想啊!”“宁清柠”不假思索。
  “嗯哼。”宁清柠点头,尾音带着慵懒与漫不经心,却又不让人觉得被敷衍。
  *
  宁清柠来到教室,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他可是半妖哎!
  一半好奇,一半恐惧的目光射在他身上。
  班导不耐烦地敲敲烟斗:“再看我就替咱们宁同学收费了啊。”
  她余光瞟到宁清柠手上的手环,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用隐形术隐形的手环,和宁清柠的一模一样。
  “这节课是实践课,大家前往【M】传送门,里面有价值不等的法宝,三十分钟后,累积法宝价值最高的小组获胜。”
  班导介绍完规则,吸口烟斗,烟雾盘旋着上升。
  她懒洋洋眯着眼:“注意,传送门内的妖均不可以杀害。”
  “为什么?”
  “宁同学于心不忍可以不去啊,干嘛限制我们?”
  这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规则,有人不满出声。在这一部分人看来,妖与人是死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也有人受过妖的帮助,欣然接受。
  这些声音往宁清柠耳朵里飘,他一步不顿地往前走,瞬移术下,很快到了传送门处。
  而还在争论的其他同学们就没那么好运了,被班导冷不丁扔了出去,横七竖八瘫在了门前。
  宁清柠没嘲笑他们,朝身边最近的一个人伸出手,那人愣了下,犹豫着把手放了上去。
  “谢谢。”
  那人有些尴尬,他是对宁清柠半妖的身份有意见的人,还带头给他起了个外号“宁半妖”。
  宁清柠弯眉笑笑,不在意的挥挥手。
  他白衣飘飘,像极了天使,飞身进了传送门。
  “宁半妖装得再怎么仙风道骨,骨子里不过还是一下贱玩意!”
  有人骂道,被那人瞪了一眼,不明所以:“老大?”
  “不管宁清柠是人是妖,他首先是我们同学!”
  那人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愣着愣着,自己心里通了般,舒畅笑了。
  *
  “喂,你等等我们啊!”
  王侯果喘着粗气说。
  宁清柠总是最勤快的那个,每次任务都会提前收集好信息,在集合处等着他们,无论是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他都不会说一句抱怨。
  方如意没有想到这次宁清柠没有等他们。
  宁清柠无辜地回头:“我以为你们不会想和我一起行动,毕竟我是个半妖。”他笑得勉强。
  校长既然承认了宁清柠以半妖身份入学,方如意与王侯果便没了心中的芥蒂。
  听宁清柠这么一说,方如意反驳:“怎么会?你可是我们的伙伴啊!”
  “是吗?”
  宁清柠看着池州与宁愿心,眼里有淡淡的讽刺与失落。
  方如意用胳膊肘碰了碰池州,王侯果用眼神向宁愿心示意。
  池州将宁愿心挡在身后,勉勉强强开口:“之前的妖力一事,误会你了。”
  见宁清柠打算张口,他连忙又道,“可是宁阿姨又不是故意的,愿心被妖力袭击,你又恰好有妖力,屋里又没别人…”
  他没说完,宁清柠已经头也不回走了。
  王侯果追上去,方如意犹豫了犹豫,还是跟在了队长与愿心身边。
  宁清柠自然注意到了背后的身影,他带笑对“宁清柠”说:“今天本神教你两句话。”
  “第一句话,堵不如疏。”
  “宁清柠”似懂非懂:“第二句话呢?”
  “第二句话啊,有些人啊,失去了的他才懂得珍惜。”
  宁清柠打了个哈欠,眯眼笑笑。
  *
  王侯果落后宁清柠几步走着,几次想开口,话又都被自己吞回去。
  他看着宁清柠清瘦的侧脸,感受着身边人毫无妖力波动的内息,心想,宁清柠如果想隐瞒妖的身份是很容易成功的,宁舒心的指控漏洞百出,可宁清柠没有丝毫抵抗就认了妖的身份。
  明明不是他攻击的人,甚至他可能是受害者或者保护者,可他还是担了这个罪名。
  如果校长没有那么开明,宁清柠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王侯果不敢想。
  宁清柠独自呆在校长办公室之时,他将和宁清柠从相识到相交的经历回顾了一遍。
  越回想,他越心疼。
  为什么记忆里的宁清柠一直在付出,而记忆里的他始终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呢?
  如果这份不平等的友情被宁清柠收回,他肯定会难受,但难受之余,他又为宁清柠松一口气。
  想到直到现在都对宁清柠存在偏见、有针对之心的池州与宁愿心,王侯果不得不说,他们,包括他自己,似乎…都不值得宁清柠的给的友情。
  一道蓝刃击散王侯果眼前的黑雾,王侯果从恍神中醒来。
  他看向救了他的人。
  宁清柠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不用想也是一脸平静,眼里肯定是他一惯的清澈。
  他偏头问他:“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王侯果摸了摸后颈,“谢谢。”


第7章 
  “清柠这是生我和母亲的气了。”
  目睹宁清柠离去,宁愿心握着池州的手,紧紧贴着他,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
  “阿姨又不是有心的,你更没有错了,”池州安慰道,“是宁清柠最近越来越爱计较了。”
  方如意这次没有被池州的思维带走,他想,宁清柠是以前太不爱计较了。
  他跟着池州、宁愿心往反方向走,却频频回头,似乎等着某个身影。
  宁愿心在和池州闲聊,他眼里流露出真假难辨的忧伤:“没想到母亲瞒了我这么多事,宁清柠竟然是妖。”
  池州安慰他:“阿姨也是觉得你还小,不想让这些事烦着你。”
  方如意看看这两人亲昵的姿态,颇有些无语:“队长,我才是最小的吧!你干嘛不牵着我。”
  一个大男人家,上个实践课还要人牵着走。
  “愿心刚受过重伤,身子不好。”
  池州责备地看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憋屈。
  方如意胸闷,他踢踢碎石,嘟囔:“不知道以为你俩是情侣呢,虽然我这人很大度,但同是队友,不能搞差别对待吧。”
  说到差点对待,方如意不由得又想到宁清柠,也不知道为何,池州最近对宁清柠意见这么大。
  但宁清柠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憋屈,做错了事队长骂他时,宁清柠总会及时安慰他。
  他总以为宁清柠会自己跟上来,可现在却发现,他似乎想错了。
  方如意整个人就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池州并没有注意到方如意情绪的变化,他听到“情侣”两字,像丢烫手芋头般撒开了和宁愿心相牵的手,
  他是个直男,只是宁愿心总是示弱,他才更照顾他一些。
  宁愿心却不只把他当哥哥,他在心里给方如意记了一道。
  “也不知道校长怎么想的,让一个妖在学校里就读。”
  他撒娇般抱怨道。
  但池州没有像他想象中声讨宁清柠,而是变了脸色:“校长做事,自有祂的道理。”
  方如意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愿心,校长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宁愿心是穿越来的,又知道些此世进程,骨子里自认高人一等,也没有此世本土之人的信仰。
  圣蓝学院的校长,几乎可以被视为人类中的【神明】,是人类共同的信仰。
  宁愿心心里暗叫不好,宁清柠这是得了通行证了。
  这可不行,如果不能让宁清柠灰溜溜被赶出学校,那就只能……让他于此世消失了。
  他打开传讯石,将宁清柠的位置与一些煽动性语言发给了早先留意过的人选。
  *
  无形的锁链绕过沉睡的巨兽,将他身后的月光珠环住勾出。
  宁清柠收锁链,接住月光珠,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声响,巨兽打着鼾安眠。
  王侯果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做口型:“厉害啊。”
  宁清柠状似淡然颔首,耳朵却染上红意,眼里的湖水也如被微风拂过,泛起波澜。
  王侯果想到他半人半妖的身份,又想到他一惯隐忍的作派,内心柔软一片,心想宁清柠大概没听过多少夸奖,他以后要多夸夸他,当宁清柠专属夸夸机。
  两人正欲去寻找另一个宝物,一支银箭朝着宁清柠心脏处飞射过来。
  “小心!”
  王侯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宁清柠微微侧身,箭擦着他而过。他朝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一个脖子上有梅花印记的身影仓皇离开。
  王侯果气得要追,被宁清柠拦住。
  “不用了。”
  宁清柠当然能追上,但他觉得没有必要,无非就是仇恨妖的学生罢了,或者再过分一点,是被宁愿心煽风点火点着仇恨后的学生。
  王侯果脑子一转,也想到了前者,火气更加旺盛了:“三年的同学情喂了狗了!”
  他替宁清柠委屈。
  宁清柠安慰地冲他笑笑,努努嘴朝巨兽的放向。
  王侯果回头,身子僵住了。
  原来,他的声音穿透力太强,化成冲击波把巨兽的美梦震碎了。
  他在“对不起”与“快逃”之间犹豫着,就见宁清柠手中浮现出一个竹笛,薰衣草色,笛穗是蓝色的流苏。
  宁清柠阖眼,启唇,舒缓悠扬的乐曲如流水般缓缓,整个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
  一吸一呼,便美好至极。
  王侯果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被清空了,只有说不出的惬意与闲适。他忘了自己所处何地,不自觉闭了眼睛,哈欠连连。
  巨兽将将站起的身子重新卧下,眼里的怒意也被重新酝酿的睡意所取代。
  曲毕,鸦雀无声,世界似乎沉睡了。
  宁清柠睁眼,碰了碰王侯果,王侯果方如梦初醒。
  “我们都三年队友了,今天又发现你一个技能!清柠,能和你这样的神仙队友在一起,我太幸运啦!”
  离开了刚刚的地方,王侯果惊叹道。
  宁清柠被他直白的夸的脸红:“谢谢。”
  “不谢不谢,实话罢了,要是我说一句实话你谢我一句,那还有完没完了。”
  王侯果假装潇洒的摆摆手,内心却很是受用。
  他看着宁清柠羞红的耳垂,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宁清柠这么可爱?
  所以啊,“刚才那箭肯定是冲你来的,你一定要小心些。”
  “放心。”
  宁清柠说,眼里是带光的笑意。
  王侯果却摇摇头。
  放心才怪呢!这人从来不懂利己。
  记忆里,任务失败后面对学院的处罚,宁清柠总是会站出来,前往各种各样危险的受罚地。
  临行前,他总是会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一句“放心”。
  他第一次这样做,大家还会担忧,还会提议下次轮流。
  但宁清柠出来时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问他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也不说,只淡淡道并不危险。
  次数多了,大家默认了宁清柠为“永恒小队”受罚担当,再后来,连句关心也不问了,哪怕看见宁清柠面色苍白、看见他踉跄失稳,他们也都选择视而不见。
  如今,王侯果想,他不能放心,他放心了,宁清柠就真没人关心了。
  “清柠,”王侯果鼓足勇气,“接下来我在前面吧。”
  宁清柠眸中闪过丝意外,没问为什么,乖乖退到了王侯果的身后。
  *
  火红的影子几息之间于天际冲到了王侯果身前,王侯果以法力抵挡未果,宁清柠袭向祂的锁链也被一爪子轻易挥断。
  这是一只妖力强大的火烈鸟。
  眼看王侯果就要被抓住,宁清柠扑向他,抱着他翻滚两圈,又施出个防护罩。
  他悄悄放出神识,本打算以神识攻击来者,却意外发现了什么,神识收回,也不再硬撑防护罩。
  防护箱在火焰强有力的攻击下破碎,宁清柠喷出口血,以身作罩替王侯果挡住来袭的火焰。
  “清柠!”
  王侯果肝胆欲裂,却被火烈鸟抓走,消失在了天际。
  宁清柠强忍全身的疼痛,解开封印已久的妖力,也上了天,紧紧追在祂身后。
  *
  宁清柠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类似于跷跷板的东西浮在空中,这东西两边是他的同学们,堪堪维持住平衡。
  王侯果就在右边那堆同学里,方如意、池州、宁愿心等人都在这里。
  而左边的那堆人明显比右边多,有一个人脖子上有梅花印记。
  电车难题?
  宁清柠基本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火烈鸟摇身一变,成了个身材妩媚的女人,全身泛着红雾,面容看不清楚。
  她一口烟嗓经过处理,带着电流声,亦无法分辨:“五分钟后,这平衡板便会下坠,选择一边,一边便可免死。”
  这平衡板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毁神钉。
  宁清柠能看见,一层妖力构成的防护罩保护者这一整个装置。
  “那么,亲爱的半妖小先生,你要怎么选择呢?”
  她转了转手中的扇子,只是怎么看怎么像在转烟。
  “宁清柠,救我!!我是你弟弟!别忘了你娘欠我们的!”
  宁愿心撕心裂肺,半威胁半乞求。
  有上一世和平年代生活的记忆,这一世又身为"奶妈”一直被保护着,他第一次如此近的直面死亡,软弱自私的本性暴露无遗。
  这话就好像是怂恿宁清柠杀了左边那更多数人!
  他这话一出,不只左边那堆人怒视他,方如意脸上带了隐隐的嫌恶,连池州都一脸失望。
  生死攸关之际,一场内讧从宁愿心的话开始。
  火烈鸟嘲讽,话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失望:“呦,这会儿不是好同学,好兄弟,好伙伴了?”
  宁清柠对这些闹剧充耳不闻,他冷静思考。
  左边是针对他但数量多的一批人,右边是和他关系好点但数量少的一批人。
  “宁清柠”不会想背负起别人的命债,无论他的法力还是妖力又都比不上眼前这妖。
  那么,答案很简单了。
  宁清柠不去管左右两边的咒骂声、哀求声,
  用神识检查一遍,成功找到了这装置的传送口。
  他用全力攻击防护罩的这处,趁传送口显现之际,在火烈鸟的注视下毫不犹豫跳了进去,站在了平衡板中心。
  平衡板晃荡两下,稳住了平衡。
  宁清柠深深看着他的这些同学们,他们或哀求或疑惑,或咒骂或担心。
  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
  妖力为主,神识作辅,宁清柠再次朝传送口处袭去,以洪荒之力趁机将平衡板两边的大家分别打飞出去。
  一边平衡板没有人了,装置开始启动,一股强大的妖力吸引着宁清柠往下坠。
  火烈鸟没想到宁清柠这么勇,罕见的微微慌乱,急忙想停止这个装置,但这个装置上的人越少越不易停止。
  不会出意外吧?
  火烈鸟咬咬牙,想动用法力、暴露自己身份,却见强大的光亮从防护罩内闪现。


第8章 
  宁清柠竟然大胆的将妖力与法力混合在了一起,以此提高瞬间攻击力!
  这简直相当于自爆,他是真不怕死。
  强大的力量迸发,硬生生抵抗住吸引力,宁清柠向下坠落的身子于毁神钉前几毫米处堪堪停住。
  防护罩如泡沫般消散于空中。
  宁清柠飞身落地,体内混乱的气冲击着五脏六腑,亦带动了体内的毒发。
  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倒在了地上。
  众人方惊魂未定,见到救命恩人倒下,纷纷围了上来。
  火烈鸟心里的大石头咚的落地,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成感叹欣慰的笑,祂功成身退了。
  王侯果将他揽入怀中,焦急地探向他的脉搏。
  方如意像热锅上的蚂蚁:“愿心呢?愿心呢?”
  他将宁愿心拖拽至宁清柠身边,摁住他:“给他疗伤啊!”
  宁愿心求助的目光投向池州,但池州眼神也在催促他。
  宁愿心法术根本就不会几个,疗愈术只是将将及格的水平,但“永恒小队”里受伤最多最严重的往往都是宁清柠,宁清柠又很少找他。
  他赶鸭子上架,施展出基础疗愈术【药】,没有丝毫用处。
  “内息紊乱,毒素发作,你tm用治外伤的【药】?”
  王侯果暴躁骂道。
  围着他的人群里让出条通道,班导不知何时款款而来。
  “让开,小崽子。”
  她高级疗愈术随手便出,宁愿心在旁边像个小丑。
  “怎么样啊导师?”开口的是那脖子上有梅花印记的人,他神情复杂。
  “五脏六腑移位。”毒素渗入内脏,而且,这毒,存在很长时间了。
  后半句,班导瞒了下来。
  班导一开口,大家的神情都紧张起来。
  “放轻松,”扫一眼大家担忧的脸色,她笑得慵懒,带着安抚,“生命体征已经稳了。”
  “今天课就上到这里,你们要是乐意就送他去医务室,嫌麻烦的话就可以不用管他,我看他也死不了。”
  班导意味深长。
  王侯果捕捉到了班导话里的意思,只要有一口气在,宁清柠就会强撑着硬装没事,自己一个人回去,不麻烦别人。
  他的心像被人用针扎了下,麻疼麻疼。
  传送门一打开,他将宁清柠横抱起,众人围着他冲向医务室。
  *
  意识世界。
  宁清柠一睁眼,对上“宁清柠”担忧的目光。
  见他醒来,“宁清柠”舒了口气,担忧化为欣喜,眉眼弯弯,唇角轻扬。
  宁清柠还没开口,他说:“我知道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但我还是会担心你。”
  不知何时,他眼里少了些自卑与怯懦,唯有眼里那汪泉,清澈如初,不染一尘。
  宁清柠诡异的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感。
  他清清嗓子,一副老师发问的姿态,只是耳垂红彤彤的:“看明白现在的情况了吗?”
  在意识世界里的这些时光,“宁清柠”跟着宁清柠重新看世界,别的不说,至少学会了思考。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像个三好学生,回答宁老师的问题。
  *
  现实世界。
  半妖的身份让宁清柠处于舆论中心,他以一己之力救下全班同学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名声迅速积累。
  他昏迷的这几天,圣蓝学院兴起了一股了解妖的热潮,【人妖关系研究课】成了抢手课。在学院高层的无形助推下,大家开始思考人类与妖族的历史、现状与未来,而不是一味的仇视。
  宁清柠醒来时,王侯果与方如意同时起身,伸手扶他坐起。
  宁清柠迟迟昏迷不醒,在两人的追问下,他们得知宁清柠体内有棘手的毒素。
  医师说毒素一直在被宁清柠用妖力压制着,已经有段时间了,也发作过几次了。
  但王侯果与方如意不知道他何时中的毒,也不知道他何时毒发过。
  两人对视时,眼里是如出一辙的自责与内疚。
  “最近这段时间,别动用任何妖力与法力,”
  医疗师说,“你体内的毒素我暂时压制住了,但要彻底清除…”
  王侯果与方如意同时屏住呼吸,生怕他说清楚不了。
  “…我还需要时间。”
  医疗师补完了整句话。
  “您可一定要尽快啊。”方如意握住医疗师的手,仿佛成了家属,担忧自己的亲人。
  王侯果如捣蒜般点头附和。
  宁清柠身为当事人,反倒成了最平静的那个,明明为了压制毒素而用的药让他全身疼得厉害,但他面上丝毫不显,抿起个羞涩的笑容:“麻烦您了。”
  他黑色秀发披散至肩,穿一身略显宽大的病服,衬的本就秀气的小脸又嫩了几分。
  看着怪可人的。
  医疗师挥挥手,表示不在意麻不麻烦的。
  他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想到宁清柠曾多次自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独身一人来到医务室;再看看如今担忧之色不掩,一左一右扶着宁清柠出去的王侯果、方如意,在心里为宁清柠高兴。
  希望这娃子,已经苦尽甘来,往后顺遂吧。
  *
  这几天,宁清柠成了全校学生心中的瓷娃娃,还隐隐成了全校的团宠。
  事情要从人际关系研究课说起,身为全校唯一的公开妖,宁清柠成了当之无愧的助教。
  讲台上,他一双猫耳扑簌扑簌,抱着自己的尾巴,弱小可怜又无助。
  “好卡哇伊!”
  台下的同学们被萌翻了。
  谁能想到,清冷寡言的宁清柠竟然是可爱的小猫咪呢。
  有猫咪不rua非人类也。
  大家对着宁清柠的耳朵和尾巴虎视眈眈。
  “第一课,我们讲的是人妖交往的首要准则——尊重。”
  艾妮导师着一身运动装,短发,声音温柔。她挡在宁清柠身前,用眼神示意不可以冲动上来rua小猫咪哦。
  “尊重对方的想法,这点非常关键,所以呢——”
  她拖长尾音,“清柠同学,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耳朵吗?”
  她笑容晏晏。
  宁清柠脸上泛热,猫耳染了粉,他害羞的点点头,脸上故作平静,像一朵粉心的莲花。
  艾导师瞬间成了全班羡慕的对象。
  她rua完猫耳,很郑重的道谢,又问:“我可以摸你的猫尾吗?”
  导师的亲近让宁清柠仿佛身处云端,软软乎乎,晕晕乎乎,但听到这个请求,他犹豫了——猫尾是他的命脉,也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但他很少拒绝别人,犹豫了没多长时间,点头同意了。
  艾导师很意外,她做势伸手去碰宁清柠的尾巴,宁清柠的尾巴本能欲躲,被主人强制扼住。
  艾导师叹一口气:“宁同学,当我向你提出请求时,你是有权利拒绝的。”
  她顿了顿,“而当你拒绝了我,我便不会强求,也不会抱怨埋怨你——因为我尊重你。”
  她话是说给宁清柠的,又不只是说给他听。
  “嗯,知道了,导师。”
  宁清柠乖顺点头,眼里仍有疑惑,看起来没有完全理解。
  *
  “可是如果我有能力做到,这什么要拒绝呢?”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宁清柠翻了个白眼,从前妖王用这个理由来pua“宁清柠”,后来池州等人也无声这样来pua他。
  饶记得自家同位体八岁那年,妖王为了成功获得能迅速提升妖力的【参芪】,让年幼的“宁清柠”独自前往危机四伏的秘境夺宝——这秘境只有拥有人类血脉者方能进入。
  当时的妖王一脸慈父作态,说什么“我是相信你才派你去的,别让我失望”。
  “宁清柠”才八岁,自然害怕,可他头摇了一半,妖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好似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
  “宁清柠”的一句“我不想去”被他咬碎,艰难咽下,吞回肚子里。
  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拿着【参芪】回来,妖王一句慰问,一句夸奖都没有,夺走【参
  芪】便大步流星离开去闭关。
  “宁清柠”伤口还在滴血,但比不上空荡荡的心痛。
  那时他还是会委屈的,只是后来委屈惯了,便不在意了。
  念及自家同位体的经历,宁清柠心里微微作疼,他没好气的问:“要是人家让你自杀呢?你这不也能做到吗?”
  “宁清柠”一下子梗住了。
  “有句话说的好,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同理,答应你的请求时情分,不答应是本分。”
  宁清柠说,“同位体,记住了。”
  *
  这节课过后,艾导师苦恼地给宁清柠打了D的评分——这意味着他这节课不及格。
  同学们七嘴八舌安慰他,宁清柠表示自己不在意。
  他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毕竟,尊重别人的前提是尊重自己,而他刚刚的表现,哪里尊重自己的想法了?
  “清柠,喝药了!”
  王侯果端着沏好的草药走来,然后期待着盯着宁清柠喝药,等待他控诉药苦。
  然而宁清柠眉头都没皱,咕咚咕咚将草药喝光。
  这里面可是有二两黄连啊!
  “你不觉得苦吗?”和王侯果一同前来的方如意问。
  宁清柠一愣:“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他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喝了这么苦的药,笑容让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王侯果心中酸涩不已,鼻子有些发酸,他转移话题:“清柠,我有幸能rua到猫耳吗?”
  宁清柠想了想,同意了。
  毕竟,池州方如意王侯果三人,王侯果是最配得上“宁清柠”的付出的。
  王侯果得到同意后揉揉他的猫耳,让他眼眸泛起雾气,舒服的打了个哈欠。
  看见宁清柠有了睡意,王侯果陪他回了房间。
  坐在床边,王侯果静静临摹着宁清柠的睡颜。
  墨发凌乱披散,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似乎想遮住乌青的眼底,嘴唇干裂而苍白,整个人像瓷白娃娃。
  然而不会有娃娃像他这样,睡梦之中,眉头都有抹乌云般的愁绪。
  他一手护在胸口,一手放在身侧,似乎有些风吹草动就能进入战斗状态。
  王侯果蹑手蹑脚退出卧室,他无聊地打量周围,突然呆住了——宁清柠住了三年的房间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随处乱丢的衣服,没有零散堆积的零食,空空荡荡,像是没有人住过般。
  王侯果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他翻找记忆,竟然连一次大家主动来找宁清柠闲玩小聚的经历都没有。
  人间烟火,似乎与这个房间无关。
  王侯果心里压抑,很闷,有种莫名的难受。
  “咚咚咚。”
  他正发呆,门被剧烈拍响了。


第9章 
  王侯果携着怒气开了门,没看来人是谁,先送了个白眼。
  “我找宁清柠,我是来道歉的。”来人容貌粗矿,被瞪了不生气,解释来意,但他声音大得像喇叭。
  王侯果直接粗鲁地上手堵住了他的嘴,“安静”的示意还没来得及作出来,宁清柠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王侯果嫌弃的甩甩手,又瞪了来人一眼。清柠睡得好好的,终究是被这个鲁莽大汉吵醒了。
  宁清柠眼底的乌青依旧惹眼,眼里不含一丝睡意,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感,若不是王侯果亲眼见到宁清柠入睡了,他百分百会怀疑这件事的存在。
  来人见到了宁清柠,浓眉之下的大眼里现出和他外貌不符的拘谨与不好意思,他吞吞吐吐,扭扭捏捏:“谢谢你救了我,之前刺杀过你,是我瞎了眼了,对不起。”
  王侯果顿时暴跳起来:“好家伙,原来是你啊!”
  这正是那个脖子上有梅花印记的同学。
  王侯果攥起拳头想通过物理攻击给他一顿教训,又突然想到自己没资格,毕竟他吵醒了巨兽,若不是宁清柠正好有克制此兽的方法,说不定这人没刺杀成功,清柠反而被自己害死了。
  他悻悻收回了拳头。
  宁清柠淡淡点头,眉间笑意晕开:“我不需要你的抱歉,妖杀人,人杀妖,天经地义,不是吗?”
  梅花印记摇头,他急忙反对:“我只是担心你来学院图谋不轨,本来没想杀你的,可是收到了宁愿心的传字石,他说你正和妖界谋划,联合入侵学院,我这才昏了头动手的。”
  “宁愿心?”
  王侯果怀疑自己听错了,虽然最近他对宁愿心观感并不好,却没想到宁愿心能做出这等陷害亲人的事。
  “你可别不信,他用的匿名传字石,可不巧,我家有一秘术,恰好能破解出消息的寄送着者。”
  “谢谢。”
  和宁清柠猜的八九不离十。
  他叹口气,若宁愿心这一周目不作妖,他也不会跟宁愿心计较,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
  怎么就那么不想活呢?
  “不谢不谢,你们可要小心他。”
  梅花印记关切道。
  *
  宁愿心房间。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宁舒心指着宁愿心的鼻子尖骂道,“本来能拿捏住宁清柠的理由就这么被你搞没了,自己的名声也毁了,我现在在你学院里走,都不好意思说我是你娘!”
  宁愿心反唇相讥:“学院里就你一个蹭儿子便宜的,谁认不出你啊。”
  “你就是这么对你娘说话的?”
  宁舒心面目狰狞,让人看了极不舒服。
  “你算哪门子的娘?”宁愿心揭她老底,“天天想着傍个富豪养你,当初看中了那个妖族伴的人类身份尊贵,廉不知耻爬人家床,甚至发现了人家是妖也故意接近——”
  宁舒心丑陋的一面被他说出,她尖叫着打断。
  宁愿心得意洋洋,心里有种扭曲的痛快,他继续说,“还什么宁清柠他娘夺你心上人,要不是你爬床失败,要被那妖杀死时将宁清柠他娘推了出去,你早就死了吧!”
  “宁清柠他娘可真惨,有你这个妹妹。你说她要是知道自己被夺了身子是因为她心爱的妹妹透露了她是个通莲体,生下的儿子能兼容妖力与法力,她会多心寒啊。”
  宁愿心毫不掩饰恶意与嘲讽。
  宁舒心戴了这么长时间无辜的面具被他一把扯下,她掩耳盗铃般捂住耳朵:“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多次任务没拖累死宁清柠,心里不痛快吧?宁清柠如今风头大盛,你嫉妒死了吧?”
  “您可不能凭空诬陷我,”宁愿心一脸楚楚可怜,眼里却是得意,“我虽然法力比较弱,帮不上表哥什么忙,却没有害他和嫉妒他的心思。”
  “呵,你以为你多干净?”
  宁舒心嘴角讥讽地扬起,“宁清柠哪次任务不因为你故意露出破绽而受伤,他救了你多少次,你哪次写在过任务报告中,你哪次和那姓池的说过?上次配合我做戏让大家相信他伤了你,这次又怂恿傻子帮你除掉宁清柠。”
  她毫不示弱瞪着宁愿心,眼里明了的写着,咱俩半斤八两,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
  这蠢女人出了事一定会拉他下水!
  宁愿心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咬牙切齿:“你最好别乱说,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得想个办法,扭转一下现在的舆论。”宁愿心眼珠溜溜转,“你说,那什么火烈鸟是妖,宁清柠也是妖,他俩……”
  宁舒心明白过来,嘴角浮现一丝奸笑:“只要让他们相信宁清柠救了他们是火烈鸟和宁清柠一起做的戏……”
  两人不约而同邪恶的笑了起来。
  *
  有活路他们是真不想走啊。
  宁清柠歪头看向同位体,他们刚刚一起听完了宁舒心与宁愿心母子的对话。
  “什么感受?”
  他问同位体。
  “宁清柠”茫然无措,就像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心。
  他几乎不敢相信刚刚丑态百出的两人是他认识的宁舒心与宁愿心。
  他怀着愧疚与爱护真心对待的人,原来面纱之下是这样的啊。
  很奇怪,“宁清柠”并没有多伤心,他只是有点“哦,这样啊”的感觉。
  宁清柠揉了揉自家同位体的毛茸茸的头发,似乎要把他内心的失重感揉去。
  “宁清柠”被rua的舒服,猫耳红红的露了出来,害羞感一下子遮过了心中的复杂感。
  宁清柠轻笑:“猜一下我这个录音符什么时候放的?猜对了给你猫薄荷。”
  “宁清柠”眼睛一下子放光了:“上次你去宁愿心房间时!”
  他说完,一脸佩服,“你不会早料到今天了吧?”
  宁清柠故作神秘,没有回答,只是意念一动,意识世界焕然一新。
  随处可现的猫薄荷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条小河缓缓流淌着,鱼儿在其中懒洋洋游着。
  毛绒玩具藏在各处,等待着与猫猫的不期而遇。
  是猫咪会喜欢的世界了。
  “我是十八岁的大半妖!又不是刚出生的小猫崽。”
  羞意悄悄攀到耳垂,“宁清柠”眉一横,含羞带怒,语调拔高。整个人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
  宁清柠瞧着他上扬的嘴角,没戳穿他心中的欣喜。
  他可是真是个体贴的好神,有他这么一个同位体多幸运。
  某刚诞生没多长时间的神明美滋滋自夸,看他多会养孩子。
  录音符在他的储物戒里,他去宁愿心家里照顾宁愿心时“不小心”忘在了宁愿心家里。
  没有宁清柠,这储物戒不会被打开,也不会被发现。
  等时机到了,自然就是它该发挥用处的时候了。
  *
  “我和池州来看看你。”
  方如意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池州一改之前对宁清柠的不屑,神色愧疚。
  “对不起。”
  一进门,他鞠了个超过九十度的躬。
  宁清柠以为池州中邪了,往后微退了步,警惕地看着他。
  池州曾经的指责他至今历历在目,宁清柠不会去记恨,却也学会了不自作多情。
  他才不相信池州是真心道歉的。
  方如意抱着胸冷眼看着,觉得池州自作自受。
  池州被他向后退的动作刺痛:“我知道以前一直没相信你,但我以后会当一个合格的伙伴的。”
  原世界线里的主角虽然眼光不太好、总是相信宁愿心,虽然对妖偏见极深,虽然会下意识忽略过于沉默懂事的队员,但他还是有自己的优点的。
  比如,他终于学会了反思自己,并且直面了自己的黑历史。
  “我还是坚持妖族都是败类,但你是例外,以后我的命只要还在,我就会护你。”
  他一脸郑重地承诺。
  宁清柠以前不是没有帮他挡过攻击,不是没有救他于危难之中过,只是这一次,作为“人质”亲眼清晰看见了他不要命救他们,这震撼太大了。
  而宁愿心的反应,却令他心寒,他几乎是明晃晃在说,自己是个会随时插伙伴一刀、会挟恩威胁的小人。
  “谁护谁啊。”
  王侯果冷哼一声,说出了宁清柠碍于人设不能说出的心声。
  他看王侯果瞬间顺眼了不少。
  池州噎住了,方如意握紧拳头:“我们护清柠,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增强法力的。”
  “我不要你们护我。”
  宁清柠垂眸,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只要你们信我。”
  墨发在手指上绕圈,他轻声道。
  毒素尚未清除,他脸色灰白,又穿着一身白色的病服,似乎下一秒就要变成泡沫消散。
  整个人破碎感十足。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池州像被人扼了脖子,心里有一股窒息感,心疼得无以复加。
  宁清柠如今这副模样,他逃脱不了干系。
  “我也是。”
  方如意神色坚定。当宁清柠不再主动跟上他们时,他才发现,原来宁清柠也需要反馈。
  原来他们欠他,这么多反馈。
  幸好现在,还来得及。
  方如意想的很好,让队长教育一下宁愿心,别那么自私了,他们可以和好如初,一起互相信任成为更好的“永恒小队”。
  王侯果什么也没说,语言比不上行动有力,可惜人们总是更容易注意到语言,相信语言。
  他们亲近宁愿心忽视宁清柠的开始,不就是因为宁愿心会说吗?一分的付出能被他说成十分。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宁清柠的声音像从远方飘来,很轻,很飘渺。
  妖王应该快有所动作了,知道了我不仅仅是一只普通的妖,而是妖王的儿子,你们会有何反应呢?
  *
  在医师的努力下,宁清柠身上的毒素被清除了。
  伤势痊愈加上大家的投喂,脸都圆润了几分。
  但岁月静好之下,暗流涌动。
  圣蓝学院里出现了一些风言风语。


第10章 
  三人成虎,这天课上,有人向班导询问那天的火烈鸟捉到了吗。
  班导身上的烟草味与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长长的卷发驯服地贴在肩上,她漫不经心睨了说话的同学一眼,嗓音淡淡沙哑:“放心,控制住了,她不会伤害你们的。”
  那人进一步问:“老师,请问那天火烈鸟为什么会失控?”
  班导捻了捻手指头,烟草灰潇洒落下,她挑眉:“有话不妨直说。”
  “学院最近有一个说法,宁清柠救了我们不是偶然,他是和火烈鸟串通好的,火烈鸟抓住我们,他再从天而降当个英雄,以此成功融入我们人类——不知您听过没有?”
  “倒是头一回听说。”
  身为罪魁祸首火烈鸟,原来她还有共犯呢。
  班导眼里带了丝隐秘的笑意,看向另一位当事人。
  宁清柠被人当众诬陷,不急着解释,他站的笔直,白衣被微风拂起,晕开一层层涟漪,表情依旧风轻云淡,眼里是不容置疑的清者自清。
  那人哑了声,怀疑恩人本就让他良心不安,拿了钱来故意当众抹黑他,他更是怀了几分心虚,如今见宁清柠不惧的清朗样子,他没能继续抹黑下去。
  宁愿心狠毒地瞪了这拿钱不把事办好的垃圾,站了起来:“火烈鸟明显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强大,为什么偏偏不抓宁清柠?把我们的命全栓在他一个人身上,这也太刻意了吧?”
  他一脸正义,好像自己说的就是真理:“我不得不怀疑,我们遇险、宁清柠救人的整个过程,就是一场骗局!”
  “啪啪。”
  班导拍了拍手:“很有道理,火烈鸟该选择抓了你们所有人,让你们一起死掉;或者留下你一个人,让一半的人死掉,对吗?”
  她语带讽刺。
  王侯果早已看透了宁愿心小人的本质:“若不是恰好选中了清柠,我们不会全活,宁愿心,你别太过分了。”
  池州亦皱眉:“话不能乱说,证据呢。”
  意识世界里的“宁清柠”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很久之前,他曾处于宁愿心的位置。
  只不过他是有苦不言被诬陷,宁愿心是多行不义咎由自取。
  “宁愿心陷害你的这些证据都在那储物戒里,当众揭露还是私下给班导,你定。”
  宁清柠懒洋洋对意识世界里的“宁清柠”说。
  “宁清柠”到底心软:“宁愿心已经受到惩罚了,要不…算了吧。”
  他竟然两个都不选,打算就这么受了脏水。
  宁清柠有些意外,要知道,有时候时间不会洗刷出全部真相。
  但转念一想,自家同位体从始至终想要的就不是自己得到公平与正义,而是所在乎人的信任与爱意。
  “对恶人的宽容有时候不仅仅只影响到你自己。”
  宁清柠说,“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
  太心软了可不好,可爱的同位体,后果自负哦。
  同位体看不见之处,宁清柠挑起个值得玩味的笑。
  *
  宁愿心退学了。
  被众星捧月的时间长了,如今几乎走到哪儿哪有指指点点的声音,他接受不了。
  宁愿心走之前,在同学们面前给宁清柠道歉,未语泪先流,一副受了天大的气的样子,他一个劲的重复“对不起”,也不说为什么道歉,自顾自做完一切就退学了。
  像是宁清柠逼他退学似的。
  除了知道些情况的同班同学,有些不知情的同学们对这位传说中救了一班人的英雄的印象便没那么好了,对宁愿心倒是怜爱了几分。
  池州没说什么,他是个果断又盲目的人相信宁愿心时不问黑白便相信他,说了相信了宁清柠便也是如此。
  方如意他脑子一根筋,失落了几天又整天乐呵呵的了。
  王侯果有些疑惑宁愿心怎会如此轻易地离开,但很是畅快,表示学院的祸害终于走了。
  “宁清柠”很高兴,觉得自己的表弟终于重新做人了,衷心祝他在新的学院有新的生活。
  宁清柠看热闹似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对同位体说什么,他多少有点三分钟热度,做老师的兴趣在逐渐退散。
  而且他没兴趣过一辈子“宁清柠”的人生,哪怕对于神明来说,几十年不过弹指。
  在他退场之前,希望这幕戏再热闹些。
  越热闹越好。
  *
  乌云缓慢又隐蔽的往圣蓝学院上方聚集,空气又潮又闷。
  宁清柠抬头看天,原本该湛蓝的天空隐隐泛着黑色,往日盘旋的白鸽匿了踪迹。
  圣蓝学院最近很不太平。
  连续好几天,每天都有学生离奇失踪。据他们的朋友说,他们是自愿走出了校门,走时面容欢欣,精心打扮,都说是要见一个想见的人。
  他看着学院隐隐要破碎的防护罩,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密的妖气,眼里漠然,嘴角勾起。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出了学院。
  *
  蒙着面的人眼里闪过惊诧,又迅速转为滔天的恨意,他拿出个令牌,在宁清柠眼前晃了晃,然后态度不善地朝宁清柠伸手:“地图。”
  宁清柠定定看了他几眼,看的这蒙面人冷汗直冒,倏地勾出个放松的笑:“看来父亲进行的很顺利。”
  他从储物戒里拿出分小心收好的画轴,递给对方。
  他这话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让蒙面人咬了牙。
  “这画轴,怎么这么新?”
  蒙面人警惕地问。
  “学院小心翼翼护着的宝贝,能不新吗?保存它的宝箱,说不定比你值钱。”
  宁清柠甚是真诚,表情天然,却气得蒙面人想吐血。
  面纱之下,他表情狠毒:“妖王说三日之丑时二刻,他会带妖对圣蓝学院发动围攻,要你提前一刻钟将这瓶药剂里的药水洒到各个传送门处。”
  “哦。”
  宁清柠淡淡应了,从表情上看不出信了没有。
  “一定要在丑时一刻准时将药水洒到传送门处,否则误了妖王的大事,就算你是妖王的儿子,也难逃其咎!”
  蒙面人咬重了“丑时一刻”。
  听着这人威胁的语气,宁清柠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假装没听出这人声音里那丝心虚与紧张,淡淡点点头。
  *
  “你怎么把地图给他了?!”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从宁清柠递出地图时就炸了锅,一改往日的轻声细语,成了人形喇叭。
  宁清柠摇了摇手中透明的药剂瓶,看着里面粘稠的红色与瓶壁碰撞,两者皆是伤痕累累。
  “不可以吗?”
  宁清柠盯着手里的瓶子,好玩似的晃呀晃,表情无辜,语气里是理所当然,又带点无趣的淡漠。
  像极了“宁清柠”初见他的样子。
  瞬间,“宁清柠”感觉到他和宁清柠之间多了层透明的壁垒,薄薄的,却隔着两个世界。
  他声音小了许多:“可以,我说过,你做什么都可以的,我的人生已经交给你了。”
  宁清柠一直在考虑着他的想法,帮他进行着、改变着人生,不过这一次和他想的不一样罢了,他又有什么资格质问他呢。
  “宁清柠”这样想着,但他的语气却多了几分恐惧与刻意的恭敬。
  宁清柠自然听出来了,不过他并不在意。
  “乖。”他面色如常揉揉“宁清柠”的头,像是奖励“宁清柠”的乖顺。
  *
  “你去哪儿了?班导找你。”
  池州、方如意与王侯果说。
  “去了趟校外。”
  如今学院里人心惶惶,这时候出校太过敏感,但三人都没有进一步询问。
  之前宁清柠晚归几天后被他们质问指责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前车之鉴,他们不敢了。
  宁清柠觉得人类这点挺有意思的。
  *
  校长办公室。
  宁清柠对面是白发及腰的校长与一袭红装的班导。
  班导呈保护姿态站在校长身后。
  “这手环有何用你应该知道。”
  校长笑吟吟说,她脸色煞白,像个一米六的瓷娃娃,周身气度却不容人小觑。
  宁清柠也笑,只是笑意也不达眼底:“自然知道,不仅如此,地图之重要我心里也明白。”
  圣蓝学院安全性主要在于两个地方,一是校长将生命想连支起的防护罩,二是错综复杂的地形。
  没有地图,除了校长与任教多年的导师,谁都无法自由在学院行走——传送门后,你不知道是保护屋还是禁地。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实践课班导都会陪同、开启传送门的原因。
  “我办公室里的地图不见了。”
  而来过这儿的人,除了班导就是你。
  校长笑的更深。
  “也许是个好事。”
  宁清柠一点也不回避校长的视线,他眼里清澈见底,只有真诚。
  “我该相信你吗?”
  校长用有些苦恼的语气说,“毕竟学院最近不太安生。”
  “是否相信一个人是您自己的事。”
  宁清柠语气也带些苦恼,又多了丝俏皮。
  校长沉默了几秒。
  “不过一段时日没见,你便又成长了,年轻真好啊。”
  校长结束了这次谈话,以欣慰的语气。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她深深地看着宁清柠离去的背影。
  *
  妖界。
  蒙面人摘下面纱,正是退学的宁愿心。


第11章 
  他双手将地图奉上,神色恭敬:“您的话已顺利带到。”
  “做的不错。”
  妖王淡淡点头,他手心一翻,一颗不详的珠子躺在手心,它像极了心脏,密密麻麻血管似的脉络让人心里发麻,隐隐泛着腥臭,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宁愿心显出贪婪渴望的眼神。
  妖王眼底有丝嫌弃,他高高在上,施舍般将这珠子朝着宁愿心的脸上扔了过去。事了,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宁愿心被砸了脸,却没有一丝恼火,他双手宝贝地捧起这个珠子,目光黏在了上面。
  这珠子叫剖心丹。
  顾名思义,将心剖开后炼成的丹。
  这丹的发明者是人类,可笑的是,用的心,是人心。
  *
  一走出妖王的宫殿,宁愿心迫不及待吞下了这颗丹。
  腥臭味在胃里蔓延,让人反胃,不详的黑气在他经脉里运转,他的法力在成倍提升。
  剖心丹,将心脏主人的法力全部凝结于一颗珠子内,服用者可以获得心脏主人全部法力。
  宁愿心闭眼,享受着体内一点点增强的法力。
  不愧是圣蓝学院的学生的心脏,即使失了一半心头血,炼出来的丹药还是如此强劲。
  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宁愿心得意一笑。
  暂时追随妖王,这一步果然没有走错。
  *
  宁愿心自然不是真的悔过退学的。
  他一计未成,便琢磨另一祸害宁清柠的计谋。
  谁知那天偶然出校,便遇见了妖王,妖王欲杀他。宁愿心知晓妖王的目标在于圣蓝学院,当即说自己对圣蓝学院有多恨多恨;说自己刚刚退学,与圣蓝学院已无关系——他甚至下跪表忠心。
  很少有人知道,除了校长死亡,圣蓝学院的保护罩还有一个消除的方法——同时取十二名圣蓝学院各年级学生的心头血,混合煮沸后制成药水,洒在学院各个传送门处,一刻钟后便可使保护罩暂时消失二刻钟,也能让校长的法力暂时消失一半。
  要满足“同时”这个条件太难,这药水又要在一天内炼成,一周内使用,妖王本是来寻宁清柠,逼着他来完成这个任务的。
  可看到信誓旦旦的宁愿心,他动了心思,递出个毒药。
  宁愿心没有犹豫,吞了定时发作的毒药。
  他为了圆谎,退了学,又借着退学后想和大家聚聚的名头引了些圣蓝学院的同学们出了学院的保护罩,获得了妖王的暂时信任。
  不过,身为穿越者的他知道这个世界剧情,哪怕剧情已经不知道歪到了几万几千里,妖王作为反派的结局他不会怀疑。
  他算盘打得门清,如今发现宁清柠与妖王的关系,就更加觉得天助我也了。
  妖王让他转告宁清柠的原话是“丑时三刻进攻丑时二刻洒药水。”
  他故意将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妖王进攻学院的时间便只有一刻钟,而以圣蓝学院的实力,撑过一刻钟不在话下。
  等学院与妖族交锋,他站出来指明自己的贡献,让自己成为光荣的卧底,再暴露宁清柠的身份。
  宁清柠偷机密地图,杀害同学,为妖王卖命,这几个罪名,够他万劫不复了。
  光是想想宁清柠的惨样,宁愿心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此时是丑时二刻,夜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黑色吞没了一切,掩盖了妖王、他身后人形高等妖怪以及各种奇形怪状低等妖怪们的身影。
  妖怪大军们浩浩荡荡,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圣蓝学院安静的矗立着,从外面看来,它实在普通至极。
  妖王眼里掩不住激动之色,人族最坚实的后盾——圣蓝学院,今天,他就要攻下它了。
  此时正是睡意正浓之时,安静理所当然,对于顺利进入学院、一个人也没遇到一事,妖王只觉得自己幸运,得了老天爷助力。
  妖怪们挂着充满恶意地、垂涎欲滴的笑容,粗暴地推开学生们的房间门,手里的武器高高抬起,人类惊慌失措的表情、喷溅的鲜血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房间里,空空如也。
  本应该躺在床上坐着美梦的学生们,不见踪影。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
  妖王原本的脸一点点垮了下来,阴冷不善的目光看向宁愿心:“你通风报信了?”
  宁愿心浑身发冷,他觉得有条蛇顺着他的脊柱,一点点爬到了脖子上,只要他眼里有半分心虚,这蛇就会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一点点夺走他的氧气。
  宁愿心双腿发软。
  怎么会这样!学院竟像是变成了一座空城!
  妖王着急时间,没再搭理他一个小人物:“找!给我找校长!”
  擒贼先擒王。
  妖怪们所到过的房间,一片狼藉。宁清柠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款款走来。
  周围漆黑一片,唯有他白衣纤尘不染,眸中寒潭清冷,不染烟火,不在人间。
  妖王被他不含任何情绪的目光一扫,不知为何心里发寒。
  “你们学校的人呢?”
  他本是问罪的语气,却因为心底发虚少了几分力度,几乎成了无力的诘问。
  宁清柠眸子一垂,遮了看猴子的可乐,用几分乖顺消了几分淡漠:“这几日是我们实践课考试,学生们都进了秘境。”
  妖王冷冷扫了宁清柠好几眼,见他面上还是记忆里的乖顺,微微放下了心。
  “你们那什么校长呢?”
  “校长在保护屋闭关。”
  宁清柠乖巧回话,“地图上有标注这个地点,我没有打开过,无法带您去了。”
  妖王很满意他“乖儿子”的表现,嘴里给他虚假的糖:“不愧是我儿子,乖巧,听话,靠谱。”
  宁清柠面上一副受到夸奖很高兴的作派,心下则有些失望,小小的“切”了一声。
  没有怀疑他的话,轻易上勾了。
  虽然他知道,妖王信他,倒不是因为“宁清柠”是他儿子,而是因为他信他自己。
  毕竟妖王对“宁清柠”进行了长达十几年的洗脑,他对自己对“宁清柠”的支配力胸有成竹。
  可惜啊,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此宁清柠非彼“宁清柠”。
  *
  越往“保护屋”的方向走,妖王心里越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各种建筑物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眼前是疯长的荒草与戳入天际的枯树。
  月色投射出浓厚的、张牙舞爪的阴影,似乎要化身刀剑,将路过的人毫不留情斩杀。
  没有蝉鸣,没有沙沙作响的树叶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微风,没有随风微微摇晃的草舞。
  似乎生命在这个空间里,不被允许存在。
  宁愿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四周空气逐渐变得稀薄。
  他看看从容走在最前方的宁清柠,紧了紧面纱,从后方窜到了中前方。
  “你确定这个方向前往的是保护屋?这不不像人去的地儿。”
  妖王终于忍不住怒问。
  宁清柠白衣一动不动,他停下脚步,回头的那瞬间在这种环境下莫名有几分惊悚,让宁愿心隔着好几排妖都吓了一跳。
  但他开口,还是那般乖巧的语气,表情也那般纯净无辜:“地图在您手里。”
  “况且,保护屋是学院的重地,除了生死存亡之际会由校长开启,一般人一辈子见不了一次。”
  宁清柠冲妖王乖巧笑笑,“如今这般神秘,不正说明我们找对了吗?”
  妖王听了,觉得宁清柠的话有几分道理。
  他站定,命令一半兵力在他身前护着他,一半兵力在他身后守着他,这才继续前行。
  妖王骨子里是个很胆小警惕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把自己儿子培养成卧底,用些邪门手段闯入圣蓝学院了。
  这胆小警惕,正中宁清柠下怀。
  妖王此次出击,几乎将妖界的精锐尽数带出。
  宁清柠还真怕妖王身先士卒,最后他们只能留一个妖王。
  *
  到了。
  可怖的气氛尽数褪去,眼前明亮如白昼,一个闪着幽蓝色光的传送门静静守在这儿。
  宁清柠往一旁侧去。
  妖王不动,命令道:“你先进去。”
  宁清柠几不可见的耸耸肩,迈着步调均匀的步伐进了传送门。
  大批大批的妖蜂拥而入,宁清柠在传送门那头,无声地笑了。
  此时距离丑时三刻,还有五分钟。
  “你的死期到了。”
  自己有浩浩荡荡的部队,而对面只有校长和宁清柠的班导。
  妖王看着已经掩饰不了衰老之态的校长与其身后孤单一人守着她的班导,不掩得意。
  “你应该想不到吧,我儿子在你学院整整卧底了三年,输给我,你不亏。”
  他几乎已经看见校长死在他手下,她苦心保护的圣蓝学院从此改名妖王之院。
  “如果你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力和学院的保护罩,兴许还有可能与我一战,可惜啊,如今破了你的防护罩,你就只能是我手心里的蝼蚁了。”
  “哦,对了,你的学生们都还在秘境吧?不知道你死了以后,他们还出不出得来。”
  妖王一句接着一句,迫不及待嘲讽,但校长始终一脸平静。
  妖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12章 
  他体内的妖力竟在迅速流失!
  妖王不想相信,但力量的流失不容忽视,他十分慌乱,高傲得意的表情分崩离析。
  怎么会?
  宁愿心不知妖王的变故,他看着妖王的夸夸其谈,心想这不是典型的反派死于话多的场景吗。
  他心底有丝隐秘的兴奋,从妖王身后站出来,一把扯下面纱,扔到脚下踩了好几脚,正面对着妖王,大义凛然地说:“妖孽!你别太得意!学院还有我呢!我在学院在!”
  仿佛自己成了代表正义的主角。
  如果他眼神不四处飘忽,能正面直视妖王,他的话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宁清柠看着他小丑般的表演,在意识世界吐槽。
  “宁清柠”本来有些动容的表情一僵。
  宁清柠如今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开始带着怀疑看宁愿心的反应。
  “宁清柠是你的走狗,背叛学院,害死数十名同学,我宁愿心却不是这等忘恩负义的人!”
  他一脸正义,语气里充满了对宁清柠的谴责与愤恨。
  这真情实感的表演看得宁清柠想鼓掌——哦,对了,应该是真情实感的代入,毕竟,宁愿心对他的愤恨可不是演出来的。
  对于宁愿心泼的脏水,宁清柠眉都没抬,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妖王后知后觉般,他勃然大怒,嗔目切齿:
  “你这个贱货做了手脚!”
  “对,我自然不能让你的阴谋得逞,将你让宁清柠做事的时间线提前了一刻钟——还有十五分钟,学院的保护罩就会重新架起!”
  宁愿心一脸光荣,似乎自己做了什么伟大的事。
  妖王怒极,没注意看戏姿态的宁清柠、校长和班导,直直朝着宁愿心攻击去。
  黑色利刃离自己越来越近,宁愿心恐惧之下朝校长身后又退了退,还拽了一把校长。
  他危险之下本能拿校长挡枪的行为让班导眸色一冷。
  班导一挥手,下一秒宁愿心就飞了出去。
  黑色利刃打在班导手心,像一团棉花轻轻蹭了皮肤,一点伤害都没造成。
  妖王呆了。
  他周围不知何时全空了,那成群的妖怪无声地消失于这个空间,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妖力全失的妖王成了光杆司令,他来不及恐惧,痛苦地捂住头——这空间在企图绞杀他!
  宁愿心从地上爬起来,也呆了。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该双方大战,你死我活吗?
  “现在,谁是谁手中的蝼蚁,可说不定了。”
  班导挑眉,淡淡的烟草味让被她扶着的校长嫌弃地推搡了她。
  “这空间有问题!”
  生死存亡之际,妖王灵光一闪,他仓皇欲逃离这个空间,却发现入口不时何时已消失。
  眼前模糊起来,密密麻麻的人骨携着滔天仇恨,踏马般压过他的身子。
  绝望如大海般淹没他,失去了法力的妖王一丝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在宁愿心目瞪口呆之下,妖王化为灰烬,就此消失于此世界。
  “我们…胜利了?”
  宁愿心试探着回头。
  宁清柠不知何时与校长、班导并肩站着,目光冷淡地盯着他。
  细细探究,宁清柠眼底还有一丝怜悯。
  “是啊,我们胜利了。”
  他如远古神明穿越千万年低低送来一丝轻吟。
  宁愿心不明白为什么宁清柠如此厚颜无耻,还心安理得的自称“我们”:“你一个叛徒,还有脸谈我们!”
  他这话没有引起想象中校长、班导的点头赞扬。
  校长虚弱地“咳”两声,班导心疼地将她嘴角的血擦尽。
  她含着暖意回望班导,又目光清冷转向宁愿心:“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宁愿心一下子变了脸色:“校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校长看向宁清柠。
  “这个空间名叫惩罪空间,妖力与法力都会被禁用,空间会根据罪名大小对进入者进行攻击。”
  宁清柠挑了挑眉,对于宁愿心的小丑表演感到了丝厌烦,“妖王挑起人妖两族冲突,残害不知多少人类,奴役不知多少妖族,其罪罄竹难书。”
  所以他被那些强大的怨念吞没。
  宁愿心瞬间惊恐,他急忙忙四处打量着出口,狼狈的样子和之前的妖王一模一样。
  然而这个空间唯一出来的方法,只有等罪孽被清算完被自动送离。
  “别,别,不要过来!!”
  宁愿心胡乱挥着手,腿软的站不住。
  十二人阴凄凄朝宁愿心走来。
  他们身着死时那天穿的盛装,心脏处是空的,眼珠子像外凸起,似乎要掉出来。
  “宁愿心,我平时对你不薄吧?”
  “宁愿心,你与妖族狼狈为奸,不会心虚吗?”
  “宁愿心,我瞎了眼才会对你有意!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将我引入妖王的陷阱,晚上真的能睡着吗?”
  “宁愿心,你装的楚楚可怜,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
  “宁清柠”如五雷轰顶,他依稀能从这十二人死不瞑目的面容认出,这是圣蓝学院的同学们。
  里面有的人,曾与他在学院里擦肩而过。
  “宁清柠”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从这些人的控诉中,他不难拼出故事的真相。
  退学的宁愿心写了十二封信,同时寄给了十二位对他有情意或与他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退学是自愿的,又没有人实锤宁愿心做过的孽事,加上他走前那出戏,让很多人没有认清宁愿心的真面目。
  这十二位同学怀着对宁愿心的祝福欢欣赴约,再也没能回来。
  “宁清柠”看着宁愿心一点点被这十二人拖入地狱,痛苦地闭了眼。
  如果他当初选择了将宁愿心的所做所为公之于众,是不是这十二个鲜活的生命就不会是现在这一副副可怖的尸骸?
  “他们本可以不用死,对吗?”
  “宁清柠”轻声问“宁清柠”,语气很脆弱,似乎宁清柠只要一点头,他就会破碎。
  “你觉得呢?”
  宁清柠漫不经心反问,尾音沙哑撩人。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就算是只有一半人类血脉的同位体,也不能例外。
  “宁清柠”默然,他知道,宁清柠是料到会有同学出事的,他要是想,也肯定能救下这十二个人。
  “怎么?善良的同位体,失望了?”
  宁清柠语气慵懒,含着挑逗,听起来很不正经,又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像是在和宠物玩闹。
  “宁清柠”摇摇头。
  宁清柠曾把避免悲剧的机会交给他——那天他问过他,要不要把戒指里的证据公之于众。
  是他没抓住。
  *
  宁愿心被吞噬了,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
  从妖王自信宁清柠受控起,他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宁清柠给妖王的地图是有问题的。
  他将保护屋与惩罪空间的标记做了交换,从一开始就想给妖王来一出请君入瓮。
  只要妖王进了惩罪空间,他便必死无疑。
  但这空间极其隐秘,让妖王进学院又风险太大,他需要校长的支持。
  堵不如疏,趁着宁舒心指控他,他大大方方暴露自己妖的身份,顺利见了校长。
  第一次交锋,宁清柠不仅悄悄拿了地图,而且取得了校长的初步信任——校长给他的手环,自带记录功能,相当于随身监控;此外,它还能帮助佩戴者抵挡住一次致命的攻击。
  监控并不是警惕,这是一种信任,一种考核。
  校长比他想的更聪明,也更令人敬佩,她也明白圣蓝学院与妖王必将针锋相对。
  她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将宁清柠列为了下一任校长候选。
  宁清柠充分利用了这个手环,通过手环的实时记录将自己的计划透露给校长。
  总是用校长的生命力与法力支撑起防护罩始终不是长久之道。
  不若主动撤下防护罩,来一出空城计,让妖王于自觉处在妖生之巅时坠入地狱。
  所以当妖王通知他要行动时,宁清柠只有一种“一切要结束了”的淡然。
  那一瓶血制成的药水宁清柠压根没用,甚至连时间都没有多少意义——他们只需要一个机会,让妖王自以为成为执棋者,自以为是自己费尽心思使防护罩消失的。
  圣蓝学院的学生们早早被安置在一个秘地保护起来——这秘地连地图上都没有,只有校长知道,安全性极高。
  这计划成了,不知多少人类能免糟杀害,人妖关系也会发生历史性改变。
  败了,至多三条命。
  校长觉得稳赚不赔,她想的很好,只要宁清柠不背叛他们,那么他们成功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万一偶然发生使他们失败,她也会在临死前发挥最后的余热,将宁清柠护好。
  这计划按部就班进行着,也得到了理想的结果。
  唯一让校长没有料到的,是宁愿心会残忍杀害数十名同窗,还恬不知耻地做小丑表演。
  爱校如命、护校心切的她看着宁愿心消失,竟无动于衷,反而觉得活该。
  “感谢您信了我。”
  宁清柠勾唇。
  他们都是聪明人,宁清柠知道校长的生命之路就走到这儿了,也知道——
  “学院今后就交给你了,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对吧?”
  校长白发苍苍,面容衰老,不复宁清柠初现时的年轻娇美,但她眼里闪着光,似乎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宁清柠郑重点点头,含着敬意。
  校长在班导怀里逝去,班导眼泪在眼里打转,自己安慰自己似的说道:“她活了太久了,太累了,该休息了。”
  她无憾了,她该为她高兴的,也会替她看着人妖走向更和谐的关系,看着圣蓝学院发展的更加欣欣向荣。
  宁清柠沉默地注视着校长一点点化为光,最后一次照耀着这个学院。
  天亮了。


第13章 
  圣蓝学院的学生们一朝实践课归来,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学院里一片狼藉是怎么了,就听到了最大的炸弹。
  校长仙逝了。
  池州脑子里一片空白,脑神经细胞主动停止了活动,不愿意思考下去。
  啜泣声从人群里传出,越来越大,奏成了哀歌。
  那是陪学校走过风风雨雨数百年的校长,是他们心中的信仰啊。
  宁清柠看着学生们的哀悼之色,平静的心湖被轻轻扔入了一颗石子。
  某种程度上,圣蓝学院的校长比他要强——他一个货真价实的神,可没有一群如此虔诚的、把他当成信仰的信徒。
  在这种肃穆哀伤的氛围里,宁清柠走了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以前。
  *
  宁清柠的诞生是多种欲望混合交融的结果,但总有推动他诞生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是一个天灾人祸无所不有的末日世界。
  那里极端的天气交替折磨人,这个月是日夜不停的磅礴大雨,不时有人被滔天洪水淹没,从此再也不见踪迹;下个月是四个太阳高高挂起,大地干裂,隐隐有被晒干的尸体与沥青融为一体,土地寸草不生。
  那里猛兽横行,见人就扑,同类相残,几乎疯了般。
  幸存的人类们双手合十,一夜夜的祈祷:“神啊,救救我们吧。”
  上万人的强烈欲望缓缓聚在一起,催生出了宁清柠。
  墨发绑成麻花轻巧垂在身后,他光着脚,一跳一跳,天真的走过这片地狱。脚踝上那根红绳系着的银铃,随着他的步子清脆作响。
  天气不再阴晴不定,地面不再干裂塌陷。代表希望的种子撒在他走过的土地上,被小雨润泽着,被阳光照抚着。
  草木硎发。
  野兽褪去了疯狂,自由而肆意地奔跑于绿林。
  春日将至。
  人们死寂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嘴角终于再次上扬。
  希望初生。
  那时候人人都知道人间有一下凡神明,穿着大花袍,绑一麻花辫,面容精致肖女,三尺高的稚童,走起路来自带清乐,是他们的救世主。
  他们给他修了神庙,上香供奉;他的画像成了福娃娃,被贴在家家户户的门联上。
  宁清柠路过一条小巷,这一户给他塞个苹果,那一户给他一把瓜子,把他们的小神明宠到了骨子里。
  宁清柠是真的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对他的,他真的想过生生世世护着此界之人。
  但人是会变的。
  当生存不再是难事、生活安稳下来,人们的欲望随之增生。
  先是人们之间的内部矛盾越来越激烈,人人争相跑来向宁清柠控诉。
  神明大人啊,老李家土地更肥沃,这不好吧?
  神明大人啊,老王家夜里偷我家东西,您不管管吗?
  慢慢的,人们对这个无害孩童模样的神明失去了敬畏,开始埋怨他不公,全然不觉自己的问题。
  刚诞生不久确实算个孩童的宁清柠心里失落,渐渐的,人间的土地再难听到叮铃叮铃的走路声了。
  宁清柠以为不过是从此于这人间无缘,他离开这个世界罢了,但逐渐发展起来的人类并不想任他而去。
  他们想弑神。
  那是宁清柠诞生一百年,人类破天荒来到他早已破败的神庙,“虔诚”地跪下,求他现身,美名其曰,想庆祝神明大人庇佑此世的第一百年。
  宁清柠回到这个世界前还忍不住向其他神明炫耀,自己可是有人记得的。
  但他现身之后,立刻遭到了全人类的围攻。
  带菜刀的,拿木弩的,举火把的,会巫术的。
  数不清的石子、菜刀、木棍朝他袭来,那一刻宁清柠是恍惚的,这还是从前给他糕点水果的人类吗?
  那世界的人类文明发展程度并不高,这些攻击对宁清柠来说是挠痒痒,但宁清柠却觉得心脏处有点疼。
  这世界的人类是有魔法吗?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们的石子好像扔到了他的心脏?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们的目光可以那么温暖又明亮,却也可以这么冰冷而狠厉?
  宁清柠对人类的兴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对人类的爱同时跌落谷底。
  他从此不再愿意承认,他最初是为救世而诞生的。
  *
  校长很幸运遇见了一群不算聪明却懂得感恩的学生,宁清柠想。
  这个世界的最初,人的生存空间是远远小于妖的,更不幸的是,妖王是个残忍好战、连同类都奴役的恶霸。
  是校长于人类生死存亡之际力战妖王、建学院、护人类,历经百年,赢来人妖平衡的局面。
  如果这群学生、这些人类不懂得感恩,此时大家的反应就会像——
  “我家愿——校长死了?那我们的安危怎么办?”
  说话的是宁舒心,她本是来找宁愿心的——事前,宁愿心得意的告诉她他马上就会成为英雄了。
  谁知宁愿心死了不说,连圣蓝学院的保护伞也死了。
  “妖王万一来进攻怎么办?”
  她语气不满。
  宁清柠心里浮起一丝荒谬与嘲讽。
  你看这人,一面敢爬妖王的床,一面又害怕妖王。
  你看这人,对自己儿子的死无动于衷,却杞人忧天着未来的危险。
  你看这人,明明白白受着人家的庇佑,却语气高傲的好像自己是庇佑者。
  宁清柠不屑和这种人理论,班导也不屑。
  其他同学们却不能忍受自己敬爱的校长被她不尊重与物化。
  池州大步逼近她,神色冰冷:“您儿子已经退学,您没理由再进我们学院。”
  “校长用生命力护着我们,是她人好,不是她活该。”
  王侯果一脸看垃圾的嫌恶。
  看着想群殴她的大家,宁舒心后退了几步:“那我儿子呢,我儿子死在你们学院,你们得负责吧?”
  明显是想讨些好处,让她儿子不白死。
  她还以为宁清柠是原来那个软柿子,目光咄人:“你表弟死了!你就这么冷漠?”
  宁清柠淡淡抬眸,语气毫无波动:“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吗?你觉得你儿子死在里面,是不是自作自受?
  宁舒心心虚极了,恼羞成怒,恶声留下一句“连学生都护不住,怪不得死了”,转身欲逃走。
  全学院的学生围住了她。
  宁清柠一把拽下手环,手环掉落到地上,它记录的一切影像就这么开始播放起来。
  他落字如玉,清冽含着怒意:“好好看看吧!”
  宁舒心与宁愿心互相捅刀的丑陋嘴角,宁愿心出卖学院谋害同学的狰狞面目,暴露在阳光之下。
  同学们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若不是宁愿心已死,他们会把宁愿心千刀万剐。
  看到最后,怒气又都被悲伤灌满,泪水打湿脸颊,所有人依依不舍注视着校长含笑消失。
  妖王这个最大威胁消除的喜悦,不及半分校长逝去的哀戚。
  *
  意识空间里。
  “我要走了。”
  宁清柠轻描淡写扔下一颗炸弹。
  “宁清柠”因为校长的死哭得眼尾还是红的,闻言一愣。
  “大反派你爹咎由自取没了,你的伙伴们也都知道你身份并接受你了。”宁清柠说,“而且,你不是说过想成为校长这样的人吗?”
  “宁清柠”抽了抽兀的一酸的鼻子:“可我不行……”
  困难都是你帮我过的,我自己怎么能行啊。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宁清柠抬眉,“走到现在,选择大多是参考你的意见做的,路相当于我们一起走的。”
  否则按他的性格,才懒得去获得一群没脑子的人类的信任呢,更别提用计将妖王引进惩罪空间,让他被自己害死。
  他会一刀灭了妖王,潇洒离开学院,吃吃喝喝游荡人间。
  “哦,对了,除了噶了妖王这事。”
  “宁清柠”听到这句,神色一顿。
  他知道妖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是自作自受。
  如果是他自己,他设计不了自己父王,也不会忍心成为父王死亡的推手;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双方大战,死伤严重。
  他复杂的情绪交织成千言万语,又最终汇成一句话:“谢谢你。”
  没有宁清柠的出现,他会陷在两难之中,走向既定的死亡。
  宁清柠挥挥手,在说不必放在心上,也在说:
  再见,同位体。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宁清柠”身上。
  无人知晓处,他静静注视着宁清柠离开此世界。
  他穿着一身俗气的大花袍,麻花辫垂至腰间,步步生莲,步步落玉。
  “宁清柠”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幅打扮,懒洋洋倚在神座上,大花袍让他穿出了百亿价值,神秘又气势逼人,眉宇间缠着厌倦与冷淡。
  那一次他没笑。
  现在他们要告别了,”宁清柠”没有错过他转身那刻勾起的嘴角。
  扑通扑通。
  “宁清柠”脸发烫。
  但这不是对心上人的爱慕,而是生命对于美好的自然悸动。
  “再见,神明大人。”
  他一字一字无声向他告别。
  宁清柠听到了。
  “祝你好运,同位体。”
  这是名为“宁清柠”的存在听到的来自他同位体的最后一句话。
  往后的路,他要自己走了。


第14章 
  又是一年招生季。
  “宁清柠”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俯首看着楼下路过的人流。
  头上顶着朵向日葵的小花妖牵着眉清目秀人类女孩的手,高高兴兴前往报道处。
  成群结队的少年少女们打打闹闹走过,他们中有的尾巴似跳绳活泼飞舞;有的兽耳兴奋地立起;有的自己没有兽耳兽尾,眼馋地摇摇自己的好朋友,撒娇般恳求能让自己ruarua。
  阳光泼墨,微风作染。
  他欣慰着注视这大好世间。
  “小柠。”
  是“宁清柠”从前的班导。
  如今她已成了学院的负责人,却还是那副老样子,叼着烟斗,眼尾是慵懒的倦意,“隔壁学院想和我们合作,文件在这儿。”
  “宁清柠”含笑点头,细细阅读。
  他依旧白衣清冷,但经过时间的沉淀,比之少年时多了稳重与成熟,神秘与内敛。
  *
  “宁清柠”正式接任校长,已有百载。
  校长仙逝后,人类缟素哀悼,学院停课一周,一是为祭奠,二是为重整。
  在手环里视频为证以及大家的支持下,“宁清柠”暂代校长一职,由他的班导把关,再加上其他班导,组成新的领导班子。
  身为半妖,“宁清柠”遇到过质疑与反对声;身为领导者,“宁清柠”也有过手忙脚乱之时。
  可他真诚为学院的心始终熠熠。
  沉舟侧畔千帆过,随着时间推移,学院越来越欣欣向荣,他也越来越令人信服。
  再后来,以“宁清柠”曾经的班导公布她火烈鸟的妖族身份为起点,学院开始改革,开始招收妖族学生。
  妖族自妖王死后便群龙无首,野心勃勃的恶妖也大都在死在妖王进攻学院那次。
  剩下的这些妖族对于“宁清柠”一个半妖抛出的求和信号,大多心动——战争对双方都没好处,谁不想要和平。
  人族与妖族间的互动越来越频繁,仇恨逐渐消弭。
  尽管期间坎坎坷坷,但百年之后,在“宁清柠”的推动下,人妖命运共同体最终成立,人界与妖界的说法不复存在。
  只余下一个,他们共同生活在的【世间】。
  而“宁清柠”,已经成长为温柔而强大的人。
  “清柠,后天去踏青吧~”
  王候果大大方方揽住他的肩,眼神渴望地看着他,“新生开学仪式明天就能结束,也该犒劳一下自己了。”
  “去吧去吧。”方如意捂住他文件上的字,一副你同意了才能继续看的架势。
  池州轻咳两声,目光里也含着期待。
  “好。”
  “宁清柠”状似无奈一笑,眉眼舒展,温柔的清冷感带出了久违的少年气。
  如今,他的生活平淡又美好,曾经的崩溃绝望似乎只是一场梦。
  可夜深人静时、独自孤坐时,“宁清柠”总是会听见,有人漫不经心挑起抹笑,唤他“同位体”。
  *
  踏青之前,先去王记点心铺买些点心。
  使用了易容术的“宁清柠”、池州、王侯果、方如意正在排队,突然一苍老的女声可怜兮兮传来:“行行好吧,好心人。”
  “宁清柠”一愣,这人皱纹满脸,可从面容上依稀能看出是宁舒心。
  “这不要脸的怎么又来了。”
  旁边有人啐她一口,“小兄弟,你别管她,免得被她缠上。”
  “一开始大家看她可怜,能帮就帮,可这人你不注意就偷,还爬人家有妇之夫的床。”
  “据说她害过圣蓝学院如今的校长,她那死去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兄弟,你可当心。”
  宁舒心没死,可她不用任何人有心报复,她自己作的孽让她注定下半生凄惨。
  “宁清柠”只能叹一声,自作自受。
  *
  但偶遇了宁舒心,他才恍然觉察,一百年弹指就过去了。
  再过数百年,作为开启人妖和谐时代的第一人,他会被写入新的世纪册,会被歌颂,会被神化。
  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是连哭都不敢哭、连糖都不会要的可怜少年;
  不会有人知道他十八岁那年,曾遇一神明,绑麻花辫,赤脚系铃,亲身带他走出困局,教着他褪去天真可笑懦弱,走向温柔成熟强大。
  他和他同名,他是他的同位体,他是他真正的救赎。
  神明大人,能遇见你,何其有幸。


第15章 
  宁清柠见到了他的第二个同位体,宁芩。
  这位同位体挑剔地打量眼宁清柠,看着他的麻花辫大花袄,露出个嫌弃的表情:“你就是什么欲望之神?也太掉份了吧。”
  在他的想象中,神应该是白衣在身,仙气飘飘,高高在上;或者黑衣神秘,危险且让人不敢靠近。
  而不是脸长得比他还好看,衣品让人无语凝噎。
  呦呵,小朋友嘴挺毒的啊。
  宁清柠并没有生气,眼底带笑,语气漫不经心:“才十六岁就要自杀,你才更掉份吧?”
  这位宁芩小朋友经历属实值得一提。
  他从小跟是聋哑人的母亲长大,直到十三岁才第一次开口说话,不喜欢和人交流,与世界自带隔离壁。
  本来顶多是孤独一辈子,可惜他父亲不做人,染了赌瘾欠了债,正逢宁芩一张神颜被星探发现,开开心心把自己怕人的儿子卖出去出道了。
  宁芩这人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同意帮父亲还债的条件是父亲之后得同意和母亲离婚。
  可宁芩从小跟着聋哑人母亲长大,本就不善交流,加上上学时受到的校园欺凌,整个人养成了尖锐别扭的性子,不适合进娱乐圈。
  毕竟,明星偶像没什么问题的发言都能让人扭曲成各种“塌房言论”,更别提宁芩一个问题少年了。
  很快,宁芩就臭名昭著,被全网黑。
  敏感的小朋友生了轻生的念头,任性翘了通告回家见了母亲一面。
  他指指自己,又将大拇指放至唇边:要我还是要爸爸。
  眼神倔强到决绝。
  母亲犹豫了,这位听不见世界的女人,同样听不见世界对她儿子的污言秽语,听不见丈夫对她儿子的紧紧相逼。
  她只知道,丈夫欠了很多钱,这时候应该和丈夫同甘共苦,而不是远走高飞。
  她哭出来,这泪水成了压垮宁芩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同于看到自己不幸未来的“宁清柠”,这位将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小朋友除了自己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身影,什么都没看到。
  他已经走到了自己最终的那个未来。
  “你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神,跟我一个十六岁未成年计较,谁掉分谁心里清楚。”
  现在,宁芩小朋友虽然嘴上不输阵,眉间却缠着股死气,如果宁清柠真生气了杀了他,他估计只会觉得解脱。
  宁清柠才不想顺他的意,事实上,有人不怕他且能和他斗嘴,着实给他无趣的神生添了点乐子。
  他甚至做了个日后很后悔的决定——让宁芩教他手语。
  “大拇指竖着放唇边是爸爸!!不是妈妈!!你到底是不是神?!都教了你几遍了?”
  “宁芩小老师,别生气嘛,耐心耐心。”
  宁清柠柔声安抚,乐滋滋地想幸亏他不知道神明过目不忘。
  不过,他看着宁芩满脸不耐烦,眼神却褪了死气,一遍遍耐心教他最简单的词,若有所思。
  在和小朋友培养了一番感情后,宁清柠提出了想要到宁芩世界里玩玩的要求。
  “奉劝你一句,我的人生可不好玩。”
  宁芩不知道宁清柠能看到他的记忆,好心提醒。
  “好玩好玩。”
  宁清柠兴致勃勃跳到了宁芩身体里,被暂停的时间线重新走动起来。
  *
  《农村,我们来了!》是一档大型明星生活体验综艺。
  第一季一经播出,广受欢迎,成为单集播放超过一亿次的s级综艺。
  节目组趁热打铁,迅速推出第二季,邀请的常驻嘉宾有新晋影帝,实力歌手以及……新晋黑红男团NMQ。
  发布会上,闪光灯疯狂闪烁,恨不得闪瞎明星们的眼,让本就挂在第一位的热搜炸掉微博。
  记者们争先恐后递着话筒,主要围向新晋影帝与实力歌手,小心翼翼掂量着问题,想问出点料子又怕惹这俩大佛不高兴。
  这一问,便没了时间。
  宁清柠瞥了眼队友慕舟,他一身贴身西服,金丝眼镜搭在高耸的鼻梁上,得体又禁欲。
  只是嘴唇发白,从脸到脖子都是冷汗。
  宁清柠目光向下,果不其然,他手捂了胃。
  一个无良记者放弃从那边的激烈竞争中获得影帝、歌手的青睐,话筒怼上了NMQ队长宁芩的脸:“NMQ刚出道不久就拿下了《农村》这个s级综艺,不少人传你曾多次与节目组导演私下见面,不知道你有什么要澄清的吗?”
  宁清柠皱着眉将话筒推远,旁边的慕舟悄悄拽拽他,意思是圆滑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另一队友齐珂脸上极力压抑着怒气,显然很不满无良记者的提问。
  “首先,我没有吃话筒的兴趣爱好,相信你也不聋;其次,我下下下下个星期满十六,觉得我被潜了的建议在拿出实锤证据后顺便替我报个警。”
  宁清柠一身粉色,脸型精致又带点婴儿肥,怎么看怎么是无害小天使。一抬眸,眉宇间却锋芒毕露,语气毫不客气,说出的话比无良记者的问题还犀利。
  记者一噎:“那作为黑红男团里‘黑料’担当,你有什么想对黑粉们说的吗?”
  “首先感谢你们在无趣的生命里匀出些无趣的时间来黑我,其次,我想对不知道是不是我黑粉的你说,这个无趣的采访,能结束了吗?”
  宁清柠说到“无趣”两个字时,真诚从眼底里溢了出来。
  慕舟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不好了,他已经能想象出,网上会有多少他们团的节奏。
  齐珂面部抽搐,他有点解气有点想笑,又碍于自己是男团成员,努力控制表情。
  记者脸色黑成了锅底,显然没想到宁芩这个男团队长说话这么不客气。
  都说宁芩要么背后有人,要么是豪门少爷,性格尖锐不受委屈,大少爷脾气,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看来,倒有几分真实。
  采访时间本是固定的,只是这群无良记者想多占些便宜,迟迟不肯退下去。
  如今有人提到这点,节目组也有了台阶,顺理成章请记者们离去。
  *
  “你是真不怕给我们团招黑啊。”
  发布会结束后,慕舟手紧紧抓着胃处的衣服,咬着牙说,“我说过让你发言注意点吧。”
  他们团队长是按出道前人气选的。宁芩凭着神颜照片,人气直甩他和齐珂,以十六岁稚龄当了他们两个二十岁大哥哥的队长。
  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宁芩,对方带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三言两语终结了慕舟的主动搭话,当时他心就突突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今成团三个月,慕舟眼睁睁看着宁岑成功将自己从神颜天使作成了黑料缠身,只能含泪不是队长的命操着队长的心。
  宁清柠无辜看着他:“我已经够客气了。”
  否则他会直接质疑提问他的记者有证吗,并真诚建议他重新进修一下。
  慕舟心头一梗。
  宁清柠却并不在意他什么反应,随手指了下桌子:“胃苏颗粒。”
  说完,双手插兜,潇洒地走了。
  桌子上,被不知何时被沏好的药正腾腾冒着热气。
  慕舟捂着胃的手缓缓松开,心里涌入一股暖流。
  *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和他的同位体宁芩开始了小学生吵架。
  宁芩先声夺人:“胃疼怎么能用胃苏!应该用胃舒平!又便宜又好用!”
  宁清柠冷哼一声:“我这是对症下药,懒得理你这个只用过胃舒平的。”
  宁芩炸毛:“你就是这么对你老师说话的?!”
  宁清柠上头:“你就是这么对神明大人我说话的?”
  “哼。”/“哼。”
  两人不约而同哼一声,同时转了头。
  宁清柠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同一个十六岁的小不点见识太掉分了。
  “幼稚鬼。”他哼哼唧唧。
  还是“宁清柠”更可爱。
  “你才幼稚鬼呢!”宁芩丝毫没有对自称神明的同位体的尊敬,他上下扫扫对方的大花袄麻花辫,满脸写着“小屁孩是谁不用我说吧”。
  宁清柠同样看看对方一身粉红,挑挑眉,有些话不言自明:不想理你个真小朋友。
  *
  《农村,我们来了!第二季》还没开播,热度已经居高不下。
  尤其是宁芩,凭借发布会上不走寻常路的发言,成功收获又一大批黑粉。
  “早就说了人家可是太子,语气嚣张得嘞。”
  “人家大影帝、大歌手都没说什么,他先喊不耐烦了,事可真多。”
  “记者不是人吗?这么不尊重人家。”
  “明星就是好挣钱,站着说会话就是委屈他了,真是心疼死等了不知多长时间才采访到他们的记者。”
  “问点犀利问题就是他的黑粉?怕不是在这位太子眼里,不喜欢他的都是黑子吧。”
  “哦,懂了,谢谢楼上,我是黑粉,我自爆。”
  宁清柠饶有兴致地刷着这些言论——这是已过滤掉不良言论的评论。
  超时采访的是这群无良记者,当出头蛇的是他,受益的是节目组与其他嘉宾——他当然没错过,他出口时其他人松了口气。
  为了五百万卖掉自己三年的宁太子遗憾地想,早知道收着点还会被骂成这样——
  他就不收着了。
  刷着刷着,他的目光突然顿住。


第16章 
  一些与众不同的评论在一众嘲讽辱骂中脱颖而出,成功入了宁清柠的眼。
  “只有我觉得宁芩的发言很real吗?”
  “宁岑给我一种不想在圈里混了的错乱感,谁懂?他们团刚出道吧?怎么办他好叛逆我好喜欢。@NMQ—宁芩”
  “记者的提问太过分了,明显是欺软怕硬啊,怜爱了。”
  “宁芩好敢,怼的我好爽,粉了。”
  哦吼,还有人支持他呢。
  宁清柠很意外,他挑了挑眉,然后登上VB大号,给第二条点了个赞,顺便转发配文:山今为cen,草今为qin,不谢。
  VB炸了,#宁岑说他要退出娱乐圈#的话题被一路刷上热搜。
  “你又搞什么幺蛾子呢?”
  手机怼到宁清柠脸上,慕舟黑着脸质问他。
  他们是一个团,还是一个签了三年如今才出道三个月的新晋男团,宁芩这就想着解散?
  慕舟一个一心想让NMQ成为顶流的事业批一看到这热搜,顿时火从心里生,立马来找宁芩对峙。
  “哥,你问宁岑去啊,找我宁芩干什么?”
  宁清柠一脸无辜,他打个哈欠,睫毛沾了露珠,眼角挤出滴泪,润湿了白雪肌肤,像误入凡间的天使。
  慕舟一瞬间停了呼吸,哪怕已经相处了三个月,他还是会被宁芩的神颜惊艳到。
  恍过神来,他暗骂一声自己肤浅,坚定心智继续质问:
  “你别给我玩文字游戏,这么多条评论,你怎么偏偏点赞‘不想在圈里混了’这条?”
  “我点赞什么关你什么事。”宁清柠一脸自己是对的的表情。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么一副态度,人家才传我们团不和!”
  慕舟扶住自己的金丝眼镜,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有些无力地看着宁清柠,“宁芩,你是我们团的队长,不求你能尽职尽责,至少你要少给我们团招黑吧?”
  他是真的担心,宁芩成团只是一时兴起,玩够了干脆利落回家做他的大少爷去——宁芩没和他和齐珂聊过家庭背景,但从他娇嫩的肌肤与不受气的性格来看,他和齐珂都默认这是个大少爷隐姓埋名体验生活。
  “放心,我黑粉比粉丝听话,绝对专注正主,不会对你们恨屋及乌的。”
  宁清柠这话真没说错,NMQ这个男团格外神奇,流量一半是宁芩的黑粉操起来的,粉丝一半是宁芩的黑粉因为怜爱其队友而转化来的。
  就比如此时此刻,#宁岑说他要退出娱乐圈#热度飙升的同时,NMQ的官博、慕舟个人微博、齐珂个人微博的粉丝量都在飙升。
  用黑粉的话来说,就是:谁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队长啊?怜爱了怜爱了。
  *
  《农村,我们来了!》采取的是实时直播模式,但仅限购买节目会员的用户可以看到。
  不交钱,你就只能等着节目录制完后的剪辑了。
  【导演您这儿二胎都怀了,一胎还没生出来呢。】
  某用户含泪打下怨气弹幕,他第一季没充钱,谁知道节目组不给回放也就算了,第一季剪辑到现在都没出来——让他成了有钱没处花,只能靠着网友录下来的残料过活。
  第一次被综艺抛弃的冤种不止他一个,他的弹幕一出,引起了广大网友的共鸣。
  【第一季已经成为我错过的白月光,哪怕第二季有某个令人作呕的两字太子,也只能含泪冲了vip。】
  【上一季是等不来剪辑,这一季是忍着某个老鼠屎。真是大冤种手握手,一辈子一起走。】
  【就是,多好一节目,还请来了实力歌手明瑜,怎么就偏偏有宁芩这个搅屎棍。要不是有我家姚影帝,谁给它充钱啊。】
  宁清柠还没出现在直播镜头里,一大堆关于他的节奏已经出现。
  【看到楼上,卑微举手发问,只有我是为了看宁某人又有什么骚操作才充的钱吗?】
  【不会吧?宁某人还有粉丝?】
  【楼楼上一看就是黑粉,一天不骂宁某人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顺便一提,感同身受。】
  拍摄地点等着嘉宾们到来的节目组导演看着直播间疯长的人数,高兴地合不拢嘴,这都是钱啊。
  邀请NMQ,果然是一步好棋,这宁芩不愧是到哪儿都要引起一阵腥风血雨的人,热度不亚于影帝姚鑫与歌手明瑜啊。
  一开始宁芩公司同意让这么好看的一个小朋友在节目里拿骄纵嘴臭大少爷人设,节目组导演还有些诧异,觉得公司怎么舍得,也怕怕宁芩不配合。
  但从发布会以来到现在,导演是越来越放心——这位不管是故意想走黑红路线,还是天生就不讨人喜,请了他流量和话题是不用愁了。
  他正感叹着节目刚开播气势不错,有望比第一季更上一层楼,看见一黄毛摄影人员急匆匆从远处跑来。
  他喘着粗气:“宁芩、宁芩不见了!”


第17章 
  闻言,导演原本开心的表情凝固,他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按剧本不是说让咱们姚影帝、明歌手先到集合地点,再让NMQ男团入场,好树立姚影帝和明歌手人红谦逊有礼貌、不耍大牌的良好形象嘛,谁知道NMQ一早就到了‘希望村’,我们就按您先前的安排让他们在没有摄像头的休息室等着……”
  “停停停!说重点!”
  导演不耐烦地打断了黄毛摄像的赘述。
  “宁芩不见了啊。”
  摄像一脸懵逼,重点不一开始就给您说了吗,是您询问前因后果的啊。
  “我问你怎么不见的?!”导演大怒,一把将手中的流程图甩到地上,“听不懂人话吗?!”
  这是导演,不能得罪,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人。
  摄像默念好几遍,才堪堪稳住语气:“听他队友说是自己出去的,如今人都到齐了他还没回来,他手机没带,也联系不上他。”
  这宁芩是真不让人省心,在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农村也敢瞎逛?!
  要是真丢了个人,他这节目还能不能办下去了!
  导演烦躁地抓抓头,无意间瞥见直播屏上飘过的弹幕:【不是吧不是吧,某人架子太大了吧,让一群前辈和队友等着他】,计上心来。
  “照常直播,就说宁芩身体不舒服晚来一会儿。”他将命令发布下去,“你,带几个手里暂时没活的人去找找,找不到你就不用来了。”
  可别出事了,否则他这节目还办不办了?
  *
  农村人少,被污染的程度小,天朗气清。
  宁清柠双手插兜,惬意地走在乡间小路上,突然,他站定了。
  闭眼,不知何处飘来的清新花香和着农村特有的湿润泥土味,一齐融入到空气中,悄然入鼻。
  宁清柠顺着这香味去寻,目光定在茂盛的草丛后面。
  繁茂的绿叶后面,有一丛粉红色的木槿,还有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黑瘦男孩。
  他被草丛挡得严严实实,蜷缩着睡着了,身子却很小心的没有压到这丛木槿。
  宁清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抑或是透过他安逸的睡容看到了什么,一向尖锐的目光难得柔和几分。
  他静静地站在木槿与男孩面前,微风鼓动他的衣衫,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时间蹑手蹑脚从他身边走过,生怕惊扰了这幅画。
  “找了你大半天了,你在这儿呆着干嘛呢?!都等着你呢,有没有时间观念啊?!”
  不满的声音如一惊雷,打破了世界的静谧。
  宁清柠被黄毛摄像一推,踉跄几步,他好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空灵的眼神从遥远处聚焦。
  小男孩被来人吵醒,打了个机灵,翻身从地上滚起来,兔子般跑走了。
  全程没有发出过一点声响。
  注意到男孩逃走前看向他们那瞬间眼中的惊恐,宁清柠语气不善:“从踏出休息室到现在只过了十分钟二十九秒。”
  宁清柠冰冷的眼神下,这黄毛摄像觉得自己满身的热汗突然凉的刺骨,血液凝固了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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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觉宁清柠是个硬骨头,他换了讨好的面容:“宁芩先生,刚才我太着急了,语气可能有点冒犯。大家现在等着您录节目呢,您这儿……”
  “我欺负你了?”
  宁清柠挑眉,语气玩味。
  “没有没有。”摄像疯狂摇头。
  “那就好,你这副作态,弄得我以为自己欺负你了呢。”
  宁清柠朝他挥挥手,“辛苦你找我了。”
  说完,手插了兜,潇洒往回走。
  在宁清柠背后,摄像狠狠咬了牙,害他差点丢了工作,还这副态度……
  宁芩啊宁芩,你等着吧。
  *
  “咱们小芩终于来了。”
  二十八岁的影帝姚鑫笑得温文尔雅,咬字时却故意咬重了“终于”两字。
  “不好意思,在休息室坐了一个小时,实在无聊,跑外面野了十三分钟五十六秒。”
  宁清柠语气真诚,“没想到姚哥你这么早就到了,早知道我就耐着性子再坐十几分钟了。”
  小鹿般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清澈到一眼见底,微微泛些愧疚的涟漪,如果忽略他说话的语气,真真是天真无邪,童言童语——
  “不好意思啊,浪费了前辈您大概十分钟的宝贵时光呢。”
  九分阴阳怪气,一分无语。
  姚鑫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儒雅的面具失了作用,他在宁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彬彬有礼外表下那颗藏着很多不为人知黑暗秘密的心。
  宁芩刻意模仿他说话的语气仿佛成了藏着刺的棉花,软绵绵的,却扎的他差点戴不住面具。
  “小芩说话真有趣。”
  姚鑫打着哈哈把话题跳过去。
  宁清柠却不想如他的愿,他转头对队友慕舟、齐珂说:“你们俩也太不young了!跟俩个老头似的一坐就是一个半小时!也不陪我散会步,我差点回不来了!”
  语气撒娇似的,又带点委屈与颐指气使。
  直播间,原本被【宁芩不想来就滚】【某人哪儿来的脸让前辈等他啊】【禽类今天作妖了吗?作妖了】等弹幕覆盖的屏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片刻后,成倍的弹幕密密麻麻袭来。
  【艹艹艹!我们看到的是慕舟、齐珂在姚影帝和明歌手之后来的吧?!撕剧本直播现场?!】
  【救命他好敢,不愧是宁太子。】
  【不是吧,某禽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前面不会是小学生吧?】
  【宁芩众多黑料中还真没“说谎”一条,你宁太子向来以令人炸裂的不过脑发言赢得咱们青睐,这可是黑粉必备热知识,楼上开除黑粉籍!(气愤)(狗头)顺便一提,小学生没招惹你。】
  【哈哈哈支持一把前面】
  【只有我注意到你宁太子四舍五入将一小时十三分钟五十六秒四舍五入成了一个半小时吗?!这就是队长吗?他真的,我哭死。】
  #宁太子撕剧本#的话题迅速登上热搜。
  导演原本黑成铁锅的脸色回暖,他刷刷手机,看着宁芩迅速增长的粉丝——虽然里面十分之五是黑粉,十分之四是乐子人——以及慕舟、齐珂缓慢上升的粉丝数,若有所思。
  他被宁芩不按剧本演而惹起的火气也有所下降。虽然安排剧本时承诺过倾向于影帝与歌手,但办综艺嘛,肯定是热度为上。
  *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相信大家都看过第一季,对咱们节目也都有些了解。”
  导演指指地上的篮子,“同志们,交手机吧。”
  无论是观看直播的用户,还是在场的嘉宾,都以为宁芩会是摆脸子不交的人,谁知道他反而第一个断舍离,丝毫没有留恋的将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个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进了篮子里。
  这一扔,如同石子从高处落入平静的湖面,原本趋于平淡的弹幕又多了起来。
  【这就是明星吗?不想要手机可以给我啊……】
  【出现了!宁太子的骄奢淫逸行为!】
  【不是我说,这p大点事儿啊,篮子里有布垫着呢,要我也敢扔啊,宁芩摆明了刻意吸引人眼球,你们还真上当啊。】
  导演本来还寻思收手机这块没看点,没想到宁清柠一个动作就引起了这么多条弹幕,他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节目发一条弹幕须花费一个币,这些弹幕在导演眼里哪里是字啊,那都是钱啊!
  他清清嗓子,眼睛从手机小窗里的直播上离开,继续读起流程本:
  “欢迎大家搬迁到希望村,成为希望村的一员。从今天起,你们五人将入住身后这间房子,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农村生活。入住的第一天,先给邻居们打个招呼吧。”
  宁清柠打量着他们将要生活的房子——很有年代感的土坯房。
  里面是很简陋的家具,灶房上那个装着肉和蔬菜塑料袋显得格格不入。
  除了宁清柠,一众男的面面相觑,显然并不会做饭。
  嘉宾里唯一的女生明瑜双手抱胸,感受着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不发一词。
  “我不会做饭。”宁清柠语气坦然。他大大方方看向明瑜,眼神带着询问,“明姐,你呢?”
  明瑜轻笑一声,走到灶台前。她挽挽袖子,系好围裙,开始下厨。
  短发、皮衣皮裤,曲风暗黑,二十六岁的明瑜向来是大家心中的御姐。
  如今站在灶台前,浑身好像散发着温暖的光。
  “明瑜,辛苦你了。”
  姚影帝伸手欲帮她解围裙,被明瑜一躲,客气而冷淡地说了句“谢谢”。
  她从宁清柠手里接过空饭盒,先夹了块鸡肉塞到宁清柠嘴里,然后不紧不慢装满饭盒。
  她脸上带了笑意,对宁清柠说:“走了,宁小朋友,带你去对门玩。”
  发布会时,如果不是宁芩先她一步指出记者超时的问题,站出来的就会是她。
  这位实力歌手向来欣赏直来直去、敢说敢做的人。
  姚鑫姚影帝脸上闪过丝尴尬与不满,又迅速被他用演技遮住。
  宁清柠注意到了这位影帝的微表情变化,他不动声色遮住姚鑫阴暗看着明瑜的眼神,冲明瑜甜甜一笑:“好耶!明姐万岁!”
  *
  明瑜与宁清柠打头,五个人来到了邻居家门前。
  站在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声。


第18章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穿透了门,分贝大得让门外的人都觉得刺耳:“我儿子tm是个哑巴!被聋子养出来的小哑巴!七岁了!说话都不会!tm不会是隔代随了你们两个聋子,是个小聋子吧?”
  有女人在哭泣,绝望又无助。
  男人口中的那两个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听不见儿子对他的不满,尽管他们能从儿子的肢体语言中看出来。
  那男人的哑巴儿子也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应了男人所言,是个“听不见的小聋子”。
  弹幕两极分化,有让嘉宾们进去劝架的,有让他们快离开的。
  “我们先走,改天再访吧。”姚影帝提议,他不想掺和人家的家事。
  宁清柠没动,明瑜也没动。
  【宁太子这是要多管闲事,当村委会主任去了?】
  直播间,有这样的弹幕飘过。
  “你们想走可以走了。”
  宁清柠回头说完,向前,敲门的动作还没作出——
  “啪”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屋子里的吵架声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站在那儿,眼里噙着泪,阳光明明照在了他身上,他的表情却那般惊恐害怕,丝毫没有被阳光安抚。
  见到宁清柠五人,他往爷爷奶奶身后躲去。
  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泪痕未干,他们张开双臂护住自己孙子,呜咽着发出断断续续、并不悦耳的声音,浑浊的双眼警惕着左右。
  “你们干什么的?!”男孩的父亲看见宁清柠他们的跟拍摄像时,表情一下子警惕起来。
  他一把将揪着爷爷衣角的儿子扯过来,另一只手拽住门,二话不说便想要关门。
  宁清柠脚向前一伸,横在门处。
  男孩的父亲看见宁清柠雪白的运动鞋,停住了关门的手。
  哪怕宁清柠的鞋子不是什么牌子货,但对于平时只穿自家做的布鞋的他来说,价格已经不敢想。
  弄坏了赔不起。
  不能关门,他便以身堵门,一只手死死拉着儿子,不让他跑出门找爷爷奶奶。
  “你拽痛他了。”宁清柠语气微冷,陈述自己眼睛看到的。
  男人下意识放开了小男孩,他儿子不会喊痛,他怕自己没控制住,抓痛了他。
  男孩立马小兔子般逃到了爷爷奶奶身边。
  明明门外有陌生的宁清柠五人,他却一点也没犹豫,好像只要和爷爷奶奶呆在一起,安全感就油然而生。
  “我们是你们的新邻居,”宁清柠并不是来找事的,似乎也不是来看热闹来劝架的,而只是个没有感情完成节目组任务的机器,“这是见面礼。”
  明瑜做的全肉盒饭以及一箱牛奶。
  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在希望村这个贫瘠的村庄里,肉算得上比较少有的好东西,而尽管男人多年在外务工,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肉。
  他咽咽口水,伸手去接。
  宁清柠没给他,平视着小男孩的爷爷奶奶,双手比划起来。
  在不懂手语的人看来,他在故弄玄虚、张牙舞爪。
  但小男孩的爷爷奶奶很认真的『听』着。
  『爷爷奶奶,你们好,我是宁芩,新来的邻居,这是见面礼。』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把牛奶提到屋子里。』
  爷爷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笑开:
  『不用不用,你们有心了,谢谢你了,俊小伙儿。』
  那男人见宁清柠比划手语,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原本缓和的态度粗暴起来,拿起扫帚赶他。
  “你家儿子听力没问题,至于他为什么不想开口,建议你们平等地和他交流一下,而不是一味怪罪将他带大的爷爷奶奶。”
  宁清柠的话让男人愣住了。
  宁清柠将重磅消息扔完,蹲下,平视着明明七岁却瘦弱的像四五岁的小孩,手部做起了复杂的动作。
  小男孩像爷爷奶奶一样,很认真的看着他。
  宁清柠刚才的话戳中了他,让他的不安褪去许多,如今熟悉的手语被对方流利做出,让他将宁清柠划入了同类范畴。
  「刚刚我们见过面,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欢迎来找我玩,以及,盒饭里的鸡肉很好吃,真诚推荐。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叫小一。」小男孩用手语说,他露出个羞涩的笑。
  看见小男孩用手语和人交流,他的父母心里泛起无奈与绝望。
  就是因为从小和只会手语的爷爷奶奶一起长大,儿子才明明听力没有问题,但直到今天仍不会说话。
  可是……他们有多久没看见小一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发现,他们长年进城务工,但小一从来不会因为他们的难得回来而笑,却会打着手语,全程带笑和爷爷奶奶交谈。
  思索着宁清柠的话,小一的父亲心想,该找个时间和儿子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心了。
  *
  目睹了宁清柠与小一一家交谈的弹幕炸了。
  VB也炸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out了,请问宁芩为什么会手语啊?】
  【WCWC!宁太子开始艹小天使人设了?】
  【导演拿聋哑人作剧本给某禽洗白,不怕遭天谴吗?】
  #宁芩  手语 #  # 《农村,我们来了》 剧本# 等相关词条下,各种各样恶意的揣测在首页放肆。
  节目组那个单方面恨着宁清柠的黄毛摄像推波助澜,发文内涵宁芩吸聋哑人血,节目里那几句手语都是安排好的,并配上自己的工作证为证明。
  原本只在弹幕上骂他的人不满足于此了,涌入宁清柠的私信骂他,用词极脏,不堪入目。
  数不尽的恐怖“礼物”在前往希望村的路上。
  一分真情实感的厌恶,二分自诩的正义,三分不明真相、人云亦云、看热闹加一把火的劣根,三分对自己生活怨恨的转移——
  一场全网黑就这么开始了。
  导演看着整个事件发酵,兔死狐悲般摇摇头,有点点同情宁清柠。
  这还真不是他的剧本,虽然他挺想拥有能写出这般能引流的剧本的能力的。
  *
  “经纪人姐姐不公关一下吗?”
  而且公司似乎一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齐珂看着网上的评论,焦急地问慕舟。
  慕舟金丝眼镜反射出严肃的目光,皱眉沉思宁芩上午是不是做戏——虽然根据他对宁芩肤浅的了解,对方不是那种装的人,但宁芩的行为向来不是能以常理判断的。
  宁清柠一进他们三人的房间,就感受到了屋里严肃的气氛。
  “怎么了?”
  他轻松地和两人打招呼。
  “你上午那出,是剧本吗?”慕舟不抱希望问。
  “什么剧本?有人请我拍戏?”宁清柠惊喜,“眼光不错啊,能看出我是个潜力股。”
  “小芩,这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网上都要骂死你了。”齐珂担心地说,神情无奈,像在和不懂事的小孩子说话。
  “网上?节目组不是收手机了吗?你们从哪儿知道的网上?”
  慕舟与齐珂对视,双双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宁芩居然没藏备用手机!
  *
  网络总能刷新宁清柠的认识。
  用着齐珂的备用手机,他点开#宁芩手语 #词条下一条上万点赞的博文。
  “实不相瞒,在下是一名手语老师,忍无可忍,特来爆料。《农村,我们来了》第二季里的嘉宾NQ手语是跟我学的,就那么几句话还抱怨长,嫌我不会教——我还没抱怨他笨呢,这两句话学了一小时。”
  底下的评论很脏,慕舟与齐珂极为担心宁芩的心脏受不住。
  他们小心翼翼观察着宁清柠的的表情,只见宁清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叹道:“人类的想象力真丰富啊。”
  他丝毫没有被中伤的难受,“你们刚才一脸凝重,原来就为了这个啊,放心,不是剧本,手语也不是跟他学的。”
  齐珂和慕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那…你没事吧?”齐珂问。刚才那些脏话,他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看了都受不住,何况宁芩一个未成年。
  “当然没事,我心理素质可不像你们这样脆弱。”
  宁清柠语调上扬,语气骄傲,自带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说出的话又是一贯符合他特色的“不中听”。
  齐珂不由得想到,宁芩总是这么一副不谙世事、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说话却从不顾忌这儿担心那儿,也难怪大家都以为他背景深厚。
  他哪里能想到,一个人拥有与全世界对抗的勇气,除了背靠大山,还有可能是因为他一无所有,他毫不在乎。
  宁芩唯一放在心上的人是他母亲,而他母亲一听不见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二看不懂网上对他的辱骂——这个贫穷家庭出身的聋哑妇女,并不识字。
  所以只要宁芩自己不把那些对他的恶意放在心上,这些恶意就谁也伤害不了。
  “你别嘴硬,等夜深人静时再自己一个人在被窝里哭。”慕舟调侃似的安慰,给公司发了信息,想请求其控制一下关于宁芩的节奏。
  信息显示送达,却迟迟没有回复。
  “网上不是都说你是太子吗?怎么一个为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慕舟没忍住问道。


第19章 
  【太子】,宁清柠听到这个称呼,笑了出来。
  这个黑称是怎么莫名其妙飞到宁芩头上的?
  一开始是队友粉不满宁芩当队长和c位,不肯相信自己哥哥输在了实力上,拿“他是太子”来自我欺骗。
  后来,随着宁芩特立独行性格的暴露,他的黑粉越来越多,太子之称盛行起来。
  这称呼挺离谱的,毕竟就像慕舟现在问的这样,如果他真的是太子,为什么公司从来不会替他公关黑料,为什么从来不会有他这“太子”的人替他说话呢?
  可离谱中仍然有着扭曲的合理——
  他比队友们小了四岁却当队长当c位,和他颜值高唱歌好跳舞好没关系啊,他可是太子哎,一切都是内定的。
  他明明是个刚出道的新人却拿到了s级综艺,一定不是因为他热度高,他可是太子哎,区区一个综艺不是想上就上了。
  他说话尖锐不作面子活,怎么可能是因为他性格耿直不愿作假、不想顺从娱乐圈的潜规则呢?他可是太子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很正常吧,毕竟总有人替他兜底啊。
  你看,一个“太子”就这么诞生于流言蜚语中。
  “我可是太子哎,还需要别人为我发声吗?”
  宁清柠头微扬,很高傲的样子。
  他唇边的笑容带着讽刺。
  慕舟一直以为他是个不懂事的大少爷,可现在,他却从宁芩单纯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以及,将世界隔离在外的孤绝。
  他在无声拒绝着别人的恶意,以抛弃世界、牺牲可能存在的善意为代价。
  说起来,当队友三个月,宁芩竟然没有主动向他寻求过一丝帮助——哪怕只是帮忙递杯水这样的小事。
  丝丝缕缕的疼痛后知后觉缠上了慕舟的心,他看宁清柠的眼神软成了滩水,尽管自己没有发现。
  齐珂心思没有慕舟细腻,但他却本能的心里难受,为宁芩。
  他伸出手,想揉揉宁芩的头,被宁芩下意识躲过。
  慕舟与齐珂的心更疼了。
  *
  《农村,我们来了》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弹幕上将宁清柠骂的狗血淋头,现场大家却默契地宠着他——哦,除了姚鑫姚影帝。
  嘉宾们要完成建造鸡圈的任务,慕舟、齐珂和姚鑫三个大男人搭鸡圈,宁清柠想帮忙,被慕舟与齐珂按住:“我们三个人就够了,你陪明瑜姐聊会天,省的明瑜姐无聊。”
  明瑜笑着附和:“小芩不会不想和我这个老姐姐唠嗑吧?”
  语气带着宠溺。
  看着宁清柠磕着瓜子和明瑜有说有笑,姚鑫姚影帝十分不理解,按理说,宁芩如今名声这么差,大家该尽量远离他啊,怎么一个个都对他这么亲切?
  不会除了他都没私藏手机,不知道网上的事吧?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看不出对宁芩的嫌弃。
  不理解的除了他还有直播间的观众们。
  【说太子谁是太子,宁禽好大的脸,人家影帝都老实干活呢,他在这儿搞特殊。】
  【我们在这真情实感生气,太子被伺候的舒服着呢,好气啊,谁懂。】
  【艹,第一次恨死节目组收手机,感觉骂了个空气,骂了个寂寞。】
  【导演,嘉宾与咱们观众的互动环节尽快安排上!】
  【呼吁声加一】
  【导演,咱们能不能每天下发一段时间手机,给一个私信被我家太子殿下看见的机会。】
  【前面宁某的黑吧哈哈哈】
  实时注意观众反馈的导演转了转眼珠子。
  “辛苦大家了,马上到了午饭的时间,节目组决定暂时将手机还给大家,下午两点时统一收回。”
  他这消息一通知给嘉宾,弹幕疯狂为他打call,直言宠观众的节目组爱了爱了。
  一大半观众都期待着宁清柠看到关于自己的热搜,他们迫不及待看到宁清柠破防。
  然而众目睽睽下,宁清柠接过手机,一眼没看,倒扣在桌子上。
  黑粉们一阵失望,纷纷破防:“宁禽你快看手机啊!身为爱豆怎么能不关心自己的舆论呢?!”
  他们正捶胸顿足之际,姚鑫发了条意味不明的博文:“希望你能成为一个真诚的人。@NMQ—宁芩”
  宁芩做戏的词条还在热搜上挂着,姚鑫这一博文发出来,立刻受到了大量关注。
  “姚影帝在暗戳戳实锤宁芩做戏”成了黑粉们的共识,也成了他们对路人发洗脑包的有力证据。
  关于宁芩负面舆论似乎又要走上另一个台阶。
  这时,弹幕突然炸了。
  【我去我去我去!!快看VB!!】
  【VB瘫了进不去,哪个好心人实时同步一下消息啊啊啊!】
  【艹!似乎有反转!!】


第20章 
  原来是明瑜关注了宁芩!
  不仅如此,她还发博:在节目里遇到了个真诚又可爱的小朋友@NMQ—宁芩。
  并转发了慕舟“心脏的人总是会曲解别人善意的行为,希望你我不要成为心脏的人”以及齐珂“小芩是个好孩子”的博文。
  #明瑜为宁芩发声#阅读量飞升,短短时间内压过了 #宁芩手语#  #宁芩做戏#等词条,牢牢占据了热搜第一的位置。
  明瑜是谁啊,那可是公认的实力唱作人,专辑销售量一骑绝尘,粉丝数量多又忠诚,又是明家大小姐,性格更是有名的率直,路人缘爆棚——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她没有任何理由被“胁迫”而为宁芩发声。
  这道不一样的有力声音唤回了许多人云亦云之人的理智。
  原本慕舟与齐珂的博文下面,要么是粉丝在心疼“哥哥被资本威胁,违心保宁太子”,要么是宁芩的黑粉嘲讽“宁太子又又又实锤现场”。
  现在,多了理智粉丝这样的评论:
  “慕舟/齐珂拿到手机下一秒就发了博,这是大家都看到的,公司哪有时间干涉?”
  “咱们舟舟/小珂有自己的主见好吗!别自己脑补些有的没的。”
  “我看这条博就是慕舟/齐珂的语气啊,大家别太敏感啦。”
  宁芩为数不多的真粉丝也终于有勇气站出来。
  他们扒出黄毛摄像小号,放出其小号辱骂宁芩的截图,最早的一条是在一个月前。而他用大号为“正义”发声之后,还用小号发了条“你说什么别人就信什么的感觉真爽(得意jpg.)”。
  黄毛摄像什么成分不言而明。
  那自称宁芩手语老师的人更是荒唐,他是一个肄业人员,曾在多个骂战中频繁出现,从搅浑水中得到快乐。
  一位ID叫【愿恶意不属于宁】的宁芩粉丝将反诬陷证据整理放出后,配上了这样一些文字:我不明白为什么拙露的把戏一戳即破,大家却蒙着眼对宁芩出剑。人微言轻,能做的不多,那就愿恶意不出自宁芩少年,亦不落于宁芩少年吧。
  宁芩那些几乎让人怀疑不存在的粉丝似乎在一瞬间活了起来,底下评论一开始宁芩黑粉无脑的辱骂,迅速被他们以整齐的【愿恶意不属于宁】压了下去。
  最前排是路人留评:很温柔的粉丝,希望其得偿所愿。
  弹幕上,在VB翻滚一圈后的观众们对宁芩的戾气少了很多。
  【吃瓜回来,理智发问:明姐和姚哥谁真谁假?】
  【明粉挺明姐,姚粉挺姚哥,到时候真相出来,要么是明粉洗“我家姐姐被宁芩骗了”,要么是姚粉洗“我家哥哥就是正常鼓励后辈,大家别过度解读”,反正惨还是宁芩惨。】
  【哈哈哈楼上娱乐圈的套路是被你摸清了。】
  【身为真路人,一直有个疑问,宁芩不就是个嘴臭小屁孩吗,怎么都对他恶意这么大?】
  【前面加一,都说他是太子,真没见哪家太子团队这么不作为的,被骂成这样,澄清全靠自来水。】
  【楼上宁太子洗脚婢?】
  【……不想和为了黑人抛弃脑子与道德底线的人一般见识,希望宁芩别看这些污言秽语,能一直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挺好的。】
  【前面说到点子上了!!没记错的话宁芩十六都没到吧?一打开手机发现都在网暴他的话……我只能祝弟弟坚强些。】
  【为我之前骂他的私信道个歉,之前跟风上头了,仔细一想直播我也看了,没什么表演痕迹,与其相信风言风语不如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人依旧在尬黑,但有人开始向宁芩道歉,有人开始支持宁芩,有人开始寻找事情的真相,有人开始呼吁——
  【节目组做个人吧,别带宁芩的节奏了。】
  *
  宁清柠和队友及明瑜有说有笑美滋滋吃完了午饭。期间他一有想拿手机的动作,要么被慕舟一筷子菜喂到嘴边给打断,要么被齐珂“快看这个视频”的惊呼给中断,要么被明瑜“乖弟弟帮姐姐拿…”给岔开。
  总之,始终没有能拿起手机。
  两点,手机被节目组遗憾收回,弹幕倒是松了口气,由喧嚣归于平静。
  【发个弹幕证明它存在。】
  有新来的观众好奇为什么一个大火的综艺弹幕寥寥。
  唯一的一条点赞好几万的弹幕回应了他:【岁月静好挺好的】
  *
  然而,导演怎么会放过宁芩这个行走流量?
  他宣布,在嘉宾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进行一小时互动直播。
  只要送价值三千的火箭,即可向指定嘉宾提问。
  【节目组为了挣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有看客嘲讽。
  但宁芩的黑粉却异常激动。
  他们中没钱的拉了好几个群,“一人一块众筹三千”;有钱的早早冲好了钱,就为了使宁芩难堪。
  明瑜临时上任充当这次直播的主持人,直播开始后,她看着第一个问题,皱了眉。
  {提问宁芩:你利用聋哑人做戏,艹小天使人设,当我们是傻子吗?}
  宁清柠轻轻扫过这个问题,眸中那汪平静的池水未掀起任何波澜,不待明瑜纠结要不要按规则念出它,他开口:“如果你是指我和小一一家正常的沟通的话,那么我很为你感到可悲,也为那些不幸失去了听力的人不忿。在你眼里,有人和他们说话都是为了做戏。”
  然后,他语气又变得飞扬跋扈,“我可不是什么天使,也没想当什么天使,不过你的发言确实挺蠢的。”
  姚鑫脸色晦暗不明;两个队友始终为他捏着汗;明瑜眼里现出笑意,似乎很满意宁芩的回答。
  弹幕里有人夸宁芩三观正,有人骂他果然是太子,说话高人一等。
  {提问宁芩:宁太子,你不好好上学来这里蹭什么蹭?姚影帝可都说你不真诚了,你还厚着脸皮在节目里装乖卖傻?唱歌跳舞样样不行,你怎么还不糊?}
  宁清柠噗嗤一声而笑:“你猜姚影帝为什么能是影帝?”
  不待姚鑫的粉丝冲他,他勾起得意的唇角,“我为什么不糊,那还真得好好谢谢你们了。”
  语气之真诚,令黑粉吐血。
  黑粉连连受挫,开始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骚操作——他们斥巨资买了一分钟霸占直播全屏的时间。
  屏幕开始翻滚,一句句或直白辱骂或阴阳怪气宁芩的话出现。
  【唱歌大白嗓,舞蹈像体操,队长且c位,NQM有你了不起】
  【不喜欢你,能不能从节目里滚出去】
  【黑料一堆,能不能解释一下?不解释就信了,哦对了,解释就等于掩饰】
  ………
  不讲理由的恶意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扑面而来。
  明瑜下意识捂住了宁清柠的眼。
  “谢谢明姐。”
  宁清柠仰头乖乖一笑,轻柔地推开她的手。
  “回应第一条,理解审美差异,但如果眼角膜不需要可以捐出去。”
  “回应第二条,我也不喜欢你,你能不能从直播间滚出去?”
  他语气十分认真,非常真心实意发问,眼神里没有破防与伤心,而是亮亮的闪着星,少年的生机就乖乖待在这儿,陪着他。
  “至于第三条,清者自清,我不解释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因为你不配获得我的解释,毕竟我是太子吗?哪有太子亲自下场的,太掉分了。”
  他狡黠地吐吐舌头,嘴巴微鼓,像是在卖萌。
  然而对面的黑粉们要气死了,什么叫花钱买罪受,这就是。
  “哎呀,一分钟到了,真遗憾,就回答了三个问题,对面如果不差钱的话可以再来一分钟,我看您的问题还有很多,嗯?”
  宁清柠语气诡异地带了点宠溺,眼里是期盼和怂恿,跃跃欲试想继续回答下去黑粉们的提问。
  黑粉们的集资群里,开始陆续有人退群——这钱,花得太憋屈了,他们不想继续当节目组的冤大头了。
  接下来,提问开始多元化了起来,有人问明瑜什么时候出下一专,有人问姚鑫下一部拍什么戏,有人问慕舟最近看了什么书,有人要齐珂种草零食。
  整个世界的恶意似乎全给了宁芩,其他人接收的都是粉丝的关心与爱。
  这对比太具有针对性了,几乎让人怀疑是刻意的。
  除了姚鑫,其他人都在默默关注着宁芩,生怕他是那种心里难受憋着不说、强颜欢笑的人。
  然而他见没有自己的问题了,很愉快的微向后站了站,专注着摆弄自己的手指,在自己的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
  “宁芩,宁芩。”
  慕舟第三次叫宁芩,才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
  “有你的问题了。”
  宁芩的迷茫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又变成他一贯在镜头下的眼神:平静中孕育着时刻准备战斗的生气。
  他本以为又是什么黑粉找茬,漫不经心一扫,张唇欲反驳,却愣住了。
  弹幕上,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宁芩,你好,我是喜欢你了三个月的粉丝,今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能不能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第21章 
  一向伶牙俐齿的人儿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宁清柠呆愣地眨了眨眼,很不可置信的样子,他长长的睫毛颤啊颤,似乎这样,眸中的湿润就不存在了。
  眼尾染上抹红,他用尽力气露出此生最灿烂的笑,眉眼弯弯,两颗洁白的小虎牙明晃晃。
  往日清澈的少年音多了一丝沙哑,他一字一顿,认真的仿佛对面是他的全部世界,温柔得像在告白:“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平安喜乐,一生幸福。”
  然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视线开始飘忽不定,脸颊上飘起红晕,嚅嗫得不像黑粉们眼中的宁太子,拘谨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男,
  可是他说:“但是,如果可以,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挺不值当的。”
  说完,他掩饰般抿唇一笑,垂眸遮住眼底的落寞。
  *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有一枚炸弹炸在了慕舟心上,直炸得慕舟的心四分五裂,他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宁芩并不是可以坦然接受别人的恶意,正如此刻他无法自如接受别人的善意般。他只是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了,连带着世界的恶意和善意一起隔开了。
  心绞痛绞痛,慕舟觉得戴着的金丝眼眶似乎过于重了些,直压得他鼻梁酸疼。
  齐珂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不明白为什么宁芩明明那么悲伤,却极力装作不在乎,说出那么自轻又伤人的话。
  明瑜心疼地看着宁芩,手拍了拍宁芩的肩以示安慰,她余光瞥着屏幕,生怕这位难得的粉丝因为这句话背刺宁芩。
  姚鑫心里隐秘地期待这位粉丝原地转黑,毕竟一个偶像不讨好粉丝,还直接否定了粉丝的喜欢,不翻车才怪。
  然而——
  【我喜欢你到底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宁芩,在生日的这天,我许愿,愿恶意不属于宁。】
  嘀嗒。
  水珠顺着脸颊而下,晕开在地上,宁清柠怔怔看着这条弹幕,他嘴唇止不住颤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泪珠盈盈。
  “谢谢。”
  眼前因为眼帘那层水雾而朦胧,可宁清柠觉得世界前所未有明亮且清晰起来。
  他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未起身。
  *
  互动直播后,那些硬把他落泪说成做戏的卑劣之人仍然存在,黑粉依旧无处不在刷着存在感,但宁芩的路人缘肉眼可见开始回升。
  大家都有眼睛,直播那天宁芩本能的反应做不了假。
  “十六岁的年纪,是本该幻想自己被全世界偏爱的年纪啊,不敢想象宁芩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要是我儿子,真的心疼死了。”
  “自信与自卑果然是一对好朋友,谁能想到外表张牙舞爪的宁芩自我认同感这么低啊。”
  “黑子们消停点吧,为自己积点德吧。”
  “哎,我这人是有点贱在身上的,以前觉得宁太子飞扬跋扈,现在恨不得把他宠成肆意轻狂的真太子,谁懂啊。”
  心疼宁芩的声音越来越大,宁芩多了一批真正的妈妈粉。
  荒废已久的后援会重新运作起来,那名ID叫【愿恶意不属于宁】的粉丝——同样也是互动直播时让宁芩祝她生日快乐的粉丝,担任了后援会会长。
  她们的应援词,就是那句【愿恶意不出自宁芩少年,亦不落于宁芩少年】。
  她们开始系统搜集有关宁芩黑料的真相,努力帮宁芩澄清——宁芩可以不在意,她们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白白蒙上污名。
  真相可以不被承认,却不能被灰尘掩埋。
  出道人气投票时经纪公司承诺“人气top担队长与c位”,又在选完后无理由删除的博文。
  练习室里宁芩汗如雨下却坚持练习的视频。
  出道初舞台宁芩wink引得大家血脉喷张,清澈空灵的歌声在舞台回荡的直拍。
  被恶意截了一半、打成目中无人的采访完整版。
  经纪公司多次差别对待、恶意拿宁芩吸血却给宁芩贴太子人设的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重见天日,一个出道初粉过宁芩、在流言蜚语中退坑、如今又回来的粉丝感慨发文:
  “明明才三个月,却好像过了三年,从人人夸赞的新一代未来顶流到被架在十字架上辱骂,现在想来这过程挺荒谬的。
  人言可畏,我曾是畏了的那一个人;三人成虎,希望以后我能是打虎的其中一人。
  宁芩,好久不见。”
  黑粉们在宁芩博文下的污言秽语终于不再位列前排;
  经纪公司也终于在粉丝们的强烈声讨下象征性发了律师警告函;
  那个造谣的摄像被节目组辞退;
  节目直播的弹幕不再压倒性针对宁芩;
  一切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这天,节目组宣布举办一个大型晚会,为“希望村”的村民们劳作之余的生活增添些娱乐。
  并且,节目组会抽取三十名幸运观众,于一天后和村民们一起观看晚会。
  消息一出来,全弹幕都在拜锦鲤求好运。
  为了保持节目神秘感,排练室——三间临时空出的房子,暂时关闭摄像头。
  原计划是实力歌手明瑜独唱其新专辑里的一首歌,影帝姚鑫唱首听起来不拉胯的,NMQ男团表演唱跳舞台。
  三号训练室里,NMQ三人都在全力以赴准备着,毕竟这次舞台对他们来说是一次机会:《农村!我们来了》流量够大,如果他们能够表现的可圈可点,人气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宁清柠抹一把脸上的汗水,舔舔干裂的嘴唇,没来得及喝口水,转身开始看自己的动作回放——他舞蹈基础相对薄弱,只能一遍一遍将动作刻在肌肉里。
  旁边,慕舟与齐珂亦是汗流浃背。
  谁都不敢多懈怠一会儿,毕竟准备时间不到一天,而这个舞台,算得上他们出道以来最大的一个舞台。
  绝对不能失误。
  三人对视一眼,又转身投入下一遍训练。
  这时,他们的训练室门被敲响了。
  训练室里的音乐暂停,门后,姚鑫带着一贯看似温文尔雅实则虚伪的笑:
  “小宁,有些事和你商量一下。”
  宁清柠微不可见皱了皱眉,还是出去了。
  *
  “我要你帮我和音。”
  二号训练室里没别人,姚鑫卸了虚伪的面具,居高临下命令般说出他的要求。
  “不好意思,没时间。”
  宁清柠态度冷淡,姚鑫是个音痴,自己找不到调,这是想找他来避免车祸的——宁芩天生绝对音感,有一把空灵清澈的好嗓子,用来和音再适合不过。
  如果他态度好点,宁清柠可能会考虑考虑,逼自己一把短时间内再学一首歌。
  “是嘛?”
  姚鑫挑挑眉,他微低头,以压迫式的姿态对着这位不足十六的少年,“一共三个节目,我不上了,你们能顺利表演?”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
  (你要答应他吗?)
  意识世界里,宁清柠难得脱离了“宁芩”的状态,和宁芩久违地对了话。
  姚鑫虽说是新晋影帝,人脉亦不小,否则不会他阴阳怪气自己一通,没有受到丝毫反噬。
  如果是事关自己一个人,他不想做的事谁逼都不行,但是……
  宁芩想了想,点了点头。
  宁清柠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遗憾,小孩子单纯,哪怕遇见了那么多恶意,还是低估了人类心脏的程度。
  他叹了口气。
  *
  “行,但我要优先我们节目。”
  “好。”
  姚鑫满意地看着嘴硬的宁清柠。
  *
  十点,NMQ男团的节目差不多成型了,因为晚饭没吃,慕舟与齐珂拉着宁清柠想去吃个夜宵。
  宁清柠摆摆手:“不饿不饿,走了,明天见。”
  他没有把要忙两个节目的事告诉队友,他一向不喜欢主动倾诉。
  后来的慕舟与齐珂也很后悔,那天没有多问一句“姚影帝找你什么事?”
  十点三分,宁清柠到达二号排练室,等了五分钟,姚鑫才姗姗来迟。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敷衍:“麻烦你了。”
  宁清柠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
  说是和音,其实还兼顾帮这位音痴影帝扒歌。
  这位爱面子的姚影帝不好意思找实力歌手明瑜,就挑上了宁清柠欺负——宁清柠不算软柿子,但很可惜,他有软肋。
  宁清柠把他当不听话的五岁小朋友教,直教得这首歌他已经听得想吐了,天色已见明,才让他稍微有了点调。
  “这件事别外传。”姚鑫再次威胁。
  宁清柠出门的动作一顿:“姚影帝,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必强行包装自己?”
  宁芩不会看到姚影帝勾起个算计的笑容,所以宁清柠解脱地、潇洒地走了——尽管带着满身疲惫。
  从二号排练室离开,他草草吃了口饭,又开始和队友们排练。
  “你昨晚失眠了?”
  看着宁清柠浓重的黑眼圈与憔悴的面容,慕舟关心。
  “慕哥,我这精神头,你说我失眠?”
  一晚上没合眼的人儿张口胡来。
  *
  晚会终于在万众期待中到来。
  NMQ男团第一个出场,他们唱跳的是改编后的乡村神曲,在炫酷迷人的男团舞曲中独树一帜,不光赢得了“希望村”村民的喝彩,还让来的三十名观众直鼓掌。
  第二个出场的是姚鑫,他风度翩翩拿起麦,深情地一开嗓,慕舟、齐珂都皱了眉——他们清晰地听见了宁清柠的声音。
  弹幕上也是一连串的【???】。
  舞台幕布后,和声的宁清柠还在疑惑姚鑫是话筒出问题了还是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幕布就迅速拉开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观众席上,一个人拿着瓶不明饮料冲了上来,正对着宁清柠泼出去。


第22章 
  不明液体迎面袭来,宁清柠却避也不避,反而大步向前一迈,一把拉住干了坏事想逃走的人。
  黏黏糊糊的果汁打湿了头发,头发乖顺地贴在脸上,给宁清柠增添了几分狼狈的同时,也让他越发可爱无害。
  可这位小可爱手一脚踹向泼他的人的膝盖窝,又顺势将他手反锁。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宁清柠往下按了按跪倒在地上的人的肩,往导演方向一望:“保安呢?”
  【默默删掉打到一半的“小心”。】
  【艹艹艹谁那么丧心病狂当众泼小宁啊!宁芩这波是正当防卫,谁骂他先骂我。】
  【弟弟好帅啊】
  弹幕上,正向的评论不少,但很快,大批有组织的黑粉集体涌入,开始刷屏:
  【宁芩想蹭姚影帝的热度,活该遭报应。】
  【他这个水平还给姚影帝和音,这是多缺镜头啊,说不定今天这一出就是他自导自演呢。】
  【可不是啊,虐粉有一手啊。】
  【你们怎么能这么想宁太子呢,人家只是想把和声抢成独唱罢了,没想到正好被自己黑子制裁了。】
  晚会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幸亏压轴的明瑜很给力,不仅将场子重新热了起来,还让晚会在还算愉快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晚会结束后,宁芩的黑粉又抓住这次“和音被泼”事件大做文章,力图将宁芩塑造成“蹭前辈热度、抢前辈光芒,被上天惩罚后还殴打人”的污点塌房爱豆。
  当天的单独采访,导演组问:“怎么想到要给姚前辈和音的?”
  “他自己提的,一开始我不乐意,他威胁我。”
  宁清柠实话实说,采访瞬间变了脸。导演组其他人使劲给他递眼色,让他别说话用词悠着点。
  “咱们姚影帝一向愿意提携新人,”采访打圆场。
  然而,只这句话,已经得罪死姚鑫的粉丝了。
  宁芩的粉丝尽力在控评、反黑,然而他们刚组织起来不久,无论从人数上还是经验上,都比不上这群训练有素、甚至拿钱办事的黑子们。
  更何况,姚鑫还引导着自己粉丝网暴宁芩。
  无力感席卷了宁芩的粉丝。
  *
  意识世界里,后知后觉的宁芩很无语,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姚鑫会这么无聊地在这儿算计他。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看不顺眼,姚鑫找他和音,费劲巴拉学了一晚上,结果自己毁了展示的机会。
  他图啥呢?
  宁芩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宁清柠笑了:“小朋友,他图的可多了:他图折腾你一番后还能顺理成章不用车祸留下黑点;他图能算计你算计成功的成就感;他图把你打压下去满足自己卑劣的心思。”
  姚鑫姚影帝,外表儒雅,可他心里盛满对美好事物的毁灭欲。
  这点,宁清柠一眼就能看穿。
  然而,宁芩不能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人存在,虽然他不理解的多了——比如他那儿不着调的父亲,比如那群“义愤填膺”的网友。
  “怎么样?你要报复回去吗?只要你想,想让他生不如死也好,让他一死了之也罢,我都能帮你做到。”
  宁清柠挑挑眉,语气里藏着蛊惑。
  宁芩摇摇头:“报复什么的太无聊了。”
  “你就甘心让姚鑫踩着你吸把血,道貌岸然活得风光?你就任由一群人在网上肆意辱骂你?”
  宁清柠平静诘问,似乎要勾起他心中的不忿与委屈。
  然而,“关我何干?”
  宁芩想,姚鑫过得是好是坏,和他有关系吗?有人在网上骂他,骂就骂呗,他又少不了块肉——反正他从小到大听到的污言秽语多了去了,不在乎这些隔着网线的恶意。
  他露出了无趣的表情,高傲如神明,仿佛这世界上与他并无半点瓜葛。
  真神明宁清柠看到他这神态,眼里闪过丝惊喜,对他可爱的同位体多了丝欣赏。
  不过……
  能为了刚认识三个月的队友委屈自己的宁芩小朋友,是离不开【羁绊】的。
  *
  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午,又到了嘉宾们暂时拥有手机的时间。
  以宁芩的性格,他是不会看手机里的评论和私信的——他对外面的世界、别人的评价没有丝毫兴趣。
  但兴许是那天互动直播时认真说着“喜欢你”的粉丝太耀眼,以至于宁清柠在意识世界里问他要不要看一下时,他选择了同意。
  “身体都给你了,你想做什么直接做就行,没必要问我。”
  意识世界里,宁芩忍不住多嘴。
  他这位神明同位体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好像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平时扮演得他这个正主都恍惚谁真谁假,想ooc时一本正经询问正主“我可以ooc你吗?”
  明明他是游戏主导者吧?!
  “我这叫尊重同位体,哎,像我这样的神明已经不多了。”
  宁清柠笑嘻嘻地开玩笑。
  *
  现实世界里。
  宁清柠久违登上VB,私信早已是999+。
  主要为了消遣时间,宁清柠随机点开私信,期待着遇见黑粉多姿多彩的花活。
  然而看着看着,他打了个哈欠——千篇一律的骂词,有些甚至比不上小时候背后嚼他们家舌根的邻居们。
  心中那点点莫名的期待被无聊浇灭,宁清柠想再看最后一条私信就放下手机,神色却蓦地认真起来。
  【宁芩,喜欢你,相信你,会一直陪着你,愿恶意不属于你。】
  短短二十一个字,宁清柠却看了不只二十一秒。
  鬼使神差的,他头一次搜索了自己,点进了“宁芩”的超话里。
  【宁小朋友要每天开心呀】
  【宁芩,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身旁有人的。】
  【愿用我的所有运气换又帅又可爱的宁芩宁小朋友永远开心】
  这是宁清柠第一次见到,整整齐齐全在夸他、祝福他的场面。
  宁清柠鼻子一酸,他抽了抽,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太美好了,这样美好的场面,怎么能属于他呢?
  宁清柠手指翻动的频率快了一倍,只要看见夸他的开头,他就触电般划过,隐隐期待有一条黑他的博文出现,打破他美好的幻想。
  【很累,对吧?喜欢一个处在舆论中心的人。】
  这个开头,让宁清柠停下,点了进去。
  【骂名铺天盖地涌来,好不容易找到真相,满怀欣喜地以为终于能帮喜欢的人洗清被强按上的罪名,却发现真相天然不被接纳;
  为他说句公道话,自己被私信,被问候全家;
  甚至连他自己也说“别喜欢我了,我不值得”。
  所以啊,我们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我不知道,可我想。
  我不知道小宁经历了多少不公,才能成为今天好像无坚不摧的样子。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正义却不能不要,善良的人却不能被辜负。
  不会哭的孩子可以不想吃糖,但他不能被人抢了糖之后还狠狠摔在地上踩上两脚。
  哪怕螳臂当车,我也不想放弃,无论是澄清所谓的黑料这件事,还是喜欢他这件事。
  宁芩,我一直在。】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宁清柠泣不成声。
  心里好暖啊,但鼻子却很酸,满腔的惶恐在这篇真诚的剖白下化成盈满内心的感动。
  宁清柠终于有了种“我是被爱着的”的实感。
  *
  “姚鑫要付出代价。”
  意识世界里,目睹了一切的宁芩眼眶通红,正是现实世界里宁清柠演出来的样子。
  “你倒是不客气。”
  宁清柠调侃。
  “不过嘛,小同位体难得提了个要求,宁某当然得同意了。”


第23章 
  真相会从哪里浮现呢?
  宁清柠浅浅动下脑子,有了个有意思的猜测。
  “小宁芩,你猜,咱们大影帝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宁芩诚实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在小少年面前,宁清柠探查起姚鑫的手机——一部不为外人所知、记录了他秘密的手机。
  这部手机密码一个接着一个,使用起来极不方便,保密性极强,可惜,对于神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宁清柠的目光落在一份被命名为“明枪加暗箭才有意思”的录音文件上,这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正是昨天。
  “我就知道,咱们姚影帝一定能给我个惊喜。”
  宁清柠说完,点开了这份录音文件。
  一开始,是大片的空白,只有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五分钟,一个咏叹调的男声响起:“好戏即将上演,欢迎各位收看——演出者:姚鑫、宁芩。”
  抑扬顿挫又热情洋溢,满腔感情要从声音里溢出来。
  这声音竟然是被观众们称“说话温文尔雅”的姚鑫发出的!
  宁芩知道这人表里不一,却没想到他私下跟个神经病似的。
  而且…哪有什么各位?是指他和宁清柠吗?
  宁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接着,录音完整了记录了姚鑫约宁清柠教他和声的全过程。
  最后,是男声意犹未尽地感叹:“韶光易逝啊,各位,下一出戏,再见——”
  这声音犹如冤魂缠绕在宁芩心头,经久不散,直到宁清柠拍了他一下,惊奇地问“你怎么牙齿打颤?”,他才晃过神来。
  “你这里太冷了!”
  宁芩绝不承认自己听个录音听害怕了。
  “哦~”宁清柠逗弄,“那就好,我还担心小孩子乍一见识到人类物种多样性,适应不了呢。”
  说完,他兴致勃勃想点开下一个文件,文名“如何诱拐小金丝雀”。
  宁芩本来疯狂摇头拒绝,一看这名字,又忍住恐惧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恐惧被气愤替代——
  “姓姚的还是人吗?”
  宁芩骂道。
  看上了小粉丝长得好看,就利用小粉丝对自己的崇拜与喜欢,假意与小粉丝交往,又一步步渗透、控制小粉丝的生活。
  录音里,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言语深情又带着蛊惑:“小欣,我多想和你每天相处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只要你搬进我这套房里,工作结束后,我的时间就都属于你了。”
  “小欣,你要不把工作辞了吧,总是出门,容易被狗仔拍到……”
  名叫“小欣”的小粉丝看不穿男人虚假的深情后的兴味与玩弄,把整个人都给了姚鑫,被姚鑫变成了离不开他的金丝雀。
  最后,是男人无趣又失望的声音:“哎,原来金丝雀剧本这么无聊啊,白浪费这么长时间。”
  “从生理上来看,很遗憾,是。”
  宁清柠眼里含着嘲讽与悲悯。
  “明枪加暗箭才有意思”以及“如何诱拐小金丝雀”只是数百个文件中的其中一个。
  姚鑫出道这么多年,居然今天才得影帝,真是屈才了。
  宁清柠嘲讽地想,他轻轻一点,这些文件就出现在了网上。
  仿佛长了翅膀,在阳光下自由飞舞。
  *
  《农村,我们来了!》第二季这一次相关热搜第一,破天荒不是由宁清柠引起的。
  #姚鑫塌房#词条下,每秒钟都能多出上百条评论。
  【这震惊人三观的录音…姚鑫平时也太能演了吧?】
  【我天!!这是真的吗?真的不是咱们姚影帝试戏片段吗?】
  【姚鑫这是得罪谁了?一下子被扒出这么多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塌房了吧?】
  【艹!谁听了那个金丝雀的录音?!曾经的姚鑫粉丝如今要被隔应死了,tm把我们的喜欢当什么?!】
  【他性生活混乱、背地里吸烟成瘾都被其他录音对比成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
  【这人表演型人格吧?!搞圈内霸凌,逼人致死,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是老大挺骄傲?!】
  不是没有粉丝试图帮他洗白,说录音是伪造的,哥哥是被陷害的。
  但许多技术大佬都发文称没有任何伪造痕迹。
  姚鑫工作室无力地威胁:请录音发布者迅速删除,否则要递律师函。
  然而这文章刚发布不到一小时,极剧戏剧性与讽刺性的事情发生了:姚鑫被先发了律师函——他被人起诉了。
  起诉人是个妇女。
  【我是小欣的母亲,就是那个被你选为“金丝雀剧本”的那个女孩的母亲。
  我女儿名牌大学毕业,又考了编制,前途多光明啊,你把她原本一个自立自信的女孩害成敏感自卑的模样也就罢了,为什么最后不能放了她?!
  我女儿没想缠着你,她骨子里是随我的,不屑于缠着不要她的男人。你只要和她分手,她不会再关注任何有关你的消息——可你为什么要找人开车撞死她?!】
  这位小欣的母亲声泪俱下的视频最后,是她的起诉书。
  有眼尖的网友扒出,在六年前,网络上曾流传一个关于小欣的事。
  当时作为姚鑫绯闻女友的她被骂吸姚鑫的血,姚鑫不喜欢她却道德绑架姚鑫。
  有一天,她被拍到从姚鑫的别墅里出来,没走两步,就被一个疾驰的汽车撞飞。
  抢救无效,去世。
  那时候,因为女孩双眼无神、面容憔悴,加上司机与她并无爱恨情仇关系,姚鑫又隐藏得很好,这起车祸被认定为意外。
  无数姚鑫的粉丝骂她活该,她被人在网上以笑声送葬。
  如今再看着小欣母亲的泪水,是人都会心痛。
  以小欣母亲为首,一个又一个曾经的受害者站了出来。
  一封一封的律师函,承载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血泪,一种又一种的委屈与不幸。
  这件事影响太大,很快,国家介入受理了。
  在国家的进一步调查下,姚鑫做的畜牲不如的事彻底暴露。
  证据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全面——除了一部分人的口供,大部分是姚鑫自己记录下来的。
  根据他手机与电脑里文件的播放次数来推测,他不时会欣赏一遍自己的“丰功伟绩”。
  【第一次见三观这么不正的人】
  【好恶心】
  【这种人怎么还活着!】
  一个多星期,姚鑫从人人敬重的影帝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
  现在,没有了姚鑫的《农村,我们来了!》氛围好了不只一点。
  网友的激情似乎在骂姚鑫这个不做人的东西上用光了,平日里热闹但不堪入目的弹幕格外冷清。
  导演这一次没为钱赚得少了而伤心,反而松了口气——姚鑫出事后,他就担心哪天上面把他这个综艺取办了,低调些也好。
  他无比庆幸姚鑫没把自己答应在节目里捧他的话放在录音里,否则他还能不能站在这儿就是个问题。
  “小芩,看。”
  慕舟一边将块奶油蛋糕喂到宁清柠嘴里,一边将自己的手机推到宁清柠面前。
  上面,是小欣母亲最新发布的博文:
  【首先感谢匿名好心人上传的录音,让我有了证据;此外,还想感谢宁芩——对,就是那个男明星宁芩,节目里他说“他自己提的,我不乐意,他威胁我”时,大家都在骂他时,我是信他的。
  六年前我女儿出事时,我就一直怀疑和姚鑫脱不了干系。
  但亲朋好友都说,姚影帝多好多好一个人,我女儿高攀了他,人家怎么会费心思害我女儿。
  真的吗?
  我将质问压在心底,因为连我女儿,也没说过一句姚鑫的坏话。
  但宁芩的一句话,让我的质问破土而出,又恰好有了网上的证据,我才有了起诉的勇气。
  案件在受理中,谢谢大家的关心。】
  宁清柠认真地读完,嘴角扬起,阳光从唇边倾洒出来。
  他登上自己的号,转发了这条博文,配文:真相不会辜负您和您女儿。
  宁清柠没有说错,三个月后,姚鑫相关的案件结案,被判无期徒刑。
  而入狱后,他曾多次自杀,皆未遂——被曾为他办事被牵连入狱的人拦住。
  这位表演型人格的影帝又领了个剧本——我在监狱生活二三事。
  只不过,这一次,剧本的内容、结束的时间可由不得他了。
  他只能在这个生不如死的剧本里真人出演一辈子——直到生老或病死。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节目录制了不过两个星期,嘉宾们经历的事情却不少——尤其是宁清柠。
  不过,他也收获了许多,比如越来越多的粉丝、越来越好的路人缘、越来越关心他的朋友。
  这天早上,宁清柠照常承担了买菜的任务,节目组跟拍对他熟练的讨价还价已经熟视无睹,没有了最初的惊讶。
  他提着买完的菜,正走到第一次来到“希望村”时他被骂迟到时走的那条路,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个小孩。
  地上,白晶晶的颗粒泛着光。
  小孩抱着头瘫在地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嘶哑的哭喊声。
  然而却只能使周围的施暴者更加兴奋。
  “哎,你们看,哑巴还能哭出声呢!”
  “有本事你就求救啊?你会说话吗?!”
  “会说话也没办法吧,毕竟,这片哪有什么人?”
  宁清柠放下手里提着的菜:“是嘛?倒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不是人呢。”


第24章 
  “呦,还真有个多管闲事的。”
  这群半大小孩中领头的约莫十六岁,染着蓝色的头发,造型像杀马特,说话像个社会人士,又痞又混。
  他看着宁清柠白白嫩嫩的脸,又瞟了眼他身后那跟拍摄像,不屑地想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就是其中一个下凡来体验生活的明星吧。
  眼里鄙夷又带点羡慕,这欺软怕硬的蓝毛虚张声势:“小爷我今儿有别的事,下一次你再多管闲事,我可不客气了,兄弟们,走!”
  他一声“走”还没落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其他兄弟已经跑得很远。
  “艹!一群没义气的!”
  蓝毛咒骂一声,亦脚下生风。
  *
  见蓝毛等人逃走,宁清柠并不拦,而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身子陷在柔软的草地里。
  他舒服地眯起眼,声音含笑,伴着春风送到男孩耳里:“像不像移动的彩虹?”
  被欺负的男孩原本低着头,眼神恨不得黏在地上,闻言,他顺着宁清柠目光看去。
  那染了红橙黄绿青蓝紫等多种颜色头发的“兄弟们”因为跑得参差不齐,远远看去,还真像颜色错了位的彩虹。
  “彩虹”对于小朋友来说是一个很美好的概念,男孩对霸凌者的害怕瞬间减少了几分。
  他不由自主露出了几分笑意,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捂住了嘴,眼神像易受惊的小兔子,警惕地看向宁清柠身后的跟拍摄像。
  弹幕上,看见了这一幕的观众活了:
  【wccc,这是小一吧?!小一果然能听见啊!】
  【小孩儿怪令人心疼的。】
  【可不是,上一次被爸妈凶,这一次被欺负…】
  宁清柠用眼神安抚了下他,然后回头,笑着看向跟拍摄像:“师傅,我想和小朋友聊天。”
  让摄像关摄像头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语气自然,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小猫撒娇。
  跟拍摄像开的直播是为了记录嘉宾的某些非隐私性个人活动,以嘉宾的意愿为先。
  再加上——新来的跟拍摄像瞅一眼弹幕,上面到观众一半嗷嚎【聊聊聊!你们聊!我们去别的直播间看看,不能吓到小朋友】,一半恳求【给我们个观看两小可爱贴贴的机会】,和他一样被萌得心软成了一滩水。
  宁清柠的个人直播暂停了,跟拍摄像走得远远的,一时间,世界上只剩下了宁清柠和小一。
  “坐啊。”
  宁清柠拍了拍身边,邀请小一。
  小一习惯性装听不见,抿着唇,恍若未闻。
  “现在又没别人,没你的父母,没那些嚼舌根的乡亲,小一。”
  宁清柠温声道,他和小朋友说话时,褪了和陌生人说话时锋芒毕露的尖锐感,也不像和熟悉的人说话时隐隐带着若有若无的傲娇式的撒娇,而是大哥哥般的温柔与包容。
  他没有点破小一对他说的“彩虹”做出了反应一事。
  小一对他的初印象极好,又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舒服,试探着朝他这儿走来,怯生生地坐下,看着快两个星期没见的宁清柠,动手比划:【谢谢你,哥哥。】
  “不客气。”宁清柠说。
  结束了一比划一说的简单对话,两人陷入沉默。
  *
  【我是个坏孩子吗?】
  小一率先耐不住沉默,发问。
  这问题实在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宁清柠却没有丝毫疑惑神色,他语气轻松:“你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
  小一老实地摇摇头。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哥哥长得好看,又会手语又会说话,还有人拿个相机拍摄他——他一定很受欢迎。
  很受欢迎的人一定是好孩子,不像他,没有愿意陪他玩的人,是大家口中的“小哑巴”“不省心的坏孩子”。
  “那你肯定不是个坏孩子!”
  宁清柠很自信地笑开。
  【为什么?】
  小一眼里是清澈的不解。
  “因为曾经说过我是坏孩子的人最后都被证明了自己是坏孩子,反推一下喽。”
  宁清柠语气听起来是半开玩笑,但眼神很惆怅,想起了属于宁芩的一些久远的记忆。
  *
  小时候,跟着是聋哑人的母亲生活在一个人与人之间联系并不密切的小村子里,他很少能听到人声,听得最多的,反而是鸟语虫叫、风声花笑。
  不过所幸,他也没有说话的必要,他只需要学习农活,帮母亲分担一些劳作。
  但不说话,让他在孩子群里成了异类,成了被孩子们欺负、戏弄的对象。
  而那些一天见不了一次的大人们呢,总是会在母子俩去赶集时,当着他的面故作同情地念叨“可怜的母子俩”,又在背后嚼舌根“大哑巴生了个小哑巴,怪不得男人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和小一的处境极为相似。
  不过,和小一不同,宁芩并不是个软柿子。
  谁打他他就打回去,打得多了,他成功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进化到一殴多不在话下。
  有人嚼舌根,他就揪着人家不放手,直到人家道歉才罢休。
  和长大后常动嘴鲜动手、秋后不算账的样子不同,小时候的宁芩是个一点就炸的炸弹,成天打架、和人冲突,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确实是个坏孩子。
  *
  小一听完宁清柠的童年经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看不出来?”
  宁清柠含笑发问。
  小一点点头。
  他消化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那后来,你为什么又愿意开口说话了呢?】
  你为什么愿意改变了呢?
  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坏孩子”走到现在,成为了光彩夺人、温暖包容、讨人喜欢的样子。
  我呢,我该怎么办呢?
  小一的眼神里,藏着求救。


第25章 
  “愿意”,宁清柠品着这两个字,感叹,小一真是个敏感的孩子。
  宁芩不开口说话,除了环境原因,也有一部分心理因素。
  同龄人嘲笑地叫他“小哑巴”,说“不跟小哑巴玩”;大人们或遗憾或恶意地对他指指点点;而父亲难得回来一次,总是铁青着脸,言语中总是在咒骂他怎么还不会说话。
  好像不说话,他就成了世界的罪人似的。
  小宁芩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排挤了,但他骨子里是倔的,并不打算融入世界,而是选择了两个对抗全世界的方式——一个是谁喊他“小哑巴”他就打回去;另一个,就是死活不开口。
  他孤勇决绝地开始了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单人游戏,只要他说话了,他就输了。
  这个游戏中,他曾一度是胜利者。
  十二岁那年,宁芩小学毕业。他们那村子太小,连个初中都没有。
  因而宁芩的父亲难得回来一次,提出想带宁芩去城里上学——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儿子,而是因为儿子虽然是哑巴,但听力没问题,去城里上个好初中,把学习搞上来,最后找个好工作,他才能靠着儿子享福嘛。
  宁芩死死拽着门不肯放手,木门不堪重负,发出吱吱的破碎声。
  他不想走,不想离开母亲。
  宁母泪眼婆娑,恳求宁父带着她一起进城。
  宁父皱着眉:“城里开销大。”
  宁母一脸茫然,她仓皇地指指耳朵,示意自己听不见。
  男人一愣,脸上随即浮现羞恼之色。
  多可笑,三年不回家的男人,“忘记”了自己妻子听不见,也忘记了手语。
  宁芩用手语将父亲的话翻译给母亲,母亲举起手发誓自己花不多,衣服她可以自己做,菜也挑便宜的买……
  她急切哀戚地比划,宁父却不愿去看这些三年不见的鬼画符。
  他拉扯宁芩:“走!”
  宁芩白净的小脸上全然倔强之色,他抿着唇,死活就是不放开门,像是要焊死在这里。
  宁父最后实在没法子了,安慰自己有个收拾屋子的也好,最后带上了宁芩母亲。
  彼时的宁芩尚不知道母亲进城后的日子并不比在农村好过多少,他只是觉得:无声地反抗是有用的。
  *
  所以啊,宁清柠思索着小一的问题,让宁芩转变的时间点是什么呢?
  他翻阅着宁芩的经历,语气自然而然带出几分共情过来的悲伤:
  “因为后来啊,我发现,有时候,你不得不发声。”
  沉默并不能呼救,声音比手语有力。
  那是宁芩搬到城里的第一个生日。
  当天晚上放学后,他满心欢喜地回家,期待着母亲亲手做的小蛋糕,却等来了没有任何光亮、漆黑地令人心悸的屋子。
  宁芩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来,他不安地推开门,发现本该笑晏晏向他“说”生日快乐的女人,孤独且沉默地倒在地上。
  她手上,还握着给宁芩做蛋糕的叉子。
  十三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宁芩却感觉自己的天塌了、没了。
  也许他自己从没意识到,但母亲,确实是他对抗世界的勇气来源。
  胸口好疼,宁芩想嘶吼,但长期不使用声带让他只能发出小兽受伤般的低低呜咽声。
  他跌跌撞撞跑出去,狂拍没见过几次的邻居家的门,对方怀着不悦开门,指责的话滑到嘴边,看到满脸泪痕的小豆丁时又咽了下去。
  “怎么了,小朋友?”
  宁芩焦急地比划:【妈妈晕倒了!】
  以为宁芩是个哑巴,邻居眼里闪过同情,仔细地辨认他在说什么。
  然而,看不懂。
  宁芩拽她的衣服,想让她跟自己走,女人觉得莫名其妙,拍掉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
  宁芩心中最后的一条弦一下子崩了,汹涌的波涛冲破了他的心理障碍。
  “求求您!妈妈晕倒了!救救她!”
  颤颤巍巍、单薄又沙哑的声音从胸腔震出来。
  明明不算好听,吐字也并不清晰,女人却湿润了眼眶。
  她也是个母亲。
  宁芩的母亲在邻居的帮助下进了医院,医生说,是心肌劳损,幸而送医院送得还算及时,日后要好生修养。
  那天宁芩才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背后,母亲一人撑起了全部家务,撑过了父亲债主的上门催债,熬过了父亲喝酒后对他们母子俩的抱怨。
  因天生缺陷而被迫沉默的母亲没法在快晕倒时求助,没法对着不公与委屈说“不”。
  宁芩想,如果沉默者注定不被听见,那么他才不要当沉默者。
  *
  “因为后来啊,我发现,有时候,你只有说话了,世界才听得见。”
  声音比手语有力量,这是一个很悲哀的事实。
  小一似懂非懂,眼含迷茫看着宁清柠:【可是我不说话,你也能听见我的声音啊。】
  宁清柠没回答,摸了摸小一的头。
  然后,他将自己的袋子里那袋盐取出来,递给小一:“你该回去了,爷爷奶奶正等着你呢。”
  小一回头看看地上自己那个空盐袋,它被一群坏孩子踩得皱皱巴巴,里面的盐早就洒了一地。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谢谢】。
  宁清柠本已起身,看见小一的感谢,双手扶膝半蹲下,清晨的微光轻柔地洒在他身上,本就婴儿肥的脸越发柔和。
  他像动画里的小天使,治愈地冲小一一笑:“不谢,对了,小一可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小一仰着脸看着他,随着他的话,黝黑的瞳孔里一点点亮起星光。
  他们身后,是蔚蓝的天空、空旷的田野以及那轮照耀着万物的朝阳。
  浑然自成一幅画。
  随身摄像等得无聊,往后一瞟,正好看见了这画面。
  骨子里的艺术细胞动了,他拿起摄像机,抓拍了这一幕。
  事后,他带着炫耀的心思,将这张照片发到了vb上,命名为《朝阳》。
  彼时的随身摄像并不知道,一张纯粹出于欣赏的照片,会被涂上多少不该有的黑色。
  *
  “宁儿,再不回来我们就要饿死了!”
  明瑜“哀嚎”道,从宁清柠手中接过装菜的袋子,打开一看,“小宁儿,咱们的盐呢?”
  “送人了。”
  宁清柠理直气壮。
  明瑜捏一把宁清柠的婴儿肥:“一大早就积福,挺好。”
  “正好最近想吃点清淡的。”
  慕舟宠溺地看着他,笑呵呵给他铺台阶,虽然现在弹幕对宁清柠友好了许多,但难免有些杠精,骂他连买个东西都买不利索。
  “赠人盐袋,口有余香,小宁真棒。”
  齐珂嗜盐嗜咸,眼里有丝失落,但旋即安慰自己似的夸奖自家小队长。
  弹幕上,看到了四人温馨互动的观众们心满意足。
  【呜呜呜今天我姐弟四人依旧温馨满满呢!】
  【自从某人走后弹幕清新了不少,不知道以前有多少粉某人的披皮黑呢。】
  【前面别提他了吧,败坏好心情】
  【姐弟四人感情越来越好了】
  【这样平和又美好的日常多好啊,希望小宁能一直这么被哥哥姐姐宠下去】
  导演看着逐渐趋于平稳但仍算可观的热度,心里能接受,却还是不知足。
  节目录制了一半了,都是四人的日常,是时候加一把火了。
  *
  这天下午,导演神神秘秘地将大家带到希望村村口,然后示意工作人员把他们的眼睛蒙上。
  【啊啊啊啊节目组搞什么呢?】
  【抢劫现场?(bushi)】
  【惊喜嘉宾?】
  在观众们的期待下,节目组专用车慢慢驶来,四位中老年缓缓下了车。
  【哇呀呀呀大型亲情见证现场!】
  【咱们小宁有段日子没和父母联系了吧?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小宁绝美落泪现场。】
  【前面站住,期待地搓搓手】
  “好了,大家可以摘下眼罩了。”
  当四位家长站在了各自孩子面前,导演宣布道。
  最先摘下眼罩的是明瑜,明御姐看到母亲,惊喜地笑开,一下子扑进母亲怀里:“妈咪,你怎么来了?”
  俨然一副撒娇的小女孩作态。
  然后是齐珂,他看着面前的母亲:白发似乎又多了些,鱼尾纹似乎又重了些。
  暖流划过脸庞,他一把抱住了母亲,声音哽咽:“娘。”
  慕舟怔怔注视着突然出现的父亲,对方一身西服,似乎刚结束工作就急急赶了过来。
  他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却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清新的空气越发润泽,感人的气氛无声蔓延。
  观众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唯一没摘下眼罩的宁清柠身上,等待着这位嘴毒的小少年露出不同于平时的柔软一面,将这出感人的剧目推向高潮。
  然而宁清柠一动不动,迟迟不肯摘下眼罩,哪怕明瑜戳戳他催他摘下,他也无动于衷。
  这时候,大家都感受到了不对劲,观众们开始躁动起来。
  “小宁。”
  对面的男人温柔地唤他,“是爸爸啊。”
  宁清柠仍然带着眼罩,似乎这样,面前的男人就能从他世界消失。
  他冷冷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一点也不在乎此时是在录节目:“你还有脸自称‘爸爸’?还有脸出现在我眼前呢?”


第26章 
  观众哗然。
  “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宁父脸上挂不住, 本能地指责,又想到现在摄像头正拍他呢,压住直冲向天灵盖的怒火, 欲盖弥彰柔和了几分语气,尽力展现出一个父亲该有的心碎, 想努力打造慈父人设。
  殊不知以他拙劣的演技, 根本瞒不过看遍各大电视剧和综艺的理智观众。
  【emmm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宁芩父亲有些…虚伪(这是能说的吗)?】
  【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小宁和父亲关系不太好哎……】
  宁芩的黑粉却不想要眼睛和脑子, 又爬了出来, 开始叫嚣:
  【哇塞宁太子就是这么对待父亲的?好棒棒哦!】
  【宁太子知道孝顺两字怎么写吗?】
  【对自己亲人都这副作态, 宁芩本人什么样不言而喻了,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他】
  【我说一句, 封杀了宁禽不过分吧?】
  弹幕分化成两种声音, 冲突造就了热度,时隔一周, 《农村, 我们来了!》第二季终于又登上了热搜第一。
  导演乐得合不拢嘴, 虽然他本意是想卖亲情卖情怀的, 但只要能给他带来热度、让他能赚钱, 这个走向也未尝不可。
  宁芩真是个宝藏男孩, 总能带给他惊喜。
  *
  宁父虚伪的话让宁清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不是他戴着眼罩, 对面的男人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嫌恶。
  “‘爸爸’这么个美好的词怎么招惹您了?您何必非要揪着人家、玷污人家?”
  他嘴角讥讽地扬起,话语间隐隐绰绰流露出丝威胁。
  明明看不见宁清柠的表情,宁父却感到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和被儿子嘲讽的怒火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儿子这么不给他面子, 虽然两个人在他逼儿子签三年公司为自己还债那天已经闹翻了,但这可是在录节目啊, 他一个明星,就这么不顾及自己形象吗?
  沉迷赌博与喝酒的男人并不关心网络,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向来很刚,但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对他的警告:
  别想利用父亲的身份搞些什么幺蛾子。
  男人脸色在青、白、红中转换,最后堪堪维持在了浮于表面的无奈身上,他冲向镜头:“我家小宁被宠坏了,哎。”
  他这句话刚落下,紧接着就传来一声冷笑。
  宁清柠双手插兜:“您把大家当瞎子倒也不必这么光明正大。”
  他犀利的言辞瞬间惹恼了一批“道德捍卫者”:
  【这么对自己父亲说话也太过分了吧】
  【就是啊,不管父亲怎么样,做儿子的也不能是这个态度吧?】
  【养出这么个不孝子,宁父真可怜】
  宁芩的粉丝不甘示弱:
  【键盘侠们给自己留点口德不行吗?】
  【人家父子间的事你在这儿狗叫什么?】
  【心疼我小宁儿,感觉宁儿童年并不幸福了……】
  过刚易折,换作别人说宁清柠这几句锐利的话,能被按上“塌房”的标签从此一蹶不振。
  然而宁清柠是一个始终处于血雨腥风中的人,说他“塌房”的言论从出道说到现在,伤害早就大大降低了。
  宁清柠的VB粉丝量不减反降,他犀利的发言引起了一群父亲不负责任的人的叫好:
  【呜呜呜当年家暴的人渣和母亲离婚后又死皮赖脸打着“父亲”的旗号缠上我时,我就该这么怼回去。】
  【胸口的郁气呢?哦,原来被咱们小宁儿疏没了】
  【有一说一本来还担心宁芩像当年的我一样被pua,对不起,我想多了哈哈】
  *
  宁清柠与宁父再不对付,可宁父既然来了,节目肯定是要录下去的。
  “接下来,请大家一起回到咱们的小屋,那里有惊喜在等着大家哦~”
  导演十分期待两人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物理意义上的。
  宁清柠这才一把拽下眼罩,看都不看宁父一眼便往回走。
  宁父气得扬起手,宁清柠若有所感似的加快了速度,他的手便落空了。
  宁父恨得咬牙,看仇人似的盯着宁清柠,看着他被齐珂一把揽住,高高兴兴介绍给自己的母亲,愤恨又无力地跺跺脚。
  宁芩大了,翅膀越发硬了。
  *
  嘉宾们回到居住地时,发现院子里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四个圆圈,圆圈里堆满了礼物盒。
  “节目刚开播时,我们就面向观众开通了送礼物通道,这些是由你们父母亲自挑拣后选出来的一些礼物。
  礼物上的单号与名称已经由节目组去掉,大家要依次拆自己的盲盒,然后选出自己最喜欢的粉丝礼物。
  父母们已经将他们心中你们最喜欢的礼物交给了节目组,如果你和父母选择的礼物一致,节目组将以你的名字捐给希望村等贫困村5000本书。”
  导演说,“现在,就请大家一起惊喜拆箱吧。”
  首先拆箱的是明瑜,她出道多年,粉丝们早就摸清她的喜好,每一份礼物都让她语气更欢快一些。
  最终,她在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礼物中忍痛选择了一个限量版洋娃娃。
  她母亲露出个“果然”的欣慰笑容——这洋娃娃是她送给女儿的。
  慕舟最喜欢的礼物是粉丝送的一本书《美的艺术》。
  他的父亲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又全化为心里的一声叹息,他是个搞金融开公司的,儿子却喜欢艺术、追求美学。
  可看着儿子抱着书爱不释手、眉开眼笑的模样,他又释然了——不想继承他的公司就不强求了,想逐梦演艺圈就奔跑吧,他高兴就好。
  在他和儿子选了同一份礼物的今天,他终于和儿子和解。
  齐珂最后选的是一包糖,普普通通的大白兔奶糖,在他收到的一众价格昂贵的礼物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但这是小时候母亲总是会给他买的糖果,承载着他童年里的甜,也是母亲会选择的她心目中他最爱的礼物。
  齐珂撕开大白兔奶糖的糖袋,先为母亲剥了一颗,然后给大家依次分了一颗。
  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弥漫在空气里。
  *
  前三位嘉宾都与父母心有灵犀,导演一下子送出15000本书。
  他肉疼地眨眨眼,安慰自己全当积德了。
  目光看向唯一还没有拆盲盒的宁清柠,他想,这位和父亲关系这么不好,应该不会让他再贴一笔钱进去吧?
  *
  在导演期待的目光下,宁清柠开始拆箱。
  他旁边,宁父心虚地双腿直抖,心里暗骂这破节目要做这种默契挑战不早说。
  他很少看综艺,还吐槽过又不是给他的礼物,干嘛要他费心思挑选。
  心里不耐烦,他也没有一一看完全部礼物后认真挑拣,还是随便点了几个礼物就交给了节目组,那“你认为宁芩最喜欢的礼物”,更是随手填了个。
  现在前三组嘉宾都和父母有默契,要是他和宁芩选的不一样,岂不是丢脸丢大了?
  宁清柠并不知道宁父的心理活动,他利落地拆出第一个礼物。
  这是一本粉丝亲手做的手帐,封面宁芩的笑颜,因着洒了金粉,衬得他的笑颜明媚又动人。里面是各式各样他的照片,每一张下面都有粉丝的真情寄语。
  心意不言而喻。
  “感谢这位ID‘原来喜欢宁’的粉丝,礼物很用心,我很喜欢。”
  自从见到宁父就隐隐泛冷的气质终于彻底融化,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婴儿肥的脸庞荡漾开来,如朝阳般绚烂。
  这一笑,不知道笑到了多少人心里。
  【啊啊啊妈妈我看到了天使!】
  【呜呜呜他好美!】
  【突然理解了古人为博千金一笑撒千金的行为了!多谢做手帐的姐妹,有你是我们的福气!】
  接下来的礼物都是些中规中矩的,不及第一个动人。
  很快,宁清柠拆到了最后一个礼物。
  这个礼物格外大,又格外难拆。
  【我天,这是两季以来最大的一个礼物了吧?】
  【大版泰迪熊?】
  【哈哈不会是哪位富婆把家送给小宁了吧?】
  【压一把辣条,赌最后一个礼物能代替手帐成为小宁心里的top】
  弹幕上,粉丝们兴致勃勃地猜测。
  宁清柠费劲地掀起一个角,先往里面瞅了一眼,看清了是什么后,没有进一步打开,而是淡定地合上。
  他转头向导演确认这一环节的规则:“我最喜欢的那份礼物,如果和那位不一样,最后是要给那位的吧?”
  “那位”指的是宁父。
  导演点点头,这一环节主在展示亲情。
  如果子女与父母选择一致,那就是“互相关心,双向奔赴”;如果不一致,做子女的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礼物给父母,以此突出“子女对父母的爱”。
  只不过,导演狐疑地看着宁清柠,他可不像会老实按规则走的人。
  宁清柠仿佛没看见导演警告他别乱来的眼神,他笑嘻嘻地指了指这个没让大家看见里面是什么的大型礼物:
  “我最喜欢这个,不知道父亲您选的是哪个呢?”
  这是宁清柠自宁父到来之后第一次叫他“父亲”,却叫得宁父浑身一冷,有种不好的预感。
  观众们一头雾水,有人疑惑发问,有人开玩笑般猜测:
  【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感觉小宁选了个最不喜欢的,迫不及待想扔出去哈哈哈】
  【导演快让我们看看被小宁宠幸的礼物是何方神圣!!】
  但也有些粉丝有意见:
  【都是我们用心送的礼物,不喜欢的话也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心碎…】
  【心碎加一】
  眼看粉丝们就要闹起来,有大粉发言,提出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这份礼物,不能算作礼物呢?】
  如一声惊雷。


第27章 
  粉丝们如梦初醒, 这样的话,自家偶像突然冷漠的反应就说得通了。
  可是,不能算作礼物的礼物, 是什么?
  它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有粉丝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先不说会花钱送东西的一般都是粉丝,肯定会用心挑选个小宁喜欢的礼物;就算真有人送的礼物不得体, 也应该被刷下去了吧?
  *
  网络上猜测纷纷, 而节目现场, 导演“很遗憾”地宣布宁清柠与宁父所选出礼物并不一致。
  “那么, 宁父选的礼物是什么呢?”
  导演故作玄虚, 他的手在一堆拆开的礼物中盘旋,观众的眼神也随着他的手而转。
  最终, 在弹幕【导演别吊胃口了】的催促下, 他拿起了那本泛着金光的手帐。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来宁父对小宁儿有些爱在的吗?竟然知道小宁儿最喜欢什么礼物】
  【嘶,虽然我是粉丝, 但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小宁儿不过十六岁, 正是叛逆的年纪…会不会这是个真叛逆吾儿伤吾心的故事吧…】
  【如果宁父是那种不善言辞但默默爱孩子的典型传统父亲…那宁芩真的过分了】
  【加一, 身为父亲, 会很心寒的。】
  【加一】
  弹幕上, 为宁父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不少指责宁芩的声音出现, 宁芩的粉丝不知道父子两人之间的故事,默默闭嘴,无力地看着逐渐乌烟瘴气的弹幕。
  *
  宁父并不知道他收获了许多同情票,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随手一选就选中了儿子最喜欢的礼物。
  他现在正哆嗦着双手,艰难地拆着依照节目组规则宁清柠送给他的礼物——那个超大型的神秘礼物。
  这礼物已经被宁清柠拆开了一部分, 按理说并不难打开。
  但宁清柠那声“父亲”阴魂不散回荡在耳边,他笑嘻嘻看好戏的脸不断浮现在眼前, 以至于宁父心烦意乱。
  总觉得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因为抽烟过多而发黄的手终于颤颤巍巍拆开了礼物,小心瞟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景,瞳孔霎时增大。
  礼物哐当一声,从手里脱落。
  宁父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他双腿发软,本能伸出手抓住旁边的人。
  没成想宁清柠不着痕迹一躲,让他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你想害死我啊!”
  恐惧渗入骨髓,宁父牙齿还在打颤,他声音颤抖着喊出这句话。
  他身边,恐怖血腥的仿真人偶被切成了碎块,散落了一地。
  这一地恶心骇人的碎尸般的东西,正是那神秘的最后一个“礼物”。
  除了宁清柠,大家都因为害怕而不约而同退了几步。
  明瑜往自己母亲怀里缩了缩,慕舟与齐珂也分别往自己父母身边靠了靠。
  毫无疑问,无论他们长到多大,父母总是他们的安全感来源。
  唯有宁清柠,似乎知道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看着满地血腥,眉头一下不皱——尽管他握紧了拳头,似乎在给自己勇气。
  他淡淡反问因为恐惧瘫软在地上的宁父:“到底是谁想害谁?最初让这份‘礼物’过了筛选的人,是你吧?”
  一语中的。
  宁父被害怕冲散了理智,他喊道:“谁知道你粉丝会给你送这种鬼东西啊!幸亏我没真仔细看那些所谓的礼物,否则谁知道里面多少吓人的玩意?!”
  说完,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胸,脸上划过丝庆幸,为自己明智的没有浪费时间去挑选礼物而得意。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自爆了什么。
  看到他这副嘴角,之前为他说过话、又有理智的人恨不得时光倒流,回收自己的黑历史。
  【dbq之前对宁芩声音大了些嘤嘤嘤】
  【艹艹艹这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啊】
  【先不讨论谁送了这么一个丧良心的东西,身为父亲,把这么个东西推到儿子面前,他可真行。】
  【现在看来,那手帐怕不是这位随便选的…】
  【可怜我小宁儿】
  然而,黑粉却不甘心宁芩如此顺利“洗白”:
  【宁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自家父亲吓成这样了也不关心一下,摔倒了也不扶起来】
  【宁父不就是一时大意放进来个恐怖玩具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看宁太子这从容的神色,怕不是这礼物是他内心不为人知的爱好吧?】
  【宁禽不愧是宁禽,冷血无情】
  这些带着侮辱的、不讲道理的言论可悲的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
  一些有良心的人看不过去了:
  【人宁芩不过一未成年小孩,正常情况下该父亲保护孩子吧?宁芩没有表现出害怕,他就活该被要求要保护父母吗?】
  【宁父自作自受吧】
  【是不是什么大事,就,祝你也遇到这样的父亲】
  【有些人带点素质就不会说话了咋滴?】
  【只有我注意到宁芩手在颤吗?他其实在害怕吧…】
  网上纷纷扰扰,宁清柠浑然不觉,他冷冷盯着宁父:“不是粉丝送的。”
  眉眼锋利,语气里带着怒意。
  粉丝是不会给他送这种鬼东西的。
  *
  粉丝们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宁清柠话中的意思后,个个兴奋得像得了羊癫疯。
  【啊啊啊小宁儿长大了,会维护妈妈了】
  【我们粉丝才不会恶意送这种吓人东西的!(超大声)】
  【呜呜呜好感动啊,我们和小宁儿一直是双向奔赴!】
  【所以是谁那么没良心送的礼物啊?】
  【肯定是黑子吧】
  这两句话引起了大家的讨论,大家开始骂黑子真是下限低到令人发指,宁愿花钱也要伤人。
  屏幕外,有一位观看直播的二十岁小姑娘看到这些讨论,心中最后一根稻草被压倒。
  愧疚、后悔、难过、痛苦…复杂的情绪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她是宁芩现在的粉丝,曾经的黑子,亦是那恐怖仿真人偶的寄送者。
  那是几个星期前,彼时宁芩因为“拿聋哑人吸血”上了热搜,她看到后,想起寄送礼物通道刚开通,“正义感”上头,脑子一热,下单了这份“礼物”,寄给了节目组。
  她当时当然不会想到宁芩是无辜的,也不会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他的粉丝。
  她当时只是在想,宁芩这种爱耍大牌爱吸血、不尊重别人的恶人,就该受到惩罚。
  她曾以为自己代表的正义。
  但当几个星期后,这份“礼物”在大庭广众下被拆开吓到了许多人;当宁芩维护着说不可能是粉丝送的;当其他粉丝们气势汹汹要揪出“黑子”时——
  她透过屏幕看到了自己心虚的面容,丑陋到无法直视。
  “砰。”
  手机自手中滑落,一声清脆的响声后,屏幕碎了。
  *
  “当然不可能是咱们小宁的粉丝。”
  导演打哈哈,这样的“礼物”出现在节目里,宁父有部分责任,他们节目组也逃不了干系。
  生怕观众闹起来,他试图将这事儿淡化——尽管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不出他所料,VB上,在#宁芩  恐怖人偶#词条下,很多人在声讨导演不把嘉宾当人,为赚钱不择手段。
  这次导演是真冤,他是想要热度,却不是什么热度都要啊。
  一个“礼物”,得罪了观众,断了可持续发展之路,多不值当啊。
  导演在心里“啐”了一声,自嘲想,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怎么就被宁父拙劣的慈父作态给骗过去了,看都没看他选出来的礼物一眼,就这么让过了。
  活该他倒霉。
  *
  宁芩粉丝这几天战斗力极强。
  自礼物环节宁芩惨上了热搜后,一批老粉直接被虐成死忠,不再像以前那样佛系;
  一批饭圈里宁芩的路人被激发了怜爱之心,入坑了宁芩,迅速考古完后哀嚎自家正主惨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仿佛得了被害妄想症,有人提到宁芩就觉得对方不怀好意,给对方按上黑粉属性,误伤了许多无辜路人。
  于是宁芩拥有了第一批因为讨厌他粉丝而对他路转黑的黑粉。
  这天晚上,月色正好。
  嘉宾们在院子里支起了个小桌子,围坐在一起,将一台手机架在桌子中间,开启“午夜电台”,和观众连麦。
  “宁仔,可以唱首歌祝我晚安吗?”
  宁清柠寻了寻曲库,温柔清澈的声音在朦胧月色的陪伴下一起送入倾听者的心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
  微风似乎醉了,扭扭歪歪吹动了宁清柠的发梢,挠得少年脸上因为痒意而多了分笑意。
  明瑜一个专业歌手含笑听完了这首“安眠曲”,眼里不掩欣赏:
  像雪山之水缱绻于云朵怀里,未经雕琢的纯净,直击人心的温柔。
  一首歌,不知道醉了多少人的心。
  【呜呜呜宁宝好强】
  【这就是天赋吗?!】
  【理智路人骂骂唧唧:想入坑但凌空一跃被他家粉丝拦住的感觉谁懂?】
  【前面黑装路吧?带什么节奏呢?宁家粉丝怎么你了?你黑粉做的那些腌臜事我们还没算账呢?】
  【就是就是,之前送那恶心人的“礼物”的黑子不会就是你吧?】
  【宁芩的粉丝怎么跟个神经病似的?】
  眼看弹幕又乌烟瘴气起来,一小女孩狠狠咬住了唇。
  都怪她,要不是她丧良心送出去的那个“礼物”,粉丝们也不会变成这般过于敏感的样子……
  内疚与自责在心里激荡,清澈温柔的歌声像是一樽古钟,扣问着她。
  少年唱完了歌,静静等着下一位连麦的粉丝。
  明明弹幕吵得昏天暗地,他却视若无睹。
  也可能是熟视无睹。
  不知道为何,小姑娘脑子里闪过这句话。
  她心里一疼,按下了直播间那个“连麦键”。


第28章 
  下一秒, 手机里清晰地传来宁清柠的呼吸声。
  屏幕里,少年眉眼安静,耐心等待着她开口。
  “宁芩, 你好,”
  小姑娘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声音紧绷, 声线几乎裂开, “我, 我……”
  她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勇敢的坦白者, 让良心得到安息,然而一张口, 眼泪就不受控制哗哗往下淌。
  宁清柠听出她情绪不对劲, 眼里染上分慌乱,平静的湖水泛起波澜, 几分手足无措倒映其中。
  从前, 值得他且需要他去安慰的人太少, 以至于他格外不会应对这种情况。
  但他又不懂得求助他人, 只能青涩地询问:“你…没事吧?怎么了?”
  一向利索的嘴皮子竟显现出几分笨拙。
  这句关心让小姑娘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坏, 觉得自己不配。
  抽泣声再也掩不住。
  “你别哭呀, 有什么不开心的,也许,可以说出来?”
  宁清柠话语气里带着些许苦恼。.
  他自己不是个会倾诉的人,但很多人都说,说出来就好受了, 也许这是真的呢?
  小姑娘想好好说话,但她控制不了自己情绪, 尝试着张嘴,却发出声哭腔。
  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自我厌恶地掐住了自己大腿,然而于事无补。
  导演见对面一直不能正常对话,暗示宁清柠断开连麦。
  宁清柠没有听从导演的安排,而是静静等着小姑娘缓过来情绪。
  他平静均匀的呼吸传入小姑娘耳朵,仿佛成了镇静剂,慢慢地抚平她凹凸激涌的内心。
  慢慢地,她终于恢复了冷静:“抱歉,久等了。”
  抽了抽鼻子,她说,我想问,如果一个人曾经讨厌你,并做了伤害了你的事,现在又口口声声喜欢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
  宁清柠几乎在瞬间明白手机对面的女孩就是恐怖礼物的送出者。
  如果是从前的宁芩,他会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喜欢他或者讨厌他,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唯一和他有关系的,不过是“伤害他的事”,可他经历的伤害多了去了。
  一瞬间惊慌与疼痛如潮水褪去后,他的心里仍然干净平静如初。
  倒是始作俑者,始终走不出去。
  可是…
  想到粉丝切实带给他过的温暖,宁清柠回答:“不会,”
  手机那边,听到否定回答的女孩仿佛自己的罪孽被宽恕了,她心里猛地一松,没注意到宁清柠未说完的话,就紧张忐忑开口:“那个礼物…就是之前闹上热搜的那个…是我送的。”
  话落,她一眼弹幕也不敢看,她闭眼都能想到,大家都怎么骂她。
  “哦。”
  宁清柠只淡淡应一声,他若无其事的反应让女孩生出一股羞愧,她语无伦次,想解释什么:“我之前并不知道,我没想到,对不起,我…我…”
  她想说我并不坏。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平常生活里,她是一个人人夸的乖乖女,从不说脏话不和人吵架,可她怎么就…
  “我刚才还没说完,”
  宁清柠打断了女孩的自责,“喜欢我的人和讨厌我的人都多了去了,你们懂吗?所以与其一厢情愿脑补我的一举一动,不如对现实中的自己负责。”
  顿了顿,他又说,“小姑娘以后,长点眼睛,带点脑子,别再后悔,把自己困住了。”
  女孩愣愣消化了一会儿,原本已哭干的泪似乎又要流下。
  “对了,如果你是我粉丝的话,至少在你是的期间,别有事没事打着为我的旗号吵来吵去、骂来骂去。
  我的人生用不着其他人的瞎操心。”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屏幕上正在问候女孩的弹幕却一下子停住了。
  VB上,宁芩全国粉丝后援会把他的这几段话置顶,开始积极管理粉丝,整顿最近宁粉里出现的不良现象。
  尽管有些粉丝因为正主的话破防,有些人依旧我行我素,但宁粉们对外攻击的倾向已明显降低。
  *
  连麦环节刚结束,一位曾负责安排嘉宾们父母的工作人员紧张地将宁清柠招呼过来。
  “你父亲来了。”
  工作人员一脸无奈。
  节目始终处于直播状态,普通人长时间处于摄像头下也不太好,所以那天飞行完后,家长都纷纷离开了。
  谁知这位宁父,在网上都不知道被骂成什么样了,竟然还有胆子主动找来。
  *
  休息室。
  宁清柠双手环胸,表情冷漠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一言不发。
  男人没等到他的主动问候,脸上闪过丝怒火,又想到自己有求于他,没有发作。
  他单刀直入:“我要五万块。”
  “啧啧啧,”宁清柠看外星人似的打量他,“这才几天啊,就欠了这么多钱。”
  男人咬了牙,告诉自己要忍辱负重:“你给不给?不给的话,小心我出去闹。”
  “原来你上一次闹得挺愉快啊?”
  宁清柠双手一拍,故作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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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芩,你别打浑,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爹,你给我还债,天经地义。你要是不给我钱,就别怪我说着不该说的话了。”
  男人表情凶恶,不知道以为在威胁仇人,“我知道别人怎么骂你你也不会在意,但你母亲呢?”
  一直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宁母思想极其单纯,就算男人信口雌黄,她也会信。
  宁清柠眼神凝成一点,狠厉落在宁父的心脏处,他意味不明开口:“你说,要是你走不出这里,我母亲就什么也不会知道了吧?”
  宁父忍不住后退几步,捂住了心脏。他竟然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眼里看见了杀气!
  他哆嗦着开口:“外面可都是摄像头…”
  “哦,你也知道啊?”宁清柠移了眼神,和他对视,“那你猜,这里有没有隐型摄像头?”
  看着宁父的表情越发惊恐,宁清柠“扑哧”一下笑了,“别紧张,敢说敢当嘛。”
  他不急不缓朝房间外迈去,与宁父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含笑开口:“父亲,当初给你五百万时你答应的条件,可别忘了。”
  “没忘,没忘。”
  宁父忙不迭回答,浑身已出了一身冷汗。
  *
  “小宁,干什么去了?”
  宁清柠刚回来,明瑜姐就关心地问,生怕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被节目组为难了——尽管她知道这是个不吃亏的主。
  她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让宁清柠坐下,待他就座,将桌子上的水果拼盘推到了宁清柠面前。
  “明姐!我还要吃呢!”
  齐珂刚咽下瓣橘子,再拿起牙签时就够不到盘子了。
  “你都吃了一半了,剩下一半给宁儿,小宁还在长身体呢。”
  明瑜手肘倚在桌子上,手掌住拖下巴,歪头看着宁清柠,煞有其事点评:“瞧这小脸儿,多俊。”
  她语气像女流氓调戏良家妇男,然而气质却慵懒又风情,直播间上的弹幕不知道有多少想魂穿被明姐靠着的桌子的。
  “就是啊,再长高一点,婴儿肥再褪一点,才更有男人的感觉。”
  明瑜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轻巧地合在一起,如蝴蝶敛翅,她神情迷醉,似乎在幻想着宁清柠成年后的样子。
  【哇哇哇明姐今天喝了多少酒啊】
  【前面应该是我们喝了多少酒才有幸看到明姐这般迷人的模样吧?】
  弹幕嗷嗷直叫,直呼姐姐赛高。
  然而在场的三位弟弟,被形容"幼""不够男人”的宁清柠带着羞恼反驳:“男人不男人又不是看脸和身高。”
  慕舟擦了擦自己心爱的金丝眼镜,点头赞成。
  齐珂刚刚不小心崴了,懒得走路,前半身前倾,专心横跨整个桌子以够到对面的果盘。
  【在场三个还是不是男人了!就这么无视咱明姐的美貌?!(怒火)(狗头保命)】
  【哈哈哈他们只是三个无辜的男孩罢了】
  【有一说一咱们NMQ男团在眼瞎方面整整齐齐哈哈哈】
  【有一说一小宁儿绝对还得长高,他现在没170吧?】
  【前面站住,人家可是174呢!就是在两个180的队友身旁显得矮罢了】
  【哎,话说,真不敢想象咱们小宁儿长成熟后的样子,瞧瞧小宁的婴儿肥我就想rua】
  【哈哈哈虽然某个小孩嘴硬,但谁不是把他当儿子看的】
  【同妈妈粉加一,虽然本妈粉总是被小宁教训。】
  弹幕欢乐极了。
  *
  宁清柠在削水果。
  尽管明瑜和两个队友都不想让老幺干活,但宁清柠觉得提出还要吃些水果的齐珂是自己队员,齐珂又不方便,自己要体现一下队长的责任感。
  他说的冠冕堂皇,三人却知道是因为打扫、做饭、洗碗、喂鸡等活,他们一直都没怎么让宁清柠插手,宁清柠不好意思了。
  三人含笑看着宁清柠进了厨房,开始对着摄像头调侃老幺。
  明瑜:“哎呦喂,咱们小宁长大了。”
  慕舟:“这话说的,宁儿这个队长可一直当的不错,说起来,节目发布会那天,他可是细心发现我胃疼,特意给我沏了药呢。”
  这事齐珂都不知道,他一愣,愧疚自己粗心的同时,脑子里闪过许多宁清柠的好,调侃的语气转成了认真:“一开始觉得小宁儿不好相处,后来发现宁儿很好很好很好。”
  “可不是,小宁儿,身上是有点傲娇属性在的,不过傲娇得很可爱。”
  三个人的闲聊不知不觉转成了宁清柠夸奖会。
  兴正浓,谈话逐渐热火朝天,厨房里突然传来“哐当”的一声。
  大家仿若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们忙去察看,一推门,宁清柠不好意思摸摸头:“手滑了一下。”
  “我们刚还在夸你。”
  齐珂松口气,轻拍了下宁清柠的肩。
  轻松的笑还没重新挂起,屋门被“砰砰砰”拍响了。
  “姓宁的,你给我出来!”
  屋外,一个男声高声喊道。


第29章 
  宁清柠对声音极其敏感, 听出这是小一的父亲。
  不会是小一出事了吧?
  他眉一皱,大步朝门外走去。
  “急什么?”慕舟拉住宁清柠,递给他被落下的外套, “夜黑风大,小心冻着。”
  接着, 明瑜、慕舟、齐珂三人商量好了似的, 一前一左一右, 把他护在了中间。
  弹幕上, 原本还在担心宁清柠又要出事的粉丝心情舒朗起来:
  【好欣慰啊, 咱们宁儿也是有护着他的人的】
  【小孩子就该被宠!】
  【希望这次大家别上来就网暴了…毕竟多少次了,哪一个咱们小宁儿真做错过】
  【只能说希望吧】
  *
  门外, 小一的父亲已经等得不耐烦, 拿起手中的铁棍想要砸门,被小一的爷爷奶奶拦住。
  尽管两位老人因为悲痛哭肿了眼睛, 但他们却不会由于自己心情不好而向别人发作。
  小一的父亲粗鲁地甩开两位老人, 力道之大让老人踉跄了几步, 差点摔倒。
  宁清柠四人打开门时, 正好看到老人们不稳的身影, 他们连忙上前扶住。
  “道歉。”
  宁清柠声音微冷, 看着小一的父亲说。
  小一的父亲不是故意的, 但听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教训他——尤其这个小屁孩还是他今天要算账的对象,心里的几分愧疚转成了不屑与不满:“道歉?姓宁的,我还没要你道歉呢。”
  他扫一眼宁清柠四人以及角落里的摄像头:
  “你们现在还在录节目是吧?那大家就听好了!这位姓宁的把我儿子藏起来了!今天他要是不把我儿子交出来,我跟他没完!”
  说完,他威胁似的挥挥手中的铁棍, 铁棍在月色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宁清柠正想开口,明瑜姐先笑出了声, 如银铃般悦耳:“瞧您这话说的,都知道我家小宁儿在录节目了,哪有那个功夫拐了您儿子?”
  她顿了顿,“儿子丢了找110,不舍得几分钱的电话费我们可以帮你打。”
  明瑜捋一把波浪般的长卷发,“病急乱投医,你投的也得是个医吧?”
  别乱赖人。
  她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对宁清柠的维护。
  看到明瑜,小一的父亲眼神亮了几分,他上一次竟没有注意到邻居家有这么位大美女,真不愧是明星啊,长得就是漂亮。
  “欣赏”地目光落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上,他语气都柔和了几分:“美女别急啊,我可是有证据的。”
  【啊啊啊别用这种令人恶心的眼神看我们明姐啊】
  【艹!儿子都丟了也不耽误他发情是吗?】
  【呜呜呜我明姐也逃不过被男人“凝视”吗?】
  弹幕哀嚎之际,宁清柠若有所感,从明瑜姐身后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小一父亲遗憾地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照片扔到地上,语气凶恶:“我儿子消失前见的最后一个外人可就是这姓宁的!”
  照片上,以朝阳、蓝天、田野为背景,宁清柠正与小一对视,两人一俯首一仰脸,眼里皆亮着星星。
  正是那天被宁清柠的跟拍无意间拍下、命名为《朝阳》的作品。
  【?这张照片不是一个多星期前就被传到网上了吗?除了能说明宁芩和小一见过面,它还能说明什么?】
  【宁芩拐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倒是有可能教唆小一离家出走,你看小一那眼神,带着解脱与感激呢。】
  【前面好有道理】
  显然,小一父亲的想法和弹幕上不谋而合。
  他指着地上的照片,振振有词:“我儿子失踪一天了,他怕人,又不会说话,能让他自己跑出去的,除了你一个既会手语又和他见过面的,还能有谁?”
  *
  小一的父亲得到这“证据”得到的很巧。
  《朝阳》这张照片十分出圈,节目组发现这张照片后,为了牟利,以这张照片为封面,出售节目周边。
  小一的父亲在城里送外卖,有一单的地址是一个小卖部。
  隔着玻璃窗,小一的父亲一眼就看到了这张用于展示的照片,上面赫然有自己的儿子。
  一股骄傲油然而生。
  身为一名传统父亲,能在照片、报纸、电视等任一地方看见自己孩子,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孩子出名了。
  他恍然间好像来到了二十年后,看见已经功成名就的孩子挺着胸脯向他走来。
  美梦还没做完,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打进了他老旧的手机。
  小一的父亲怀着畏惧接通,对面的警察言语焦急,又不失职业素养:“您好,是王桂凤和王望龙的儿子吗?”
  王桂凤和王望龙,是小一奶奶和爷爷饿名字。
  “您父母似乎有什么急事,我们这边临时找不到会手语的人,您方便回来一趟吗?”
  小一父亲火急火燎赶回来,通过两位老人家急得几乎要出现残影的手语,得知儿子失踪了的噩耗。
  昨晚十点时,奶奶习惯性去孙子房间看了眼孩子睡得香吗、有没有蹬被子,这时候小一还在床上。
  但当一清早,奶奶再去小一房里,床上已没有了余温。
  小一不见了。
  这位老妇人慌忙晃醒了老头子,两人互相搀扶着走遍整个村子,均没有找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走途无路,斗着胆子找上了在老百姓眼里无所不能的警察。
  这才联系上了小一的父亲。
  *
  小一不过六七岁,如今夜色已浓,他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儿,担心很正常,可担心不是他能随便诬陷别人的理由。
  “我倒是挺希望小一失踪和我有关系,至少就能确定小一是安全的。”
  抓住“小一失踪一天了”的关键语句,宁清柠看都不看所谓的证据,也不急着反驳突然泼在他身上的脏水,他严肃的语气在暮色衬托下格外有力,“当务之急,不是在这儿撒泼,而是尽快找到小一!”
  这村子人烟稀少,多山多野兽,人们思想又传统落后…
  小一的安全,实在不能保证。
  想到这儿,他朝远方走去。
  “还举着摄像头呆站着呢?帮忙找人啊!”
  齐珂喊道,快跑两步追上宁清柠,“小宁儿,你等会齐哥我啊!”
  别人没找到,自己也丢了。
  慕舟看着这两个雷厉风行的人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我错过了什么?怎么上个厕所的功夫,温馨农家乐就成了寻人历险记了?】
  【前面,你错过了小宁儿又被冤枉了的现场】
  【话也不要那么绝对吧?我觉得小一的父亲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啊。】
  【就是,说不定这就是姓宁的和小一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呢,小一拿离家出走剧本,姓宁的拿拯救失足儿童剧本,明星圈粉不都是靠这种戏码吗?】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先不说宁芩为什么要演这种戏,小一才七岁,一个小孩子怎么会配合他啊?】
  【首先声明我没有说宁芩不好的意思,但综艺节目嘛,哪怕是直播,不妨碍节目组特意安排一些戏码吧?宁芩配合也无可厚非。至于小一,就更简单了,你骗他说玩躲猫猫,游戏结束后再给他块糖做奖励,他什么不配合?】
  【艹!前面不会是内部人员吧?】
  【坐等一个预言家】
  【你们能不能别阴谋论啊!万一小一被别人拐走了呢?万一他自己跑出去玩遇到危险了呢?】
  【就是就是,先祈祷小一平安回来吧】
  弹幕上的讨论如长江之水绵绵不绝,而宁清柠等人已顶着暮色前行了很远。
  时间已快指向十二点,天黑得越发浓稠,寒意越发明显。
  宁清柠见明瑜搓搓自己的胳膊,冷得打了寒战,解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她:“明姐,不用谢。”
  明瑜不是个扭捏的人,爽快地接过。
  温暖的衣料护住了冰冷的胳膊,她舒了口气,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感叹:“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小一在外面怎么熬,难怪家长都着急死了。”
  说完,她想起来什么似的,侧头看着宁清柠,“对了,他父亲那些胡言乱语你可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不会信的。”
  “嗯,知道了。”
  宁清柠知道明瑜姐是特意开导他,虽然即使明姐不说他也不会在意那些无缘无故冤枉他的话,但明姐的心意还是让他心里一暖。
  不知又走了多久,周围越来越荒凉。
  齐珂停下了脚步:“别走了吧,手机都要没信号了,再走我们就回不去了。”


第30章 
  宁清柠不知何时已甩了三人几米的距离, 尽管黑夜吞噬了视力,模糊了路况,但他脚下生风, 风风火火向前赶着。
  听到身后齐珂的声音,他利落转身, 那件薄长衫被带起的风吹得作响。
  透过手机微弱的灯光, 宁清柠依稀看见明瑜额头上已出了层细汗, 脸上累出了红晕;慕舟与齐珂都喘着粗气, 脖子上的汗不绝, 又迅速被冷风吹干。
  三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该回去了”的共识,现在正理所当然地等待着他往回走。
  但宁清柠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
  他想起来初中一年级, 一大早, 老师组织同学们去爬山看朝阳升起。
  蒙蒙亮的天色中容易睡意朦胧,哈欠连连;
  城里的娃娃们又身娇体弱, 因而三百米的山爬了不到一半, 他们就撂挑子不干了。
  老师没撤, 提议要不“咱们”就回去吧, 原本无精打采的大家一下子精神起来。
  宁芩生在农村, 爬过的大山不知几何, 他正爬得尽兴, 心脏砰砰作响着,血液翻涌于四肢,青春蓬勃生机顺着步伐舒展。
  然而他回头,一句“能不能一会儿再回去”空空在山里回响,无人应答。
  因为大家早已高兴地飞奔下去, 老师的身影亦消失于视野。
  唯有他,孤零零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高处雾寒, 清风便作东风,于他身边掠过,鼓动的衣衫泄了气,凉意一下子席卷他的心,翻涌的热血凝固成冰。
  宁芩并没有哭,他的经历告诉他,哭是没用的表现。
  他只是更加清晰意识到了,他是不被包含在“咱们”里的。
  那天他自己一个人爬完了全程,自己静静看了太阳初升,又凭借着一副好记性自己摸索着回到了学校。
  可笑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曾缺席过,无论是那位总是爱穿旗袍、书香盈身的老师,还是那些整天标榜自己团结友爱的同学们。
  当然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宁芩那天手脚冰凉了一天,只是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日出,一点也不像书本里描绘得那般动人,看得他鼻酸眼疼。
  *
  现在,冥冥之中宁清柠知道他应该开口说他不想回去的。
  明姐,慕舟,齐珂,他们都那么宠他,一定会依着他再寻一会儿的。
  而且他那么会表达,面对记者、面对观众、面对黑子都能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过去的阴影如影子般缠上了他,所以他敏感地想,提出半夜出去找小一的是他,大家陪他一起找了这么久已经够意思了。
  轻轻开口,带着自己未察觉的期待:“那再见。”
  平时将问句说成陈述句的人,一句再见都说成了问句。
  说完,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宁清柠已经快步向前。
  左右的枯木在迅速往后撤退,路不知不觉在向上延伸,恍惚间,时光在倒退,白色的长衬衫成了校服,他好像成了十三岁的宁芩,孤独倔强地朝目的地走着。
  “小宁儿!宁芩!”
  身后,三种不同的声线带着同样的焦急,穿过二十米的距离,传入他的耳膜。
  以宁清柠的听力,自然听见了大家在叫他,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突然一瞬间感觉全身很沉重,很疲累,不想开口应答,也不愿停下。
  脑子里是放空的,只有“向前走”这个念头根植于心脏深处,本能驱使着这副身子前行。
  烦躁与不安如烟圈般飘散开来,情绪莫名低落到谷底。
  为什么要叫他呢?你们要回去就回去啊。
  反正我一个人又不是不可以。
  他这样想着,不知道在和谁赌气,脚下越走越快。
  天色黑得越发浓稠了。
  *
  几乎走神之际,他脚下一踉跄,被崎岖不平的路上一个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
  膝盖与尖锐的石子狠狠撞在了一起,手掌被摩擦过的地方又热又疼。
  然而宁清柠丝毫没有给自己喘气的时间,他好像天生就适应了疼痛,下一秒就从地上撑起,尽管裤子上沾了泥,样子有些狼狈。
  他用没破的右手拍拍身上的土,手触到膝盖时,本能地放轻了力道。
  抬腿,迈步——胳膊被人抓住了。
  “没事吧?”慕舟关心地问道,他显然是跑过来的,还喘着粗气。
  膝盖处有点点疼,但还能走路,应该是没事的;
  左手上似乎有些温热的液体在流,但天色这么黑又看不见,就当不存在吧。
  宁清柠这样想着,然后理直气壮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吐出个字:
  “没”。
  在慕舟焦急的语气做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冷漠。
  宁清柠本来该含着笑说“我没事”的,嘴角要俏皮地上扬,语气要带点傲娇与怼意,传达出“我怎么可能有事”的意思。
  但他尝试着扯了扯嘴角,没扯动;声带也懒洋洋的,似乎回到了三年前不用活动的状态。
  如果在平常,大家也许能发现宁清柠的情绪有些异常,但今天他们太累了,而且夜色太暗了,厚重的乌云无情地遮住了为数不多的星星,就连月亮也黯淡着;整个世界仿佛写满了疲惫,昏昏欲睡。
  所以他们轻易相信了他轻易说出口的“没事”。
  尽管如果现在有人用手机的灯光照一下宁清柠,就会发现不知道是因为忍痛,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他嘴唇有些发白,脸色也透着病态。
  “你怎么了?走蒙了?那么大声叫你都没听见?”齐珂问道,语气揶揄。
  他们不知道宁清柠有过怎样一番心理活动,只以为宁清柠是走着走着出神了。
  宁清柠沉默,没有接他的话。
  他隐隐觉察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劲。
  “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明瑜没把他的沉默放在心上,她重复了大家的共识。
  “对啊对啊,反正我们找不到也正常,找了这么久,也对得起良心了。”
  齐珂赞成。
  慕舟隔着夜色拍了拍宁清柠的肩:“回去吧,再做下去就是无用功了。”
  都在叫他回去。
  宁清柠心里被压上了什么东西,闷得难受,情绪几乎要如脱缰的野马,带着一句“你们要回去就自己回去啊,干嘛要拉着我一起”化作伤人的利刃。
  然而到底只是“几乎”,在最后那一刻,宁清柠还是控制住了内心莫名翻涌的波涛。
  “我想再找找。”
  他抿唇倔强地看着明瑜、慕舟和齐珂,眼睛里闪着星星,写着他自己也不懂的执着,倒成了这黑夜里为数不多的光。
  表面淡定的语气下,藏着他未出口的歇斯底里,以及说不出口的隐隐害怕与期待。
  他们会觉得他任性吗?会不会不就不对他好了?或者…有没有可能…他们会迁就他的小个性呢?
  *
  “前面就是山路了,小宁想去的话,我们陪你。”
  明瑜思忖了会儿,说道,“你自己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不就是熬夜走山路吗!哥哥陪你!”
  齐珂语气跟打了鸡血似的,他迅速接受了自家老幺兼队长的想法,并果断选择了配合。
  慕舟没有多言,但当他不开口反对时,便意味着他同意了。
  没有宁清柠想象中,同时也是记忆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
  心里的阴霾被豁然冲散开,雾气化成水汽,感动悄然降落,于心中开始落雨。
  宁清柠尝到了咸咸的名为泪水的东西。
  幸亏夜黑,大家看不见。
  他一抹泪,重新出发。
  “哎,年轻就是好啊。”
  齐珂看着小孩儿又要甩开他们的架势,调侃道,“是吧,舟哥,明姐?”
  慕舟唇角扭曲了一下,微笑变成了狞笑。
  明瑜姐翻了个白眼:“把姐字给我去掉。”
  他们快跑几步,追上宁清柠。
  *
  寒气与湿气越发重了。
  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大家陪着他继续半夜找人的感动与开心全化作了愧疚。
  他现在有点不像自己,宁清柠肯定地想。
  但为什么呢?
  因为从小到大经历的事太多,以至于小小年纪便总是表现得十分成熟与通透,好像无坚不摧的人儿,陷入了沉思与迷茫。


第31章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头脑里没有委屈的概念。
  跌跌撞撞独自一路走来的人儿自以为无坚不摧,却不明白有些事不是想明白了就不会难受。
  摔倒了想要人扶,难过了想有人安慰, 被误会了会委屈想解释,这几乎是人类的本能。
  没有人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十六岁的宁芩也不是机器——
  所以啊, 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但在大家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的人儿, 总是淡然地怼回一切恶意的人儿, 老气成成说着大道理的人儿,内心其实并没有观众看到的那么平静, 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无坚不摧。
  从得知小一失踪时起, 不,也许是从得知他的粉丝就是恐怖礼物的寄出者时, 或者再早些, 从怀着紧张与害怕、以及那点点期待踏进这个圈子里, 却迎来一盆污水时, 郁气便于他未察觉处偷偷摸摸又嚣嚣张张地聚集。
  但宁清柠心里有个透明的保护罩。这个保护罩将别人的态度隔绝在外, 于是一盆又一盆污水只能徒劳地洒在这层罩子上, 堆积在罩子外;于是他能够扬着眉表示自己不喜欢也不屑于要糖;能够始终骄傲着无视外界的一切, 自顾自往前走。
  可是啊,不知何时,这个诽谤打不破,中伤压不倒的保护罩,悄悄破了个口子。
  当明瑜慕舟齐珂含着笑一声声叫着“小宁儿”;当粉丝真诚地说“我喜欢你”, 心疼地对他说“愿恶意不属于你”,他心里的保护罩一点点变软——
  它逐渐被善意无声融化了。
  他不再无坚不摧。
  裸露在外的心柔软又脆弱, 哪怕他面上仍是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但宁清柠确实开始关心粉丝的感受,开始在意甚至计较明瑜、慕舟、齐珂对他的关心。
  宁清柠曾经很讨厌有糖吃却总是哭闹的孩子,但现在,他发现,他好像有点理解他们了,糖啊,甜得令人上瘾,让人尝了一次便不肯放手了。
  因为有糖吃,所以有期待,因为有期待,所以害怕落空。
  但他却不敢像那些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般哭闹,因为那些孩子清晰地知道会有人接住他们的任性与委屈,但他不同。
  他怕一闹一哭,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糖就没有了。
  所以最终,他只是在冷风中吞下所有的胡思乱想,假装成从前那副骄傲得不把天地放在心上的少年模样。
  *
  四人逆着越来越冷的风上山,脚步越来越缓慢。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耳边呼呼的风声非但没有冻得大家清醒起来,反而让头脑越发迟钝。
  天色太黑了,以至于乌云竟成了浅色,其聚集不为人所见。
  嘀嗒,嘀嗒。
  脸上有冰冷的东西滴落。
  是雨水。
  宁清柠停下了脚步,他关了手机的照明灯,将手机放入兜里,然后抬起脸,闭眼,静静感受着雨水滑落脸颊。
  四周是静谧的黑。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耳边呼呼的风声逐渐离他远去,杂念也悄然消散,他终于感受到一丝静谧。
  “宁芩?!”
  担心的呼唤在他手机灯光消失的那刻就传来。
  宁清柠尚未从兜里翻出手机,慕舟已经松了口气摸索到了他身边:“手机没电了?”
  他试探着询问,顺手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披在宁清柠的肩上。
  温暖触及肌肤,宁清柠恍了神,他一向敏锐的听力竟没听清慕舟说了什么。
  “你呀,真是的,死倔死倔的,怕不是冻死了也不肯说一句吧?”
  慕舟手指触到他肩时吓了一跳,肌肤凉得像南极里的雪。
  “有电,”宁清柠一边笨拙地脱外套,一边小声说,不知道是不是冻得有些感冒,他语气有些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将外套还给慕舟,“你会冷的。”
  慕舟心一下子软成了滩水,原本对大半夜仍继续寻人的些许不情愿随风消散。
  很多粉丝都说宁芩像小猫,趾高气扬又意气风发,面无表情时脸上写着“哦愚蠢的人类啊”。
  但尽管宁芩柠在他们几人面前一直是傲娇又贴心的,慕舟却始终觉得小猫的形容不太贴切。
  小猫只是性格高冷,但对主人不设防。
  可宁芩总是跟他们隔着什么似的。
  慕舟记得,他和齐珂认识不到一个月便成了好的穿一条裤腿的好兄弟,从对方的家庭状况到对方的感情史,彼此心里门清。
  而现在节目也录了三个星期了,他和宁芩也认识已经快四个月了,宁芩对他来说仍然算是个迷。
  他不明白宁芩明明不像背后有人的样子却为什么突然空降;不知道宁芩和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互不关心,亲人像仇人;不理解为什么宁芩总给人一种很近又很远的感觉。
  网友们调侃他们是姐弟四口,可他们关系真的近到了家人的地步了吗?
  慕舟想,答案是否定的。
  圈子里人人都可以是笑面虎,人人都可以是好兄弟,在直播镜头下装作体贴的大哥哥,容易圈粉,多好的事啊。
  这些羞于启齿的想法有些丑陋,但慕舟坦白地想,它确实存在。
  他祖上便经商,家境优渥,但自小便想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想被很多人喜欢,因而选择了逐梦演艺圈。
  尽管被粉丝们调侃穿上西装就是斯文败类、换上校服就是艺术学院书生气盈身的校草,尽管他确确实实喜欢曲高和寡的文艺作品,但骨子里,他到底是个俗人——
  鲜花与掌声,才是他更大的追求。
  所以一开始,对于宁芩,他一面厌烦他败坏团的名声,一面就又有点隐秘的窃喜——宁芩越坏,他的关心才越发明显,才更显得他人好不是吗?
  但从那包胃药开始,慕舟一点点对宁芩上了心,他开始真心实意维护他,不再为了圈粉,甚至有了为了宁芩对抗舆论的勇气,就像姚鑫事件中,隐晦为宁芩发声那样。
  宁清柠不擅长应对善意,对于他、明瑜、齐珂的主动照顾显现出异常的乖顺。
  于是才有了观众们眼里温馨和睦、姐弟四人感情深厚的错觉。
  但他们还远远算不上家人,也许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因为他们之间的关心只局限于随口一问与举手之劳,而且,宁芩从来不会主动找他们。说他的心事他的委屈。
  想到这儿,慕舟心里有些失落,他现在是真的把宁芩当弟弟的,也挺希望,对方能向他迈出一步,放心地对他撒娇耍赖。
  他突然有一种想和宁芩聊聊,聊到天亮的冲动。
  但现在雨势越来越急,山上容易滑坡,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才是重中之重。
  他第一次强硬地将外套按死在宁清柠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我内搭厚实,你穿着吧。”
  宁清柠手溜到了肩上,妄图脱下。
  天气本来就寒,又雪上加霜下了雨,宁清柠一想到大家可能会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而感冒就愧疚,怎么能心安理得接受慕舟的外套?
  “小宁,脱来脱去就没意思了,”黑夜里明瑜虽然看不清宁清柠的动作,但她莫名有一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的直觉,她说,“你这样,你的外套我可不敢要了。”
  宁清柠褪衣的手顿住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个避雨处。”
  明瑜提醒着说道,她依稀察觉宁清柠似乎钻入了某个牛角尖,小孩儿平常可不是犹豫的人。
  宁清柠如梦初醒,从兜里拿出被保护得很好的手机,打开照明灯开始四处探望。
  然而越下越大的雨短短几秒就让手机成了落汤鸡。
  屏幕因为进水开始闪烁,在浓稠黑夜中将像极了求救信号。
  “宁儿,傻了吗?”
  齐珂语气有些无奈,“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呢?”
  “被你们吃了。”
  宁清柠软软地回答,撒娇般的,让人没有被斗嘴的感觉,反而觉得可爱。
  他这话其实挺有理有据的,他的“机灵”,可不是被他们的善意吃了吗?
  但明瑜三人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话挺符合宁清柠一贯的说话逻辑的。
  看样子小孩还有精神。
  得出这一点后,三人舒了口气。
  天黑路崎岖,寒气入骨又阴雨绵绵,疲惫加身,无望地寻找小一。
  这般困难的境况下,这算是三人唯一能算成慰藉的好消息。
  *
  雨越下越大,不再满足于静静滴落,而是携着满怀尘土扑到四人面上,将早就妆容模糊的脸彻底变成了小花猫。
  鞋上、裤腿上均混了湿泥土,乍一看,像四个刚在田地里劳作完的农民工。
  怎一个狼狈了得?
  越往上爬越累,宁清柠喘了几口气,看着逐渐又落在他身后的人,转了转迟钝生锈的大脑。
  他朝离他最近的慕舟伸出手:“四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走丢,而且安全。”
  慕舟体力消耗得实在过多,头脑混沌之际,竟如小学生般拽住了宁清柠的衣角。
  宁清柠一下子笑出声,疲惫无力的氛围多了丝欢乐。
  于是齐珂扯着慕舟的衣角,明瑜扯着齐珂的衣角,四人小学生出游似的往山上爬。
  今天的黑夜长得要命,但总算不再那么难熬。
  终于,希望的曙光乍现,山路拐弯处,隐隐亮着火光。


第32章 
  尽管脚步依旧沉重, 但大家心里欢快与轻松起来。
  四人尽快挪了过去,那令他们望眼欲穿的火光水落石出——山路拐弯处,左边竟然空出了个洞!
  这山洞大概一米三高, 里面却极深,是个暂时避雨的好去处。
  四人弯着腰进来, 一火堆在中间恣意燃烧着, 驱散了洞穴里的寒意。
  “哇塞, 这是遇见好心的神仙显灵来拯救我们了?”
  明瑜一句玩笑话说到一半, 止了声。她发现, 洞壁上,在火光的映射下存在着一个安静的影子。
  四人噤了声, 呼吸一下子放缓。
  这个时间点儿, 会是谁呢?或者是…什么东西呢?
  宁清柠大着胆子上前一看——是小一!
  火堆后面,他身上的外套一半垫在地上, 一半盖身在上, 整个人蜷缩成了个球, 双臂护住自己的胸腹, 嘴抿成了一条线, 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生。
  明瑜的声音惊扰了他, 他“腾”的一下从地上坐起, 眼睛迷离又带着惊恐,懵懵地看着面前的四人。
  这个时辰,脑子已经能不动就不动了。大脑怠工的明慕齐三人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印象里聋哑人的小一,为何对声音反应这么敏感。
  而不知是因为火光太刺眼, 还是小孩堆积的情绪太多,小一看着看着宁清柠等人, 眼泪“刷”的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偏偏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仍然愣愣地看着前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洞里来了人,傻傻地露出个笑,又指着宁清柠的伤口,关切地问:【宁哥哥,你怎么流血了啊?】
  被他这么一提,宁清柠原本疼得麻木的膝盖和手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本能地把手掌藏在身后,却无法隐藏膝盖处的伤口。
  明瑜慕舟齐珂三人顺着小一所指的方向看去——
  洞穴中央那一团火光的照射下,宁清柠膝盖处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三人都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忍着痛没事人似的步行到现在的。
  哪里还顾得上询问小一,三人手忙脚乱地想给宁清柠包扎,宁清柠却慌乱后退几步,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没事个大鬼头!
  膝盖处裂开道大口子,血和尘土混着凝固在一起,成了黑红一片。
  这样的伤口,怎么会是没事?
  小一不敢直视这伤口,透过手指缝去看,看一眼又立马移开目光,心里为宁清柠喊疼。
  但宁清柠跟没有痛觉似的,脸上不流露出一丝忍痛之色。
  小一想起来宁清柠和他聊天那天,谈起自己并不算幸运的童年,谈起自己由被欺负到打回去,他也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是小一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被欺负的人想反抗成功有多难,却知道那么大的伤口肯定很疼。
  坚强的代价这么重吗?
  小一忍不住想,心里有点酸疼酸疼的。
  宁清柠并不知道大家对他的心疼,他看到的是大家一身狼狈还要辛苦地为他上药,正陷入自责的怪圈。
  因而他不动声色忍住头里涌入的炸裂般的疼痛,稳稳眩晕的身子,尽量以轻松调侃的语气说句“谢了~”。
  *
  处理完伤口,五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焰骄傲而夺目地燃烧着,带走着大家衣服上的水分。
  大家静静烘烤,聆听着洞穴外面哗啦哗啦的雨声。
  谁都知道,今晚——如果凌晨三点也能被称为今晚的话,他们回不去了。
  火柴噼里啪啦燃烧了好一会儿,小一心里也七上八下了好一会儿。
  他担心宁清柠一会儿会怎样质问他。
  担心什么来什么,宁清柠侧过身子,目光落在他脏乎乎的小脸上,从兜里取出半包纸巾。这纸巾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已经称得上是湿巾了。
  宁清柠倏地凑到他眼前,动作轻柔地触上他的脸,清凉的纸巾带走了脸上的灰尘。
  小一清晰地看见,宁清柠嘴唇发白,脸颊红得不正常,眼底的乌青色在火光的照耀下那样明显,长长的睫毛因为困倦而不停抖动着,像一只透支生命力以挥动翅膀的蝴蝶。
  心里一钝一钝的疼。
  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宁清柠等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明明他们除了为数不多的两次交际,其他时候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知道他们一定找了他很久,才会都成了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话说,宁哥哥都这么担心他的话,那……
  心里刚转过这个猜测,下一秒他就听见宁清柠轻轻地仿若蜻蜓点水般的声音:“爷爷奶奶很担心你。”
  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家出走,没有指责他为什么不懂事…
  小一紧张不安的心一下子松下来,心里那块大石头“砰”地落入心池,激起的水流自眼睛流出,顺着脸颊而下。
  第一次一个人走出村子的忐忑,在偏僻的山里过夜的恐慌,对爷爷奶奶、宁清柠等人的愧疚,让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承受不来。
  他哇哇大哭:“对,对,不起…”
  从没被使用过的声带如新装的齿轮,生疏地摩擦着发出声音。
  “小一,你…”不是哑巴?
  在火堆旁被温暖得昏昏欲睡的齐珂一下子精神起来。
  慕舟金丝眼镜下的眼神闪过一丝震惊,他瞥了眼宁清柠,发现他脸上并没有诧异之色,显然早就知道了这回事。
  他倏地想起节目录制第一天宁清柠对小一父亲说过的话“至于他为什么不想开口,建议你们和他平等交流一下”。
  小一父亲有没有按照着宁清柠的话做慕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毕竟就算做了,也不难看出效果并不好。
  他想知道的是,宁清柠为什么那么了解小一呢?
  因为他有过这样的朋友,还是…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小一”?
  *
  小一发泄似的哭着,身体本能地靠向他最熟悉的宁清柠,章鱼似的扒拉着他,似乎这样能汲取到一点点安全感——哭得昏天暗地之际,他还下意识不让眼泪与鼻涕弄到宁清柠身上。
  宁清柠没怎么抱过人,手僵硬着不知道放哪儿,最后在对面明瑜姐的示范下,轻柔地拍拍小一。
  他想起了电视里小朋友睡觉都会有的安眠曲,跟着身为聋哑人的爷爷奶奶长大的小一应该没有听过。
  于是,七岁的小朋友被十六岁的大朋友抱在怀里,以笨拙的、不规范的、像抱婴儿般的姿势。
  他开口,低低唱着,声音沙哑而温柔:“别哭,别怕,我亲爱的朋友;睡吧,睡吧,我亲爱的朋友……”
  火焰跳动着,欢呼着为他镀上层圣洁的光,于是他温柔得越发缱绻,热烈得越发动人。
  旁边静静看着他安抚哄睡小一的三位,心里不约而同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垂眸含笑看着的是小一,又不仅是小一。
  情绪崩溃又发泄完后,涌上来的是满腔疲惫,小一在宁清柠怀里又蜷了蜷,安然地睡着了。
  慕舟与齐珂也睡了。
  宁清柠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朝明姐露出了个笑,很浅很淡,但很温柔。
  他在向她道晚安。
  然后,他抱着小一,倚在洞穴的壁上,阖了眼睛。
  *
  宁清柠该睡着的,但他闭上眼,全世界又只剩黑色时,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非得占据他的脑海,向他示威。
  头好疼好沉,心里好烦好闷,哎!明明外面在下雨,怎么浑身越来越热了?
  幸亏一直坚持下去找到了小一,不然小一就要一个人熬过今晚了;但都怪他才让大家这么狼狈,早知道就自己来找小一了…
  宁清柠想。
  他有点恨自己听到大家要陪他一起接着找小一时,心里本能冒出的高兴了。
  一串又一串杂念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正陷入负面情绪,耳边突然传来小一睡梦中的呢喃“爷爷”“奶奶”。
  宁清柠的心被刺疼了一下。
  他想起他第一次开口,说的是“求求您”;而小一第一次开口,说的是“对不起”。
  这实在不是个美好的开始,小一的第一句话,该留给爷爷或者奶奶,语气该是欢欣的——尽管他们听不见。
  于是宁清柠开始担心小一的未来,他们有太多相似点,宁清柠不想小一走他的老路。
  尽管终点算得上美好,但一路太坎坷了,犯不上。
  在头晕脑胀中,在胡思乱想中,大脑越来越迟钝,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
  “不,不要,不走!”
  手掌猝不及防被抓住,掌心的伤口因为挤压而再次泛疼,宁清柠撑开沉重的眼皮——
  火堆早已熄灭,洞穴外滴滴答答着零星小雨,天色已然明朗。
  而小一双眼紧闭,手牢牢攥着宁清柠,嘴里说着呓语。
  他在做噩梦。
  听到动静惊醒的明瑜递给宁清柠个询问的眼神,宁清柠按按又沉又疼的太阳穴,然后试探着摸摸小一的头,好像不热。
  但小一的脸颊潮红潮红。
  正不确定之际,明瑜轻手轻脚走了过来,手覆上小一额头,被烫得立马一缩。
  “发烧了。”
  她做口型示意,同时担心地看看宁清柠同样通红的面庞,怀疑他也发烧了。
  明瑜手遂又朝宁清柠的头探去,宁清柠侧身欲躲过去,嘴里还说着“没事”。
  明姐眉眼一下子冷下来,表情严肃,有些生气的样子。
  她语气像极了心疼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的家长:“宁儿,你先看看自己脸色,再考虑下自己有没有事。”
  宁清柠躲闪的动作停住,乖乖的任由明瑜探上了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烫得能煮熟一个鸡蛋。
  五个人里烧了两个,肯定要赶紧回去治疗,明瑜将慕舟与齐珂叫醒,打算让他们一个抱着小一,一个扶着宁清柠回去。
  小一烧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但手牢牢抓着宁清柠的衣角,不肯离开宁清柠。
  宁清柠苍白着脸色保证自己抱得动小一,大家不用担心。他信誓旦旦:“小一轻得跟只小猫似的,抱在怀里暖和。”
  “可我发烧时一动都不想动。”
  齐珂面无表情说。
  “真的没事,”宁清柠不好意思推推一左一右扶着他的慕舟与齐珂,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日行八千里,抱着小一大跨步走几步。
  尽管膝盖很疼,大小腿发抖,但有衣服挡着,一眼看上去,他看起来走得又稳又快。
  但只是一眼看上去。
  经过了几个小时修养的明瑜、慕舟、齐珂这次没有被他刻意显现出的表象所蒙骗过去。
  瞧瞧,多能忍的小朋友。
  慕舟心疼到极致之后,心里反而燃起点点火星,有些生气。
  就这么不会爱惜自己吗?
  他与明瑜、齐珂对视一眼,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情绪。
  宁清柠没有注意三人的想法,他此时已是强弓之弩,强撑一是因为这是他的常态,二是因为不想让大家太过担心。
  为了安抚大家,他甚至从混沌成一锅粥的脑子里硬找出自己能行的证据:“别说拿着个小猫走回去了,就算是背着个成人我也能回去!”
  宁清柠语气会夸张,说的话却很少吹牛,三人眼神交流后,明瑜引导道:“这么厉害的事没听你说过呢?背的谁啊?”
  像他夜里哄小一般哄小朋友般的语气。
  这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对于脑子成了浆糊的宁清柠来说很管用,他顺着问题把不加修饰的答案说了出口:
  “我娘!”
  这是大家第一次从宁清柠口中听到他母亲。
  齐珂小学生式惊讶鼓掌:“哇偶,咱们宁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这话不知道触到了宁清柠哪根神经,他的委屈一下子就溢了出来。
  抽了抽鼻子,宁清柠哑着嗓子说:“你是第三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是他娘,第二个是他自己。
  然后,不待齐珂动脑筋想如何引导宁清柠详细讲一讲他背母亲那次的经历,宁清柠自己说了。
  他语气先是愤懑:“那时娘不幸脚骨折了,医生要住院一周,娘前天还可惜又庆幸地说幸亏为了预防有病有灾,她提前存了医药费钱,不至于现在为难。
  结果住院第二天,我娘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就把娘让他用来交医药费的钱全拿去赌了。”
  搀扶着他的慕舟与齐珂心里一咯噔,虽然隐隐能察觉宁清柠童年过得并不好,但冰山一角在此刻才正式向他们露出。
  宁清柠接着讲,“我没钱,求医生再让娘多住天院,向人家发誓晚些日子一定把钱补上,人家医院有规定,不让。”
  讲这几句话时,他语气很无奈,当时的无助至今记忆犹新,那是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不等大家想如何安慰他,他又隐去这种无能为力的语气,神情变得骄傲起来,如果此刻有空出来的手,他甚至会得意自豪地叉起腰。
  他说:“所以我就一个人背着娘回了城里的租房,发烧发到四十度也没耽误我认路!力气也是杠杠的!厉害吧?”
  宁清柠大概是想收到大家佩服的目光,却不承想,大家听了心里难受得很,打心眼里为他心酸。
  他小小年纪便体会了生活实实在在的苦处,也难怪对于别人的中伤言论,能至少在面上一笑而过了。
  宁清柠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话取得了相反的效果,他继续炫耀:“最终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娘可是一点病根都没落下!厉害吧?”
  “厉害。”
  明瑜红了眼眶,哽咽着附和,时刻关注着宁清柠的状态,生怕他撑不住倒下。
  走了大概半小时,四部手机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铃声,小一瞬间从昏沉中惊醒,差点以为地震了。
  慕舟拿起手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有几十个未接电话,而正打过来的,是节目组的电话。
  昨晚太狼狈,他们竟没有发现手机在何时失去了信号,也没有意识到四个明星集体失联从公司到节目组到粉丝会有多着急。
  他接通电话,手机那头是节目组导演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小祖宗们,可算是联系上你们了。”
  “你们在哪儿?发个定位,节目组来接你们。”
  慕舟报了地址,五人寻了块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待节目组到来。
  宁清柠疲惫地靠在慕舟身上闭目养神,小一坐在他旁边,手里依旧牢牢抓着他的衣服。
  小一找到了,两病人很快就能够得到照顾了,大家心里都轻松了一个档次。
  “我们好像退化成了原始人。”明瑜笑着吐槽。
  “哈哈哈就是,都忘了有手机这回事了。”
  齐珂接上。
  慕舟手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点进从昨天半夜挂到今天早晨七点、牢牢占据热搜第一位置的词条:#《农村,我们来了!(第二季)》嘉宾失踪#
  里面,在各种各样担心他们安全的VB下,偏有一个VB要众人皆浊而我独清:
  【听说大半夜的去寻人这事是某位N姓爱豆挑起的?又不是警察,逞什么英雄主义,还连累队友和明姐。】
  底下评论也乌烟瘴气:
  【就是就是,明姐就多余好心陪他,一个漂亮女生和三个男生,多不安全啊…】
  【楼上精虫上脑的人给爷爬】
  【始终想不通宁芩哪来的自信他能找到人,不愧是一意孤行的任性少爷啊】
  【找人是好事,但不打招呼就离开是对咱们观众的不负责,更何况他们还失联!】
  【对,失联这事一定要个解释!别跟我们说没信号,这都什么年头了,我住山里都通网了!】
  【强烈要求节目组扣下他们这天的通告费】
  【节目组扣什么钱,说不定人家咧着嘴考虑给谁加钱呢。相信我,一切都在节目组掌控之中。各家粉丝担心这儿担心那儿,要我说,你们正主正吃好喝好玩好呢】
  【可不是,都是节目效果罢了哪可能真失踪,说不定一会儿宁芩就牵着小一回来了呢】
  【就是,真失踪了不早找警察了】
  【楼上,失联和失踪可不是一个概念,别乱扣帽子】
  【管他失联还是失踪呢,反正全是宁芩的错!没有他小一父亲怎么会找到咱们节目里来?】
  【终于有一个明白人了,要我说,宁芩本来就知道小一在哪儿,所以他才敢大半夜出去找人。】
  再往下翻评论,尽是些恶意揣测。
  慕舟愤愤合上手机,看一眼宁清柠的睡颜降降火气。
  如果他再晚锁手机几秒,就能看见#宁芩教唆儿童离家出走#这条热搜实时排名在上升。
  点开之后,第一个视频里赫然是宁芩的父亲。
  视频里,他的皱纹和白发被特意凸显,声泪俱下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有说服力:“我教子无方,平时也对他缺少关注,这才让他鬼迷心窍,挑唆别人家小娃娃离家出走,自导自演博取大家关注。”
  说完,抹一把泪。
  宁父以亲生父亲的身份发表的这一“真情”言论,无疑是把宁清柠往火堆里推。
  幸亏慕舟此时尚不知晓这条热搜,否则就算是宁清柠安静的睡颜也不能压住他心里的怒火。
  五人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节目组的车出现在了清醒着的三人视野里。


第33章 
  节目组的车携着观众们的期待驶出,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归来。
  【恭迎失踪人口回归】
  【我家小珂一定要没事啊】
  【某位队长最好祈祷我家慕舟完好无损,否则我四十米大刀可收不住了】
  【加一,宁芩最好别犯罪】
  【?又来了又来了, 宁芩活该背锅侠大倒霉蛋子是吧】
  弹幕争执之际,车门打开, 明瑜款款下车。
  接着, 慕舟抱着小一走了出来, 齐珂抱着宁清柠走了出来。
  原来, 宁清柠烧得太严重, 睡过去之后大有醒不来的架势。齐珂强忍着心疼叫了他两次,见人儿昏睡不醒, 一点反应都没有, 差点让司机把宁清柠直接送到医院,是司机及时提醒节目组有随身医生才作罢。
  嘉宾们失联这段时间, 各种谣言满天飞, 节目组私信差点炸了, 因而赶紧开个澄清会公关下, 成了节目组当前的迫切要求。
  宁清柠还高烧不退, 节目组言语间就要把他强制唤醒。
  “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伤病, 谁还没发过烧啊。”
  节目组不把宁清柠当人的言语让明瑜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总是让清者自证是很愚蠢的做法。”
  明瑜讽刺节目组, “强迫清者满身伤痕也要绞尽脑汁自证更low了。”
  这位实力歌手不靠流量和粉丝在圈里混,靠的是她的音乐天赋、她手里牢牢的音乐版权。
  她家境又优渥,因而不受资本裹挟威胁。
  慕舟与齐珂俱都冷着脸,显然对节目组的安排颇有微词。
  “都反了!”
  导演愤愤骂道,但知道自己理亏, 最后只能推迟了澄清会的时间,先让医生看一下宁清柠。
  宁清柠的粉丝自然欣慰, 其他三位嘉宾的粉丝也高兴自家正主能先喘口气再营业。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有人罔顾良心一心吃瓜,有人一如既往针对宁清柠恶意揣测:
  【不就是发了个烧吗?明星啊,就是身娇体弱。】
  【就是,我想要真相啊,谁管他舒不舒服,凭什么澄清会要因为他一个人推迟啊?】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宁某人肯定是做贼心虚、特意装病不出席呢,但他做的孽,怎么能让他逃了呢?节目组真是又善良又正义,既给了宁某人做心理准备的时间,又不让他逃了审判】
  宁清柠的粉丝满腔委屈,但他们没有再如疯狗般见谁咬谁,一面互相打气,坚持相信宁清柠;一面强迫自己无视污言秽语,用逻辑和证据抵制辱骂。
  粉圈里太常见狗咬狗,可宁清柠早就表达过,不要为了他和狗计较,不要成为恶意的同类。
  *
  休息室里,第一次被需要的医生急匆匆赶来,给两位病人简单测了测体温,诊了诊脉。
  小一是风寒加惊吓导致的高烧,而宁清柠…
  医生皱起了眉:“伤口发炎,寒气入体,烧到43度不冤。”
  看一眼大家紧张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又道:“你们圈里压力是不是很大啊?怎么看起来挺阳光健康的一小伙子啊,又是营养不良又是心气郁结的?”
  营养不良、心气郁结,慕舟怎么都想不到,这两个词会出现在骄傲恣意、被称为“宁太子”的人儿身上。
  尽管从生活的边边角角中、从宁清柠不自觉的透漏出逐渐摸到了他曾经苦难的九牛一毛,但都不及眼前的一幕带给他的震撼与冲击大:
  宁清柠阖着眼病弱地躺在床上,阳光小心翼翼轻抚着他,生怕温度高一点,这个苍白的玻璃娃娃就会融化。
  慕舟脑子里嗡嗡作响,空白之际突然浮现出一句话: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抨击宁芩是太子的人,多可笑啊。
  *
  当天晚上,小一就退了烧,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状态。
  他是想陪到宁清柠醒来的,但父亲不让,于是他对着摄像头,朝宁清柠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在自己父亲骂着他不懂事的声音中,牵着爷爷奶奶的手回了自家。
  三天后,宁清柠仍高烧不退。
  这下子,节目组慌了神,生怕宁清柠烧出毛病来,加急将他送往了医院。
  明瑜、齐珂、慕舟三人坚决要求陪同,不肯在农村岁月静好。
  近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把宁清柠当自家亲弟弟看待,弟弟住院了,他们哪有心情录节目?
  【哇塞又不是三岁小孩,发个烧居然住院了…】
  【立人设没立住翻车了,现在用“病重”当挡箭牌呗,估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节目组就要宣布宁清退出录制了,你们等着瞧吧。】
  【纯路人实在忍不住开麦了,随便点开一条关于宁芩的热搜,都能让我大开眼界,emm人心这么黑暗吗?还是我在里面看见的是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路人加一,有些人能不能别自忖聪明瞎造谣啊,糊弄些低龄低智者很有成就感?】
  【路人转粉,别问,问就是心疼】
  【原宁芩路人黑、现宁芩粉丝的粉丝不请自来,刚和宁芩大粉对完线,结果人家不骂战不撕逼不跳脚,甩给你有逻辑有脑子的事件梳理贴,内娱不多见了,爱了爱了】
  【吃瓜路人在此预言一波:宁芩黑粉迟早得成为脑残缺德的代名词】
  弹幕上,宁芩黑粉、路人以及少量宁芩新粉“辩论”得轰轰烈烈。
  宁芩的大部分粉丝没有心情骂来骂去,点开超话,里面的帖子平实到你会误以为进入了别人的生活博客,但仔细读来,又字里行间皆有他。
  【今天教小朋友们叠千纸鹤,不小心多叠了九只,就送给你吧@NMQ—宁芩】
  【晚饭时看你的节目直播,被弹幕气到失去了胃口,凌晨一称发现自己瘦了半斤,减肥之路似乎有了希望,有点小开心。
  但转念心情又down下来,宁愿自己一直胖下去也不想让你看到这些肮脏的东西。】
  【今天成功完成了一台手术,很开心,所以希望上天奖励我,让你平安喜乐。】
  【你的生日快到了,要赶快好起来,健康地迎接自己生日哦】
  不管舆论是在夸张谣传宁芩病重是抨击他矫情,但宁芩的超话里,仍然是纯洁的白色。
  *
  医院里,医生仔细检查过后,说宁清柠是身体底子虚、亏损严重,外强中干,平时不显,这次发烧全带出来了。
  “连续三天烧到40度以上,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监督他按时吃药,把炎症消一消,好好照顾着,体温慢慢就能降下来,别太担心啊。”
  医生安抚完,又提醒道:“还在成长期的孩子,身体底子就这么差的可不多见。”
  明瑜等人忙不迭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宁清柠。
  那天,回希望村的路上,明瑜、齐珂、慕舟三人还在想:
  小小的他背着母亲从医院出来时,该有多吃力啊?
  姚鑫出事前他连轴转忙两个节目,是怎么撑下来的?
  寻找小一的这么长时间,他是怎么做到始终走在最前方的?
  有些事,越想,越心疼。
  *
  “哎呀小祖宗,你放心水果刀,想吃什么齐哥我给你削!”
  宁清柠手刚要伸向桌子上的水果刀,齐珂就快他一步拿走。
  “想吃梨。”
  见齐珂二话不说便往厨房走去,宁清柠叫住他,“还想吃苹果,要不你顺便帮我洗了削了吧。”
  齐珂非常自然地答应了,脸上露出了个宠溺欣慰的笑,让宁清柠打了个寒颤。
  自从他退烧醒来后,齐珂就变得非常不对劲,对待他百依百顺,语气温柔地让他起鸡皮疙瘩,还总是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不,不只是齐珂,是——
  “宁儿,给。”
  一大清早赶集回来的明瑜与慕舟一进门,就将一塑料袋零食推到宁清柠面前。
  然后装作忙别的事情走开,眼神却往他这儿瞟,看见他在拆塑料袋,嘴角方才轻松地勾起笑。
  是大家都变得奇怪起来!
  宁清柠一边在零食堆里挑拣,一边惶恐又幸福地想,他不是易碎的玻璃娃娃,又不是牙牙学语的小不点,为什么大家突然对他这么好啊?
  倒不是说以前三人对他不好,而是现在,实在好得有点过分,让他不经意间就幻视了爱他的母亲。
  说起来母亲,几个月没见她了,不知道母亲最近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那没良心的男人有没有欺负她。
  录完这个节目,说什么也要把母亲接到身边。
  想起母亲,宁清柠情绪有些低落,时刻注意着他的三人对视一眼。
  明瑜开口:“给你们讲个笑话:自从我离家后,乡里的人再没能喝上一口井水。请问为什么?”
  “为什么?”齐珂真诚发问,眼里是清澈的疑惑。
  明瑜余光瞥一眼宁清柠,小孩儿聚精会神地听着。
  “因为我背井离乡了啊!”
  明瑜大笑两声,又立马尴尬地停住了声,因为她发现,大家并没有配合地笑起来,
  而宁清柠非但没有觉得好笑,甚至情绪更down了。
  “背井离乡…”他嘴里念叨着这个词,更想母亲了。
  明瑜见自己的笑话起了反作用,递眼色给慕舟,让他挺身而出。
  慕舟还在搜肠刮肚想找个有趣的笑话,外面哄哄闹闹一片杂音传来。
  导演敲门后进来:“咱们节目还有两天就结束了,来自节目组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今天上午的记者会,记者们已经到了,你们尽快收拾准备一下。”
  艹。
  齐珂无声咒骂了句,小宁儿刚醒第二天就迫不及待让他重新见识一下世间险恶是吧?
  明瑜与慕舟皆皱了眉。
  宁清柠拍拍自己仍带着余热的脸颊,在心里暗示自己要回到无坚不摧的状态,不能让喜欢他的人伤心,让讨厌他的人得意。


第34章 
  这是时隔近一个月宁清柠再次见到记者。
  他们依旧保持着高标准的“职业素养”, 那股对八卦的热情丝毫没有消退,手中的闪光灯依旧闪烁地那么疯狂,直照得人儿眼睛睁不开。
  但宁清柠穿着一身白色的病服, 脸色不及上一次记者会时的红润,眼神也没有以往那般平静下藏着锋芒, 而是湿漉漉的, 带着刚退烧的迷茫。
  整个人反应略有些迟钝, 是叫他的名字本人会愣一下的程度。
  明瑜、齐珂、慕舟三人有心帮宁清柠挡问题, 无奈记者们一心奔着宁清柠去, 跟狗皮膏药似的,三人把话题拐到西天, 他们也要走十万八千里再问回到宁清柠身上。
  “宁芩, 塌房了之后会给喜欢你的粉丝一个交待吗?”
  话筒怼到了宁清柠的脸上。
  宁清柠眨眨眼,脑子里似乎在缓慢地处理什么信息。
  记者心中窃喜, 这宁清柠一点也没有上一次的牙尖嘴利, 肯定是心虚了, 他不过是试探着问一下, 没想到实锤了, 这下抓到大料了。
  流量与奖金在向他飞奔而来, 记者忍不住露出痴痴的笑容。
  然后就听见宁清柠慢吞吞、沙哑的声音:“你有点眼熟。”
  说完, 他点了点头,自我肯定,眼神直视着无良记者。
  旁边的明瑜瞬间妈妈粉附体,被宁清柠的反应萌得一颗心融化成了水。
  同时,对欺负小孩加病人的无良记者更加不满, 她环胸,语气里是十成十对宁清柠的维护:“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明瑜, 无良记者气势就弱了几分,还用上了敬称:“明瑜姐,我能有什么意思,我这话可是替宁芩粉丝带的。”
  他这话一出,发布会直播间里宁清柠的粉丝不淡定了:
  【我的素质在消失的边缘蠢蠢欲动】
  【啊啊啊明姐别信啊,我们始终站在小宁儿这边、始终相信小宁儿的啊】
  【哪个缺德的披皮黑干得这事?出来我们谈谈,我保证打不死你】
  【宁儿千万别信啊!!】
  粉丝们恨不得通过屏幕穿越到现场,戳穿这个无良记者的谎言。
  明瑜三人非常担心地看了眼宁清柠。
  自从得知孩子并不像表面那样没心没肺之后,三人一边维持以前和宁清柠的相处模式,一边又对宁清柠多上了一倍的心。
  只见宁清柠沉默了数十秒,手捂住了嘴,打了个哈欠,又强睁开眼睛,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说道:“你就是那个我的黑粉来着啊。”
  上一次就是这个人企图让他吃话筒,并让他对黑粉寄语来着。
  没想到一个月了,采访功底还是一如既往让人怀疑是不是无证上岗的程度。
  记者脸色扭曲了一瞬间,心想一个月不见,这宁清柠虽然采访风格大相径庭了,但惹人生气的本领是一点没变。
  敢情你盯着我老半天,半点没把我的问题听进去啊。
  无良记者没有澄清他不是黑粉,没有声明他是一个始终站在真相一边的记者,而是咬了咬牙,语气很冲地质问:
  “宁芩,你别想回避问题!你撺掇年幼无知的小孩离家出走以博取流量,这事可是你爹大义灭亲、亲自下场锤的!”
  说完,他掏出手机,打开屏幕。
  慕舟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捂住宁清柠的眼,却忘了视频是有声的。
  宁父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场地:“我代替儿子向大家道歉,希望儿子以后能凭借自己的实力赢得大家关注,而不是靠这种歪门邪道…”
  男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刺入宁清柠心里。
  他反应了一会儿,想,荒唐,太荒唐了。
  不知道他这所谓的父亲,收了多少钱,才能这么干净利落地不问黑白就张口胡来呢。
  应该没有五百万吧,毕竟五百万,是卖了他的价钱啊。
  宁清柠轻轻移开慕舟的手,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能多丑陋,却在看见屏幕的那一刻,瞳孔放大。
  视频上,除了那个男人,还有一位妇人。
  她白发苍苍,皮肤黝黑,额头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但骨子里却透出慈祥可亲的气质。
  妇人眼里噙着泪水,黑瞳里满是母亲对儿子的担心与焦急,嘴里张张合合,手里比划着什么。
  正是宁母。
  【宁儿,别做傻事,有娘喜欢你呢,咱不做亏心事,啊?】
  对手语的记忆早已刻入骨髓里,宁清柠没有刻意去想母亲在表达什么,但脑子还是本能地翻译了出来。
  那男人对母亲说了什么?
  大脑生锈的齿轮钝钝运行,宁清柠头疼得厉害,手捂上了太阳穴。
  母亲的眼里,是失望吗?
  视频播放结束后,下一个视频跳转过来,声音全都是用的机器配音,但感情却奇异地被传递出来:
  “宁芩又出事了啊,他人品得多差才能隔三差五上一次黑热搜啊?”
  “终于塌房了,预言成功”
  “天啊,他爱怎么博流量我不管,干什么连累我家明瑜姐啊,大晚上搞那一出,要是真出安全问题了他能负责吗?”
  ……
  一个月了,他好像还是做什么都是错,好像还是被所有人讨厌着。
  宁清柠觉得自己的头又烫了起来,他恍惚中想,那些喜欢他的粉丝、宠着他的队友与明姐,是真实存在的吗?
  两个视频像最后一根导火索,成功点燃了他铜墙铁壁般的外表,露出内心那隐藏着的伤口。
  眼泪涌出,他突然间喘不过气来,捂住了自己的心。
  那里好疼好疼。
  “宁儿?!”
  瞬间脱出口的三声呼唤。
  明瑜一挥手,一把将还放着视频的手机扫到地上。
  无良记者恼了:“明姐,您不能随便毁坏他人财物吧?”
  明瑜横眉冷对着无良记者:“该赔的我会赔,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毕竟我看你不像有什么职业道德的人。”
  慕舟推推眼镜,眼神极有威慑力地扫一圈:“请大家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我们是不会任由别人抹黑宁芩名誉的。”
  齐珂抱住宁清柠,安慰地轻拍着他的背。
  在场的记者安静了一瞬间。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宁清柠自己不觉,但在他流量一如既往甚至更胜一筹,而粉丝比例在明显提高的情况下,其竞争力不可同日而语,他已经成为了其他流量明星的眼中钉。
  花钱买他黑稿的比比皆是,想找机会把他压下去的人亦不少。
  记者堆里,有人想到灰色交易群里发布的那条信息:谁能让宁清柠坐实了利用小孩恶意作戏的名头,就给谁八万。
  心里发狠,这位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记者颤抖着站出来:“我们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请问宁芩,如果小一离家出走不是因为你撺掇,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哪里来的勇气呢?您能解释一下吗?”
  “我为什么要解释?”
  宁清柠很认真地疑惑,他眼里悲伤、不解、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在交织,“从一开始我就想问,我做了什么要解释这儿解释那儿的?”
  他眼泪还在流,语气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兽。
  那些委屈与难过顺着被剖开的伤口流了出来,但他腰杆仍是直的。
  他只是不明白,从一开始就不明白。
  所以他开始问:
  “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好欺负啊?”
  所以父亲,您可以为了五百万把我卖给公司,可以又为了不知道什么张口给我扣帽子;
  所以黑子们可以肆无忌惮骂他辱他,完全不管三七二十一;
  所以他活该背负所有骂名,或是苍白无力地解释,或是负重骄傲前行。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凭什么偏偏是他承受这一切呢?
  *
  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到宁清柠脆弱到几近崩溃的样子。
  明瑜、慕舟、齐珂早已心疼的无以复加,粉丝们更是恨不得把所有伤害他的人集体揍一顿,压着他们给宁清柠道歉。
  路人中有人心疼美少年落泪,有人觉得他莫名其妙,也有人觉得宁清柠无辜。
  网上开始出现质疑所谓证据的言论:一是那副名为《朝阳》的画,时间上间隔太久,而且如果宁清柠是在说服小一同流合污,让摄像师跟着不合理。
  二是宁芩父亲的话。宁芩父亲对宁芩的不上心大家有目共睹,他的话说服力本来就得打折扣;而且有人自称认识宁父,直言宁父是个缺钱的烂人,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出来,还放出了宁父借款的证明。
  宁芩的粉丝更是站出来,一边控评一边给出各种宁芩“细节之处见人品”的证据。
  一个月的积累本就让宁芩的路人缘转好不少,在黑子们无脑怼到小孩儿面前的此刻,不少路人表示怜爱了。
  网络上,关于宁清柠的舆论,竟是为他说话的压倒了黑子的洗脑包。
  *
  而记者会的现在,大家并不知道网上的状况。
  “请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宁芩,如果您不能解释,就不要怪我们您默认了。”
  记者大义凛然的样子,浑然不知在网上自己已经遭了多少骂。
  默认?默认什么?
  宁清柠感到荒唐地嗤笑一声,突然就觉得无比疲惫。
  好不容易打开的心缓缓又要封上。


第35章 
  如果宁清柠的心门上有计时器, 那么此刻它正在倒数。
  五、四、三…
  这扇被爱与温暖无声推开的门,眼看要因为涌入心房、占据心房的黑色污水而含泪关闭。
  二、一、零——
  “不,不要!”
  伴随着“砰”的一声开门声, 略有些吐字不清但又那般洪亮的童声响彻天空,余音惊走了飞鸟。
  众人抬眼去看, 门口, 一米三左右的小男孩满脸泪水, 怒视着一群无良记者。
  正是小一。
  他跑到宁清柠身前, 张开短短的手臂, 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般护住自己的小鸡,但他倔强认真的眼神中, 写满了对宁清柠的真诚维护, 没有半点作戏或者游戏的痕迹。
  “不—要—欺—负—宁—哥—哥!”
  他一字一顿。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开口、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振动声带,因而他的声音颤抖到几近撕裂, 小腿忍不住颤抖。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站在宁清柠身前, 为他遮去那些恶意的看戏的眼神。
  记者们和弹幕上的观众还在惊讶小一不是聋哑儿童吗——要知道这也是大家把矛头锁向宁清柠的原因之一啊。
  小一却一把抹掉模糊了视线的眼泪, 恶声恶气说:“我离家出走, 和宁哥哥没任何关系!”
  身为专业歌手的明瑜, 见识过各种各样穿透力强的天才声线的明瑜, 第一次觉得, 原来真的能有声音,哪怕声线条件并不优越,却仍能直击人心,动听如斯。
  记者会的现场陷入了沉默,小一的突然发声打乱了有心人原本的计划。
  宁清柠原本大脑正混乱, 再反应过来,他身前已经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身边是明瑜、齐珂、慕舟三人。
  对面那些面目可憎的记者们冰冷而沉默的看着他,但他并不是孤立无援。
  这个认知跌跌撞撞闯入宁清柠的头脑,如绿芽入土,迅速生长,迅速了灰黑色的浓雾,从妄自菲薄与绝望失落中唤回了几分清醒。
  他突然间想到,伤害他的人比比皆是,这世界并不美好,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明明现在多了喜欢他关心他的人,为什么他反而脆弱了?
  是因为在得到糖之后,他变得贪婪了,竟因为自己没错,所以妄想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可这不现实,这是他曾经不开口说话的无数个夜晚里早就悟出的真理。
  这也不应该,他该珍惜身边值得的人,而不是企图拥有更多的糖。
  小一颤抖着为他发声的画面;明瑜绞尽脑汁逗他笑的画面;发着烧几近昏迷时大家轮流唤着他“宁儿”“宁儿”的画面……
  暖流驱散了侵入心房里的黑雾。
  宁清柠突然就彻底醒悟过来,他的心门果断地锁上,却升级成了虹膜解锁。
  他只为值得的人敞开心扉。
  *
  “小朋友,那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啊?”
  良久,有记者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问小一。
  小一抿唇,显然并不想回答。
  “怎么?这么多儿童走失案你不报道,搁这儿好奇早就过去的事?”
  话语之间,他已经将小一护在了身后。
  抱胸,语气恢复了第一次记者会时的嚣张无畏。
  只是因为刚哭过眼尾泛着红,比之多了一分清冷仙气与脆弱感。
  “该教育的相关部门和家长会教育,轮得到你在这儿瞎操心吗?这么想刺探人家小朋友的隐私?”
  放在一般明星身上妥妥招黑的话,却让很多路人与粉丝都松了口气。
  甚至有些黑粉也感叹:
  【宁芩终于恢复正常了,刚刚都不敢发言了,觉得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
  【前面加一,我怕不是个抖m,宁芩不怼回来,反而觉得不习惯了,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艹,监,拆,懂?】
  提问的记者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记者堆里不怀好心的几人对视一眼,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记者群里缓缓让出条路,等待多时的宁父宁母、小一的父亲上前。
  宁父满脸儿子误入歧途的失望,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且丝毫没听现场状况,也不知道网络上的舆论。
  宁母也是纯粹对儿子的关心与担忧。
  小一的父亲怒视着突然出现在这儿、又突然成了正常人的儿子,自己有一种被儿子欺骗排挤了的委屈感与愤怒感。
  他率先指着宁清柠骂道:“这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向着他!”
  “离家出走,装聋作哑,平常惯着你了是吧?”
  说完,他上前几步,想把儿子从宁清柠身后拉出来,教训一顿。
  宁清柠握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你一个明星还想动手是吧?”
  小一的父亲骂骂咧咧扬起手,小一却在这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腔。
  他尖叫着:“我讨厌你!你要把爷爷奶奶从我身边抢走,还欺负宁哥哥!”
  “我才不是离家出走!我是不想见到你!不想跟你走!”
  小一一只手紧紧抓着宁清柠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父亲,然后他的手扫过对面的一群人,“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只会欺负小孩子的坏人!”
  他蹲在地上哭得昏天暗地,甚至作呕出一滩水。
  世界太不公平了,这么好的宁哥哥却被这么恶意的对待;他不过想有自己难以启齿的小秘密,却不被允许。
  小孩子崩溃得惊天动地,恨不得全世界都向他道歉。
  宁清柠懂得小一的所有情绪,他沉默地蹲下,仍然是护着小一的姿态,手温柔地轻抚他的后脑勺。
  哭吧哭吧,趁着还在可以肆无忌惮大声哭的年纪,趁着我还能陪着你接住你。
  小一的父亲没想到儿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讨厌你”,心碎又不可置信。
  他开口:“你恨我?我想把你带到城里上学是为你好啊!医生说你听力没问题,我就开始和你娘省吃省穿攒钱,好不容易给你找好了口语老师…”
  “所以你就要小一和扶养他长大的爷爷奶奶分开?”
  宁清柠怒极反笑,“现在小一没问题了,省下找老师的钱,够两位老人的衣食住行了吧?”
  小一父亲沉默。
  宁清柠戳破他难堪的掩饰,“怎么,嫌弃小一爷爷奶奶老了不想带两个累赘?”
  “你们还真是一样的德性。”
  宁清柠在小一父亲不自觉的低头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眼露轻蔑,眼神扫过他和宁父。
  宁父显然也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所做所为,但他并不以为耻:“宁芩,你什么意思?当初你又哭又闹非要我带着这个娘们,我可是带了的。”
  他语气中对宁母不尊重的态度让很多有良心的人都皱了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明星了挣钱了就了不起了?”
  男人丝毫不懂察言观色,继续指责,“连三万块都不舍得给我,你这种不孝子,不配被人喜欢!”
  宁清柠嗤笑一声,他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平静:“我确实不孝顺,你这种为了五百万卖掉我三年青春、又喝又赌的人,我确实孝顺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将伤疤坦露出来,未愈合的伤口因为重见空气而滴出暗红色的血,没有他想象中的痛。
  反而是异常的轻松,心里有一个坎就在今天被他轻松又不轻易地跨过了。
  他侧头,给担心他的大家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笑着说,“我配不配被人喜欢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喜欢我的人说了算。”
  “但和母亲离婚这件事,你要是再拖,那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聋哑人,宁母迷茫又无措,宁父只模糊潦草地向她说儿子做错事了,要她跟着出面来道歉,她看不懂眼前的一切,像被隔离在这场闹剧外面。
  但她身为母亲,不至于注意不到儿子身上的病服、他苍白的脸色与泛红的眼尾。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母子感应,让宁母在儿子提到了他后,缓缓走向了他。
  母亲眼里泪水打转,说:【宁儿,别哭,你别担心,一切有妈呢】
  *
  她这一比划,弹幕里的观众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
  【这是宁母吧?居然是聋哑人吗?】
  【emm,之前就总感觉宁芩和小一的很有共鸣,没想到,emm,你们懂吧?】
  【我本来以为宁芩够惨了,没想到他还能更惨】
  *
  本来宁清柠已经走出来了,这句无声的关怀让宁清柠心又湿了。
  这一次下的不是阴雨,而是感动的春雨。
  他面上露出个乖乖宝宝的招牌笑容,动作亲昵地拉拉妇人的衣袖:【娘,我就是想你想的发烧了,难受得哭了】
  【你答应过我和他离婚的,你们离了我就开心了,就不哭了】
  【但是那男人的话可不兴信,你要是信他,我就继续哭】
  他没有“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三连,撒娇般真假参半的话让妇女放下了心。
  而他对父亲母亲截然不同的态度更是坐实了宁父的人渣本质。
  【有一说一明眼人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吧?无脑骂人的可以道歉了。】
  弹幕里,有人打出了这么一句话。
  紧接着是各种道歉语,以及自己再也不跟风辱骂的誓言。
  这一场鸡飞狗跳的记者会直播中,跟完全程的观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宁芩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甚至不过是个不满十六的小少年,他也会疼。
  黑子们大幅度减少;路人与粉丝开始集体抵制剩下的黑子。
  节目的观众们发现节目录制最后一天就是宁清柠十六岁生日,商量着要给他好好庆生,以好好补偿一下他,为自己挽回些口德与良心。
  然而就在这时,宁清柠宣布暂时退出节目录制。


第36章 
  直播间的观众们只看见宁清柠进了那没装摄像头的休息室, 先是和明瑜三人呆了会儿,又和节目组导演谈了话,再出来时就带着这个爆炸消息。
  【呜呜呜怎么这么突然?舍不得小宁儿啊】
  【说是暂时, 可节目还有不到一周就结束了,这是不回来了吧(大哭)】
  【呜呜呜姐弟四口多温馨, 我恨所有逼走宁芩的人】
  【前面, 小宁儿经历了那么多风浪都没退缩, 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 应该不是被逼走的, 我担心的是他遇到了什么难事啊啊】
  【小宁儿不要又一个人孤身面对所有啊!你还有我们粉丝呢,还有明姐慕哥齐珂呢】
  弹幕哀嚎着、担心着、最后诚心祈祷着:
  【宁芩一定要回来啊, 节目收官之日也行, 再不济下一季原班人马,我一定鼎力支持】
  仍有些固执的黑粉拙劣地抹黑宁清柠, 说他“家丑外扬后面子挂不住了不好意思参加节目了”, 说他“终于走了大快人心”。
  但这些言论一发出来, 要么被淹没在茫茫善意的弹幕中, 要么被举报拉黑一条龙服务。
  与此同时, 在宁清柠消失在屏幕的这几天里, 怀念宁清柠的大家开始考古。
  出道官宣视频里, 他羞涩地露出第一个笑,不知多少人被这摇漾春风动了春心;再次回顾,仍是脸颊绯红。
  锋芒初露后,被防爆,被按上“太子”这个现在看来可笑至极的称呼, 被全网黑,被泼上各种各样的污水。
  当初大家或是冷漠地路过, 或是跟风指责、不知不觉落入“受害者有罪论”的陷阱;
  而这一次,他们看到他骄傲地挺着胸膛,平静地坚守自我,迎着流言蜚语绽放;也看到他坚硬的外壳下那些曾经不为人知的伤疤与柔软。
  “他眉眼冷淡,言辞犀利一针见血的样子好蛊!”
  “考古后发现,小宁儿一直是个很善良心思很细腻的人啊:会细心发现队友不舒服;会帮明姐挡住不堪人的淫光;会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把小一放在心上…”
  “以前骂宁芩没有心,现在恨小孩儿太有心。
  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宁芩紧张时会下意识摸一下声带,出道视频里说第一句话前他做了这个动作;看到恐怖礼物的那瞬间手抚上了脖子;出发找小一前,他也做了这个动作…
  可傻孩子从来不提半句。”
  “怎么会有人像他这样,敏感脆弱又无坚不摧啊?妈粉已哭瞎。”
  “父亲是个人渣,母亲又…哎,不知道小宁儿小时候吃过多少苦,不得不坚强吧,哎。”
  VB上,有关宁芩的的词条下,自来水不计其数。他不在之后,“宁芩去哪儿了”成了每天必上的热搜之一。
  *
  节目收官仅剩两天,剩下的三名嘉宾们开了个短暂的直播连线,宣传明日的收官告别会。
  观众们的电话打进来,开口却问的是宁清柠:“宁芩为什么离开节目组啊?”
  *
  明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天前,也就是宁清柠离开的那天。
  记者们、宁父等人闹了一通后,在律师函的警告下怀着畏惧灰溜溜离开了;
  小一的父亲仍顽固地想把孩子带到城里,强行让他与爷爷奶奶分开,宁清柠冷着眼往弹幕的方向一指,男人被密密麻麻说他没良心的弹幕吓得腿软,松了口说先去城里租个大点的房。
  男人回城后,四人陪小一回了家。
  哪怕知道孙子平安回来了,但一见到孙子,小一的奶奶紧紧抱住小一,眼泪不值钱地流下来,爷爷也是眼含热泪。
  他们不断比划着“谢谢”,甚至想给四人——主要是宁清柠鞠躬,被宁清柠拦住。
  小一害臊地窝在奶奶怀里,在宁清柠眼神催促下起来。
  他感受着宁清柠的眼神鼓励,面对着爷爷奶奶站直。
  “爷爷奶奶,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小一用尽力气以最大的音量喊出来,同步比划着手语。
  爷爷奶奶听不见,但他们看到了小一张张合合的嘴唇,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惊喜化作星光,于老人的眼亮起,他们紧紧盯着小一的嘴部,那流利的手语反而被他们无视了。
  他们从小一的眼神里读出了他想表达的歉意;从口型中看到了“爷爷奶奶”——光是想象,他们就能肯定会有多动听;从他们听不见的声音里读出了希望——小一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的希望。
  手因为激动而颤抖,爷爷一下一下抚摸着小一的头,无声地喊着“乖孙”。
  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三人悄然退场。
  回来后不到一个小时,节目组突然将手机还给了宁清柠,说有他的电话。
  接完电话后,宁清柠神情就变得复杂,他想了会,和母亲进了休息室,两人依偎着坐了半小时,用手语沟通着什么,明瑜没看懂。
  但接着,他就和明瑜三人说,自己要先离开几天。
  *
  思绪回到现在,明瑜含笑开口,故作神秘回答:“他去为新生做准备去了。”
  ——他和母亲,去打官司了,为了能摆脱自己的人渣父亲,也为了让有些人知道,不讲口德,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含糊不清的说辞无法使观众满意,又有人问:“那小宁儿还会回来吗?收官之日我们能等到他吗?”
  明瑜露出了难色。
  “一切皆有可能,大家可以期待下。”
  慕舟接过话头,语气并不胸有成竹。
  他们虽然知道宁清柠干什么去了,却并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直播连线结束后,三人按计划去了集市,买了许多彩带等装饰品,又去了一趟烘焙店。
  明天是小宁儿的生日,无论他到不到来,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
  一个月的时光稍纵即逝,纵然大家再不舍,节目还是走到了末篇。
  【呜呜呜小宁儿还没回来,不会真的会不来了吧?】
  【这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又想念又担心又心急】
  在线上观众们的哀嚎下,收官告别会于晚上拉开了帷幕。
  舞台是村子里常见的草台子,台下坐着节目组精挑细选出来的观众。
  他们手中拿着应援灯似的东西,却没有打开,任由夜幕温柔俯首,舞台成为村子里最亮的物什。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并没有消息说宁清柠回来,但在场四十名观众中,带着宁清柠照片的超过半数。
  最前排中间的一位女生,清秀温柔,气质大方,似乎是宁清柠的大粉和旁边人交谈之际,谈吐得体,声音给人种熟悉之感。
  “欢迎各位来到咱们的收官晚会,现在我宣布,晚会正式开始!”
  *
  “放心,会顺利的。”
  眼前的男人着律师袍,五官端正,头发丝上都写着“正气”。他最后扫了一遍起诉状,确认其无误后,一边口头安慰了句宁清柠,同时用手语重复给宁母。
  “嗯,谢谢您,陈律师。"
  宁清柠感激地笑笑。
  刚出道时,他本来是没想过上法庭的。
  但所谓的父亲总是作妖,最近这一次还把母亲牵扯了进来,他不得不直面男人说话算话的可能性并不大的现实。
  加上世界上总有些人嘴脏心恶,如今是非分明的情况下还无休止地伤害他乃至他的粉丝,总该得到些教训。
  于是宁清柠便有了打官司的心思。
  阻碍他的最大因素是他年纪尚小,且母亲在出庭上又不方便。
  本想着满十六周岁后再做打算,没想到苍天相助,四天前《农村,我们来了!第二季》节目直播时,眼前这位国内唯一的手语律师恰好关注到了宁清柠的事,当天一通电话打了进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这几天,他们熬夜沟通说明情况,收集整理了相关证据,今天终于写好了起诉状。
  递交上去之后,便可以暂时松口气,等着法院受理了。
  “这几天辛苦您了。”
  宁清柠欲向陈律师告别,陈律师叫住了他:“你是想回节目吧?正好他们在开告别会,要不要我开车将你俩送过去?”


第37章 
  刚在车上坐下, 宁清柠就拿出手机,打开了节目直播。
  此时画面上,慕舟与齐珂正在表演他们的出道曲, 虽然两人的魅力隔着屏幕也能让线上的观众脸红耳赤,但少了队长, 舞台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宁清柠盯着屏幕一时失了神, 被坐在他旁边的母亲握住了冒着冷汗的手, 才回过神来, 觉察到自己的紧张。
  这次节目算得上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对他意义也算非凡,最后的告别会, 他不想错过。
  他眼神不自觉朝驾驶座上的陈律师处飘去。
  对方早从后视镜上看到了宁清柠紧张的样子, 好笑地弯起嘴角:“车子已经开到最大速度了,再加就要被交警拦下了。”
  注意到宁清柠眼里一丝失落闪过, 他提议:“你给节目组发个消息, 说自己在赶过去, 让他们尽量拖一下告别会时长, 不就行了吗?”
  何必一个人瞎担心自己到了后告别会已经结束了。
  宁清柠闻言, 疯狂心动, 但他还是有点犹豫, 因为自己而延长直播时间,就好像他是个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迟到者。
  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
  窗户外,树木、人流在眼前飞速退去,明明眨眼就是另一幅景象,但终点仍遥遥无期。
  此时, 暮色已浓了起来,星星与月亮被薄雾掩住, 而告别会直播已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还剩明瑜姐的最后一首歌。
  尾声似乎悄悄来临。
  明瑜表演前,主持人采访,问她在一个月的农村之旅中,最开心与最遗憾的事分别是什么。
  明瑜想了想:“最开心的事是遇见了三个弟弟,遗憾的事目前没有,但告别会结束之后,可能会是小宁儿没来吧。”
  这话得到了在场观众与慕舟、齐珂两人疯狂的点头附和。
  全场大大方方的遗憾击中了宁清柠,他突然间再次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脆弱被嘲笑、请求被落井下石、只活在也只能活在自己世界的人了。
  如今,所有人都期待着他的归来,对他的“麻烦”甘之如饴。
  手指在屏幕上迅速点动,宁清柠第一次主动联系了节目组,斩钉截铁地发消息:最多一小时我就能赶到,帮忙瞒一下明姐他们,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
  希望村里,导演早就期待着宁清柠能回来,倒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告别夜他的回归肯定是个劲爆话题。
  对于利益至上的节目组来说,宁清柠现在就是活生生的财神爷。
  因而收到宁清柠消息,导演眼睛一亮,连忙让人通知主持人,让他多和观众互动,也可以再cue两个节目,总之将告别会的时间尽量拖长一点。
  网页上显示的直播结束时间往后延长了一小时。
  这个小变动一经网友发现,迅速引起了疯狂猜测,点燃了大家的希望——
  【是有我想的那个惊喜嘉宾要来了吗?!】
  【呜呜呜求一个奇迹求一个圆满!】
  舞台上,明瑜姐唱完歌后,慕舟、齐珂被cue上来。
  原以为要集体告别了,眼神因为没等来宁清柠的遗憾而暗下几分,却听见主持人cue他们三人和观众做游戏。
  他俩互相看看对方,看到彼此眼里如出一辙的疑惑。
  由于节目组收嘉宾们手机的好习惯持续到了今天,因而对他们瞒下宁清柠会赶回来的消息并不是个难事。
  台上,三人与幸运观众友好互动完了三轮,隐隐约约要察觉到不对劲时——
  主持人笑语盈盈开口:“接下来,是我们的惊喜嘉宾现身环节,他会从一个天真纯洁的视角给出自己对节目组的看法,也想和大家说一些想说的话。
  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的出场!”
  天真纯洁?小宁儿才十六,心又如水晶般剔透,担得上这个词。
  有想说的话?肯定是咱们宁儿了,哎呦,还是那个傲娇鬼啊。
  台下观众双手拍得通红;直播上弹幕出现了各种各样发疯文学,传达着【是小宁吧一定是小宁吧】;明瑜拿话筒的手因为喜悦而微微发抖;慕舟与齐珂眼神中有星光亮起。
  在万众瞩目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台走到了大家眼前。
  “小一?”
  齐珂惊讶得念叨了出来。
  铺天盖地的失望弥漫了整个场地,台下观众却没有抱怨“怎么是他啊”,而是迅速收掇了失落的情绪——这个节目追到现在,他们明白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轻易伤害别人。
  弹幕上也出奇的干净,没有因为这巨大的落差产生什么过激言论,之前欢迎宁清柠的满屏观众仿佛不存在似的。
  大家尊重友好的目光给了小一勇气,他站在舞台中央,攥紧了话筒:
  “我是小一,节目组选择了希望村,让我能认识宁哥哥,我很开心。”
  声音颤抖,并不算大。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落落,后又整齐划一,给小朋友鼓励。
  “现在我站在这儿,想说一些事。”
  小一声音大了些,“我以前不想开口说话,因为不想和父亲一样,我想和爷爷奶奶一样。
  但宁哥哥对我说过,‘有时候,你只有说话了,世界才听得见’。
  所以那天,听说宁哥哥生病醒了,我高兴地来找宁哥哥,却看到所有人都在对他说不好的话时——
  他红了眼睛,“我说话了,我被听到了。”
  这是一个小孩子对世界的真诚剖白,尽管现在大家期待的并不是小一,这份真诚也值得被接住。
  掌声热烈响起。
  小一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摄像头。他继续说,“今天没能等到宁哥哥,有点伤心,所以想在这里对他说——
  宁哥哥,是你给了我向世界开口的勇气,也是你在寒冷黑暗中找到了我,谢谢你。”
  他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飙升的肾上腺素驱走了他的羞涩与害怕。
  脑海里浮现出宁清柠含笑注视着他的温柔模样,他眼神锃亮,不自觉喊了出来:
  “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宁哥哥,你听见了吗?!”
  黑夜里,清晰的童声划破了薄雾,星星重新闪烁起来,月亮也出来了。
  于是大家听到一个喘息着却那么温柔的声音从舞台后面传来:
  “嗯,听见了。”
  小一、明瑜、慕舟、齐珂、在场的观众不约而同往声音方向望去。
  宁清柠一身简约便服,握着话筒,小猫似的轻巧走了出来。
  发梢落下滴晶莹的汗水,刚从希望村村口跑到这儿的他脸累得通红,但声音却像翩翩起舞的蝴蝶:
  “Surprise!”
  月色柔和地倾泻在他身上,他随月光而来。
  时光就此停下了脚步。
  沉寂了好一会儿后,尖叫混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无论台下还是台上,线上还是线下,大家都眼含热泪,为这场告别会终于等来了最后这不可或缺的一个人。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下啊。”
  主持人控场,“最前排中间这位小姑娘,别哭了啊,擦擦泪啊。”
  “现在让宁芩为我们带来一首温柔的歌曲《我会等》。”
  主持人说完,又侧头看向宁清柠,“小宁戴上这眼罩唱吧,说不定有惊喜哦。”
  *
  少年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可爱的熊猫眼罩蒙住了眼,他噙着温柔的笑,唱着:
  “我会等枯树生出芽开出新的花,等着阳光刺破黑暗第一缕朝霞…”
  治愈人心的歌声下,明瑜几人对视一眼,对着台下打了几个奇怪的手势,最前排中间的女生率先站了起来,消失在了镜头下,然后台下观众们也静悄悄地消失了。
  最后,台上只剩了宁清柠。
  【?谁能告诉我他们在整什么大局?】
  【知情人但笑不语】
  【给小宁儿的惊喜?!今天是小宁儿的生日,不会是…?】
  【哇哇哇!大阵仗啊!呜呜呜他们太会了吧!】
  *
  宁清柠不知道周围发声了什么,他摇头晃脑地唱完这首温柔到骨子里的歌,就想摘下眼罩,被主持人眼疾手快制止。
  “惊喜要有仪式感,小宁等大家数完三二一再摘好不好?”
  哄小孩般的语气。
  宁清柠配合地点点头,然后听见全场观众欢呼着倒数:
  “三、二、 一!”
  他摘下眼罩,灯牌海在瞬间亮起,红色的光闪耀着“祝你生日快乐”六个大字。
  正怔愣着,身后传来祝他生日快乐的声音。转身,发现舞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块投影。
  上面,先是一位又一位粉丝,那些他的应援物,身处在天南海北对同一个人说着“祝你生日快乐”。
  然后是一张又一张他的照片,被精心摆成一串大字【愿恶意不属于宁】。
  最后,是数人合声:
  “宁芩,十六岁生日快乐!”/“宁芩,十六岁生日快乐!”
  投影上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
  身前与身后都是大家真挚的祝福。
  宁清柠湿润着眼眶,不甘地嘀咕:
  “什么呀,明明今天是我在给你们惊喜才对。”
  怎么被感动的是他啊!
  四个月以前,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收到除母亲以外的生日祝福。
  可明瑜、慕舟、齐珂确实推着个蛋糕上来,在星光点缀下扬起祝福的笑容,再一次对他说:
  “小宁儿,十六岁生日快乐。”
  *
  意识世界里。
  看到众人为他庆生的宁芩哭得不能自已,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枯死在十六岁前,但宁清柠却让他的十六岁成了新生。
  宁清柠看着宁芩感动加感激的眼神,懒洋洋地留了句“同位体,生日快乐”,然后将身体的控制权让了出去。
  他已经以共感的方式,成功将他从外硬内脆的玻璃灯,打磨成了晶莹剔透的璞玉。
  相信同位体,会在大家的爱意与陪伴下,真正坚强地走下去。
  *
  “小宁儿,别感动了,许愿啊。”
  宁芩刚回到身体,就听见这么一句。
  不知何时,大家已点好了蜡烛。
  闭眼,双手合十,宁芩默默许愿:
  愿粉丝都能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愿明姐队友事业高升梦想不死;
  愿母亲身体康健余生顺遂幸福;
  愿恶意不属于每一个善良的人;
  愿神明大人快乐无忧自由自在。
  这愿望实在有点多,不过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许愿,应该不算过分吧?
  *
  许完愿,吹蜡烛,唱生日歌,分蛋糕,蛋糕大战。
  在场几十名观众和嘉宾们笑着闹着,追啊逐啊,向宁芩发起“进攻”。
  奶油“啪”的一声糊在脸上,成了小花猫的宁芩在幸福中想:
  我十六岁了啊。
  绝望到想跳楼的他似乎从未存在过,但宁芩知道,自己还是欠一句道歉,为身为儿子曾如此轻易地放弃生命而欠母亲;也为曾放弃希望放弃美好的未来而欠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告别了恶意乱飞的十五岁,步入了希望与阳光并生的十六岁。
  ——————第二个世界【完】
  番外
  《农村,我们来了(第二季)》节目收官后,NMQ男团趁着热度发了张专辑,里面的歌舞还算出圈,大家的人气又上升了一截,尤其是宁芩,从粉丝量到路人缘都很可观。
  只不过大家一直不知道宁芩当初暂时退出节目的原因是什么。
  直到几个月后,宁芩家乡的法院发了VB,大家才知道宁芩那段时间去起诉了。
  宁母成功与宁父诉讼离婚,尽管血缘关系抹杀不了,但人尽皆知宁父真面目的情况下,宁芩不会再被他所困扰。
  多个无良账户被封;多个VB用户发表道歉声明;公司也转变了对他的态度,试图用糖衣炮弹让他多留几年。
  这结果,配得上明姐当时神神秘秘的形容“他去为新生做准备了”。
  而随着大家越来越了解宁芩起诉案件,聋哑人家庭问题与明星名誉权问题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小一的父亲被相关部门教育,小一如愿以偿和爷爷奶奶待在了一起。
  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聋哑人处境,主动学习手语,倾听他们的声音,让他们被世界听见。
  网络逐渐推行了实名制,舆论环境大幅度改善。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
  十六岁的后半年,宁芩开始很少出现在银幕上。
  他回去上学了。
  粉丝对此喜闻乐见,甚至早早做好了他退圈的准备,佛系乐观到让人不相信这是饭圈里存在的生物。
  对此,宁粉表示:
  天知道她们知道宁芩出道是为了替父亲还债、算是被卖的时有多心疼。
  孩子出道不久,经历的风浪却不少,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不代表他的苦难不存在。
  比起能看到他,她们这些粉丝更希望他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再说了,宁芩还小,正是上学的年纪。
  粉丝们甚至开始猜宁芩未来会做什么职业。
  *
  宁芩十七岁生日时,明姐从百忙之中抽空,作为惊喜嘉宾参加他的生日派对,时间是生日当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
  台下数万粉丝尖叫欢呼着,“祝你生日快乐”的红色灯牌把他带回了十六岁那年。
  他摘下麦,侧头问明姐:“当初你们为什么给我准备生日party啊?要是我赶不回来怎么办?”
  “那有什么关系呢?”
  明瑜轻声笑,“全世界都听得见我们对你的祝福,那么它就会生效。而且,我们相信你会看到的,哪怕不在现场。”
  确实始终守着直播的宁芩红了脸,他掩饰般咳了声。
  那一年,宁芩坐在舞台边上,笑眼弯弯,以一首《我会等》结束了生日派对。
  他们等着下一次的相聚。
  *
  宁芩十八岁那年的生日会格外隆重。
  那天已处于单飞状态的NMQ久违合体,宁芩这几年在圈里认识的好友都赶了过来。
  场地很大,容纳得下十万人,入场票的获得不是钱,而是粉丝身份。
  那天的生日会仍然在晚上,只不过时间不再是他生日的当天,而是生日的前一天,持续时间也格外长,从晚上跨到了第二天。
  不像个生日会,倒像个道别会。
  红色的灯牌一如往年般亮起,宁芩却一反常态说了许多肉麻话,说得粉丝们一边感动一边心中有了数。
  当时钟来到了凌晨11点50分,宁芩惬意地坐在了舞台边,阖眼,开始不再说话。
  粉丝们似乎会意了什么,现场安静了下来,静静等着零点的到来。
  十、九、八…三、二、一!
  时钟归零。
  宁芩站起身来,嘴刚张开,粉丝们却先他一步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整齐洪亮的歌声中,夹杂着啜泣。
  宁芩于是就知道,她们都懂得,今天是他告别的时候了。
  所以这首生日歌,才那么温柔又不舍。
  仰头,让泪水倒流回去,他开口:
  “谢谢大家,陪我走过这三年,陪我成年。
  本来没想过会成为爱豆,但你们的喜欢,让我永远不悔这一段旅程。
  很幸运和你们相遇,可我有更想要的人生,所以…身为NMQ的宁芩,身为爱豆的宁芩,要和你们说再见了。”
  宁芩对舞台和聚光灯没有丝毫执着,但爱意的浇灌让他懂得不舍。
  所以在一年前成功挣够解约费并小有富余时,他没有走,而是到了如今高三,想专心备考时,才和大家说了再见。
  看文会员裙VX(Maeve-0)
  台下粉丝显然懂他的心意,她们也许是最后一次,为他鼓起了掌,挥起了灯牌。
  一位最前排的女生泪花湿了妆容,她站起来,递给宁芩一个项链。
  那是一个极为特别的蓝紫色水晶项链,正面是麦秆菊,反面是野百合。
  “学珠宝设计的姐妹们亲自做的。”
  她说,“麦秆菊的花语是永远的记忆和刻骨铭心;野百合的花语是永远幸福。”
  宁芩很少收粉丝的礼物,但这份心意,太沉重了。
  他珍重地接过,轻巧戴在脖子上。
  项链接触皮肤的那一刻是凉的,但宁芩却丝毫不觉,感动的热流填满心头。
  “我记得你,你二十岁生日那天让我唱过生日歌,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给我唱过生日歌,那份投影是你带来的。”
  宁芩语气肯定,“【愿恶意不属于宁】小姐,感谢你陪我从头到尾。”
  你记得我?
  女生水雾蒙蒙的眼神在问,又感动又惊讶。
  “十六岁生日视频上出现的每个人,我都能对上号。”
  他和粉丝一直是双向奔赴。
  宁芩扬起嘴角,那股少年意气扑面而来,他骄傲开口,仿佛世界都是他的,“所以这么聪明的我,要去闯另一番世界了,有缘再见。”
  最后的ending歌曲是NMQ合唱的《我会等》。
  这一次他们等什么呢?
  大概是等着一定会更加美好的明天吧。
  *
  娱乐圈向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但宁芩是个例外。
  后来啊后来,所有人都记得,他曾来过那三年,从声名狼藉,到万人祝愿。
  而宁芩呢,成了一名特殊学校的老师。
  【你们长大后想成为什么呢?】
  他对着豆丁们打手语。
  【想成为宁老师这样的人!】
  一位可爱的小胖子,眼神亮亮地站起来。
  宁芩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他已经奔三了,脸上早已褪去了婴儿肥,可时光并没有带走他的少年气,仍是那般骄傲肆意的样子:
  【眼光不错哦,小朋友,曾经有一位你们的大哥哥,也说想成为像我这样的人呢。】
  【那他现在也和宁老师一样教书吗?】
  宁芩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带笑:【他现在是名手语律师哦。】
  窗外鸟声叽叽喳喳,曾经的少年已长成男人,多了份成熟与耐心。
  可你看他的眉眼,又总是会恍惚。
  好像什么都一如从前。
  ——————【番外完】
  豪门之光家庭里的透明儿子(1)
  宁清柠的第三位同位体是个狼尾小帅哥,白衣衬衫松垮搭在身上,嘴角噙着浅笑,温柔又阳光。
  但他手腕处却缠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绷带,血色依稀渗了出来。
  这位二十岁的小帅哥,有微笑抑郁症。
  他叫宁北凉。
  他父亲是天王凉破大总裁;母亲是曾经落跑过的落跑小娇妻,如今正要野心勃勃重闯娱乐圈。
  大哥继承父亲天赋,是个天才商业新贵;
  而二哥钢琴天赋点满,将要在艺术界大放光彩。
  一家子商业文艺两头抓,被誉为真正的豪门之光。
  而宁北凉,作为母亲落跑时期带走的老幺,上有两位出彩的哥哥压着,成了五口之家里的透明人。
  哪怕他总是笑呵呵的,家里谁有需要二话不说赶来帮忙,也没换回来家人多一点的眼神。
  庞大的别墅里,经常是一家四口温馨地边吃边喝有说有笑,而宁北凉坐在餐桌边上低头干吃着米饭。
  父母对两个哥哥的关心与宠爱与对他的冷漠无视形成了鲜明对比,长年累月的冷暴力堆积在一起,让宁北凉逐渐患上了微笑抑郁症。
  积郁在心的情绪需要发泄,一开始他选择的是配音,混了段时间配音圈后,发现他的抑郁症并没有减轻,而且越来越抵触在别人的视线下展露情绪——尽管是他用声音演出来的。
  然后他选择了写作。
  一本《尘埃》让他大火,但个人签书会没办多久,他就被人诬陷是抄袭。
  与此同时,他被诊断出了胃癌。
  层层debuff叠在一起,宁北凉再阳光再开朗也承受不住。
  更何况此时,母亲为了在娱乐圈的事业,参加了《我这样生活》大型明星生活观察类综艺,整个家庭都要活在摄像头下。
  宁北凉接受不了,但他没有提出来,保持着缄默与顺从。
  他也没有自杀,只是他原本就危在旦夕的情绪一度跌落谷底,对生活失去了兴趣,甚至没什么心思解决抄袭风波。
  等到他稍微整理好情绪想重返文学界时,“抄袭”俩字已经经过时间沉淀,雕刻在他身上。
  最后的兴趣由此终止,最终的最终,他活成了行尸走肉,后因为对胃癌的消极治疗而死。
  总之,人如其名,人生确实很“悲凉”。
  “我想要家人的爱,想要写作,想要治好病。”
  宁北凉“贪婪”地掰着手指头提要求,然后小心翼翼瞄一眼宁清柠的表情,笑容有些讨好,“可以吗?”
  “如果不可以的话,那就让我活得像个人吧。”
  他垂眸,狼尾乖顺搭在肩上。
  宁清柠不置可否,朝他挥了挥手,进入了现实世界。
  此时,宁北凉正拿着医院的胃癌诊断单出来。
  冷风吹到脸上,划得脸生疼。
  兜里微微振动着,手机铃声聒噪地响起。


第38章 
  宁清柠掏出手机, 屏幕上陌生来电锲而不舍地振动着,他手指划到了红色按钮上,选择了拒接。
  下一秒, 手机上方最上面的显示栏里就出现了恶意的短信:
  “死全家的抄袭狗心虚了是吧?”
  宁清柠面无表情将短信删除,将这个电话号码拉黑。
  然而手机重新振动起来, 一个又一个陌生来电以令人震惊的毅力接踵而来, 收到的短信不一会就变成了99+。
  让他向抄袭的作者道歉的, 咒他去死的……
  一条又一条肮脏的短信冲击着他的内心, 恍然间, 宁清柠以为回到了宁芩被网暴的时期。
  他本来该和宁北凉瞎扯两句,表达一下过来人对这副熟悉的场景生出的“啊, 不管在哪个世界, 招数也就这些啊”的好笑感。
  但心情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熟悉的黑色标准宋体字竟扭曲成了丑陋的怪物, 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眼里的世界也褪去了颜色。
  恍然间, 宁清柠觉得身体与灵魂脱了轨, 情绪有了自己的想法, 代替着他支配着身体。
  悲伤如大海般淹没了心脏, 他的呼吸有些艰难, 身体在叫嚣着痛苦,宁清柠的灵魂却觉得新奇。
  要知道,身为一个神明,哪怕是被信任的人类背叛,宁清柠也只有淡淡的不解与一点点失望, 最多加一点点失落。
  而目前进入了两个同位体的世界里,尽管能与他们共情, 但这种共情也是宁清柠主动让他们的情绪引导着,归根到底,主动权还是在他手里。
  这是第一次,情绪似乎烙在了宁北凉的身躯里,无论灵魂是谁,绝望感、悲伤感、无价值高都牢牢占据着身体。
  微笑抑郁症。
  宁清柠将这个名词咀嚼了番,重新认识了下它。
  他想起宁北凉尽管多次自残,却最终也没有自杀。
  这是一个足够的坚强的人类。
  宁清柠下定论。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求生欲超乎他想象得强,只是他生得病太多了,也太重了。
  “您的家庭号556【大哥】正在来电…”
  被特别设置的铃声与语音在第三遍响起时,终于将宁清柠从思绪中拉扯了出来,他接了电话。
  *
  “大哥!”
  电话那头传来宁北凉的声音,气满声高,充满跳跃感,活力满满又乐乐呵呵,和记忆里的并无区别。
  宁北凉的大哥宁萧晖对他多次不接电话而升起的那丝隐隐约约的担心如烟雾般散去。
  “父亲让你晚上回家。”他用公事公办地说,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对面的热情却没有被他冰冷的语气浇灭。
  “好的!放心,我会准时回家吃饭的!”语气像极了一只没心没肺的小狗。
  兴许是刚刚在网上看到宁北凉深陷抄袭风波,并且脑补了些对方哭哭啼啼求助家里的场景,宁萧晖有些不自在。
  就这么高兴?
  他这通电话可不是家人盼归,只不过今晚是例行的家庭聚会,让宁北凉回来完成“形式主义”罢了。
  上学时期,宁北凉从小在学校住宿,好不容易放个假,哪有人要接他回家?
  后来他这个弟弟跳了级,二十岁就大学毕业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工作,虽然没正式从家里搬出来,但夜不归宿是常态。
  如果没有人叫他,很少能见到他主动回来。
  宁萧晖比宁北凉大六岁,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于这个弟弟的印象,除了偶尔心血来潮想起他时让助理去查的近况,就是对方没心没肺乐乐呵呵的笑脸模样。
  对于宁萧晖而言,如果宁北凉不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和宁北凉不会有任何联系。
  旁人口中对宁北凉的评价大多是普通但开朗,而这类人,是宁萧晖不会投诸目光的存在。
  因而,宁萧晖只疑惑了瞬间自己这弟弟是不是傻,便利落地挂掉电话,将宁北凉抛之脑后,专心去忙工作了。
  在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电话那头的宁清柠一瞬间失去了笑容,眼睛从盛满阳光到空洞无神。
  宁清柠手中的病历单早已被握得皱巴巴,他失神般蹲下,双手抱膝,头埋在胳膊下,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如果有路人经过,大概会以为医院门前这个穿着一身病服的青年得了绝症,正无助地哭泣。
  可实际上,他只是很累,那通电话似乎抽走了他浑身的力气,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下来,安静地为自己充会儿电。
  好一会儿,他扶着膝站起来。
  病历单被一点点压平,仔细地折好放入兜里;衣服的褶皱被一点点抚平,他脸上要哭了的表情被一点点收回,笑容又隐隐出现在眼里。
  然后,嘴角习惯性上扬,他若无其事地走离了医院。
  路上行人或顺流或逆流,有小贩高声叫卖着糖葫芦、烤地瓜,有孩童追逐嬉戏打闹。
  阳光一视同仁照在他们身上,也试图将温暖洒给宁清柠。
  只是似乎,辜负了阳光的好意啊。
  *
  回到出租屋里好一会儿后,宁清柠仍在感叹在宁北凉身体里的奇妙感。
  那是一种躯体在往死海里沉溺,意识在拼命拖他出来的挣扎感与无力感。
  宁北凉显然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即使现在身处意识世界,他眼里却下意识蒙了层阴霾。
  见此,宁清柠心思一动,原本浩瀚星空背景的意识世界变成个暖色调的温馨小家。
  他们此刻正站在书房里,粉棕色的书桌上摆着盆绿植,蓝色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黑夜,桌灯晕着黄色的暖光。
  宁北凉还没从身边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晃过神来,就被宁清柠推到了椅子上,屁股接触到了柔软温暖的坐垫。
  “闲的话可以看书,想表达的话可以写下来,困了可以去睡觉。”
  淡黄色的灯光柔和了宁清柠的语气,“活得像个人的前提是,你得学会爱自己。”
  否则,宁清柠十分清楚,以宁北凉如今的状态,就算他实现了宁北凉提的那些愿望,对方也不一定会拥有明丽绚烂的人生。
  *
  宁家的家庭聚会定在了每年的4月21日,这一天是宁北凉母亲苏歌落跑三年后回来的日子。
  苏歌与宁北凉父亲宁陵的故事开始于苏歌十五岁那年作为艺术特招生考入“贵族学院”开始。
  彼时,相貌出众,性格乍一看坚强自立、本质上还是小女生的苏歌成功吸引了宁家独子宁陵的目光。
  苏歌亦对财富、才华、相貌样样出众的宁陵动了心,情窦初开后她恋爱脑一天比一天严重,十八岁怀了娃后便和宁陵办了婚礼,一到结婚年龄两人便领了证。
  宁家算得上豪门,苏歌也算飞入枝头做凤凰,她在家做豪门夫人,每天负责被老公宠与花钱,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但偏偏宁北凉7岁那年,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要做独立大女人”,带着最小的孩子北凉落跑了。
  十三年前网络还不甚发达,再加上苏歌跑去了外国,宁陵发疯般寻找她三年,都没有她的踪迹,差点以为自己的亲亲老婆已经不幸离世了,追悼会已经在筹备了。
  这时候,苏歌却自己跑回来了——某种程度上算是灰溜溜逃回来了,就像许多人猜测的《娜拉出走》的结局那般。
  早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歌、进入社会之前就早早在老公建造的金屋里躺平了的苏歌,根本无法独自活下去,更别提带着个小孩子了。
  因而苏歌回来时脸瘦得过分、钱包空空如也。
  这可让宁陵心疼坏了,当即大手一挥,上来满汉全席。
  那天,一家人久违地聚餐,温馨的场景触动了一家之主宁陵,从那一年开始,宁家有了家庭聚会的传统。
  不过,对于以前的宁北凉来说,“温馨”两个字可违心了。
  翻了翻宁北凉的记忆,宁清柠心想。
  *
  时钟已指向六点,宁清柠叫了个车,准备“回家”。
  他正在路边等着出租车到来,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第39章 
  “猜猜我是谁?”
  来人开玩笑, 受声音条件限制,他硬挤出的半吊子童声不自然地颤抖,让人担心下一秒就破音, 但幼稚的语气倒是与小朋友别无二致。
  宁清柠没有下意识回头,他无奈地勾唇, 配合地道出对方的名字:“薛棋。”
  薛棋是宁北凉的初中同学, 他是那种不爱学习但街舞、乐器、篮球样样精通的男生, 从小就精通吃喝玩乐一道, 兴趣爱好就是他的三千佳丽, 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宠幸哪个“妃子”。
  初一那年,他意外发现“配音”这个沧海遗珠, 对其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扎入配音的怀里再也不舍得离开。
  后来一次班级汇演, 薛棋敏锐发掘宁北凉声音先天条件极好, 主动凑了上来, 每天抓耳挠腮用尽毕生所学输出彩虹屁, 意图将宁北凉拐入其配音大教。
  他算得上宁北凉入配音圈的领路人, 也算得上他最好的朋友。
  薛棋自然勾起他的肩膀:“北子, 怎么来医院了?”
  宁清柠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触了触裤兜里的病历单,隔着衣料摸到那纸质感后放了心:“还是老毛病,就去看了看,没什么大事。”
  “你这儿胃都破成什么样了也不上点心。”
  薛棋想起宁北凉第一次在他面前胃病发作的场景。
  那是初二校运动会,薛棋是个爱凑热闹的, 加上老师积极鼓励大家参与,他便拽着宁北凉报了一千米。
  比赛那天, 天空蓝得剔透,阳光正好,细细抚摸着人们,让人舒服地眯起眼。
  一声枪响后,薛棋迈开双腿,肆无忌惮向前方冲去,微风轻轻吹动着发丝,清凉感让身体越发轻盈。
  前方就是红色的终点,薛棋回头寻找宁北凉,想炫耀地冲他笑下——
  却看见宁北凉双眼失神往地上倒的身影。
  原本“加油”的观众们惊呼,医务室的老师急急忙忙赶来,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薛棋哪还顾得上比赛,急匆匆追着去了医务室,才知道宁北凉胃溃疡了。
  医生念叨着他不爱惜身体,厌食胃疼应该有段时间了,不在医院住着就算了吧,还参加运动会呢。
  直念叨得薛棋心里溢满了愧疚。身为好兄弟,没注意到宁北凉不舒服,太失责了。
  从那以后,薛棋格外关注宁北凉的饮食,整天像个老妈子似的催他吃饭,这才让人儿多少养了养胃。
  哪怕宁北凉升了高中,提前跳级高考,早早步入了大学,薛棋也始终挂念着自己这位好兄弟。
  只不过这两年,薛棋忙着大学学业,宁北凉又在配音圈里半隐退了,两人联系的频率才降了下来。
  “再不呵护呵护,小心得胃癌。”薛棋吓唬道,却想不到他担心的已成为了事实。
  “怎么会?”
  宁清柠手攥紧了裤兜,语气却非常轻松,“这么多年了,我的胃和我是破衣配破鞋,正正合适,你别瞎操心。”
  “最好是,”薛棋说,而后站到他面前,欣赏似的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开口,“不过像你这样可爱又漂亮的男孩子,老天爷应该舍不得让你多受罪。”
  “去你的!”
  宁清柠一巴掌呼到他背上,“你丫的bl广播剧配多了是吧?”
  他这时神色才真正飞扬起来,眉宇间少了分若有若无的愁郁。
  薛棋学习不好,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吧,宁北凉一下子“活”了起来。
  他挺高兴:“最近活儿确实不少,前两天刚刚配完了部男主。”
  “不过北子啊,你什么时候再出来接部剧啊?我还等着咱俩合作一部呢!”
  俩人初中时一起踏入的圈子,一开始就配些边边角角的角色,后来宁北凉因为配了部广播剧的美强惨白月光男二而有了名气,两人发展开始不同步。
  宁北凉本音偏低有磁性,像轻附于人耳边摩挲着耳朵对你说话,又蛊又撩,刻意严肃时又成熟稳重;偏偏他音域极宽,提一个八度后声音又清澈动人,小奶音也能轻易发出来。
  可攻可受,可bl可言情。
  因而他高中时期在配音圈便发展得如火如荼,等到了大学,已经被称为小前辈了。
  而薛棋是那种小太阳小狗音,一开口就扑面而来的青春气,让人轻易想到校园剧男主或者……主角们的弟弟/傻白甜小辈。
  “男主受?”宁清柠挑眉。
  薛棋躲避宁清柠的目光,意图揭过这话题:“几个月没见了,要不今晚聚聚?”
  “今天是4月21日。”
  宁清柠脸上笑意淡去几分。
  薛棋一拍脑瓜子:“瞧我这记性!你去好好聚会啊,多吃点,别亏着自己。”
  薛棋没怎么见过宁北凉的家人,但每次他从这个所谓的聚会回来,心情总会低几个气压,这点薛棋清楚。
  “有什么事随时call我,哥们一直在呢啊。”
  在宁清柠上出租车前,他拍拍胸膛保证,挥手告别。
  出租车穿过人流,驶向地处僻静的豪华别墅。
  宁清柠往向窗外,脑海中是薛棋笑着向他挥手的模样。
  *
  宁家别墅坐落于市中心,属于闹中取静。
  远远看去,它就是座普通的白房子,但走进,洁白无瑕的汉白玉低调地展示着自己的风采,精致复杂的浮雕生动又形象,门上那不起眼的小装饰是黄金与珍珠。
  总之,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忍不住看看自己的衣服是否昂贵得体,方才小心翼翼踏入这里。
  但宁清柠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径直走了进去。
  无视管家想拦住他让他换身衣服的动作,他径直穿过走过精致的长廊,来到了餐厅。
  正方形的紫檀木桌子给大而敞亮的房间增了分古色古香,也让名为“家庭聚会”的晚餐多了分正式。
  见到一身便服的宁清柠,苏歌皱了眉:“你最近很忙?”
  “没有啊。”
  宁清柠说话依旧习惯性的抬高了好几个调,让原本的低音显得活波阳光清澈一些。
  “那怎么连换身得体的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
  苏歌语气带着指责。
  她今天花了好几小时化了精致的淡妆,衣服试了数十套才选好了个不随便又不过分正式的。
  苏歌奉行“豪门里没有随便之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因而一看见一点也没有少爷气息的宁北凉,她就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儿子,难道她带他出走的那三年里影响就这么大?
  “这不是家庭聚会吗?”
  宁清柠笑嘻嘻地解释,像是丝毫不在意母亲对自己的指责,他很自然转了话题,“话说,母亲您今天真好看。”
  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心底仍看不上宁北凉,苏歌没有再多发难。
  油嘴滑舌。
  已经在餐桌边上坐下的二哥宁逸杰在心底讽刺,他的叉子不经意般在白玉碟子上划过去。
  发出的聒噪声音让苏歌寻声望去,但看见弄出这动静的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她原本要发怒的表情变戏法般柔和下来:“不愧是咱们未来的大钢琴家啊,随便发点声音都这么有律动感。”
  “小杰饿了吧?人也到齐了,晚宴也该开始了。”
  苏歌声音柔和,眼神征询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宁陵点了点头,佣人才端上了精致的饭菜。
  没有人要宁清柠坐下,他便自己坐在了离大家最远的地方。
  *
  所谓的“家庭聚会”并没有多特别,不过是大家围在饭桌上,虚伪着温馨着互相嘘寒问暖,道道近况,互相夸赞。
  “老大最近刚谈下了一笔大生意吧?不错不错,有你爹我当年的风范!”
  宁陵举起酒杯,和大儿子碰了杯。
  “我记得老二一周后有钢琴比赛来着,到时候我抽时间,去现场看我儿子拿奖!”
  “老公,有了儿子,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啊?”
  苏歌撒娇地将丈夫的目光吸引过来,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宁陵的怀里。
  ………
  一年一度的节目在宁清柠眼前上演,心底除了被排斥在外被忽略的那一丝熟悉的难过外,他居然感受到了一丝轻松。
  太好了,不用笑起来,不用假装开心地交流。
  宁清柠想。
  然后他好奇地重新思索了下这本能冒出的想法,决定为这句“太好了”而奖励自己好好吃下这顿饭。
  胃里其实一直是隐隐不舒服的,厌食除了心理原因,也有生理作用。
  所以,他不能吃刺激的。
  从离自己最近的几盘菜肴中犹豫了下,宁清柠选择了一盘蔬菜沙拉。
  绿色的菜明明清新又健康,胃里却因为要有食物入侵而翻滚,试图阻止一切物质进入。
  【这一定很好吃,吃下去,我会很开心】
  宁清柠哄着自己,眼眯成月牙,以一副幸福的姿态轻轻咬了口西兰花。
  强忍着呕吐感咽了下去,他学着记忆里人类母亲哄小孩子般对自己说:【你真棒】。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情竟然真的好了一点点。
  *
  宁清柠的一切动作都被宁逸杰尽收眼底。
  他看着对方啃根草都乐乐呵呵的样子,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身上静心搭配好的内外搭更是在对方随意的白衬衫对比下厚重累人起来,宁逸杰心头涌上了团黑色的情绪。
  他看不惯宁北凉整天无忧无虑的样子,不想对方自由自在又痛快地吃完饭,而他只能在饭桌上维持住发僵的笑脸,乖巧又谦虚地谢着父母的夸奖,而后没有失误地拿下他们想让自己拿的奖杯,为他们向外人炫耀提供资本。
  凭什么?
  这三个字再一次在宁逸杰心底盘旋。
  他忍不住将对方拉入漩涡。


第40章 
  宁逸杰状似关心弟弟的好哥哥随口一问:“北凉大学毕业也快一年了吧?现在干什么工作?”
  他满意地看着原本游离在闲聊外的人成了目光中心, 心里恶意地想,到现在没个正经工作的你,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宁北凉你也该好好安生下来, 想想自己以后的发展了,你大哥在你这个年岁时已经在你爸公司当经理了, 你二哥钢琴比赛的国奖都拿了不知多少了。”
  苏歌说, 她刚刚还在自豪自己生出了两个人生龙凤, 听到二儿子的话, 看向宁清柠, 面上染了愁,怎么生二送一, 送了这么个不成器的。
  自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在这个家里,他是个平庸无能的人。
  母亲苏歌的话让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再次冒了出来, 自卑感如山般自发压向心里, 情绪又低沉下去。
  意识世界里, 正在写作的宁北凉停了笔。
  宁清柠感受着内心的情绪, 却并不想被它拖进去, 他给这具身体贫瘠的内心洒下第一滴甘霖:
  【宁北凉多优秀啊, 才二十岁就在配音圈卓有建树, 这段时间又出了书,无论在配音还是在写作上,这群豪门之光没一个比得上宁北凉。】
  这样想着,心里的阴霾就散去了一些,宁清柠的笑容扬得真诚:“我才二十, 正常大学毕业二十二呢,我这么年轻, 着什么急?”
  没上进心的废物。
  苏歌显然不喜欢他的回答,而宁陵也微微皱了眉。
  没能看到想象中宁清柠难堪的表情,宁逸杰攥紧了拳头,他想到对方抄袭的丑闻缠身,想要捅出去,看他还能不能维持住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父母亲对声誉很是看重,在这么一个大好日子说这样一件坏事,怕是自己也得不到好脸色。
  让宁北凉不痛快不急于一时,还是不要把自己拖下水的好。
  这样一想,宁逸杰放弃了继续问一句“听说你最近写了书”,不再引着父母在宁清柠身上问下去。
  宁清柠又成了餐桌上的透明人,在大家以嘘寒问暖为主要目的之时,他默默地、认真地吃着美食。
  尽管碍于胃不好,有些刺激性食物不能吃,但在宁家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上,就是一根大白菜,那也是阳光甘露天然孕育的精品有机大白菜。
  因而宁清柠吃“草”也吃得不亦乐乎。
  多多少少关注着宁清柠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哥宁逸杰,宁清柠吃得越开心,他脸色越黑。
  另一个人是大哥宁萧晖,注意到宁清柠丝毫不动香喷喷的鸡鸭鱼肉,他给小弟夹了块鸭腿,还贴心地蘸了特制的酱料。
  “谢谢。”
  宁清柠专心干饭的脸从盘子里抬起来,冲宁萧晖笑了下,却没有动盘子里汁浓酱香的鸭腿。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肉会让人馋得流口水;对于胃不好且有些厌食的他来说,简直是油腻,看一眼,胃里便泛上来酸水。
  “不喜欢?”
  询问的目光不带暖意,却也不含侵略性。宁萧晖问,内心默默记下。他和小弟一年难得同桌吃几次,不了解小弟的饮食偏好。
  他正等着宁清柠的回答,宁清柠却好像没听见,并没有搭理他。
  耳朵只听见宁清柠扔下了句“去下洗手间”,就看着宁清柠倏地站起来,身子硬撑出来不自然的直,疾步走向了洗手间。
  宁萧晖注意到他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小弟这是不舒服?他心中升起一点对家人的关心。
  但其他人只对宁清柠的突然离席感到不悦。
  “北凉越发没规矩了。”身为一家之主的宁晖说完,看了一眼苏歌。含着爱意的眼神中隐隐带着失望。
  苏歌接收到了自家丈夫给出的信息:“哎,真真是生了个扶不上墙的阿斗,不成器就罢了,连架子都要学人家阿斗了,我是管不住了。”
  她眼含泪珠,语气带着自嘲,楚楚可怜地叹一口气,刻意引着男人心疼。
  果不其然,男人将她揽入怀里:“我的娇娇啊,快别自责了。”
  二哥宁逸杰习以为常目睹着父母开始秀恩爱,大哥宁萧晖目光却瞟向了卫生间。
  不知道小弟怎么样了。
  *
  卫生间里,宁清柠虚弱地扶着洗手台,嘴唇苍白,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疼出了湿汗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鸭腿太香了,引得宁清柠胃部一阵疼痛,然后是滑到嘴边的呕吐感。
  结果好不容易吃进下去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啊连吃饭这件事都做不好,也太失败了吧】
  脑海里,出现了个长着黑翅膀的小恶魔。
  宁清柠和它对着干:“啊我也太棒了吧,尽管不舒服还是为了健康吃下去了东西。而且最后不光品尝到了美食,还不用担长胖。”
  然后,他手按住胃部,轻轻揉了揉,企图让它安生下来:【乖,不闹了啊】。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把脸,走出了卫生间。
  *
  这天的家庭聚会依旧磨磨蹭蹭到了十二点,除了宁萧晖,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再吃什么东西。
  尽管此时已是深夜,宁清柠仍不愿意留在家里过夜。
  而宁萧晖第二天有业务要谈,今天必须赶回公司梳理下文件资料。
  如今二十六岁的他是一家公司的总裁。他大学学的金融,大一开始先是在父亲的公司里干了两年,直升到经理。
  就在大家开始打赌宁陵什么时候把公司交给宁萧晖时,宁萧晖干了个大胆的事情:从自家公司里辞职,自己去创业。
  他在商业一途上着实有些天赋,没怎么靠家里,单看自己的市场敏锐度、眼界学识等各方面能力,就将公司开得有声有色。
  当宁萧晖将新提的豪车开出车库打算离开时,发现宁清柠想要打车。
  “我送你吧。”他说。
  宁清柠甜甜地笑开:“谢谢大哥!”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此时又到了该休息的时间,宁清柠久违地有了睡意。
  他眼睛慢慢闭上,眼看就要睡着了,大哥却偏偏开了口,问他:“今天不舒服?”
  “今天很正常啊。”宁清柠说,心里想每天都难受胃疼,今天又难受一次当然是正常的了。
  大哥不置可否,继续问:“最近很多人说你抄袭。”
  “放心放心,清者自清,我总会清的。”
  宁清柠的表情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被大哥一提问,他难得的睡意消散了,百无聊赖之际,干脆看暗色的窗外。
  豪车由僻静处重新驶回了闹市中央,在一个十字路口上等红绿灯时,宁清柠突然眼神一顿。
  在其中一个路灯下,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今天谢谢大哥了,下了啊。”
  他向大哥挥手告别,朝那人走去。


第41章 
  “薛棋?”宁清柠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与疑惑。
  薛棋惊喜地回头:“北子, 咱俩不愧是心有灵犀,正想去找你呢。”
  说着,他挥挥手机, 上面显示着他没来得及给宁清柠发过去的微信消息:还在别墅吗?我去接你。
  “大半夜的,你就这么自信我会跟你出来?”
  宁清柠好笑地问。
  “你哪次参加那劳什聚会愿意留宿的?”半夜的冷风飕飕吹僵了薛棋的脑子, 他一股脑说出来后, 才想起好兄弟大概不想让自己为他担心。
  他这傻兄弟哪哪都好, 就是这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的性格很让人头疼。
  薛棋想起自己之前一直以为好兄弟去这个“家庭聚会”能和家人聚一聚挺好的。直到两年前的4月21日, 好兄弟半夜没打到车, 也不知道给自己打个电话,在冷风里挨冻冻了一个小时, 当晚发起了高烧。
  正巧那晚薛棋接到了部好剧, 没忍住大晚上就call好兄弟,想给他分享下喜悦。
  好兄弟觉少浅眠, 薛棋打了三四个电话他也没醒, 薛棋心慌慌的, 有种不好的预感, 迎着夜色去他的出租屋看了看, 发现他倒在床上烧得不省人事。
  要不是薛棋及时将人儿送去了医院, 不知道会不会烧成傻子。
  再次回忆起这事儿, 薛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怕自家兄弟很少提及家人,但就凭这么个豪门,连派人送送他都没有,薛棋也能知道好兄弟大概不太受关注。
  薛棋家境小康,父母感情稳定, 他们家算是很幸福的家庭。
  都说豪门亲情比较淡,从小得到父母足够爱的薛棋曾经还嗤之以鼻, 觉得天下父母一般好,但自从认识了好兄弟,薛棋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天真。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宁清柠,生怕对方被自己戳到内心的伤疤。
  宁清柠表情坦然:“自己家不香吗?何必在哪儿隔应他们也隔应自己。”
  说完,他点了点头,似乎在内心极力肯定自己。
  然后他一边拉副驾驶座的车门,一边问薛棋:“找我什么事?失恋了还是被骗了?”
  “老子我单身四年了失哪门子恋!”
  薛棋脚踩上油门,普通的黑色汽车开始奔驰于夜色。他语气中带着二次元式的抓狂感,“我就高一被一个假的捐款活动骗过100好嘛,别总是对我有些奇怪的印象啊。”
  说完,他又换了种严肃的语气:“北子,我今晚来找你,是为了你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
  宁清柠眼皮突突跳,想打个哈哈将这个话题接过去,“好久没聚了,不请我吃个饭?”
  薛棋当然不会在此时随了他的意:“你写的那本叫《尘埃》的书,被人造谣抄袭,现在网上正闹得沸沸扬扬。”
  他语气里满是气愤与担心。
  “你就这么确定我没抄袭?”注意到薛棋斩钉截铁用了“造谣”两字,而不是什么“质疑”等词,宁清柠心里感觉有一点点甜。
  薛棋理所当然:“废话,我还不了解你?打死你你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言归正传:“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认识的人里有干得不错的律师,要不要我帮忙引荐下?”
  他想都不想,自然排除了宁家人会帮自家好兄弟的可能。
  听着薛棋为他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语气,宁清柠弯起嘴角:“放心,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薛棋将信将疑。
  宁清柠说:“你都为这事大半夜来找我了,我要是再撒谎还是不是兄弟了。”
  薛棋这才作罢。
  到了宁清柠家,薛棋目送宁清柠上楼,宁清柠楼梯上了一半,转身说:“对了,下一次记得直接发微信。”
  大晚上本来空气就凉,今晚还划着大风,也不嫌冻死。
  “嘿,北子,你这话可没良心了啊,”薛棋生动地横起眉,“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要不是你身子弱还喜欢自己逞强,我至于到了不亲眼见你就放心不下来的地步吗?”
  宁清柠上了楼后,薛棋在树下嘟囔,“哎,我这一单身男青年早早就有了儿子。”
  再次回归一个人的空间,疲惫空虚等负面情绪又开始冒出头。
  宁清柠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看着视线所及的一片黑暗。
  【今天见到好兄弟了很开心,我很棒。现在,我想睡觉,迎接明天更美好的一天。】
  他像牙牙学语什么都不懂的婴孩,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着。
  失眠早已成了常态,睡意来得并没有那么轻易。
  但重复着重复着,宁清柠感受到一股平静,原本总是烦躁厌倦的内心逐渐安静下来,隐隐作痛的胃也沉睡了。
  *
  宁清柠真正睡着时已经三四点,但七点时他就自然醒了过来。
  他拉开窗帘,阳光跳跃着走过整个房间。
  闭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宁清柠弯起嘴角:【你好啊,太阳;你好啊,4月22日】
  听着舒缓治愈的音乐刷牙洗脸,慢悠悠吃些不伤胃的食物,静静晒会儿太阳,让阳光驱走黑色的情绪。
  吞下一种又一种医生开的药,奖励自己一颗糖,然后再沐浴着阳光看书。
  尽管中间不时会有莫名的烦躁、突然想哭的冲动,但宁清柠度过了总体上平静又治愈的一上午——这是宁北凉身为一个抑郁症加胃癌患者很理想的一上午。
  心情正好之际,宁清柠便有了动力去面对抄袭那一档子破事。
  他上了微博,热搜上,在关于四个明星轶事的热搜下,是#叹悲凉抄袭 《炊烟人间》#
  最火的是这样一条微博:
  希望大家不要再说什么“抄袭”了。
  叹悲凉三次里是我一个学弟,我写《炊烟人间》时和他交流过自己思路、大纲,他的反馈一直很热情,也是因为他的鼓励,我才能写完《炊烟人间》这本书。
  只是没想到,在《炊烟人间》发表前不久,他发表了《尘埃》,并且思路与行文都与《炊烟人间》相像……
  叹悲凉对写作的热爱毋庸置疑,也许他只是受我过多的影响而错误地模仿了我的书。”
  他这条微博算是正主发声,虽然说的无凭无据的空话,但还是引来了大量路人的相信与同情。
  【天啊,博主太善良了吧】
  【自己的创意什么的全被盗了怎么不算抄袭,博主太善良容易吃亏的】
  【博主如果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这博主平时有在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网友们扒拉一番后,成功定位了博主所在的学校,再加上“叹悲凉”的笔名并不算隐晦,谁是抄袭者也不难找到。
  而昨天网上,博主点赞了一条询问“抄袭者是NBL吗”的微博,将这件事推上了又一个高潮。
  【天啊真的是我想象里那个豪门里的人吗?】
  网络上,因为“叹悲凉”真实身份被扒,有人开始说博主为“叹悲凉”说话是受到了豪门的威胁;说“叹悲凉”迟迟不发声是根本不把抄袭当回事,他们这种人早就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除了《尘埃》这本比较火的书外,不知道找枪手写过多少东西呢。
  明明《炊烟人间》比《尘埃》晚发表,且《炊烟人间》的作者没有给过自己的大纲草稿,但网民们不约而同对叹悲凉口诛笔伐。
  叹悲凉本来是宁北凉随手起的笔名,如今看来,倒是起的挺合时宜。
  心里隐隐约约下起了阴雨,呼吸放慢了频率,有点点委屈与难受。
  空口鉴抄袭容易,自证清白却往往不那么轻易。
  【你难受什么啊,该难受的是随口诬陷的的人和不明真相就攻击的人好嘛】
  在心里说服自己后,他登上微博。
  自注册过就长枯草的账号有了第一条内容:
  【不心虚的话请直接告我,并拿出证据,毕竟谁主张谁举证】
  然后,他从书房里翻了好一会儿,将一份小心收好的文件袋翻了出来,去小区里的复印店打印了份,然后将复印本塞到包里。
  在手机电话薄里找到想找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齐生,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第42章 
  咖啡厅。
  宁清柠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服务员带着标准微笑走向前来:“您好,喝点什么?”
  看了看饮品单,宁清柠犹豫着开口:“可以来杯温水吗?”
  “啊?”
  服务员愣了下, 哪有在咖啡厅点水的?
  “我胃不太好。”宁清柠解释。
  服务员这才注意到,这位狼尾帅哥长得倒是好看, 但皮肤却是有些病态的白, 人也偏瘦。
  原来是个身体不好的帅哥,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
  她有些遗憾地想, 但面上确实有些为难, 她们这店还真不出售水。
  见此,宁清柠补充道, “再来一杯经典卡布奇诺。”
  还是个体贴的小哥, 服务员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对宁清柠也就留意了几分。
  等她忙完一圈再看向宁清柠那桌, 宁清柠对面已经坐了位男性, 穿着一身高档西装, 但气质上, 让这位见多了人的服务员小姐觉得有些小气。
  *
  宁清柠对面这人叫齐生, 是宁北凉的大学同学兼室友。
  宁北凉大学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他们宿舍是各专业混寝, 齐生是六人里唯一和他同专业的人。
  大三那年齐生说想写书,自己又没有毅力写下去,便鼓励宁北凉也写一本。
  当时宁北凉正处于对配音越来越没有兴趣、无头苍蝇般无所事事的状态,有人给他找点事做,再加上写作可以抒发情绪, 他便同意了。
  本来写着玩的一本书,在他发表后却受到了众多喜欢, 甚至被出版社找上门,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小宁啊,找我什么事吗?”齐生一脸无辜,“快一年没见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是吗?”宁清柠淡淡反问,“我倒是看到,你一直关注着我呢。”
  他懒得和齐生周旋,直接进入正题:“《炊烟人间》的作者是你吧?我得罪你了?”
  齐生脸色不变:“小宁怕不是担心背上抄袭的骂名?放心,我已经在网上为你发声了。”
  是啊,那可真是好一个发声啊!
  宁清柠在心里嗤笑,这人脸皮可真厚,心理素质也是真强,被人当面质问也能面不改色按自己臆想的说辞来。
  他为宁北凉而心寒,以为的大学好友竟是这样一种货色。
  自嘲与失望让手脚发冷,这具身体哭泣着逃离这儿,逃离人群,想要一个人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与寂静沉沦。
  但宁清柠才不会如它愿,他牢牢坐在椅子上,阳光透过窗户实实在在温暖着身子。
  他目光直视对面的齐生:“我找你也没有别的事,就是为了确认网上的那个博主是你本人。”
  宁清柠说,“免得我告了你侵犯我名誉权后,发现你是被人盗号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生没想到宁北凉一下子变得那么头铁,在他的印象里,宁北凉该选择沉默才对,他一向没兴趣管这些杂事的。
  “字面意思啊。”
  宁清柠语气里带着疑惑,“研究文字的你,应该不会听不懂人话吧?”
  齐生一下子觉得阳光失去了温度,他血液在凝固,佯装淡定发问:“小宁,告人可是要证据的。”
  “我知道啊,”宁清柠一脸理所当然,“你指控我抄袭,我让你有本事告我你不告,那只能我主动了。”
  他从包里拿出静心放好的文件夹:“证据我都带来了,见完你以后顺道就去法院了。”
  宁清柠胸有成竹的姿态让齐生有些慌乱,他有些语无伦次:“小宁,你这玩笑可开大了吧,当初你写《尘埃》时,初稿是我帮你看的,有些修改想法也是我提的,我说的也不算假吧?”
  “所以这和你指控我抄袭你的书有什么关系?”
  宁清柠好笑地看着他,“我的电子初稿发给了不止你一个人,学长学姐,老师……你这么大大咧咧抄袭我还倒打一耙,就不怕被人打脸?”
  这是毕了业就当自己上的大学不存在了?没人知道真相了?
  事实上,齐生还真是这么想的,并且也如他所料的那样,没有人愿意趟这浑水来为宁北凉发声。
  不过,他是因为知道宁北凉电脑出过问题,文件数据全部丢失了,才有恃无恐空口指责宁北凉抄袭的。
  谁知道他一个“社恐”竟然给这么多人发过初稿!
  宁北凉点儿背到所有人都清除了聊天记录的可能性很小,那么他有证据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想通了这一点,齐生心里涌满了恐慌,他开始示弱:“小宁,有什么话好商量啊,这么点事用不着出庭吧?”
  “是啊,被骂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轻描淡写说句‘不过是小事’。”
  宁清柠表情很淡,但语气却充满了嘲讽。
  当初对文学满怀热忱,骄傲又自信地说有朝一日我一定成为大作家的人,就是这么努力的?
  齐生从他的疑惑不解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侮辱,羞耻感如浓烟般自心中升起,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表情化成乞求:“我这就发博道歉,小宁,做人留一线啊。”
  宁清柠没应答:“咖啡送你了,再见。”
  他抱着包,很潇洒地离开了。
  齐生不知道,他带的文件袋里不是什么打印下来的电子初稿,而是他的手稿复印件。
  这种抄袭诬陷手段拙劣到可笑,如果宁清柠需要,他可以找到不止一个物证、认证。
  所以宁清柠不理解,齐生为什么会这样做。
  *
  离开咖啡厅,他将起诉状递交给当地法院,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休息。
  打开手机,微博上热度原本已经降下来的#叹悲凉抄袭《炊烟人间》#词条重新升到了前排。
  齐生删除了之前的博文,发了条:对不起“叹悲凉”,为我之前不负责任的话道歉,《炊烟人间》与《尘埃》并无内在联系,是我太敏感了,再次致歉。
  宁清柠本来就没想齐生能有什么有诚意的道歉,但看到这条博文,他还是觉得自己高估了齐生的人品。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看着这条微博下不明真相瞎猜测着博主被威胁、要保护博主的一条条评论,宁清柠恍然间觉得有点好笑。
  这像一个低俗喜剧,演员在舞台上拙劣地表演着,而观众们无脑捧着场子,热热闹闹笑着鼓着掌。
  没有人在意无辜被拉到台上成为被戏弄对象的人。
  所以宁清柠才不要难过,他不要配合这场演出。
  手机关机,沐浴着阳光,闻着花草之香,于公园里慢慢散会步,任由网上腥风血雨。
  最后的判决书会说明一切,到时候能被称之为人的自然会愧疚道歉,没有那红色物什的人依旧会我行我素。
  可对于一个生命在倒计时的他来说,这出戏想演到什么时候、想如何演下去,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不愿当其中演员,亦不做其中观众。
  好好活下去,过好现实生活,仅这一点,就足够他拼尽全力。
  *
  如果可以,宁清柠丝毫不介意在平静的散步与发呆中度过这一天。
  但他的胃并不喜欢无人在意的平静,正当宁清柠俯身嗅花香时,胃里突然一阵痉挛,他双手捂上胃,人蹲在草丛边缓了好一会儿,等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说起来,上次检查时,医生说过要尽早准备做手术的。
  宁清柠一边用手揉着肚子,一边问意识世界里同样难受的宁北凉:“做吗?”
  处在宁北凉身体里,宁清柠当然能感受到宁北凉内心隐藏着的对生的强烈渴望,哪怕他已经千疮百孔,但他其实一直在默默求救。否则他不会在出现时说自己想活得像个人;否则不会宁清柠一些简单的积极暗示、自我鼓励就能有一定的效果。
  但他还是要问一句宁北凉,让他自己向新生之路迈出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一步。
  果不其然,意识世界里,宁北凉眼里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做。”
  悲观主义的宁北凉默默祈祷,希望手术成功,让他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
  吃了些止疼药,宁清柠当天就去了医院,还是同一个医生。
  医生一天见的病人不少,却还记得这位扎着狼尾、年纪轻轻就得了胃癌的帅哥,见他来就诊,松了口气。
  “我一直记挂着你呢,上一次你检查已经有往中晚期发展的趋势了,生怕你不及时手术呢。”
  他一边说,一边给宁清柠开着单子,“没什么问题的话这几天尽早入院,给你准备手术。”
  他说完,又关心地问一句:“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两次都是自己来的,不会是瞒着家里人了吧?”
  宁清柠想,没有主动说算不上瞒吧。
  见他不语,医生以为自己猜中了,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不说家人就不会担心,但要是事后家人知道了,不得心疼自责死?”
  “手术费不便宜,而且有家人陪床生活也方便些,你想清楚。”
  医生完全是出于好心,但宁清柠不得不辜负这份心意:“医药费会及时交的,我家人比较忙,就不麻烦他们了。”
  他抿起个乖巧又羞涩的笑容,看得医生心头一软。
  但毕竟只是自己一个患者,他无权多干涉些什么,也只能叹口气了。
  “想清楚了?”医生自己是个父亲,将心比心,又最后问了一遍。
  宁清柠的手机在此时亮了亮,在微信列表沉到最后的父亲宁陵冷漠地发来消息:明天晚上七点的宴会,地点在昌隆酒店。


第43章 
  宁清柠垂眸, 眼神虛虚落在手机上,在医生看来,是一副思考的样子。
  但实则, 他在和意识世界里的宁北凉沟通。
  “你要选择赴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头的宴会,还是选择入院进行手术?”
  宁北凉没有想到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一时间犹豫住了。
  没有人比提前看过自己死于胃癌、如今身受病痛折磨的他更明白健康的重要性。
  但、但这是第一次被父亲叫上参加圈子里的宴会, 骨子里对亲情的渴望让他不想拒绝。
  他内心唾弃自己的窝囊, 小心翼翼地问宁清柠:“晚几天应该没大事吧?”
  宁清柠气质冷了几分, 似笑非笑:“当然没大事, 不过是可能手术成功率降低、可能会癌细胞扩散导致胃癌中晚期而已。”
  宁北凉被他吓唬住了,手指不停摩挲着, 最后眼一闭想要逃避:“你帮我做决定吧。”
  身体可养, 心病难医,就算宁清柠帮他做了一路完美的选择, 如果宁北凉心里走不出来, 也是枉费功夫。
  宁清柠有些失望, 但宁北凉内心无措混着一贯的荒芜积郁, 让人想到一片黑暗浓雾中, 在枯藤老树上, 乌鸦故步自封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终究是自家同位体。
  “你需要自己确定, 追求他人爱你与你自己爱你之间哪一个更重要。”
  宁清柠说,“这种决定我不会帮你做,现在,前者还是后者,给出你的选择。”
  宁清柠语气淡淡的, 语调音却在强调【自己爱自己】。
  宁北凉感受到一种恐慌,那是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要突破某个障碍前对未知下意识的退缩。
  但他看着宁清柠清冽如冰雪的眼睛, 突然就从那洁白清澈中获得了勇气。
  宁北凉知道自己不该强求不属于他的爱,他看过的书不少,有些道理不是不懂。
  只是做不到。
  但是,他不能妥协,不能沦为卑微看讨好他人乞求爱的玩具狗。
  宁北凉想起自己初见宁清柠乞求他时说的几个愿望。那时他把【家人们的爱】放在了第一位,但现在,他要把对爱的期待放在自己身上。
  “手术,”他语气一开始带着迟疑,这让他自己不满意,于是他又大声、坚定地说了遍,
  “我要手术!”
  意识世界里仍然是那个温馨的书房,但宁北凉眼前恍惚起来。
  好像随着他在这个宁清柠为他打造的世界里喊出来的话,一片黑暗中,内心那只在原地打转的乌鸦冲破了无形的束缚。
  那些未愈合便结疮的伤口重新裂开,他就这样流着血,跌跌撞撞奔向光所在的前方。
  耳边,是呼啸的风,与宁清柠含笑的一声:好。
  *
  宁陵集团,宁陵坐在办公室,手指没有规律地敲在高端意式轻奢办公桌上,不苟言笑的脸上带了烦躁与怒火。
  这宁北凉,大了胆子了,发消息都不回了。
  宁陵本想着自己带上宁北凉一个在上流社会拿不出手的废物儿子去宴会,宁北凉会感恩戴德,秒回消息。
  谁成想三个小时过去了,他打开微信,对方还是没回消息。
  他倒是没想过小儿子拒绝的可能性,毕竟去参加豪门聚会,是多少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这次王家千金七岁生日宴,宁陵想着上一次大儿子生日时,王家全家都来祝福,而两家生意上合作又颇深,这才为了礼尚往来,叫上了宁北凉。
  没成想他这么不识抬举,看到消息了也不回。
  只有那些没有教养、被父母溺爱惯了的平民孩子会这样做,
  该给个教训。
  认定无所事事的小儿子看到了自己消息却不回的宁陵这样想着,给二儿子发了消息:
  告诉你弟,今晚不用回来了,明天直接去昌隆酒店门口等着。
  宁陵不太关注儿子间的相处日常,但宁逸杰是个七窍玲珑的,在宁陵跟前演出了一副好哥哥形象。
  他让宁逸杰转达,一则想敲打宁逸杰不要像宁北凉一样给点甜儿就翘尾巴,二则,是为了自己身为父亲的“架儿”,表现自己对宁北凉的不屑搭理。
  而一直对宁北凉看不顺眼的宁逸杰收到这消息后,先是迅速回了个“知道了,父亲”,然后假惺惺给所谓弟弟发语音,声音像塑料制的棉花糖:“小弟啊,父亲让你今晚别回家了,明天晚四点去昌隆酒店与我们汇合,晚了我们可不等你啊。”
  他迫不及待看着小弟来到高奢的五星酒店前却没有看到他们后,无措愚蠢地站着的可笑模样。
  到那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还会露出那阳光般刺眼的、恶心人的笑吗?
  宁逸杰恶意地想。
  *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宁家四口站在昌隆酒店门口,脸色清一色不好。
  宁逸杰没想到宁北凉不回他消息就罢了,宴会不来也不说一声。
  他想到昨天自己拿着手机畅想的模样,内心极其窝火。
  宁北凉这一举动,让他成了出演独角戏的小丑!要是有人知道了他这种蠢举动,他还要不要脸了。
  宁陵脸色亦不好,不过他此次赴宴,只说要带妻儿来,却未曾说要带几个儿子,因而不怕在王家众人前掉了面子。
  不来更好,来了还怕他丢宁家的面子呢。
  宁陵想,也不去思考宁北凉出事的可能性,带着余火进了酒店。
  *
  说是七点开始,但宁家进去时,里面已经觥筹交错了。
  王家家主见宁家来,礼貌地道了谢。
  接过宁家送的定制水晶项链,身旁七岁的小寿星不用父亲暗示,仰着脸脆生生说谢谢。
  “令爱真可爱。”宁陵笑着弯腰,想捏捏她的脸,被小孩躲开,脸上有丝尴尬。
  王父却并不说小孩儿不懂事,他摸摸自家女儿的头:“我家囡囡不喜欢别人随便捏她。”
  身为生意人,他也不会让宁陵下不来台,然后他话一转,开始夸宁陵儿子:“大儿子在商界驰骋,二儿子在文艺界一路获奖,有福啊有福。”
  “囡囡,你这两个哥哥可算得上年轻有为,要好好学习,以哥哥们为榜样。”
  两个儿子是自己的骄傲,听到有人夸他们,宁晖又得意又开心,嘴上谦虚“哪里哪里”,礼尚往来夸夸今日的寿星:“令爱水灵灵的,真真招人疼,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不知道未来多少人踏破你家门槛呢。”
  闻此,王父表情淡了些,并没有像宁晖想的那般开心。
  囡囡人小鬼大:“我才看不上那些臭男人呢!我长大了才不要嫁人,我要当大科学家!”
  这几乎在打宁晖的脸,宁晖重新尴尬起来,心想上一次见这小姑娘,怎么没想到这么烦人。
  “童言稚语真可爱。”苏歌找台阶。
  王父不置可否,只是客套地笑笑,先低头捏捏自家女儿肉嘟嘟的小脸,耐心回应女儿的话:“我家囡囡真棒!这么小就有自己的梦想了!爸爸支持你。”
  对于小孩子来说,每一次及时回应都是很重要的。王父一直坚持这一点。
  然后,他才淡淡对宁家人说:“先座吧,宁总。”
  他正要告别,结束这次并不算多愉快但还算过得去的对话,去招待下一位来宾。小姑娘拉拉父亲的衣摆:“凉哥哥呢!”
  王父愣了下,接着尽管生意忙,但每天都会和妻子一起陪囡囡半个小时的他凭借良好的记忆力回忆起了女儿口中的凉哥哥。
  “囡囡不提差点忘了,你们家北凉怎么没来?上一次他陪囡囡了半天,囡囡记他记得现在呢。”
  *
  所谓的上一次,是约莫半年前,宁家大哥宁萧晖生日宴上。
  生日宴是在宁家别墅开的,宴会正开得尽兴,王家才六岁的小囡囡坐不住了,闹着无聊,想要回家。
  王母哄她哄了半天,没有用,眼看小囡囡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狼尾男生不知何时来到了小孩儿身边,半弯着腰,柔声问她要不要去小公园玩。
  不喜欢陌生人接触的小囡囡意外地亲近这位小哥哥,伸手去拽他的手,嘴里念叨着“玩,公园好玩”。
  见王母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他咧开嘴,大大方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是宁北凉,血缘上与宁萧晖和宁逸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言外之意是让她放心,自己不是坏人。
  但王母看他不过刚成年的样子,担心他照顾不好女儿,还是不放心,跟着去了公园。
  那天囡囡荡了秋千,整个人在宁北凉的推动下飞得高高的,她一边开心地晃荡着小腿,一边喊着“凉哥哥再高一些”。
  两人还一起蹲在地上,傻傻地数着路过的蚂蚁,每发现一只,小囡囡就惊喜地叫出来,给它取个名字。
  宁北凉耐心地陪着她,丝毫不觉得小囡囡幼稚,他童年里很少有这么纯粹与快乐的时候,因而遇见了他所羡慕的小囡囡时,竭尽所能护住这份天真。
  囡囡指着其中一只蚂蚁,问它叫什么来着,记忆力很好的宁北凉就认认真真告诉她,然后在小囡囡崇拜的目光下弯起得意的嘴角。
  王母看着女儿沉浸在和小哥哥一起玩里,很是欣慰,放下心来,回了宴会,她作为王家唯一的成年女眷,还是该陪陪席的。
  向屋里走去时,她听到身后,囡囡边拍手边唱歌:“小蚂蚁,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唱得驴头不对马嘴,偏偏宁北凉还没发觉的样子,跟她学的有模有样。
  两个小孩啊。
  王母边揶揄地想,边往回走。
  *
  宁家人并不知道王家千金什么时候和那个不争气的透明人扯上关系了。
  因而听见宁北凉的名字,宁晖很是诧异,愣了下神,才胡乱说了个理由:“生了点小病不舒服,就没让他来。”
  他可没脸说自己被儿子放鸽子了。
  闻言,小囡囡失望地撇撇嘴,但转眼又想到了开心起来:“那凉哥哥什么时候也过生日啊?到时候我去找他玩!”
  宁家四人瞬间集体成了哑巴。
  宁晖眼角余光瞟向妻子苏歌,苏歌不自然移了目光,看向心目中最是贴心的宁逸杰,宁逸杰装作没看见,目光游移。
  最后,还是大哥宁萧晖想起来了,解除了这尴尬的氛围:“12月31日的。”
  这一天是元旦前的最后的一天,是辞旧迎新的那最后一天旧。
  这一天,大家都忙着迎接新年,因而理所当然地,没有人记挂着给一个平时透明的宁北凉过生日。
  王父看着得知小哥哥生日后开心的女儿,叹了口气。
  上一次给宁萧晖庆生,若不是女儿回来时分享自己认识了个好哥哥,他都不会记得宁家有这么个人。
  如今再看对面这些人连个生日都记不住的样子,宁北凉的处境可想而知。
  不患寡而患不均,都说宁家模范家庭,要王父看,还不如他们家呢。
  他对宁北凉生出了些同情。
  *
  协康医院里,宁清柠在排号等着做术前的血常规检查。
  他手揣在兜里,不住地磋磨着乖巧躺在里面的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那是昨天的医生给他的。
  那医生认准了宁清柠是个不想家人担心的好孩子,心疼他没人陪,从抽屉里拿出颗本来是用于哄不听话的小朋友的糖,送给了他。
  接过糖的那一刻,宁清柠能清楚感受到,内心那股浓浓的受宠若惊与不可思议。
  豪门里不缺钱,但宁北凉的童年里还真没有收到过糖。
  说起来,他并不是怀着家人的期待出生的。
  宁晖与苏歌有了两宝贝儿子,一个随父一个随母,已经心满意足了,本来没打算生第三个,谁知道有次上床事前准备没做好,苏歌意外怀孕了。
  两人本打算打掉,但医生说已经过了最佳打胎时间,若是打胎对苏歌身体不好。
  宁晖为了妻子,这才要了这第三胎。
  而宁北凉出生后,智商测试普通,对金融丝毫不感兴趣,学些乐器也中规中矩,宁晖和苏歌是对他越来越失望,最后把他抛到了记忆角落,只派保姆照顾着,不再过问。
  因而在宁北凉的记忆里,总是父亲指导着大哥课业,母亲陪着二哥练琴,而他被关在儿童房,对着曾经属于大哥二哥的玩具空发呆,门偶尔会被打开,保姆走进来看他是否乖乖呆着,旋即又离开。
  从有记忆里起到母亲落跑前,大都是这般乏善可陈的场景。
  *
  兴许是感受到有王父在念叨他,他鼻头有些痒,打了个喷嚏。
  两排蓝色的休息椅上坐满了人,宁清柠坐在左排最后一个座上,前面是一对母女。
  母亲眼睛肿成了核桃,眉宇间掩不住的悲伤,愁容满面。
  而那小姑娘,五岁大的样子,揽着母亲的手臂看手机里的动画片不时乐得出声,无忧无虑的。
  除了始终挂着阳光笑容的宁清柠,她是唯一能笑出来的,宁清柠目光不免落在她身上。
  【陈**女士】
  红色的字体显示在候诊屏上,那母亲一下子惊站起来,一边嘱咐“宝贝乖乖在这儿呆会啊”,一边要往检查室里去。
  小姑娘不愿松开母亲的手,拉着母亲不肯放行,见母亲执意离开自己,“哇”一声哭出来。
  医院里本来就压抑的氛围因着小女孩的哭闹而越发让人心中积郁,这群疾病缠身、自暇不顾的病人死气沉沉地看了小女孩一眼,又麻木地移开了目光。
  “宝贝,别哭啊,你乖乖的,出来后妈妈给你糖吃,啊。”
  母亲手足无措安慰,看着女儿天真哭闹的脸,只觉心中悲凉,她丈夫在女儿三岁时就离世了,女儿还这么小,怎么她就得癌症了呢?要是治不好,女儿能托付给谁?
  一开口,原本哭干的眼睛又落了泪。
  “没有,你骗人!”
  小女孩识破了母亲哄她的计量,继续哭闹,“你不要去呜呜呜。”
  一位母亲担心无助的泪水,一个小孩子天真的哭闹。
  两者直直撞入脑海,宁清柠感受到心中的触动,他握了握口袋里的糖,将它拿出来,在小朋友眼前晃了晃。
  小朋友想去抓,宁清柠手往回撤,没让她抓到,于是小朋友抽了抽鼻子,泪眼汪汪看着他。
  “你乖乖的在这儿等一会,妈妈马上就出来,哥哥奖励你糖哦。"
  漂亮哥哥拿着糖柔声细语的劝说很有说服力,再加上他又说,“哥哥会陪着你的哦。”
  小女孩最终不舍地放开母亲的手。
  “小伙子,我家女儿就暂时拜托你了,谢谢啊谢谢。”
  这位陈姓母亲此时也管不了把女儿交给陌生人的潜在危险性了,信任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急匆匆去了检查室。
  等她出来时,看到蓝色的长椅上,宁清柠与女儿并排坐着,一人戴了只耳机,惬意地听着歌,女儿手里拿了个空糖棍。
  “谢谢你啊,好心的小兄弟。”
  当宁清柠去做检查时,这位陈姓母亲还在不住地道谢,小女孩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依恋与信任。
  于是将自己唯一一颗糖送出去的宁清柠,觉得虽然没有吃到糖,但心里还是甜甜的。
  *
  在做各项术前检查以及术前营养支持准备的这段时间,宁清柠过得还算惬意。
  协康医院很大,除了医院独有的令人压抑的消毒水味外,还有个大大的院子,种着桃花树和石榴花树,还有石椅、能下象棋的方桌,几乎算得上一个公园。
  生活在这里,宁清柠有种身在与世隔绝的桃花园里的错觉。
  而这段日子里,好友薛棋给他打过电话,问要不要出来约,宁清柠说最近闭关写作,手机不再开机,让他联系不上自己时别担心。
  大哥宁萧晖也发过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去王家生日宴,说他有什么委屈不情愿可以说出来,一言不发就玩消失总是不好的,让他难免担心。
  宁清柠原本不想回的,但最后几个字触动了他,他回个了“别担心”。
  除了他俩,大概不会有人找他,而他的起诉书已经立案,开庭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后,算算时间,大概是他术后恢复期里。
  因而外界的事,暂时算是了无牵挂。
  *
  协康医院里同科室的医生与病人都知道,他们这儿来了个阳光乐观的狼尾小帅哥。
  他会给邻床痛苦地辗转反侧睡不着的病人唱如月光般的安眠曲,虽然自己眼角下总是乌青一片;
  他会陪着患有癌症但父母忙于挣钱不能整天陪她的小姑娘,给她讲童话故事,给她扎好看的辫子,虽然看起来刚刚成年的他,一个陪床的人也没有;
  他会给医院里的桃树、石榴树浇水,偶尔来了兴致,还会要把剪刀给树修剪修剪杂枝,好像自己不是个胃癌患者,而是个热爱园艺的健康人,虽然不时有人目睹到,他会剪着剪着突然捂住胃部蹲下,浑身发颤,有时还会吐出血。
  在宁清柠不知道的地方,协康医院同科室的所有人,都爱着这位见到谁都笑呵呵的小帅哥。
  所以他们会在家人来探望时随手拿出些牛奶、水果送给宁清柠;会看见他胃疼发作后,贴心地递上杯热水;尤其是小孩子们,会坐在他的膝头,玩着他的长发,给他分享父母给自己的糖。
  宁清柠做手术的那天,这些人一起为他祈祷,大家还折了九十九只千纸鹤为他祈福。
  总之,宁清柠住院的这段日子,往常被病痛、绝望充斥的医院气氛少了分阴沉与压抑,多了分温馨。
  不过宁清柠不可能住一辈子院,在宁清柠手术成功后又留院观察了一阵子后,他被医生批准可以出院了。
  那天,认识宁清柠的人里,凡是身体撑得住的,排队向他道别,那位陈女士在病床上下不来,嘱托女儿来送送他。
  小姑娘眼泪不舍地流下来,想留住他,但最终还是乖乖听了母亲的话:“祝哥哥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说,医院里是个令人难受的地方,她不想让这位哥哥难受,所以虽然不舍,她还是要和哥哥再见。
  宁清柠蹲下身,目光清澈而温柔:“谢谢,妈妈会好的,你们也会离开这儿的,哥哥期待着和你的有缘再见,嗯?”
  小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往宁清柠手里塞一把水果糖,然后头也不回,边哭边跑走了。
  宁清柠低头一看,草莓味的。
  站在协康医院门外,回头再次看看这住了一个月的地方,他心里默念:再见。
  希望他的胃后续恢复得良好。
  现在,他看着手机里收到的法院两天前的通知,里面说明,开庭日期是5月30号。
  正是明天。


第44章 
  5月30日, 当地法院。
  肃穆的气氛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圣地,宁清柠端坐在原告席上。
  褪下了穿了多日的白色病服,换上了得体贴身的西装, 狼尾利落地绑在脑后,他看起来自信又磊落。
  对面, 齐生脸色苍白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嘴唇依稀颤抖着, 眼里带着心虚与害怕。
  没有人知道, 当他收到法院的传票时, 内心是多么震惊与惶恐。
  本以为宁北凉在咖啡店那天不过是吓唬他, 却没想到,大学四年一直给他“得过且过”“以和为贵”印象的宁北凉, 竟然真的将他告上了法庭——而且连律师函这种警告过渡都没有。
  他目光“不经意”般扫向宁清柠, 对方正巧抬眸,淡然又嘲讽地看他一眼。
  齐生感觉到腿在发抖。
  法庭调查阶段, 宁清柠施施然站起, 从容不迫表达诉讼请求, 字正腔圆的声音落入齐生耳里, 成了害怕的催生剂。
  律师在替他陈述, 但这些话都已经进入不了他的耳朵, 往周围瞟一眼, 身着法袍的审判长表情严肃,书记员唰唰记录着一切,似乎在写下对他的惩罚。
  一阵头晕目眩,齐生双手发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宁清柠成本的手稿、电子版上那明显早于他的文章的时间, 无疑不是有力的证据。
  即使他的律师在极力质疑证据的真实性,努力找出漏洞, 但对方总能有条不紊应对;甚至对于自己提供的所谓“证据”,他也能迅速找出律师想极力隐瞒的漏洞。
  看着宁清柠的表现,齐生的心成了无底深渊,只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掉。
  这次开庭持续了多少分钟,齐生不知道;宁清柠与律师说了什么,齐生逐渐也听不清楚,他最后只听见审判长念了长长一段判决。
  核心大意是,宁清柠胜诉。
  魂不守舍的退出了法院,齐生看着淡然离开、面上不显出胜诉欢喜的宁清柠,心里冲动上身,叫了他一声。
  对方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
  齐生快跑几步,拦住了他,他扶住膝喘了几声,抬头看向宁清柠时,诧异地发现对方脸色并不好。
  不待多加思索,他收到对方不耐烦的一眼:有事?
  “我都在网上道过歉了,这事不是早就翻篇了吗?你一言不合把我这个四年的大学同学兼舍友告上法庭,让我吃了官司,很开心很得意?”
  齐生想到自己收到传票后,给他发了数条服软短信,语气卑微地乞求宁清柠撤诉,宁清柠却一条不回他,内心有些火气。
  宁清柠钝钝地望他一眼,慢吞吞地反问:“你无缘无故抄袭我这个大学同学兼舍友,又反诬陷我,还让我被网暴,很开心很得意?”
  他语气带着些厌烦与倦意,不是法庭上意气风发、慷锵有力的样子,也不是上一次见面淡然中透着胸有成竹的样子。
  倒像极了两人关系开始亲近起来那一天的模样。
  因而面对宁清柠攻击性并不强的质问,齐生心里涌出的不是被人捅破遮羞布的羞恼,而是久违的回忆。
  *
  北起大学是国内重点大学,能考上北起大学的,多少算得上天之骄子。
  尽管脸长得堪比校草,但宁北凉并不是个风云人物,他不参加社团活动,不报名表演比赛,整天只安静泡在图书馆读书。
  但如果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又会回以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因而,在这所人才辈出的学校,宁北凉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透明,就连舍友齐生因为他整天的早出晚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的印象只有对方笑得挺阳光的。
  直到那一天,齐生的一节选修提前下了课,
  他照常回到宿舍,意外的发现宁北凉久违的在里面。
  窗帘半拉着,宿舍里半是昏暗半是明亮,宁北凉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死死压着自己的胃部,狼尾凌乱在散在肩上,表情厌倦中带着阴郁。
  阳光似乎照不到他身上。
  那时尚且大一的齐生还是个纯粹单纯的学生,他被眼前的画面击中了,同情心泛滥,主动向宁北凉伸出了手。
  带他去了医务室,问他有什么不开心,再后来,顺利成章邀请他一起进行小组作业,一起打球。
  在两人开始写书之前,他们确确实实有过一段纯粹美好的友谊。
  *
  曾经的美好与宁清柠“很开心很得意”的质问交叠在一起,齐生感受到了一种时空的错乱感,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美好从指尖开始溜走了?他们为什么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一步了?
  大概是从,宁北凉写书取得成绩的那一刻开始吧。
  *
  齐生是主动选择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不夸张的说,他从小就对文学情有独钟,对文字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
  因而在学习了一定的专业知识后,齐生迫不及待想将理论化为实践,拉着宁北凉一起写作。
  ——北凉平时总是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一开始,齐生是以帮助者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的。
  可是他没想到,本来是陪着他的宁北凉,取得的成就、获得的称赞却远远大于他,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不过是第一本书,他就能被人求着出版,求着开签售会。
  嫉妒,越来越嫉妒,看到宁北凉的每一刻,心里都在质问凭什么。
  此外,胃疼到痉挛也只能自己忍过去的小可怜突然变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这种自己照顾的弱者突然间比他还要强了的落差让他接受不了。
  但齐生没有说出过这些情绪,他只是缄默着疏远宁北凉,于是不知不觉间,他自己被扭曲成了嫉妒蒙蔽双眼的怪物。
  最初的最初,那些对文学的单纯热爱早已离他而去,他终于为了追求名誉——也为了把宁北凉打下去,采取了不耻的手段。
  他成功窃取了名誉后,自然是高兴过一段时间的,但午夜梦回之际,也会不时做噩梦惊醒的。
  可心一但脏了,就很难回到从前了。
  齐生手不自觉按上了胸口,他感受着那里正常跳动的心脏,突然就觉得很恍惚。
  “抱歉。”他怔怔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宁清柠已不见踪影了。
  法庭上审判长的判决突然就清晰起来,按照判决,他要公开向“叹悲凉”道歉,承认《炊烟人间》部分抄袭《尘埃》,承认自己倒打一耙反诬陷“叹悲凉”抄袭。
  “叹悲凉”没让他赔款,就像他不发律师函直接起诉的行为,他要的似乎只是一个公正的交待。
  想到这一点,齐生的心不知为何疼了起来,突然就觉得很看不起自己。
  他追名逐利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要面对接下来网络上的指责与反噬。
  明明未来糟透了,他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
  一场官司,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丑陋的内心。
  他悲哀地想,文学的月光再也不会照到他身上了。
  他咎由自取,却悔不当初。
  *
  宁清柠并不知道齐生有过多么复杂的心理活动,他懒得去知道,也顾不上。
  审判长宣告判决时,他没有多少胜诉的欢喜,反而觉得身躯渐渐麻木,原本活跃的大脑逐渐冰冷下来,整个人像浸在了一滩死水里,水逐渐上涌,意图漫过口鼻。
  压抑,很压抑,压抑到有一刻宁清柠在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出庭,他要齐生一个道歉
  又有多少意义?
  几乎下一刻,思绪要变成了人生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活着?生命有什么意义?
  幸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不对劲,及时将想流泪的冲动压了下去。
  宁清柠想起来,宁北凉是有抑郁症来着。
  宁北凉小时候受到的关爱寥寥无几,本就缺乏安全感;内心又被根植“自己不如两个哥哥”的想法,多少有点自卑;天性又比较善良,于是所有的痛苦与委屈压抑在心里,不断攻击着自己。
  久而久之,郁积成隐疾,平时不显,一但发作,情绪便不由人控制。
  可宁清柠不是人。
  他随便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塞上耳机,眯着眼享受阳光照在脸上温暖的感觉。
  伴随着温柔治愈的轻音乐,他在内心轻语:
  今天自己出庭并且胜诉了,有多少人可以不用律师自己把话说明白的?我可真棒啊。
  在宁北凉小时候,曾有过明明是二哥打碎了父亲书房里价值连城的花瓶,二哥却诬陷是他干的,然后反倒是他被父亲关禁闭的经历。
  这经历让宁北凉知道了,自己辩解的无力。
  更可笑的是,第二天父亲为了找在书房里不知道放哪儿了的文件,特意查监控,发现了原本花瓶是二儿子打碎的,却一句话没说。
  于是宁北凉又知道了,真相挺没有用的。
  从禁闭室里呆了一晚上的宁北凉并没有一开始被诬陷的委屈与生气,彼时的反应也出乎意料的平静,但那次事件,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笔。
  所以宁清柠继续说:
  我的言语是有效的,装聋作哑、不辨是非的人才是错的。
  我维护了真相,这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具体怎么开心呢?
  宁清柠起身,朝街边的小卖部走出,然后叼着根棒棒糖出来。
  哼着歌,叼着糖,有阳光伴身,白云作陪,于是压抑感慢慢地散去。
  *
  近日,网上,#叹悲凉抄袭事件反转#一事沸沸扬扬。
  齐生这次真人出镜,态度诚恳,坦白交代了自己做过的不耻之事,并详细剖析了自己的心理,最后流着泪保证自己不会再犯,并呼吁大家以他为鉴。
  加害者秒变无辜受害者的“叹悲凉”迅速变成了大家同情的对象,其不虚以委蛇、果断起诉的行为也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他唯一一条微博下,此时全是被顶上来的道歉评论和表白评论:
  【呜呜呜,为之前的不当言论狠狠磕头】
  【果然不愧是写出《尘埃》这本好书的人啊,不为赔偿只为正义而打官司,好纯粹啊,爱了爱了】
  【叹悲凉大大:不心虚的话请直接告我;心虚的话,无所谓,我会告你。】
  而他的微博粉丝数,几天内迅速飙升到十万。
  与此同时,热搜#宁家废物儿子竟是天才作者#的词条在默默上升。


第45章 
  繁华的商业街里, 一辆拉风的豪车呼呼驶过,停在了宁氏集团大楼前。
  西装革履的宁陵从豪车里出来,满意地打量下自家产业精致的装潢, 带着上位者的自傲进去。
  【真的吗?我超级喜欢《尘埃》这本书啊!】
  【真的,宁北凉就是叹悲凉!那个天才作家!】
  正在聊天说笑的两个员工看见宁陵, 连忙止住, 讪讪打了招呼:“宁总好。”
  宁北凉?
  宁陵心有疑惑, 却拉不下面子问两个小员工这种八卦事, 仍然高冷地上了楼。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靠在总裁椅上,宁陵打开了娱乐软件, 一眼看见了#宁家废物儿子竟是天才作家#的热搜词条。
  于是, 一个堂堂总裁小偷似的了解着这件八卦的来龙去脉,表情从看到“叹悲凉疑似是宁北凉, 并且抄袭”时的失望气愤变化成“叹悲凉就是宁北凉, 且没有抄袭”时的喜悦。
  “天才”, 他品味着这两个字。
  真没想到, 他那没抱有什么期待的小儿子竟然能给他这么个惊喜。
  宁陵心里高兴, 想着宁北凉很久没回来了, 不妨一起聚一聚。
  “今晚回来聚餐。”
  电话被接通后, 宁陵以命令式的语气说道。
  对面沉默了会儿,如果不是上一次对方放自己鸽子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宁陵早就不耐烦挂了电话了。
  “哦。”
  最后,宁陵收到了这个意味不明的回答。
  “宁北凉!”宁陵被对方的行为弄得恼火,他开口斥责, 却发现——自己被挂了电话。
  就算是和他同等身份的商业大亨们也不会如此随意地挂他电话!
  *
  听见宁陵邀请的宁北凉是有一瞬间喜悦的。
  对于宁北凉来说,从小时候到遇见宁清柠之前, 能被家人们挂念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上学时,住宿的最初,每个假期他总是怀着期待飞奔进别墅,等待着两个星期乃至一个月没见的家人们给他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但从来没有过。
  甚至于除了司机,没有人会记得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开始宁北凉委屈死了,他故意大声地和家人们打招呼,脆生生地说“爸爸,妈妈,哥哥,二哥,我回来了!”
  但只会得到大家冷漠敷衍的一声“哦”,有时甚至是明晃晃的嫌弃“他怎么回来了?”
  所以最后,小小的人儿背着个大而重的书包,挂着薄如蝉翼的笑容,悄无声息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将自己轻甩到床上,头蒙在枕头里,让委屈无无声处滑落。
  那时候宁北凉不过十岁出头,他还没有学会不抱期待。
  所以他慢慢地、慢慢地选择了逃避,假期除非必要不再回来,学校让留校就住宿舍,不让就花大价钱租些能让他这未成年住的房子。
  反正不回去就好,看他们四人相亲相爱的场面,阳光会变得格外刺眼。
  如今的宁北凉二十岁出头,他正在学会不抱期待。
  但当梦寐以求的事成为现实,内心本能地涌上喜悦后,宁清柠迅速戳破他的错觉:“你猜,宁陵为什么偏偏在你名声正盛的时候想起你来了?”
  意识世界里,宁北凉哽住。
  宁陵的这份主动为什么而来,他多多少少能猜出些,背后大抵不是真情实感的爱,而是看中了自己能给宁家增光,自己有了利用的价值。
  被宁清柠一点,他清醒过来。
  但最后,宁清柠还是回去了。
  一是为了让宁北凉到了黄河彻底死了心;
  二是为了将宁家别墅里剩余的为数不多但对于宁北凉来说很珍贵的东西带走。
  算算时间,宁母苏歌带着全家一起上综艺的日子快到了,宁清柠可不想掺和这档子事,他得走个干净。
  *
  宁家别墅。
  “小弟儿,回来了啊。”
  宁逸杰面上笑嘻嘻地招呼他到自己身边就餐,心里恨得直咬牙,不就写了本书吗,父亲竟然就对他改了观。
  接受到父亲欣慰的眼神,他肚子里才舒畅了些,继续装着好哥哥的形象,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
  而母亲苏歌也不嫌弃小儿子穿得不精心了,笑语盈盈夸他有灵气,是文曲星下凡。
  太违和了。
  宁清柠打了个寒颤,将目光移向大哥宁萧晖,对方一直沉默,但眼神里却有些真诚的祝贺,好像在说:恭喜你,终于摆脱了污水,赢得了该获得的。
  他浑身的不舒服这才消退了些,腾出了心思留意餐桌上的晚餐。
  白松露水晶比萨、铁锅炖西马尼乌鸡、辣椒炒牛腱子肉……
  精致、奢华、让宁清柠想吐。
  刚做完胃癌手术不久、如今正在恢复期的人儿自然不能吃这些大鱼大肉。
  宁清柠手压上腹部,又喝了口水,方才按下那股反胃感。
  有丝丝可以控制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嘲讽感。
  “快吃啊,这可都是静心为你准备的。”
  苏歌一边慈母般柔声对他说,一边示意二哥宁逸杰给他夹菜。
  “不用了,谢谢。”
  宁清柠淡淡婉拒,像对待一个陌生人般疏远而有礼貌。
  宁萧晖意识到,这次小弟回来,他不再总是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了,给人的感觉,也不再是随便糊弄一下就可以的了。
  好像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
  这厢他在感叹小弟成长了,那厢苏歌因为被拂了面子而不满。
  “怎么,你胃是琉璃做的?平民们想吃都吃不到的美食都入不了你的眼?”
  她语气不满。
  “北凉,这么大了,懂点事,别辜负了父母的心意。”
  见状,宁逸杰迅速给宁北凉贴标签,果然,宁陵原本就严肃的表情更不满了。
  “不回我的消息,挂我电话,故意在饭桌上隔应我们,宁北凉,你眼里还有父母吗?一本书红了就飘了是不是?”
  宁陵气粗声重,在商场上浸润多年的气势全数放开,让苏歌崇拜地看他一眼,嘴里因为被威慑而停止了咀嚼。
  宁清柠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嘲讽地勾起嘴角:“你们眼里有我这个儿子吗?”
  “你!”
  宁陵怒极,一拍桌子站起来,拿起桌旁定制的精美拐杖便想打他,被宁萧晖拦住劝和:
  “小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爸,您消消气,别动了肝火。”
  苏歌伤心地哭了出来,宁逸杰忙着安慰她,要她别和一个不懂事的人一般见识,有他在呢。
  一片闹剧中,宁清柠片叶不沾身,施施然进了卧室,从床底够出来两个盒子,一个是普普通通的正方形盒子,一个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物盒。两个盒子都被保护得很好。
  他思索了一秒,又将那个精美的礼物盒塞了回去,抱着那个普通的盒子出了卧室。
  里面,全是好友薛棋这些年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一出来,四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你们继续,我有事,先走了。”他像不小心打断演出的路人,漫不经心说了句抱歉,然后继续路过。
  “你什么态度!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宁陵丝毫不见叱咤商场时的运筹帷幄,他身上的西装因为主人肌肉的紧绷而显得箍身。
  那有你们这么当父母的吗?
  宁清柠眼里闪过嘲讽,以这具身体胃疼的频率,但凡多关心一点的人不会发现不了。
  “你也没把我当儿子,不是吗?”
  他淡淡反问,又落下句,“哦,对了,我也二十了,就不在家里碍你们的眼了,搬出去了。”
  然后在众人不可置信的沉默中一身干净地出了门。
  本以为今天是自己身为皇帝,奖赏下最近表现不错的皇子,给点甜枣让他对自己更衷心些;结果成了儿子丝毫不买账,还揭竿造反。
  良久,宁陵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愤愤敲了敲这装饰用的拐杖,直恨没打到那不孝的身上,给他个教训。
  拐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重的响声。
  宁陵阴冷又愤懑地说:“从今天起,所有人不需给他打一分钱。”
  必须给他个深刻的教训。
  一个家里蹲,出了本书就以为自己是太子了?
  决定停了宁北凉所有卡、让他认识下家庭对他的重要性的宁陵想。
  ——可惜,他但凡多上心一点,就能发现很早开始,宁北凉就没再用过他的钱了。
  宁北凉对生活品质没有多大追求,他在配音圈混得不错,片酬本来就能养活自己。现在又有本各种版权都在自己手里的大火书,也能挣个不少。
  尽管因为疾病在身,他一年没有工作,但存款确实是有的。
  虽然肯定不能与宁家这种豪门相比,但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对于宁陵停卡这件事,宁清柠压根就不知道。
  谁会闲得没事查很久没用的卡能不能用啊?
  *
  远离宁家的宁清柠在和好兄弟薛棋钓鱼。
  久不见他,再见是热搜,薛棋将宁清柠约出来后,很是谴责了他这种“有事瞒着兄弟,不给兄弟两肋插刀机会”的行为。
  “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他大声嚷嚷。
  宁清柠无奈扶额,示意他声音太大把鱼都惊走了。
  薛棋自然清楚自家好友的德性,他就是心疼,所以才抱怨一句,说完了后,又开始夸他做事干脆利落。
  语调夸张,极尽真诚,反正所有的鱼都知道有个人类在忙着夸人,咱们别上钩打扰了人家。
  宁清柠无奈地收了什么都没钓到的钩子,心情却是不错,开玩笑说:“咱们今儿不该来钓鱼,不如去ktv呢,那儿有麦,不用你扯着嗓子。”
  薛棋讪讪笑笑,喝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郑重问他:“你以后就打算从事写作一行了?”


第46章 
  虽然人是真的比较没心没肺, 但这么多年与宁北凉相处下来,薛棋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家兄弟缺少一种能满足他人生价值感的、让他为之追求一生的热爱。
  于薛棋而言,是配音。而现在, 他问好兄弟,对你而言是写作吗?
  宁清柠诚实地摇摇头, 表示不知道。
  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却还没有到能坚定说出的地步。
  薛棋惆怅地叹口气, 露出老母亲般失望的表情, 看得宁清柠忍俊不禁。
  “不过咱们北凉做什么都有天赋, 多尝试些,总能找到的。”
  然后, 他神经兮兮凑过来, 笑得不怀好意,问, “凉儿, 要不要尝试下新领域啊?”
  *
  宁清柠有些新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茶楼酒肆, 摊贩叫卖, 青衣襦裙, 锦衣直裰, 置身其间, 仿佛来到了古代。
  但随处可见的摄像机与一口口流利的普通话,又将人们带回现实。
  这里是横店。
  薛棋拉着宁清柠来到儿这,是想让他试下《好巧,你也穿越了》的男三号。
  《好巧,你也穿越了》是“天黑了”工作室筹备拍摄的一部小成本网剧, 讲的是女主一朝穿越,身无分文, 只好来到“祈福客栈”做工,机缘巧合下发现同样穿越而来的男主,两人一起在古代闯荡,期间互生情愫,最后成功穿回现代,喜结连理的故事。
  而“天黑了”工作室,是一群小年轻捣鼓起来的初生工作室。目前拍过两部没什么水花的小短剧,没什么代表作,其负责人是薛棋学长。
  没名气的工作室,没作品的导演,低片酬,还要求演员原声出演,因而《好巧,你也穿越了》始终处于缺人的状态。
  好不容易招到愿意来且台词演技能说得过去的十八线演员当男女主,又物尽其用拐了自家混配音圈且形象不错的学弟当男二后,工作室负责人开始愁起了男三——祈福客栈的老板。
  相比于男女主,男三人设反而更复杂些。
  他实在是位视钱如命、巧舌如簧的商人,从他客栈里昂贵的物价来看,也称得上一句黑心;
  可他确实又收留了初来古代什么都不懂的男女主,在他们闯祸时伸出援手,在男主想借钱开店时将自己毕生积蓄给了出去。
  宁清柠粗略地看了遍剧本,这位男三,还真和宁北凉有异曲同工之妙。
  同样童年坎坷,同样有胃病,同样——骨子里善良。
  “北子,别太紧张,随便挑段演演就行,你肯定能过的。”
  见宁清柠一直翻来翻去,薛棋以为他紧张,宽慰道。
  “好,”宁清柠弯眉,扬了扬正好翻到的这页,“那就这个了。”
  *
  “action。”
  随着导演的指示,宁清柠进入状态,现在,他是祈福客栈的方老板。
  他身着月白色直襟长袍,嘴角扬起,真诚又不使人觉得谄媚,开口如珠玉落盘:“刘公子,小本买卖,您就当行个善,别和这个不长眼的一般见识。”
  接着,他嗔怒般瞪了身边满脸写着不服气的男主:“咱们刘公子可是贵客,能来咱们这小客栈可谓是蓬荜生辉,何况刘公子人富心善,定然不会少了咱们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银两,你怎么能给刘公子按上吃白食的污名呢?”
  男主不可思议瞪圆了眼,心想明明就是这刘公子仗势想吃白食,刚刚他们这方老板还咬着牙啐这位刘公子,催着他这个店小二来要钱呢,怎么转眼,就成他的不是了?
  “见风使舵。”
  他不满地低声嘲讽,那方老板应该是听见了的,却丝毫不为所动,一边说着“定会给这不长眼的一个教训”,一边感恩戴德接过刘公子的银两,笑盈盈送他出去。
  送走了贵客,他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客栈上,像个笑面虎般对女主说:“尽快收拾干净,否则扣工资哦~”
  尾音调皮地扬起,看得出因为进了一大笔钱而心情不错。
  但被当枪使的男主心情却并不美丽:“黑心鬼!古代的资本家!早晚得逃离你的魔爪!”
  方老板也不知听没听见,一只手悠然地把玩着一串佛珠,一只手按在胃上。
  直到男主愤慨回了房,他招呼下女主,将一厚厚的钱袋扔了过去:“给你俩的赏钱。”
  在女主怔愣之际,他施施然上了楼。
  最后,镜头定格在他坐在床上,捂着胃吞药的画面上。
  冷汗布满额头,嘴唇被咬出得依稀渗出血来。
  哪里见之前长袖善舞、笑语盈盈的样子。
  *
  “cut!”
  导演激动地喊出来,心中感叹捡到宝了。
  他扫一眼面露心疼之色的众场务,真切地疑惑了一秒钟:这真的是非表演专业的素人吗?
  共情能力与感染力绝了!
  这位新生导演——也就是薛棋学长一把揽过宁清柠,宝贝似的拍拍他的肩:“相信我,你绝对是个演戏上的天才!”
  他眉飞色舞地夸赞,让宁清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薛棋倒是自然地替自家好兄弟骄傲:“我眼光不错吧?看了剧本我就知道,这种美强惨角色,北子绝对演的来!”
  甚至于,在薛棋看来,他家好兄弟那根本就是本色出演。
  导演赞同地点点头,兴高采烈地招呼场工将招演员的立牌撤下,揽着宁清柠,热情地给他介绍整个剧组:
  “我叫王一立,比你略大几岁,不嫌弃的话叫我王哥就行,咱们这剧组都是自己人,氛围绝对温馨,你来了,当成家里就行……”
  *
  宁家。
  一直没等到小儿子上门服软的宁陵心情持续阴天,因而苏歌与两个儿子行事都多了分小心。
  “老公,”苏歌唤了声宁陵,给他一个甜蜜的吻后,问道,“《我这样生活》快拍了,你当初可是答应我,让我参加的。”
  宁陵被刚才的吻摄了心神,好说话得很:“放心,记着呢,你老公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见妻子娇颜上现出喜悦,他也舒展了眉。
  陷在沙发里,怀里揽着娇妻,宁陵点开手机里的消息。
  “下周我女儿成人礼,你家宁北凉到场吗?”
  又是宁北凉。
  他心里闪过丝烦躁。
  对于他们这些人,钱只是一个数字了,追求的反而成了才华与能力。
  宁北凉因为一本书小火后,他们这阶层不少人看到了宁北凉,有意与他结交,或是给自家儿子找好友,或是有心给宝贝闺女谋亲事。
  甚至于,有个家族的千金是他书迷,骄傲地宣称宁北凉就是“豪门之光”家庭里的文曲星。
  她父亲感叹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子往外拐,却为了女儿向宁陵要宁北凉的联系方式。
  原本,自家孩子受到青睐,宁陵该非常高兴,可宁北凉明显的不受控让他恨得牙痒痒。
  他不想主动和宁北凉联系,这让他有种自己输了的感觉。
  但是,一家人录节目,宁北凉不来,外人不得传宁家不和?
  想到这儿,他对苏歌说:“对了,别忘了通知一下宁北凉,就说录完节目,他爱死哪去死哪去,但要是他录节目期间不回来,我们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第47章 
  苏歌向来不怎么喜欢小儿子, 又逢丈夫心情不怎么好,便不装模作样当慈母了,当即给宁清柠发了消息, 然后柔声对宁陵说:“已经照亲亲老公你说的做了。”
  哪有孩子不渴望亲情的?他就不信宁北凉真的会让自己没有家。
  宁陵心情这才舒适几分,环住妻子的腰接吻, 两人逐渐亲热起来。
  琴房里, 原本停息的琴声重新行如流水般倾泄而出, 听到父母谈话的宁逸杰心里通畅, 他想, 宁北凉,这次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横店, 《好巧, 你也穿越了!》剧组正如火如荼地拍摄中。
  这部轻喜剧多半演的是男主徐子余与女主许星星鸡飞狗跳的古代生活,两人承担了整部剧十分之九的笑点。
  男二宫度负责深情不移痴恋与众不同的女主, 然而女主凭借在现代社会里积攒下的多年电视剧经验, 慧眼识珠认定宫度这配置不是白月光就是男主, 坚定认为自己配不上这位温文尔雅的乖乖富家公子。
  她和男二明显不同的画风也给整部剧增添了分诙谐。
  相对于男女主与男二, 宁清柠饰演的苏老板走的是灰色路线。
  一开始他“剥削”男女主, 从男女主角度来看多少有点可恨;可混迹江湖、老练于人情世故的他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丝被妥善珍藏于内心深处的善良与清澈时, 又会让人心里软软的, 怀疑他好像又没那么坏;
  后来,当苏老板面冷心善的本质被男女主识破,他又隐隐成了众人间的团宠。
  因为不参与爱情线,苏老板从戏份上看只能算男三,但从角色魅力上, 着实不逊色于男主。
  哪怕是一个表演系的优秀毕业生,也没有把握能将这个角色演得立体起来。
  但是, 薛棋对自家好兄弟一向是无条件相信的。
  摄像机前,这场没有戏份的他给了宁清柠一个加油的手势。
  宁清柠此时正着单薄白素衣,腰间那条云蓝色的丝绦松松垮垮地搭着,似乎怕稍微紧一些,便勒折了这只手可握的细腰。
  注意到薛棋的鼓励,宁清柠回了个温暖的笑容,让一众颜控的群演、场务与路人尖叫起来。
  蓝颜祸水啊,蓝颜祸水。
  导演王一立感叹了两句,然后道:
  “action!”
  *
  这场戏演的是男主为了给女主庆生,特意携着女主来向苏老板告一天假。
  此时,苏老板在男女主——尤其是男主心目中,还是一个万恶的资本家形象。
  苏老板慵懒地倚在客栈的柱子上,把玩着手里的佛珠,听到徐子余说今儿想休息一天,抬起眼漫不经心扫了他们一眼:“哦?”
  徐子余原本握着许星星的手一缩,遂又握得更紧些:“我与星儿为你做工了三个月有余,一天假没休,就算当我们是驴也得让我们喘口气吧,更何况今儿是星儿生辰,苏老板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
  苏老板依旧无骨似的靠在那柜子上,仿佛多动一下他就会少活一年般,懒洋洋发问:“我包你们吃包你们住,薪水按时发,你们还想要休假?”
  他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仿佛在问我这么好的一个东家你们还不满意,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扣工资,扣我们工资总行了吧!”
  徐子余咬牙,气急之下现代用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苏老板虽没听过“工资”的说法,但不妨碍他能顺利推断出徐子余所言何意,顿时喜笑颜开:“成,这可是你们自己所言。”
  他念念叨叨着该扣这两人多少薪水合适,唯二的两个小工同时请假,他自己一个人不得忙死,只扣一天太不划算,要不一个月?
  正在扫地的徐子余听到他嘟囔,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这比他在现代当社畜而惨啊,在现代工作时,虽然他那破公司成天让加班,但该放的假一个不少啊。
  许星星忍不住为自己和男主求情:“苏老板,你人美心善,看在我生辰的份上,就别扣我们为数不多的薪水了。”
  任谁生日那天被扣一个月工资,都不会高兴啊。
  苏老板面上一副仔细思考他们的话的样子,好像在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做个人。
  正当许星星与徐子余这对男女主以为有戏,喜悦地对视一眼时,他们听见苏老板迷茫的声音:
  “为什么要看在你生辰的份上?”
  两人寻声看向苏老板,发现他脸上是一副求知的表情,有种刚认识世界的孩童般的天真不知事。
  这绝不是个该出现苏老板在这么一个恨不得在骨子里镶金子、巧舌如簧又会来事到让人怀疑他是风月场所里的小倌儿也无可厚非的世俗人脸上的表情。
  可它又确实出现了。
  两人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苏老板还是那副不解的神情:
  “生辰难道不是那些大户人家钱多烧得慌,特意寻的名头,用来撒钱祝贺老爷高寿的吗?”
  他言下之意是,你一个穷鬼小年轻过什么生辰。
  许星星震惊大过了生气,她说:“不是吧,生辰可是庆祝诞生的日子啊。”
  苏老板新奇地扬起眉。
  在他们朝代,除了老人做寿,唯有富人家与贵族会给孩童与青年人过生辰。
  平常人家,生辰那天大多是母亲给做碗长寿面,多加个鸡蛋,便算作庆生了。
  然而身为穿越者的许星星并不了解这些,她被苏老板对“生辰”两字不熟的反应弄得心软:“苏老板,你不会没过过生辰,没吃过长寿面吧?”
  苏老板自小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父母叫什么名长什么样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哪有人会给他煮面?
  许星星从苏老板的沉默中得知了答案,怕自己戳中了苏老板的伤口,连忙开口补救:“那苏老板你生辰是哪日?到时候我和小余儿一起给你庆生可好?”
  苏老板至今不知道自己多大岁数,更不知道自己出生于何日,一直以来,也没有人关心过这些。
  闻言,他内心有些触动,面上却不显,带着几分笑意言道:“你呀你,想讨好我就直说。”
  苏老板上了楼,雪白的衣角如柳絮般轻柔舞动。
  不一会儿,站在楼梯上,他朝许星星手里扔过去一个钱袋,而后回了自己房间。
  许星星满怀期待地打开,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银两,而是一张纸条,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草书,依稀能辨认出字迹:祝生辰悦。
  “不愧是吝啬鬼!生日礼物这么敷衍。”
  许星星吐槽了下苏老板,而后却舒了口气。
  看架势,苏老板是不会扣他们工资了。
  而楼上,苏老板卧在美人榻上,想着许星星所谓“生辰是用来庆祝诞生”的话,眉间多了分凉意。
  普天之下,又有谁会为他的降生而高兴呢?
  这屋里,似乎忒冷了些,他忍不住加了件正红披肩。
  *
  “cut!”
  一镜到底。
  导演喜出望外,十分满意目前的拍摄效率。
  他看向最大功臣宁清柠,心情甚好地问:“宁子,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看看剧组能不能赶得上给咱们苏老板补个生日。”
  宁清柠正沉浸于刚才的戏中,与苏老板最后凄凉的心理剖白起了共鸣。
  对于宁北凉而言,他的出生,不是和苏老板一样无人欢喜吗?
  他内心有些惆怅,便没有听见导演的话。
  不过,导演的话也没落到地上,几乎在他问完的瞬间,薛棋脱口而出:“12月31日的。”
  剧组拍摄大概一个月就能收工,离12月还早着呢。
  导演略显失望,调侃道:“还以为咱们能有机会关照一下小可怜呢。”
  “是不是啊,兄弟姐妹们?”
  导演带头起哄,周围被宁清柠颜值吸引、演技圈粉的男女生激动地应和。
  人群中,不知哪位上了头,高喊:“苏老板,妈妈我爱你!”
  有力的声音传入宁清柠耳朵,让他脖子一片通红。
  薛棋揽住宁清柠,半个身子挡住了他,帮他遮住这些“觊觎”的目光,陡然生起了几分自家养的白菜要被拱了的危机感。
  某种程度上,他养宁北凉,真的像养儿子。
  宁北凉人生中第一个生日礼物,就是薛棋给的。


第48章 
  故事的开头不是宁北凉生日, 而是初一下学期七月十八日。
  那天,薛棋迎来了上初中以来的第一个生日。
  他那时和宁北凉的关系已经很好了,因而顺理成章邀请宁北凉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彼时薛棋狐朋狗友不少, 来的人个个大大方方喊声“叔叔阿姨好”,然后将带来的礼物堆在客厅的桌子上, 自然地在餐桌旁坐下。
  唯有宁北凉, 拿着个礼物盒尴尬地站在门口, 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同学的生日宴。
  在宁家, 其他人过生日时, 他总是说两句话就会惹大家生气。久而久之,为了不破坏大家的好心情, 宁北凉便养成了一有家人过生日, 自己就躲在卧室里的习惯。
  但他那时候还小,空荡荡的家一下子被许多人填满, 谈笑声惊走了别墅里的冷清, 一个个礼物堆满墙角, 生日歌悠扬回荡于整个室内, 这副热热闹闹的场景, 总是让人羡慕的。
  因而他总会耍点小心思, 不把门彻底关死, 而是留出一条缝,透过那里,隐隐约约够上一丝别人的快乐。
  偶尔,他会情不自禁幻想自己是生日会的主角,但旋即觉得太贪心, 于是想,如果有人记得他的生日就好了, 他就满足了。
  可以不要礼物的。
  *
  因而作为被邀请被欢迎的一方时,他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直到薛棋母亲和蔼又亲切地招呼他:“你就是宁北凉吧,经常听我家棋儿提起你,快坐啊,跟在自己家里就行,随意点。”
  他这才回了个略显局促的笑容,一边道谢一边落座。
  不同于宁家生日宴时的隆重、盛大、规矩,薛棋的生日宴随意又自在。
  薛父觉得孩子们不小了,难得同学们聚在一起,两人就不掺和了,哥们似的拍拍儿子的肩,嘱咐他带同学们吃好玩好,然后拉着薛母出了门,带薛母去进行浪漫的烛光晚餐了。
  大人一离开,屋里空气一下子轻了几分,除了宁北凉,其他人欢呼着涌向薛棋的卧室,翻出来游戏机、狼人杀、零食,不一会就自动分流,热火朝天玩起来。
  没有移动位置的宁北凉低头,那种家里最常见的圆桌上摆满了薛父薛母亲手做的家常菜,正散发着温暖的味道。
  宁北凉觉得,一定比宁家名厨精心准备的满汉全席还要可口。
  “北子,想啥呢?”
  薛棋一巴掌拍向宁北凉的后脑勺。
  看着宁北凉迷茫的眼神,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忘了你是第一次来参加我生日会了,哎,我屋里的东西你随便玩,都是好兄弟,不用拘束!”
  他说完,想到好兄弟并不外向的性格,又想到他除了自己谁都不认识,干脆拉了把凳子坐在了他旁边。
  “今儿个我这寿星,就宠幸你这儿子了!”
  薛棋一边胡说,一边打了个酒嗝。
  这位未成年显然喝了不少,脸红得醉醺醺,“对了,北子,你生日几号的?”
  他当时的状态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因而宁北凉没想过他会记得这个自己也要回忆半天才能想起的陌生日子。
  何况,自己的生日,正好是跨年日,谁不忙着和家人在一起啊。
  那年12月31日,宁北凉本以为自己会平平无奇、悄无声息地度过新一岁的第一天。
  但他却收到了一份快递。
  拆开,里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礼物盒,装着一个陀螺和一张纸条,陀螺是那个年纪的小孩都会喜欢的玩具。
  纸条上,薛棋用狗爬似的字写着:北子,生日快乐!
  宁北凉认真端详了一会那个玩具,然后把它放回了礼物盒,仔细收好后藏到了床底下。
  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的宁北凉像一个偷吃到糖的小仓鼠,连高兴都不敢向别人宣扬。
  但他的嘴角,却真真切切扬了一天。
  当然了,那时的小仓鼠并不知道,“爱子心切”的薛棋每年都不会落下给他的生日礼物。
  *
  而现在,宁清柠决定用行动替宁北凉感谢一下好兄弟一直以来的关照。
  被围观群众们调戏的脸还是红的,他眼神转向导演,真诚地道:“虽然赶不上我的生日,但咱们能赶得上薛棋的生日。”
  于是围观群众们的关注点转到了薛棋身上:“薛帅哥生日何时啊?”
  闻言,薛棋一只胳膊搭在宁清柠身上,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开始查日历。
  他想点日历,却错点了旁边的微博,想着不妨顺便瞅两眼有什么新鲜事。
  这一瞅,就是#《我这样生活》官宣,“豪门之光”宁家集体参加#的热搜。
  他原本随意交叉的腿一下子立整起来,连忙将手机递给宁清柠,问道:“北子,你知道这事吗?”
  宁清柠盯手机盯了好一会,才从茫茫记忆海中扒拉出了相关记忆。
  原来就是那部曾经是压垮宁北凉最后一根稻草的综艺啊。
  他将自己的手机开机,这才看到苏歌几天前发的威胁消息。
  可笑的、幼稚的威胁。
  “啧啧啧,到了现在,你所谓的家人还把你当
  生命中只有亲情的傻子呢,同位体。”
  宁清柠实在没忍住,难得在意识世界里“嘲讽”了下心理脆弱的同位体。
  意识世界里的宁北凉露出个苦笑,眼里却多了分释然。
  在听到母亲的语音时,他第一反应是咯噔一声,接着竟然有种平静与放松,好像终于切断了一直无形缠着他、让他无法顺畅呼吸的铁链。
  想着对方随意说出口的“断绝关系”,他眼里多了分释然。
  “当没看见。”
  意识世界里,宁北凉第一次主动做了选择。
  与宁清柠不谋而合。
  不过…
  宁清柠将聊天记录截个屏,顺手发给了薛棋。
  宁清柠没特意藏手机,因而薛棋本来就能看见宁清柠收到的消息,他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安慰好兄弟,一看这截图,头更蒙了。
  他迫切地想问好兄弟发生怎么了,又觉得在这儿说好兄弟的家事不好,拉着宁清柠往休息室跑。
  “嘿,薛棋,你拉着北凉干啥去?”
  导演喊了两声,见没用,又无奈扬声道,“快去快回啊!一会儿有你们俩的戏呢!”
  *
  休息室。
  薛棋将宁清柠按在椅子上,用锐利的目光扫了遍宁清柠,然后道:“北子,老实交代,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啊。”
  宁清柠无辜抬眸,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娘怎么…”他眉头紧缩,叹了口气,又猜到了什么般,“那什么综艺不会马上就拍吧!难道因为我拉你进组,你那家庭综艺和咱们剧撞了,你没去,你家里才生气到想和你断关系的?”
  如果面前有墙,他大概会咚咚撞头,“啊啊啊啊那我岂不是成了破坏你们家庭peace and love的罪魁祸首了?”
  “你先冷静,别一惊一乍的,”宁清柠起身,直视着他,无奈一笑,“薛棋,你想哪儿去了?无论我在不在剧组,我都不会去那个综艺的。”
  他拍了拍薛棋的肩,反问:“你觉得,我们家像和睦的样子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妥,改了话口,“应该说是,我和他们之间,有love吗?”
  他略带自嘲的一问,让薛棋想起来了。
  上学时,宁北凉胃疼到晕倒,学校给家长打电话却打不通;开家长会他们也从不到场,至今仍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好友被诬陷抄袭,这么大个家族却袖手旁观……
  生活在幸福家庭里,因而惯性思维是父母到了和自己说这么狠的话的地步,一定是因为自己做了混账事的薛棋一下子醒悟过来:他不能拿自己的经验代入宁北凉的背景。
  “就因为你不听他们话,参加那个破综艺,他们就想丟了你?”
  清醒过来的薛棋越想越气,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宁清柠不置可否,他平静的反应倒显得薛棋才是遇见这傻逼事的人。
  薛棋深吸两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好兄弟,眼里盛满了心疼。
  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糟心事,才能如此淡然又熟练的样子。
  “你要是心里堵了,随时找我喝酒啊。”
  他说完,“呸”了一口,“我喝酒,你喝茶。”
  气得他差点忘了好兄弟胃不好了。
  宁清柠冲他笑,很开心的那种笑:“知道你一直站在我身边呢。”
  “现在,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好兄弟你帮忙。”
  他语气透着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一副肯定薛棋会答应的样子。
  这可是好兄弟为数不多主动向他提要求的时刻。
  薛棋激动地嘴咧到了后脑勺,毕竟,他期待腼腆又不爱说心事、有时在他眼里算半个自闭症的宁北凉对他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已经很久了。
  他一拍大腿:“什么事,你尽管说,包在我身上!”
  宁清柠也不卖关子:“那张截图,你找位信任的人发给他,自己也多备份两张,也别忘了删了发送记录。”
  薛棋不明所以,但乖乖点头,表示自己会照做。


第49章 
  宁家。
  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宁陵轻饮口苏歌沏好的茶,身子向后倚到沙发背上,惬意地眯起眼:“后天《我这样生活》就开始录制了吧?让宁北凉提前回来, 学学规矩,别那时候在镜头下丟人现眼。”
  苏歌脸上现出为难, 犹犹豫豫, 但还是实话实说:“宁北凉还没回消息呢。”
  宁陵显然没想到这种可能会发生, 他原本舒适放松的姿势不复, 皱着眉道:“再给他一次机会, 给他打个电话。”
  在宁陵冷冰冰的眼神下,电话铃声悠扬地响起, 一首曲子行云流水流泄完, 仍然无人接听。
  苏歌偷偷瞅一眼宁陵,被他铁锅似的黑脸威慑, 原本想撒娇般“自嘲”自己“教子无方”的话滑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良久, 宁陵才接受了宁北凉选择和她们断绝关系, 也不来参加一个自家投资、有利于自家人的节目的事实。
  反了!真反了!
  宁陵心想, 不给他个教训, 他以后怎么在妻子与其他儿子面前抬头?
  *
  《我这样生活》是一档大型明星生活观察类综艺, 导演业内有名, 请的嘉宾都是口碑好、实力强、知名度高的人——当然,除了苏歌。
  苏歌是打着豪门幸福小娇妻重返娱乐圈名头的十八线。有网友好奇“重”这个字从何而来,在茫茫网络之海里艰难搜索了老半天,才发现苏歌上学时的几个演出视频,以及刚嫁给宁陵时发过的几张没激起半点水花的唱片。
  明眼人都知道, 她能上这个节目,不过是因为宁家是投资方罢了。
  苏歌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甚至只以为宁陵答应全家一起参加这个直播模式的节目,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中年明星梦。
  节目录制前一天,她还特意发了个博文,称有个支持自己的丈夫有多幸福。
  *
  《我这样生活》终于在万众期待下到来。
  镜头下的宁家装修豪横,家具精致,惹人赞叹。
  餐桌上,久违回来住的宁萧晖余光不自在地看向摄像头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他原本早就搬了出去,也无意在公众前抛头露面,但为了附和父母期待父亲,展现一家四口的光鲜亮丽形象,被迫回了别墅。
  而逸杰,宁萧晖知道,对于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镜头下这件事,他也是排斥的,只不过逸杰一向是个懂得如何讨父母欢心的,这次也毫无意外选择了顺从父母。
  倒是从前连问他喜欢吃什么也只会说随便的宁北凉,语气稍微丧一点都会主动道歉的宁北凉,选择了拒绝。
  宁萧晖震惊之余,对他这个弟弟生出了丝佩服。
  观众们自然也注意到饭桌上没有宁清柠,有人开始刷屏,问小作家去哪儿了。
  看到这些弹幕,原本正拿着手机兴致勃勃给大家介绍一桌子豪华菜品的苏歌脸上闪过不悦。
  她无视了几次,弹幕却一直在提这件事。
  “咳咳。”
  宁陵清了两声嗓子,示意该“澄清”了。
  苏歌这才放弃她的名为“介绍”实则“炫富”的行为。
  “小凉啊,”苏歌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终于酝酿好了情绪,眼里盛了心痛,“最近一段时间不回来了。”
  这段戏落到观众们眼里,就是深爱儿子的母亲被不懂事的儿子伤透了心。
  “歌儿,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宁陵唱红脸,“不就出了本书吗?真以为自就成了大作家了?眼里都没有我们这当父母的了,还说什么要自立门户,和我们断绝关系,真是,哎,哎!”
  两人一唱一和,唱得直播间的观众炸了,也唱得微博炸了。


第50章 
  “我去!这真的不是豪门炒作手段吗?”
  “哈哈哈, 讲真,宁家三公子好像也才二十岁,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年轻气盛儿, 想证明自己所以离家出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前面, 这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调皮, 随便和家人断绝关系, 叛逆过头了吧……说句不好听的, 这可以算作不孝了吧。”
  “宁总快把他抓回来, 打包送往隔壁少年农村生活体验节目!”
  “楼上莫非指的是,变形记?(狗头保命)”
  豪门生活与大家多少有距离, 又没有人是当红明星, 因而大家多是持吃瓜调侃看好戏的态度。
  当然,亦存在一些网络道德卫士, 被苏歌的声情并茂骗了过去, 扬言自己要是有这么个不孝儿子, 听到这混账话, 肯定先打一顿让他服帖了再说。
  但这点声音显然不能让宁陵满意, 他专门花钱买了水军, 在这件事上控评, 进一步将小儿子推到舆论的浑水里。
  眼见骂宁北凉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路人也开始不明真相地跟风对宁北凉产生了坏感,他又加了把火。
  于是,各大营销号里开始出现有关宁北凉的风言风语,说他相貌不扬奇丑无比的, 说他是个结巴的,说他自小嫉妒心强从小和家人不对付的, 也有说他小小年纪就风流成性的……
  有些传言荒唐到一眼便看出是矛盾的,可笑至极,但它们确实起到了一种作用:败坏宁北凉的路人缘。
  宁陵半个身子陷在真皮沙发里,一只手惬意地搭在扶手上,一只手刷着手机,眼里浮现出满意。
  他已经找了最顶尖的黑客侵入宁北凉手机,删了相关的聊天记录,甚至怕宁北凉万一多了个心眼,专门让这黑客查了查宁北凉的手机的删除记录。
  宁北凉是长大了,都懂得把重要证据交给好朋友保存了,可惜,姜还是老的辣,那薛什么棋手机里的截图,可没逃过他的法眼。
  宁北凉啊宁北凉,这次你一定能知道,什么叫离了家,寸步难行了吧。
  而他所做的,仅仅是动动手指头打几笔钱而已。
  想到这儿,一种愉悦感于宁陵内心油然而生。
  *
  《好巧,你也穿越了》剧组。
  网络这片浑水自顾自地搅着,横店里的宁清柠却好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
  多拍一天就要付一天的场地钱,因而大家都是紧赶慢赶,整天连轴转。
  当然了,累是肯定累,但由于剧组里没人搞特殊,而且还时不时有人唱个歌活跃下气氛,不时一起做个小游戏放松一下,因而整体氛围和谐又带点温馨。
  至少,对于这剧组,宁清柠挺满意的。
  “大家辛苦了,来来来,一起吃夜宵了!”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导演一挥手,示意大家围过来。
  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厚圆板当桌面,一摞砖头当桌腿,这个潦草的物什,就是大家临时搭建出来的餐桌。
  他话音刚落,几个场工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来。
  炸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垂涎欲滴;热乎的奶茶让人捧在手里不肯放开。
  “导演万岁!”
  大家欢呼一声,蜂拥上去。
  宁清柠做过手术的胃吃不得这些,他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凳子上,冰蓝色的氅衣轻曳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柄花鸟冷金面乌木嵌丝扇,继续品读着剧本。
  “张老板,看看这是什么?”
  导演将剧本从他手中抽走,挥挥手中的外卖袋。
  里面是养胃的杏仁红豆粥。
  还没有尝,宁清柠心中已经有一股暖流在涌动:“谢谢一立哥。”
  然后,他目光移向一根柱子后面,“薛子,这么大了还躲猫猫呢?”
  薛棋大大咧咧甩着胳膊走出来:“怎么样,还得是我吧?记得你胃不好。”
  “对了,近日可不轻松,你那不争气的胃没作妖吧”
  宁清柠手腕一转,原本舒展的扇子轻巧合上,扇柄有节奏轻敲着手心:“那定然是——被我驯得服服帖帖啊。”
  周围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宁清柠与薛棋都穿着古装,连用词都自然讲究了些——薛棋都不好意思称好兄弟为儿子了。
  导演打趣:“呦,哪儿来的两个公子哥啊?”
  薛棋演的是位叫朱坤的富家公子,他故作矜持:“不才姓朱,自江南来。"
  “在下祈福客栈苏老板,不知这是何处?”
  宁清柠也乐得演下去。
  见他俩意气风发的姿态,导演却不接这个话头了,幽怨看一眼两人,瞅瞅自己邋遢的装扮,叹了口气:“哎,我站在你们身旁,都自惭形秽了。”
  听他这话,宁清柠手里的扇子又从容展开,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微风顺着窗口而入,宁清柠的衣摆微微泛起涟漪,他身姿如玉竹般挺拔,古扇半遮面,双眸含星空。
  濯濯如春月,泠泠如玉石。
  王一立以他top1艺术系毕业的审美水平发誓,眼前这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担得上“养眼”两字。
  正咂舌,一位小演员神色焦急跑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嘴里还嚼着没来得及咽下的鸡腿:“王导演!王导演!出,出事了!”
  王一立让他别急,他喘两口粗气:“导演,看手机!”
  剧组赶得紧,人人任务量都不少,拍戏过程中很少有看手机的。
  王一立本想着按目前的拍摄进度,最多半个月就能完工,宣传上该重视起来了,这才特意嘱咐大家今晚官宣。
  大家一登手机,发现#不孝子与宁家断绝关系#的热搜牢牢挂在第一位上。
  宁家还发了视频,里面,宁陵神色严肃,而苏歌满脸泪痕。
  宁陵表示,除非小儿子认错态度良好,否则宁家就当没有这个人,话里还隐隐威胁着大家不要和他交好。
  在这个宁清柠节奏如此大的节骨眼上,官宣宁清柠在他们剧组演男三,会掀起的舆论风暴……大家想都不敢想。
  “王导演,咱们怎么办啊?”
  小演员小心翼翼问。


第51章 
  王导还没说话, 薛棋已经气得一巴掌拍向旁边的柱子:“靠!颠倒黑白!当我们是任人宰割的傻子吗?就这还豪门之光呢?你豪门是一点不看道德素质啊?”
  “薛子,你悠着点,拍坏了现场布景要赔钱的。”
  薛棋大力的动作让王一立心尖颤了颤, 不过等反应过来薛棋话里的意思,王导便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他惊喜地问:“你们有自证清白的证据?”
  方才王一立的大脑在拼命高速扒拉毕生所学的公关知识, 竟一时没注意宁清柠的反应。
  现如今网上的舆论形势对宁清柠来言可并不好, 可宁清柠面色沉静如海, 纵然疾风袭来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捏着那乌木嵌丝扇的扇柄, 百无聊赖地转着圈, 感受到王一立的目光,抬眸, 嘴边噙一抹浅笑:“王导猜呢?”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般的气定神闲。
  王一立一下子松了口气,这段日子的相处, 宁清柠在他心目中是成熟可靠的形象, 见他这副神态, 便知不用愁如何澄清这件事了。
  宁清柠让薛棋将聊天记录重新发给他, 薛棋上次就没明白这番重复的举动有什么用, 此时也是蒙的, 稀里糊涂打开手机, 一看他和宁清柠的聊天记录成了空白,顿时恍然大悟。
  他上下牙齿狠狠咬合在一起,直感觉牙床恨得痒痒,声音带着怒意:“真是低估了你那家子人渣的程度!”
  “幸好你有先见之明。”
  提前让他发了其他信任的好友,还让他顺手删了发送记录。
  薛棋后怕道。
  他将从其他好友那要回来的截图重新转给宁清柠, 宁清柠发了个猫咪送花的表情包:
  “也幸好薛子你办事靠谱。”
  “认识七八年了,你好不容易麻烦我一次, 我肯定得上心啊!”
  况且,这是好兄弟对他的信任,他怎么能辜负?
  薛棋骄傲地挺起胸脯,好兄弟的一句夸奖让他暂时忘掉了对宁家的恶心感。
  *
  薛棋从小生活就顺,在爱里长大的小孩向来不吝于分享,他为人大方开朗真诚,朋友自然不少。
  但要论个“最好”的朋友,那一定当属身边这位姓宁的。
  初中时,十几岁年纪的男生个个像只快乐的修狗,今天刚认识明天就称兄道弟再正常不过,而薛棋就是那只修狗中的首领。
  宁北凉就像一只格格不入的猫,清冷沉默,偏偏又强装出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
  对于异类,有人会无视远离,有人会嘲讽攻击,而薛棋产生的,是好奇。
  正巧宁北凉有一把好嗓子,薛棋于是主动进攻,和对方成了朋友,也成了对方中学时期唯一的朋友。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宁北凉掩饰情绪还没有后来熟练,因而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落寞。
  薛棋一开始会问,后来发现宁北凉只会强掩悲伤笑得更加用力后,便装作不知道,但总体及时拉着宁北凉玩这儿玩那儿,转移他注意力。
  薛棋比宁北凉大一岁,他又是独生子,因而内心是把他当亲弟弟的,后来男生间流行“爸爸、儿子”的说法,他就紧跟时事戏称宁北凉为儿子。
  只是不知道是这个称呼叫多了,还是宁北凉太不会照顾自己了,两人越相处,薛棋嘴硬不承认,但内心确实越来越有自己成了老妈子的错觉。
  后来宁北凉跳级,导致两人发展不同步了,薛棋当老妈子的频率才逐渐降低。
  如今,见宁清柠浅笑的俊朗模样,薛棋忽然有些欣慰。
  以前的宁子总是想装作自己是一只快乐的修狗,整天挂着让人感到温暖的笑,似乎这样自己就真的无忧无虑了。
  但和宁子认识这么多年,薛棋不免能发现,有时候宁子的心情并不像笑容般那么阳光。
  寈
  只不过因为他没学过心理方面的知识,也想不到宁子会严重到抑郁的程度,因而没有主动询问过,只是尽可能给出身为好朋友该给的关心。
  而最近,不知道宁子是想开了什么,还是因为演戏太沉浸角色,他不再费心强装开心,不再时时刻刻露出鲜花般明媚的笑容。
  偶尔沉默,偶尔慵懒,偶尔像现在这样,嘴角轻轻上扬,点出一抹笑意,便比他从前笑得眼睛眯成月牙时,还要绚烂几分。
  如玉少年郎,浅笑抚春风。
  薛棋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同时对自己拉好兄弟来演戏的决定彻底放下了心。
  *
  王导演见了这铁板上钉钉的证据,眉眼也舒展开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澄清?”薛棋急切地问,他不舍得好兄弟多遭受一刻污蔑。
  王一立沉思了几秒,试探着问宁清柠:“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我们先不澄清,直接官宣,绝对能蹭上一大波免费的热度。等舆论彻底定势之后,我们再放出证据,来个大反转……”
  到时候无论是剧的热度,还是宁清柠的热度,绝对居高不下。
  “不行!”薛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澄清,呈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宁子一边不去全家人都参加的综艺,还和家人断绝关系,一边又去剧组拍戏,他不得被网友们骂死?
  王一立也知道他这主意提得不算太妥当,他失望地叹口气,打算开始编辑澄清文案。
  剧组资金有限,他这导演兼职运营。
  “王哥如果不介意我会将剧组卷入舆论风波的话,可以。”宁清柠说,“王哥不嫌弃我有争议,多谢了。”
  虽然宁清柠对拍戏并没有什么执念,但王导发现他出了问题后,没有考虑换人,而是及时坦诚和他商量对策,这一点让宁清柠很是满意。
  “哪里哪里,没了你,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苏老板去?”
  王导自然听懂了宁清柠话里的意思,他感动得两眼泪汪汪的,“苏老板,快趁热喝粥!”
  宁清柠哑然失笑,乖巧地轻提衣袖,双手捧着粥,一口一口抿起来。
  几分软糯,几分优雅。
  王导因着省下了一大笔宣传费而高兴,见宁清柠这副模样,侃道:“这哪里是苏老板?是苏少年吧?”
  宁清柠没理他,他心中尚想着刚才的事。
  宁家摆明了不让自己好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件事澄清容易,后续宁家要使什么绊子就不知道了。
  况且,资本作用下,真相又能对多少人有用?
  因而不如先让宁家得意会儿。
  只是他本无心针对,要的不过是远离那片腐朽之地,宁家若是一再咄咄逼人……
  宁清柠捂住久违有些闷沉的心,想,他不介意强打起精神花些功夫,让宁家得到应有的代价。
  *
  《好巧,你也穿越了》官博在放出定档照的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
  除了男女主为数不多的粉丝,还有凭缘分偶然刷到然后被演员们颜值吸引入坑的些许自来水,并没有什么人关注。
  情况不对啊!
  导演不明所以,紧急将正在休息的宁清柠与薛棋叫过来询问。
  宁清柠点开他们剧组的官博,看到自己的官宣照上写着:宁北凉饰苏老板,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没把此宁北凉当成宁家三公子的宁北凉罢了。”
  他嗤笑一声。
  说起来,虽然如今人人都知道叹悲凉、宁北凉和宁家三公子是一个人,但因为宁北凉没有在公众前露过面,这张定妆照便被人误以为是重名。
  “我们专心拍戏就行,热度会有人送到手里的。”
  导演将信将疑,但宣传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作品拿得出手才最重要,于是继续投入热火朝天的拍摄中。
  正如宁清柠所料,在剧宣七个小时后,原本如大海里的沉沙的微博,在热搜上凭空出现。
  有路人好奇地点进《好巧,你也穿越了》官宣博后,发现评论里并不是剧组买的控评水军。
  没有常见的“期待xxx”,而全是关于宁北凉的争议。
  “宁家三公子这是不打算写书了,改行当演员了?”
  “离了宁家这棵大树才几天,就落魄到在这种十八线工作室里演这种破角色了?”
  “他怎么想的?想入圈的话就不该推《我这样生活》这个大ip综艺啊,不和父母翻脸,资源不是张个口的事。”
  “他这是傻了?”
  “依我看,这宁三公子彻底被宁家放弃了。”
  “干得好!宁北凉之前都被爆出多少丑闻了,宁家不撇干净些,我心里隔应,一隔应了,就不想支持他家产品了,谁懂?”
  众口纷纭,但有曝光总比无人问津的沉寂要强,这波热搜虽然又给宁北凉招来了许多争议,甚至有些人也因为剧组用了宁北凉这个“劣质艺人”而抵制剧组,但官博的粉丝量确实在稳步增长。
  当官博关注数达到一万,导演适时发了个五分钟的剧情预告。
  里面,除了男女主的成长线外,苏老板占的篇幅亦不少。
  初出场,他一袭冰蓝色长袍,一支白玉簪束起了泼墨般的秀发,莲藕般的手腕处挂了串棕红色的佛珠,手捧热茶,于客栈里细赏窗外雪。
  像极了那可望不可及的雪山冰莲,宛如神子在世。
  可接着出现的就是他在客人面前巧舌如簧的样子,为了多挣点钱哄骗人傻钱多的男二高价买店里的普通菜,尽显商人本色,让人怀疑之前的高冷之花是不是错觉。
  最后一幕,已成亲的男女主携手穿越回现代,分别给羁绊最深的苏老板和男二留下了一封信。
  那天,苏老板和初出场时一样的装扮,窗外依旧下着雪。
  隐隐猜到两人不是本朝人的他读完信后,赤脚走进了庭院里。
  一步一印。
  站在庭院中央,他轻轻伸出修长白皙的手,雪静静落在手心,又悄无声息融化成无。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雪落下的声音里。
  他终究,还是那个无名无字、孑然一身的苏老板。
  宁清柠这段演的很好,不少来挑刺的人反而被他不到一分钟的出场吸引了,一边强烈要求剧快点拨出来,一边期待着他像之前抄袭事件那样再来一个大反转。
  当一人已经跌落谷底,除了粉身碎骨一辈子掉落深渊外,还有一种可能是,正因为已经没有了再往下掉的后顾之忧,因而更容易绝处逢生。
  舆论也是这样。
  尽管宁清柠的反击还没开始,属于“叹悲凉”的读者粉丝与新入坑的苏老板粉丝已经在努力维护他。
  这股力量不强大,却坚定地持续存在着。
  *
  宁家。
  有钱能使鬼推磨,网上的风向宁陵了如指掌,他知道小儿子有一点支持者,却并不以为意,这点粉丝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挺满意现在自己一手推动形成的局势,再来两步,就不信治不了个小崽子。
  思索完毕,他抬头,朝摄像头处露出个自认为帅气的霸总笑。
  宁陵年轻时候确实称得上一句帅哥,可是岁数上来了,难免有些油腻。
  【emmm有点反胃,这是能说的吗?】
  【(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啊啊啊啊谁要看中年大叔啊,快给我们看精英总裁和天才钢琴家啊!】
  宁家太大,除了客厅安装了针孔摄像头时刻直播外,其他地方都由宁家雇的摄像师拿的移动设备拍摄。
  手机上时刻关注弹幕的苏歌见此,手里加快了化妆的动作,最后收了个尾,从卧室里出来,熟练地坐到宁陵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送上一吻。
  弹幕里的关注点瞬间变了。
  【哇塞,豪门娇妻直播虐狗】
  【emmm虽然苏歌保养的很好,但前几天还因为儿子叛逆面容憔悴呢,今天就和甜甜蜜蜜、丈夫恩恩爱爱了,这转变太快了吧?】
  【人家丈夫体贴又有钱,两儿子又都争气,干嘛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劳神伤身?】
  【那她前几天就别装作一副好母亲的样子啊?不是我说,好好一个有钱人家,非得营销“豪门之光”的名头,当豪门里的明星,现在又正大光明集体进军娱乐圈,怎么,商圈恰的钱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上面这条弹幕很快被冲烂:【怎么?宁家除了那颗老鼠屎,都有才有钱又有情,刺痛到你了?】
  【肯定是嫉妒苏歌这个成功人士了呗。两个儿子都这么优秀,足以证明她教子有方;丈夫爱儿子疼,个个大忙人还能陪着她参加这种综艺节目,足以见豪门之中的亲情。哎,说真的,世上好事都让她占了。】
  苏歌一点也不介意别人的嫉妒,她甚至对此感到骄傲。
  “今天,我带大家参观一下萧晖的房间。”
  她看着镜头,牵着丈夫的手,说。
  “这次不敲门了,给大家看看一大清早你们口中的精英总裁最原始的状态。”
  她兀地推开门,看向宁萧晖正倚在床头上读书。
  【啊啊啊好帅!!】
  【我去!生图暴击!】
  【呜呜呜果然是曾经的高材生现在的精英总裁,智性恋疯狂心动。】
  没给她丢脸。
  苏歌满意地勾唇,却没注意到宁萧晖皱起的眉头。
  宁萧晖对于母亲不敲门就闯进来的行为挺不满,但镜头下他得注意形象,因而忍着不快,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看看我宝贝大儿子了?”
  苏歌道。
  苏歌生下宁萧晖时,自己不过刚成年,根本不能照顾好一个小生命,因而宁陵父母特意搬来住了几年,替他们管教宁萧晖,因而宁萧晖和母亲并没有太亲近。
  苏歌这肉麻的话让他不适应地皱了眉,他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问:“对于小弟的事,您真不打算要他了?”
  就宁萧晖自己而言,他觉得想参加什么不想参加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小弟并没有做错什么,父母做得未免太过了些。
  只是他虽然独自创业,但被传统的爷爷奶奶教养长大,骨子里还是规矩顺从的,不会站出来说这些让父母不开心的话,而选择在镜头前旁敲侧击一下。
  他这话正中宁陵心头,宁陵正愁不知道从哪里切入给小儿子一个台阶下,让自己能更好打造慈父人设呢,闻言,眼里闪过高兴,道:“我那日说的多少是气话,只要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哎,我这当父亲的…”
  他欲言又止,好像是个对自己的心软无奈的心酸老父亲。
  仿佛那些小儿子的职黑和丑闻都不是他买的。
  *
  《好巧,你也穿越了》剧组。
  “宁子这父亲当什么总裁啊!干脆进组演戏去得了,省得浪费这演技!”
  因为今天没自己的戏份不用化妆,闲得无事想刺探一下敌情的薛棋刚打开《我这样生活》的直播间没几分钟,就被气得退了出去。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向王一立吐槽。
  知道真相的王导十分明白薛棋的气愤,他看一眼摄像机里的剪辑过的拍摄画面,那是段花絮,宁清柠正拿着道具风筝玩。
  他穿着白衣,将绳子放得很高,紫色的纸鸢高高贴在屋顶,展着翅,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屋顶飞向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天空。
  这人真是的,明明外头节奏大的都称得上网暴了,他还能开心地玩风筝呢。
  王导不知是欣慰多些还是心疼多些,他暼一眼薛棋:“你今天是不是挺闲来着?”
  “导演,你有话直说。”
  薛棋立刻警惕起来,生怕导演让他充当下苦力。
  “嘿你这小子,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王导失笑,“这段时间大家拍戏都很辛苦,你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些零食,大家分着吃些;宁子胃不好,你给他单独买点合适的。”
  薛棋原本表情还有些幽怨,一听到后面来精神了:“那还用你说!”
  他和王一立关系不错,来这个剧组也不是为了钱,因而只口不提保险的事,开着车就走了。
  导演看着扬起来的尘土,摇了摇头。
  他把没来得及给薛棋的会员卡重新塞回兜里,心道薛棋还是这么性急。
  算算时间,大家也该化完妆了。
  王导重新回到横店里剧组租的拍摄场地,却发现除了自己剧组的人,还有一堆陌生的穿着戏服的人。
  自家演员并排站在右边,陌生来客齐齐堆在左边,一位浓眉大眼、身强体壮的大汉站在其中间。
  见王一立来,左边的他们扫了两眼,确认不是目标人物后,收回了视线。
  “我再重复一遍,要么赶紧收拾东西滚出这片场地,要么让你们这儿的苏老板出来,跪下求我们把这块地儿留给你们。”
  那大汉气势汹汹开口。
  王一立心里一咯噔,旋即注意到宁清柠并不在场。
  “王哥,这群人一看就是来小宁麻烦的,我们将他瞒在了化妆间,那儿隔音好,小宁听不见这边的。”
  说话的是饰演女主的徐可意。
  宁清柠年龄在剧组算老幺,演戏又认真,性格又可人,这段日子又经历得不少,大家都把他当令人心疼的弟弟。
  因而遇见这种无妄之灾,大家不约而同选择了保护他。
  看着眼前这一幕,王一立既生气对面的无理取闹,又高兴于剧组人的团结不怕事。
  他想着,如果薛棋在场,不知道会有多欣慰自家好兄弟赢得了这么多人的真心维护呢。
  正想上前一步与对面对峙,却见穿着冰蓝色长袍、腕带棕红色佛珠的人缓缓从化妆室走出。


第52章 
  正是宁清柠。
  《好巧, 你也穿越了》剧组的人见他出来,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两位负责哄骗着宁清柠在里面多呆一会却失败的女群演自责地咬了唇。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 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之不能让人欺负了自家人。
  *
  宁清柠见到外面这仗势, 眉眼未动一分, 丝毫不意外。
  化妆室里除了他连只蚂蚁都看不到, 独自在里面坐了长达十分钟也不见人进来, 宁清柠又不傻,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也大概猜到外面出了事。
  对面既然来者不善, 那么根据他以往的经验……
  想到这儿,路过摄像机时, 他顺手拨开了开关。
  而后, 足尖轻点地, 衣褶随风舞动, 他像只灵巧的冰蝶, 纵身飞入人群, 来到了自家队伍的中央。
  “王导, 这是加的哪出戏?我怎么记得剧本里没这幕啊。”
  他转着腕间佛珠,神色单纯,笑得灿烂。
  让他这一问,找事的瞬间降格成了试戏的。
  这句话让剧组的各位心里的火气降下去不少,对面的恶人们也由动作片里的拿枪打手幻视成了动画片里的三尺身材的蠢萌反派。
  “导演我啊确实没想过这出, 奈何有人倒贴钱也想来咱们剧组演一演啊。”
  王一立话中有话。
  想到对面那魁梧大汉趾高气扬地说什么“你们要是滚开,场地费我们会双倍赔偿的”, 然后一副他们肯定会为了钱和不惹事屈服的神情,他就手痒痒,恨不得当场践行人类最原始的矛盾解决方式:肢体语言。
  对面,那领头大汉听懂了他话里的嘲讽,威胁似的甩甩手中的铁棍,地面在铁棍的攻击下凄嚎哀叫。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这块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两倍钱要是不够你们这堆没见识的小透明们分,那三倍?三倍总行了吧?”
  他冷笑着加码,心想宁总果然有先见之明,料到了这群人胃口不小,给的最高报价是场地费的五倍。
  不过宁家这小儿子贪,宁家老总也不是个简单的。
  想起宁陵双腿漫不经心交叉,一副惬意的神情,对自己说“逼他们离开原场地后,不会有任何横店会再借他们场地,不听话就要付出不听话的代价,你懂吗?”,大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担心自己办事不力惹恼宁陵,他面上表情越发凶狠,一招手,身边的小弟们拿来一个保险箱。
  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红票子。
  “我劝你们识相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你们中有人惹恼了大人物,要么收钱,要么某人跪下求情,今儿这选择,你们必须做了!”
  大汉随手拿起一叠红票子,冲着大家甩了甩。
  《好巧,你也穿越了》剧组的各位表情像生吞了苍蝇:这是明明白白的侮辱!
  剧组的大家心知肚明,那所谓大人物就是热搜里演好父亲人设演的正起劲的宁陵。
  宁子被父亲派人找茬,肯定寒心死了,他们自然不能再把宁子推出去。
  可要是收了这钱,能否找到新场地、能否按时拍摄完准时上映都是个问题;
  更何况,来拍这部原创小网剧的大家没有要靠它挣多少钱的心思,基本都是因为热爱剧本热爱演戏,灰溜溜拿着钱出去,会折损他们的尊严,污染他们的纯心。
  而如果真的和宁家这个豪门对着干……尽管他们有心,却实在无力。
  现实总是会残酷地浇灭热血。
  进退维谷。
  那领头大汉看见他们的表情,满意地“啧”了下:“再给你们五分钟考虑时间,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
  沉默无声蔓延,有人开始想收拾东西。
  【一定要把矛头引到我那小儿子身上,让他体会到孤立无援的感觉,这样他才能知道,总归是自家人才靠得住,明白吗?】
  宁陵阴森带笑的话在这大汉的耳边回响,他见剧组没有怨恨宁清柠的意思,故意引火:“呦,你们不考虑下让那位带佛珠的求个情?当然了,他身份特殊,我自然受不起这一跪,所以啊,他要真跪了,跪的也是他该跪的人。”
  王导演烦躁地掏出打火机,想点根烟,听了这话,气得直接一个打火机砸了过去。
  那大汉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一出,被直接爆头,顿时暴起,拎着铁棍冲上来。
  棍子高高抬起,却没能落下。
  宁清柠手死死抓住半空中的铁棍,手上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面上,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终于看够了小丑演出般,虚虚地睨大汉一眼,轻飘飘问:“哦,那你说,我该跪谁?”
  大汉心里莫名发虚,浑身毛毛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片危险的森林,下一刻就会踩中未知的陷阱。
  “当然是宁陵宁总了!”他不禁将声音放大了些,“宁陵”两个字让他心中对宁清柠的畏惧感消散了些,“儿子跪老子,天经地义吧?”
  听到“宁陵”两字,宁清柠唇边勾起抹满意的浅笑,他目光不经意般暼了眼正在运行的摄像机,随后开口:“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和宁陵早公开断绝关系了。”
  他露出个为对方惋惜的神情,“这都不知道,你应该断网不少时间了吧?怪不得都这年代了,送钱还得要一堆人帮忙提箱,连支付宝都没有。”
  宁清柠人挺瘦,力气不小,那魁梧大汉费劲想把铁棍收回来,没拿动,铁棍反被对方抓在了手里。
  大汉脸一下子耷拉下来,隐隐觉得无论是对面还是自己人里,都传出了笑声。
  “不跪,那就拿钱走人!否则你们连钱也拿不到!”
  那大汉跺了跺脚,喊道,“兄弟们!”
  这群人立刻齐齐挥了挥手中的武器。
  “这是想直接砸啊?”
  宁清柠声音里带笑,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掏出手机。
  “1—1—0。”
  拨号键清晰地报出数字。
  大汉一下子变了脸色,语气慌张:“你这是要与宁总作对到底了?别以为自己是他儿子,他就会心软了!”
  宁清柠似笑非笑看着他。
  大汉怕他真报警,把警察牵扯进来,对于宁陵肯定不会是件好事,万一宁总生气了……
  “你别冲动!我们可什么都没干呢,报假警可不是好行为啊。”
  大汉试图让宁清柠冷静,极力劝说,“我们可以给你们三倍钱!实在不行五倍!我们交钱,你们走人,这可是公平的交易,你报警说不定人儿说你们占我们便宜么!”
  他的口不择言把宁清柠逗笑了:“这位仁兄,你怕不是原始海洋里重返现代不久的九年义务漏网之鱼吧?”
  “照你的逻辑,我们不要钱,你们走人,不一样公平?”
  他按下拨打键,0.0294秒后,通电铃声清晰地传入大汉耳朵。
  “靠!这宁家小儿子这么烈!”
  找茬队里有人骂道,显然没想到宁清柠这么难搞。
  “还好?只不过之前上了一次法庭,多少有点经验。”
  宁清柠耳尖地听到这句话后,笑眯眯回道。
  “快!夺走他的手机!”
  大汉连忙支使自己小弟们,小弟们朝着宁清柠蜂拥而上,离宁清柠尚有三米处,被剧组的大家齐齐拦住。
  被宁清柠利落反击的行为所感染,大家也不去在乎之后会不会被宁陵报复了,管他日后如何,今天,他们偏不受一丝委屈!
  “在我们家欺负我们宁子?”
  王导冷冷质问。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背后的大树再大,也得靠着社会主义土壤生长,得意什么呢!”
  “威胁人威胁的这么熟练,不会混过黑或者有个前科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对面手里的武器蠢蠢欲动。
  剧组人人就近拿了道具作武器,气势上也不遑多让,他们排成一堵墙,墙后护着宁清柠。
  大型斗殴事件一触即发。
  “您好,这里是xx警察局,请问……”
  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正气,找事的人像老鼠见了猫,气势一下子消失殆尽。
  “老大,怎么办啊?”
  有小弟慌张地问那领头大汉,无论是豪门还是娱乐圈,腌臜事都不少,哪有像宁清柠这样一言不合就报警的?
  何况他们给的第一个选择多厚道啊!
  小弟心头不解,要是他,这戏不拍也罢,拿着钱快活去不香嘛?
  这大汉有前科,瞧着宁清柠与手机那头镇静交流的样子,想着从前蹲橘子的日子,心里一团乱麻,也顾不上宁总的交待了:
  “走,先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刚转头,就看向对面一人影,抱胸不善地看着他们。
  “走什么走啊?”薛棋中气十足。
  就一个人而已!
  那领头大汉想直接穿过薛棋,还没来得及行动,剧组的大家已经默契地把他们围了起来。
  宁清柠挂了电话,转了转腕间佛珠。
  风欲掀得冰蓝色衣襟,涟漪起,人却巍然不动。
  宁清柠露出个浅笑:“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了?一起喝杯茶再走啊。”
  就是喝茶的地儿,由不得你们选了。


第53章 
  横店不远处便是警察局, 因而不一会儿,警车便赶到了现场。
  一个身穿警服、眼底乌青的民警从车里下来,四处看了看。
  只见现场围成了两个圈, 里面那圈人拿着铁棍等现代武器、穿了一身黑,活像那些收保护费的不良小混混, 也能充当江湖上偷鸡摸狗的小人;
  外面一圈人拿着刀叉剑戟等古代武器, 一身古装潇洒穿在身上, 仿佛古代惩恶扬善的大侠们。
  四处布景完善, 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
  民警一时皱眉问:“你们谁报的警?”
  一一零虽神圣,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们不免遇见报假警的情况。
  虽然身为公安人员的责任感让他们“宁可白跑一万次也不漏接一次求助电话”, 但要真遇见了这样的情况, 难免会寒心。
  “警察同志,您好, 我报的警。”
  宁清柠面上带笑, 不烈, 如冬里那抹稳稳挂起的朝阳, 温暖且真诚。
  “这群人恶意扰乱我们剧组的拍摄进度, 还意图伤人, ”他摊开接过铁棍的手, 手心有块不大不小的擦伤,“当然,这些并不值得麻烦您跑一趟。”
  “哪里哪里,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义务,你能及时报警避免斗殴事件的发生, 做得很好。”
  民警连忙道。
  很好,很负责的一个警察。
  宁清柠眼里笑意更浓, 他声音不大,至少那群寻衅滋事的人听不清,却让民警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所以我们报警,除了让这群寻衅滋事的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外,还因为,我们有证据怀疑宁家与这群人勾结涉黑。”
  *
  警局。
  这群找事的人面对警察的询问,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别的组的群演,戏份结束了就顺便来隔壁《好巧》剧组看看。
  负责记笔录的是个女警,闻言差点翻个白眼,心中吐槽谁家的群演还能顺走道具的,扯谎也不多动点脑子。
  问询的警察姓张,他没反驳,冷静而严肃地播放了一段视频,里面记录的正是这帮人寻滋挑事的全过程。
  “这些可属实?”
  张警察问,声音里带着正义的威压,不容人说谎。
  铁证如山。
  谁?谁录的像?
  “这是违法录制!我们没同意!这不能算证据!”
  那领头大汉头上直冒汗,拼命反驳。从第三视角看全过程,他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他把宁陵明明白白供出来了!
  “人家在横店里自己租的场地里开着摄像头录花絮,合情合法,你们非法闯入,还有理了?”
  警察欣慰于每一个用法律维护自己正当权益的行为,却实在不耻有人乱拿法律威胁人。
  闻言,那领头大汉像被一块石头砸死,他知道自己铁定得背上个寻衅滋事的罪名了。
  不过对于局子都蹲过他的来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别关注到宁总……
  “视频里,你亲口承认过支使自己做这件事的人是宁陵,而我们查到,你收到过多笔来自同一个人不明转账。
  这个人就是宁陵?”
  怕什么来什么。
  张警的问询戳破了他心头最后一点侥幸。
  他这种没什么正经工作、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为宁陵办得自然不会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因而宁总那边给他打钱,用的是国外一个明面上与宁氏没有什么关系人的号,行事也较为隐秘。
  他如今这是被特意查了。
  领头大汉向后一瘫,眼里涌出绝望。
  为了搞宁家竞争对手特意带人去对家店里闹,带人干群架,收保护费……
  他干过的其他不该干的事一一闪过脑海。
  这些估计也瞒不住了。
  他完了。
  不,不行,至少不能再被宁总报复……
  “我不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提到宁陵也只是单纯想借他的势。我这种小喽啰,怎么会知道大老板的真面目。”
  心里一片绝望,这领头大汉自觉走投无路之际,倒真说出了番为宁陵辩解的话。
  警察不置可否,语气轻松起来,像在和他聊天:“能理解,毕竟咱们宁总是豪门中的翘楚,有钱,给钱大方,手段又狠,自然让人信服,是吧?”
  自己刚撒了谎,那领头大汉心脏怦怦直跳。听到这说出他心里话的言论,他失去了一些面对敌人的警惕性,话不过脑就点头附和,语气里隐隐有点激动:“是啊是啊。”
  然后,他自己僵住了。
  *
  人的行为一定程度上是由性格趋势的。
  宁家在宁陵接手前,在豪门之间还算不上什么,公司呢,虽说发展的也还可以,却没有一飞冲天之势。
  宁清柠一直不怎么信,以宁陵的性格,干到这么大的企业,会是清清白白的。
  而今天的事,更让他确信这一点。
  横店里,从警察局录完口供顺利回来的宁清柠看着手机微博里的不知是买上去还是自然被刷上去的一排热搜:#宁家神仙家庭#、#宁陵好丈夫好父亲#、#苏歌神仙母亲#、#两儿子想嫁#,嗤笑一声。
  人有时越缺什么反而越会装成什么样,以掩饰自己真正匮乏的东西。
  就像宁北凉当初明明连“开心”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还要每天咧开牙笑得灿烂,装作阳光的样子。
  依宁清柠看,整天给自己搞好父亲人设的宁陵压根就是掩耳盗铃;而表面团结温馨的宁家,内里全是冰冷的裂缝。
  以这件寻衅滋事的小事为起点,想必警方对宁家的调查已经暗中启动,不知道宁家的真面目暴露在阳光下时,还有人会记得这些荒唐可笑的热搜吗?
  “宁子,还在想刚才的事呢?”
  薛棋见宁清柠一副沉思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走啦,到咱们的戏份了,今儿可是咱俩为数不多的对手戏,我们可要尽力演!”
  “你今天不是没戏吗?”
  “咱们导演临时调换了下拍摄顺序。”薛棋道。
  他又怕好兄弟一直挂着这事,继续说,“宁家肯定会罪有应得的,咱们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做了咱们该做的,剩下的就交给敬爱的警察叔叔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叫警察叔叔呢!”
  宁清柠笑着怼他一句,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他的扇子,和薛棋朝摄像机前走去。
  镜头下,祈福客栈苏老板与江南朱公子正于庭院中赏月。
  被女主许星星拒绝的朱公子眼圈通红,抽着鼻涕道:“苏老板,你瞧今日这月儿,皎洁明澈,隔着天涯海角亦能牢牢吸引我的目光,我痴痴抬头相望,可她连低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苏老板半倚在树上,轻轻摇扇:“她看你一眼,你会给她银两?”
  “啊?”朱公子没想到这事和银两有什么关系,愣住了。
  见他这反应,苏老板笑笑:“你不给她银两,她做甚要看你?”
  “苏老板,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这般不正经!”
  本就失恋难受又被逗的朱公子委屈极了。
  “开玩笑而已嘛,”苏老板站直,伸了个懒腰,道,“你就算给钱,人家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不属于自己的不能强求,否则迟早是自己付这笔债。”
  他用扇子点了点朱公子的脑袋:“想开点。”
  然后转身走去。
  “你干嘛去?都不陪我喝一盅?!”
  苏老板觉得自己不要钱陪这位无事便来缠着自家员工,因而才和对方有几分交情的公子半个时辰已经够意思了。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了,自然是歇息去。”
  *
  “cut!”
  顺利收工!
  尽管今天有些波折,但从拍摄量上看进度并没有落下。
  薛棋从自己车的后备箱里抱出一大堆零食:“兄弟们!来个夜间小party吗?”
  尽管夕阳早已落下,月亮已高高挂起,但今天大家“集体抗敌”之事,让他们状态兴奋极了,闻言迅速聚拢了起来。
  那张简陋却足够大的桌子再次被支起来,桌子上摆满了零食、饮料、酒。
  宁清柠面前,是一袋特意挑选的小零食:茯苓饼,山楂,酸奶,坚果,小蛋糕。
  真奇怪,明明这袋零食在一桌子薯片、辣条等垃圾食品的衬托下如此特殊,宁清柠却没有丝毫格格不入感。
  “今天咱们宁子可真飒!要不是你打头,我们就要当怕事的怂货了!”
  有人醉醺醺说道,说完,又拿起啤酒瓶闷了一大口酒。
  “是啊是啊!宁子,你父亲可真不是个玩意,你断关系断得好!放心,以后你虽然没父亲,但有我这个哥呢!”
  “嘿,去你的,咱们宁子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我才是他哥!”
  一个个喝了酒的醉鬼开始就谁是宁清柠哥哥以及谁是大哥二哥的问题争论起来。
  “一群不孝子,我可还在呢,”薛棋吞下根辣条:“你们争完了别忘了过来叫爹啊。”
  “去你的!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占宁子和我们的便宜呢!”
  ……
  身为话题中心人物,宁清柠含笑看着这一幕幕,偶尔丢出几句话,一定会被大家牢牢接住。
  今天的事让他们之间更亲近了,如果说之间大家把宁清柠当表弟,如今是当关系很好的亲弟了。
  全程,大家不约而同调侃宁清柠,直逗得人儿双耳通红,热度一直没褪下去。
  大家嗨到天空泛出鱼肚白,然后七倒八歪睡了过去。
  唯一没有喝酒的清醒者宁清柠看着眼前奇形怪状的睡姿:有人抱着酒瓶头倒在桌上,有人瘫在地上,剧组为数不多的两位女演员甚至背贴着背睡着了。
  扑哧。
  心里笑出了芽,他突然就前所未有轻松起来。
  通宵对宁清柠来说不陌生,神明不需要睡眠;通宵对于宁北凉也不陌生,在无数个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的夜晚,独自睁着干涩的双眼熬过漫长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
  可唯独这一个通宵,是在人陪伴下度过的。
  宁北凉需要爱意与价值感,他曾经把自己一瓣瓣掰碎、穷尽一生追求家人的爱,却不得善终;而当他终于主动走出了宁家,反而意外收获了真诚的爱意。
  薛棋一直以来的信任,剧组大家的照顾与维护一一在眼前闪过。
  宁清柠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枯树生芽般的喜悦。
  “太阳出来了啊。”
  宁清柠抬头看天,眯起眼,对意识世界里的宁北凉说道。
  “嗯。”
  宁北凉回他。
  宁北凉听说过,灵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可当他以灵魂状态寄居于宁清柠的意识世界时,总忍不住怀疑这个论断。
  他的灵魂好累好累,怎么会只有二十一克呢?
  但今天,宁北凉想,我的灵魂,目前只有二十克。
  *
  宁家。
  苏歌看着自己买上去的热搜下种种的夸奖,高兴又得意。
  相反,宁陵却冷着脸,不时看一下手机,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老公,工作不顺吗?”苏歌询问,脸往宁陵手机上凑。
  宁陵倒扣合上手机:“不是什么大事,马上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咱们歌儿就别操心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闻言,苏歌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那我们一起看下网友们的评论吧。”
  “视频求看,有大瓜@宁家苏歌。”
  这应该不是什么不能播的视频吧?你们可别仗着我宠粉乱开玩笑啊。”
  苏歌念完其中一条高赞留言后,对着镜头说。
  她点开这条评论里的链接,页面跳转,而后出现了个名为“花絮之当他们穿越现代”的视频。
  发布者是《好巧,你也穿越了》官方。
  宁陵一下子变了脸色,直觉可能与自己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消息有关。


第54章 
  不管宁陵内心多么抵触这个视频, 视频还是播放起来。
  当画面上出现那个眼熟的魁梧大汉时,宁陵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他大概能猜到, 这人没能把自己交代的事办妥当。
  这是蹲过一次局子出来后就成了废物了?
  宁陵心里骂道,面上却极力维持住镇定。
  希望这个蠢货别把他爆出来。
  苏歌不知道丈夫内心所想, 她见里面有宁清柠, 结合评论所说的“大瓜”, 朝着摄像头叹了口气, 道:“我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说的是疑问句, 用的却是肯定句的语气。
  弹幕上飘过一片“哈哈哈”,有人回她“你看完就知道了”, 苏歌于是怀着疑惑将注意力放在这个视频里。
  乍一看, 它是个正儿八经、文挺对题的花絮。
  首先是段字正腔圆的念白:是日,祈福客栈的众人正如往日般等着客人到来, 突然, 客栈剧烈抖动起来, 一阵头晕目眩后, 大家睁开眼, 发现一群奇怪的人正气势汹汹看着他们。
  接着, 穿了一身黑的魁梧大汉恶声恶气:“赶快拿了这笔钱从这块地滚出去, 别给脸不要脸!”
  许星星穿越前是个十八线龙套,一眼就看出这是横店,她和徐子余对视一眼,看见了不约而同的震惊:他们这是穿越回来了?
  再听这大汉的话,明显认识他们, 难不成……
  许星星忍不住和徐子余低语:“难不成我们之前穿越到了人家演的剧里,现在又穿到了我们的扮演者身上?”
  这是什么套娃啊?!
  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许星星的话, 徐子余忍不住想挠头,但手碰到他那束好的头发上,又僵硬地放下。
  虽然他已经穿越回了不知道哪里的现代,但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便摧残头发的寸头男了啊。
  两人干瞪着眼,苏老板已经站了出来,指指身后的匾上的四个大字,直言:“虽然不知我家客栈怎地突然变了位置,但闯入者是你们吧。”
  哦吼,苏老板也跟着他们过来了?
  徐子余与许星星朝身后扫一遍,发现大家俱是一副愤怒的神情,丝毫没觉得苏老板的话有什么问题,恍然:这是集体穿越了啊。
  不过,苏老板的关注点居然没在那大汉口中的“钱”上?
  果然啊,比起俗气的财物,苏老板还是更爱咱们客栈一些,哎,真真是面冷心热……
  徐子余正感动,就看见苏老板一甩衣袖,言语中带着明显的不满:“苏老板我做买卖这些年,还能不认识银票,摆出来一箱红色的破纸就想糊弄我?”
  ……脑补是病,得治。
  徐子余在心里吐槽,手上却干净利落将苏老板护在了身后。
  苏老板身子骨不算多好,他怕一个不小心,这人就被对面冲了。
  果不其然,对面听了苏老板的话,语气更加凶恶:“宁北凉,你这是演戏演疯了?要么跪下道歉,要么拿着银子走人,再装疯卖傻,宁家放不了你!”
  这等剧组欺凌事件,背后肯定有大人物支使。
  徐子余连忙小声对苏老板耳语,向他解释他现在就是什么宁北凉,让他三思而后行,别给原主招惹上麻烦。
  “徐子余,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苏老板被他一串“穿越”“原主”“现代古代”等陌生名词弄得头晕,他睨一眼自家店小二,然后看向对面一群奇怪衣着的陌生人。
  “宁北凉还是宁南凉什么的可与我无关,我更不是什么戏子,”他慢条斯理,手下把玩着佛珠,“但人啊,总是以为背靠了大树就无所不能了,殊不知大树易倒,平常还是多给自己积点福的好。”
  顿了顿,苏老板意味不明地指了指现场的树——这是一棵道具树。
  “我这人儿吧,心善,好心多说两句,这宁家行事如此霸道,小心哪天啊,突然来了一阵风,就‘砰’的一声——”
  伴随着他的话,现场的风猎猎作响,那棵被苏老板指着的树剧烈摇摆。
  “一倒不起了。”
  话落,那棵树陡然落地,惊飞了鸟禽。
  *
  视频最后,剪辑者标出:此片由片场趣事剪辑制成,并无半点恶意。
  但偏偏又特意指出“特别鸣谢:脑洞提供者——宁家”。
  宁陵脸色本来想不好,看完最后这“贴心”的标注,脸色更是又黑了一个度。
  网民观众只当剧组真的只是单纯出了个番外似的花絮,顺便内涵了一把宁家。宁陵却心知肚明,这片子明显就是那废物的行为被人录下来后剪辑而成的!
  不能被人扒了原片!
  他黑着脸拿出手机,特意将手机侧到摄像机照不到的角度,找人下架视频、压压热度。
  苏歌看出丈夫心情不好,她挽上丈夫的胳膊,柔柔安慰:“你也别太伤心了,北凉一向叛逆,哎。”
  她以为自己能提醒到丈夫,这个短片只会让宁北凉风评更加不好,犯不上因为他狂妄的话生气。
  不成想宁陵一下子甩开她的手:“他这是不想让宁家好!”
  声音极力压低,却还是震得沙发发抖。
  因为这一幕,弹幕更加热闹起来:
  【哇哦,恩爱夫妻终于翻车了?】
  【宁陵生儿子的气干嘛牵扯到妻子身上?渣男】
  【宁陵反应太大了吧?怕不是这片子是纪实文学,而不是单纯整活吧?】
  【也有可能单纯为了热度吧?】
  【哈哈哈还真有可能,不过剧组目的达到了,一番操作成功引起了我对剧的兴趣】
  【哈哈哈有一说一,先不提剧情、服化道和演员演技,《好巧》剧组在宣传上真有一手,未播先火,《我这样生活》的流量全被引过去了】
  这句点醒了苏歌,她原本还撅着嘴等丈夫来哄她,看到这条弹幕后,给丈夫暗示了下还在录制中,然后笑语盈盈转移大家的关注点:“逸杰前不久钢琴比赛拿了冠军,明天他的同学们会来家里给逸杰庆功。”
  *
  《好巧,你也穿越了》成为了最近讨论度较高的一部待播剧。
  最初,大家关注这剧只是因为想吃男三与豪门之间的瓜;后来,剧组运营凭借敢于作死、勇于重拳出击的精神,用精彩的花絮与美图,成功吸引了大家对剧本身的兴趣。
  剧组官博关注数突破二十五万,粉丝们自称“穿越者”,在官博下嗷嗷待哺,求正片赶紧放出。
  他们将为数不多的物料刷了一遍又一遍,却发现热度不升反降,官博里最精彩的视频《当他们穿越现代》也被人恶意举报下架了。
  自己的宝物被人弄没了,“穿越者”们气得化身恶龙,一边给同伴们分享自己保存下来的视频,一边疯狂扒始作俑者,恨不得自己真的有穿越的能力,暴打罪魁祸首一顿。
  这一细扒,他们还原了《当他们穿越现代》未经剪辑、补拍前的一镜到底原片。
  原片一经“穿越者”们上传,迅速让许多路人意识到,别管这宁陵在节目里表现的多么风度翩翩、爱妻爱子,私下里可没那么干净。
  一些人开始猜测,宁北凉这么大张旗鼓和宁家对着干,怕不是宁家先对不起这孩子。
  尽管这原片以及为宁北凉说话的微博、评论
  都迅速被限了流;
  尽管马上有声音支持宁家,直言“宁家做事果断,这就是豪门的风采”,“宁家给一个不孝子的选择够仁慈了,要是我,不全网封杀了他才怪”,立图歪曲大家的思想;
  但宁北凉持续上涨的粉丝数以及没雇水军就被自发控评的评论区,无一不说明着,总有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
  《好巧,你也穿越了》剧组。
  王一立非常满意地看着网上的大家对剧组运营的五分好评。
  谁能想到运营的皮下还兼顾导演一职呢?像他这样多才多艺的导演可不多了。
  他一边自夸,一边来抓薛棋、宁清柠两人一起营业:“别玩手机了,宁子,棋子,走,拍个视频去。”
  宁清柠再扫一眼久违收到的来自大哥宁萧晖的消息【父亲做得太过分了,抱歉】,迅速回了个【和你又没关系】。
  眼眸含淡笑,语气有些无奈,不太爱营业的他问道:“王导这是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因着剧情需要,此时他穿着一袭红裳,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披散。
  王一立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给他戴了个什么。
  宁清柠伸手去够,想摘下来,被王导制止:“录视频需要,配合下配合下。”
  一边说,他一边又给薛棋戴了个什么。
  宁清柠与薛棋对视一眼,隐隐约约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头上的动物耳朵。
  宁清柠的是赤红狐狸耳朵,薛棋的是白色修狗耳朵。
  “咱们这小成本网剧虽然是为爱发电,但用良心制作的剧当然是越多人看见越开心了。”王导铺垫完,继续说道,“现在不流行什么兽拟吗,你们牺牲下美色。”
  宁清柠脖子红透了,虽然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羞耻”两个字在头脑中打转。
  见此,薛棋决定为自家好兄弟打个样。
  他握起拳头,放在胸前摇了摇,扬起阳光的笑脸:“谁不喜欢可爱的修狗呢?”
  拍摄完,他问好兄弟:“怎么样?挺简单的吧?”
  宁清柠仿佛看见了他身后翘起的狗尾巴:“你确定自己拍的不是招财猫?”
  薛棋翻了个白眼。
  一番打闹后,宁清柠的羞耻感也褪的差不多了。
  他倚在窗子上,红色的衣裳不受拘束随风轻舞,三千青丝被一条白色蓝纹发带束着,两只耳朵倦倦立起。
  眼神慵懒地朝镜头处抬起,他声音松弛,带着漫不经心与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极了一只厌倦了世俗的狐狸,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敷衍地向来人打招呼:
  “嗷嘤嗷呜。”
  *
  “还得是宁子你啊!”
  宁清柠一拍摄完,薛棋就夸道,还忍不住rua了下他的狐狸耳朵。
  王一立看着不一会就破千的点赞数,露出了痴汉笑:“还得是宁子和薛子你们俩啊!”
  这条名为《选狐狸还是选小狗》的视频下,众多两人的粉丝被蛊被可爱的死去活来。
  “啊啊啊啊同志们,刚发现一个盲点,这种正主营业视频应该是不用费心找配音的吧?”
  很快,这样一条评论在一众彩虹屁中异军突起。
  现在这年头,演员与配音不是一个人几乎成了默认规则。虽然正片没出,大家已经默认这部剧也是找的配音演员了。
  因而这条评论,一语惊醒梦中人。
  “啊啊啊啊那这部剧不会是百年一见的原声剧吧??”
  “我去,那这薛棋与宁北凉声音条件也太好了吧?”
  “等会,这两人的声音,尤其是宁北凉,好像有点耳熟?”


第55章 
  “前面提醒了我, 其实吧,预告片出来后我就觉得苏老板的配音像圈里那位从来没露过脸的大佬。”
  “是那位至今年龄未知的圈内著名神秘主义者‘晴空’吗??!我也觉得像哎,本来以为这种小成本网剧肯定请不来大佬, 但……如果大佬直接来演戏了,也说得过去?”
  #《好巧》原声剧?# 的词条迅速冲上热搜, 大家疯狂艾特剧组, 想从剧组这儿得到个确切的答案。
  深谙欲擒故纵之道的王导满意地看着自家小成本网剧再一次小火了一把, 笑笑不说话, 只隐晦地给些模棱两可的回应。
  被钓得死去活来的粉丝们一边唾弃剧组老狐狸, 一边自己发愤图强勇扒各种边边角角料。
  终于,有人惊喜地发现宁清柠录的那句“嗷呜塞哦”并不是即兴胡来的, 而是出自一部名为《狐仙》的广播剧。
  由于当年宣传力度聊胜于无, 这部广播剧是个没引起多大水花的小糊剧。因而直到现在,大家才发现大佬“晴空”配过剧里的男三。
  而“嗷呜塞哦”, 是剧里自创的狐狸语之一, 意思是“你们好”。
  这一发现配上粉丝中的技术人员扒的声音对比图, 无疑是半实锤了宁清柠与“晴空”是一个人之事。
  名为《狐仙》的广播剧如沧海遗珠, 终于受到了大家的关注;而短短几天内, 《选狐狸还是选小狗》的视频播放量就破了亿;宁清柠那句散漫又带着狐族特有的魅惑感的打招呼语更是火出了圈。
  当然, 比起夸赞, 网上更不缺的是质疑与恶意揣测。
  剧组与宁清柠风头正盛之际,有人指出他们该不是仗着“晴空”大佬不问世事所以借大佬炒作吧;有人带节奏宁清柠的声音与大佬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敢硬碰瓷大佬啊。
  这些质疑声越来越大,隐隐要动摇路人们态度。
  就在此时,宁清柠发布了个视频, 依旧穿着那套红装,扇子在指间轻巧转动, 他用自己配过的所有角色声线说了每个角色的经典台词。
  最后是一句本音:“在下晴空,也是苏老板,请多指教。”
  伴随着若隐若现、似嘲笑又似顽皮调笑的一声轻“呵”,视频定格在宁清柠的笑颜上。
  视频下宁清柠的粉丝疯了。
  【啊啊啊喜欢的演员和喜欢的配音是一个人是什么体验?谁懂?比双厨狂喜还要喜啊(猫猫流泪jpg)】
  【楼上我比你还喜,喜欢的作家、演员、配音重合了!妈妈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激动地掐自己一把)】
  【前面建议买彩票(确信)】
  #你以为他是豪门小透明?不……#冲上了热搜第一。
  各大娱乐app上,营销号开始“震惊!前豪门成员竟是天才作家、配音大佬、新晋演员?”
  一时间,宁清柠风头无量。
  任凭宁家雇的水军如何抹黑他,造成的伤害都有限——当一个人越出色,就越会有流言蜚语企图化身那刺人的刀箭,让他倒地不起。
  不听不看不管,一门心思走自己的路,让那刺伤嫉妒之心的光芒更强烈些,是最好的反击。
  而被他的优秀吸引的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则是锦上添的那最夺目的花。
  *
  相比起春风得意的宁清柠,录制《我这样生活》的宁家风评是不比从前。
  节目里立“好父母人设”,一副“儿子再怎么叛逆做父母的能怎么办?只能先冷落几天,等他服软后再照常宠着呗”表现的宁陵苏歌暗地里竟派人霸凌儿子。
  哪怕大家都以为断关系是宁清柠先断的,当儿子的有错在先,但这种自掉面子和宁清柠一个小辈过不去的行为,着实不得人心。
  时刻关注着自己舆论的苏歌容得下人酸她,却容不得人骂她,偏偏她又是个虚荣心高的,非要去看评论,找那些吹她彩虹屁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不免在评论区碰见几个对她表示不满的。
  一开始,苏歌会咬牙在心里咒骂这些不长眼的,然后接着骂宁北凉这个倒霉货怎么就成了她儿子。
  小时候自己带着他跑就没好事,愁吃愁穿,他却既不能像小说里那样炒个股带她致富;也不能参加个才艺比赛拿点奖,然后被星探发现被邀请上个亲子节目,让她以天才萌宝妈妈的名头出道。
  反而那三年,让她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头,至今不愿回忆那时候没有高级面膜敷、没有佣人打扫卫生,只有个笨手笨脚的宁北凉给她熬那难吃到小狗也不愿喝的粥的生活。
  如今,更是害得她名声受损。
  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
  心里不满怒火堆积,奈何镜头下不好发泄,因而一连好几天,苏歌都是忍着内心的郁气强打起精神面对镜头。
  在迎来花上万块保养的贵脸长痘了的灾难性一天后,苏歌终于遇见了一件好消息——二儿子的庆功宴来了。
  苏歌涂着口红,哼着歌,脸上露出了最近几天里最真心的笑容。
  在网友心中,宁北凉也不是什么孝顺儿子,只要自己把对其他儿子的好显示出来,到时候再放些宁北凉辱骂、殴打自己的“证据”,锤死他道德素质败坏,她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支持宁北凉。
  *
  “这都是阿姨您亲自做的?手好巧哦。”
  来宁家做客的宁逸杰好友中,一位穿着白衬衣、黑色皮裤,长相甜美的女生嘴抹了蜜似的,有眼色地夸奖苏歌。
  这女生叫张璇昕,是宁逸杰小学学妹。
  小学时校园里有个喷泉,虽然老师明令禁止他们去附近玩儿,张璇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站在喷泉旁,半个身子往前探,一只手去接那泉水,一个没站稳,就跌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男孩救了她。
  女生本就早熟,那时候又盛行青春恋爱小说,英雄救美,尽管没看清英雄真面目,不妨碍美人心动。
  凭着监控里模糊的影像,她成功锁定了宁家,第一次来拜访,就遇见宁逸杰弹钢琴的场景。
  阳光斜斜照到了他身上,在张璇昕眼里,这男生浑身发着光。
  悠扬流畅悦耳的乐声流进了她的耳朵,也就这样,流进了她的心里。
  她从小就对宁逸杰有意,又时常到宁家来看望苏歌,加上家境殷实,人美嘴甜情商高,苏歌对她很是满意。
  就比如现在,张璇昕自然清楚苏歌不会做饭,还是顺了苏歌的意夸了她做饭好,全了她立“良母”人设的心。
  苏歌笑着推了推自家二儿子,让他给人家姑娘夹点菜。
  宁逸杰面上是明显的不情愿,但到底不愿违背母亲,敷衍地给张璇昕夹了块土豆。
  张璇昕欢喜地放到嘴里,一嚼,表情僵了一刻:这哪是什么土豆,分明是块姜!
  小姑娘委屈地看向宁逸杰,但宁逸杰一个眼神也不给她,她只好把委屈放回肚子里,又笑盈盈地恭喜苏歌:“逸杰真是继承了您的天赋,不过二十三,得的奖已经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了。”
  苏歌听了自然高兴:“儿子再怎么优秀,也没女儿贴心,我要是有你这么个贴心小棉袄啊,做梦都得乐醒。”
  “逸杰,你不如和璇昕在一起吧?反正咱们张美女倾心于你,苏阿姨也喜欢咱们张美女。”
  有人起哄。
  宁逸杰脸色臭到极致:“可我又不喜欢她!”
  他说完,看着张璇昕受伤的眼神,非但不觉得心疼,反而感受到一股畅快之意。
  “而且,张璇昕,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他意味不明地发问,语气带了点高高在上,好像张璇昕是个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呢小丑。
  张璇昕虽然有七窍玲珑心,但被心上人这样侮辱,脸色也冷了下来:“宁逸杰,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什么话都说。”
  “你喜欢我?”
  宁逸杰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嗤笑两声。
  他感受到苏歌拽了拽他衣角让他正常点,听见有好友窃窃私语“逸杰今天是怎么了”,甚至能猜到弹幕在嘲笑“就这?风度翩翩的儒雅钢琴王子?”。
  但兴许是因为镜头下的生活太压抑,兴许是最近大家对宁北凉的夸赞声太刺耳,兴许是因为今天父亲和大哥都没在场,他突然就有了种玉石俱损的冲动。
  宁逸杰看着张璇昕受伤的眼神,强硬地拽起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卧室里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
  张璇昕想挣脱,又顾及宁逸杰是弹钢琴的,手很金贵,不敢用力挣扎。
  房间被宁逸杰反锁,张璇昕站稳后,扫视一圈这房间。
  在宁家这座大别墅里,它简陋的有些格格不入。
  一张最简单的床,床单是纯白色的;一个简单的木头书桌;一个不足一米宽的衣柜。
  没有阳台,窗户死死合着,灰尘进不来的同时,也隔绝了阳光与空气。
  这房间给人一种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感觉,也让人觉得没有谁能在此长年居住下去——太压抑了。
  这种房间自然不可能是眼前的少爷的。
  “这是谁的房间?”张璇昕问,“你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
  宁逸杰没回她,他看了眼地面,嫌弃地将床上的枕头拿来当膝垫,从床底下寻摸了一会,够出来一个精致的礼物盒。
  “他怎么什么都往床底下藏?老鼠转世吗?”
  宁逸杰低低咒骂一声,将礼物盒推到一边,继续寻摸,拿出来一个小木箱。
  他粗鲁地打开,将里面的普通蓝皮本子扔给张璇昕:“自己看!”
  “这是人家的日记本吧?”张璇昕皱了眉,“你弟的?”
  宁逸杰只冷笑不语,张璇昕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偷看人家的日记本,这事我干不来,有话你就直说,宁逸杰。”
  “小孩子无病呻吟的破本子罢了,有什么不能看的?”他从张璇昕手里夺过本子,快速翻着页。
  这不能说是一本典型的日记本,很多页都没有日期,也没有天气心情,更没有几页记录今天发生了什么的大白话。
  常见的是一页只有一行辞藻华丽、乍一看矫情的自创句子,或者是一首乍一看就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诗,偶尔是一个悲伤唯美却寓意不明的小故事。
  它当然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但也不是什么能随便看的东西。
  因为毕竟,它确实承载着一个小孩子并不欢欣雀跃的童年,见证着一个小孩子孤独童年里因为写点什么而聊慰寂寞的心。
  现在,它被宁逸杰粗鲁地翻到了唯一一页记录了事情的朴实无华大白话上。
  宁逸杰手指死死扣着这个本子边缘,将里面的字展示给张璇昕。
  【今天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第一次救人,有点开心。】
  “所以呢?”张璇昕一脸不解。
  “所以小时候救你的根本不是我!你要喜欢的也不该是我,而是宁北凉,我那个弟弟!”
  宁逸杰面目堪称狰狞,手上青筋直起。
  在外人看来,是张璇昕苦恋他多年未果,可只有他心里清楚,他压根不是张璇昕心里的真正英雄,他就是个替身是个冒牌货。
  相反,张璇昕却是他心里不敢说的心上人。
  “宁逸杰,你有病吧?”张璇昕却并没有宁逸杰想象中质问他为什么骗她这么多年的场景,她语气失望,“你什么逻辑?谁救了我我就要喜欢谁?我的爱就这么廉价?”
  宁逸杰心中有些恐慌,有什么不在他控制范围内的事情发生了,他隐隐觉得心悸,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他的不珍惜,就要从指间溜走了。
  “你喜欢我,不就是因为你以为我救了你吗?”不知为何,宁逸杰气势有些弱,“小时候你来我家找我玩,用的借口都是来看恩人啊。”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脸皮子薄,不好意思直接说我去自己喜欢人家、人家却不喜欢我的男孩家里倒贴去了。”
  张璇昕并没有声嘶力竭,但身心都透露着疲惫。
  宁逸杰心中“心上人真的喜欢我”的喜悦与“我怎么能质疑她的爱”的愧疚在心中激荡,他有些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我……”
  其实一直以来,我也喜欢你。
  他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张璇昕打断:“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我喜欢你,又不是你的错。”
  她阖上眼,身子靠在惨白的墙上,原本精心化好的妆容竟无端黯淡了好几分。
  她说:“宁逸杰,我不是什么好女孩,还挺肤浅,一开始我确实是以为你救了我,加上你长得不差,弹琴又好才喜欢你的。”
  “可当我发现你表面温和友善,实则嫉妒心强烈的要死,骨子里自私又懦弱后,我就知道救我的人不可能是你了。”
  被心上人如此评价,宁逸杰又怒又伤心,还有被戳中的惶恐,他几乎茫然地开口问:“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这话倒把张璇昕逗笑了,她自嘲两声:“是啊,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差劲的人啊。”
  “可是,这颗不争气的心,在看到你时就会疯狂跳动,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张璇昕苦笑两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宁逸杰整个人是错乱的,内心各种情绪翻涌。
  他常年活在父母的期望下,扮演着大家眼中的钢琴王子,小心翼翼掩饰着内心那越来越丑陋的怪兽。
  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有人早已被人看穿了并不美好的本质,却仍然真心实意爱着他,而这个人,正巧是他的心上人。
  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些,看到张璇昕落泪,他连忙伸手想把她拭泪,却被她躲过。
  “小璇?”
  张璇昕泪眼模糊,却嗤笑一声:“宁逸杰,你不会被我感动了改口说喜欢我了吧?”
  宁逸杰脸上闪过丝无助。
  张璇昕看到了,但并不想理会,她声音里隐瞒了疲惫:“宁逸杰,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但我能接受你的虚伪虚荣恶毒,接受你不爱我,却不能接受原来这么多年你不接受我竟然是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
  我不是个好女孩,所以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懂爱,却不能不珍惜爱,更不能如此儿戏的看待我的爱。”
  张璇昕摸摸裤兜,没摸到烟,遗憾地叹口气,然后转身朝卧室外去。
  宁逸杰伸手欲拦,被张璇昕躲掉。
  他无助地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仓皇地问:“你要去哪儿?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我现在确实还喜欢你,”张璇昕没有回头,“但我不会继续缠着你,未来更不会和你在一起。”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宁家,后会无期。”
  她开门,在苏歌询问的眼神下、在摄影头的照射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宁家。
  大概每个女孩都会做一次英雄救美的爱情美梦,张璇昕的这段梦里,英雄不是英雄,他的一颗心也许不是红的,却是她的梦中情人。
  只是一晃也十几年了,梦早该醒了。
  毕竟啊,世界上最最珍贵的,一个女孩最纯洁无暇的爱,可以没有回应,却不能被辜负。
  *
  “逸杰,快起来,你这样咱家的形象还要吗?”
  苏歌久违进了宁北凉房间,见到瘫在地上的宁逸杰,语气不满。
  宁逸杰整个人失魂落魄的,骨子里对母亲的服从让他本能地站了起来。
  “小璇儿这是有什么急事?不声打招呼就走了。”
  “她以后不会来了。”宁逸杰答非所问,眼里带着绝望。
  见二儿子这个状态,苏歌敏锐地不再继续问下去,生怕在镜头前出了大丑,她扫一眼宁北凉的房间,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礼物盒上,计上心来。
  “哎,这有些人啊,就是没良心,父母给他买的生日礼物都不要了。”
  她一边感叹,一边拆开这个礼物盒。
  里面,是一块有些年岁的儿童手表,虽说在当时算个稍贵点的东西,但对于宁家来说,算是个拿不出手的礼物。
  弹幕不都是傻子,一见这房间、这礼物,明白了几分:
  【有一说一,宁家真有苛待宁北凉之嫌,瞧这简陋到仿佛贫困山区里的房间,啧啧啧,哪像一个豪门家的儿子应有的待遇啊】
  【哈哈哈瞧着这崭新的包装,还以为是去年的礼物,没想到得十几年前了】
  【确实新,宁北凉不会一天擦三次吧?】
  【靠,这样想宁北凉好可怜啊,一个小孩子抱着好不容易有的生日礼物,以为自己有了宝贝,实则是人家随手买的不值钱东西】
  【脑补出画面,已哭死,仔细想来,宁家好像真的没给宁北凉庆过生哎,搁着今年前,我都不知道宁家有这个人。】
  苏歌瞅一眼弹幕,见没有她想要的反应,尴尬地合上这箱子,转身去拽倚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宁逸杰:“快出去,你的朋友们等着你呢。”
  宁逸杰阖着眼,不回话。
  “逸杰!”苏歌语气急促了些。
  “我想在这儿静静。”宁逸杰第一次违背了母亲的话。
  最贴心的儿子今天怎么也这么不听话?
  苏歌气得想摔东西,又顾忌镜头,只能愤恨地咬咬自己的唇。
  虽然没有如苏歌所愿立住自己人设,反而反向冲刺让心疼宁北凉的人越来越多,但这两出好戏倒是为节目吸引了不少新观众。
  当然,这些新观众是来看苏歌的表演,看直播版豪门大戏的。
  *
  《好巧,你也穿越了》的拍摄终于顺利地来到了尾声。
  顺利收工的大家一身轻松,王一立刷着微博看最新热点,发现热搜里竟然出现了个#心疼宁北凉#的词条。
  一看,是《我这样生活》里宁家人不做人作出来的,乐了。
  “宁子,现在到了我们澄清的时候了吧。”
  宁清柠与王导对视一眼,一个淡然自若中藏着胸有成竹,一个是狡诈中藏着得意。
  很快,宁清柠用个人账号发了条微博,什么文字都没配,只有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上面是断绝关系的全过程,记录了宁家的整个嘴脸。


第56章 
  #原来一直是宁家对宁北凉赶尽杀绝#与#心疼宁北凉#一起冲上热搜第一第二。
  宁陵、苏歌原本就动摇的慈父慈母形象又受到一次重创。
  越来越多人直言不想看见宁陵、苏歌;要求宁家从《我这样生活》中滚出去的声音越来越大;网友们的集体抵制甚至让宁陵的公司销售量都小有影响。
  趁着宁北凉的讨论热度很大, 《好巧,你也穿越了》官宣定档,公布开播日期。
  之前误会了宁北凉怎么办?支持一下他的剧当补偿了。
  从预告到定档都乘了东风, 加上各种花絮间可见剧组的用心,《好巧》这部剧的预约人数突破了百万。
  王导乐得合不拢嘴, 一边亲切地揽住他的最大功臣宁清柠, 一边大手一挥向大家宣布:“明天我订个五星级饭馆, 大家一起开个庆功宴!”
  “王导万岁!”大家一起欢呼。
  *
  “走啦, 今晚薛哥请你住五星级酒店啊?”
  “懒得动了, 从附近凑合一晚算了。”
  褪下了繁复的古装,白衣牛仔裤的宁清柠像极了未成年男高中生。
  他摆摆手, 转头跟着王导朝反方向走去。
  “嘿, 宁子,就拍了个戏, 我就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好兄弟了?!”
  薛棋气得跳脚, 忙追上来。
  他自从听到收工那一刻起就干净利落退了横店附近原本并不怎么舒适的房间, 本以为大家今晚就走了, 结果发现退房的只有他一个人。
  “你们是不是在排挤我?”薛棋修狗委屈。
  “你想多了。”宁清柠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谁也没想到你才退了半小时房, 房间就被人预订了。”
  “而且附近的房间竟然全都满了!这是一个正常人的运气吗?”薛棋垂头丧气吐槽。
  宁清柠眼里闪过丝浅笑, 嘴里仍然安抚:“说明老天爷执着于让你今晚住个好酒店,快去吧,万一再没有了怎么办?”
  “宁子你别咒我!”薛棋闻言,忙开着自己的车去寻找今晚的歇脚之地了。
  王哥:【走了?】
  宁子:【嗯,走了。】
  收到消息没一会儿, 原本早已回自己房间瘫着的各位剧组演员、场工纷纷回到了拍摄场地。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的眼睛,能看见如出一辙的激动与期待。
  明天可不仅是收工宴, 还是薛棋的生日。
  *
  宁家。
  宁萧晖一大早便如往常般去自己公司了,他似乎是宁家第二个局外人,除了晚上回家后在镜头下配合下苏歌外,其他一律不管不闻不问,让他中午回来吃个饭,他便用繁忙的工作日程表拒绝。
  而自从那天张璇昕突然离开宁家别墅后,宁逸杰便整天失魂落魄地呆在自己房间,要是苏歌强行叫他出来,他就一句话十根刺,一改之前温润如玉的样子。
  大儿子叫不回来,二儿子叫不出来。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苏歌和答应陪她全程的宁陵在摄像头下像小丑般生活。
  这和苏歌想象中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应该被众人艳羡自己丈夫深情、儿子优秀、自己也保养得好吗?
  怎么沦为大家看热闹的对象了?
  苏歌越想越气,这几天郁闷得脸色憔悴了好几分,整个人也沧桑了起来。
  看到条“哇塞,宁家好有爱”的阴阳怪气弹幕时,她终于忍不住向丈夫诉苦:“亲爱的,我真的受不了了!咱们要不退出节目吧?”
  宁陵第一次后悔答应了这综艺节目采用直播模式,让他如今想掩饰些什么都无能为力。
  半途退出是败犬行径,但弹幕上带节奏、说风凉话的声音又实在太碍眼。
  他略微思索了番,想要仗着自己是投资人的身份,要求节目组提高观众观看以及评论门槛,并封一批发言对宁家不利的用户以儆效尤。
  正准备发消息,宁家别墅的大门被敲响了。
  “不知道是谁的客人呢?”
  苏歌语气终于轻松了几分,没有收到邀请就能来宁家的人肯定非富即贵,应该能给她长一波脸。
  商业合作?还是哪家孩子想进娱乐圈,来这儿蹭下镜头?
  苏歌自以为是地猜想着,一开门,傻了眼。
  门外,穿着警衣的男人一亮警察证:“宁陵先生,您涉嫌金融犯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歌手里的手机“砰”一声滑落在地,她腿软地后退几步,转身去看自己的丈夫。
  映入眼帘的,是面色铁黑的宁陵,和客厅墙角正闪烁着的摄像机。
  摄像机,直播?
  眼前的一切突然定格了下来,苏歌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失态地踉跄几步冲向前将摄像机一把推倒。
  “别录了,别录了!”
  没有用。
  没有关机的摄像头侧躺着记录了宁陵被警察带走的画面,记录了苏歌瘫倒在地上绝望地哭花了妆的画面,以及宁逸杰始终没有走出自己卧室的画面。
  乌云笼罩了整个宁家,除了苏歌的哭声,安静地像一座坟墓。
  相比之下,弹幕倒是热闹多了。
  【呕吼,宁家出事了?】
  【啧啧人果然还是不要作孽的好】
  【哇塞,豪门情感片转到悬疑警匪片了?】
  【大戏大戏】
  【宁家活该啊,还整天营销自己是豪门之光,我看啊,宁家成为豪门的手段不光彩吧】
  #宁家违法#冲上了热搜第一,#原来一直是宁家对宁北凉赶尽杀绝#与#心疼宁北凉#屈居热搜第二第三。
  三个热搜排在一起,从另一个角度,让宁家出尽了风头。
  *
  “宁子,你们搞什么?说好的五星级饭馆呢?就这儿?”
  来回折腾一晚上结果中午又回到横店的薛棋满头雾水、满脸怨念。
  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被耍了。
  “就这儿。”
  宁清柠点点头,用那把拍戏用的扇子点点身后的匾额,“咱们祈福客栈多好,怎么算不上五星级饭店了?”
  薛棋意识到,他们拍戏搭的布景竟然还没有拆除。
  奇怪,半天的功夫不至于拆完,也不至于没开工啊。
  他正疑惑着,宁清柠潇洒展开扇子,示意薛棋跟他进去。
  他虽然一身休闲装,但大抵是因为刚拍完戏,还残留着几分苏老板的气韵:“薛公子,今天宁老板高兴,这祈福客栈的菜肴佳酿啊,你随便点。”
  祈福客栈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小二,薛棋认出,都是他们剧组的人。
  搞什么啊。收官整蛊游戏?
  虽然心里嘀咕,但好兄弟又不会害他,薛棋配合地看向菜单。
  这是一张纯手写菜单,菜名风格不一,有“红色炒黄色”这种抽象的,有“小鸡炖蘑菇”这种简单直接的,有“秦桑低绿枝”这种高级诗意的。
  每道菜的字迹也千差万别,有的赏心悦目,有的和狗比狗都嫌弃。
  绝对是整蛊吧!
  薛棋挑了些直觉告诉他能吃的菜品。
  然而他刚点完不到五分钟,一道又一道菜被端了上来,很快摆满了一桌,看数量,比自己点的多多了。
  薛棋求助加疑惑的目光看向好兄弟:“我人真傻了,宁子,你别搞我了。”
  “没搞你,”宁清柠满意地巡视了遍桌子上的菜,一只手在身后挥了下,示意大家上蛋糕,一只手拿出早已藏好的生日帽,“薛子,生日快乐。”
  薛棋瞳孔地震,显然没想到今天是自己生日。
  小的时候,尚且年幼的我们如此期待着生日那天的到来,期待着每年的蛋糕、蜡烛、祝福与愿望。
  可当我们成为大人,生日这天,似乎就不再那么隆重,似乎就慢慢在记忆里无声褪去了。
  作为一个独立生活的成年男性,生日的概念已经在薛棋脑海里消失四年了。
  “这还不算搞我?我都这么大了,还给我搞生日惊喜啊,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薛棋抱怨着,声音却哽咽,眼圈也泛红。
  “无论多大,生日这天总值得欢喜嘛,”宁清柠笑,“而且别太高看我们了,这些菜都是咱们剧组人自己做的,一分钱也没给你花。”
  “嗯。”
  薛棋抽了抽鼻子,越看那蛋糕上明显出自好兄弟手笔的“生日快乐”越感动,一下子抱紧了宁清柠。
  “行了行了,咱们不搞煽情那套,赶紧坐过来!咱们今天可是三喜临门!”
  王一立闷一口啤酒,脚不羁地踩在椅子上吆喝。
  “三喜?”
  “咱们薛公子的生日、《好巧》收官宴以及——”
  看着大家好奇的眼神,王一立得意地又喝了口酒,然后才将他的手机界面展示给一道道求知的目光。
  “恶霸宁家受到了正义的制裁!”
  “好耶!!”
  大家齐齐欢呼起来。宁家派人找事的那天对于他们来说始终记忆犹新。
  相比之下,与宁家孽缘最多的宁清柠反而成了最冷静的人。
  大概是因为,宁家早就不配占用他一点情绪了吧。
  大正午阳光正盛,但祈福客栈的气氛更热。
  酒瓶对酒瓶,杯碰杯,大鱼大肉、小菜、甜点、生日蛋糕。
  谈天说地,聊人生,聊理想。
  人声鼎沸之际,薛棋侧脸向宁清柠絮絮叨叨:“好兄弟,我这次就纯属帮忙加觉得好玩所以才来演戏的,之后肯定是要专心搞配音的。”
  “你呢?对演戏什么想法?”
  宁清柠想了想,答非所问:“我已经确定了内心缺失的最后一块。”


第57章 
  最近网上发生了件大事:宁陵被检察院提起公诉了。
  宁陵名下的公司经济犯罪的证据确凿, 尽管宁家一直在找各种有名的律师企图翻盘,但大局已定,不过三个多月时间, 一审判决便下达。
  宁陵作为公司老总,因犯罪情节严重, 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相关涉事高层人员也依法被判。
  宁陵名下的公司被勒令暂停营业, 全部整改。
  这结果, 宁家自然不服, 但上诉后,又三个月时间, 法庭宣布维持原判决结果不变。
  不过半年时间, 宁家这棵大树就要倒了。
  半年前宁陵出事后,宁家公司就乱了套, 不得不从《我这样生活》中撤资, 苏歌亦狼狈地退出了节目录制时, 弹幕幸灾乐祸欢送这一家子。
  【撒花撒花】
  【命运说你永远看不透我。谁能想到《我这样生活》这样一档大家做梦都想参加的s级综艺, 竟然会有人半途退出呢。】
  【哈哈哈宁陵:暂停别录, 我先去蹲个局子】
  【话说, 苏歌真是没学会一点丈夫的心狠手辣啊, 什么风浪都经不起,遇到事就六神无主了】
  可不是,丈夫被起诉后,苏歌就由偶像剧女主角变成了整天以泪洗面的怨妇。
  而丈夫入狱后,本质上菟丝花的她更是成了无头苍蝇, 先是想找最亲近的二儿子当依靠,但二儿子一副“心如死灰”的颓废模样, 丝毫不关心家里的变故。
  于是她去找大儿子求安慰,但宁陵违法犯罪,除了让其名下的公司依法受到了惩治外,还拖累了宁萧晖独自创立的公司名声。
  他一边焦头烂额收拾宁陵留下的烂摊子,一边努力稳住自己公司的发展,恨不得自己能有丝分裂。
  分身乏术,尽管是个孝顺的儿子,电话接通后也只能留句“现在在忙”,就匆匆挂掉。
  无奈之下,苏歌想起了曾经自己最看不起的小儿子。
  自从《好巧,你也穿越了》播出后,整部剧所有有些戏份的角色都积累了不少粉丝,尤其是宁清柠,用出色的容貌、令人共情的演技、引人入戏的台词,将美强惨的苏老板演活了,让这个角色狠狠出了圈。
  宁清柠百万百万的涨粉,粉丝都说粉宁清柠一个顶三个,期待着哪天宁清柠自己写个剧本自己配音自己演。
  书粉催书、声控求再配一部剧、剧粉催进组。
  一时间,无论在娱乐圈还是在网络上,宁清柠都成为了最耀眼的新星。
  万众期待下,宁清柠却没了声迹,一连消失了好几个月。
  他最后一条宣传《好巧,你也穿越了》的微博下面,评论由“期待小宁下一部剧”、“宁子快点营业”变成了“发条微博让咱们这些粉丝知道宁子你还活着,求求了”。
  是连真路人路过评论区都会觉得又同情又好笑的地步。
  直到这天,“金芒奖”官博宣布宁北凉提名最佳男配角。
  “金芒奖”,娱乐圈演员们趋之若鹜的一个奖项,虽然不是最高级别的嘉奖,但绝对是一个演员演技的有力证明。
  该奖的授予不限题材,无论是大ip还是小成本制作里的演员,无论你名气高低,只要你有能力,都有机会获奖。
  不过出名的演员自然有他的优势,虽然该奖理论上人人都有机会,但近些年一直被几个固定的有名导演手下的演员包揽。
  一个有一定影响力的提名,又是几个月以来唯一已知的宁清柠可能出现的地点,这条提名微博下的评论区遭到了宁清柠粉丝的轰炸。
  【宁子好棒!】
  【啊啊啊我没看错吧?原来我家宁子真实存在啊,瞬间安心了】
  【楼上抱住痛哭啊呜呜呜,宁子一蒸发就是小半年,我真的差点怀疑他到底存不存在了】
  【宁子会到现场吗?】
  【晴空会去吗?】
  【呜呜呜我“叹悲凉”一定要去啊】
  不同的称呼,却呼唤着同一个人。
  *
  除了大哥,宁清柠早已拉黑了宁家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而他的住处,除了送过他回去的大哥,其他人都不知道。
  但宁清柠被苏歌拦住了,在“金芒奖”颁奖典礼入口处。
  他穿着白衬衣、黑色休闲裤,戴了口罩,乖巧在入口处排队检票,和每一个观众并无区别。
  所以对于苏歌竟然认出了他这一点,宁清柠还是有一丢惊讶的。
  “请问有什么事吗?”语气疏离又礼貌,像对待一个等待帮助的陌生女人。
  苏歌见前后都是人,将口罩又紧了紧:“你跟我来。”
  看一眼表,宁清柠眼神虚虚落在她身上:“五分钟。”
  苏歌本就对于自己找儿子还要靠堵人这事很不满,现在见儿子还有时间限制,面色更是僵硬,但知道现在主动权掌握在宁清柠手上,因而她咬咬牙,硬挤出个笑容:“知道了,不会耽误你的事的。”
  来到无人之处,她先柔声解释:“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又不知道你的住址,所以才来这儿等你。”
  语气乍听是满满歉意,细品确是委屈与埋怨。
  宁清柠勾起一丝不带感情的笑容:“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故意隐藏住址,但我在一个老居民楼租住的时间不短了,你是没问过哪怕一句啊。”
  苏歌一时语塞,从前她哪有心思关心小儿子住哪儿啊。
  她难得产生了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愧疚,正欲开口表达一下自己的悔过之情,宁清柠继续说道:“不过也幸好你没问过,否则我现在就要考虑搬去哪儿住了。”
  “哦,对了,手机的拉黑功能挺好用。”
  这不留情面的话,让苏歌挂了脸。从小顺利到大的她可没学会委屈求全,刚才忍耐了一番已是极限,现在哪里还记得自己是待宰鱼肉,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用手指着宁清柠:“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拿我当仇人对待!”
  “有吗?”
  宁清柠好笑地看她一眼,十分不能理解她如此激动的作态。
  用差别对待、精神打压导致宁北凉陷入绝望感的是宁家;他好不容易想远走高飞、涅槃重生时先发难的也是宁家。
  到底谁对不起谁啊?
  这是自家做事不干净受到报应后,狗急跳墙了?也不能乱咬人啊。
  宁清柠拿她的话当笑话听的反应让苏歌情绪更加癫狂,她想起所有的不顺都是在小儿子行事出格开始的,苏歌眼底迸出惊人的怨气:“没有我哪来的你?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却要害死整个宁家!早知道如此,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掐死!”
  闻言,宁清柠唇边的笑容深了几分,他比女人高半个头,目光向下时自带几分压迫感。
  “那你应该开心才对,毕竟宁家的宁北凉啊,早就死了啊。”
  苏歌浑身发冷,觉得宁清柠的眼神有些瘆人:“你想装神弄鬼?”
  “哪有,我是指咱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不是吗?这可是你和宁陵先生先提的,也是广大人民群众见证的。
  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宁北凉,可不是宁家的宁北凉了。”
  “荒谬!我生了你,就只有我不要你的份!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胡话?”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你要是早几年不要我,我就能早几年见识下法院的神圣,说不定你还能陪着宁陵先生一起进去呢。”
  宁清柠眼神带笑,声音不急不缓,语调温和。
  忽略他话的内容,大抵能担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
  但苏歌只觉得血压又升高了。
  偏生宁清柠浑然不觉的样子,又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如果苏女士来找我,是觉得如今的宁家供不起你的日常开销,想找我这么个‘该死的’要抚养费的话——
  一个月5000够吗?”
  苏歌脸颊通红,羞恼地浑身颤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至于缺5000块钱。
  她来这一趟,不过是想让宁北凉成为新的疼她、宠她、顺着她的人。
  虽然从前的宁北凉非常普通,但他如今光芒正盛,是个带出去会给她长脸的人物。苏歌本想着母子哪有隔夜仇,自己放下身段,多哄他几天,不愁他不向着自己这唯一一个亲妈。
  谁能想到一见面,宁北凉比之上次更刺人了,软刀子一个接一个,让苏歌原本的打算气到太空里去了。
  她失态着看着宁北凉穿着那身她看不起的平民套装,迎着光走进了“金芒奖”颁奖典礼。
  直到宁北凉消失在视野里,她还愣愣站在原地。
  好一会,才后知后觉般开始咒骂,然后突然间又像个疯子般歇斯底里哭起来。
  她实在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后悔了从前没能对宁北凉好一点,把他套牢的。
  *
  打扮的得体又漂亮的礼仪小姐将写有获奖者姓名的卡片交到了颁奖者的手上。
  “接下来要公布的是最佳男配角!获奖者是——《好巧,你也穿越了》中苏老板的扮演者宁北凉!让我们掌声祝贺!”
  “以一个小成本网剧里的男三角色,突破重围,一举获得最佳男配角奖!这就是实力!”
  在如雷鸣般的掌声中,宁清柠穿着格格不入的休闲装,走上了领奖台。


第58章 
  台下依稀有些窃窃私语, 大概在讨论他随意的穿着,不过大多数都是善意的。
  金色的彩带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像极了一场太阳雨。
  宁清柠握紧话筒。
  比起获奖感言, 他更像和大家交心。声音如淙淙流水,宁清柠如讲故事般娓娓道来:“首先感谢大家对我的肯定。我不是个对演戏怀有热爱的演员, 所以对我来说, 出演了一部戏, 然后被大家认可, 这是个意外之喜。
  我曾是个找不到热爱的人, 所以断断续续,我尝试过许多东西, 写过书, 配过音,如今又演了戏。
  演完《好巧》后的这半年, 我走遍了国内半数不出名却值得一去的宝藏景点。
  在旖旎风光中, 我整理了自己走过的二十年人生, 越发笃定了什么是我的心之所向。
  很开心能和大家因戏结缘, 拍戏是场很愉快的体验, 但很遗憾, 它不是我的最终热爱。
  所以就不和大家说什么‘以后会继续努力’之类的话了, 感谢喜欢我的各位观众,大家有缘再见。”
  他说完,朝观众席鞠了一躬,又朝着摄像头鞠了一躬,然后拿着那座并不重的银色奖杯, 回到了座位上。
  不待颁奖典礼结束,他就已然从后门离开。
  【?好家伙?这人谁啊?把颁奖致词说成告别感言了, 6】
  【如果是别的演员,在这么一个隆重的场合不穿正装还早退,我要骂死祂的,但这是宁子啊,是我的惊鸿一眼、三厨狂喜啊。】
  【呜呜呜他就像仗剑走天涯的少年侠客,误入这儿后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接着飞身离开,翩若惊鸿,只留下痴痴地呆在原地的我。
  谁懂啊,他是我的人间惊鸿客。】
  【剧粉以为今天是自己福气的开始,没想到却是落幕……哇一声哭出来】
  【虽然伤心,但真的很好奇,宁子最后说的“心之所向”到底是什么啊?不会是旅游吧?】
  *
  自然不是。
  他选择的是在游历中写作。
  当一个人在多个领域都能获得成就感时,通过对比自己的感受,不难发现自己更钟爱哪个。对于宁北凉来说,写点什么,是他倾诉情绪、表达自己的最好方法,也是真正能让他主动去做的事情。
  说起来,宁北凉写作的最初,就是那本普通的日记本里看似矫情的无病呻吟,那是他在无人关心的角落里尝试着表达的开始。
  而《尘埃》,作为他的第一本书,带有一些他的自传性质,也记录了他尚没有学会自洽、学会爱自己时的抑郁。
  那时他在书中写:
  灵魂时常是空落落的,当看着以“光年”为单位的夜空,当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口,我时常会恍惚,好像我就是那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如今,宁北凉仍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
  不过现在的他,不再因为自己的渺小选择蜗居在老房子里,而是决定去看看这大千世界。
  然后感悟些什么,记录些什么,表达些什么。
  *
  “你真的要环球旅行?”/“你真的要走了?”
  薛棋与宁北凉的声音同时响起。
  “嗯,你已经拥有了两件最重要的东西。”
  宁北凉听见宁清柠含着笑、略带欣慰与得意地对他说。
  他怔愣了一秒,用来适应现实世界。
  然后他也笑,对薛棋点头:“嗯,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热爱。”
  语气恣意,笑容如骄阳。
  从前的宁北凉笑容也称得上阳光,但正午的太阳与凌晨的太阳自然不一样。
  靠,宁子怎么越活越布灵布灵的了。
  薛棋揉去眼尾的泪花。
  他看着宁北凉的眼睛,这是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略弯上翘,睫毛密而纤长,瞳孔略带琥珀色,盛着绚丽的极光。
  薛棋在里面,看见了名为“热爱”与“坚定”的东西,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总是闪着若有若无的迷茫。
  他也笑了,笑得欣慰又开怀,倒与宁清柠有几分相似。
  张开怀抱,紧紧抱住自家好兄弟,薛棋语气感慨:“宁子,你是真的长大了。”
  “我什么时候成小孩子了?”
  宁北凉轻轻回嘴,回抱住薛棋。
  背上背包,提起旅行箱,转头,在薛棋“祝旅行愉快”的声音中,一往无前。
  *
  粉丝们本以为宁北凉会沉溺于与游山玩水之中,像失联的那半年一样与世隔绝。
  他们都已经含着心酸泪自嘲自己成了被偶像抛弃的小可怜了,结果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正主“亲民”了。
  宁北凉一改之前让微博长草的作风,竟然开始给大家分享自己的旅游经历。
  小众的自然美景、幸运淘到的宝藏餐馆、偶遇的有缘行人……
  随手记录下的照片配上有感而发的文字,简简单单勾勒出他如今所热爱的生活。
  尽管没有刻意去运营,但不知不觉间,他的粉丝越来越多,竟成了小有名气的旅行博主。
  有新粉来考古,惊喜地发现他的另外三重身份,会因为自己发现了宝藏而激动不已。然后或化身剧粉,期待着他哪天再心血来潮,留给大家新的角色;或作为声控,等着他给耳朵再送给福音。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钟情于他的分享,从他充满热爱的文字中,汲取些对生活的热情。
  从他现在的状态看,很难想到这个如今快活自洽、热爱生活的人,曾受困于原生家庭,曾是个微笑抑郁症患者,曾于无人知晓的深夜将自己的手臂划得伤痕累累,曾浑浑噩噩、不知道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何在。
  他自己也没想过,能活成如今明媚的模样。
  *
  一年后,宁北凉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书《21克》。
  在这本书的前言中,他写道:
  我的灵魂曾经空洞又绝望,以至于我想过死亡。
  我渴求被爱,在意的人却并不爱我,于是我逼着自己放弃,逼着自己爱自己,我成功了,灵魂已经有了二十克。
  但还少点什么。
  少点什么呢?少点能让我百战不胜又始终怀抱热情的事,少点能让我穷极一生去追求的事。
  在这本书里,很愉快地告诉大家。
  我的灵魂已经21克,填满它的那一克,叫写作。
  那是我的最终热爱,是我一生的心之所向。
  也希望每一个看书的你,能左手自爱,右手热爱,始终前行在渺小却灿烂的人生路上。
  *
  如果说《尘埃》是一个内心未长大的孩子面对复杂世界里的恶意而发出的哭声,《21克》就是这个孩子历经千帆后长成了温柔强大的大人,对着世界的释怀一笑。
  这本书一经出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多或因为童年、或因为某次失败将自己困死于原地的人,都说读了《尘埃》再读《21克》后,自己得到了救赎。
  后来的后来,宁北凉开始连载《在路上》这本散文集,用温暖细腻的笔触记录他旅行路上那些动人的事。
  将白驹轻踏,寻山海作诗篇,他是人间惊鸿客。
  *
  番外
  世事总是难料的。
  曾经上流社会里不值一提的小透明,后来活成了再有钱的豪门也不免艳羡的模样。
  而曾经被夸赞“豪门之光”的宁家,却已经掉出豪门之名。
  宁陵还在狱中不能自由,苦苦熬着。
  苏歌因为受打击太大而精神失常,被宁萧晖送到了精神病院。
  宁逸杰自张璇昕走后就精神颓废,他也尝试过挽回对方,但几番努力下来都毫无成效。
  当张璇昕亲口告诉他自己有了爱她的、且她爱的人时,他没忍住,崩溃大哭。
  可惜,张璇昕早已不会心疼他一分一毫了。
  而更可悲的是,几年不碰琴,等宁逸杰终于翻开钢琴盖,想要碰触下黑白键时,错愕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手感也没有了,曾经的钢琴天才就这样悄无声息陨落了。
  他成了被大哥养着的家里蹲,没有人再给予他那曾让他倍感压抑的期望与夸奖,周围人反而开始暗戳戳嘲讽他是个废物。
  宁逸杰一开始听到大家对他的不屑之语时还会生气,听得多了,自己也就认了。
  只不过午夜梦回之际,当深深的自卑感溢出来时,不知道为何,他总会想起宁北凉。
  当大家围着他夸耀,鄙夷宁北凉的普通时,宁北凉会不会和现在的他一样难受呢?
  他有些后悔曾经身在福中不知福,反而恶意针对宁北凉,大概是因为他太卑劣了,以至于如今遭了报应。
  唯一过得还算好的是宁萧晖。
  他在商业一途上颇有天赋,合作上讲信用,对待员工的态度好,因而尽管宁陵给他带来了一定负面影响,但他的公司也算一直在向上发展。
  宁萧晖也是宁家唯一和宁北凉有联系的人。因为觉得宁家亏欠了小弟,尽管公司发展也急需用钱,他还是坚持每月给小弟转笔生活费,也再三声明父母由他养,要是有人找北凉你要钱,不给就行。
  宁北凉也知道大哥不容易,于是每月也给宁萧晖转笔钱,美名其曰抚养费。
  不管怎样,宁家确实养过他。
  钱转来转去,两人之间倒相处得不错。
  过年的时候,宁萧晖偶尔会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回宁家,只是宁北凉,到底与宁家没缘分,也不需要这份缘分。
  他自己一个人,活得潇洒又自由,肆意且满足。


第59章 
  告别了第三位同位体后, 宁清柠心思一动,回到了自己的神殿。
  性子底色是偏冷的,但宁清柠格外喜欢热烈灿烂的颜色。
  伴生神殿映射了他的性格, 从外面看,红砖绿瓦, 门前花团锦簇, 仙雾缭绕, 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但门内却空荡冰冷, 尤其是主殿里,只有一个金色神椅高高在上。
  他换了另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 一步步向神椅走去。
  不必刻意维持, 身体自然挺拔如松,腕间的铃铛随着步子一摇一摇, 清脆的声音方才打破了空气中的死寂。
  坐在神椅上, 宁清柠以手托脸, 叹了口气。
  兴许是最近在热闹的人间呆久了, 都有些不习惯自己无聊的神生了。
  我亲爱的下一位同位体, 你怎么还不来啊?
  *
  宁则野打了个喷嚏。
  “这是有人想野哥我了?”他揉揉鼻子, 嘀咕道。
  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到这儿的他正视前方的神殿, 用他简单的头脑判断了下应该没有危险,然后双手插兜,一摇一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闯了进去。
  周围是暗色,唯有神椅发着淡金色光, 上面有一个人,正睡眼朦胧打着哈欠。
  这人儿五官恰到好处的精致, 微调一分都会让人遗憾。
  三千墨发被一红绳束住,顺着脖子划过胸前,进而搭在了腰上。
  长长的白蓝色袍子随意地坠在地上,上面绣着的粉红色、浅紫色、黄橘色的花朵好像从地上长出来般。
  宁则野觉得自己的眼睛得到了升华:“我靠!这是老子的脸能美出的高度吗?”
  宁则野和宁清柠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他一路寸头到大,整天一身显成熟的黑衣服,加上一米八五的身高和混不吝的气质,让他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二十多岁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街头小青年——尽管他才十六岁。
  宁则野声音兼具男人的磁性与少年的清亮,他语气实打实的惊讶与赞叹,让宁清柠眼里浮现了笑意:“你也很帅。”
  这话不仅在夸他的外貌,也在夸宁则野整个人。
  这是个经历非常特殊的同位体,比如,其他同位体都获得了自己之后的人生经历,最少的也有个死亡剪影,而眼前这位,什么都没接收到。
  宁则野没深思宁清柠的话,听到了他的夸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表情有些憨。然后他一拍脑袋,急切道:“这是你的地盘吧?我还有未竟的事业!你能送我回去吗?”
  宁清柠遗憾地摇摇头:“你死了太多次了,你的灵魂已经不被原世界接受了。”
  宁则野表情空白:“也就是说,我回不去了?”
  宁清柠正想着如何安慰一下他,就听见同位体说:“原来循环有次数限制啊,哎。”
  “循环?”
  “哎,这事说来吧,不太科学,不过——”
  宁则野打量了周围,“不过你的存在本来就不科学,应该能理解我,不把我当神经病。”
  他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然后继续说,“一开始,我看见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一个个死去,而我被什么力量困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接着,我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村子里并没有死讯传来——然后我开始一次次死亡、重生。
  第一次,我就帮妹妹开了个门,然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再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一周前,仍然躺在床上。
  第二次,我帮小男开了个家长会,很意外又死在了学校。
  第三次、第四次,我一次次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醒来,所以我知道了——我陷入了循环。”
  宁则野说到这儿,看了眼宁清柠的反应,担心他接受不了。
  宁清柠:你以为我为什么在你自己掰扯这些前就知道你死了许多次了。
  然而这位单细胞生物显然并没有正确认识眼前这位不科学的人,他继续说,“但是!我可没有无效循环,在我的努力下,死的人在变少,有些我描述不了的奇怪事情发生的也少了,我有预感,只要我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成功!”
  宁则野握了握拳,然后他恳求地看着宁清柠:“你和我也算一个人吧,所以接替我,去拯救世界吧!”
  热血笨蛋?
  宁清柠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同位体,“拯救世界”这样中二的话,往往会是一些不谙世事的象牙塔里的少年少女们能说出的,可宁清柠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人,从十岁开始就自己一个人讨生活了吧?
  不过,“拯救世界”啊,说起来,他曾经真的拯救过世界来着。
  久远的记忆再一次涌上脑海,从人间走了三遭的宁清柠再次回忆,发现了以前没注意的小细节:他被曾经奉他为神明的百姓背叛这件事的前后,似乎有个人影挺显眼,但不知道为何,他的记忆里却一片空白。
  当然,过去已成往事,宁清柠没心思也不屑去弄清楚这人是谁,他从回忆里回神,勾唇,“好啊。”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是你不后悔帮我才好啊!”宁则野超大声,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谢谢你!我们一定能完成这未竟的事业!”
  宁则野尚不知道,他哪里是陷入了什么循环,而是身处于无限流世界的一个副本中。
  还是一个自顾不暇还想要拯救玩家的觉醒npc。
  因为他觉醒了,所以才能在一批又一批玩家来来去去、副本重置后仍保留记忆。
  宁清柠进入宁则野身体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中二”寸头咧着一口大白牙,向他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
  【您目前所在地:旺雾之村,相关副本随机选择中……副本选择完毕】
  【副本“九口之家”绝赞加载中】
  看见系统的通知,明楠黑了脸色。
  这是位身高一米六三的二十岁女性,萝莉脸,性子却并不软萌。她低低骂了声脏话,呓语道:“运气太差了吧,竟然抽到了这个无人通关的特殊本。”
  “九口之家”,角色扮演型副本,他们所在的名为《生存》的无限流游戏里十大闻名副本之一。
  该副本的特殊之处在于,目前没有一个人从该副本里活着出来,但也没有被系统除名——说明他们也没有死去。
  有人说他们成了旺雾之村里的npc,有人说他们去往了不归系统控制的神秘空间,也有人说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
  但这些都是猜测,甚至都是些最好的猜测。未知带来恐惧,这个游戏里被系统选中的玩家,都是有所图有所求的一群人,并不想被困死在这个副本里。
  所以这个副本,被评为玩家最不想去的副本top one。
  “早知道就不该心疼积分,直接花钱指定副本了,这下好了,积分再多都无用武之地了。”
  明楠悔恨不已,果然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可惜现在后悔没用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传送到了副本里。
  【亲爱的玩家,恭喜你,成为了“杀手”,七天之内,找到你要杀的人,杀死他(她)(们),即可通关】
  别说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记忆了,连自己扮演的是谁都不知道。
  杀人,杀谁?npc还是玩家?如果是玩家,她有伙伴吗?玩家中“杀手”多还是“非杀手”多?
  该副本对乱杀人的态度是正面还是负面?
  “杀手”会得到副本的加持还是支持?
  开局信息为零,还要让她和玩家之间相互猜疑防备,疑问还一大堆,明楠叹了口气。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与其垂头丧气,不如努力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创造奇迹,活着出去。
  明楠给自己做了下心里建设,然后开始观察下自己。
  如今,她的身体缩水成了八九岁的样子,皮肤比当初八岁的自己还要苍白,浑身疲惫乏力。
  她轻轻按了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留下了很明显的淤青,不一会儿就成了淤血。
  明楠大概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得的什么病了。
  然后她从床上下来,打量着周围。
  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熟悉的求助铃。
  这里是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
  看布置,这应该是家不错的正规医院,可明楠明明记得,副本所在地是“旺雾之村”。
  哪有村子里会有这么好的医院?
  明楠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这一动作让她有些头晕。
  她翻了翻枕头与被单,一无所获。唯有床头前一张鲜红色的病历卡上,标着她的姓名与病症:宁幼安;白血病。
  猜中了病症,得知了姓名,明楠却不见半点高兴,她在心里骂了句“该死的巧合”。
  进入游戏之前,明楠也是个白血病患者。
  她没注意到,在她努力寻找信息的这段时间里,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这间病房里着实干净,连把尖锐的水果刀都没有。
  病房门前,明楠正犹豫要不要出门寻找些线索,她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有节奏,越来越响,最后,停在她的病房门前。


第60章 
  明楠一颗心提了起来, 外面,是“人”吗?
  想到自己身在病房,门肯定不会上锁, 她迅速轻手轻脚回到了病床上,阖上眼睛装睡, 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轻微一声响, 门开了。
  明楠敏锐地发觉, 脚步有轻有浅, 似乎不是一个人或者一种生物发出的。
  声音逐渐逼近她的病床, 尽管努力维持正常,但明楠的呼吸还是乱了。
  眼前似乎有阴影落下, 在明楠视死如归的心情下,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
  “真好,没发烧, ”声音低哑却不坚硬, 隐隐带着少年的清亮, 音调温柔, “小安, 别装睡了, 我给你买了水果。”
  对方似乎很了解、很关心自己扮演的角色, 熟练地探完她的体温后,顺手替她掖紧了被角。
  尽管识破了她在装睡,但对方并没有强制她睁眼,反而贴心地倒了杯水,放在了床头。
  似乎是个温和有礼、会照顾人的暖男。
  明楠脑海中勾勒出校园剧里常见的白月光男二的形象:白衬衫、蓝牛仔, 怀里抱着书,迎着金色的阳光路过走廊, 在众多女生的暗恋目光下走进班级。
  而且不管来人是npc还是玩家,对她的态度都是正面的。
  明楠本能地有些放松。
  但她还记得自己身在无限流世界里,想起曾经经历过的副本中,不仅有“开门杀”,“回头杀”,还有“睁眼杀”,她又提起些警惕之心。
  目前为止,她所做出的一切判断都是基于声音,而声音是可以模拟的——她害怕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副本诱杀她的手段。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和对方交流,对方继续开口,却不是对她说话:“随便坐就行。”
  比起对她的温柔,语气多了些客气。
  “谢谢野哥。”声音纤细轻柔,又忍不住颤抖,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与后怕,应该是位性格怯懦的女生。
  原来进来的有两个人!怪不得脚步声有轻有重,频率对不上呢。
  对话很正常,目前也没有听说过哪个副本里会出现“诡异”一饰两角的情况。
  而且一直没有引她做出回应的行为,应该没问题。
  明楠这才慢慢睁开眼,揉揉眼睛,又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
  她打量着病房里的两位。
  被叫做“野哥”的男生和想象中差别挺大。他上衣和裤子都是黑色的,破了好几道口子,透过这些口子,能看到胳膊上隐隐有着纹身,脖子上一道明显的淤青,看起来刚打过架。
  是现实生活里明楠一但见到会躲着走的那种麻烦的不良男生。
  五官棱角分明,眉眼成熟,是有锋芒的帅气,偏偏气质上又给人种不正经的感觉。只不过因为是面对她,所以整个人才柔和下来。
  这位照顾她的不良,是……哥哥?
  那女生倒是和明楠猜想的一样,十五六岁的模样,学生头,眼神不自觉看着地面,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明楠注意到,她的校裙上沾了些泥土。

  “你怎么了?”
  明楠指指问这位“野哥”的伤口问,因为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她特意模糊了称呼。
  “见义勇为来着,别担心,你哥我厉害着呢!”
  对方双手插兜,笑容肆意,又带些身为不良的痞气,他整个人此时又是柔软放松的,因而尽管外表狼狈,却仍让人移不开眼。
  明楠有些颜控,她刚在心里赞叹一句对方的帅气,就见对方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又成了傻哥哥。
  “对了,小安,忘了你自小住院,不认识小娣了,她是宁招娣,是咱爸如今妻子的女儿。”
  宁招娣声若蚊蝇,抬头和她打了声招呼,又迅速低下。
  明楠有些错愕,她没有错过,对方眼神里的打量。这人看向她的一瞬间,眼里的锋芒可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会有的目光。
  这位宁招娣,也是玩家?
  如果她是玩家,从她的角色名来看,应该是这“一家九口”里被重男轻女的可怜女孩。
  她们会是同一阵营的吗?
  明楠有心和宁招娣多接触下,她对这位哥哥说:“我想吃水果。”
  “野哥”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被刻意支开,他果然是个很疼爱自己妹妹的人,二话不说就端起果盘,转身去洗水果。
  明楠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应当是被利器划伤了,血渗湿了黑衣。
  这人感觉不到疼吗?
  明楠心里闪过丝烦躁。
  目光不自觉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他出去了,她才看向宁招娣。


第61章 
  明楠还没开口和她搭讪, 宁招娣倏地笑了起来:“你是玩家吧?”
  语气肯定却不强硬,尽管笑容温柔,不带有一丝侵略性, 但她在试图掌握两人之间的主动权。
  明楠了解自己,她这人有点脑子但不多, 在人际关系上这门课上更是一塌糊涂, 因而她顺了宁招娣的意, 把谈话节奏让给了她, 诚实地点了点头。
  宁招娣很满意她的识趣, 她主动道:“我姓王,扮演的角色叫宁招娣, 你平时就叫我的角色名就行, 原主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我很幸运地知道了一些信息。我能确定, 我对你没有杀意。”
  这话无疑是在向明楠释放友好信号, 也正合了明楠的心意, 她回了个苍白但真诚的微笑:“我叫明楠, 扮演的角色是宁幼安。”
  在这种一头雾水的副本里独身一人太容易恐慌, 尽管这位宁招娣并不值得全心全意信任, 但塑料同伴情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两人对视一眼, 达成了结盟的共识。
  “你觉得,‘我哥’他是npc还是玩家?”
  明楠问。
  “npc。”宁招娣语气肯定。
  npc与玩家之间并没有明显的身份识别标记,且玩家又有要扮演角色的要求,因而若是有玩家想特意隐藏自己身份,其实不容易被发现。
  宁招娣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但是…想到两人方才的初遇,她觉得宁则野不可能是玩家——没有哪个玩家, 会为了“让其他玩家把自己当npc”这一无聊且并没有什么用的目的,将自己置于生死险境。
  *
  宁招娣的扮演者王小姐进入副本后的出生地是学校。
  教室里除了她空无一人,宁招娣手里有个书包,她翻出来个日记本,简单了解了一些信息。
  还没等她进一步探寻教室,门外传来粗暴的敲门声,沙哑得像用电锯劈开的声音恶狠狠让她开门,说着什么“迟早是我的娘们,害羞个*啊”。
  宁招娣往门底下瞧,看见红色的液体蠕动着,随着敲门的动作朝门里漫来。
  门外的那个,不像是人。
  宁招娣的第六感告诉她危险在逼近,她三下五除二打开窗户,咬咬牙,从三楼跳了下去。
  身子跌倒在柔软的草丛中,手肘、膝盖、脚腕都有些疼,但受得伤比她想象中轻,她稍稍松下提着的心,想换个地方藏身,却听见头顶上传来古怪又得意的歌声:“一只小鸟儿飞出窗,两只小鸟会死亡,小鸟啊小鸟飞啊飞,飞在我手掌。”
  头皮一阵发麻,宁招娣僵硬地转身,看见三楼窗户边站着一位浑身刀痕、血肉模糊的男人,正含笑低头看着她,他身边,血色液体伴着歌声欢快地舞动。
  宁招娣心脏骤停,不顾一切撒腿狂奔,不知怎地就出了校门。
  周围全是灰雾,道路都看不清楚,唯独那血色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哪有副本开头即死路的?
  绝境之中,她反而冷静下来,一边警惕着周围,摆好战斗姿态,一边吐槽咒骂。
  当这血色男人阴森森笑着朝她攻击过来时,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一个砖头从天而降,正正好好砸在它手上。
  宁招娣看向救了她的人——那是位穿了一身黑的不良。
  他三下五除二将背着的蓝色旧书包扔到旁边,利落地掏出个铁棒,一边将她护在身后,一边威胁地挥挥手里的武器。
  面对着血色男人可怕丑陋的面容,眼皮不多眨一下。
  血色男人的手臂裂开,吐出柄菜刀,它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脸更加狰狞,阴沉地开口:“死吧,不听话的小鸟,死吧。”
  来救她的不良丝毫不怵,拿着铁棍与这怪物打斗起来。
  给她拖延时间的好心炮灰?
  宁招娣心里涌上股喜悦。
  尽管她残存的良心告诉她这种行为不好,但她还是尝试着逃跑。
  她瞟了眼书包上“宁则野”三个大字,内心自我开导一定会记住这人的救命之恩,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蒙头狂奔。
  但跑着跑着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灰色的雾不知何时笼罩了四面八方。
  大概是这怪物弄出的鬼打墙。
  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宁则野给力了。
  宁招娣心惊胆战地观战。
  宁则野招式毫无章法,主打一个莽字,怪物手里的刀袭来他也不避,像是觉得哪怕以伤换伤,他也是赚了的。
  怪物手里的菜刀锋利极了,划过宁则野后背后,顿时染红了他的黑上衣。
  宁招娣一边为自己捏把汗,一边祈祷宁则野能赢。
  宁则野体力很好,铁棒挥起来又狠又准,找准了机会,将怪物手里的刀夺了过来。
  宁招娣唇角还没有来得及上扬,就见怪物手心里又冒出一柄锋利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势朝宁则野脖子袭去。
  “小心!”宁招娣惊呼。
  却见宁则野像是提前知道怪物会有这么一招似的,身子向后弯出100度,腿高高抬起,不偏不倚,正好踢飞了敌人的武器。
  同时,宁则野手里的菜刀直直砍向怪物的心脏处。
  大块大块的黑红色凝胶从怪物伤口处掉落,灰雾朝它笼罩蔓延,不一会,它与灰雾一同消失了。
  马路重现天日,太阳静静躺在蓝天白云的怀里,照耀着绿化大树。
  活下来了。
  宁招娣彻底松了口气,有心向宁则野道谢,就见他心疼地捧起自己扔出的那块砖,叹了口气:“好好的一块红砖,就这么被迫分裂了,这可是五毛啊!”
  然后他打开背包,将这原本是标准长方形、如今成了半大正方形的红砖装进了书包。
  原本就塞满了砖头的书包更鼓了。
  目睹了一切的宁招娣:……
  方才这人在她心目里英勇无畏力战怪物的高大形象瞬间消失了好吗。
  “没事吧?招…娣。”
  宁则野说到宁招娣名字时有些迟疑,觉得这个名字对一个女孩来说不是很好。
  他看到宁招娣身上的擦伤,从裤兜里摸出瓶药瓶,从自己本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些干净的料子,熟练地给宁招娣包扎起来。
  宁招娣看着那双手,修长但伤疤不少,是干过很多累活的手。
  他给自己包扎的动作很轻柔,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伤口上。
  宁招娣很少被这么珍重对待过,有些无所适从,她从慌乱的思绪中揪了个线头,找了个话题:“你那一书包砖头,干什么用的?”
  “家里房子的墙漏风了,拿回去补补。”
  宁则野给包扎好的伤口系了个蝴蝶结,然后问她,“你要去医院看看幼安吗?”
  宁招娣忙不迭点头,周围危机四伏,宁则野明显是个很靠谱的大腿,她得跟着他。
  宁则野大步走在前面,宁招娣稍落后他一步,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说起来,日记本里曾出现过“宁则野”和“宁幼安”的名字,自己扮演的这位“宁招娣”曾写道:【好羡慕安安有个为她挡风遮雨的哥哥啊,要是野哥也能这么护着我就好了】。
  宁则野不像是玩家,看他这为护个关系并不很亲近的妹妹都能付出生命的样子,也不像会杀人的样子,暂时可以信任。
  那么宁幼安呢?她是玩家还是npc?
  她们之间,是猎物和猎人的关系,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宁招娣心里在盘算着,脚上就慢了几步。
  “累了?”
  宁则野看着大大咧咧,但意外地细心。
  他家和医院在同一条道上,于是顺路回了趟家。
  那是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有一个客厅加一个卧室。冷风呼呼透过窗户往里吹,右边的墙壁上烂了个大口子。
  宁则野让宁招娣先坐下休息会,自己去了卧室。
  宁招娣打量了一遍客厅,宁则野家实在是穷,一眼扫过去连点能藏线索的地方都没有。
  她蹑手蹑脚来到卧室门前,透过门上的裂缝,看见宁则野在给自己上药。
  他应该是冲了个凉水澡,头发上还滴着水珠,露出的后背新伤叠着旧伤,怎一个“伤痕累累”了得。
  宁招娣不可避免有些心疼,尤其在意识到人家救了自己、自己却连一句都没关心过人家的伤口后。
  这明显受惯了伤的人给自己上药的手法十分粗鲁,没有给宁招娣上药时的半点温柔。
  他拿着药瓶随意地往伤口处洒,三下五除二包扎好,然后套上了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黑上衣。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到在无限世界里摸爬滚打几年的老手也不得不赞叹其上药速度之快。
  用得着这么豪放吗?你是没有痛觉吗?
  宁招娣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她心里有些酸涩。
  *
  思绪回到现在,宁招娣看着明楠点头附和她的推断,心里勾起一抹笑。
  她是真的希望,两人之间互帮互助的关系,要是她俩敌对了,宁则野就不一定帮她了。
  扮演者王小姐真实芳龄二十四,真实姓名并不想说,但在进入这个副本前人生里,她确实没有感受到过多少温暖。
  作为一上来就送了她一条命的好人,在利益不冲突时,王小姐还是希望和宁则野关系好一些的。
  说起来,宁则野出病房也有段时间了。
  “你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第62章 
  宁清柠端着一盘苹果踏出病房。
  这种副本世界里, 不合理倒成了普遍性的存在。
  比如这医院,构造很是奇怪,明明病房里仪器配置高级, 却偏偏没有水龙头。
  病房与病房并不相邻,一条走廊上只有两三个房间。
  走廊左边的尽头, 是一排水龙头, 有的崭新有老旧, 有的大有的小, 材质看上去也价格不一。
  数量上, 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如果是玩家, 此时定要心生警惕了, 但宁则野可是这世界的原住民,对于他来说, 这些都属于【正常的日常】。
  宁清柠神情自然地走到最边上的水龙头前, 手下使劲, 拧开了这老旧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生锈了的开关。
  清澈的水流细细落下, 在这个昏暗又寂静的走廊里, 像被扩音器放大了, 水流声简直要敲入人心里。
  突然, 一个人影逆着灯光,直直撞向宁清柠的腰部,又因为作用力摔倒在地。
  这是位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孩,穿着精致的童装,面色红润, 脸肥嘟嘟的。
  “哇哇——”
  摔倒之后,他坐在地上就哇哇哭起来。
  宁清柠欲扶他, 伸出的手却被人拍掉。
  紧跟在小男孩后面的女人容貌正常,涂了鲜艳的红色指甲,修长的美甲杀伤力不小,不过宁清柠所在的这个同位体皮糙肉厚,一点没感觉到疼。
  看清女人的面容,他愣了一秒,旋即又笑着眯起了眼:“娘,你怎么来医院了?”
  方钰神色倦倦,并不是很想看见自己这个前夫的儿子,她将小儿子扶起,敷衍地回宁清柠:“宝宝发烧了。”
  宝宝是方钰对这个小男孩的爱称,他本名叫张佑宝,是方钰和现在丈夫张廷的儿子。
  方钰把这个儿子当眼珠子爱护,有心不让他和宁则野、宁佑安接触,因而扮演宁则野的宁清柠理所当然的,乍一眼没有认出来他;方钰一称呼,他才想起来。
  “佑宝没事吧?”宁清柠关心道,然后继续说,“幼安最近情况不错,心情也不错。”
  “所以呢?”
  方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是想让我看望那个死丫头片子去?”
  “如果你去的话,幼安一定会很开心,”宁清柠说,“不过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来着。”
  “我就是想着这是个好消息,而好事值得分享。”
  他清澈得像一张白纸,“我以为你听到会开心。”
  方钰噎了一下,时至今日,她仍然不理解这个儿子的脑回路。
  既然不求她做些什么,和她说这么有的没的做甚。
  一句“那累赘死了我才开心”挂在嘴边,但看着宁清柠清澈明亮的眼神,她竟然不忍心将这话说出口。
  她正纠结之际,宁清柠已经转了话题:“佑宝吃个苹果吗?今天刚买的。”
  方钰嫌弃地看了眼宁清柠手里的廉价果盘和表面坑坑洼洼的苹果。
  她不去问就能知道,对方一定是在早市上买的,甚至,她不难想象到对方买水果的画面。
  一个大男孩扬着开朗阳光的笑容,动作轻便地来到水果摊前,先向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问个好,然后询问价格,货比三家后,精挑细选些其貌不扬但又甜汁又多的苹果。
  眼熟他的摊主们会给他便宜几毛钱,他欣然接受,眉眼弯弯道谢,等自己不忙的时候,帮摊主们跑点腿以作回报。
  连几块钱乃至几毛钱的便宜都不放过,这种行为某种程度来说其实挺小家子气,尤其对于一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大男生来说。
  但他并不觉得羞耻,敛了浑身痞气,自然地融入到和大妈大爷们中,成了很讨长辈们喜欢的阳光少年。
  轻松地带着并不鼓的钱包来,又轻松地满载而归,全程笑容满面,日日如此。
  明明黑眼圈堪比熊猫了,还精神饱满得像是睡足了九个小时。
  方钰并不能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为什么每天都活力满满,开开心心,好像生活到处充满了美好之事。
  但他要养着自己和那个需要巨额医药费的小丫头片子,生活哪里称得上轻松。
  看着他乐乐呵呵的样子,方钰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语气倦倦,带了刺:“这种便宜货我们宝宝可不吃,吃到虫子怎么办?”
  宁清柠倒也不在意,他似乎天生就拥有过滤别人恶意的能力,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话落到他的耳朵里就化成了简单的两个字“不用”。
  他向方钰道别,转身——衣角被宁佑宝拽住了。
  *
  张佑宝观察宁清柠很久了。
  张佑宝是个玩家,进入游戏前是个二十一岁的男大学生。
  他进入这个副本属实无奈——因为他穷得叮当响,没有足够的积分买道具换个副本。
  作为一个经历过多次生死极速赶ddl考验且经过三次副本磨砺的大学生,他本来以为自己什么都无所畏惧了。
  没想到一睁眼,先是发现自己返老还童,接着就和床边坐着的方钰对上了眼。
  彼时方钰根本不是如今正常人类的样子,她指甲发黑,嘴唇猩红,瞳孔是骇人的全白,不像个活人。
  大学生吓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幸而他扮演的是位小孩子,小孩子有自己的世界很正常,就算在大人眼里表情奇怪些,也能说得过去。
  见他醒来,方钰手伸向他的额头,被大学生一下子躲过——天知道乌漆麻黑又尖锐的指甲一但划破了他的皮肤,会不会留下毒素。
  然而他一躲,方钰表情就不对了,那本来就瘆人的眼球里多了几分阴冷,空气开始凝滞下来,幸亏大学生灵光乍现,用抱怨的语气说了句“我好了”,这才让方钰脸色恢复。
  大学生打量自己的病房——说是病房,它更像一间设计微妙的儿童卧室,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墙角有个玩具车,偏偏床是纯白色的医院式的。
  大学生想找线索,但在方钰眼皮子底下也不好翻找,且和方钰相处危险系数太高,因此,必须得想办法离开她。
  他有些口渴,见屋里有一袋没拆开的梨,计上心来,闹着吃水果,闹着要跟她一起出去,这才有机会出了病房。
  水龙头处正好有人,尽管不清楚对方底细,他还是故意撞了对方。
  目前他知道,方钰对他来说是个好母亲,如果对方企图伤害他,方钰一定会护着他,运气足够好的话他可以趁乱逃走,去搜集线索;
  如果对方对他没有威胁,并且是个人,他可以尝试释放求救暗号,借机跟着对方走。
  大学生也算盘算了不少,却没想到世界那么小,对方就是“一家九口”中的一员,而方钰身上不像人的特征,也在见到对方时隐去了。
  他观察一阵子后得出的简单判断是:这是位单纯善良的好人。
  所以他决定跟着对方走:“我想去看看安安。”
  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个“幼安”关系如何,也不知道“幼安”比他大还是小,但他需要个理由。
  这话踩中了方钰的雷,她语气一下子可怖起来:“宝宝,你什么时候和那个小丫头片子有了交集?”
  遭了。
  大学生心里一咯噔,眼见方钰的黑色瞳孔又要褪成白色,对面的男生牵住了他的手。
  “安安也是佑宝的亲姐姐,看望下也是理所当然吧。”
  “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吗?”方钰“哼”了一声,语气嘲讽,但她没有要阻拦两人的样子,逐渐变黑的指甲也无声褪回了红色。
  大学生敏锐地发现,方钰对这位男生的态度很是微妙,一方面不满,一方面又对他格外容忍。
  他半大的小手被男生的手掌结结实实包住,手心温暖的热度传回他心里,让他感到格外有安全感。
  大学生一边跟着男生往与方钰相反的方向走,一边在心里吐槽,他这位母亲一口一个“宝宝”,一点比不上人家一个手掌让人安全。
  大学生跟着他来到另一个病房前,推门,里面无人。


第63章 
  宁清柠脸色慎重起来, 他俯身摸摸张佑宝的头,声音令人安心:“佑宝,你乖乖坐着, 野哥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顺手披上了个外衣, 他冲出病房。
  *
  密闭的房间里, 宁招娣现在很后悔鲁莽选择了乱动。
  时间回到她和明楠在病房里谈话之时。
  宁则野迟迟未归, 明楠不由得有些担心, 再加上在这个游戏里, 坐以待毙等于慢性自杀,于是两人决定走出病房, 去寻找线索, 顺便寻找宁则野。
  没想到没了宁则野在身边,整个医院更加阴森可怖, 处处透露着不详的气息, 让宁招娣瘆得慌, 与身边的明楠对视一眼, 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恐惧。
  两人牵了手, 才敢迈开步子。
  走廊上, 宁招娣看见一个开着门的房间, 从外面望去,屋子里没人,有一张惨白色的长方形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柄水果刀,还有一张卡片。
  直觉告诉宁招娣, 这张卡片上有线索。
  “明楠,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话落,明楠不再挣扎着不想进去。
  两人手紧紧握在一起,抬腿,落脚。
  无事发生。
  宁招娣和明楠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三下五除二来到桌子前,拿起卡片。
  卡片上是一副黑色的画,身着校服的少女拿着菜刀,逼近比她高了一头、身上已有几处刀痕的男人。
  男人明明是待宰割的猎物,嘴角却扬起着诡异的微笑。
  而挥刀的少女眼神空洞绝望。
  明楠头皮发麻,她发现,这画上的少女和宁招娣长得非常像。
  身边人突然就危险起来,明楠悄悄将那柄水果刀收到了宽大的病服袖子里。
  宁招娣则觉得画上的男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线索是想告诉“杀手”身份牌的她,目标人物是这个男人?
  两人都在思考,拿着卡片的宁招娣手上传来了黏稠感,她一下子将卡片扔到桌子上,愕然发现:画的背面,是血写成的大字“别杀**人”。
  第三四个字看不清楚,但两人已经没有心情去猜想了,因为此时——
  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冷汗一下子浸湿了脖颈,宁招娣听到明楠颤抖的声音:“那里,那里有两个人。”
  门对面靠墙的床上,不知何时躺了位男生,而床边,多了个男人,正直直盯着她。
  他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呦,我的小鸟,又见面了。”
  一瞬间,宁招娣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不是人!
  是之间追杀她的血色怪物!
  “你别,别过来。”
  眼看男人朝他逼近,宁招娣疯狂拧动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
  “啊啊啊!”
  在男人的手要碰到宁招娣之时,男生的惨叫声让男人停止了动作。他回头,看见明楠拿了把水果刀,架在自己儿子的脖子上。
  “放我们出去。”
  明楠冷声威胁。
  男人,张廷,朝明楠笑笑:“我可是你的继父,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动刀子呢,小安。”
  然后他对病床上的儿子说:
  “春明,你的心上人难得来看你,不起来温存温存,正好,我也怀念她的滋味了。”
  他这话一出,宁招娣一下子懂了自己的目标为什么是他,她心里涌满了愤怒。
  明楠手中的小刀在叫“春明”的男生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张春明疼得叫出了声,眼睛却死死闭上,似乎这样,就能逃离此情此景。
  明楠身子骨弱,年纪又小,又患有白血病,哪怕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但想挣脱并不难,也许只要一脚,他就能从人质变成劫持者。
  但他既不想成为父亲的帮凶,又不敢帮助心上人逃离父亲的手掌,只是默默做个安静的、无害的、懦弱的人质。
  张廷没有理会儿子的呼痛声,他目光落在明楠拿刀的手上:“幼安,安安,你敢杀人吗?哦,也不是不敢,毕竟无论何时事,你有你哥帮忙兜底。你杀了人,你哥能做出帮你顶罪的事来。”
  “不过没了你哥,你也活不了多久吧?”
  张廷闷笑两声,丝毫不在乎儿子张春明的死活,将宁招娣按在了墙角,手不安分地解起宁招娣的衣服。
  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体已隐隐前凸后翘,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苍白,散发着让人怜惜、更让人想毁灭的诱人气息。
  尤其是那双写满了无助绝望的双眸,更让男人越发兴奋。
  明楠直犯恶心。
  水果刀直直刺破张廷的后背,暗红色的血液脏了宁招娣的校服,但男人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宁招娣觉得有些荒谬,眼前这个张廷明显不是人,但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人,不仅没有杀她,还想侮辱她。
  兴许是血腥味太重,让她有些头晕目眩,产生了种熟悉感,似乎此情此景,曾经在记忆里发生过。
  明楠想来帮她,然而她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像被某种力量束缚住了。
  “张春明,是你在捣鬼!”
  明楠语气肯定,而病床上的张春明,逃避似的用白色的床单蒙住了头,像缩头乌龟,又像一具尸体。
  也许他本来就是,早在他助纣为虐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死去了。
  宁招娣的牙齿咬上了舌头,明楠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敲门声让男人停止了动作。
  “谁?”
  “我,宁则野,廷叔。”
  只一瞬间,宁招娣、明楠、张春明的身影从房间里消失了,张廷身上的血迹也无影无踪。
  一刀菜刀在手里若隐若现,张廷人模人样的咳嗽两声:“稍等。”
  *
  门开了。
  宁清柠身子一侧,灵活躲过袭来的菜刀,扼住男人的胳膊向后一拧,发出了“咯嘣”的声音。
  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利落踢出一脚,被宁清柠挡住。
  两人正在过招,原本插在门上的菜刀却开始回旋。
  房间里被隐形的明楠和宁招娣想出口提醒宁清柠,然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隐形了。
  她们一个在床边,一个在墙边,动弹不得。
  菜刀无声地杀向宁清柠,千钧一发之际,宁清柠猛地将男人压制在地,弯腰躲过菜刀,同时一个回旋踢,将菜刀打到了地上。
  原本发现菜刀要冲向她的明楠松了口气。
  宁清柠从兜里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将男人绑住。
  宁招娣看着他漂亮利落的动作,心脏在怦怦跳动。
  第二次了,他救了她第二次了。
  像濒死的鱼落得了求之不得的水源,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眼泪不受控制肆意流淌。
  在这间诡异的屋子里,她竟然感受到了安全感,由宁清柠带来的安全感。
  她看见宁清柠按开了房间里的灯;看见明楠的影子出现在地面;看见宁清柠走向自己,将外衣披在她身上;然后看见他张开臂膀,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明楠,一边摸着妹妹的头安抚,一边道:
  “安安,没事了,别怕,哥哥在呢。”
  呆在宁清柠怀里,明楠竟第一次庆幸自己扮演的是宁幼安,尽管六七岁的身子严重影响了她的武力值,但有个这样靠谱又护着她的哥哥,也算不亏。
  宁招娣看着明楠颤抖的身躯逐渐平复下来,心里有些嫉妒。
  她想起日记本上那句话,【要是野哥也能这么护着我就好了】。
  要是眼前这人是她的亲哥就好了。
  她拽紧了身上的外衣。
  *
  三人走出了这个房间,原本什么都没有的门牌处,无声浮现了一行小字:
  精神科患者张春明。
  *
  白血病患者宁幼安的病房。
  大学生气喘吁吁跑进来,在小桌子旁边坐下,拿起苹果啃了两大口,佯装一直在屋里安静待着。
  之前宁清柠跑出去之时,深谙落单的可怕性的他,紧跟在了宁清柠身后。
  因而他亲眼目睹了宁清柠的武力值,安全感那叫一个upup。
  这个男生就算不是玩家,也是可以抱的大腿!
  大学生心想,副本里的他和男生有些血缘关系;外表上看,他如今又只是个五六岁的无害小孩子。
  只要讨巧卖乖一些,抱大腿计划应该行得通。
  “哥哥!”
  一见宁清柠回来,他立马扬起笑容,毫无心理负担,甜甜叫道。
  宁清柠眼里闪过诧异,旋即“嗯”了一声。
  他一把横抱起妹妹,轻柔放在病床上,帮她掖好被子:“休息会儿吧。”
  在副本里睡觉就是浪费时间。
  但枕头好软,身边的人也好温暖。
  将心脏与氧气隔离的无形薄膜被扎破,被死死抑制住的疲惫感终于得以散到空气里。
  明楠想,她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在进入游戏之前,在进入游戏之后。
  “你会走吗?”
  睡着之前,她牵住宁清柠的衣角,“…哥。”
  “你哥我今天没别的工作,就在这守着你。”
  *
  不是吧?
  真有人能在这危险重重的游戏里睡着?
  宁招娣和大学生同时瞪大了双眼。
  但旋即,宁招娣又理解了。
  毕竟,她有宁则野守在身边啊。
  宁招娣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羡慕。
  她用气音问他:“我能杀了他吗?”
  宁清柠显然知道宁招娣口中的“他”指的是张廷,他语气郑重:“他不配脏了你的手。”
  宁招娣泪水未干:“可我已经脏了。”
  “没有,”宁清柠平视她,他低沉的声音像从心脏处发出,字字和着真心,“脏的人是他。”
  “你会有光明的未来。”
  最后一句实则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可宁清柠的眼神却十分认真。
  宁招娣泪水又在眼里打转。
  她欲盖弥彰的抹了泪,示意自己去洗手间。
  这医院是不安全的,然而宁清柠仍牢牢坐在妹妹床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宁招娣没有等来“用我陪你去吗?”的询问,她掩下心里那丝失望,明确这人只是太好心,所以才救了她两次。
  *
  宁招娣来到张春明的病房。
  房门仍是开着的,上面插着一把刀,里面是一片狼藉,张廷被宁清柠结结实实绑在了桌子旁,动弹不得。
  宁招娣从门上拔出刀,面向张廷。


第64章 
  张廷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疯狂摇头:“死丫头你想干什么!”
  宁招娣逼近他。
  一步。
  “张春明你给老子滚出来!你要眼睁睁看你老子死啊?!”
  两步。
  “杀人可是犯法的啊!”
  三步。
  “招娣,你冷静啊,张老师也没对你做什么不是吗?你在班里一向最乖了。”
  四步。
  宁招娣站在了张廷面前。
  原主在日记本提到, 张老师曾对她动手动脚,原来就是眼前这男人啊。
  他活该得到报应, 又恰好是她的任务目标, 所以她当然应该杀死他。
  病床上, 张春明像个木偶般一动不动躺着, 他曾对自己心上人宁招娣的求救无动于衷, 如今亦对自己父亲张廷的求救无动于衷。
  哦,也不是无动于衷, 只是他太过懦弱。
  宁招娣睨了张春和两眼, 挥起水果刀——
  *
  宁招娣的扮演者王小姐,在进入游戏之前, 是想要自杀的。
  王小姐和宁招娣一样, 出生于重男轻女的家庭, 还不幸的遇上了人渣老师。
  在一次反抗老师侵犯时, 她失手杀了对方。
  未成年, 无人关心, 失手杀人, 她不光没有光明的未来,连对未来的希望都没有。
  所以她站在了河边,却在跳进去之后,来到了游戏里。
  此时,王小姐举起刀, 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充满血泪的那天。
  不同的是, 这一次,是否使用屠刀,全在她一念之间。
  *
  “他不配脏了你的手。”
  宁清柠的话浮现耳旁。
  “你会有光明的未来。”
  是吗?
  理智告诉宁招娣,她该杀了张廷,完成任务,脱离这个副本。
  可直觉上,她却想听宁清柠的话。
  在游戏里挣扎是看不见希望的,可宁清柠却让她相信了希望的存在。
  宁招娣叹了口气,反正最开始,她就没想活,所以——
  刀落。
  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声,她只毁灭了对方祸害女生的工具。
  *
  宁招娣走出房间,听见里面的惨叫声消失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廷仍被绑在桌子上,但脸上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正常的中年男子脸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他身边还滚落了一把菜刀。
  见宁招娣回头,他竟然朝她看过来,眼里透露出失望。
  宁招娣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层冷汗。
  她想起来,张廷就是最初追杀她的血色男人啊,怎么直到刚刚,都始终是正常人类形态呢?
  他好像在诱导她杀他。
  这个念头一出,宁招娣心底被寒意覆盖——
  如果她刚刚杀了他,真的会完成任务吗?
  她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在生死的交叉口,堪堪躲过了死神的碾压。
  张春明病房里,无人在意的桌子上,那张卡片悄然发生了变化。
  正面的那副画变成了少女一步步远离被绑住的男人,带血的水果刀被丢弃在地上。
  而反面,被血迹模糊的两个字重见天日。
  旋即,整张卡片自燃,“别杀任何人”的忠告,就这样化为灰烬。
  *
  宁幼安病房。
  宁清柠坐在床边,从身形来看他可以称得上单薄,但丝毫不影响超脱年龄的成熟气质所带给人的安全感。
  他身旁,明楠在病床中熟睡着。
  她陷入了梦境。
  *
  三岁的孩童尚不知事,不懂大人间的肮脏龌龊。
  宁幼安坐在柔软的床上,没有针孔的手好奇地揪着白色被单上的毛毛,像只好奇的小猫。
  房间外,她的母亲方钰语气冷漠:“宁山,离婚吧,孩子归你。”
  宁山是宁幼安的亲生父亲。
  他模样憨厚,长得也算健壮,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老实靠谱。
  方钰是个大美人,单身时也有一众年轻小子追求,没钱但有颜的,有钱大方的,她都见过。只是最后,她选择了宁山这么一个长相不出众又没钱的,把自己嫁了出去。
  如今,大儿子快十岁了,她的青春逝去十年了,所以方钰已经不明白,当初青春的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选择了宁山。
  没出息,没能力,没情趣。
  只有对她百依百顺的爱意。
  “好。”
  宁山眼里是不舍和痛苦,嘴里却祝福女人,“好好享福。”
  房间里的门是敞开的,宁幼安看见妈妈要离她而去,从床上爬起来。
  她去追,但她腿太短了,人到客厅时,母亲已不见身影。
  她“哇”一声哭出来,被如雷般的“闭嘴”吓住了。
  宁山老实的面容上露出阴鸷的神情,他盯着宁幼安:“孩子归我?我的孩子可只有宁则野一个。”
  “要不是你妈阻拦,你这种赔钱丫头,生下来就该掐死。可惜啊,你的命还真不好,小小年纪得了白血病,被你妈抛弃了,我也被抛弃了。”
  “你看,在你妈心里,你比不上钱,比不上更好的生活!你就是个废物、累赘!”
  男人吼起来。
  三岁的宁幼安听不太懂父亲的话,但她明白父亲在凶她,于是她抹抹泪,张开双臂,踉踉跄跄朝他跑去,想扑到父亲怀里撒娇。
  抱抱就不生气了。
  宁山一开始想躲,复又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个不明的、解脱的笑容,任由宁幼安抱住了自己的腿,还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在宁幼安眼里,是父亲原谅了她的信号,于是她扬起小脸,带着天真的笑,娇憨可爱:“爸爸,飞飞。”
  她等着父亲把他托举到空中,然后让她在空中转圈圈。
  这是种常见的亲子游戏,也是宁山为数不多愿意陪她玩的亲子游戏。将三岁的女儿托到空中,接受女儿崇拜开心的目光,给他一种自己很伟岸的感觉。
  现在,他又一次将女儿举到了空中。
  “幼安,想不想体会下,坠机的感觉?”
  幼童整个人被抛出,原本开心的笑容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却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爸爸!”
  她喊宁山,然后宁山只是冷眼看着她哭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像看仇人,又像看已死之人。
  本能的求生欲驱使着她喊:
  “哥哥!”
  *
  一声重物落地,一声闷哼。
  宁则野接住了自己的妹妹。
  他被父母锁在了卧室里,幸而那房间里有玻璃制的窗户,他砸了窗户,从窗户里逃出,不顾一切冲向妹妹。
  眼睛还没看清坠落的妹妹,身子已经接住了她。
  宁则野人还躺在地上,手拍拍妹妹的后背,安抚惊魂未定的幼童。
  宁山居高临下看着他:“救这个累赘,你养啊?”
  宁则野躺在地上,他还没变声,面庞尚且稚嫩,眼神像只小狼崽子:“我妹妹名字是我取的,你们不要她,我要她!我养她!”
  “你?你还要我养呢。”
  男人嗤之以鼻。
  宁则野站起来,将妹妹护在身后:“我不用你养。你赚的钱没我妈多,还喝好多好多酒,你养不起我!”
  这话刺伤了男人的自尊心,他扬起手掌扇了宁则野一耳光。
  男孩半边脸迅速红肿了起来,但毫不示弱:“我自己赚钱,要赚的比你多,要给妹妹治病,供妹妹上学!”
  宁山气急,随手拿起旁边桌子上的酒瓶,朝儿子砸去……
  “砰!”
  *
  “砰!”
  巨大的声响让明楠猛地睁开眼,她脑海里尚在回想梦中属于宁幼安的经历,眼睛已经看向了宁清柠。
  他刚刚用胳膊挡住了一个酒瓶,破碎的玻璃划破了皮肤,渗出刺眼的红色。
  明楠皱了皱眉,看向闯入病房的袭击者。
  满身酒气的男人脸通红,醉醺醺的,长得和明楠梦中的宁山一模一样。
  哦,不一样就出大事了——他就是宁山。


第65章 
  宁山似乎没想到砸中了人, 迷醉的双眼撑开了两秒,看清是宁清柠后,身体立马放松下来, 张口呵出酒气,贱兮兮又得意地笑着:“儿子啊, 给钱。”
  宁则野自从与宁山分开住后, 宁山非但不给两个未成年抚养费, 还煞有其事以“我养了你十年, 你欠我十年生活费”的借口向宁则野要钱。
  两个未成年能有什么钱?何况还有宁幼安的医药费。
  但宁山铁了心不想让两个孩子好过, 每月至少来一次,不给钱, 那就闹宁幼安所住的医院。
  明楠虽然不知道梦中的后续, 但从宁山的态度中能猜出来这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理所应当的语气使明楠厌恶,不由得担心地看向宁清柠。
  不知为何,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感在不断扩大, 好像接下来, 会按照某些不可违逆的轨道, 发生一些非常不好的事。
  这种感觉, 驱使着她不知不觉拽住了宁清柠的衣角。
  宁清柠以为她害怕, 反握住妹妹的手, 将妹妹挡在身后。他脸上看不见总是挂着的灿烂笑容,语气平静但充满讥讽:“您是监护人,您有抚养义务。”
  宁山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反应了好几秒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了?上过几年学以为有知识了?我看你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挣不到钱,养不起你妹妹的废物了。”
  这话听得明楠火大, 她想破口大骂,却发现眼前的宁山一个影子逐渐晕成了两个。
  一阵天旋地转。
  她闭眼熬过眩晕, 睁开眼后,眼前依然是宁山、宁清柠。
  但令她愕然的是,心里正涌出一股又一股绝望的情绪。她似乎听见一个女生在不为人知的私语:【好羡慕其他女生,能穿漂亮的衣服,能扎好看的头发,能旅游能上学能干各种各样的事】
  【宁则野会不会太没用了】
  【不,我才是个拖累】
  嫉妒,埋怨,自我贬低,各种负面的情绪压住了明楠。
  此时,她又听到了宁山同样的话语:“怎么了?上过几年学以为有知识了?我看你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挣不到钱,养不起你妹妹的废物了。”
  非但没觉得诡异,甚至于,她原本觉得不可理喻到想破口大骂的情绪荡然无存,她甚至觉得对方说的有些道理。
  如果宁则野能挣大钱,她的病会不会早就好了?宁山会不会就不会纠缠他们了?或者,她是不是就算在病房里,也能穿衣打扮成小公主了?
  明楠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维成了八岁的宁幼安的思维。
  *
  宁清柠同样感受到内心涌出的对自己的否定,不同的是,他瞬间便分辨出这是属于“宁则野”的情绪。
  这个笨蛋乐天派也会消沉?就为了这个人渣的几句话?
  【如果我有能力的话,就能让幼安更好治病了,可我辍学、打架、一事无成,又无一技之长……我其实…也挺糟糕的吧?】
  这样的想法让宁清柠非常不解。
  他想,宁则野这家伙也太为别人着想了吧?人这么无私,又遇上这么一家子复杂的人,能活到现在还真不容易。
  哪有人嫌弃自己一无所长,却不去怪自己被迫长大啊。
  啧啧啧。
  而且,依他看,宁则野已经做的够好了。无论谁处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不会再比他更倾尽全力了。
  他多少有点对宁则野心太软的恨铁不成钢式的心疼,于是语气锋利:“我只是想提醒您,作为没履行义务的不负责任大人,脸皮也不要那么厚吧。”
  宁山气得喘了好几口粗气,骂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脏话,眼珠子贼溜溜转了几圈,幸灾乐祸地说道:“宁则野,你知道吗?现在的小丫头片子可了不得了,都敢杀人了。”
  “你可得小心一些。”
  “我杀人了。”
  *
  宁山阴森森的声音和惊恐的女声重叠在了一起。
  宁清柠抬眸,是之前去洗手间的宁招娣。
  步伐踉跄的她半身靠在门上,方才支撑起身子。
  宁招娣现在很混乱,她听见了很多声音,喊着招娣招娣,禁锢着她的一生。
  招娣,你终于有弟弟了。
  招娣,鸡蛋是给你弟弟留的。
  招娣,让你上学就是为了找个好人家,不然花那钱干什么。
  招娣,这是你新爸爸。
  招娣,你怎么招不来弟弟呢?都怪你不给力,你新爸爱不上我!
  ………
  好混乱。
  我是谁?我是招娣。
  我干了什么?
  啊,对了,我杀人了!
  她走过宁山,来到宁山与宁清柠中间的位置,双眼无神地望向宁清柠,语气惊慌,声音又散又无措:
  “杀人了,哥,野哥,怎么办?我杀人了。”
  她似乎没有看见宁山,这位往日对她非打即骂,以至于让她闻风丧胆的继父。
  宁抬起胳膊,在半空中制住宁山想打人的手——宁山不满自己被忽视,抡起巴掌就意图对宁招娣动手。
  手腕用力,将宁山甩到地上,然后他拍了拍宁招娣的肩头,不轻又不很重,是能传递力量又不让人感到疼痛的力道。
  宁招娣能想到的对方的安抚是:
  别急,别害怕,发生什么了?有我呢。
  但她听见宁清柠含着笑说:“怎么了?魔怔了?杀什么人啊?”
  “你不是会杀人的人。因为没有人能配脏了你的手。”
  这句话好耳熟。
  “宁妹,要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回去,再怎么说,也能算是一家人。”
  宁妹?
  啊,对了!!
  我不姓宁,我姓王!
  杂乱成一团麻绳般的思绪突然找到了线头,
  宁招娣想起来了,自己其实是游戏玩家,正在过这个名为《九口之家》的副本。
  她真实姓名,叫王招娣。
  她“放下屠刀”之后,便往宁幼安病房里走,但路上不知不觉被什么力量影响了记忆,将自己的宁招娣的经历混在了一起。
  差点迷失了自己。
  宁招娣,现在也许叫她王小姐更好,将目光投向明楠。
  果然,对方眼里也格外灰蒙,像是被什么遮住了眼睛。
  她心下一紧:“我没事,谢谢野哥,幼安…没事吧?”
  宁幼安勉强勾个苍白的笑,生疏地对王小姐的关心表示感谢。
  王小姐确定,这是跟自己一样,也记忆混乱,忘记自己的玩家身份了。
  *
  “你们三个倒是感情好。”
  宁山嘲讽地笑笑,那双瘦如柴的脏手指向宁幼安,“你哥这是和那个丫头片子一气了,要为她逃罪了。你个丫头片子呢?不想杀了我?”
  他说完,特意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的虚弱,引诱着宁幼安对他动手。
  宁幼安眼睫毛清颤,握紧了手里的酒瓶子碎片。
  这是宁幼安在宁清柠在安抚王小姐时,心里一动捡的。
  她心里确实涌动着一股杀意,好像是她不得不选择杀掉一个人释放积攒多年的怨气,也可能是她有什么要杀人的任务。
  总之,她现在想杀掉眼前这个矮小肮脏的男人。
  宁幼安朝宁山迈出一步。
  宁清柠叹一口气,制止住她。
  他酝酿了下情绪,以宁则野的身份,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
  “幼安,他不值得。”
  “我很抱歉,有些事我无能为力,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我来。”
  “可是,幼安,如果杀掉他是你希望的结局,为什么我们还困在这里呢?”
  *
  所谓的循环开始于什么时候呢?
  开始于死亡发生的那一天。
  那天放学后,宁招娣被张春明留下。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张春明再次对这位弱小的女生伸出了不怀好意的手。
  宁招娣尖叫,哭喊,求救,却没有用。
  无人救她。
  她胡乱挣扎之际,碰倒了办公室里的桌子,手里抓住了个什么尖锐的东西。
  恐惧之下,她握起这东西,朝张春明捅去。
  那是一把水果刀,在宁招娣最绝望之际,杀死了张春明。
  鲜血染红了办公室的地板,宁招娣浑身发抖,大脑停止了思考。
  她得救了?
  她杀人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宁招娣惊慌地跑出学校,像无头苍蝇般在大街上乱窜。
  阳光很温暖,却唯独照不到她身上。
  她听见人群里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以及指指点点对她衣衫不整出门的议论声。
  宁招娣痛苦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眼泪无声顺流而下。
  “宁妹?”
  恰巧要去医院看宁幼安的宁则野正好遇上了宁招娣,他蹲下身子,关切地问。
  “宁则野?”
  宁招娣与宁则野毕竟没有血缘,两人关系只是像一般表兄妹,但这一刻,爹不疼娘不爱的宁招娣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宁则野了。
  “野,野哥,”她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救救,救救我!我,…”
  “我杀人了。”
  宁则野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十几岁的男生,经历得再多,遇上人命,心里难免无错惊慌。
  但他知道眼前的人需要他,他得可靠。
  宁则野将自己那洗得发白的外套披给宁招娣,声线沉稳:“宁妹,和我一起去看看幼安吧,我们到哪儿聊。”
  宁招娣抽抽鼻子,点点头。好像是为了汲取安全感,她抓住宁则野的衣角。
  宁则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朝她安抚一笑,内心却也茫然。
  他能怎么做,才能帮到宁妹呢
  天色越来越暗了。
  *
  来到宁幼安病房后,宁招娣一股脑将自己的经历抖落。
  她讲男人如何对她出手,自己如何惊慌反抗下失手,讲着讲着,又将自己多年来母亲不爱、继父欺负、同学孤立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很少有人会听她诉苦,她得抓住这个机会。而且,也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这个小镇子有很多恶习,偏偏对于人命看重得很,杀了人,她逃不掉的。
  宁招娣缩在宁幼安的病床上,两个女生紧挨着靠着,宁幼安握着她的手,侧脸,听她讲话。
  宁幼安共情于宁招娣的痛苦,又若有所思,好像知道了什么新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看了看病房桌子上的水果刀。
  宁招娣倾诉过程中,宁则野几次欲开口,又沉默,最终选择了让她无打断地说完。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向来不假。
  这间宁则野倾尽全力带来生气与热气的病房,在好不容易接住两个女生的痛苦后,被满身酒气的宁山闯入。
  宁山喝蒙了脑袋,口不择言,加上酒桌上听见有人说他无能窝囊废、说他不如儿子的言论,整个人被刺激到了,竟不以要钱为最终目的,反而戳宁则野、宁幼安的刀子。
  宁则野自从知道宁招娣的事后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办,这镇子太小,死了一个人,他没能力瞒过警察。
  冥思苦想之际,他没注意到被宁山刺激到的宁幼安。
  “怎么了?上过几年学以为有知识了?我看你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挣不到钱,养不起你妹妹的废物了。”
  【你才是个废物。】
  宁山的话让宁幼安很生气,小姑娘如影子般移到宁山身侧,拿起从桌子上取的水果刀刺了下去。
  【去死吧去死吧,别纠缠我哥了。】
  【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水果刀捅穿了宁山腹部,鲜血味弥漫了病房。
  宁则野没想到一恍神之际,事情就成了这样,他慌忙上前,接住因脱力而往地上摔的妹妹。
  宁山也死了。
  两个妹妹,都杀了人了。
  宁则野将宁幼安抱上病床,用一床被子将两个小姑娘裹成蚕蛹。
  宁幼安神情天真,眼角带着喜悦,似乎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宁招娣仍在发抖,抖得越发严重,眼前的红色让她想到了办公室的红。
  看着她俩,宁则野叹了口气,他无心也无力去询问宁幼安为什么杀人了。
  他受到的冲击很大,强刺激下,保护两个妹妹的想法占据了脑子。
  于是,当警车声响起时,他选择了顶罪。
  方钰是被警察通知才知道丈夫去世了的。
  也是那一天,方钰,一直以为自己丈夫是德高望重老师的方钰,才知道张春明不过是个衣冠禽兽。
  “未成年连杀两人”的“新闻”传得很快,张春明猥亵之事很快人尽皆知,不多时,方钰就从人人羡慕的知识分子之妻成了人人鄙夷之人,连带着儿子方佑宝也遭人非议。
  她做错了什么了?
  大概是错在,不该识人不清,嫁给他吧。
  那一天,方钰,宁招娣,宁幼安的人生,终于在忽明忽暗的胡同中,走向了黑暗的入口。
  而四天后,彻底进入了黑暗。
  因为,宁则野死了。
  *
  被拘留的第四天,宁则野毫无预兆地晕倒,再也没有醒来。
  医生说,是过劳死。
  他说,你看这小孩,缺铁缺钙缺这个缺那个,身子骨亏空得厉害,全靠一股子气力撑着。他精神总是处于很紧绷的状态,乍一放松,那股子硬撑的精力泄了,人就没缓过来。
  哎,他说,可惜啊,正年轻一小伙子。
  不过啊,也真奇怪,人家进局子,都紧张得不行,这小孩倒是好,反而松了口气。他又说,语气带点惊奇。
  在医生旁边的只有个看守的年轻警察,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酸了鼻子。
  大概是过得很苦吧,这个早逝的少年犯。
  *
  听到宁则野死亡的通知时,两个女生,宁招娣和宁幼安都不想接受。
  她俩不能没有宁则野。
  没有了这唯一试图托起她们的光,她们该怎么办才好?
  方钰作为唯一的成年人,怀着满腔悲戚,见了宁则野的尸体。
  她是讨厌宁则野的。因为他见证了自己和宁山由恩爱到两厌的不堪现实,于是看到他,她总能意识到,自己由一个对世界充满热情和幻想的美好女生变成了利益至少的自私人类的事实。
  而宁则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埋怨环境,什么事都为别人考虑的“无私”,让她害怕。
  现在,看着宁则野的尸体,她不得不承认,她没有那么不喜欢宁则野。
  她就是相形见绌,她就是太胆小了。
  眼泪落到盖住宁则野的白布上。
  方钰想,宁则野不该落得这个结局。
  毕竟,她这个儿子,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
  宁幼安也想,怎么会呢?
  宁则野这个大笨蛋,怎么就比我这个病鬼废物妹妹先走了呢?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这个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纯真的妹妹,但他的确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哥哥。
  怎么会呢宁则野?
  哥。
  *
  宁幼安眼泪没有止住过。
  怎么办啊宁则野。
  我从未拥有过你,却让世界失去了你。
  怎么办啊宁则野。
  我还没告诉过你,我多么想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亲哥哥。
  怎么办啊野哥。
  我和幼安,我们,没有了你后,怎么办啊?
  *
  三个人的遗憾、后悔与不舍,三个人的呼唤与挽留,于宁则野死亡的第七天,汇聚成了最强大的力量,循环,诞生了。
  这本该是三个女生的救赎之路,然而,不幸的是,在循环诞生之际,被《生存》游戏抓取,变成了副本。
  三个女生,被迫压制了自己的意志,或成了npc,或成了玩家角色牌。
  为什么无论多厉害的玩家都通不了关呢?
  因为啊,这本来就不该作为副本而存在。
  因为啊,副本通关的真实条件是,在这个看似危险重重、怪物横生的副本里,别杀任何人。
  因为只有不杀任何人,才能消除循环诞生的根源,解除循环。
  可惜啊,无限游戏里经验丰富、杀戮成性的玩家们,在副本表面任务是“杀人”的情况下,做不到不动手。
  *
  宁幼安愣了几秒,她听见系统“副本通关”的提示声,想起自己其实是“明楠”。
  她和王小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宁清柠做了口型:谢谢。再见。
  两人,连同一直处在状况外的方小宝扮演者大学生,脱离了副本。
  *
  系统公告。
  副本《九口之家》通关成功,达成新成就“无人伤亡”。
  副本《九口之家》发生异常,即刻起关闭。
  警告!警告!副本《九口之家》即将脱落!!
  *
  副本内。
  宁幼安终于掌握了自己的身体,眼泪喷涌而下。
  她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哥…我…”
  她想问哥你什么什么意识到这个循环的,想问你知道之前的我不是我吗,想问很多很多。
  但最后,她只是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扬起笑容,说:“哥,对不起。”
  “你一直是,一直是,最好的哥哥。”
  “我永远爱你。”
  宁招娣含着泪拼命点头。
  “我也是,谢谢你,野哥。”
  方钰动了动嘴唇,习惯了用高傲冷漠表情的表情面对宁则野,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友好些。
  “宁则野,放心,你两个妹妹,我看着点。”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对这孩子的慰藉了。
  宁则野惊喜地舒展起眉头,笑得如儿时般灿烂。
  “谢谢…妈。”
  方钰眼泪夺眶而出。
  看着眼前三个泪人,宁则野走上前,一个一个拥抱。
  “往前走,别回头,放心吧,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知道现在阴影很浓,星光很暗,好像前方永远看不见光明。
  但别害怕,别停留,就这么走下去吧,走到黑夜逝去,走到太阳升起。
  “那你呢?”
  “我会一直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们。”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止前进。
  但因为有人牵挂,它曾为我旋转过一段时间。
  所以,我已经够幸运了。
  幼安,宁妹,妈。
  姑娘们,女生们,就这样走下去吧,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着走下去吧。
  在失去我以后。
  *
  神殿。
  宁清柠有些心累,揉了揉眉头。
  他有些意外,刚刚自己本打算表演宁则野的反应,却没想到宁则野的灵魂被触动。
  最终他任由宁则野的意识释放活动,来了场最后的生死离别。
  更让他意外的是,原来宁则野不是觉醒的npc,而是不愿被npc化的人。
  这个世界啊,本没有什么魔力法术等力量,却偏偏成了副本,也是神奇。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感情】的力量?
  宁清柠好像体会到什么,又无法准确表达出来。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他这位同位体,要彻底从【世界】消失了。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死了啊。
  而且,灵魂滞留在副本里太多次,他估计…没有来生了。
  宁清柠心情有些起伏。
  “再见了,谢谢你,陪我一起打破了循环,拯救了世界哈哈哈!!”
  “很高兴认识你!”
  没等宁清柠说些什么,宁则野已经消失不见。
  神殿向来不起风,所以宁清柠清晰地听见了舒展的笑声。
  那是宁则野的灵魂化成风后的轻盈。
  再见了,宁则野。
  很高兴认识你。
  *
  xx04年7月12日,世界彻底失去宁则野的第一天,天空很蓝。
  *
  后记:
  xx24年7月11日,著名女企业家“商界姐妹花”宁幼安与宁年年在产品发布会会上被问到:“在成功的过程中难免经历些坎坷,两位能分享下成长经历吗?”
  宁幼安穿一身得体的白色礼裙,笑容恬雅。眉目间坚定又温柔。
  宁年年——也就是改名后的宁招娣,穿一身耀眼的玫瑰红裙,飒爽又气势。
  两人听到这个问题,相视一笑。
  “成长经历啊,大概就是往前跑,一直往前跑,别害怕,别停留吧。”
  别停留,别循环。
  逃出村镇后,宁幼安和宁年年有时候总会恍惚,那些灰暗泥泞的过去,真的存在过吗?
  现在的辉煌美好,都是真的吗?
  童年的创伤像跗骨的影子,总会在某些时刻攀附上她们的脖子,企图扼杀她们。
  但它只要一袭来,耳边就会立刻响起宁则野令人安心的声音:【我陪着你们。别怕,向前走。】
  于是咬咬牙,也就这么过去了;于是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成了大人。
  她们不会感谢曾经的苦难,却钦佩熬过苦难的自己,更感谢在苦难宁遇见了宁则野,给了她们失去了他也能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
  这回答显然有些答非所问,不过媒体并不在意,记者笑得开心,自然地接着采访下去。
  没人注意到,发布会现场,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方钰,抓拍了两人相视而笑的温馨一幕。
  xx24年7月11日,世界彻底失去宁则野的第7300天,天空依旧很蓝。
  明天也是。


第66章 
  两个行李箱在门口安静地待了近十分钟。
  宁清柠站在行李旁, 听着门里时不时响起两句谈话声,浑身僵硬。
  他到了多长时间,手就搭在门把手上多长时间, 以至于手腕和胳膊发酸。
  但就是手腕使不上力,开不了这个门。
  因为他——
  门突然开了, 走出来个身着西装、身姿修长的男子。
  看到宁清柠, 男子有些意外, 旋即露出个友好的笑容:“你好, 我是何现, 快进来啊。”
  他一边招呼,一边伸手想帮宁清柠提个行李箱。
  没想到宁清柠拽住自己的两个行李箱就是一个战术性后退。
  宁清柠低着头, 眼神落在行李箱上, 又觉得不太礼貌,复又抬起头, 但眼神躲闪:“谢谢, 不用了。”
  因为他现在是个社恐啊!!
  浑身紧绷地迈进门, 进门的一瞬间用力吸了口气, 抑制住不受控制的泪腺, 宁清柠在心底倒吸了一口气:
  见到人就四肢僵硬, 和陌生人说话就张不开口, 泪腺好像瘫痪不受控制…
  这些生理反应竟然全出现在了同位体身上!
  也就是说,暂时接管了同位体身体的他,堂堂一个神,现在成了不敢和人搭话的社恐哭包了!
  虽然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他也尚未见过其他的同类, 但是,要真是传出去, 他还有见尊严在吗?
  以灵魂形态寄居于他识海的宁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感受,表情宽慰:“安心安心,当个废物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瞧,我每天多开心。”
  宁清柠冷笑:“要不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我帮你上完这个综艺,我至于变成废物吗?”
  *
  从各种意义上讲,宁平安都是个神奇的人。
  迄今为止,宁清柠见过不少同位体了,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是不被偏爱、坎坷却善良的苦命人;一个个无一不是走投无路后才遇见了他。
  唯独宁平安,是用一张金卡向上天许愿有人帮他上节目后,把他招来的。
  不久前,看着双手合十、手掌中夹着金光闪闪的卡的宁平安,宁清柠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世界出了问题。
  他什么时候起接这种金钱交易了?
  这个刚十九岁的小孩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招来神,还是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神,激动坏了,眼泪当场流了下来。
  宁平安一边抽鼻子,一边双手合十,声音激动地拜托:“神明哥哥,我给你钱供奉你,做你最忠诚的信徒,只要你帮我应付镜头。”
  宁平安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着一身定制低奢,皮肤吹弹可破,白嫩却有些偏瘦,从他露出的胳膊上能判断,这孩子肯定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
  这会儿眼眶含泪,眼角泛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宁清柠欺负他了呢。
  但宁清柠知道,宁平安倒不真是什么小作精,而是他体质特殊,比常人敏感几倍。
  “我还差你这么个细胳膊细腿的信徒吗?”
  宁清柠话是这么说,心里却被宁平安“做你最忠实的信徒”几字所打动。
  说起来,他虽然是个神明,但如今,又有谁记得他呢?
  尽管同体位在某种意义上是另一个自己,到底也是个人,是为数不多能记得他的人。
  这样一想,宁清柠心里就柔软,再加上他对自己的同位体本就非常包容,以及自己除了扮演下同位体、体验下同位体的人生外也无其他事可做,于是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小请求。
  ——当然,没收费。
  *
  “是呀,没有我,你都不知道成为废物是什么感觉,”宁平安天真纯粹地笑,他眸里是轻盈且诚挚的亮,泛着海水被阳光拥抱后的湿气,“所以不用太感谢我。”
  换做别人说这句话,极有可能被看做嘲讽、挑衅或回怼,但这话由宁平安说出来,就好像,成为废物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宁平安仿佛童话故事里不谙世事的王子,他纯洁、干净,他诚挚、热烈,被呵护得很好,好像没有遭受过任何恶意,好像被世界偏爱。
  好像他没心没肺。
  好像是这样。
  很容易看透人类经历的神明想,宁平安,多么神奇的一个人——神奇到,他坦坦荡荡站在他面前,他竟有些看不透他。
  被宁平安一句真诚的话堵住的宁清柠没再和宁平安拌嘴,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外界,迅速打量下房间,尽职尽责扮演起宁平安。
  *
  客厅里,各角落安装着摄像头。沙发上坐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高鼻梁,五官轮廓分明,骨相一看就是个外国人。
  见到宁清柠,他眼睛一亮:“hi, I'm Adam,bro,you're so beautiful!like an angel!”【嗨,我是Adam,朋友,你好漂亮!像个天使!】
  一边说着,Adam一边大步走到宁清柠身边,伸出右手要和他握手。
  “Thanks,nice to meet you.”
  与优雅标准从容的英伦腔形成剧烈反差的是宁清柠的动作。
  只见宁清柠带着严肃的表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蜻蜓点水般握了下对方的手,然后触电般秒松开。
  动作写满了拘谨与生人勿近。
  从脖子红到耳朵,宁清柠忍着社恐的本能,对露出受伤表情的Adam解释:“Sorry,I can't completely control some of my reactions.”【抱歉,我不能完全控制我的一些反应。】
  “Oh, don't worry. That's cuteee.”【哦,别担心,很可爱。】
  Adam恍然,迅速理解了宁清柠。热情的他下意识就想搂住新bro的脖子,在发现对方身体有明显僵硬的反应后遂放弃。
  他和宁清柠坐在一个沙发上,两人隔得不远,却也不会挨着身体。
  Adam显然对宁清柠很有兴趣,向他问个不停。
  身为社恐本恐,宁清柠虽然在流利地进行英语对话这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因为紧张以及对交流本能的抵触,他的反应看上去慢半拍。
  自打宁清柠进门后,何现就松了一口气,迅速逃离与Adam连比划带猜艰难沟通的困境,转身进了厨房,为大家准备晚餐。
  他没有关门,两人的谈话声尽数入耳。尽管小学三年级英语水平的他除了句“thanks”和“nice to meet you”外,什么都没懂,但根据不时转身看两人的状态的观察,他下意识以为宁清柠和他一样英语不好。
  哦不,应该是比他好一点——毕竟他见了这个外国嘉宾只会说个“hello”,再多聊两句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何现是个年近三十的十八线演员,能上个常驻综艺节目不容易,为了给观众留个好印象,也因为宁清柠这个内向小孩挺招人疼,遂决定挺身而出,拯救宁清柠于水火之中。
  他一边思索着办法,一边把两人的对话当背景音。
  “So do you have the desire  to learn  about racing?”【那么你有了解赛车的欲望吗?】
  职业是赛车手的Adam问。
  “If I could experience it myself, I would be smiling in my dreams.But unfortunately I can't.”【如果我能亲自体验下,我在梦里都会是笑着的,但很可惜,我不能。】
  和Adam聊了一会,宁清柠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态格外自然。眼睫毛颤了颤,眸里的潮水欲退去,显出些许干涸的落寞。
  声音像诗,含着落寞的叶子飘啊飘,落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优雅的英音接住。
  就像他这个向来不会给别人带来负面情绪的人。
  几乎下一瞬间,温和的光亮又盈满了眸。宁清柠笑:“So, I hope to have the pleasure of seeing you in speedway ,carrying your pride and vigour.”【所以,我希望能有幸见到你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Adam之所以来参加节目,是因为他们车队今年成绩不理想,早早便没了比赛。这句话,对于如今正处于失意状态的他,无疑是莫大的慰藉。
  Adam不由得对宁清柠更多了分真情实感,更近一步问他:“May I ask, with your permission, why you can't race?”【如果你允许的话,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不能赛车吗?】
  “My body doesn't allow it.”【我的身体条件不允许。】
  宁清柠仍然笑着,坦然地说出自己身体上的不足。
  而这句话,正好与好不容易想出拯救宁清柠法子的何现的话重叠。
  “安安,帮我个忙。”


第67章 
  “安安, 能帮我把这根黄瓜切了吗?”
  何现说。
  他刚刚做完道鱼香肉丝,打算再做一盘孜然火腿炒黄瓜,如今正在煎火腿丁。
  这黄瓜他当然可以自己切, 但他想借机把宁清柠叫过来。
  对于社恐来说,比如单独与一个人对话, 还是手头上有点事更舒适些。
  宁清柠迅速给Adam翻译了何现的话, 点头欠身, 脚步轻盈, 欢快地朝厨房走去。
  他挽起白西服袖, 袖口处那圈细腻的蕾丝花纹拢了苞,整个人多了份利索, 白色修身的衣服配上认真的表情, 说是顶级餐厅里的天才厨师,也未尝不有人信。
  Adam因为他一句“我身体不允许”, 心里把他放在了需要照顾的位置, 想开口说“let me help you”, 又见宁清柠胸有成竹的样子, 觉得这点小事没有什么。
  于是社牛但没人陪聊的Adam决定出去走走, 了解下周边情况——至于语言障碍问题, who cares?Not to mention a photographer.【谁在乎?再不济还有摄影师呢。】
  他也就没能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只见宁清柠笨拙地双手抓起刀, 对准安躺在菜板上的黄瓜,狠狠砸了下去。
  黄瓜砰的一声,遂四分五裂,一半落到了菜板外的桌子上,一半落到了地上。
  腕骨和手骨处传来疼痛, 宁清柠清晰地听见了骨头振动的声音在体内传导。
  哪怕再社恐、再抗拒,有需求就要及时说出口。
  宁清柠目光跟着何现, 看着他将地上的黄瓜捡起,用清水冲了冲,最后疑惑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自己,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何大哥,我出了点意外。”
  他说完,展示了自己好似僵住的尚握着刀的手。
  何现见宁清柠自己弄掉了黄瓜还不捡,心里本有点小介意,没想到他好像“英勇负伤”了,遂一脸震惊发问:“你甩了一下刀,把手扭到了?”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应该是,”宁清柠无辜点头,“我也是第一次动刀,平常家里人没让我进过厨房。”
  宁平安曾经因为这事而疑惑过,不过他向来是个不会因为某事烦恼太久的人,问过妈妈爸爸哥哥,无疑不被含糊过去后,他也就把这个疑问放过去了。
  直到今天,真相原来就是,宁平安是个货真价实的瓷娃娃。
  瓷娃娃不仅脆还社恐,何现闻言,吓得立马想动动他的手给他检查下,结果宁清柠后退两步,灵活地躲开了身体接触。
  何现无奈,这小孩怎么防他跟防贼似的,难道他像那种人面兽心的混蛋?
  而且再怎么说,躲他的好意躲了两次,有点没礼貌吧?
  已经躲他两次的宁清柠抿出个羞涩的笑容,而后眼神安静地落在自己的手上,表情略带苦恼。
  冬日天寒,阳光就格外温暖,游在宁清柠周身,给他的一举一动染上明亮。
  于是何现清晰地看见宁清柠漂亮剔透的瞳泛起涟漪,眸海上笼着轻盈薄雾,眼角因为疼痛而浮出抹红。可他明明是痛极了,神态却茫然又无辜,只带点最单纯的苦恼,思索着如何让自己的手恢复原状。
  何现的心软成了一滩水,那点不满与介意在对方的海眸里消失。他很顺利地说服了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嘛,安安一定是无心的,干嘛要计较这么多。
  “安安,你忍着点,我看看你是不是抻着了。”他语气哄娃娃似的。
  被哄的那个虽然已不是娃娃的年龄,却丝毫没觉得别扭。
  “我努力。”
  宁清柠眼神坚定。
  何现是想让宁清柠忍着点疼,宁清柠是想忍着点身体对他人碰触的排斥反应,虽然两人指的不是一个东西,但又好像没有造成沟通上的问题。
  因而直到握住宁清柠的手腕,“咔嚓”一声把他的腕骨正后,何现也没发现宁清柠已经社恐成了病。
  他反而觉得,宁清柠明明不住颤抖,却咬着唇乖巧让他摆弄的样子,非常惹人心疼。
  比宁清柠大了近一轮的何现自与宁清柠相遇的第一天开始,一腔父爱就开始泛滥。
  第一次见面好心帮拿行李,却被忽略且一句话没说?
  一定是因为小孩太累了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了没看到,怎么会是没礼貌呢?
  这么大人了没碰过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进厨房的人在他一句请求下就选择了帮他,多乖的一小孩。挑什么刺啊?
  都是一同进过厨房的人了还躲他的好意?洁癖?大少爷嫌弃看不起别人?
  什么什么!造什么谣!小孩当时是太疼了,不敢让人碰好嘛!
  当节目播出后,面对无数吐槽谩骂宁清柠的弹幕,当事人之一何现拿起键盘,疯狂输出自己的真心话,却被网友们视作了昧着良心请来的水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Adam溜了一圈弯回来后,午饭已经做好。
  因着“黄瓜意外”,何现将原本打算做的火腿炒黄瓜换成了火腿炒火腿。
  餐桌上,鱼香肉丝,炒火腿,蒜苔炒肉,白菜豆腐汤。
  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何现满意地看着一桌子菜,一股身为厨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而在场的两位食客,尽管一个没尝过中国菜,一个是从小营养食谱、山珍海味里泡大的,都闪着星星眼。
  宁清柠:“大厨!”
  Adam:“Молодец!”【真棒!】
  何现尚系着围裙,闻言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
  尽管没听懂Adam的话,但他也不难猜出是夸奖,遂用他的塑料英语回了句“三克油”。
  餐桌是圆形的,三人分散坐着,正好形成一个正三角,可以让大家都方便去够菜。
  “安安,你手没事吧?可以用筷子吧?”何现关心道,夹起第一筷子鸡蛋就往宁清柠盘子里放。
  “可以,谢谢何大哥。”宁清柠有样学样,模仿着何现,夹了一筷子鸡蛋往Adam盘子里放。
  “Thanks,An ,”【谢谢,安,】Adam笨拙地拿起筷子,他语调欢快,夸赞宁清柠行云流水的用餐姿势,“You move so gracefully. Maybe you're a prince?”【你的动作真优雅,也许你是王子吗?】
  何现努力集中精神,努力竖起耳朵,听到了“you ”“so”“grease”“price”等词。
  grease?不就是油脂吗?他当初自学烹饪、上网查菜谱时恰好见过这个词,算是他为数不多知道的非简单词了。
  何现大喜,凭借自己强大的脑补能力,以及曾经语文与英语阅读理解的能力,迅速翻译消化了Adam的话:
  【你这么油脂代价吗?】→你这么瘦,以不吃油脂为代价吗?→关心安安,让他多吃些肉。
  逻辑通?
  于是,何现自信地附和:“太瘦了确实不好,安安多吃些。”
  边说,边给他夹肉。
  Adam听不懂一点何现的话,但对他的行为表示肯定,也给宁清柠夹了块肉。
  唯一的明白人宁清柠忍俊不禁。
  “小王子”将两块肉一同塞进腮帮里,小仓鼠似的鼓着腮,点头肯定,一脸正经:“是啊,多吃肉才健康。你们也吃,大家都吃,大家都健康。”
  可爱,实在可爱。
  没有谁能抵挡住萌物的魅力,何现手痒痒,想捏捏他的腮帮子——当然了,只能想想。
  “An,I didn't understand what you were saying,but,When you pronounce the word‘Jian kang’, you look fragile and gentle.”【安,我不明白你刚才在说什么,但是,当你发“健康”这个音时,你看上去脆弱又温柔。】
  “‘健康’means‘ health’,”宁清柠解释,“I was just wishing you all good health.”【我刚刚在希望你们一直健康。】
  Adam不清楚话题如何拐到这儿的,但他想到宁清柠身体不好,便明白了他对健康的格外在意。
  “So, if we're gonna toast, and you need milk,instead of wine.”【那么,如果我们要干杯,你需要牛奶,而不是酒。】
  Adam晃了晃酒杯。
  “Even though I'm not a minor?”【即使我不是未成年?】
  “Even though you are not a minor.”【即使你不是个未成年。】
  Adam话音刚落,何现的声音就接上:
  “安安,你成年了吗?哎,成年了也别喝酒,骨头这么脆,喝牛奶。”
  这两人,还怪有默契。
  宁清柠倏地笑开,他拿起桌上的旺仔牛奶,做举杯的姿势。
  不需要言语,也没有言语。
  一时间,只有酒杯、牛奶盒碰撞的声音——
  以及在饭菜的热气间摇荡的笑声。
  *
  冬日正午的太阳透过窗,呵护着饭菜的腾腾余热。
  虽说交流上存在一些不便,但若无意外,三人在节目里的第一顿午饭要顺利且美好地落下帷幕了。
  然而,俗话说得好,不出意外的话,出意外了。


第68章 
  彼时, 何现正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碗往厨房里走。
  宁清柠本想帮他的忙,但被何现义正言辞拒绝, 说怕他把盘子和碗打碎了。
  于是宁清柠决定按照来录节目前的生活习惯,去睡个午觉。
  谁知刚站起来, 头一阵眩晕, 氧气开始排斥进入体内。
  呼吸声在无限放大, 耳边如蝗虫过境, 他像被人一棒子敲了脖颈, 猛然失去了意识,人倒在地上。
  上完卫生间回来的Adam一惊, 一句“fuck”脱口而出, 连忙去扶宁清柠。
  何现盘子洗到一半,沾到手上的洗洁精泡沫都没来得及冲冲, 就直奔向宁清柠。
  一撩小孩的胳膊, 红疹点点——糟了, 怕是食物过敏了。
  “你有过敏药吗?”
  何现火急火燎问完, 抬头一看Adam茫然的表情, 原本就着急的心情多了份灰色。
  英语当用时方恨少!
  算了, 还是靠节目组急救箱和120吧。
  何现连忙跪起身, 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打120,打完就开始翻急救箱。
  急救箱里的药被胡乱地倒在地上,却始终不见抗敏药。
  他不知道宁清柠的过敏反应有多厉害,又人是吃了他做的饭过敏的,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他的良心和未来都过不去啊。
  药呢?药呢?
  正着急,Adam戳了戳他:“Look!”
  这个词何现倒是听懂了, 但他无心搭理Adam,仍旧低头扒拉药箱。
  Adam又戳了他一次,这一戳好像戳破了何现心里膨胀着的、充满火气的气球,他吼:“Look what look!look at An!”
  不好好扶着安安,look什么look啊!
  Adam没办法,往手机翻译软件上打了几个单词,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点语音播放。
  AI机械死板地念:【氯雷他定】。
  !!
  何现猛地回头,这才发现Adam想让他看的是盒药,上面的英文他不认识,但包装分明就是氯雷他定这个有名的抗敏药!
  Adam眉眼尽是无奈:“Is it?”
  何现狂点头。
  两人迅速喂宁清柠吃了药。眼见宁清柠咽下去,才一齐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急救车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这个录节目的偏僻地方。
  直到坐在了急救车上,何现才有空抹一抹一头额头上的汗。
  他和Adam对视一眼,想起刚刚自己吼的那一嗓子,后知后觉羞耻又社死。
  “Sorry,emm,you know,man.”何现尴尬笑笑,拍了拍Adam的肩。
  Adam心领会神:“Don't mind.”
  何现看一眼躺在支架上昏迷不醒的宁清柠,心疼又自责地叹口气:“这孩子,真不愧是个瓷娃娃。”
  Adam从他的表情动作中get到了他的意思,或者也可能是,他俩现在感同身受。
  Adam:“I don't know what exactly you said,but I think you're right.”
  【我不知道你具体说了什么,但我认为,你是对的。】
  当天下午,医院里幽幽转醒的宁清柠刚一睁眼,就看见守在他床边的两个大男人。
  社恐的本能让他立刻把被子往上一拉,用被子盖住了头。
  何现扶额:“安安,你这时候这么灵敏了?我没问你对什么食物过敏是我的疏忽,但你蚝油严重过敏这件事,可以提前给我说啊。”
  宁清柠头一点点从被子低下拱出来,长长的睫毛下墨瞳明亮,偏生盈着懵懂:“什么蚝油过敏?我吃过蚝油吗?”
  何现看着他真诚地大眼睛,懂了,这孩子,估计对油没什么具体认知。
  也罢,没下过厨的小白,怎么能指望他分清自己吃的是黄油、大豆油还是什么菜籽油呢?
  “那你知道什么是食物过敏吧?”何现已经发现了,宁清柠生活常识十分有限。
  宁清柠轻快点头,对于自己知道这个知识表示自豪,这点自豪足以鼓动出小孩子心性的人的分享欲:“当然,我四岁那年,保姆做了花生酥,我吃了一口后就过敏了。当时好像挺严重的。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吃特制营养套餐了,就没过敏过了。”
  “好好好,你真棒。”
  何现宠溺又无奈地应着,心里将他对花生过敏一事记了下来。
  白色的病服对清瘦的宁清柠来说过于宽松,以至于何现能轻易看清对方胳膊上未完全消散的红点。
  再看宁清柠,眸里那片海依旧被阳光照耀,无半丝阴霾。
  他心下不由感叹,这人,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怎么一点后怕都没有。
  明明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小玫瑰,偏偏一点都不矫情、不凌厉。
  *
  出医院的第一时间宁清柠就接到了来自父母的视频电话轰炸。
  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
  识海里的宁平安已经幻化成q版小人,拼命摇他的肩膀:“你接啊你接啊。”
  宁清柠…食指悬在接听键上,始终落不下。
  他自己没有父母,在帮助之前的同位体的经历中,也没有遇见过正常意义上的父母,因而,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神明发现他还是高看了自己——他不明白如何作为人子和父亲母亲自然相处。
  宁平安的父母亲虽然家境非同一般、教育方式别具一格,但对孩子们的爱与其他无数父母别无二致。
  两人各自有自己的事业,感情又恩爱,确实没有时间总是陪着孩子,孩子的衣食住行都请的保姆。
  但同时,他们从不吝于用自己的资源为孩子们遮风挡雨,也不吝于用语言表达自己对孩子们的爱。
  直面这种热情的温暖的无私的包容的父母亲的爱啊,宁清柠想想,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打怵。
  宁清柠:【要不你自己上?面对自己父母总不能社恐吧?】
  宁平安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所适从,笑容有些狡黠:【帮人帮到底,救佛就到西嘛,哪有救溺水的人救了一半让他自己游一会儿的。】
  行。
  宁清柠给自己心理暗示,要求自己表演、代入好宁平安。
  接通视频电话,屏幕里出现了宁平安母亲宁秀和父亲艾乐客的脸。
  宁平安是中德混血,父亲是德国人,相貌也是很典型德国:身材高大,肤色较浅,五官棱角分明,金发碧眼。
  而母亲宁秀是纯种中国人,从相貌上看,是典型的东方温雅美人——虽然她的性格与相貌风牛马不相及。
  “妈,下午好。Guten tag, papa【下午好,爸爸】.”声音软软,小孩子似的撒娇,像只露出肚皮的小猫。
  宁秀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儿子身子趴在床上,腿翘起来,在空中轻快地跳踢踏舞。
  不错,完整地活着。
  她放下心来,纵使精心保养仍被岁月侵蚀的眉眼随之舒展。
  宁平安报名这个综艺节目时她正在澳洲出差,完全不知情。正想教育下自家孩子的莽撞,就听见丈夫委屈巴巴的声音:“Du hast nicht zuerst mit mir geredet.”【你没有先给我说话。】
  好家伙,还吃她的醋了?
  她翻了个白眼。
  宁清柠还没有来得及学着宁平安一向的样子熟练地安抚自家老父亲,视频通话里又多了一个人。
  宁平安亲哥,宁文意也进来了。
  宁文意一进来就委屈:“你们视频都不叫我,安安,你不爱我了吗?”
  宁秀咳嗽两声,用另一部手机往【玻璃娃娃守护天使群】里发了句:你们别整天没个正形。
  宁文意与艾乐客不依,非得听弟弟/儿子说两句好话才罢。
  宁清柠只觉得自己脸都要红了,偏偏他又要学着宁平安,诚挚又认真地说:“Dad, ich liebe dich.【爸,我爱你】。”
  “哥,我也爱着你呢。”
  两个大男人,一个在英国留学,一个陪着妻子在澳洲处理工作,听了句弟弟/儿子的表白,身子齐齐往后一仰,脸上浮现出享受的神情,好像从头到脚都通畅了。
  宁清柠觉得很神奇,说起来,他刚诞生之初曾因为救人于灾难中而被感恩过一段时间,也没见被救助的人像这两个男人一般幸福。
  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啊。】识海里,宁平安舒服地躺在一朵云朵花上,语气轻松,【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爱可以让人长出血肉。】
  是吗。
  宁清柠愣神了两秒,随后意识到:【你可以听见我的心声?!】
  不,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在识海里变出来一朵云给自己躺。
  宁平安很意外:【你不是在和我说话吗?】
  瞧见宁平安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宁清柠明白了,可能是因为这同位体从小体弱多病,以至于年纪不大,精神力倒是挺强。
  所以他能反向听到他的一些心声,所以他能无意识改变识海的布景。
  不过,想到同位体的话,宁清柠脑子里不由自主思考:什么是爱呢?
  他回忆起之前的同位体们。
  “宁清柠”会说,爱是传承是守护;
  宁芩会说,爱是战胜恶意的阳光;
  宁北凉会说,爱是自己把自己打捞起来;
  宁则野会说,爱是在绝境中彼此拖拽着撞出条路来。
  那么他呢?他会说什么呢?
  宁清柠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
  他曾以为自己很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感情,甚至曾一度想教会自己的同位体们。
  然而时至今日,他发现,走过的路越多,“爱”这个概念,在他的心中越发模糊了。
  曾经高傲恣意的神明难得停下脚步,往过去回首。
  他发现,在扮演同位体的这些日子里,他在影响同位体们,同位体们也在潜移默化影响他。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宁清柠说不清是好是坏,但现在,无论如此,他还是要作为宁平安走下去。
  *
  回到视频电话。
  宁清柠还是没逃过被问一介社恐突然上节目的事。


第69章 
  宁秀眉眼带笑看着自家这三个男的肉麻完, 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安安,怎么想起来上综艺了?”
  她无法不在意。
  *
  宁秀出生于书香世家,她自小聪慧有悟性, 性格大方,就连外貌, 这个在她身上不值一提的优点, 但拎出去也是旁人艳羡不已的漂亮。
  天之骄女顺风顺水地长大, 在国外留学时遇见了同样家境殷实的心上人, 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结婚, 次年就有了个健康可爱的儿子。
  对于在有宁平安之前的人生,宁秀有时会自我打趣“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
  宁平安是宁秀的第一道坎。
  怀宁平安时, 宁秀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很健康, 孕期反应几近于无。那时候宁秀婆婆把手贴在她肚子上,用不熟练的中文夸“一定是个懂事健康的好娃娃”。
  当时谁都没想到, 婆婆只说中了一半。
  怀孕第5个月, 一次例行孕检, 家庭医生突然向她们宣布了噩耗:胎儿有先天发育不足、畸形的可能性。
  已经第五个月了, 胎儿已经成型了, 明明之前的检查都好好的, 怎么就突然需要考虑要不要引产了呢?
  宁秀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却只能接受, 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痛苦。
  她的一部分朋友说,别生了,对自己身体不好不说,生下来了,孩子可能也是活受罪。况且, 你已经有文意了,这胎也是自然怀上的, 又不是再非要个孩子不可。
  另一部分朋友说,你肚子里这胎已经有生命了,你舍得吗?再说了,你却不缺钱,什么病治不好?
  一向雷厉风行的宁秀第一次犹豫不决,她把目光转向丈夫,丈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文:“你是生命的孕育者,我尊重你的决定。”
  在丈夫的注视与陪伴下,宁秀想了好几天,最后她从丈夫的臂弯里抬起肿胀通红的双眼,坚定又平静地宣布:“我要让这个小生命看看世界。”
  她把自己代入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觉得如果自己能体验这个世界,哪怕自己是带着痛苦出生的,成长中也会伴随着痛苦,但也一定会品尝到身为人的开心与幸福,比起什么都没有,还是前者更好一些。毕竟啊,人的本能,就是活着。
  而且,宁秀想,我有能力有时间有金钱,为我的小生命披荆斩棘。
  上天终究是眷顾他的宠儿。
  宁平安直到出生那天也没有给宁秀带来多少痛苦,更令宁秀欣慰的是,他四肢健全,五感正常,不是畸形儿。
  但医生当初的话也并不是危言耸听,婴儿身子骨很弱,医生说,恐怕很难健康长大。
  宁秀想,“很难”又不是“不能”。
  她不假思索给婴儿取了“平安”的名字,宁平安宁平安,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宁秀与丈夫搁浅了事业,精心护着宁平安,像在沙漠里养一朵容易凋谢的百合。
  幼小的宁平安身娇体弱,经常生病,忌口也多,偏生又是个爱吃的。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花生过敏,直接就进了急救室,人差点没挺过来。
  后怕的宁秀对保姆大发雷霆,后来更是对宁平安的饮食一万个上心,每天的配料表都是要亲自过目的。
  百合经过狂风侵袭、沙土飞扬,虽然经过不少坎坷,到底还是盛开着。
  被娇养的宁平安白白嫩嫩,黏人又爱撒娇。
  他会在某个雷雨天气,借着电闪雷鸣的理由要拉哥哥跑去爸爸妈妈的房间。
  宁文意觉得自己都是大孩子了,这么做有些丟男子汉的脸,但一但弟弟拉住自己的手,边摇边用星星眼看着自己,用甜糊糊奶乎乎的声音说“去嘛去嘛”,他就会立马败下阵来。
  于是拉着哥哥的宁平安,小猫似的窜到爸爸妈妈的床上,眉头故意皱起来,一边嘟囔着“Ich hab 'angst”【我好害怕】,一边把被子拉到自己和哥哥身上。
  宁秀与艾乐客轻易看出小儿子其实并不怕雷雨,但并不戳穿,两人把两小孩环在中间,四个人紧密相拥,在雷雨喧哗中感受彼此的心跳、家人的温度。
  他会在全家一起出游时,突然停下脚步、张开双臂,等着哥哥、爸爸或者妈妈抱住他。
  谁第一个抱住他都无所谓,因为他会从一个人的怀里待会儿,再跑到另一个人儿怀里。
  他经常生病,与家庭医生也就特别熟,每次医生打针输液,不给糖吃,是不会让人碰的;医生治疗完,他也得等医生摸摸自己的头,夸一句“安安真棒”才罢休,否则就会用期待的目光直直看着你,身后好像有小尾巴一直摇啊摇。
  直到十五岁那年,宁平安好像才脱离了离不开人的婴儿时期。
  那年他主动对艾乐客和宁秀说,不用为了我一直留在国内,去你们工作需要的地方;他对宁文意说,哥,别让我绊住你,你想去留学不是吗?
  于是那年开始,宁秀与艾乐客开始在各国来回飞,宁文意去了英国读高中,彼时尚小学的宁平安独自一人留在国内,每天与家人们视频通话时,笑容依旧如从前般单纯明媚,语气依旧如从前般甜得发腻。
  但等三人回过头来,却发现宁平安成了所谓的社恐,他排斥除身边人以外的碰触,排斥和不熟悉的人交流,甚至到了有躯体反应的地步。
  没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宁秀一直很在意,旁敲侧击过几次,但她这小儿子却始终一脸懵懂,以至于宁秀无法确定他是在真的没听懂还是在回避。
  当然,其中肯定有不正常之处。
  但社恐又不是那么大的问题,对于宁秀而言,只要安安每天开开心心的,不和人交流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外界的一切麻烦和障碍夫妻俩人都会为儿子扫除。
  所以宁秀在意,却没有那么担忧。
  反而是现在,宁平安突然走出舒适圈、为难自己的决定,让宁秀忍不住提起心来。
  *
  “我平常也没有事,正好有朋友推荐这个综艺嘛~”
  宁清柠打哈哈,语气尽可能软,撒娇求放过的意味不言而喻。
  宁秀向来拿他没办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后就把这话揭过了。
  艾乐客递出新话茬,问出自己一直关心的事:“Wie war dein erster tag hier?”【第一天来到这儿,体验怎么样啊?】
  宁清柠先是将袖子往下撸了撸,还没等他回答,一句“安安,你现在感觉还好吧?”随着脚步声传来直直传入宁清柠的耳朵和手机屏幕里。
  屏幕里的三位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这位人未到声先到的是何现,他进了宁清柠房间,看到宁清柠在打电话后,才后知后觉擅自进对方房间有些不礼貌——不过宁清柠没锁门。
  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何现看着宁清柠用他听不懂的外语说着什么,又用中文臭屁地说了句“谁不喜欢我啊,放心吧,一切顺利!”,又用手掌比了心,最后才挂了电话。
  宁清柠一挂电话,何现就忍不住追问:“你刚才说的什么语啊?”
  “德语,我爸是德国人。”宁清柠从床头柜里拿出两条巧克力,递给何现一条,“坐。”
  说完,他利落撕开包装,啃起巧克力。
  “你竟然是混血,好酷!”
  宁平安相貌上随了妈,虽然五官足够精致,但骨相仍是东方人,混血感并没有那么明显,也难怪何现有些意外。
  何现接过巧克力,看清宁清柠撕破的包装牌子后,仿佛看到了被撕成两半的红钞,心在滴血。他认识这巧克力的牌子,死贵死贵的,一条要上千。
  他虽然不穷,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将巧克力收到口袋里,何现吸了口气缓了缓心情,再看向宁清柠,目光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混血富二代啊!
  “你别这么看我,心里怪发毛的。”
  宁清柠不自然地躲躲,虽然对于他来说几乎有救命之恩的何现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但对方用这种要吃了他的眼神看着他时,社恐本恐想原地隐身。
  “哦?哦,好。”
  尴尬梅开二度,何现又摸了摸鼻子。
  “对了,知道了你是混血后再看你,发现你的眼睛是蓝褐色哎。”
  何现说,“说起来,我十九岁那年演人生第一个角色,演的就是一个混血少年——白净、可爱,眼睛和你差不多的颜色。
  要是你演的话,说不定会更适合,连隐形眼镜都省了呢。”
  宁清柠咬一口巧克力,嚼里面的榛果,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脑袋。
  何现来了兴致,向宁清柠讲述他当演员这十几年来的经历。
  “我出生于农村,十八岁那年没考上大学,就来到大城市打工。本来想着学门手艺,能维持了生计就挺好的,没想到因为我长得还不错,被人相中拍一部电影,演男主,给几十万。
  一开始听到这事,我还以为人家是骗子,后来发现是真的后,以为自己是被天上掉的大馅饼砸中了。
  然后更大的馅饼砸中了我:我拍的电影顺利上映并获奖了。
  那年所有人都夸我是匹黑马,说我第一部作品就拍了电影还获得了最佳新人奖多么多么了不起,说我未来不可限量。
  我真信了,不顾爹娘‘拿着你挣的钱开个小店,就不愁生计了’的建议,毅然决然留在了大城市,往娱乐圈这趟浑水里蹚。
  我以为等着我的是风光无限,是一项又一项奖,却没想到我压根没作品拍。
  你没权没势没流量,谁找你啊。
  我摸爬滚打,一晃十几年了,自认为演技肯定算不上差了,但仍旧是十八线。
  咱也不是想多出名,但你没知名度又没背景,就没有好作品找你。
  哎,难啊,难啊。”
  他摇头又叹气,这些年的打击已经让他怀疑走演员这条路是否正确。
  叹完气,他又自嘲一笑,笑容发苦。
  “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应该不能理解吧。”
  你应该不能理解吧,我从小就对表演有着浓厚的兴趣,小时候经常在家里自己编剧,扮演各种角色,让家人们捧腹大笑,但偏偏,我清楚地知道以我的家境,当演员并不现实,所以我一开始是很认命的,把自己的梦深埋在心底,只想老实地养家糊口。
  你应该不能理解吧,是命运自己要和我开玩笑,我却当了真。得了新人奖后,我对自己的表演事业充满信心,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降紫薇星,想象着自己获得一项又一项奖,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有越来越多的参演机会。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小丑而已。
  你应该不能理解吧,我有多焦虑与迷茫。最初我信誓旦旦想自己不要接烂片,后来却发现我是谁啊,我什么都不是,资源这么紧张,不接一些质量不高的作品来维持自己的知名度,谁认识你啊。
  最初我想让父母过上富裕的生活,成为他们拿的出手的儿子,可是呢?结果呢?最初拍电影的几十万被花了个精光,我到如今也只是勉强维生——还是靠综艺靠广告,不靠演技不靠作品。
  你能猜到吗,我一点也不想上综艺,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曝光途径了。
  何现眼睛好像是弯的笑的,却仿佛要落下泪来。
  宁清柠看着他,语气很轻:“我确实不能理解。”


第70章 
  有人说,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宁清柠与宁平安都很相信这句话。
  “我不是你,没有像你一样勤劳能干,从小就帮家里干农活——我衣来伸口, 饭来张口,到现在都不会做家务;
  我不是你, 没有像你一样体贴懂事, 家里好不容易做顿肉, 让给弟弟妹妹, 自己和大人们一样吃没什么味道的白菜——我娇气任性, 有了好吃的,都是要爸爸、妈妈、哥哥首先给我吃, 还是要喂给我吃的;
  我不是你, 没有什么养家糊口的压力——没有人要求我赚钱,我只需要好好呼吸、平安活着就好了。
  所以我当然不能理解你。”
  宁清柠没有笑, 瞳里满是认真, 说的何现自己都忍不住替自己委屈起来, 甚至心中无法控制的生出一些不忿——凭什么, 凭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平, 凭什么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
  他不知道此刻出生在罗马的这位从小多次差点夭折在罗马, 如果知道了, 不知道他会选择健康的身体还是富裕的家庭;但无论如何,对于此刻的何现来说,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嫉妒。
  ——人总是容易关注自己的苦难,忽略自己的拥有。
  然后何现听见出生在罗马的少爷语气真诚:“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啊, 这么多年,一个人走来, 辛苦了。
  如果你这一路不快乐,我为你难过。”
  何现内心剧烈地抽动起来,像是一颗被猛然剥开的洋葱,辣得他要落下泪来。
  宁清柠说着自己不能理解他,他却有种被懂得、被接受的感觉,这些年家人们的失望不解,圈内同行的奚落嘲讽,好像一下子有了出口。
  一路走来走到今天的自我怀疑终于被人接住,本身优秀得像太阳的少爷真挚地肯定了他一路的辛苦。
  于是他的一事无成,好像也不是罪不容诛的。
  何现原本正朝着宁清柠,现在忍不住转个身。他弯下腰,头埋在腿里,似乎要埋住一个三十岁男人多年未曾发泄的委屈、未曾展示的脆弱。
  然后头顶传来蜻蜓点水般的拍抚。
  “你没事吧?你别哭啊,”宁清柠有些手足无措。
  小少爷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主打一个真诚,没想到这次就把人说哭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手不安地搓动着。
  他没怎么接触过其他人,更是第一次见到别人落泪。
  犹豫了片刻,学着妈妈平常对他做的那样,小少爷忍着身体本能地排斥,小心翼翼将手掌放到男人头上,轻柔地拍拍,安抚对方,“别哭啊,虽然我不理解你,但在我眼里,你真得好厉害好厉害的。”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何现哭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耸动。
  ——我是谁啊?我什么都不是。
  ——你真的好厉害啊。
  何现没想到一天之内,他不光被包容,还被同一个人认可。
  他想成为演员,与想得到大家的观众,得到大家的认可密不可分。他不想一辈子平平庸庸烂在山沟沟里,他就想要向上爬。
  他就是虚荣,就是想让大家对多才多艺、生活富贵的少爷小姐们的赞叹能出现在他身上。
  然后今天,赞叹本身称赞了他,甚至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何现一边哭着这些年的委屈,一边无厘头地想,安安怎么就一个人以素人身份上节目了啊,性子这么好,遇见个圈里的人渣,不得被欺负死。
  宁清柠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用宁平安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虽然是废物的我,好像也帮助了人,真了不起啊。”
  何现哭了多久,宁清柠就陪了他多久。
  直到何现突然一抹眼泪,一拍大腿:“对了,安安,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节目组派任务了!”
  三十岁男人脆弱过去,还是要面对此刻在录节目的现实。
  宁清柠怕他哭久哭脱力,正给他剥糖,闻言手一顿:“哦豁。”
  提起节目组,他也刚想起来:“哥,你能帮我跟节目组说一声,我过敏这件事别播出去吗?我家人知道了不好。”
  “你家人不是知道了你过敏一事才担心你给你打的电话吗?”何现震惊。
  宁清柠乖乖摇头:“每天我妈总会给我打个电话,一般我都是秒接的,这次是打不通,所以就一直打。”
  何现回忆起安安昏迷时不停振动的手机,那连环夺命call的架势,活像宁清柠不久于世。
  他和节目组还以为宁清柠家人通过什么内部渠道知道了儿子进医院了。
  没想到在他们家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反而安安没因为自己进医院去找家人撒娇,而是瞒了下去,这点又正常又不正常的。
  他哭笑不得,又想起自己刚刚在安安身边的窘态,五味杂陈。
  *
  “What's wrong with you guys? Is the director pushing!”
  【你们怎么了?导演在催了!】
  楼下,已经等了他们二十分钟,慢悠悠喝完咖啡的Adam终于忍不住上楼查看。
  “We are coming!”【这就下来!】
  *
  《我这样活着》是一档生活观察类综艺,节目邀请不同职业、不同家境、不同年龄的人生活在一起,观察他们在不同境况下会碰撞出什么火花。
  节目导演郭斯一是知名综艺导演。
  其中的固定嘉宾,也就是宁清柠、何现、Adam三人,必须每周开一次惊喜盒子,随机更换生活的房子。
  有时,会有飞行嘉宾加入他们。
  第一周作为三人的磨合期,节目组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为他们配置了档次还不错的一套小别墅,让他们不至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
  但是,为了综艺性,节目组也不能不搞事。
  于是,三人收到的第一张任务卡片是——
  “来到新住处后,第一件事当然是树立和谐邻里关系。请大家主动与十位附近居民交朋友。与居民双人头顶比心合照、并成功邀请他到自己家中做客,方为成功交朋友。
  友情提示:一共有十张和居民的双人合照即可,不是每人十张。毕竟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宁清柠越读眉眼越耷拉,这任务主打一个和社恐过不去是吧?
  他兴致缺缺地给Adam翻译成英文,翻译完后随口一提:“节目组没有钱请翻译的话,我能自己出钱请一个吗?不然Adam一个人行动的话不方便吧?”
  节目组严词拒绝,笑话,节目的看点就在于你们这几个人的互动、表现呢。他们都想好了,第一期放送标题就写“当语言天才小少年遇上俊美热情老外”。
  宁清柠面对Adam:“It seems that  we're gonna have to do this together .”【看来我们不得不一起行动了】
  “I hope you don't find it troublesome.”
  【希望你别觉得麻烦】
  Adam露出一口大白牙。
  何现根据手机上翻译软件语音翻译后的文字,大致明白了他们的交流,他问:“所以我们是三个人一起找人,还是你俩一组,我自己?一人三人,我找四个,可以吗?”
  宁清柠拨浪鼓式地摇头。
  意识世界里,宁平安疯狂喊道:
  不可以!三人!让他搭讪三人!真的会死的(哭脸)。
  何现被逗笑了:“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你们可以一人找五个人,我就只当个翻译吗?(乖巧.jpg.)
  这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如果是自己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愿意怎么社恐就怎么社恐,但选择了上了节目,总要尽力遵守规则、融入规则;总要尝试一下。
  宁清柠给自己打气。
  *
  何现本来以为这任务挺简单的,直到他走出现住别墅,发现周围住的居民,来自世界各国。
  来到这个高档小区里的广场上,何现本打算发挥他这些年积累的社交能力,利落地搭讪,没想到一眼望过去,有金发碧眼的,有黑皮肤的,大家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
  何现两眼一黑,看向宁清柠:“这个任务,可能要靠你和Adam了。”
  宁清柠看向Adam:“Now is the time to use your enthusiasm.”【现在是发挥你热情的时候了。】
  Adam倒是爽快:“If the rules allow, I can do it all myself.”【如果规则允许,我可以自己完成全部。】
  三人齐齐看向节目组,节目组冷酷无情表示不行,每个人至少要出现在一张合照里。
  “Ok,fine.”Adam鼓励宁清柠,“I'm sure you can do that, right?”


第71章 
  “I don't think so.”
  小少爷神情可怜兮兮。
  何现仿佛幻视了流泪猫猫头, 矜贵的猫咪抬起肉垫子,自欺欺人般捂住眼睛,一边摇头一边委屈巴巴落泪。
  他瞬间被萌化了, 胸中升起豪情万丈:“我先来打头。”
  小少爷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
  *
  “嗨喽,呃——, 看油take斧头with米?”
  广场东南隅, 伍佰兴味地盯着这两国人加一外国人的神奇搭配。
  三人中最小的那位蹲在了地上, 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白色的羽绒服宽松地套在身上, 更像个毛绒团子。
  因着同伴蹩脚的英语, 他嘴角扬起善意的笑,清澈的瞳海里写着鼓励。
  白绒绒的光, 像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难以让人忽视。
  伍佰心思一动,朝这团子走去, 摊开手掌里的巧克力——话说起来, 他是从家里拿的弟弟的来着还是从大街上抢的小屁孩的来着?
  当然, 这不重要。
  他笑得像个乖乖学生, 眉眼间的邪气被尽力隐藏, 显出友好的模样, 将手里的巧克力摊出来:“你好, 交个朋友吗?”
  这措不及防的一出让小团子一愣,还没有来得及表态,就见那一口蹩脚英语的男人插在两人中间:“找我家平安什么事?”
  一副护崽子的样子。
  伍佰挑眉:“想和您儿子认识一下。”
  宁平安是个重度社恐,平时只窝在家里,与世隔绝, 这除了赋予了他纤尘不染的纯洁外,还自然而然让他显得更稚嫩。
  本来他就和何现差了八九岁, 加上长得像未成年,两人看起来确实可以有辈分差距。
  何现想起自己参加这个综艺前,公司还提议他走一下偶像流量赛道,这下子都无痛当爹了。心情着实有些奇妙。
  他打量对面的男生,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一头蓝毛在这群外国人里也格外显眼,穿一身嘻哈风,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认识不了一点。
  “我家安安容易害羞。”何现委婉回绝。
  “没事啊,我可以主动。”伍佰像是丝毫看不出何现的抗拒,目光看着宁清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伍佰,就住在这个小区,你们是在录节目吧?是在做什么合照的任务吗?我可以帮忙。”
  何现宁愿多找两个外国人尬聊,但宁清柠听见他可以帮忙做任务,眼睛一下子亮了。
  让社恐人士主动可是hard模式,这人都送上门来了……
  他将脖子上自制的任务牌吊坠摘下来,送到伍佰手里:“宁平安。”
  他说完,静静看着伍佰,等着对方读任务卡。
  伍佰扫了两眼,基本和他猜测的一样。他语气撩人:“和这么漂亮的小团子一起合照是我的荣幸。”
  何现满头黑线:这人怎么跟个开屏孔雀似的?他最好只是在这个外国人小区里呆久了性格过度热情了一点。
  在老父亲担忧的眼神下,宁清柠和伍佰要合照了,Adam兴致勃勃要当两人的摄影师。
  伍佰比宁清柠要高半头,他一只手想搂上宁清柠的腰,打算半抱着对方比心。
  何现眼睁睁看着伍佰的咸猪手离他的大白菜越来越近,拳头攒得越来越紧。
  “安安!”
  只见宁清柠腰往旁边一扭,利落躲开对方的碰触,他先对伍佰抱歉一笑,然后望向何现:“怎么了,何大哥?”
  何现的拳头已经如释重负松开:“没什么。”
  宁清柠点点头,转头对伍佰说:“我们比心时隔着彼此的袖子,可以吗?”
  伍佰:我被嫌弃了?我这么一大帅比被嫌弃了?
  “不是嫌弃你。”宁清柠真诚补充。
  好好好。
  伍佰不在意般潇洒一笑,略带一点点苦涩。
  *
  Adam自如轻松地完成任务、何现磕磕绊绊但也火速完成了任务,只剩下宁清柠对着广场上的众人束手无策。
  他长得实在精致可爱,不少老外注意到了他,有的经过他旁边的甚至会热情和小团子说个“hello”,小团子每次都回应,但没有一次出声留对方和自己合照。
  腿迈出来又伸回去的,十成十是个社恐。
  又盯了宁清柠一会,伍佰下结论。
  “我有几个好友,帮你介绍一下?”他主动开口。
  不过帮了你的忙,要点报答可不过分哦。
  “谢谢。”宁清柠摇摇头。
  何现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总觉得伍佰这人不太正常,自己主动送上来不说,拍完照也不走,盯着他家平安看了半天。
  就怕是有目的的。
  宁清柠不知道“老父亲”在为他操心,他的目光已经停留在一个地方十几分钟,现在,他终于鼓足勇气朝跷跷板那里走去。
  跷跷板上坐着一个孤零零的黑发小朋友。
  “你好啊,小朋友,可以和我一起合照吗?”
  宁清柠邀请,和小朋友说话时,他的声音刻意多了几分奶声奶气。
  小朋友抬头,六七岁的样子,漂亮的碧眼,但左脸上那块醒目的红色胎记,绵绵延延,像一只枯萎的花,揭示了没有其他小朋友和他一起玩的原因。
  小朋友以为自己会在宁清柠眼里看到“吃惊”“嫌弃”“同情”等情绪——其他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的。
  但宁清柠眸里依然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波光粼粼闪着真诚。
  “哥哥,漂亮,我,丑。”
  小朋友眼里盛满自卑。
  宁清柠旁边传来“嗤”的一声。
  “知道自己丑还跑出来瞎逛?”伍佰出言讽刺。
  小朋友的眼眶里一下子挂了泪珠,委屈又可怜。
  “你才丑!”
  宁清柠是个不会骂人的,被伍佰刺伤小孩子的话气急了,一下子脱口而出。
  何现将伍佰推离小朋友的视线,伍佰也不反抗,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冷眼看宁清柠哄小孩子。
  宁清柠显然没有相关经验,他想抱抱小朋友,又下意识抵触。只好先从兜里翻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小朋友。
  小朋友很乖,含着泪抽着鼻涕说“谢谢”,眼里的受伤与自卑却始终消散不了。
  宁清柠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原本乖顺的黑毛蓬松起来。
  他拿出手机,给正在和广场上偶遇的同国籍人热情交谈的Adam发了些消息,然后来到跷跷板另一边,见小朋友没有抗拒的意思,坐了上去。
  他轻,小朋友更轻,小朋友飞高高。
  跷跷板起起落落,倒真的吸引了小朋友的注意力,让小朋友从悲伤中暂时逃离。
  “你叫什么名字啊?”
  “伍浅。”
  伍佰,伍浅。何现吃惊地看向伍佰,指着伍佰问小朋友:“这货不会是你哥吧?”
  伍佰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这么可爱一个孩子摊上你可是倒大霉了。”
  饶是何现为人敦厚,也忍不住讽刺。
  伍佰毫不在乎,目光一直落在宁清柠身上。他好像对宁清柠十分感兴趣,这兴趣说不上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反正何现是觉得替安安瘆得慌。
  宁清柠别扭死了,社恐最怕被关注,伍佰的目光,他当然能察觉到。
  不知何时消失在广场上的Adam终于重新出现,向他跑来。
  宁清柠慢慢从跷跷板上起身,将小朋友放下来。
  “等会再一起玩。”他向小朋友说道。
  然后,宁清柠接过Adam递给他的化妆盒,道了声谢,开始在自己脸上捣鼓起来。
  伍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伍浅好奇地看着这位友善的哥哥。
  Adam向疑惑的何现解释:“He asked me to pick it up.He want to make the little boy happy." 【他让我去取的,他想让那个小男孩开心。】
  何现似懂非懂,但他要装懂,像模像样点了点头。
  倒是伍佰语气调侃又像讽刺:“By dressing up as a clown?”【通过打扮成小丑(逗小孩开心)吗?】
  宁清柠充耳不闻,只一心在自己脸上点点画画。
  他的手法很生疏,一眼看上去就是个生手,拿眉笔的动作像是在画画,而不是化妆。
  五分钟后,他右边的脸上出现了朵枯萎的红色花,与伍浅小朋友的胎记如出一辙。
  伍浅小朋友眼睁睁看着漂亮小哥哥变得和自己一样“丑”,急得又要哭出来。
  他看着变“丑”的小哥哥重新坐到跷跷板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向他发出邀请:“不玩了吗?”
  伍浅小朋友忍住哭腔,坐上了跷跷板。
  伍浅小朋友飞起又落下,宁清柠站起又坐下,高高低低之间,阳光一缕缕撒下,两人脸上那朵枯萎的花好像重新绽放开来。
  岁月静好。
  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幕。
  “你喜欢拍照吗?”
  跷跷板上,宁清柠问小朋友。
  小朋友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吧。”宁清柠微微叹口气,好像有些失望,却并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加追问,而是又问道,“那你喜欢什么?喜欢蓝天白云吗?”
  小朋友摇摇头。
  “喜欢小猫小狗吗?”
  小朋友摇摇头。
  宁清柠很有耐心,语气始终平静中带点好奇,但脖子上出的细汗昭示着对于社恐来说,主动搭话并不是个轻松事。
  “那你喜欢什么?”他把主动权给小朋友。
  伍浅沉默了好久,升起,落下,升起,落下。
  跷跷板这块的人寥寥无几,Adam去别处和别人聊天了,何现和伍佰剑拔弩张地面对面站着,眼神都落在跷跷板上两人的互动上。
  高处的空气很静,所以渴望表达的声音都会被听见。
  又一次蹲下时,宁清柠听到高处的小朋友对他说:“我们合照吧。”


第72章 
  “好耶!”他随之欢呼。
  小朋友站着, 大朋友蹲着,两人一样高。
  宁清柠朝右左歪头,右手臂弯成半个心形。
  伍佰饶有兴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有错过他咬住嘴唇的小动作。
  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离宁清柠越来越近,小胳膊也学着宁清柠的样子弯起。
  贴上了。
  伍佰眼里闪过惊讶, 何现瞪大了眼。
  识海里正躺在柔软的云朵上舒服的吃喝玩乐的宁平安停止了咀嚼, 屏住了呼吸。
  忍住, 神明大人, 加油。
  大朋友与小朋友头靠头, 手贴手,心儿就出现了。
  咔嚓。
  第二张合照, 在暖暖的太阳下成功拍出。
  伍浅小朋友看了照片, 他左边的胎记并没有被遮挡,漂亮哥哥右脸上的“丑画”也一目了然。
  但他们竟然一点也不丑。相反, 是“好看的”。
  我是好看的。
  这个念头一升起, 伍浅小朋友就傻了, 乐呵呵咧出了一口门牙缺了半颗的白牙。
  “如果你愿意的话, 回去可以和爸爸妈妈问一下, 有空的话今晚来哥哥这儿吃饭啊。”
  宁清柠邀约。
  “嗯嗯!”合完照后, 伍浅小朋友一下子活泼了不少, 头点的跟个拨浪鼓似的。
  宁清柠和伍浅小朋友挥手告别,小朋友跑出几步,又突然往回冲。
  猝不及防的,他给了宁清柠一个熊抱。
  像是被章鱼的触手缠住身子,宁清柠浑身细胞开始排斥, 他头晕目眩,胃里直犯恶心。
  他尽力控制住自己, 不让小朋友察觉到自己的颤抖。无论如何,不能让伍浅小朋友误会自己嫌弃他。
  宁清柠满头细汗,在识海里吃喝玩乐好不快活的宁平安也急了:“神明大人你可千万要忍住啊!我我我我也不想这样的,苍天可见,我很喜欢小朋友的。”
  幸运的是,小朋友是个害羞的,鼓起勇气怀抱投送后,也没敢抬头和宁清柠对视一眼,就红着脸又转身跑走了。
  伍佰回头看一眼好像要站不住的宁清柠,以无人可以听见的音量“啧”了一声,然后在离小朋友五六米的斜后方,也跟着走了。
  节目组摄影师镜头正对准小朋友蹦蹦跳跳像小兔子的背影,就听见“咚”的一声。
  宁清柠撞到了跷跷板上。
  疼痛与恶心相抗衡,宁清柠终于平复几分,何现这时就算再粗心也看出来宁清柠不对劲了。
  “安安,你是不是…有点心理障碍啊?”
  他试探着问。
  “肢体接触障碍。”宁清柠坦荡回答完,又有些惊讶地反问,“你之前一直不知道?”
  一边问,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特制的过敏药糖丸,一口吞下。
  之前宁清柠对他握手、想扶他起来的手的躲避……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何现摸了摸后脑勺。
  宁清柠见状,明白了:“那谢谢何大哥对我的包容。”他甜甜地笑。
  *
  Adam在这个广场可谓是如鱼得水,他聊得欢了,就情不自禁邀请对方来别墅做客,邀请的人远超四人。
  再加上宁清柠都在镜头下说自己有病了,节目组也有点良心,不强求他再找个人合照。
  于是,导演组的第一个任务就这么落下帷幕。
  何现后知后觉明白宁清柠是在硬着头皮克服肢体接触障碍、给小朋友赶走那朵叫“丑”的恶魔花后,又心疼又自豪。
  他没有别的认识的人,表达欲与倾诉欲又实在憋不住,最后奋起,拿起手机的翻译软件中转英再转汉语谐音。
  “油no,Anna 炸死特对的鹅顾的 c英!……”【You know, Ann just did a really good thing?!】
  Adam连听带猜,回应中不忘记夸奖宁清柠:“Cool!I told him he was an angel!”【太酷了,我就说他是个天使!】
  *
  伍浅蹦蹦跳跳回到家,一进门就甜甜的向保姆奶奶问好。
  保姆奶奶笑着逗他:“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余光瞅见门又被推开,她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几分:“大少爷好。”
  伍佰只淡淡点头,算作回应,转身便上楼,进了书房,也不敲门,直接便进。
  “父亲,您要是觉得您那宝贝小儿子好,就自己亲自陪他玩。”他语气讽刺,“否则下次这种看孩子的保姆工作,您就别怪儿子我狮子大开口了。”
  伍佰的父亲——人称伍总,被他两句话气得血压直升。
  用来签文件的金属笔“哐当”砸到桌子上,伍总痛心疾首:“瞧你说的什么话!你真是越长大越冷血!让你陪陪你亲弟弟而已,多大点事,这么不情愿!”
  小时候多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
  伍佰拳头紧紧攥起,留下一句“今晚我不回来吃了”,甩身就走。
  他把门“砸”上。
  楼下,跟保姆奶奶分享完“漂亮小哥哥”的伍浅,正好奶声奶气地在问:“可是如果我不丑,那么哥哥就撒谎了,他为什么要撒谎啊?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最后一句,委屈巴巴的。
  伍佰在楼梯间,将这些话尽收入耳,等楼下没声了,他才走下来。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真不愧是小孩子,天真死了。
  也讨厌死了。
  伍佰走路自带冷气,伍浅小心翼翼抬头看他,被他一瞪,立马低下头,打了个寒颤。
  伍佰一个眼神也不给弟弟,关门的声音都在诉说着对这个家的不满。
  楼上传来茶壶破碎的声音。
  伍总破口大骂:“想拆家啊是不是?反了啊?”
  *
  宁清柠抱着膝盖乖巧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Adam和何现忙碌。
  两人在忙活今晚的晚餐,瓷娃娃被明令禁止进入厨房。
  小少爷习惯了独处,独自发呆也能消磨时间,并不觉得无聊。
  节目组导演看着监控里小少爷乖巧的模样,良心难得有些作痛。
  《我这样活着》采取边录边剪边播的模式,第一期剪到小少爷可怜兮兮用英文拒绝任务处,剪了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消极任务的形象。
  虽然也有亮点,但风评……
  导演瞟一眼自己手机上的弹幕,选择沉默。
  不过有讨论度才有热度,辛苦你了,小少爷。
  *
  小少爷打了个喷嚏。
  他抱膝坐的姿势有些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站直,双手自然地置于腰间两旁,缓缓而动,便要打起太极拳。
  导演目瞪口呆,揉了揉眼。
  真的是每天清晨在广场上受到老爷爷老奶奶热烈追捧的太极拳。
  宁清柠有模有样的打着,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
  门铃响的第二次,他被迫停下打太极的动作,眼里隐约带着委屈。
  开门,是伍佰,还是那身吊儿郎当的衣服。
  “有什么事吗?”
  宁清柠更委屈了,还有点生气。


第73章 
  “离家出走, 无家可归。”
  伍佰吊儿郎当地笑,“正好想起来你们这儿今晚有活动,所以来蹭个饭, ”
  宁清柠瞧他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无家可归”的悲伤, 他将信将疑。
  伍佰进了门后, 往沙发上一坐, 翘起二郎腿, 自来熟拿起桌子上的瓜子, 便开始嗑起来。
  宁清柠不是个主动搭话的,安静坐在沙发另一端。
  “宝贝, 你是小学生吗?”宁清柠双手搭膝、双腿并拢的乖巧坐姿引得伍佰一笑。他吐出个瓜子皮, 调儿啷当找话。
  宁清柠一下子涨红了脸:“你才是小学生!离家出走、让父母担心的小学生!”
  伍佰笑容僵了一瞬间,旋即点了点头, 语气理所当然:“是啊是啊, 我是小学生, 我离家出走, 所以, 好心的你一定会收留可怜的、无家可归的我吧?”
  宁清柠被他的话弄得羞恼。他见过的得人本就不多, 像伍佰这样油嘴滑舌的更是头一遭。
  但是……
  他看清了伍佰眼里掩藏的真切悲伤。
  “如果你是认真问的话, 好。只要他俩不介意就行。”宁清柠鼓起勇气往伍佰眼神里撞去,“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你别难过,啊!也别这么……不正经。”
  我们又不熟。
  宁清柠把最后一句话吞进肚里。
  伍佰被宁清柠一番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原本翘起的腿放下:“哦。谢、谢谢啊。”
  *
  偌大的客厅装饰上了气球, 挂上了彩带,桌子上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何现和Adam下厨, 一半中式菜,一半西式菜。
  十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客人陆续到来,房间里逐渐热闹起来。
  而宁清柠作为最小、长得最漂亮的少年,自然而然成为了大家的焦点。
  在发现这位小少年会不少语言后,大家逗孩子的心就上来了。
  一位毛子问:“Какдело?”(最近过得怎样?)
  “Нормально.”(一切正常)宁清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弹舌音发得很好。
  “Молодец, мальчик!”(做得棒,小伙子!)毛子称赞。
  一位法国女子好奇地问:“Quelle couleur préférez-vous?”(你喜欢什么颜色?)
  “rouge.”(红色)
  “Je l’aime aussi.”(我也喜欢。)法国女子对宁清柠的口音感到满意。
  “We should make it harder. We need to ask more complicated questions.”(我们要加大难度,要问些更复杂的问题。)一位头发已经秃了的中年男人站起,将气氛更推上一层。
  “Guess what country I'm from?”(猜猜我是哪国人?)他问。
  他穿着白配黑普通西装,浅金色头发,一张标准欧式脸。英语几乎没有口音,语调优雅克制,如果不是他这样问了,自己介绍自己是英国人,也没有人会怀疑。
  宁清柠静静打量着他,尤其注意他的眼睛。
  心下有了思量,正欲开口——
  “German. ”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另一边飘来。


第74章 
  众人目光看向伍佰。
  何现满眼写着“怎么可能”。小少爷可算半个德国人, 要是真是德国人,他能看不出来?
  伍佰由角落走向中心,步伐洒脱不羁, 语气笃定:“我在德国留过学,你们的口音一模一样——虽然你英语算是德国人里拔尖的了, 但发l的音还是很刻意。”
  他转向宁清柠。
  难不成是小少爷钝感力太强了, 没注意这些细节性口音问题?
  何现一边心里嘀咕, 一边警惕起来, 生怕这人要孔雀开屏, 向宁清柠炫耀自己的学识。或者耀武扬威,嘲讽宁清柠没有答上来。
  抬眼看一下宁清柠, 见小少爷没有被人抢了先而难堪, 仍是那副稍微呆呆的、平静的天然样子,何现心里宽慰。
  伍佰对宁清柠开口, 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紧张, 问出了何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话:“你相信我吗?”显眼的银色十字架耳环照出有些泛红的耳垂。
  等会?这是来好心帮小少爷解题的啊。
  宁清柠点头:“我相信你”。
  伍佰嘴角上扬, 但此时的他并不知道,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相信=相信你并没有想欺骗我≠相信你的话是正确的。
  只见小少爷前脚刚点头相信完他, 后脚转向那提问的中年男子:
  “不过, 我觉得, 你可能并不认为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对吗?”
  男人听了这话笑开:“对,很聪明。”
  一语惊起千层浪——他说的是中文。
  何·突然听懂对话·现:目瞪口呆。
  伍佰“啧”一声,耳朵晕红:那你相信我个锤子?!
  世界上有种感情叫装逼不成却社死的羞恼,这股感情趋使着伍佰不小心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宁清柠理直气壮:“因为你想要我相信你啊。”
  “我相要你相信你就相信?那我想要你和我同居你就和我同居吗?”
  宁清柠像是没听见伍佰后半句的跑火车:“你又没说谎, 我为什么不能相信。而且你说的挺对的,就是漏了一点。他和我一样, 是中德混血。”
  几乎在男人开口的瞬间,宁清柠就知道他肯定在德国成长过,而对方那双黑色的眼睛,又告诉了宁清柠,他有东方血统。
  宁清柠说完自己的判断后,何现恍然大悟,旋即乐了:“你说这不就巧了吗,你是东方骨相,蓝色眼睛;他是欧洲骨相,黑色眼睛,多有趣!”
  中年人补充:“确实有缘分:我们都选择在中国生活。”
  他竟然是混血!伍佰先是为自己进一步了解了宁清柠而开心,紧接着认识到,那叫何现的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当着一个德国混血小鬼说另一个人是德国人。
  多可笑。
  伍佰指甲掐进了自己肉里,他觉得自己是小丑——又一次成了小丑。
  然后他为自己所折磨的手心被人塞进一块巧克力。
  “给你。”小少爷连个理由都没说。
  莫名其妙。
  伍佰冷哼一声,却乖巧让巧克力在手里躺着——软软的,热热的,甜甜的。
  何·看着伍佰脸色一会晴一会青·现:这个人果然很难评。
  不过对小少爷倒没有什么坏心思。这点倒是不错。
  *
  第二期顺利播出,导演与制片人很满意:节目收视率很高,讨论度与话题居高不下。
  何现的“憨厚朴实男妈妈”的形象越发生动,给他吸了不少粉。很多人在认识了他后搜索他的作品,发现他演技意外的不错,也得过奖,算是实力,一边补他的剧,一边感叹“流量时代明珠蒙尘”。何现看着自己最新微博下由几百迅速增加到十几万的评论,感动不已。
  何现想着原来泼天的流量也能被我接着,歪打正着也算没辜负公司的规划,点开评论区一看,先映入眼帘的是:
  【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身娇体柔小少爷】
  【安安到底什么时候开个人微博啊?求求了,催一下孩子吧】
  【Adam真的很帅,但他也不开微博这一点真的……】
  【老师我们绝对没想ky,实在是大家都不开微博,您是我们唯一的人脉了】
  何现:哭笑不得。
  但他本来就对流量没什么执念,因而丝毫不介怀,反而真的问了问宁清柠要不要开个号。
  “毕竟有很多人喜欢你呢。”
  宁清柠:脸红心跳,害羞程度拉满,十动然拒。
  何现还想再劝,无意中刷到个骂宁清柠“又懒又矫情、仗着出身好霸凌老实人”的评论,就放弃了。
  网络浑水,咱家孩子还是别踏了吧。
  值得一提的是,伍佰这一意外来客也获得了一些关注。
  他开始出场时好像一切游刃有余,说的话让人猜不透意味,还是个恶哥哥,混沌邪恶的人设吸引了一批乐子人。
  而第二期的最后一帧画面,让他格外鲜活:伍佰看着小少爷的背影,蓝色的头发在微风中也张牙舞爪,吐出的是嘲讽不屑般的一声“哼”,偏偏置于腿旁边的胳膊手心向上,托起巧克力的手腕那样用力,像是怕糖掉落。又小心翼翼不敢狠握,生怕它碎掉。
  整个人“我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氛围与松弛,与局部手部动作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
  这副画面被截图无数,有人戏称“少爷训狗大型直播现场”,有人闪星星眼“两个幼稚鬼友谊的开端”,有人因伍佰之前恶劣对弟弟的事而仍耿耿于怀,有人嘲讽“剧本太明显了”。
  不过这对于伍佰丝毫没有影响。此刻,他正在和宁清柠一起打游戏。
  ——玩的是童年经典游戏“森林冰火人”。
  首先是选择人物。
  伍佰点了水人。一边操控着水姑娘跑来跑去,他一边不经意般解释:“我与火有过些不愉快的摩擦。”
  宁清柠点头表示了解。
  两位已成年的小朋友一边按着“上下左右”键开始过关,一边有一塔没一塔的聊。
  不知怎地,就开始拌嘴。
  宁清柠控制着火人跳过一摊绿毒水:“甜口才是最棒的!甜粽子、甜荷包蛋、甜汤圆!”
  伍佰轻轻一跃吃个蓝色宝石,不屑一哼:“甜得要腻死。有品的人都选择咸口。”
  宁清柠:“甜口!”
  伍佰:“咸。”
  小火人一下子从平衡木上落入水里,以身殉道:“甜——”
  小水人滑落进绿水:“咸。”
  ……
  咸甜口之争越发激烈,森林里的冰火人孤零零站在起点,看着远方的宝石,心想愚蠢的人类啊,管他咸口粽子还是甜口粽子,哪有宝石好吃。
  最终打破两人斗嘴的是宁清柠的手机铃声。
  一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母亲大人”,哪儿还顾得上别的。意识世界里的宁平安马上就疯狂摇他的肩了。
  伍佰识趣地退出房间,给宁清柠留出私人空间。
  房门隔音效果有限,伍佰耳朵又好使,他尚未走开,就听见宁清柠自豪的声音透过门传来:
  “嗯!交到了很多朋友!”
  伍佰顿住,停下离去的步伐。
  “我现在觉得自己可e了!刚刚还和朋友一起打游戏呢!聊得很开心~”
  “我感觉世界前所未有的大,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大家都对我很好。”
  ………
  房间里宁清柠和母亲聊得入迷,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但却进不去伍佰的耳朵了。
  他感觉一切声音都在模糊褪去,只有宁清柠说出的【朋友】两字,不断在空气中回荡。
  朋友。
  朋——友。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伍佰将这两字在嘴里含了又含。他说的“朋友”是我吧?我们这就是朋友了?小少爷不会是个人都当朋友吧?
  “你干什么呢?在这儿干站着。”
  何现的声音从伍佰身后幽幽传来,几乎让伍佰一抖嗦。
  他飘散的思绪被迫收回,意识到自己这疑似偷听的、有些鬼鬼祟祟的行为,生出了几分心虚。
  但他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语调散漫:“给小少爷站岗呢~”
  “你来找小少爷,所为何事?”他像个执事似的,象征性作了个礼貌的手势。
  还装腔作势上了。
  何现忍住想打他的心,在他面前扬了扬新的任务卡:“我们要去新的地点了。”说完,敲了敲宁清柠的门。
  *
  “啊,这么快就要换地方啊。”
  小少爷眉眼向下耷拉,小声嘟囔,“我才刚熟悉了这儿,这里的床。”
  伍佰忍俊不禁:小少爷刚才还自称“可e了”呢,这会又不想挪窝了。
  何现理解,叹了口气,告诉了他一个更残酷的事实:“下一个住宿点可不一般,是另一个综艺《乌托邦》的录制地点。”
  说实在,何现丝毫不理解节目组的用意。要知道,《乌托邦》和《我这样活着》属于同类型竞品综艺。这种近距离接触,无疑是撞衫了还要凑上去比较比较谁好看。
  而且…
  “齐导和郭导一向水火不容。这次还不是在旁边租个房子,近距离挑衅。而是合租!他俩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不问世事的小少爷对这些毫不知情,但他认识齐导,事实上,他自从来这录综艺,一直想找机会见见导演——可惜他太胆小了。
  如今见何现提起,他终于问出:“可以的话,我能见见齐导吗?”
  “你想见他?”何现语气有些惊讶。
  也许是他冒昧了?小少爷心里嘀咕。他也是头一次主动去要求见人,这可是能开除社恐社籍的行为
  惊讶也正常吧。
  “应该可以吧。”何现犹豫道。
  “我和咱们郭导比较熟,——惭愧的说,能上这节目也是沾了和他关系好的福,郭导嘴里,一天能听到八百回他那死对头齐铭格。反正距郭导说,他挺愿意出现在现场的。”
  郭导原话是:姓齐的那家伙,身为幕后人员没事就去前头晃悠,当自己是明星啊。当然,这点何现没必要提起。
  等下、
  意识世界里瘫在云朵上一边打游戏一边吃零食一边关注外界的宁平安一下子坐起。
  他终于意识到两人对话的不对劲。
  咱们郭导、?
  “咱们的导演,不是姓齐吗?”


第75章 
  何现更惊讶了:“咱们节目导演一直是郭斯一郭导啊。齐铭格齐导是对面《乌托邦》的导演。”
  宁平安被这晴天霹雳砸到头上, 嘴里的爆米花不香了,手里的游戏机不好玩了,他向后一瘫又倒在云朵上, 整个人呈咸鱼状,面如死灰:“完了, 上错节目了。”
  “我以为这节目是齐铭格的才来的。”
  他欲哭无泪。一介社恐好不容易勇敢一次, 还勇敢错了方向。
  何现哭笑不得, 小少爷还真不愧是小少爷。前有不知道自己对什么过敏, 后有上个节目也能看错导演。
  “你喜欢齐导?”他看着小少爷耷拉的眉眼, 自以为了然。
  齐铭格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 长得端正, 算是年轻有为,有些年轻的少男少女粉丝再正常不过。
  这年头, 果然人人都是追星族。何现感慨。
  小少爷激动地回应:“当然喜欢!”
  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是, 可能是, …曾经吧。
  何·从小少爷回答的语气认定他是狂热粉丝·现:“那不正好, 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他揶揄, “这下迫不及待想搬家了吧?”
  虽然仍然不想移动, 但抵抗情绪确实减少了的小少爷:“走吧走吧!”
  *
  “你们要离开了?”伍佰倚靠在门边, 双手插兜。
  何现一边帮真·身娇体弱的小少爷收拾行李箱,一边迅速接话:“是啊是啊,今天我家孩子要和你说声再见了。”
  他继续发功:“对不起了,你这守门的这失业了。”
  正陪宁清柠收拾零食的Adam听了何现有些阴阳怪气的语气,虽然没明白他说的什么, 但实在觉得有趣,没忍住笑了出来。
  宁清柠眼里有星星跳着笑, 和Adam对视一眼。
  “小少爷你就看乐子是吧?”伍佰叹口气,“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呢。毕竟咱们可是——”
  朋友两字在嘴里打了个转,吐出来的却是“——森林双雄”。
  宁清柠略微思考一下,认真道:“那就留个联系方式吧。”
  “——好。”愣了一刻,伍佰方才缓声回答,声音有些低哑。
  新的录制地点比较远,大家要乘坐飞机。登机前,宁清柠收到了伍佰的消息。
  【一五一百】:甜口也不是不可以。
  配图:空的巧克力包装,和宁清柠送给他的那款一样。
  【平平安安】:小猫点赞jpg.
  【平平安安】:对了,你能不能别欺负你弟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但有句话说得好,不爱请别伤害。【卖萌jpg】
  【平平安安】:毕竟我们都是朋友了,不想朋友欺负小朋友。【打滚叉腰jpg】
  伍佰倚靠在自己白金色车旁,左手夹一根烟,他一条条、无比认真的看消息,盯着最后一条半晌,回复:好。
  删删减减、半晌。
  【一五一百】:到了之后能发个地址吗?
  【一五一百】: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浓浓烟雾轻飘飘旋转着向上,伍佰眼底晦涩不明。
  没等来回信。
  艹。风水轮流转。以往都是小姑娘迫不及待搭讪他。这等待的滋味……可真煎熬。
  *
  宁清柠彼时已经登机,手机飞行模式下,自然没能看到伍佰最后两条消息。
  因为走得急,三个人买的机票没能买成连座,甚至连头等舱都没买到。最终,宁清柠和Adam在49A、B;而何现的位子在56L。
  为了宁清柠少受点罪,Adam主动提议两人换座,让小少爷靠窗。
  49c座位上是个身材瘦弱的女子,三十多岁的模样,神色憔悴,一登机就戴上眼罩,闭了眼。
  而宁清柠整个人就像烈日下蔫了的小草,无精打采的,乘务人员端上来的甜品看也不看一眼。
  Adam关切问:“Are you not feeling well,my boy?” (我可爱的男孩,你不舒服吗?)
  闻言,宁清柠旁边的女子动了一下,神色不耐烦。
  宁清柠双手交叉环住自己的胃,眼里闪烁着生理性泪花,想开口回答,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呕吐感从胃深处袭来。
  有些狼狈地捂住自己的嘴,无法说话的小少爷,只能委屈巴巴地看向Adam。
  Adam想安慰一下他,抬起的手在想起小少爷排斥身体接触后放下。
  他问:“Do you have any medicine for motion sickness? ”(你带晕车药了吗?)
  小少爷摇了摇头,然后发现这样的动作有歧义,连忙又尝试着张口:“No,I…”(不,我是想说…)
  “You  don't know,”(你不知道,) Adam帮他补全。“Don\y, I didn't misunderstand..”(别担心,我没理解错。)
  “I only just realized , I asked an unnecessary question.”(我只是刚刚才意识到,我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小少爷眨下眼睛,正好遮住一闪而过的不好意思:“Thanks for knowing me.”(谢谢你了解我。)
  “Nothing."(没什么)
  “I'll go ask the flight attendant for you.”(我去为你问问空姐)
  Adam话音刚落,一板晕车药被用力“啪”一声被按在Adam的用餐桌上。
  女子坐起身子,怒气冲冲,开口不饶人:“Will you two fucking gays have some class and shut the fuck up?”(你们俩gay能tm有点素质tm闭上嘴吗?!)
  宁清柠连忙做个示意Adam安静的动作,那双饱受晕机折磨的双眼不似先前有神,写满了歉意。
  但Adam显然被女子不留情的话激怒了:“What are fucking you saying nonsense?”(你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Gay?This word is a double insult to me and my future girlfriend!”(这个词是对我和我未来女朋友的双重侮辱!)
  女子冷哼一声:“There's nothing more insulting to a little girl than being with a gay guy like you。”(和你这种gay装直的人在一起了才是对人家小姑娘的最大侮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Adam:“Is there something wrong with your eyes? I'm a race car driver. I'm a real man.”(你眼睛有毛病吗?我可是赛车手,是个货真价实的真男人。)
  那女子:“Man? Men are not good things.”(男人?男人可不是什么什么好东西。)
  旁边已经有别的乘客不时往这瞟一眼,吵架的两人却丝毫没注意。
  Adam还要再反唇相讥,一向低沉的声音此刻扬到最高:“Huh,I guess you're noth——”(哈,我觉得你才什么东西都不——)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小少爷用力拉动了他的衣角。
  这其实已不是第一次了,但Adam终于注意到。
  目光顺着衣角被扯动的力度而去,Adam看到小少爷不知道何时布满泪痕的脸。
  他整个人蜷缩在并不宽敞的座位上,背部死死抵住窗户,眼里的泪水惊恐地打转,像一只受伤的、脆弱的幼兽。
  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危险的处境中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见Adam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拉扯,小少爷眼里泪光还没有散去,人已经勉强笑出来,忍着难受、遏着哽咽,做口型:
  “别吵架了。Adam。”
  他轻轻出声:“抱——歉。”
  Adam心都要碎了。
  那女子、盛十夏“啧”了一声,脸上怒容褪去,表情不自然起来:“你道什么歉啊。”
  “你这也太软了吧。像你这种单纯好欺负的,怎就么和他在一起了了,小心被骗得身心皆失。”
  没有和他在一起!
  宁清柠抽抽鼻子,疯狂摇头,结果头晕感更强烈,又是一阵干呕。
  盛十夏:“晕机的少见,晕成你这样的更少见。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和他不是一对。老实睡会儿吧,小家伙,别乱动了。”
  Adam听不懂,手忙脚乱给他递晕机药。见宁清柠喝下去后,竟然还记得对盛十夏说了句“thanks”。
  盛十夏心里这下彻底平静了,她脸色依旧不是那么好看,语气却柔软很多:“You're welcome.”
  “But I'm not gay.”(但我不是gay!)  Adam又重申一遍,但语气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沉默了一会,冷静下来的盛十夏回想起刚才,发现两人并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才有些别扭的开口:“Okay, I'm sorry. Maybe I misunderstood.”(好吧,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误会了。)
  “But it's not entirely my fault. You know, the two of you are traveling alone."
  (但这也并不能完全怪我。要知道,你们两个人单独出行。)
  Adam觉得这理由很扯:“That's because our other friends couldn't get tickets to sit with us!”(那是因为我们其他的朋友没能买到和我们坐在一起的票!)
  “You call him intimately, you take care of him.”(你亲密的称呼他,无微不至照顾他。)
  “ We're friends. I think of him as a little brother.”
  Adam彻底无法理解盛十夏的脑回路。她怎么把这些如此正常的行为曲解到那个层面上的?
  “And you're an English-speaking foreign race car driver like my cheating man's ex-boyfriend!”(你还和我出轨男人的前男友一样是个拽英文的外国赛车手!)
  现在提起她那个垃圾前男友,盛十夏还是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Adam同情又觉得好笑,一下子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脑回路这么清奇了。
  盛十夏脸上一抹薄红:“But I brought it on my own。”(但我承认,是我主观代入了。)
  她用下巴示意宁清柠的方向,声音很轻:“He's such a little guy.”(他完全是个小家伙啊。)
  哭过、吃过药的宁清柠,因为药效与疲惫,已经睡了过去。
  窝在椅背里,小猫似的。
  这下子,空气归为安详的平静。
  窗户外,暮色缓缓降临。


第76章 
  《乌托邦》节目组录制地。
  这是一块大岛上的世外桃源, 岛三面环海。三栋大别墅错落有致的建在林间。一号别墅是工作人员所住,二号别墅是属于嘉宾们的,三号别墅则用于节目场景布置。
  这地儿虽然乍一看原始, 但细看,摄像机、监控器遍布各处, 安全性极高。
  二号别墅里。
  “齐导你怎么突然转幕后了?咱们这节目少了你, 不得少一半观众?”刘边定打趣。
  “那不正好, 咱们的新朋友们补上另一半。”齐铭格丝毫没有导演架子, 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往外撤, 一边温声回应。
  “而且,在你们这儿呆了好几天了, 不得‘雨露均沾’一下?”
  Balan一下子笑了出声:“You're right,  Qi.”
  张燕枣:“齐导说得对!”
  齐铭格扫视三人,嘱咐:“新朋友们来了, 就都是客, 大家好好招待。”
  想了想, 又补充:“你们离宁平安远一点, 别招惹他。”
  “还有你, Balan, 你同时少招惹Adam.”
  张燕枣没有任何异议, 身为齐铭格的头号小迷妹,重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刘边定表面上笑得通情达理:“好,齐导放心。”
  Balan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没说什么。
  一号别墅。
  齐铭格刚一进门,就被从天而降的彩片染了一声波光粼粼。
  “欢迎齐导回来~”
  “齐导我们想死你了。”
  “齐导你在大屏幕里看上去真的帅得跟大明星似的!”
  此起彼伏的迎接声。
  被同事、工作人员围住的齐铭格面对大家的热情游刃有余:“小吴好啊。”
  “我也想你们了。”
  “谢谢, 谬赞了。”
  待人潮褪去,大家各司其职后, 副导杜绝凑上来:“齐子啊,你怎么想的?把死对头约出来吃饭、主动提议要给他提供新的录制地点,不就为了你那个小少爷吗?”
  “好不容易把人家弄到你这里来,怎么又躲走不想见人家了?”
  齐铭格自嘲地勾起嘴角:“哪里是我躲他?他恐怕不想见我吧。”
  曾经那么胆小、那么脆弱、那么社恐的一个人……
  如今也敢上综艺了,敢把自己暴露在摄像头下了。
  但上的却是自己死对头的综艺。
  欣慰、感慨、酸涩、不爽……
  齐铭格心里五味杂陈。
  “我今晚和郭导有饭局,这里就拜托你了。”良久,他拍了拍杜绝的肩,“宁平安……多关注他下,他身子弱。”
  *
  二号别墅。
  这是一个三层圆式大别墅,楼梯旋转向上,一层是客厅,有厨房;二层主要用于居住;三层配有健身房、休息间。
  刘边定的房间在二楼正中央。屋子里的摄像头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看得出,他隐私意识很强。
  此刻,他正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手机软件里苦心经营的大号停滞增长的粉丝量与数据,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获得更多流量。
  突然,一个损主意进入脑海,他不怀好意、得意洋洋笑了起来。
  胳膊肘拄在二楼的护栏上,刘边定随口一提般对楼下正在给心爱的小多肉绿植拍照的张燕枣说:“小枣,我们给新朋友准备个欢迎仪式,怎么样?”
  张燕枣向上抬头看他,圆圆的小鹿眼一下子亮起来,声音元气满满:“好耶好耶,我这儿有彩带、礼花,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手工制作条幅!统一的迎宾服需要吗?虽然时间有些紧但简单裁一下还是来得及的!”
  真啰嗦。
  刘边定几次想打断张燕枣的话,余光瞥见右上、左上、右下三个方向的摄像头,忍住嫌弃与不耐烦,笑着听了下去。
  他尽力声音温和真诚:“我觉得咱们可以想些更新颖的欢迎礼。”
  张燕枣眼神更放光了:“你有什么好点子?!快说快说。”
  “等他们来到了也快半夜了。我觉得咱们可以把这里布置成“鬼屋之家”。森林,房子,黑夜,不明生物。多有意思,不是吗?”
  深知张燕枣爱玩爱闹的活波性子,他特意描绘张燕枣感兴趣的场景。
  果不其然,张燕枣脑海中立马有了画面:“不速之客误入森林,闯入了深夜的万圣节晚会!吸血鬼彬彬有礼邀请他们入门,亡灵吟唱着早已被人遗忘的歌曲,女巫怀里抱着一只仅她能看见的猫咪,微笑着对客人说‘好久不见’!”
  她越想越上头:“好棒的点子!就这样!”
  “我现在就去准备东西!”张燕枣捧着小绿植,就往二楼的手工间跑去。
  一阵风似的,瞬间就消失了。
  搞定一个。
  刘边定满意地勾唇,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眼里是不屑与嘲弄。
  比想象中蠢啊。他还以为这刘燕枣,至少会质疑下是“惊吓”还是“惊喜”呢;齐导啊,白嘱咐喽。
  刘边定哼着小曲,走到最左边的房间,敲了敲Balan的门。
  没人应。刘边定于是与健身房找他。
  Balan正在蝴蝶机上锻炼。他只穿了个短裤衩,训练有素的肌肉随着动作而清晰伸缩。
  汗水浸湿了脖子,他呼吸深且均匀。
  仿佛没看见刘边定站在门口,他自顾自继续锻炼。
  刘边定有些怕他。这是男人对比他更强壮的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般的情绪。
  作为一个以自媒体运营、营销手段为生的搞笑整活区up主,他可以营销自己“有点小颜值”,却万万不敢碰“身材好”。毕竟他不能说是“肌肉有型”,只能说是“腹肌也没有”。
  不愧是职业赛车手啊。
  看着Balan在健身器材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心底羡慕。
  这时候,他倒是很有耐心了。
  等了好一会儿,Balan结束了自己的每日训练,这才看向刘边定:“Excuse me?”
  刘边定扫一眼这屋里好几个摄像头:“方便到我房间里说话吗?”
  Balan是美国人,中文处于一个能听懂但不太会说的水平。
  他不太看得上刘边定,觉得这人虚伪——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No.Just say what you want."(别废话,有事直说。)
  刘边定脸色难看了一瞬间,眨眼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就是来通知你一下,张燕枣打算搞个鬼屋式欢迎仪式。”
  “你应该不介意我陪小姑娘闹一下吧?”
  “对了,那些嘉宾你了解多少啊?那个什么,Adam,应该不怕鬼怕黑吧?我担心吓到嘉宾们。”
  Balan一直是好像是似听非听的样子,直到听到“Adam”,他才感兴趣起来。
  这问题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是Adam怕这玩意……
  Balan光想想就觉得痛快:“试试不就知道了。”
  *
  天色已经全黑,唯有高悬的月亮柔和照耀着万物,身旁陪着她的星星们一闪一闪。
  “Hey, angel, wake up. It's our stop.”(嘿,小可爱,醒醒,到站了。)Adam轻柔叫醒他。
  宁清柠在飞机上睡得并不特别舒服,半睡半醒之际,感觉浑身酸痛。
  “嗯~——”小少爷无意识呢喃,靠在窗子与椅背交界处的头轻轻摇动,下意识不想睁眼。
  Adam实在觉得可爱,没忍住拿起手机拍记一张,语气更轻柔了:“It's our stop.Let us sleep later.”(到站了,嗯,让我们一会再睡。)
  小少爷这才睁眼,坐起身来。
  Adam噗嗤一下笑出声:小少爷头上被压出了一根小呆毛。
  小少爷不明所以歪歪头,那小呆毛就随之向一旁倒。
  “Nothing.Let us go!”
  Adam打哈哈,递给小少爷外套,推着行李箱,示意小少爷先往外走。
  何现大老远一见到他俩,就开始飞奔。他忍不住诉说对宁清柠的思念之情:“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晕机没?忘了给你塞晕车药了。”
  何现坐飞机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一直在想小少爷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又出点什么意外,Adam照顾不好他怎么办。
  他有心想离座来宁清柠这边看看,奈何右边坐了个魁梧的胖大哥,从头到尾睡了一路,坚如磐石,一动不动。何现只得作罢。
  小少爷神色蔫蔫:“别担心。晕机不过是正常的身体排异反应罢了。”
  “我饿了。咱们去吃麻辣香锅吧?”他举手提议。
  “不行。外面的指不定不干净。”何现狠下心拒绝,“万一你又过敏呢?”
  “咱们先去录制地,到了后我给你做大餐!”
  小少爷头上那根呆毛蔫倒了:“好吧。”
  从机场外到录制地不远却也不近,鉴于小少爷什么都晕,所以这段距离又成了折磨。
  何现有心给他按摩下太阳穴、内关穴,奈何宁清柠又不让人碰。
  此刻,看着含着柠檬片难受得皱眉的小少爷,何现叹了口气:“安安,你为什么会想来这个节目啊?就为了见见齐导?”
  “多受罪啊。有必要吗?追个导演发布会什么的不就能见到了。”
  宁清柠:“不一样。”
  不一样。
  宁平安之所以来上综艺,是为了齐铭格来的。想要见到他,想要告诉他:你看,我不再是从前那个胆小鬼了。想要告诉他:这一次,我来找你了。
  想要站在他面前,然后对他说:对不起。
  *


第77章 
  终于来到了录制的岛上。上了岛之后, 周围阴森森的。
  树木朝不同方向挥剑,交叉纵横,挡住了月光与星光。
  目光所及全是树木草木的阴影, 只有那通向别墅的小路旁,零星亮着小小的、粗糙的路灯。
  何现一下子就后悔为什么在这个点上岛了:“咱们要不回去, 找个酒店凑合一晚上?”
  宁清柠:“不能白难受!不要回去!”
  Adam点头:“Just go on.”
  小少爷意外得胆子很大, 步子迈得毫不含糊。
  怕黑的何现强撑着和众人平行走在一排, 但他觉得自己腿在打哆嗦, 总觉得周围这随风舞动的阴影里会藏着什么东西。
  Adam见状挑挑眉:“I'll clear the way for you.”(我为你们开路。)
  别说, 健壮的Adam非常能给人安全感。
  何现不好意思的同时,松了口气。
  别墅越来越近, 视野中那唯一的窗户处透出的灯光也越来越亮。
  众人加快脚步, 终于,胜利就在眼前。
  何现一脚踩进别墅前的院子里, 感受到脚底下黏黏糊糊的触觉后, 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等、等下!”
  他颤颤巍巍打开手机手电筒, 心一横, 打在前下方——
  那里赫然是一滩红色的、不知名的、粘稠液体!
  “血啊啊啊啊!”
  何现惊叫出声。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宁清柠一哆嗦。
  与此同时, 窗户里的灯光赫然熄灭!
  何现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毛竖起, 整个人要晕过去。他甚至尖叫都发不出了, 整个人本能找个依靠,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宁清柠!
  对方浑身僵硬住了,但并没有挣扎。
  !!
  等等!
  理智延后数秒,才提醒他小少爷被人碰触会难受之事。
  何现咬牙,从恐惧中拽回自己的语言功能, 哆嗦着说:“对,对不起啊。”
  抓住宁清柠手腕的手不舍地撤去。
  “没事, ”小少爷平静的声音划破黑暗,
  他自然的、反牵住了何现的手,“别怕。”
  金玉堆出来的小少爷没干过什么粗活,手纤长细腻,和宽厚坚实远不搭边;他因为身子弱,体温也偏低。
  但此刻,何现却觉得,他握住的小少爷的那只手,是世界上最温暖、最给人安全感的手。
  恐惧将他的情绪无限放大,何现感动得鼻子一酸,眼泪直直落下来,幸而此时天黑,谁都看不见。
  走在最前面Adam因为那一声尖叫回头,见何现没事了的样子,便又转身,继续向前。他敲门。三次。没人开。
  何现紧紧握着宁清柠的手,紧张的盯着门。
  他也是娱乐圈里的老人了,此刻隐约有些反应过来,这是个恶作剧。但身为一个从来不敢去鬼屋的怕黑怕鬼的人,就算知道这一点,也不耽误他身体本能的害怕啊。
  Adam又敲了次门,还是三次。
  没人开。
  “Try knocking on the door four times.”(试试敲四次门。)宁清柠提醒。
  何现听明白了“four”,原本就白了的嘴唇越发没有血色了。这恶作剧,有些太大了吧。弄得跟他们进入真人秀剧本杀恐怖本现场似的。
  砰、砰、砰、砰。
  门……缓缓开了。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传来凄凉空灵的歌声,唱着不详的喃语:“u mie  li  na ki b nu qi qi li……”
  有白影一闪而过。
  所有曾经听过的鬼故事一下子涌入脑海,何现心中破口大骂:tm有完没完!他想吼出声,奈何身子却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
  诡异的笑声刺破空气,有声音自远方飘来:“好久不见。”
  何现吓得闭上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今天就逝世。
  幸而宁清柠转握为扶,撑住了他。
  对于宁清柠来说,眼前场景并不使他害怕,倒是因为肌肤接触,导致他现在胳膊开始隐约发痒,胃里隐约升起了呕吐感。
  除此之外,就是何现一个身体康健的成年男人……
  有点重。
  宁清柠额头出现了层细汗。
  Adam见何现半个身体重量全在宁清柠身上,一把架起他,有效减轻了宁清柠的负担。
  “It's okay. ”他拍拍何现。
  宁清柠仿佛没见到前面的一系列诡异场景,他径直进门,没管洒落身上的羽毛似的东西,在墙边摸索了几下,摸到了方形的东西,一把按下去。
  灯开了。
  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打扮成暗黑女巫的张燕枣挥了挥手里的魔杖:“嗨,你们好耶。”
  穿成吸血鬼的刘边定悄悄将小录音机藏在袖口,刚刚那奇怪的歌声就由此传来。
  Balan穿了一身黑,手里正拿着块白布,他随手将白步扔到旁边的立型架子上。
  何现:……装神弄鬼的就这三人。好气哦。
  他对Adam说了句“三克油”,狼狈地站直身子,干巴巴回应:“你们好啊。”
  我可一点都不好。他心里腹诽。
  Adam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Balan,脸色瞬间难看,只给小姑娘挥了挥手作为回应外,便直接问:“Where are our rooms?”(我们的房间在哪儿?)
  宁清柠保持着社恐的良好修养,安静地神游天外。
  【小少爷,我觉得你之后真的该多接触下人,克服下这种过激反应。】他对脑海里的宁平安说。
  宁平安好奇:【真的能克服吗?】
  宁清柠:【我不觉得你这种症状是与生俱来的。而且你不觉得这次轻了很多吗?】
  搁以前,本来就舟车劳动又有晕车后遗症,再加上这种深度接触,宁平安的身体早该吐出来了。
  宁平安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是,本来是没有的。】
  虽然体弱是天生的,但和人肢体接触后就会难受这一点,是在他出事以后落下的。也是因为那件事,他和齐铭格才失联的。
  宁清柠看破不说破,顺手给他在精神世界里多加台此世界新出的游戏机:“好好享受这不过敏的日子吧,完成你的委托后,你的人生还得自己过,这过敏也能自己克。”
  宁平安爱不释手摸摸游戏机,喜滋滋道:“神明大人你就不能施展魔法,直接让我身体健康、什么疾病都消失吗?”
  “唯物主义世界不能引入玄学。”宁清柠果断又冷酷地拒绝。
  “好吧。”宁平安:小狗丧气 jpg.
  张燕枣带三人去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三人房间挨着,都在第二层最右侧。
  小姑娘性格那叫一个活泼开朗,e人属性爆棚,人也心大,丝毫没看出欢迎仪式并不受喜爱,一个劲搭话。
  张燕枣:“你就是那个外国人Adam吧?你和Balan真的好像,都金发碧眼哦,一样的帅。”
  Adam没听明白,疑惑地看向宁清柠,向宁清柠求助。
  在场唯一英语好的宁清柠:嘶,这话,总觉得Adam听了不会高兴。
  最终,小少爷只传达:“She complimented you on your good looks.” (他夸你长得帅。)
  Adam点点头:“Thank you.”
  张燕枣这才反应过来,Adma不像Balan一样懂中文。
  她对这位帅哥的兴趣一下子降低,转头问何现:“你是叫何现的吗?我看过你的电影哎,你真人长得比电视上好看,就是脸色有些不健康。”
  何现惊魂还未完全回来,说话有气无力的:“吓得。”
  “哦。”小姑娘一下子哑了声,后知后觉大家好像都并不怎么开心。
  “我们是想搞个欢迎仪式来着,没有什么恶意的。”她小声解释道。
  “我不会也吓到你了吧?”她拿出个手帕给宁清柠,示意宁清柠擦擦额头上的汗。
  宁清柠朝后退,摆摆手表示不用:“不是吓的,累的。”
  刘燕枣一下子舒了口气:“你们一路上不容易!快去休息吧。”
  她挥挥手,跑回楼下。
  Balan和刘边定快善后完毕,张燕枣有些苦恼地问:“咱们这个仪式,好像不太成功啊?新朋友们好像都不太开心。”
  刘边定笑笑:“怎么会?”
  多成功啊。
  不开心好啊,有矛盾了才有冲突,有冲突了才有流量啊。
  Balan确实不太满意——为Adam冷淡的反应。没能看到Adam恐惧的一面,实在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躺在床上的何现破天荒睡觉开了灯,内心嘀咕:怎么感觉这三人奇奇怪怪的,感觉气场不太合啊。
  *
  第二天何现跟个没事人似的,倒是宁清柠发烧了。
  何现自责得不行,觉得宁清柠发烧这事多少与昨天扶他有关。
  来发任务的杜副导也心虚得不行,昨天齐导刚嘱咐了他好好关照的主子,今天就生病了。
  鼓起勇气进了门,大家已经穿戴完毕,准备随时出发完成各种任务,只有宁清柠穿着睡衣,病恹恹瘫在沙发上。
  杜副导清清嗓子:“今天我们要进行陈营寻宝对抗赛。”
  “平安你不舒服,就在屋里好好休息。”
  宁清柠点点头,然后问:“你知道齐铭格在哪儿吗?我能见见他吗?”
  杜副导感到意外:齐子你不是说人家躲你吗?现在该怎么办啊?这个问题你也没教过我啊。
  “呃——”杜绝想了想,回答,“齐导正在忙,不过你的请求我会转告的。”
  杜绝觉得,齐导应该会为宁平安想见他而感到开心,吧?但齐导会不会见他,他还真拿不准。
  毕竟都因为他“搬家”了。
  宁清柠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谢谢你了。”
  他烧得脸通红,大概昨晚也没睡好,眼底的青色格外明显,头发毛绒绒又乱糟糟的,整个人就像只没被好好照顾的可怜小猫。
  杜绝竟然因让对方失望而产生了罪恶感。
  此刻,坐在监控室兼后期室的齐铭格,看着宁清柠的一脸病容,皱起了眉。


第78章 
  大家都做任务去了。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宁清柠一个人。
  餐桌上, 宁清柠托着腮帮看着眼前的白粥——字面意义上的白粥,一点食欲也没有。
  如果时间充足,何现会给他做皮蛋瘦肉粥, 可惜昨晚他也累坏了,今天起的并不早, 因而只来得及熬个粥。
  宁清柠叹了口气, 拿起勺子从小蝶上一舀, 给自己的粥加了点白糖。他昨天晚上还在幻想麻辣香锅, 今天吃到嘴里的却成了白粥, 落差确实有点大。
  味同嚼蜡。
  他恹恹地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 三下五除二收拾了, 转身回房间瘫着,被子也没盖, 瘫着瘫着就生了睡意。
  这一觉并不安稳, 他梦到了小宁平安。
  *
  十二岁的宁平安是个琉璃般的孩子, 他一年有一多半数日子去不了学校, 穿着单调的白色病服住在自家出资的医院。
  日常住的病房被改造成儿童房, 装了电视与游戏机, 有个基本没有动过的、安全性极高的玩具角。
  小宁平安喜欢呆在这里, 这里不需要做些他不懂的、奇奇怪怪的化疗,也不需要交可怕的老师布置的作业。
  有时候他可以畅快玩一整天,有时候,比如现在,他需要一只手输液, 但另一只手可以拿着遥控器,看自己喜欢的动画片。
  熊出没、猫和老鼠、喜羊羊与灰太狼……
  好看的动画片太多了, 以至于小宁平安不得不这个看两眼,调台,那个看两分钟,再调台。
  另一只手上的疼痛早就感受不到了,本来该是漫长的输液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宁平安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过习惯了也不错。
  但宁秀和艾乐客不这么觉得。
  毕竟宁平安功课落下很多,也没有什么朋友。
  虽然宁平安对着父母总是无忧无虑笑,抱着两人脖子撒娇的动作总是很熟练,但为了宁平安的身心健康,宁秀给他找个了家教名义的陪玩。
  家教兼陪玩比宁平安大八岁,在一所重点大学读心理系,为人耐心温和。宁秀对他无比满意,仅一次面试就录用了他,开了高额工资。
  他来的那天并不巧,一向乖巧的宁平安正在撒泼耍赖。
  医生要给宁平安抽个血,几分钟的事。本来这是件双方都习惯的小事,但宁平安一反常态、死活不干。
  医生叫他,他装聋作哑,眼睛就盯着电视机。
  “安安,乖安安,抽个血,嗯?”温柔的女医生和声细语哄他。
  宁平安扭头不去理她。
  女医生无奈:“抽完给你吃巧克力,怎么样?”
  宁平安炸毛:“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拿哄小孩子那一套!”
  女医生后退一步,哄他:“边看电视边抽,一点不疼,相信我,好嘛?”
  宁平安夜不让,死死捂着自己胳膊。
  女医生想扒拉他。
  他往地上一趟,想要撒泼。
  女医生声音都要急哭了:“小祖宗,你起来来行吗?地上凉,你生病了我怎么交代啊!”
  站在门口的齐铭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有些尴尬,在门口按兵不动了几分钟,听着两人的拉扯,明白了情况。
  “那个……”他温和地打断两人,两人看向他。
  齐铭格指了指已经上演一半的熊出没。
  宁平安一下子不和医生吵了,又坐到病床上,专心看起动画片来。
  女医生揉揉脸:“你就是安安的小老师吧?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她找补一句,“安安平时很乖的。”
  齐铭格点点头表示理解。一个半大的孩子。整天在病房里呆着,不是吃药就是打针,还没有什么同龄人玩伴,想想就压抑。
  闹是一个好现象,闹说明他还会表达情绪。怕就怕他太乖了。
  他低声问女医生:“这血着急抽?”
  女医生:“不是,就是照例每周一验。”她说完,明白了齐铭格的意图,解释,“以前每周都这个时间来抽,安安从来不抗拒的。”
  她瞟一眼正聚精会神看电视的宁平安,心想小孩子就是情绪转变的快啊:“以往这个时间,少儿频道播的是喜羊羊来着。他一边看,我一边打,一会就完事,很顺利的,他也不受罪,我也省心,多好。”
  说完,叹了口气。小孩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啊,脾气上来了就拿他没办法。
  齐铭格皱眉:“我倒觉得不怎么好。”
  女医生惊讶看他,听到他说“给个电视再给个针,跟让人吃个甜枣再打个巴掌有什么区别?”
  当痛苦掺杂进快乐,除了可能痛苦被稀释外,还有可能是快乐被消解。
  女医生干巴巴应了声:“你说的有道理,不愧是心理系高材生。”
  女医生有些尴尬地退出房间。
  齐铭格看着宁平安,慢慢走近宁平安的病床。
  注意到小孩随着他的走近而越发紧绷的身体,他轻轻勾唇,极有分寸地在宁平安爆发前停住。
  在这个挑战宁平安舒适圈的极限距离,他很自然地盘腿坐在地上。
  宁平安偷偷瞄他好几眼,齐铭格大方与他对视,宁平安的视线就迅速躲开,佯装一副认真看动画片的样子。
  齐铭格也不戳穿,瞧着小孩红彤彤的耳朵,听着耳边的“熊大、熊二!”“吉吉国王!”,心想这钱挣得真轻松。
  第一天工作就那么坐了一下午,齐铭格拿到日结的工资时,一边数着红色的钞票,一边想这工作哪里都好,就是有些费腚。
  地上怪硌得慌怪凉的。
  第二天他于同一时间来到宁平安的病房,这次没有什么争吵声,小少爷很乖地在看电视。
  地上铺上了一层毛绒绒的、暖和的毛毯。
  齐铭格有些感动,坐的位置离小少爷近了一点点。小少爷默许了。
  第三天仍然是陪小少爷看电视,只不过距离更近了一点。
  一周过去了,当齐铭格距离小少爷还有半米时,他终于觉得是时候开始和小少爷搭话了:“动画片很有趣。”
  小少爷点点头。
  至少是听见了。齐铭格给自己打气,又开口:“你最喜欢哪个动画片啊?”
  宁平安沉默了半天,慢慢吞吞:“都喜欢。”
  至少有回应。很棒了。
  两人的关系缓慢但持续进步着。两个星期后,当齐铭格又一次来到病房时,宁平安还是在看电视。
  有时候齐铭格会忍不住想,小少爷每天唯一的乐趣不会就是看动画片吧?
  都说小孩子爱幻想,在宁平安看动画片时,会不会想象自己是故事里的一员,和喜羊羊们一起进行羊村大冒险、与永远抓不到他们的灰太狼斗智斗勇;会不会幻想自己是狗熊岭里的一份子,边保护树木边和小熊熊交朋友。
  而不是只能被困在病房里,不能肆意奔跑,不能成群结伴。
  齐铭格每每想到这儿,都会更怜惜宁平安一点。
  他叹口气,正想和往常一样坐到小少爷旁边,宁秀便端着切好的水果盘,从厨房通向病房的门走进。
  一见雇主,齐铭格忍不住有点心虚。毕竟两周以来,别说辅导,他和小少爷说话都很少,总有点自己“拿钱不干事”的感觉。
  宁秀见了他,和蔼笑开,拉着他就坐在了宁平安的床边。
  五十厘米的距离一下子成了零,齐铭格心脏骤停,差点以为宁平安会当场发飙,结果小少爷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先叉起个水果往妈妈嘴里一送,然后朝齐铭格甜甜开口:
  “齐哥哥,你吃。”
  要不是垂眸就能看到的、被宁平安递到他面前的水果盘,齐铭格真的会以为自己幻听了。
  两周来,宁平安从来都没称呼过他,连声“喂”都没有,也没有主动搭过话,结果这上来就是“哥”!
  齐铭格心里巨浪翻涌,他寻思难道我今天比之前看着年轻和善,更让人亲近?
  他随便插了块苹果:“谢谢安安啊。”
  宁秀看着他们的友好互动,眼底流露出欣慰:“你们小朋友玩,我就不打扰你们哥俩相处了。”
  二十岁的“小朋友”齐铭格心情复杂,一声秀姐硬生生改口成“秀姨”:“秀姨再见。”
  宁秀走后,齐铭格和宁平安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宁平安别扭地主动开口:“我其实撒谎了。”
  他双手揪着病服衣角,低着头:“我和妈妈说咱们处得很好,说咱们是很好的朋友。”
  齐铭格了然于心,反问:“难道不是吗?”
  宁平安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旋即嘴硬:“就只是在妈妈面前做做样子!我不需要朋友!”
  齐铭格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早知道我就更主动些了。”
  宁平安满脸通红:“谁喜欢你了!”
  齐铭格:“我们安安真懂事,虽然不想和人接触,但在母亲面前却是个甜心黏人、会主动交朋友的小可爱呢。”
  宁平安炸毛:“你胡说什么!”
  齐铭格看着宁平安笑。
  那天过后,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关系越来越好。宁平安开始会让他抱,会主动挂在他身上,两人越来越像亲兄弟了。宁秀有时候给宁平安买什么好东西,也会顺便给齐铭格带一份。
  齐铭格对小少爷越发上心,真把他当成了自己弟弟,发现他馋嘴又很多东西忌口后,特意向医生要了他的过敏清单,学着做各种又健康又好吃的膳食。
  两人在一起时也不再只是看动画片,宁平安会主动向齐铭格打听外面的世界,缠着齐铭格给他讲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
  对于小宁平安来说,齐铭格的到来是撕裂他封闭小世界的一道锐光。
  如果日子照常过下去,说不定宁平安会在齐铭格的陪伴下,身体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开朗。会顺利上学,会成功走出病房里的小世界。
  但世界上最缺的,就是如果成真。
  齐铭格陪了宁平安近三年,从12岁到14岁末,从1米3到1米6,然后在宁平安15岁生日前一个月,意外发生了。
  原本温馨的梦境一下子成了暗色调。
  横七竖八的阴影交错。
  黏糊糊的、黑色的怪物要把他吞没。
  救我……齐哥哥……救我
  恐惧与绝望压得几乎他喘不过气来——
  “宁平安,宁平安?”
  他猛得睁眼!


第79章 
  宁清柠花了好几秒, 才从刚才的梦中脱离,认清自己的现状。刚刚那宁平安的梦境……竟差点把他拖进去。
  到底是因为身体对灵魂的影响太强,还是他本身越来越容易被人类的情绪影响?
  疑问一闪而过, 在宁清柠抓住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向把他叫醒的人,是个不认识的小场务。
  小场务关切道:“你没事吧?看你睡梦中皱着眉, 嘴里又嘟囔着什么, 是做噩梦了吗?”
  宁清柠默默朝远离小场务的方向移了移, 声音尚掩不住虚弱:“没事, 谢谢。”
  小场务体贴地后退几步, 指着刚刚被他放在床头桌上的精致小盅,声音利索, 热情道:“这不你发烧了吗, 我们《乌托邦》节目组特地准备的绿豆莲藕排骨汤,去火祛燥, 你尝尝!”
  宁清柠闻着记忆里熟悉的香味, 胃口一下子被勾起。
  他拿起勺子, 咬一口——
  软烂脱骨的排骨无需咀嚼便顺滑入胃, 绿豆莲子煮成的清甜而绵密的口感让人忍不住回味, 细品还有红枣香跃上味蕾, 每一口的沙沙声更是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宁清柠的身体本能地就想落泪, 他忍不住问:“这汤谁熬的?”
  这一下就问倒了小场务,小场务挠挠头:“副导演吩咐的,应该是节目组的厨师?”
  宁清柠心中已有数,一个声音在坚定地说:是齐铭格熬的。
  记忆告诉他,平常的绿豆莲藕排骨汤不会加红枣, 这一味,他只从齐铭格那里吃到过。是齐铭格知道他喜甜, 又考虑到红枣补血,特地给他加的。
  宁清柠情不自禁喜上眉梢,破天荒又主动问小场务:“你们总导演齐铭格和副导演住在一块吗?”
  “在”,这事小场务知道,“咱们所有导演、工作人员都住在1号公寓。”
  见宁清柠面露疑惑,他又体贴解释,“你们这儿是2号公寓,往东北方向走6公里,就到1号公寓了。”
  宁清柠真诚道谢,端起小盅,一小口一小口认真吃起来。
  小场务识趣地退去,留他一个人静养。
  后期室,正忙着工作的齐铭格不时分两眼注意力给宁清柠房间的监控画面上,见他吃得一脸专注,眉宇间不自觉染上笑意。
  杜副导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人家也想见你,你也挂着人家。咱个大男生隐姓埋名送汤,做好事不留名干什么啊?就干干脆脆、利利索索和人家见个面呗。”
  他又忍不住问道:“你躲什么啊?”
  齐铭格收了笑意,沉默了一会:“我没躲。”
  却是死不承认的态度了。
  行行行!你没躲!
  杜绝又翻了个白眼,十分不理解一向通透的齐铭格怎么一沾上那小少爷的事,跟个小朋友似的,心眼死小,人也死别扭。
  不懂啊不懂。
  他懒得管这人了,打算去眯一会,大早上从1号别墅走到2号别墅又走回来挺累的,
  他刚站起来,齐铭格说:“杜子,你要不去2号别墅住段时间?方便控场,顺便帮我多关注下他。”
  杜绝:我艹nmd!我刚回来!你是人吗齐铭格!
  “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杜绝骂骂咧咧。
  *
  吃完热乎乎、香喷喷的汤,宁清柠出了层薄汗,衣服黏得难受,他有些费力地起身,下床。
  屏幕前的齐铭格有些不详的预感。
  只见宁清柠拖着拖鞋,径直朝浴室方向走去!
  齐铭格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少爷啊,知道你爱干净,但不至于这么作死吧?
  他连忙给2号别墅里的小场务打电话:“你看着点宁平安,让他好好躺床上休息!”
  他语气很急,弄得小场务也紧张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宁清柠房前,敲了敲门。
  宁清柠开门,披着个白色遮住全身的大浴袍,眼神疑惑,询问他怎么了。
  小场务看他这打扮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仔细看了两眼,见他发梢干燥、尚未沾水,和屏幕前的齐铭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开口竟有些不符合年纪的慈祥:“平安,你发着烧,还是先别洗澡了吧,容易感冒。”
  小少爷长得粉雕玉琢的,周身又一副天真懵懂的气质,纵然小场务就比他大了两三岁,也自然而然把小少爷当小辈照顾了。
  小少爷倒是无比习惯被当成小孩子照顾,点点头:“好。”只是耳垂有一点点红。
  他又乖乖回到床上,背部靠着床,拿着平板看起了动画片。
  齐铭格想:四年过去了,小少爷爱看动画片这点是一点没变啊。明明都是个成年人了。他露出个怀念的笑。
  小少爷太能作了,他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有点不放心。
  他是说,他作为导演,有义务对嘉宾的身心健康负责,万一宁平安出什么事,就是他的责任。
  他可是位负责的导演。
  自欺欺人之后,齐铭格下定决心,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坐在他旁边、正在兢兢业业筛选可用素材的后期:“齐导,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新朋友来我们这儿做客,不见一面说不过去,人家得以为你们导演我小气到连郭斯一的嘉宾都讨厌呢!”
  齐铭格开玩笑道。
  “齐导那你为什么洗漱用品都带了?你才陪我们一天就嫌弃我们了?”又有人控诉。
  齐铭格:“怎么会?他们就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不还是属于你们?”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嘛。”
  他背上轻便的行李包,踏上前往2号公寓的道路。
  哦,对了,从1号到2号公寓除了大自然纯天然无加工、生长着植物的土路外,只有一条并不那么平整的石子路。
  因而,最佳的交通工具,是步行。
  约莫十五分钟后,距离2号公寓约1公里处。刚来这儿不久、正在边记着时间、边欣赏嘉宾们争分夺秒寻宝的副导演杜绝,与突然出现的、额头渗薄汗、背着背包的齐铭格相遇了。
  不待齐铭格开口,杜绝脱口而出:“不是,齐铭格,你有病吧!”
  前脚打发我来这儿,后脚你自己就来了。我何必呢!?
  齐铭格:……
  他锤了杜绝肩膀一下。
  杜绝稀松地弹弹自己被锤的地方,决定不和他计较,看着Balan和Adam,道:“你说说,你和郭斯一果然不对付,找的嘉宾都各自看不顺眼。”
  阵营寻宝对抗赛,《乌托邦》节目组的三个嘉宾为一队;《我这样活着》的三个嘉宾为一队。
  因为宁清柠发烧,为了游戏公平,他们临时找了个身形和宁清柠最接近的工作人员顶上了。是个短发、长相温柔的女生。
  游戏限时3小时,总共10个宝藏。方圆3公里内,节目组已经藏好总数五个宝藏,剩下五个在五个有npc在的游戏点上。
  游戏赌注是,赢的队伍可以指定输队中的一人,在合理范围内完成自己的一个要求。
  从知道游戏赌注开始,Balan与Adam两人就斗志昂扬,两人跟商量好了似的,始终在同一个游戏那竞争。他们都是搞运动的,身强体壮,已经过了4个游戏,各得了两个宝藏,如今正在最后一个游戏点上,激烈争夺决胜负的宝藏。
  这是个摔跤游戏。但两人硬是玩成了摔跤比赛。杜绝看得心惊胆战,不得不花点精力关注着他们,生怕他们中有人受伤。
  齐铭格:“放心,他俩有分寸,而且其他人不都处得挺好的。”
  其他四人自觉翻找宝藏,一人一块地,乍一看确实和谐。
  杜绝却摇摇头:“今早宁平安不是发烧缺席了嘛,我无意听见刘边定嘟囔了一句矫情。他是从底层自己干起来的网红,大概率看不上宁平安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齐铭格皱了眉,复又松开:“平安身子骨是弱,刘边定吐槽两句也无所厚非。”
  杜绝:“你要是真能这么想才好呢。”
  他顿了顿,又说:“作为你的好兄弟,有些话一直想说,宁平安是个招人疼的,但他对你的影响……是不是太过了?你最近都变得不像你了。”
  齐铭格:“哪里不像我了?我不一直是我吗?”
  杜绝:“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你主动和郭斯一约饭、邀请他节目的嘉宾到我们这儿来的行为,就很不正常。”
  还让原定好的这周嘉宾推到了最后,要不是人家有档期,挺爽快的答应了,就得赔一大笔钱。
  齐铭格:“这不是想找点化学反应吗?而且这样多有看点。
  杜绝冷笑:“那嘉宾中的宁平安呢?就他那副身子骨,我不是嫌弃,但他真的不合适咱们节目。””
  杜绝想起按原定计划安排的那一系列离不开体力的各种冒险活动就头大。
  齐铭格投降:“他确实不太适合。”
  然后没了,没了!
  杜绝看着装哑巴的齐铭格,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你是总导演,一切你说了算。”
  “但我得提醒你,刘边定不像个安分的,你家小少爷不像个有脑子的。”
  这话不好听,却很实在。
  齐铭格点点头。
  其实就算杜绝不说,他也会对刘边定多留个心眼了。
  *
  刘边定蹲在地上,看似在努力寻宝,实则为实力摸鱼。他背对着各个摄像头,极为隐蔽地打开手机,查看自己最近的流量、节目组最近的态势。
  他发现,自从节目组官宣与《我这样活着》的联动后,虽然节目的热度更上一层楼,但他的热度并没有提升,反而因为嘉宾基数的增加,让他在里面越发不显眼了。
  六位嘉宾的搜索指数,他排倒数第一;涨粉量,好消息:他排第三;坏消息:有三位没开相关账号。
  刘边定蹲着刷了好一会,发现宁清柠既没有账号,搜索量与关注量又最高;而与他关系好的何现微博下不少评论的用户顶着宁清柠的头像。
  他隐隐有了个念头。


第80章 
  刘边定装模作样走了两步, 又换了个地方蹲下。他花了不少时间,看了宁清柠的相关cut。在看到宁清柠过敏那一段视频后,他眼睛一亮。
  说起来, 他们三人的午餐一向是张燕枣负责。而张燕枣本身厨艺一般般,她做饭只有一个特点, 就是爱加蚝油提味。
  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可行的计划诞生了。
  刘边定拍了拍正专心寻宝藏的张燕枣:“小枣, 今天中午你想做什么大餐啊?”
  “不知道呢, 得问问新朋友们的意见吧?”小姑娘认真答道。
  刘边定:“我帮你去问问吧。毕竟男女有名, 你和他们私聊, 难保不被有心网友恶意解读。”
  张燕枣:“谢谢你!刘哥,你人真好!”
  刘边定笑得憨厚:“跟我客气什么。这儿就你一个女孩, 我把你当妹妹看的。”
  他找到何现, 在张燕枣视野范围内与对方交谈,片刻后又回来找张燕枣。
  刘边定:“我帮你问了。何现说, 那个宁平安比较愿意吃甜的, 但总体上他们都不挑, 没什么忌口, 你随便做。”
  然后他又摸摸后脑勺:“其实何现还问我需不需要他做饭, 我想着毕竟人家是客, 哪有让客人第一天来就做饭的理, 就帮你拒绝了。你不会介意吧?”
  张燕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会不会。谢谢刘哥,你想的真周到!”
  她决定便按照以往那样准备了,不求他们喜欢,至少不会出错。
  那边Adam和Balan的摔跤比赛已经决出胜负。Adam旗胜一招,将那最后一个游戏宝藏收入囊中。
  Balan不服气地、狠狠瞪一眼Adam:“You're just lucky this time!" (算你这次走运!)
  Adam双手插兜, 眼神里压根没有Balan,张扬一笑, 潇洒转身离去,只留给败者一个背影。
  Balan眼里隐隐燃起火气,他把自己醒来的宝藏随手甩给最近的摄像师。
  摄像师原本正驾着三角摄像机,狼狈地接过从天而降的物什后,满脑子问号:“你给错人了。”
  Balan:“These things don't make sense anymore.”(这些东西已经没有意义了。)
  摄像师不解:虽然他们队落后了一个,比赛不是还没有结束吗?藏起来的宝藏还有3个没被找到呢,又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再说了,平局也比输了好嘛。
  没了Balan的参与,本来心不在此的刘边定急了,他们队要是光张燕枣一个小姑娘认真寻宝,怎么能赢呢?他可不想接受输了后的惩罚。
  刘边定走向正叼着根草、倚在树干上的Balan:“你就这么轻易认输了?你就甘心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受他支配是吗?”
  他是谁不言而喻。
  Balan眯起眼睛,遮住眼里的挣扎。
  不一会,他站起身来。
  刘边定满意地笑了。
  本来Alan在注意到Balan不参与游戏了后就随之隐身,在森林里找了个枝繁叶茂、能遮阳的大树,就地躺下,很快睡着了。
  他在梦中反正是没想到Balan又半道杀回了游戏。
  最终,《乌托邦》队以6:4的成绩赢了《我们这样活着》队。
  Alan一觉醒来,自己队就输了,他有些诧异,拍了拍何现的肩,幽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兄弟,有点弱啊。
  何现:?
  何现:这是安慰我呢?我也不伤心啊。虽然语言不通,但这人怪好的。
  惩罚环节上,刘边定选定的受惩罚人是何现,他很会表面做人,没有为难对方,只是让对方把微博头像换成自己三天,中规中矩。
  Balan脸上尽是得意:“I want you to say out loud on camera that you're my loser.”(我要你在摄像头下大声承认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Adam轻轻扔给他一眼,耸耸肩:“I'm sorry. In some ways, I'm your downfall.”
  (我很遗憾,在某些方面,我是你的手下败将。)
  他轻描淡写地样子让Balan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Balan:“Don't feed yourself!”(不要自己添东西!)
  Adam:“Ok,fine.I’m your loser.”
  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Balan不知道,Adam只在乎正式赛车比赛时的输赢。他不理解地看着Adam,像是重新认识他一般。最终,他失望地就此罢休。
  张燕枣的惩罚对象自然而然剩下了宁清柠。其实代替宁清柠的工作人员主动提出过,既然是她参加游戏输了比赛,那应该惩罚她才是。
  不过出于节目看点考虑,加上客观来讲以宁清柠的体力耐力并不能改变比赛结果,所以她的好心提议并没有被采纳。
  张燕枣古灵精怪,她沉思了好一会,才从各种各样有趣的点子中挑出个最喜欢的:“想要小少爷今天说话只用‘喵喵’”。
  这小姑娘是想猫塑宁清柠。
  ***
  宁清柠看了许久的动画片,眼睛有些干涩,放下平板,踏着拖鞋去客厅里寻找眼药水。
  他穿着皮卡丘睡衣,帽子上两只耳朵乖巧地垂在肩上。随着他站起来又蹲下、左探探后瞧瞧的动作而一翘一翘。
  宁清柠正翻箱倒柜着,院子通向客厅的那扇门被推开了。
  以为是大家回来了。宁清柠转身,带着足够灿烂的笑。
  然后这笑容凝固,嘴角逐渐由喜悦敛成不可思议:“齐、齐铭格?”
  明明就几米的距离,小少爷也要朝对方跑去。皮卡丘的耳朵都飞起来了。那么迫不及待的样子,何现见了能惊讶死。
  小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宁清柠距齐铭格一米处,便想跳着扑到对方怀里,热情地不像个社恐,倒像个"社恐"。
  齐铭格往旁边一撤退,躲开了他的热情。
  宁清柠眉眼一下子耷拉下来。他说:“齐铭哥。你怎么来了?”语气软软的。
  “我是导演,能来这儿干啥?”齐铭格语气并不那么客气,是一种“别来招惹我”的冷漠态度。仿佛他俩并不认识,齐铭格也并不想认识一样。
  宁清柠:心碎碎。
  宁清柠有一瞬间的垂头丧气,好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但下一秒他又振作起来:“齐哥哥,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齐铭格:“谢谢。”
  礼貌而疏离,倒显得宁清柠是个自来熟似的。那声“齐哥哥”好像是他的一厢情愿,有些可笑。
  小少爷哪受过这种气,他瘪瘪嘴,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齐铭格心中冷笑:还说什么想见他呢。他不过没像从前那般顺着他,才两句话就受不了了。
  但看见小少爷落寞的背影,他又忍不住反思:难道是他做过了?
  要是何现在这儿,必然跳起来敲他脑壳:安安的热情与主动,别人想要都得不到呢!你就偷着乐吧!
  ***
  结束游戏的众人先后回到公寓,见到齐铭格后都很惊讶。
  张燕枣蹦蹦跳跳就来到齐铭格面前,她也不好奇齐铭格为什么来这儿,只告诉偶像自己的情况:“齐导今天上午的游戏咱们队赢了!”
  齐铭格温和笑笑:“很棒。”
  得到了夸奖的张燕枣心满意足,
  那边,代替宁清柠玩游戏的小姑娘不好意思站在宁清柠面前,告诉他因为输了游戏,张燕枣要求他今天只能“喵喵喵”。
  宁清柠仍然穿着皮卡丘睡衣,眼睛有些泛红,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哭过。他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懵懵的。
  小姑娘说完后他隔了好几秒,才回应:“喵喵~”边说着,边点头,边将手掌蜷成猫爪型,挥了两下。
  好可爱!
  
  小姑娘瞬间被击中。毫不犹豫便决定不去告诉宁清柠他理解错了,张燕枣是让他用喵星语代替人类语,不是让他变成猫。
  张燕枣满意地点了点头,为自己的天才主意而满意。
  她就说嘛,小少爷这精致小脸,这生人勿碰、对熟人撒娇的性格,绝对绝对是个高贵的猫主子嘛。
  我眼光真棒!张燕枣心想,一个q版自己在心里转了个圈。
  她向宁清柠招招手,逗猫似的,想让他过来。然而宁清柠只歪歪头,并不动弹。
  张燕枣无奈叹口气,自己走过去:“闭眼。”
  宁清柠:“喵喵??”
  张燕枣撒娇:“我又不会害你!你就闭一下呜呜呜呜。”
  宁清柠:“喵。”
  他视死如归般闭了眼。
  张燕枣变戏法般拿出个用狗尾草、不知名的花、树枝等编成的花环,轻轻地往宁清柠头上戴。
  何现:等等!住手!别碰他!
  他还没喊出,那生机勃勃的、森林与自然气息交融的漂亮花冠,已经乖乖落在宁清柠发顶,和他柔顺的黑发融为一体。
  而宁清柠本人浑然不觉,仍然闭着眼,睫毛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不安地抖动着。
  原来头发接触是可以的啊。何现松了口气,旋即感觉自己错了亿。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挼一把小少爷。
  张燕枣:“可以睁眼了!你现在可以照照镜子!”
  宁清柠不明所以走了两步,感受到头上的重量,手伸去——
  “别动!”张燕枣阻止他。伸手就要拉他去落地镜前,宁清柠躲开。
  张燕枣于是把那落地镜拖过来,扶着它,使之位于宁清柠面前。
  镜子里于是出现一个精灵般的少年。
  张燕枣:“如果你穿的森系服饰,就更像大自然的宠儿了。”
  瞧着宁清柠周围的这一圈人,齐铭格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他和小少爷的过往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他不再是小少爷的唯一了。
  齐铭格的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为他高兴,这是自己陪伴小少爷那段时间里一直希望的事情。但当小少爷真的走出自己的小世界了,齐铭格又心里又不知为何有些吃味了。
  真是人的劣根性啊。
  齐铭格自嘲道。
  见已经快中午,张燕枣打了个招呼后便去后厨里忙活。
  何现第一次见到常在郭导嘴里出现的、大名鼎鼎的齐导演,先和对方寒暄了几句。齐铭格温和有礼地应了,说话不失风趣。聊了几句后,何现得出结论:自家郭导在提到齐导时果然带了许多私人感情。
  聊天聊得很愉快,他又想起了宁清柠喜欢对方。爱屋及乌,更加喜欢齐铭格。见宁清柠离得齐格远远的,独自在单人沙发上坐着,何现以为小少爷这是害羞了,主动帮忙开口:“我这弟弟可稀罕你了。”
  “弟弟?”齐铭格眸色加深,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加重了。
  何现:“就是宁平安,咱们小少爷。”
  齐铭格心中隐隐有些火气,他想果然他已经是过去式了。都有新哥哥了。既然都不需要他了,口口声声叫他“齐哥哥”干啥?
  齐铭格丝毫没发现自己抓错了重点,像个怨妇般在斤斤计较些有的没的。
  何现打了个喷嚏,他心想怕不是在森林里呆得太久了着凉了。幸亏安安没去。
  齐铭格微笑:“哦,谢谢他的喜欢,我的荣幸。”
  何现:感觉他不是很开心啊(挠头)。
  宁清柠见张燕枣不见了,便把那花环拿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揉了揉自己头发。
  齐铭格一直期待着宁清柠能再主动找他,可惜小少爷谁都没理,自己摆弄那被张燕枣编制的花环,玩得不亦乐乎。
  小少爷擅长自悦自乐这一点,还是没变啊。齐铭格想。
  ***
  张燕枣午饭做的抱蛋肉末豆腐、土豆煎牛肉、蛋黄鸡翅、西红柿炒鸡蛋、山药炒木耳、芹菜鸡蛋炒虾仁六道菜,简单下了清汤面。
  何现本来想进来帮忙,被刘边定拦下了。刘边定拉着他就往外撤,一边说张燕枣做饭不喜欢被人打扰,我们想做帮厨可没一次不被赶出来的,一边问东问西。
  餐桌上,齐铭格夸奖小姑娘做的很好吃,说她“辛苦了”。两句话让累得够呛的张燕枣瞬间扫除疲惫。
  何现一直记挂着宁清柠过敏的事,眼睛来回在菜上扫,想要把每个用料都看出来、以确保宁清柠安全。
  他正想提醒宁清柠入口时多点注意,齐铭格已经边皱眉边往宁清柠空空的碗里看去,他伸出筷子在好几道菜上方过了半天,眉头越发紧缩。
  看了张燕枣单纯的脸,他叹了口气,筷子敲敲宁清柠的碗:“宁平安,你等会再吃。”说完,转身离去。
  宁清柠:喵。(不明所以但齐哥哥无论如何不会害他。)
  他于是坐在桌旁,拿起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是伍佰。


第81章 
  【一五一百】:在?
  【平平安安】:喵~
  屏幕那头, 轮船上的伍佰自动脑补成宁清柠的撒娇声。
  【一五一百】:我弟快过生日了,你们这些小不点都喜欢什么啊?
  【平平安安】:喵喵喵!
  【一五一百】:小猫?是挺可爱的。给伍浅养只猫,他应该会挺喜欢的。
  【一五一百】:谢谢你啊。对了, 想我了没?
  【平平安安】:……喵喵喵。喵。
  喵星语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任凭人类解读。伍佰自动脑补成“不客气。想。”。
  他站在轮船甲板上, 望着于碧海上起舞的白色浪花, 心情无比爽朗。
  那些郁结于心已久的事情, 仿佛都烟消云散。对父亲偏心的怨怼, 对弟弟的爱憎交加, 仿佛随着这翻涌的浪花,伴着一声声“喵喵喵”, 被冲走了。
  不是消失了, 而是放下了。
  自从遇到宁清柠之后,他好像越来越懂得放下、懂得让自己快乐。
  为什么呢?伍佰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 思考,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小少爷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庭状况, 不知道自己的烦恼, 明明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交, 小少爷也并没有开导过他。
  然后他看到甲板上一块玻璃, 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太阳光, 映出清澈的海水与白色的浪花。
  他一瞬间有些明了。
  小少爷有点点像玻璃,纯洁,白净,有些与世隔绝,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任何人, 不会带着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看任何人。你看着他,却了悟到自己。
  他有些迫不及待见到他。
  【一五一百】:有个惊喜给你。
  【一五一百】:也许是惊喜。
  【平平安安】:喵~
  刘边定有些坐立不安。
  齐铭格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前, 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当时就咯噔一声,心想坏了。
  现在看着宁清柠这么听齐铭格的话,真的一口没吃,不知是该庆幸还可惜,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想到齐铭格会刚搬走就回来。这不像是齐铭格一贯的风格。
  作为厨师的张燕枣不解:“齐导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让人吃饭,自己也不吃了。”
  虽然是自己偶像,也不能剥夺别人吃饭的权利!
  她给宁清柠夹一个虾、夹两口菜:“你吃就行!齐导一向很讲理的,今天可能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你别管他,也别怕他!”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做的饭啊。”想到这个可能,张燕枣就垂头丧气。
  宁清柠往后瞟一眼,没见到齐铭格的影子,拿起筷子就要抄起这只虾。
  何现想了想,那边检查后的单子上没说小少爷对虾过敏。
  刘边定十分纠结,不知道该不该让宁清柠吃这口虾。他心里暗骂,这废物小少爷自己是一点心都不长。偏偏运气好,身边人都替他记着。
  小少爷把虾夹到嘴边,张嘴之前好像察觉到什么,又闻了闻,看向张燕枣:“喵喵,喵喵喵,喵喵。”
  又放下了。
  张燕枣不明所以,终于发现喵星语除了可爱外还会带来沟通的不便:“惩罚就到这儿吧,小少爷,咱们还是说人话吧。”
  宁清柠:“喵喵。”
  张燕枣在某个瞬间真的怀疑宁清柠真的扮成了与人类存在生物隔离的、不通人语的小猫,之前和他进行的所有对话他都在表达:
  “这愚蠢的两脚兽在说些什么?不懂,算了,随便应和两声吧。”
  “小猫咪什么都听不懂,小猫咪只会喵喵喵。”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噗嗤一声笑出来。
  宁·只是单纯以最后一声喵喵结束任务·清柠:??
  他打了个喷嚏。
  齐铭格端着红薯薏米羹回到餐桌后,首先往宁清柠碗里瞄,见里面有食物不说,还有动过的痕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宁清柠:“没吃,放心。”
  语气乖巧,一如当年,因为治疗需要戒一些零食、被齐铭格管过无数次的样子。
  齐铭格脸色一下子由阴转晴,心里又酸又软,原本想说的“还不是太蠢”死活无法出口。他一瞬间怀疑自己为何偏偏要幼稚地和小少爷置气。
  但当年是他没有挽留他的,是他连告别都不说就任由他被赶走的。
  一个小疙瘩,在齐铭格心里消散不去。
  齐铭格尽可能让语气生硬一点,不想让对方太得意,但还是掩饰不住那本能流露出来的宠溺:“乖。”
  宁清柠被他一句夸奖夸得开心,眼睛舒舒服服眯起来。他指指齐铭格手里的粥,软软撒娇,颇有点明知故问、恃宠而骄的意味:“这是给我的吗?”
  旁边的何现都要看呆了。小少爷是个极其怕生的人,很少主动表达自己、挑起话题;再说了,虽然他性子是软,人又乖,也确实爱撒娇,但哪里这么明目张胆过?在好几个刚认识的人面前,几乎算引人注目般。
  何现再怎么迟钝也能意识到小少爷和齐铭格关系匪浅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在心底责问齐铭格。
  小少爷这么信任你依赖你,你们明明关系这么好,为什么先前又表现出一副不熟悉的冷淡态度。
  这会安安来讨好你了你又表现出一副受用的样子。
  他几乎怀疑齐导演在pua小少爷。
  何现克制住自己想要起身的冲动,按住自己快要走向阴暗的想法,看着宁清柠眉眼弯弯、吃得香甜的样子,只在心底冷哼一声。
  心想,不就是红薯薏米粥嘛,他也会做。
  齐铭格不知为何鼻子有点痒,他揉揉鼻子,看向的是刘边定。
  刘边定甫一对上齐铭格的眼神,立马慌乱地低下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心虚,复抬头,对上齐铭格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吓得一哆嗦。
  齐铭格无声地对他做口型:吃完饭来我房间撞。
  刘边定仓皇地点头,头深深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吃饭。味同嚼蜡。
  自从进了这栋公寓,Adam一直很安静。宁清柠一来就生病,自然没精力陪他聊;Balan和他共同话题挺多,可惜两人不对付;齐铭格英语其实挺好,但他心思全在宁清柠身上;其他人英语不太好,想和Adam交流都能必须借助个第三方工具或者工具人。
  如此这般,Adam便只能成为独行侠,有节目组任务找翻译、没任务便运动健身。
  现在,餐桌上的谈话声他左耳进右耳出,全程安静吃饭,唯一听懂并记住的话是宁清柠的“喵喵喵”。
  除了真一无所知的Adam,张燕枣是全场第二个不明所以的人。
  她到现在不知道自己被刘边定骗得很惨,到现在不知道宁清柠对许多东西过敏,而自己做的饭差点在刘边定的设计下,成为让宁清柠过敏的罪魁祸首。
  张燕枣只是惊讶于两人的熟悉,以及——“怪不得你一口也不吃我做的饭菜呢,原来是有人准备更好的。”张燕枣打趣。
  宁清柠嘴里被粥塞得满满当当,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不能吃,不是不想吃。”
  张燕枣:“嗯?不什么?”
  许是心里有鬼,刘边定倒是听得清清楚楚,被一句“不能吃”吓得身体一震,
  明明张燕枣做得这菜,色香味俱全,又不显得油腻,就是上好的厨师也看不出来里面有蚝油。这小少爷怎么没吃就看出来了?
  他心里尚且怀有一丝侥幸:万一这小少爷就是找个不想吃张燕枣做的这些!“家常便饭”的借口呢?
  宁清柠咽下嘴里的食物:“我说的是不能吃,不是不喜欢你做的。”
  齐铭格盯着刘边定说:“宁平安对挺多东西过敏来着,”
  他句尾语气扬起,将刘边定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齐铭格在这么多摄像头下将“过敏”两个字与他刘边定扯上关系。
  齐铭格慢条斯理:“比如说,蚝油。”目光始终锁在刘边定身上。
  坐在刘边定旁边的Balan从齐铭格一动不动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打量了几眼刘边定,见他模样猥琐,神态心虚,结合平时对他的了解,明白这人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眼底的厌恶更盛几分,默默往凳子边上移了移,多远离了刘边定几厘米。
  张燕枣惊呼出声:“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刘边定:“可是,可是刘哥帮我问过何现,小少爷不是没有忌口吗?”
  张燕枣思绪混乱,目光在刘边定和何现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眸子里满是惊疑。
  有人在说谎。
  有人……故意想害小少爷!
  要是真让他成功了,自己就算是无意的也肯定会被许多人指责的!
  这想法闯进小姑娘的脑海,张燕枣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燕枣的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何现与刘边定身上。
  何现这个老实人明白过来刘边定可能有坏心思,一下子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刚想骂他两句与他对峙,刘边定已经先发制人——
  但他矛头对准的不是何现,何现对宁清柠的照顾已经深入人心,陷害给何现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他转向张燕枣,目光失望:“燕枣,我一直把你当妹子看的,但你怎么信口开河、随口就想找我背锅呢?”
  他一副被伤了心的样子:“我好心帮你问何现大家的忌口,小少爷那么多过敏原是有些麻烦,但你忘了就再问我啊,干嘛污蔑我呢?”
  “燕枣,你自己捅了娄子,我当哥哥的,可以帮你善后;你想直接甩锅,抱歉,做人事有原则的。”
  张燕枣听着他满口冠冕堂皇的胡言乱语,一下子气笑了,心想大家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是真的啊。
  小姑娘眼里一下子盛满泪水,但晶莹的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并不掉落。
  她也站起来,挺起胸膛。尽管比刘边定要矮一些,但看上去气势不输。
  她面对着刘边定,深吸一口气,大声开口:“你tm满口瞎话!”


第82章 
  窗户的玻璃抖了抖。
  张燕枣双手叉腰:“你tm要不要脸啊?搁这儿装苦情戏。我是有多脑残才知道了别人有过敏, 又不清不楚去做饭啊?”
  “做饭前我本来想自己去找何现,你搁中间拦着了,我这个大蠢猪当时还感谢你!”
  “说起来, 我就不该做这个饭!直接让人家何现做不就行了,就不会给你有乘之机了!你当初假惺惺还说什么'让客人做不好', 不会就在这儿等着我呢吧?”
  “把你这样的人真情实意当成过哥哥, 真tm晦气!”
  她豌豆射手似的, 突突突把火气全部发射出来。
  刘边定以为张燕枣遇到这种事该不知所措、一句话说不出来来着。他还想着沉默=默认+心虚。反正这事只是个没被实施成功的想法, 没有真损害到什么, 只要张燕枣被打上谋害者的标签后,谁会在乎真相?
  他们间的对话发生在森林里, 尽管有摄像头拍到他们三人确实交流过, 但森林太过空旷,收音只能听到沙沙的风声、清脆的鸟啼声、树叶的摇晃声。
  谁是谁非, 没有实质证据。
  但没有人是傻子。
  何现彻底看明白了, 他怒火冲上天灵盖, 一把揪住刘边定的领口:“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啊?!你知不知道过敏严重会害死人的?!你这是蓄意杀人!”
  张燕枣见大家都相信她、站在她这边, 强撑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咣”一声直直坐到椅子上, 被强压下的情绪随之喷涌出来。她开始默默落泪。
  为第一次被诬陷, 为自己错付的信任, 为自己的勇敢,为大家的支持。
  刘边定腿在不住颤抖,他陪着笑道:“何现,你冷静,你冷静。”
  “瞧你说的, 夸张了,夸张了啊。我和张燕枣对话时你听见了吗?没吧。我是不如小姑娘长得面善, 但没凭没据的,语气别那么肯定,啊。”
  “什么杀人不杀人的,晦气晦气,啊。”
  何现见他还在狡辩,气得扬起手掌,“啪”给了他一巴掌。
  刘边定脸上出现了结结实实、鲜红的五根手指印。
  原本正沉浸在自己情绪世界里的张燕枣不自觉张大了口,惊呆了。没想到何现看着憨厚老实,也有这么血性的一面。
  小少爷后知后觉也知晓,刘边定是故意想害他过敏了。他心想,这刘边定图什么啊?
  小少爷不理解。
  他懒得理刘边定这个三观与他严重不合的人,给了齐铭格个眼神,示意自己离开一下。
  正教训刘边定的何现:小少爷这是伤心了?不过他为什么看那个齐导不看我啊?不能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啊。
  他更气了,又扬起掌,被齐铭格阻止:“好了,一顿午饭而已,闹成这样。”
  他将刘边定从何现手里救出来,刘边定略微松了口气,心想果然齐导还是会护一下他们《乌托邦》剧组的自己人的。
  就听见齐铭格淡淡开口:“你跟我去趟房间,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刘边定刚慢慢恢复力气的腿,又开始发软。
  餐桌旁只剩下三个人,何现看着无声哭泣的张燕枣,很是头疼,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于是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安慰不熟的哭了的女生”。
  正搜着,宁清柠出来了,手背后,好像藏着什么。
  他来到张燕枣旁边,一只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
  张燕枣抽了抽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怎么了?”
  宁清柠从身后拿出来个花环,她之前给他戴的那个。
  “戴烦了?”她瞄一眼,恹恹开口,然后发现了不对劲——这花环怎么大了一圈?
  她又仔细打量了两眼花环,发现这花环被重新编织过,花叶比之前多了一倍,原本简陋的狗尾巴草被替换成更加漂亮的树叶。不知道宁清柠做了什么,让这花环褪去了自然的粗糙,鲜活又精致。
  “最里面一圈是藤条,藤条上最近的一圈手工假花,外面的花谢了,里面还可以戴。”宁清柠解释。
  “闭眼,低头。”他说。
  张燕枣晕晕乎乎乖乖照做,宁清柠轻柔地给她戴上。
  刚还在抹泪的小姑娘变成花仙子了!
  张燕枣脸红红的,眼泪被烧没了:“谢谢。”
  她拿出手机,看着摄像机里自己。这个红彤彤的圆脸、齐耳利落短发、清雅蓝白裙,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有了这彩色花环,为了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媚,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没有人不喜欢自己的美。
  “谢谢。”张燕枣又重复一次。
  小少爷松了口气:虽然自己经常落泪,但他真的也最怕别人落泪了。
  何·不用安慰人因为人家被自家小少爷哄好了·现:也松了口气,很是欣慰。
  ***
  齐铭格房间。
  刘边定一进门,首先观察有没有摄像头,没见到明面上有后,抓住齐铭格的胳膊,语气哀求:“齐导,你相信我,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呢,都没和那小少爷说过几句话,怎么会害他呢。”
  齐铭格一把挥开他:“你知道我不是傻子。你倒是一如既往谨慎,这时候也不落下话把柄呢。”
  刘边定咬牙,一言不发。
  齐铭格:“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称病退出节目,”
  他还没说完,刘边定:“不行!齐导,别这样。”
  齐铭格本身自带流量,他导演的综艺多少人趋之若鹜,刘边定一个网红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求了多少人,才和齐铭格搭上线的。
  他怎么能退出?!
  “要么我将录像原样放出,就让观众去评价谁对谁错了。以及,就算你留在这儿,你也不会得到想要的。”齐铭格道。
  刘边定心想,黑红也是红!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不走,只要他有流量,就算节目组之后把他一剪梅,也总有人要他出场。
  “齐导放心,我肯定会乖乖听您的话,好好录节目的。”他拍胸脯保证道。
  齐铭格没应,从抽屉里拿根烟。
  刘边定很有眼色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刚想开口,听见齐铭格冷冷道:“滚出去。”
  白色的烟圈徐徐上升,齐铭格想,刘边定,希望你不会后悔。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聪明的人。
  ***
  《我们这样生活》的第三期,即《乌托邦》与《我们这样生活》联动的第一期,全网播放量突破旅行生活类综艺历史新高,刘边定更是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讨论度。
  【哈哈哈第一期就这么劲爆吗?又是鬼屋历险记又是谁是凶手的?】
  【齐导和小少爷……好像有点交情】
  【有人觉得何现与齐导间气场好像有点不太合吗?】
  【楼上+1,总感觉两人在争风吃醋(划掉)】
  【张燕枣好棒一小姐姐!】
  【刘边定不愧是网红出身,为人这么low】
  【前面网红怎么你了?刘边定是他自身人品不行!(以及真的不能让他圆润的离开节目吗?)】
  不光网上对刘边定的评价很是糟糕,刘边定自己能看出,在场其他六个人包括导演,都在把他当透明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
  刘边定不在乎。
  他自认为已经成功到达了自己黑红的目的。他微博设置了关注才可评论,无数人为了谴责他两句关注了他。所以,尽管他一些为他花钱的真爱粉对他失望脱粉,但总体上他的微博粉丝量竟然在上升。
  甚至有些人——虽然少,但是是支持他的。
  而且,他现在所拥有的巨大关注,给他带来了一些新的广告、综艺邀约——随便都不是什么高雅、上档次的,但有比没有强。
  刘边定想,果然,这个世界最怕的是你中规中规老老实实没有讨论度。
  他不是个好人,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恶毒无耻,把别人的善良当筹码,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这样的人,才能混得风生水起。
  刘边定得意地想。
  此时志得意满的他,尚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
  人在做,天在看。
  审判者一手托天平、一手持利剑,向着肮脏的灵魂逼近。
  ***
  英国。
  刚肝完一篇论文作业,决定追自己可爱弟弟综艺奖励自己的宁文意,见最新一期节目的标题是【是谁半夜三突然尖叫,是谁居心叵测谋害他人?】,心脏骤停。
  这节目太刺激了吧??他水晶般的安安真的不会碎掉吗?
  他把节目链接往【玻璃娃娃守护天使】的群里一转。
  瞬间,群里热闹起来。
  【天使的漂亮妈咪】:?!我这就给安安打电话!
  【Ai Le Ke】:Oh, schau dir das an!(快看!)链接:惊!有人故意害小少爷差点食物过敏!
  【天使的漂亮妈咪】:Melde dich, schatz. Bestell dir ein ticket nach hause.(亲爱的,快订机票,立刻回国!)
  【Ai Le Ke】:Die umst?nde sind es, hoheit. (这就安排,我的殿下。)
  【英国苦逼留学牲】:你们冷静!冷静!看,这是谁?
  图片:综艺截图(齐导投喂小少爷)。
  【天使的漂亮妈咪】:齐铭格啊。这孩子,好久没见了。说起来,当初我们爱子心切,有点对不起他。
  不过既然他是导演,那见安安更方便了。
  【英国苦逼留学生】:难道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安安突然决定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正好遇见了他。我总觉得安安是特意去见他的。
  【Ai li ke】:Warum geht er nicht gleich zu der geburtstagsfeier?(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上齐铭格的节目?)
  @亲爱的  Die karten sind gebucht. Es f?hrt heute um 20:00 uhr peking ab und kommt morgen um 15:00 uhr peking an.(票已经订好了。今天北京时间20:00出发,明天北京时间15:00到达。)
  【天使的漂亮妈咪】:Okkk.(飞吻)不管怎样,去了我们就知道了。
  小文意放心,你对安安的牵挂,我们会转达的。
  将桌子上的文件收拾到文件夹里,催促丈夫去收拾行李,宁秀给宁清柠播微信电话。
  宁清柠秒接:“妈咪~”
  宁秀听了这么多年儿子撒娇般的声音还是听不腻,她笑着应了声“哎”,然后问:“最近怎么样?”
  宁清柠:“挺好的!遇见了挺不错的两个人和一个很奇葩的人。”
  宁秀听着他语气开朗活波、充满元气,显然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暂时放下了身为母亲的担忧。
  听出儿子刻意回避了某人,她笑问:“是不是遇见了熟人了?”
  宁清柠:“是齐铭格齐哥啦!”他带着一丝小心问,“妈咪你不会生气吧?”
  宁秀乐了:“我生什么气啊?”
  宁清柠:“当初你让齐哥哥走了。说不让我再和他有联系了。”
  宁清柠的语气不带有一丝指责,只是陈述。
  宁秀却一下子沉默了。
  她回忆起当年。看到安安出事后她太过于慌乱了,以至于失了理智,把责任推到了齐铭格身上。
  她像电视剧里的恶毒婆婆,把给齐铭格的工资与违约金甩到桌子上,让对方马上离开,再也不许接近安安。
  她甚至对刚醒来的、在病床上的安安说:“以后你要是再跟齐铭格有联系,再跟着他乱跑,我就不要你了。”
  那是宁秀对宁平安说过的唯一重话。
  宁秀不想面对这些回忆,但她还是正视了这些事:“那件事是我做得不恰当。安安,我对不起齐铭格也对不起你。”
  她没想到已经四年过去了,当年处于极度担忧下的一句胡言乱语,安安还是记得这么牢。
  不,她该想到的,毕竟这是多么、多么伤人的一句话。
  宁清柠听出她情绪低落,连忙岔开话题,东聊聊西聊聊,耍宝逗乐。
  宁秀明白儿子的体贴,笑着笑着又扯回齐铭格,真心祝福:“希望你们还是好朋友。”
  ***
  轮船逐渐靠岸。
  皮衣皮裤皮腰带,蓝毛耳钉太阳镜,伍佰就是人群里最靓的仔。
  他来到岛上,先给宁清柠发消息。
  【一五一百】:在吗?定位发给我。
  【平平安安】:?好。
  【平平安安】:你想给我寄东西?岛上收不到快递的。
  【一五一百】:等着(微笑不语jpg)。
  伍佰脚步轻快、在手机地图的指引下,朝2号公寓走去。
  不知道小少爷见到他后会是什么反应呢?他实在有些好奇。
  ***
  小少爷不知道不止一人正在来找他的路上。他此时迫不及待想和齐铭格聊一聊。事实上,他一直想和齐铭格聊一聊。如今齐铭格不再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母亲又祝他们重归于好,两个因素相加,小少爷认为这是一个把一切说开的再好不过的时机。
  他来到齐铭格房间前,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齐铭格见到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侧身,让小少爷进来。
  他房间靠墙处有个茶桌。上面摆着一套精美的茶具,茶壶正飘香。
  “坐。”
  齐铭格给小少爷倒好茶,自己却不坐,抱着胳膊,等待小少爷先开口。
  小少爷于是也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我想向你道歉。”
  不待齐铭格说什么,他继续开口:“从四年前开始,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齐铭格打断他:“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道歉有什么用呢?
  当年你放开了我的手;现在你有了那么多朋友、哥哥,你的世界变大了,那就向前看吧。
  何必再提起从前呢?
  小少爷一下子红了眼睛,语气带着哭腔:“过去了??所以你不要我了是吗?”
  所以我们回不到从前了是吗?
  齐铭格没出息地心疼起来,一向理智自持的他面对小少爷总是会控制不住自己。都怪小少爷太会撒娇、太令人担忧了,以至于他明明想装作不认识,还会忍不住关注他,被他牵动情绪。
  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表面的冷静:“小少爷,安安,你就是你,你从来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
  他试图转移话题:“你现在是对综艺感兴趣是吗?郭导是个好导演,他的综艺可以放心参加。”
  小少爷低头看地板,小声解释:“不是,我上错综艺了。”
  “我是因为想见你才想上你导演的综艺的。我对综艺其实没有那么感兴趣的。”
  齐铭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犹记得自己发现小少爷上了死对头的综艺后,和杜绝感叹小少爷终究是长大了,杜绝嘲笑他“吃味”;犹记得自己忍不住开小号关注了对方综艺官博,只为了及时追到小少爷的动态。
  后来他在微博上看见有粉丝评论,说要是《我们这样生活》和《乌托邦》联动了,不知道会有多有趣,他心思一动,鬼使神差主动联系了郭斯一。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齐铭格一直认为,他一厢情愿追随、关注着小少爷。
  但现在小少爷告诉他,他为他而来。
  一向能言善辩的齐铭格久久失语。他想问你来找我,为什么?
  然后想起,啊,小少爷想和他道歉。然后呢?
  小少爷:“所以你现在愿意听我说下去了吗?”
  齐铭格望向他,落入小少爷金光洒碧海般的眸。
  他陷入回忆。
  ***
  那是一段并不复杂也并不美好的往事。对于当事人来说,这是一段灾难。
  宁平安15岁生日倒数第30天。那段时间他身体状态不错,齐铭格便会时不时开车载他去附近玩玩转转,毕竟好好一孩子,不能憋死了。
  那天宁平安很早就输完了日常的挂瓶,换下了病服,穿一身水手服,白色上衣,深蓝色裤子,肩上垂两条蓝配带,腰间佩碧色平安玉佩,戴蓝白相间水手帽。
  他们要去附近最近的一个海边玩。
  宁平安很兴奋地跑进车里。兴许是太急了,他腰间的玉佩竟不小心掉了下来。
  目睹这一幕,他身后的齐铭格心头瞬间沉重,赶紧甩甩头,看看明媚不见一丝阴霾的阳光,告诉自己不要瞎想。默默捡起来,趁宁平安不注意又给他佩了回去。
  宁平安疗养的地方位于安静偏僻的城郊,一路上没有别的车辆干扰,只有宁平安和齐铭格伴着音乐,有说有笑,车子行驶了半小时,来到了一片森林中间,两人决定休息下。
  宁平安眼尖,从鳞次栉比的树木之间瞅到一片蓝,是水!
  他往那儿跑去。
  齐铭格正在停车,一个转头就见小少爷已经跑出去老远。
  他不知为何眉心突突跳,想提醒下注意安全。
  “安安——”
  他原本呼喊的语调陡然上升,几近破音!
  只见宁平安突然停止移动,开始下陷!
  那“水”前面竟然是一片沼泽!
  宁平安鲜少外出,甚至不知道这叫什么,又恐惧又害怕,开始剧烈挣扎。
  “别动!”齐铭格喊出声,然后补充道,“别害怕,安安,我来救你了,你乖乖的,别乱动!”
  他语气很急,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
  齐铭格狠狠用牙咬住自己的唇,用疼痛换来冷静。他迅速目测了一下沼泽的范围深度,发现在地上找不到一根合适的树枝。
  艹。
  齐铭格大脑飞速运转,在宁平安半身陷下去后,想起来车里有登山绳。
  他迅速从车里取来绳子,将绳子一头绑在结实的大树上,另一头系成圆环扔给宁平安:“抓住!”
  谢天谢地,宁平安抓住了。他把它套在自己身上。
  齐铭格站在宁平安与大树之间,拼命拉拽绳子。他的呼吸沉重得好像空气是一堆废铁,胳膊、脖子上的青筋暴跳如雷。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
  宁平安一动也不敢乱动,眼睛看着齐铭格的方向,默默掉眼泪。
  宁平安一点点上升。
  宁平安出来了。
  齐铭格最后拖着早已酸痛的胳膊,将宁平安猛地一拽,彻底从沼泽里救了出来。
  宁平安被这股拉力拽到地上。
  齐铭格也失力跌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五脏六腑都疼。有一瞬间,齐铭格觉得自己灵魂已经出窍。
  就在齐铭格深陷于混沌与极度疲惫之中时,宁平安慢慢地向他移动。
  他原本干净的水手服此时已经全是泥泞与脏污,脸上是极致的茫然。他像刚出生还不会走路的婴儿般,贴在地上,似爬非爬,一步步挪向齐铭格。
  他眼神虚无,手指一点点攀上齐铭格的胳膊,环住齐铭格,头埋在他的胸前。像在抱住齐铭格,又像是被他搂在怀里。
  齐铭格眼前还是模糊的,后怕袭上脖颈,他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但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剧烈的心跳声。
  他轻轻拍拍宁平安的背:“乖,乖。”
  没事了,没事了。
  风过无痕,树叶簌簌。
  ***
  齐铭格将宁平安载回家的路上,宁平安就发了高烧,昏迷不醒,立马被送进了急救室。
  宁秀吓坏了,质问齐铭格发生了什么。
  彼时状态也不好的齐铭格告知了她一切,因为亲眼目睹亲近的弟弟发生事故,还没能及时阻止,他语气有些自责。
  但当宁秀理所当然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锤着他胸口哭着骂“你带他瞎转什么啊”“怎么就招了你啊杀千刀的”,齐铭格感到自己有些站立不住。
  他沉默不语。疲惫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以至于当宁秀失态地喊着“滚啊,我以后都不想让见到你”时,他竟然想“好啊,那我就走。”
  只是……“等安安醒来了,让我再见他最后一面,我就走。”
  只要确认他还好好活着。
  而且……
  他想知道,安安也和宁秀那样,怪他吗?
  齐铭格没有得到回答,却得到了答案,因为小少爷没见他。
  那时齐铭格正在客厅坐着,等着宁平安的到来。不一会,去叫宁平安的宁秀独自走来,语气无奈,说安安不愿意出门。
  沼泽边劫后余生时的拥抱好像只是齐铭格的幻想。宁平安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不见他,不给他传达任何话,不挽留他。
  齐铭格站在曾经他们一起待过无数天的宁平安的房间外,透过门上面的那块玻璃往里看,看见宁平安穿着奶牛睡衣,被子裹在身上,看电视。
  动画片里灰太狼诙谐地说着“我会回来的!”有趣又热闹。
  齐铭格心却一瞬间掉入冰窟,他觉得自己得知了答案。
  转身,从此两人断了音讯。
  他不会回来了。
  ****
  “请。”
  良久,齐铭格从回忆中醒神,他吐出干涩的音节。
  小少爷见他终于答应,喜上眉梢,格外直球:“我上综艺就是为了见你。”
  “四年前我出事醒来后,就一直有些害怕。睁开眼就感觉很恶心,一切都是黏黏糊糊的,黏黏糊糊想包裹住我。只有我的房间是安全的,只有被子是安全的。”
  他其实还开始不敢见别人,由单纯的社恐内向变成害怕一切与被子之外的触碰,特别是人与人之间的肌肤接触。但齐铭格从来不是别人。
  “妈妈说你想见我,就在客厅里等着我,但我那时候太胆小了。我不敢出去。而且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敢见你。”
  所以他的潜意识、其实在等着齐铭格进来他房间找他。
  “我太懦弱了,我想着过几天等我正常了我就去找你道歉,结果你就不见了。”
  齐铭格怔怔地听着,又哪有什么不再明白的?
  侵入性心理意向。
  逃避。
  PTSD。
  他身为一个心理系专业毕业生,竟然忘了这一重大事故后常见的障碍!
  迟到多年的真相伴随着巨大的心疼,齐铭格恍然,原来当时的宁平安不是不想面对他,而是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他又看见了那扇门。门内,动画片营造出的表面热闹褪去,他看见裹着被子的宁平安紧绷的手指、警惕的背影。
  如果、如果我当时推开那扇门……
  “后来我看向你正在办新综艺,正好我刚高考完,我就想着报名。”
  其实无法与人接触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但不能再拖了。
  “我欠你一句道歉,原谅我当初没有勇气出来见你。”小少爷不好意思摸摸耳朵,“我欠你一次见面,所以我来了。”
  “好了,我说完了!”小少爷说,“所以,齐铭格,你能再做回我的哥哥吗?”
  脸上有些冰凉,齐铭格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
  瞧见齐铭格和宁清柠一起走出房间,何现:“原来你在这儿啊安安,去客厅看看,谁来找你了?”
  “嗨。”何现话音刚落,一身皮装的伍佰已经毫不拘谨地自己走来了。
  他目光落向宁清柠与齐铭格几乎相握的手,“啧”了一声,眼神发生了变化。
  “这位是——?”他玩味地问。
  “安安,这是?”齐铭格同时温声开口。


第83章 
  宁清柠像是丝毫没察觉其实氛围中的暗流涌动, 他自然平常地介绍:“伍佰,这是齐铭格,我哥哥。”
  “齐哥, 这是伍佰,我朋友。”
  谁先问先回答谁, 语气不偏不倚, 句式都一样, 何现狐疑地看了一眼宁清柠, 怀疑他在端水。但在看见小少爷那张单纯的脸后, 他暗骂是自己心里鬼。
  只是,他实在忍不住想, 如果小少爷介绍他, 会是用和伍佰这从天而降、半道自己插入、阴魂不散追到这儿的玩意一个称呼,还是和齐铭格这个小少爷的“竹马”一个称呼呢?
  他摇摇头, 把这些有的没的甩出去。
  齐铭格眉眼全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安安又交朋友了, 挺好。”
  他咬重了“又”, 语气是家属的语气, 然后自然地伸出右手:“幸会。”
  伍佰双手插兜, 对上齐铭格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 丝毫不避其芒。
  与齐铭格对视几秒后, 倏地笑开,自来熟地搭上对方的肩:“小安安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没听安安提起过你,我都没认出来,抱歉抱歉啊!”
  齐铭格笑得标准:“我也没听说过你, 安安刚交的朋友吧,我家安安比较娇气, 要关注的点也比较多,你多担待些。”
  “哪里哪里,”伍佰松开环住齐铭格肩的手,“安安哪里娇气了。”
  他伸手去够宁清柠的手,倒没打算真的触碰到,只是不甘心齐铭格与对方靠的这么近。
  他的手与宁清柠的手相隔一指尖的距离。
  意外的是,随着他的靠近,宁清柠浑身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却并没有躲。
  甚至,见他不再有动作,宁清柠主动往前递了递手!
  指尖与指尖相碰。温热与滚烫相融。
  伍佰惊喜地反包住对方的手掌,手牵手的小学生行为此刻被他视若珍宝。
  他心里绽开了烟花,还没来得及向齐铭格炫耀,就见宁清柠又主动牵住了齐铭格的手!
  胸口因惊喜而膨胀的泡泡一下子被戳破,伍佰“啧”了一声,握着宁清柠的手更用力。
  何现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失落。“鬼屋恶作剧”时小少爷主动握住害怕的他的场景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谁都知道小少爷不喜欢肢体接触,所以有幸得到小少爷主动的他,除了受宠若惊之外,还有“独享殊荣”的窃喜。
  如今这份特殊不再只属于他一人了……
  何现胸口有些闷。他有些情绪低落,但谁都不是元凶。
  他守在宁清柠身后,看着他左右手各牵一个人走远。
  ***
  【我们这样生活】与【乌托邦】联动的第二期,真的像极了一个乌托邦。
  在询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后,节目组将齐铭格与宁清柠的和好过程与往事羁绊全剪了出来——占了这一期时长的一半。
  后半期没什么游戏或者任务,没什么刘边定的镜头。Balon的满腔胜负欲似乎只在Adam身上,拉着他玩游戏赛车。Adam似乎并不真正讨厌Balon——也许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俩是外国友人,半推半就了。两人氛围倒也和谐。
  可爱女巫刘燕枣,可靠厨师何现,脆皮精致小少爷、齐导演,另加一个不请自来但很有个性的帅哥伍佰,五人在森林里聊天说地,一起观夕阳落日,那叫一个惬意。
  【本期时长:1:50:32;刘边定出场总时长:00:03:12。节目组懂我!】
  【齐导和安安的羁绊好深!他俩也好幸运,年少时的心结多年后还有机会解开,要知道多少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是啊,不像某个心大的小少爷那么幸运,上错节目还能遇见对的人。】
  【五人组给我锁死!看得人哈特软软。尸体暖暖的。】
  【哈哈哈枣妹好可爱,和安安相处时简直是两个萌物贴贴】
  【有没有觉得……五人组的中心是小少爷?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大家的目光都在小少爷身上。】
  【楼上不要怀疑自己。齐导演什么时候一出场出整期过,肯定是为了安安啊。伍佰更不用说了,都为了安安追到这儿来了。何现有多照顾安安大家都看到了。小枣——就安安给送花环那一幕,放在高中我高低暗恋三年。】
  【主要是安安人好,谁不爱啊(吸一口安安)】
  在经历了刘边定搞事的气人一期之后,这一期的治愈大获好评。
  观众看的舒心,节目组制作人对数据满意,唯一不爽的是被边缘化的刘边定。
  流量的特点——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他不怕被骂,但怕没有曝光量。这一期少到不正常的镜头,要说没有齐铭格的刻意授意,他肯定不信。不愧是齐铭格,懂的用最体面的方式拿捏他的七寸。
  自己的房间里,刘边定狠吸两口烟,然后愤恨地将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两脚。
  烟头并没有被完全踩灭,一阵风之后,又重新复燃出火光。
  幸亏地板是瓷砖,这点火星没遇见可燃物,很快无声熄灭。
  ***
  宁清柠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宁平安的身体了。
  宁平安当初找上他,说是想让他帮忙度过镜头下的时光,现在看来,大概是胆小鬼为了挽回哥哥一时冲动报了名,然后又退缩了,没敢亲自上阵。
  现在宁平安和齐铭格已经和好,害怕肢体接触的问题宁平安迟早得亲自克服——因为这问题的出现,本质上是宁平安长期心理抵触,导致身体养成了逃避本能。
  他只能帮助宁平安改掉身体上的坏习惯,但心理上的障碍,他无能为力。
  宁平安:【神明哥哥,神明哥哥,你再多陪我几天嘛!】
  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宁清柠:【你哭过?】
  宁平安抽抽鼻子,欲盖弥彰:【才没有。】
  【我就是有些难过。】
  宁清柠没问为什么,但宁平安感受到精神空间里的传来的安抚。
  神明哥哥嘴硬心软。
  宁平安更难过了:【神明哥哥,我觉得我好坏啊。】
  【嗯?】宁清柠诧异,虽然早就知道宁平安脑回路自成体系,但这结论,他怎么得出来的?
  【明明上这个节目的是你,被喜欢的是你,和哥哥重归于好的是你,但不会有人知道。】
  【我是个小偷,神明哥哥,我好坏啊。】
  宁清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来到一个个同位体的世界,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场游戏。
  尽管这些游戏对他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影响,但是——
  【你在说什么鬼话?】宁清柠道,【这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你借给我身体让我体验你的人生,我按照你的性格你会作出的反应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宁清柠盖棺定论:【不存在谁偷谁的功劳、谁偷谁的人生的问题。】
  宁平安愣了好一会,被宁清柠肯定的语气震慑、说服。
  他又呆呆地问:【那神明哥哥,你为什么要体验我的人生呢?你的人生吗?】
  这下换宁清柠愣住了。
  他很久没有想过自己漫长的、乏味可善的人生了。
  也许他一直以来也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故事。
  宁清柠沉默,揭过这个话题:【我再陪你几天。】


第84章 
  次日14:12, 节目组安排了新的游戏——林中“猫捉老鼠”。大家抽签选出了捕捉者猫,是刘边定。
  伍佰拎着灰不溜秋的老鼠耳朵,眼神十分嫌弃。
  见刘边定戴上了粉红色猫耳朵, 刘燕枣眼角抽了抽,略带遗憾地往宁平安那儿看。
  宁平安正在戴小老鼠耳朵。小老鼠耳朵是灰色的, 多少有点其貌不扬, 但他戴到头上却说不出的可爱。刘燕枣心里的那点遗憾荡然无存, 双眼放光, 直接上手捏:“好可爱啊小平安!”
  宁平安:害羞【jpg.】
  “你才是最可爱的。”
  刘燕枣高兴地转个圈。
  齐铭格、何现只默默含笑看着宁平安。
  躲藏时间8分钟, 捕捉时间为一个小时。游戏开始后,宁平安往东南方向跑, 没跑两步又停下来, 一转身看见除刘燕枣之外的所有人。
  “大家躲的……会不会太集中了?”
  伍佰心想这就称得上集中了,小平安要是知道大家都想躲他身后那还得了。
  齐铭格:“看来我和安安心有灵犀啊。但大家都躲在一起, 一抓抓一窝, 风险确实太了。”
  这是想和小平安两人世界呢。
  伍佰似笑非笑看着他, 不为他的话所动。
  躲藏时间有限, 大家也不能干站着, 何现提议道:“要不我们大家都分开吧?这样刘边定失败的概率更大吧?”
  很有道理。对三个人公平, 而且尽管刘边定本人对他们三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胜过刘边定”这一想法让他们痛快。
  躲藏范围里有360度无死角摄像头,光天化日之下就算刘边定想做些什么也不可能。
  三人一拍即合。
  宁平安独自前进,又走了几十米,到了心仪的躲藏地——蘑菇屋。
  蘑菇屋里是迷宫,里面错综复杂, 是绝佳的躲藏地。但宁平安并不是想进去。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动了动门口的蘑菇装饰品,将蘑菇头拔下, 看了看里面的空间,将自己塞了进去,又将蘑菇恢复原状。
  蘑菇里有些逼仄,宁平安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宁平安听见了脚步声,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朝迷宫里走去。
  计谋成功!
  宁平安在心里小小欢呼一声!
  刘边定走了大半个小时,一个人影也没看见,脸色极其难看。
  他心里骂骂咧咧,实在气急,终究是没忍住,转身对着迷宫里的墙角点了根烟。
  他猛吸两口,在烟雾缭绕中无声将宁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都怪他!要不是他的存在!我怎么会落得这个地步!他有什么好的,一个个都喜欢得不了!
  将烟头一扔,随意一踩。
  烟光若隐若现,刘边定余光看见了却无动于衷。
  反正一个烟头而已,能有什么危险?就算真燃起来了……
  刘边定恶毒地想,最好宁平安就躲在这里。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火从何而起?
  未灭的火星,一阵风,大片的木草。
  蘑菇屋被火光点燃。
  呆在蘑菇里的宁平安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危险从身后袭来。
  他先是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
  然后听到工作人员通过耳麦让他快跑。
  从不解到反应过来、从蘑菇里窜出、朝着火势的反向逃跑……
  一切的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幸好摄像头够多、摄像头前的工作人员够负责,救火人员在他逃跑的后脚就及时赶到。
  彼时整座蘑菇屋已是一片废墟。
  宁平安身子弱,又呛到好几口烟,引起了身体的极度反应,胸闷、呼吸难受,晕过去,于是直接被送去了医院。身后密密麻麻跟了一大帮人。
  他醒来后,先被抱了个满怀。
  宁秀眼圈泛红:“安安!"
  天知道她下了飞机,兴致勃勃到节目录制地,想给儿子一个惊喜,结果却听见儿子去医院了时的心情!
  “妈咪。”宁平安甜甜地笑。
  宁文意摸摸弟弟的头。
  艾力克关心的话(外语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吐出两个汉字:“瘦了。”
  “哪有。”
  宁平安主动牵住爸爸的手。
  发生了这么大事故,节目组宣布了无限期停录的消息。
  而停录的原因,尽管节目组没有直接言明,但没有逃过网友们的火眼金睛。
  “我天!这下子刘边定不只是人品坏的问题了,这是要踩缝纫机去了吧。”
  “啊啊啊啊心疼小安安。安安身子骨本来就弱……”
  “不是刘边定是成心的吧?!偏偏挑有安安的地方……”
  “纯吃瓜,等一个他的最终结局。”
  这或许是刘边定此生热度最大的一次,不过他也没机会进行什么流量变现了——因为他被立案侦查了。
  除了吃瓜,节目停播的消息让一大批粉丝扼腕。
  “啊啊啊一想到以为就见不到这么可爱的安安了就难受。”
  “安安能不能出道啊……就当是为了我们……”
  “支持你娱吻上安安。”
  “不行,圈里太鱼龙混杂了不适合我们安安。”
  “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节目停播齐大导演会损失多少吗?”
  事实上,齐铭格一点没将损失的钱放在心上。钱挣到一定程度就只是个数字,对他来说,这个节目能让他和宁平安重归于好,已是莫大的幸运。
  某种程度上,节目停播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其他所有人都是通过这个节目认识的宁平安,而他不一样。
  他早在数年前就和宁平安结下解不开的缘。
  这个节目对其他人来说是相遇,可对他来说,是重逢。
  宁母因当年之事对他怀有愧疚,如今事情说开,欣然接受了他。
  所以他理所当然在节目结束后进入宁平安的生活。
  只有他有这个资格。
  几个月后,刘边因失火罪被判处6年有期徒刑。
  宁平安并没有做明星的兴趣,渐渐淡出了网络。
  流量本就是一时之物,互联网上总会涌出“新星”。慢慢的,关于《我这样活着》这个节目、关于节目里那个社恐但会说多国语言的混血小少爷的一切,似乎被遗忘在时间之海里。
  普通的一天,阳光洒进窗台,宁平安从床上醒来,揉揉惺忪的双眼,看到手机里20+的信息。
  来自他的新朋友们。
  当然,还有他最初的朋友们。
  【一五一百】:明天盛华广场有艺术展,一起去看吗?
  【齐哥哥】:新学了种甜品,要尝尝吗?
  【何现】:我的新电影要首映了,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留票。
  ———“安安,吃饭了!”
  宁秀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宁平安腾一声下床。
  “来了!”
  ———宁平安,再见。


第85章 
  这是一位有点特殊的同位体。
  宁清柠看着眼前的幽灵。
  从宁平安的故事离开以后, 宁清柠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想要什么?
  最初只是一时兴起去掺和别人的人生,想打发些无聊,可一个个世界走过, 走到现在,宁清柠再看着庞大而华丽的宫殿, 莫名觉得空荡。
  云端之下, 是污泥与鲜花, 是尘烟与繁华。高处虽然平静, 可在热闹的尘世里走一圈后, 未免觉得一个人有些冷清。
  宁清柠略有些自嘲地想,果然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旋即他又意识到, 他自己也不算是个人。
  于是苦涩又添两分。
  宁波清就是这时出现的, 打破了他的沉思。
  宁波清生前是个籍籍无名的诗人。
  现在是一介孤魂。
  尽管生前郁郁不得志时曾畅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个许愿池,他一定要有好多钱, 要有好多名, 要写一本绝世好书;但真的来到了“许愿池”的面前,
  他只有一个请求——
  “帮我照顾一下我的猫, 如果可以, 帮他找一个新主人。”
  诗人鞠了一躬, 白衣上的流苏沙沙作响, 于是那个尖酸刻薄、生前并无亲朋好友的人竟显出几分温文尔雅。
  宁清柠说你存在的世界允许鬼的存在,我可以让你的猫看见你。
  诗人摇摇头:“你知道比再也不见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宁清柠摇头。
  “是我们明明能彼此看见,我却再不能触碰我的猫。”
  这真的是一个极懦弱的人。他怕猫失去他后过得不好,所以委托神明来关照;却又怯于承受心理的折磨,选择放弃再一次彼此相见的机会。
  宁清柠不理解。
  但想不明白的问题先放下。宁清柠答应了宁波清, 陪他的猫走到最后——这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不过这一次,宁清柠不打算去装作诗人——他只想暂时成为猫的新主人。
  ***
  事情出了意外。
  宁清柠飘在空中, 扶额叹气。
  这个世界太过霸道。明明同位体已经死去,宁清柠化作凡人身,竟亦不得入内。
  一个魂体,怎么照顾一只猫?
  宁清柠在空中转了个圈。
  附近的魂体凑过来打量,一见他的脸,好奇地表情变成习以为常,手一指:“哥们,你的猫今天自己去那超市买猫粮了。”
  诗人的生活里只有不挣钱的文字、和一只不会人语的猫咪。
  死后,他的生活里就只剩下猫咪。
  宁清柠顺着这“人”指的方向飘去,不久,看见一只黑不溜秋的团子,正叼着个便利袋。
  碧绿色的猫瞳一看见他,嘴里的袋子“啪嗒”一声掉了。
  “喵呜?”【主人?】
  宁清柠眼中那一瞬间的惊诧没有逃过猫的眼睛,猫瞳中闪过痛色,旋即念叨起来:
  “喵喵呜呜喵呜喵呜呜喵喵喵喵喵呜呜喵呜喵呜呜喵喵喵!”
  【你这没良心的!我说这么多天怎么见不着你呢!你不会是失忆了吧?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猫会哭吗?
  宁清柠看见猫眸中的晶莹。
  他思考了一下,机敏的猫便兀自下了定论。猫跑起来,朝他扑去,想向往常一样扑进他的怀里,却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猫爪子牢牢地按在地上,倔强的猫瞳盯着宁清柠:“你是我的主人,你是宁波清;我是你的猫,我叫宁梓寻。”
  宁清柠想说我不是他。
  但识海中懦弱的诗人低声恳求:“猫看见你了,这是命运。”
  宁清柠扫视四周,确认了猫看不见四周的其他魂体。他并没有赋予猫能看见魂体的能力,所以让猫能看见他的原因是什么?
  “你应该自己出来。”
  宁清柠道,我已经隐隐懂得了些什么。
  “猫会受惊的,猫已经认定你了。”
  诗人声音听起来很释然,但宁清柠却觉出一丝苦涩。
  ***
  宁清柠被一只猫领回了家,半推半就的。
  诗人生前并不富裕,幸亏他父母留下来一间小房子,让他和他的猫不至于失去庇护之地。
  好些时日没有人打扫卫生,房间却依旧干净。在猫的念念叨叨中,宁清柠了解到,诗人并不是个会干家务的人。
  所以他的猫成了“田螺”。
  猫兴致勃勃地带他逛这儿逛那儿,将两人之间的故事讲述了一遍又一遍。
  宁清柠在房间里飘啊飘,一边飘一边想——猫认定他是失忆,或许是害怕空欢喜一场,所以不敢想别的可能。
  吃完猫粮,猫一下子坐到电脑旁,伸出猫爪子在键盘上点呀点。
  “你在干什么?”宁清柠凑近去看。
  “喵呜喵呜。”【挣钱养你。】
  名为【断更者与猫】的账号里,时隔四个月刚发表了一篇作品。
  这个账号是诗人生前的账号。名字中的【断更者】指的是诗人自己,因为他是个太过率性的人,总是在灵感来临时激情创作出几个片段,又在激情退去后将这些片段抛去大海。
  ——这样做的好处是自由,坏处——显而易见,挣不到什么钱。
  猫此时在打字,在创作这个账号复更后的第二篇。
  第一篇反响意外的不错,至少比诗人自己写的更让人读得下去。
  评论里有读者留言:“好久没见咕咕了,还以为咕咕遭受了什么意外,没想到是进修去了。”
  宁清柠忍俊不禁:谁能想到电脑背后坐着一只猫?
  宁波清真的养了一只神奇的、有灵性的好猫。
  如果这个世界允许成精,那么猫绝对早已化成人。
  宁清柠感叹道。
  ***
  事实证明,诗人对自己与猫的关系认知存在着一些错误。猫是一只足以自力更生的好猫。哪怕没有诗人,猫依旧过得很好——至少是在物质上、在生活环境上。
  与猫在一起的生活平静又温馨。
  直到半个月后,平静被打破。
  这天,猫照常去超市买猫粮,然后身后有两人鬼鬼祟祟,拿着工具、不怀好意朝猫走来。
  坏人的麻袋往猫头上套的瞬间,猫听见了声嘶力竭的一声“寻梓”!
  浑身猫毛炸起,猫敏捷地朝前一跃,在逃跑之余往身后匆匆一望——
  他看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猫眨了眨眼睛。
  还是两个“人”。
  一个正张开双臂,脚并未沾地,企图将这些抓猫贼拦住。另一个飘在空中,正好和它对视——
  仓皇之间,猫却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尽管他眼神平静又温柔、足以让任何猫沉溺其中,但那不是它的主人。
  梦境崩塌的同时是新希望的抽条,猫拼命地跑,液体顺着脸颊落到嘴边,微微一舔,有些苦涩。
  猫有些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它被两个“人”拦住。
  其中一个欲言又止,好半天开口:“寻梓……”
  寻梓。荀子。
  猫被诗人起名为宁梓寻,诗人却总爱开玩笑倒着叫它的名。
  只有他俩知道的昵称。
  猫有很多想问的,你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双胞胎兄弟?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猫恶狠狠朝诗人瞪去,猫牙摩拳擦掌:“喵呜喵呜——”
  诗人却不敢和它对视,回避了它的眼神。
  猫一下子泄了气,满腔怨忿化为一句慷慨激昂的:
  “喵呜!”【回家!】
  猫趾高气昂、抬头挺胸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什么猫粮,猫不要了!
  现在最重要、最迫切的事是赶紧回到他们的家,然后让这个没良心的主人把一切都讲清楚!


第86章 
  你好, 我是宁梓寻,如你所见,我是一只猫。
  我的主人宁波清, 一位潇洒的自由的不羁的诗人,于四个月前不幸离世。
  人们都说猫通灵, 四个月了, 我愣是没见到他。
  我甚是悲痛。
  诗人的诗不能养活自己, 所以他写小说, 写的是不沾世俗、胡扯淡的乱七八糟的小说。
  实话讲, 我看不上。
  但到底诗人付出了真感情,所以他用心写出来的作品——姑且称之为作品, 还是获得了一些人的喜爱。
  这群人也很悲痛, 因为他们吃到一半的饭,没了。
  我深感同情。
  因为我吃饭的钱, 也要没了。
  *
  诸君好, 我是宁梓寻, 如你所见, 我是一只猫。
  我今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帮诗人完成他未完的作品。
  原因无他,
  就像前文所说, 我缺钱了。
  自立的、失去主人的可怜小猫咪要学会自己挣钱。
  时隔四个月, 那个【断更者与猫】的账号终于又发表了一篇文章。
  大概是我的猫爪子挠出来的字太不像样了,气到他了。
  所以我又见到了诗人。
  头七早过了,头三也过了。
  现在才来。神经病。
  我还以为是我和你待久了,整只猫也呆了,所以才看不见你呢。
  *
  大家好, 我是宁梓寻。
  我现在是一只——猫巫。
  我养了一只鬼,他叫宁波清。
  他失忆了, 什么都记不得。
  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他。
  *
  大家好,我是宁梓寻。
  我养的鬼不是我的他。
  猫猫伤心,猫猫心碎。
  我承认我眼神向来不好。但你也没必要死了都找只鬼骗我吧。
  猫生错付。
  *
  大家好,我是宁梓寻。
  我养了两只鬼,一只叫宁波清,一只叫宁清柠。
  两只活得都没我一只猫明白的鬼。
  诗人宁梓寻生前没谈过恋爱,也没有什么朋友,亲情也很淡薄,不工作,不步入社会,还总爱写些“爱啊恨啊”来顾影自怜。
  无病呻吟。
  就看不见我吗?
  我猫巫大人的爱就拿不出手吗?!
  还有那个宁清柠。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个神仙,偏偏连个“爱”是什么都不懂。
  你说不懂也就算了,你去体验啊,去实践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
  结果还老是借着他人的名义、他人的身体。
  气死我了。
  有本事自己上啊,你一个神明,怕什么?!
  *
  大家好,我是宁梓寻。
  今天给大家带来两个好消息:
  一:我写的文火了。
  二:我不再需要养鬼了。
  所以我有足够的钱,买一辈子猫生的猫粮了。
  *
  大家好,我是宁梓寻。
  有人问我,我的两只鬼去哪儿了。
  哦,这个啊。
  先说那个宁清柠。
  严谨来说,他并不是我的鬼。人家毕竟是神明,哪能属于我一介小猫咪。我愿意人家能愿意吗?
  以及,当鬼与当神的日子太像,他没多久就无聊了,所以就走了,入世去了。
  挺好。也许哪一世他会成为小猫咪,像我一样养一只鬼;或者成为一只铲屎官,养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呢?
  再说诗人。
  宁波清,我的主人,冠以我姓的人,属于我的鬼。
  他走了。
  投胎去了。
  其实我是想让他陪我走完猫生再去的,但地府那边来人了,说再不走就不辈子走不了了。
  不行。我走了之后谁养他?
  我连夜把他踹进轮回池。
  说实在的,其实并不舍得。
  不过没关系。
  离别太正常了。
  但一定会再相遇的。
  毕竟我可是养了两只鬼的猫巫大人。
  而且宁清柠那个神明答应我了,给我走点后门,让我下辈子还遇见他呢。
  *
  诸位读者好,我是宁梓寻。
  有人问我为什么断更了。
  废话,都给你说了。
  陪我写故事的鬼走了。
  我写的故事里的他走了。
  我又有钱了,还更什么啊!(猫猫挥爪)
  *
  诸君好,我是宁梓寻。
  有人三番五次骚扰我一介可怜小猫咪,欲图扒我马甲不说,还想要养我或者被我包养!
  有病吧,愚蠢的人类!
  最后声明一下:
  我!一只可爱的猫巫大人,自己生活得很好!
  宁清柠那个不着调的笨蛋神明在书写属于他的新的故事;宁波清那个废物诗人也在开启他的新的人生。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你们也是!
  所以别再骚扰可爱的猫巫大人我了!书写自己的故事去吧!
  真是的,愚蠢的人类们,我姑且算作亲爱的诗人的、我的读者们,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