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恶毒寡夫郎后 作者: 野水青树 简介: 柳谷雨一觉睡醒睁眼,发现自己成了书中的恶毒寡夫郎。 书中原主听闻丈夫死讯后,卷了家中钱财跑路,致使病重的婆婆离世,只留下一对年幼的兄妹。 其中的小叔子正是书中后期玩弄人心的权臣反派,可想而知,作为反派的第一个仇人,原主只有死路一条。 垂死病中惊坐起,极品竟是我自己。 开局天崩,柳谷雨无奈苦笑,只想再死一次。 可事已成定局,死是不能死的,柳谷雨只好撸起袖子开干。白天摆摊、赚钱;晚上还得给小反派顺毛,提防他黑化。 柳谷雨本就是美食区的甜品博主,穿越后重操旧业。没多久镇子上就流行起一些从未听过的稀罕吃食:钵仔糕、芋圆糖水、桂花冰粉…… 客如云来,赚得盆满钵满。 ——再后来。 天天被柳谷雨灌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反派小叔子还是悄不吱声长歪了,竟把他堵在屋里,阴沉着脸质问: “你想给我娶妻?兄长被强征入伍,是我代他接你过门,替他与你拜堂成亲,你不就是我的妻吗?” 听言,柳谷雨如遭雷击。 完了,这把冲他来的! 【阅读指南】 * 私设如山,架空背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家长里短,人物多,偏日常,感情线慢热,请自行避雷。 * 哥儿设定额头有红痣,颜色越鲜红越健康。 * 前五章试读,不喜欢请及时止损,另寻感兴趣的文章。 祝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美食 穿书 科举 日常 主角:柳谷雨,秦容时 一句话简介:种田文里的恶毒寡夫郎崩人设了 立意:赚钱,发财,致富,走向人生巅峰。 第1章 山家烟火1 “哎哟,可怜了可怜了,本就孤儿寡母的,家里没个顶门梁的成年汉子,如今大郎也没了,兰芳的日子以后可要咋过啊?” “她可怜?我看大郎他夫郎才可怜呢!花儿般的年纪就要跟着一块儿守寡,哎……造孽哟!” “秦家也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了天老爷,上头一个老寡妇,下头一个小寡夫,还得拉扯两个小的……瞧吧,以后的日子可苦着了。” …… 柳谷雨的头有些痛,痛得快要裂开,眼前黑漆漆一片,脚底也发软,像踩在一片云上。 耳边的声音嘈杂,都是些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说话的人口音奇怪,不知道讲的是哪边的方言。 听起来虽然别扭,但也奇怪地全都听得懂。 柳谷雨晃了晃身子,在要一脑门栽下去的时候立马扶住身后的木柜子稳住身形。那木柜子老旧,他只摸了一把,立时扒拉下一手的木灰渣子。 柳谷雨站了好一阵,眼前的昏昏暗暗才好不容易散去,渐渐瞧见些亮光。 他此刻正站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灰墙屋子里,头上是铺了茅草的屋顶,左边有一扇大窗子,糊在上面的灰白窗纸破开一个窟窿,正呼呼的往里灌风。 泥巴涂的土墙上生出犬牙交错的裂缝,靠墙摆了一张窄小的板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上放了一个藤编的针线篓子,里头揉着一件缝了一半补丁的旧衣裳。 穷,但收拾得干净……可这不是他家啊?!他啥时候参加变形计了?! 这是柳谷雨的第一反应。 他眨了眨眼,下一刻突然看见背光的黑影中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有人?! 柳谷雨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脚后跟重重撞在柜脚上,痛得他咧牙。 几乎是同时,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子,撑得头痛欲裂,涨得脑袋要炸开了。 他好半天才理清楚,这都是原主“柳谷雨”的记忆。 柳谷雨也是这时候才惊醒,自己竟然穿书了,穿进一本古耽权谋小说,成了一个和他同名的极品哥儿。 至于眼前这个人…… 柳谷雨正想到,眼前的黑影中走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模样还没长开,但眉目秀雅,唇红齿白,已经隐隐能看出些清俊风姿。 秦容时,书中的反派。 而原主就是秦容时的寡嫂,在原主丈夫死讯传回的当天偷了家里的钱财跑路,那是秦家最后的存银,因着少了这些钱,秦容时不能再读书,秦母病后也无钱医治。后来秦母因病过世,秦容时带着孪生妹妹离开了村子,又因机缘救了一位高官,被收作义子送去读书,自此开始了他的反派生涯。 至于原主……因为得罪了大反派,被秦容时找到后受尽折磨,死得很惨。 柳谷雨盯着眼前的小少年,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长得并不强壮,细胳膊细腿儿的,就连个子也不像十三岁的少年,但柳谷雨看他的眼神就如看一只狼崽子。 秦容时垂着手,面无表情看向他,喊道:“哥夫。” ……哥夫。 听到这个称呼柳谷雨就觉得头皮发紧,这本书里有三种性别:男人、女人、哥儿。其中哥儿长着男子模样,却比男子更瘦弱,能生孩子。 好巧不巧,柳谷雨正好穿成了一个能生孩子的哥儿。 他扯起嘴角干笑两声,对着眼前的秦容时说道:“哈哈……二郎啊,你咋进来了?” 书里,原主偷钱的时候也被秦容时撞见了,但他仗着自己年纪更大、力气更大,一瓦罐把秦容时砸晕,过后就带着钱逃之夭夭了。 亏得他惊慌意乱中没有使全力,否则一瓦罐砸在脑袋上,非得把人砸出个好歹来,只怕秦母一天内要得到两个噩耗了。 秦容时盯了柳谷雨藏在身后的手一眼,继续面不改色地问道:“哥夫在我娘的房间里做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顺着秦容时的视线,柳谷雨这才注意到已经被自己攥在手里的钱袋子。 他支支吾吾说道:“啊……这个、这个……” 要不要这么倒霉啊?!! 他只是看个小说而已!! 他只是看小说饿了,又吃了一碗泡面而已!!! 他只是吃泡面的时候太着急,不小心噎着了而已!!! 咋醒过来就到这儿了?!! 还成了恶毒炮灰?!! 难道他吃泡面噎死了?!! 啊……这也死得太窝囊了吧?!! 见秦容时还盯着自己看,柳谷雨脑中已经不自觉忆起原主凄惨的死状,心中猛然升起“柳谷雨的一百种死法”。 他立即找补:“我我我……我就看看还剩多少钱……这、这给你哥哥办完后事还得给你留钱读书,我、我这不是怕不够吗?” 拙劣的谎言,秦容时显然没有相信,他眯了眯眼睛,原本稚嫩的脸上露出超出年纪的深沉。 恰好这时候屋外突然又响起吵闹的声音。 “唉唷,般般,快……快扶好你娘!她要厥过去了!” 话语里提到秦母,秦容时面上才终于露出急色,他最后瞪了柳谷雨一眼,然后扭头急匆匆走了出去。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见屋里没人才嘟嘟囔囔说道: “别太邪门了……这种事儿也能让我遇到!” “……莫非我其实是主角?!!” 他一边嘀咕,一边将手里的钱袋子放回柜子里,然后也着急忙慌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真不少,许多都是来看热闹的,一个妇人白着脸站在中间,秦容时和一个与他年纪一般大的小丫头一左一右把人扶住,又有一个好心的婶子搬了一张板凳靠过来,拉着两兄妹低声道:“哎,快扶你娘坐下来歇口气儿吧。” 秦容时道了谢,又连忙和妹妹扶着秦母坐下,秦母脸白如纸,此刻正哆嗦着嘴皮看着地上某样物件儿。 那是一件染血的衣裳和一把断刀,是秦家大郎的遗物。 早些年朝廷征兵,把秦家大郎征走了,自此了无音讯。近来村里才陆陆续续有退伍的汉子回乡,但都没有秦大郎的消息。那时候秦母就已经猜到大事不妙了,可到底没有得到准信儿,她心里还是藏着隐隐的期待,想着她儿子只是返乡迟了些。 但今天,一个声称是秦大郎同袍的外乡人寻了过来,说是帮忙送遗物的。 秦母不认识那把断刀,可她认得那件血衣,那是她大儿走时穿的衣裳,是她亲自做的。 骤然得了噩耗,秦母好像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呆呆傻傻地盯着地上的衣裳和断刀。 秦容时要冷静许多,明明才半大的孩子,在得了亲哥哥的死讯后竟然没有过分的悲痛,眼底是一片非比常人的冷漠。他将视线从地上移开,最后落在从屋里走出来的柳谷雨身上。 那外乡人见了秦母的模样也是叹气,同营的兄弟死了好多,他一路过来帮忙送遗物,见了好些哭得肝肠欲裂的老父母,还是不知该如何宽慰。 丧子之痛,岂是言语可以减轻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银锭子,说道:“这是上面放的抚恤银子……大娘您收着吧。” 两锭圆鼓鼓的银元宝,银灿灿的,在场好些人都看得直了眼,可再想起这银子的来路又一个个唉声叹气起来。 这十两银子,谁也不羡慕。 秦母睁圆眼睛,颤巍巍伸出手去接,下一瞬又忽地眼睛一翻,闭眼就朝后倒了去。 “大娘?!” “娘!!” “哎呀,秦家的!秦家的!” “兰芳妹子!” …… 在场惊得一片人仰马翻,柳谷雨立刻挤了进去,将人从秦容时手上抢了过来,也顾不得地上灰尘多,直接把人放平在地上,又伸手抬高了她的头部。 最后挥着手喊道:“让开些,都让开些……全挤上来空气不流通!” 他也是太着急了,压根忘了古代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空气。 但秦容时似乎连蒙带猜的听明白了,立即拉起身旁的妹妹退开两步,又喊了围在旁边的村人们散开。 柳谷雨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摸秦母的脉搏,再弯下头去听她胸腔内的心跳声。 幸好,虽然气弱,但心脏还在规律跳动。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又扭头朝着看热闹的村人喊道:“万大夫呢,万大夫在不在啊?” 万大夫是村里的赤脚大夫,村里人寻常有个头痛脑热都找他。 秦容时听到后看了柳谷雨一眼,又低头望向身边已经吓得红了眼圈的妹妹秦般般,小声叮嘱了一句,然后拔腿跑出去请大夫了。 没多久,万大夫就过来了,他捋着胡须把脉,最后叹着气连连摇头。 这一下可把秦容时和秦般般吓坏了,两个小的全惨白着一张脸,小姑娘更是瘪了嘴巴,好像下一刻就要掉眼泪珠子了。 柳谷雨却瞪大了眼睛,他好歹看过书,知道秦母最后是病死的,却也不是这时候,立刻厉声道:“人到底怎样,您直说啊?一直摇头做什么?!” 万大夫还是摇头,但开了口:“你娘这是老病根儿,我是治不了的。最好送到镇上医馆去,请那里的大夫看一看,不过……” 不过医药钱价贵,只怕能把一家人拖死,最怕的是钱费了,人也没有救回来。 最后一句话万大夫没忍心说出口,只摇着头又叹了一口气。 柳谷雨却挺直了脊背,当机立断道:“般般,去主屋柜子里把家里存的钱都拿出来!二郎,你去村正家借车,赶紧的,咱送娘去镇上看病!” 秦容时觉得奇怪,觉得柳谷雨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只是这时候没工夫给他东想西想,他抬腿就要往外跑,但下一刻却被一个妇人拉住。 正是之前帮着搬板凳的婶子,她拉着秦容时说道:“秦小子,婶儿家有驴车,你跟婶儿回家拉去!村正家离这儿还远着,你来回的费功夫!” 这话也有道理,秦容时连忙朝人道了谢,又急急忙忙跟着妇人出了门。 没多久两人就赶了车过来,院里的人手忙脚乱把秦母搬上车,柳谷雨带着秦容时和秦般般往镇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 抱着新文来啦~ / 整理了一些阅读指南(排雷): ①以主角为主,但配角戏份也挺多,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②感情线慢(实在是攻的年龄还不允许前期发展感情),前文以剧情线、事业线为主。 ③有副cp(正文不详写,完结后单独开番外)。 ④建议一章一章买,后期不喜欢好及时止损,好聚好散。 最后,祝愿所有读者宝宝阅读愉快[撒花][撒花] 第2章 山家烟火2 板车上四面漏风,亏得现在是八月,白天还晃着大太阳,吹风也不觉得冷。 柳谷雨坐在车上,终于有时间静下来理一理现在的情况了。 毫无疑问,他真穿越了,还穿越成一个恶毒的寡夫郎。上头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婆婆,如今正在车上躺着,下面还有一对十三岁的小叔子、小姨子。家里一穷二白,唯一攒下的银钱只怕很快就要花出去了。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 原来的世界怕是回不去了,难道要“既来之则安之”?可小反派还是很恐怖啊,但是在古代没有户籍只能沦为流民,他不可能真学原主那个蠢蛋逃走吧? ……哎。 柳谷雨又叹了一口气。 “哥夫,到了。” 说话的是秦容时,小少年捏着草鞭跳下车,又仰着头看向呆坐在铺了干草的车板子上的柳谷雨。 柳谷雨“哦”了两声,也连忙跳下车,小姑娘秦般般也紧跟着下来,她怀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钱袋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抿着唇十分紧张,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上藏了钱。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这丫头头一回在身上藏这么多钱,怕得很。 都说财不露白,柳谷雨也真怕她太紧张反而惹来扒手的注意,只得凑过去说道:“把布袋子给……给你哥哥吧。” 他本来想说给自己收着,可转念一想又改了词。 秦容时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然后将妹妹递来的钱袋子和那十两的抚恤银子放在一块儿。 几人拉车进了车,一路向医馆走了去。 医馆里坐堂的是个白胡子老大夫,他出来瞧了瞧,立刻两针扎了下去,立时就把秦母扎醒了。 秦母名唤崔兰芳,她吸了一口气,随即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向围在周围的儿女。 老大夫背着手往医馆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扶着人进来吧。” 见老大夫一针就把自己娘亲扎醒了,本来忐忑不安的秦容时冷静了两分,又低下头扶起崔兰芳往医馆里走。 “娘,我们先进去吧。” 小少年个子不大,崔兰芳压下去能把他整个压倒,柳谷雨看不过去了,连忙上前帮了把手,搀着人往里走。 进了药堂,把脉、看诊,望闻问切,最后老大夫才捋着胡须叹道:“这可是个富贵病啊。” “是肺虚久咳,再加上忧思郁结,长期以往只怕要落下病根,之后就难治了。” 一听“富贵病”三个字崔兰芳就变了脸色,她忙摇着头说道:“那、那我不治了……咳咳咳……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有些咳嗽,不碍事的。” 她大概是太着急,说起话来又忍不住低下头咳了好几声。 看这一家人穿着粗布麻衣,一看就知道家中拮据,老大夫虽然医者仁心,可也见多了这样没钱治病的苦命人。他心里哀叹,嘴上还是提醒道:“若是不治……只怕不是长寿之相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秦容时还是听懂了。 他立马按住已经打算起身的崔兰芳,斩钉截铁说道:“要治。大夫,请您开药吧。” 老大夫听此也提笔写了药方,然后说道:“这几位药材倒是不贵,最贵的是这人参和鹿角胶。你娘的病至少得养上半年,我先给你开一个月的药,是二两五钱。过后一个月再来复诊,再开之后的药……” 说到这儿他又有些不放心,怕这妇人舍不得花钱,这次被儿女强拉着来开了药,下回就不来了,还是叮嘱道:“药不能断,不然这一个月的药也是白吃了,钱也打了水漂。” 天爷啊,要吃半年的药?! 崔兰芳瞪大了眼睛,又看秦容时已经在掏钱了,忙拦住儿子的手,苦着脸喊道:“儿啊,真是不成啊,那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给你读书的钱啊。” 秦父还在的时候,秦家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送秦容时去读了书。后来秦父上山采药不慎跌下崖,治伤花光了家里的银钱,还卖了几亩地,秦容时也退了学留在家中。 崔兰芳还在说:“一个月就要二两半的银子,半年下来就是十几两……咱家里哪有这么多钱啊!就算这个月的药买了,下回也拿不出钱来啊!娘这身子真的没事,可别花这个冤枉钱!” 秦容时板着一张脸,严厉说道:“要治的。家里还有两亩地,没钱就把地卖了。” 家里也只剩这两亩地了,秦父伤重的时候已经卖了几亩,后来没钱买药又要卖,可秦父先没了,这田才留了下来。 秦般般也哭得跟个泪人儿般,她抱住娘亲的腿,哭道:“娘……爹已经走了,大哥也没了,你可不能再有事儿了,不然我和二哥就真成地里的草了!” 听到“大哥”两个字,崔兰芳不禁又是簌簌落泪。 最后在一对儿女的坚持下,药还是开了下来,一家人又急急忙忙赶了车回村。 崔兰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呆呆傻傻地坐在车上,秦般般窝在她怀里,仰着小脸看她,伸出手抹过脸上的泪水,小声说道:“娘,你还有我和二哥呢。” 这丫头性子温良,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只有这时候实在着急坏了才提快了语速。 崔兰芳被这话激得眼圈一红,没忍住一把用力抱住秦般般,先是呜咽两声,后又嚎啕大哭起来。 柳谷雨在一旁颇为尴尬,一会儿扣扣衣裳,一会儿又扯扯屁股下的干草,两只手像是新长出来的,总找不到地方放。 秦家人是可怜,可柳谷雨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书中,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真情实感,最多在老大夫叹气的时候也跟着背手叹两口气。 偏偏崔兰芳抱完秦般般,又一把将他也抱住了,嘴里还哭嚎道:“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嫁到我家没享过一天的福!早知是这样……当初、当初就该断了这亲事,柳哥儿生得标致,什么好人家找不到啊。” 柳谷雨整个人僵住,被崔兰芳抱在怀里似一只呆鸡,鼓圆的眼睛还显得颇为喜感。 她这话还是夸张了,原主刚进门那一年秦父还在,也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的。 要说起原主,那也是个恩将仇报的毒蝎子。 他是村里秀才家的哥儿,可惜娘亲早死,秀才爹后来又娶了后娘,没几年老秀才也撒手人寰了。 他死前担心自家哥儿没有依靠,在村里挑挑拣拣相中了秦家,秦家当时日子过得不错,秦父是采药郎,底下儿子女儿都懂事知礼,二儿子更是读书人,有大好的前途。于是,老秀才死前给自家哥儿定了亲事,看的正是秦家的大郎。 可惜天不遂人愿啊,后来朝廷打仗征兵,征得急,甚至不许百姓交免丁钱,强拉着汉子就入了伍。 而老秀才死后没多久后娘就露了真面目,对原主很刻薄。那时候原主还不到十五岁,秦家大郎也不在家,按理来说这婚事不该办,可秦家人觉得他可怜,又想起从前得过老秀才的恩惠,就商量着先把人领回来,合了户,只等秦大郎回来了再办喜事。 哪曾想秦大郎还没有回来,倒是家里的顶梁柱秦父先出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秦家人也是救原主于水火之中,对他而言,这算是再造之恩了。 可他在秦家一年比一年过得苦。 第一年秦父还在,他们偶尔还能吃上肉;第二年秦父采药摔伤,家里银钱全换了药,田地也卖了,可惜人还是没有留住;第三年秦母也开始生病,她中年丧夫,又惦记杳无音信的大儿子,心事熬成病……日子是越来越难过。 原主就不乐意了,他起初还寄希望于秦大郎活着回来,或许能改善秦家的现状,哪知道等来等去竟等到了秦大郎的死讯。 于是,原主动了歪脑筋,想要卷钱出逃,也是这时候,柳谷雨穿越过来了。 柳谷雨正被崔兰芳抱着,本来觉得手足无措还有些尴尬,可当一滴热泪打湿了他的后颈的时候,柳谷雨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已经不自觉拍上了崔兰芳的脊背。 回了家,秦般般进灶房帮娘亲熬药,顺便准备今天的晚饭,秦容时先扶着崔兰芳回房躺着,再出门到院子里找起大哥的遗物。 刚才院子里闹了一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又只顾着崔兰芳,一时还真没注意到那把断刀和血衣。 “那个……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柳谷雨站在墙角,小心翼翼戳了戳不知道被什么人放到靠墙的柴垛子上的血衣断刀。 秦容时板着一张嫩生生的脸看柳谷雨,然后走了过去,将放在柴垛子上的东西抱进怀里,最后又抬头看向柳谷雨。 “今日的事多谢哥夫了。” 柳谷雨挠了挠脑袋,扯起嘴角干巴巴说道:“啊……那个,都是一家人嘛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这话儿到底哪里好笑了,秦容时竟然也勾了勾唇角,微笑着古里古怪地说道:“哥夫说得是,都是一家人,我不会忘记的。” 柳谷雨:“……” 小反派原来会笑啊? 还别说,笑得挺好看的。 也真是怪了,这村里黄土朝天的,其他村人一个个都晒得黢黑,就秦家母子女三个跟天仙儿下凡似的。虽然因为营养不良,有些面黄肌瘦,还头发干枯,但底子好啊,养一养可都是大美人儿。 这算什么?反派光环吗? 在小说里,就算是反派也必须美丽? ……他也算反派吧?炮灰反派就不是反派了吗? 也不知道他现在长得怎么样。 柳谷雨面上安安静静,脑子里却已经转了一圈急旋风了。 他朝着秦容时干笑两声,说道:“那啥,我也进屋歇歇。” 他点了两下脑袋,脚底一转就进了原主的屋子。 说是原主的屋子,实则是秦大郎从前的屋子,但他已经离开了好几年,屋里大多是原主的东西。 柳谷雨转了一圈,没在屋里找到镜子,最后只能在今早的洗脸水上照了照。 他一边照,还一边在心里嘀咕:原主也真是个能人,洗了脸都不知道倒水,难不成还想留着晚上再洗? 水影绰约,但依稀能看到人影,和他前世的模样很像,只是更瘦些,气色也不如自己。 呼。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是个大美人,但好歹还是自己的脸。 只是额头上咋还绑了一条白布?这就开始给秦大郎戴孝了??? 作者有话说: ---------------------- 推一推同类型种田文:《猎户家的夫郎不听话》【已完结】 / 文案: 林潮生穿越了,穿越在自己的葬礼现场上。 还没睁眼就听到屋外一阵号丧,他原地坐起,表演一个白日诈尸给人都吓跑了。 可算清净了,林潮生松口气后开始思考现况。他上辈子是个天然弯,可怜活了二十二年都没找到对象,死前还是母胎单身。 再睁眼,竟然穿越到了古代,还白捡一个身高腿长,有胸肌腹肌肱二头肌的猛男帅哥当夫君。 这一波死得划算! 等会儿,先等会儿……小哥儿能生孩子?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嘶,林潮生吓得倒抽一口气,帅哥也不要了,赶紧跑路! 屁股可以不保,但肚子不能大!啊退退退! - 陆云川是个猎户,打猎时受伤被林家人相救。林家夫妇挟恩图报非要把自家快病死的侄子卖给他做夫郎。 娶回家没两天就熬不住了,村里大夫说准备后事吧。 刚娶了夫郎的陆云川就当了鳏夫,他黑着脸给新夫郎办了丧事。葬礼当天林家夫妇又来闹事,说好好嫁出门的侄子被他磋磨死了,要他赔钱。 陆云川黑脸更沉,正要提刀把人赶出去。 这时候,躺堂屋的新夫郎诈尸坐了起来,他僵着脖子扭头冲林家夫妇惨然一笑,阴森森说道:“我好冷啊。” 一言出,吓得坐地上撒泼的人拔腿就跑。 陆云川:“……” 第3章 山家烟火3 柳谷雨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来了。 原文剧情中,哥儿的额头上都会有一粒红痣,颜色越鲜艳则越健康,代表生育能力越强。但这在古代是哥儿的隐私,只有最亲近的人可以看到,所以平日里都要用抹额遮起来。 柳谷雨想到这段剧情就开始翻白眼,抬手就把额头上的“孝”扯了下来。 他还嘀咕:“也是裹上小脑了。” 八月,天气还热着,他刚从镇上回来,晒出一脑门的汗,那条抹额也被浸湿了。柳谷雨就着盆里的冷水搓了搓,然后思索起现在的局面。 人已经到这儿了,以他从前看小说的经验,这穿越一般都是单向的,来了就走不了,他八成是回不去了。 秦家的日子不好过,又有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反派,说实话,也是个火坑。 但古代可不比现代,离开这儿更没活路,只有原主那个蠢货才会卷了钱跑路。书里并没有细写他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但秦容时后来抓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大变样了,干瘦的枯柴棍儿般,身上也有很多旧伤。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容时现在还小,才十二三岁,很多重要剧情都没有发生。 那是不是还能趁着他年纪小,把人掰正? 反派归反派,却是个聪慧过人的反派,他现在更是村里难得的读书人,说不定还能继续赚钱送他读书,养个品行高尚的官老爷出来。 在古代,平民如草,可不得找个金大腿抱着? 就是太穷了。 给秦母治病要钱,养两个小孩儿要钱,送秦容时读书也要钱,处处都是花销,但秦家显然已经捉襟见肘。 今天虽然得了秦大郎的抚恤银子,但这笔钱显然不能动,得留着给秦母治病……甚至还不够。 得赚钱! 必须要赚钱! 柳谷雨暗暗想着。 他在原来的世界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专攻甜品,也不知道在这异世有没有机会重操旧业? 柳谷雨正想着,屋子的木门被拍响了,外头穿来秦般般弱弱的声音。 小姑娘怯怯喊道:“哥夫……吃饭了。” 听到声音的柳谷雨立刻收拢心神,提声回答道:“来了!” 他答应一声就连忙提脚朝外走,走到门口又立刻折返回来,在破旧的衣柜里翻找出一条干净的抹额匆匆绑在头上,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灶屋靠墙摆了一张不大的木桌,柳谷雨走近才发现,那木桌还断了一截桌腿,只能靠墙戗着才能放稳。 家中三个人,甚至还有一个病人,可桌上只有两盘菜,一盘黑青色叫不出名儿的凉拌野菜,还有一盘炒鸡蛋。 惨。 真惨。 柳谷雨心里叹道。 但秦家往日其实都不吃炒鸡蛋,还是因为崔兰芳病了,秦容时才做主让妹妹炒了一盘鸡蛋。 家里没有肉菜,更吃不起其他好东西,只能吃个鸡蛋补一补,聊胜于无吧。 也没有米饭,粗米、糙米都没有,只粗陶碗里放了几个干黄色窝头。 柳谷雨心里叹着气,没有立刻坐下端碗吃饭。 秦般般睁圆一双黑亮的眼睛,然后从碗里拿起一个窝窝头递了过去,说道:“哥夫,吃吧。” 小姑娘乖巧,眼睛也圆圆亮亮的,仰头看柳谷雨的时候还弯着嘴唇笑。 柳谷雨心里一软,再看眼前的人就很难再以书中角色看待了,他们有血有肉,会说会笑,明显就是活生生的人。 坐在另一边的崔兰芳也点点头,勉强挤出两分笑,说道:“是啊,快坐下吃饭吧。” 三人坐下吃饭,都寂静无言。 柳谷雨觉得气氛尴尬,有心想要说两句活跃气氛,可抬头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还是埋头装死了。 看秦母这个表情,仿佛再开口就能哇一声哭出来。 哎……长子刚没了,也是难为她还强撑着。 吃完饭,秦容时收拾了碗筷去洗。 他从小就读书,却没有君子远庖厨那些迂腐规矩,起先做饭的时候就帮着妹妹烧火,现在也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 柳谷雨在一旁静静看着,暗想这小子本性不差,还有机会再掰一掰。 收拾了碗筷,又烧水洗漱,一家人才各回了自己的房间。 家里的屋子不多,秦般般和崔兰芳住在一间,秦容时和柳谷雨各有一间小屋子,只勉强够住。 夜深人静,各自睡下,这一天就这样匆匆忙忙过了。 * 秦大郎死在战场,尸骨无存,魂归异乡,但丧事还是要办的。 秦家现在缺钱,没有大办,更没有摆白席请村里人吃饭,只做了木棺想要为秦大郎立一个衣冠冢,往后清明过节有地方祭拜。 秦家还和往常一样,甚至连挂丧的白幡都没钱置办,但就在这天,家里又闯进来几个高壮的汉子。 “秦家的!听说你大儿子死了?朝廷还给了抚恤银子,那是不是能把欠咱的银子还了?” “就是!这钱都欠了两年多!你们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快还钱!不然今天就把你儿子的棺材劈了当柴烧!” …… 八月农忙,但这时候正好快到黄昏了,是村人回家的时候,路过好些人抻着脖子朝这头张望,都好奇地看热闹。附近几户人家更是直接开了门,把人当稀奇把戏看。 欠钱? 秦家还欠着钱? 书里也没提这话啊? 柳谷雨正想着,崔兰芳就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她是个怯弱的妇人,可在听到眼前的汉子说话要劈了她儿子的棺材的时候,还是气得站了出来,哆嗦着嘴皮说道:“欠你家的钱去年就还清了!连本带利都给了!你家还想怎样?” 崔兰芳本就生着病,这时更是气得身子直晃,脸都白了两分。 那汉子不怕惹事,还贱兮兮笑了一声,直接说道:“那利息哪儿够?还差个三五两呢!” 秦家确实欠过钱,前几年秦父重伤,为了给他治伤左邻右舍都借了不少,但人还是没了。后来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慢慢把钱还清。 其他几家都没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撕了欠条,就这王家人最是泼皮无赖,死活不认账,只说利息没还完。 偏王家人丁多,一家四五个高大汉子,秦家孤儿寡母,哪里惹得起。 崔兰芳听到这话气得直喘气,指着人骂道:“无赖!你家当初借的也不过四两银子,现在利息倒要我们还五两?这是哪儿来的算法?” 听到这话,旁观的村人也都啧啧称是,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到最后,只有一个婶子叉腰站了出来,冲着人骂道:“王家的,你们可别仗着自家人多就上来欺负人?都是一个村儿的,可得讲讲道理!” 说话的婶子是住在秦家隔壁的邻居,也正是前两天借驴车的人。她也是个寡妇,两个寡妇门对门,但性子却大不相同。 崔兰芳性子绵软,遇事只知道退让;但邻居婶子林杏娘却完全相反,性格泼辣,人也直爽热情,半点儿亏也不愿意吃。 真说起来,柳谷雨其实更喜欢这样性子的人。 和汉子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体壮腰粗的妇人,是王家的。 她顿了顿,下一刻就叉腰骂道:“放屁!明明欠了咱家十四两,你嘴皮子一碰就成四两了?秦家的,当时我们是看你可怜才借出去,咋翻脸不认账了?” 崔兰芳还生着病,被气得重重喘气,又低下头猛烈咳嗽起来,一时间连说话都难。这可吓坏了秦般般,连忙冲上去把娘亲扶住,伸着小手去拍她的脊背。 ……至于秦容时。 柳谷雨瞅了一眼,见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脸上面无表情,眼底是阴沉沉的冷意,手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哎哟,我去! 这死孩子! 柳谷雨吓了一跳,连忙把秦容时往后推了推,害怕被人逼急了真要冲出去砍两刀。 柳谷雨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了出去,盯着王家的妇人说道:“你说我家借了十四两就是借了十四两啊?咋了,你嘴巴开过光啊?说什么就是什么?” “成,姑且算你十四两!欠条呢!拿出来看看!” 王家的愣了愣,惊讶地盯着柳谷雨看,活像见了鬼。 也不奇怪。 柳谷雨在村里的名声可不好。 他不是一个顾家的人,是出了名的自私自利。从前秦家出了什么事儿,他要么是装哑巴不说话,要么是装聋子关屋里根本不出门,很少为秦家人说话。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只有崔兰芳这是心善又过于软弱的女人,还觉得对不起原主,嫁进来守了活寡。 柳哥儿这是头一次站出来。 王家的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啥欠条?咱、咱没带出来!但就是还有银子没还清!你们今天要是不还,那大家的日子都别过了!” 柳谷雨气笑了,反问道:“欠条都没有,你就敢说我家欠你钱啊?两片嘴皮子一碰,你还挺厉害,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欠债还钱不要欠条的?你今天把借了十四两的欠条拿出来,这账咱就认!要是没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家的显然被他绕了进去。 当初的欠条确实还在他们手里,可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可没有十四两银子。 这欠条不给,那账就不认;可欠条给了,反而证明了十四两的账是假的。 横竖都不行。 王家的气得跺脚,她可不讲道理,说不过就直接喊几个儿子来横的,让他们砸了停在院里的木棺。 柳谷雨直接挡了前去,大声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你们要是玩这些,我们可不认!” “各位婶子、阿叔都知道!我爹是秀才,我小时候也是跟着读过两本书的!” “《大雍律》上写得清清楚楚!禁取息过律、禁回利为本,违者笞四十,利高于本金者,杖八十,罚银五贯!” 他瞪眼看着明显被自己唬住的王家人,又看向围在院门口看热闹,但已经惊呆的一众村人。 他继续说话,一边说一边掐大腿,挤了两滴眼泪出来,瞧起来悲怆可怜。 “我男人的后事都还没办呢,你就领着儿子来我家里闹!行,这棺材不要你们碰,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上面,跟着我那个死鬼男人一块儿下去!你家要逼死人,不给咱留活路,那真就大家的日子都别过了!” “二郎!去报官!就说王家的滥收利银,逼死亡卒的遗属!” 第4章 山家烟火4 这几句话还真把王家的人唬住了。 他们贪,且恶,但都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也就嘴上凶,可不敢真把人逼死,那村里临门临户的,不得一人一唾沫把他们淹死! 王家的退缩了一步,摆出假模样凶道:“你、你……你这哥儿!啥时候这么牙尖嘴利了!今儿撞一个看看,谅你也不敢。” 这话一出,那些看热闹的人也看不下去,纷纷说道: “王家的!你可积点德吧!” “可不是!真把人逼死,你也不怕他夜里去找你!” “真是丧良心!人家孤儿寡母的,咋就非得往死处逼!” 邻居林杏娘更是战斗力惊人,她叉腰就吼道:“呸!真不要脸!嘴皮子一碰就欠你家十四两?我还说我是你娘呢!你咋不喊啊?!” “笑死!都是一个村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当谁家不知道谁家似的?!你们一家人啥德行啊?那是废的废,懒的懒,啥家底儿啊?能攒十四两借出去?给我也借一个看看!” 还挺热闹的。 柳谷雨站在一边腹诽,眼睛又滴溜溜一转,下一刻就滚出两行泪来。 只看他飞快抹了一把眼泪,哭嚷着大喊一声,“不活了,真是没活路了!” 说话间就蹬腿要往棺材板上撞,可嚎得声音也大,生怕没人注意到他这头正撞棺材呢。 围着看热闹的人终于动了,离得近的赶忙上前拉扯,崔兰芳也吓得不再咳嗽,扯着女儿就扑了上去。 但有一个身影扑得更快。 柳谷雨自然不可能真撞,要给他撞回现代算他赚了,可要是真直接撞死了,他找谁说理去。 这可赌不起。 柳谷雨预估了距离,算准了自己还没撞到棺材就会被人拉住,可拉他的人还来不及使力,他先一头撞到了一堵温热的肉墙上。 胸膛单薄,还被撞得朝后一仰。 几乎同时,柳谷雨听到一声轻轻的闷哼。 他连忙抬头看,见秦容时不知何时挡在了棺材前,正凝着神色沉沉看向自己。 柳谷雨:“……” 柳谷雨还来不及说话,下一刻又被扑过来的崔兰芳抱住。 妇人抱着他跌坐在地上,扯了嗓子就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话。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你们王家到底想做什么!真想把我们都逼死吗?” “你今天要是真敢劈了我儿子的棺材,我晚上就吊死在你家门前!白天夜里我睁眼都看着你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柳谷雨是假哭,可崔兰芳却是真哭,哭得嘶声裂肺,一边哭还一边咳嗽,像是喘不上来气儿,胸腔似个即将散架的破烂旧风箱,发出漏气的哀鸣。 说得声泪俱下,惹得周围一众村人也叹气。 这时候,一个背着手的人影急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来的人正是上河村的村正。 上河村,就是柳谷雨此刻所在的村子。 这边闹得大,所以一早就有人去告知了村正,村正陈桥生可不就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又闹什么呢!” 陈桥生手里拿着一把很长的烟杆,坠着个旱烟袋,他进了秦家的院子,冷着脸睨了两眼,又把烟杆往竹篱笆上敲了敲。 不等柳谷雨几人说话,林杏娘先看不顺眼了,忙说道:“村正!您来得正好!您可得评评理!” 言罢,林杏娘就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桥生垮着一张脸,瞪向王家的,呵斥问道:“真有这事儿?秦家大郎的后事还没办呢,你们就来闹?” 崔兰芳此时也拉着柳谷雨站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然后喊道:“村正,您可要替我们做主!我家真没欠王家这么多钱啊!十四两银子,我当初左邻右户借遍了,总共也没借到这么多啊!” 陈桥生是村里的村正,这人秉性不坏,却爱摆些官架子,总爱人捧着他。 柳谷雨看过原文,知道这位村正的性子。 他也说道:“村正,您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我爹在世时就总说,您是咱村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做村正从没有不公的!您可千万要帮我们!您也瞧见了,我夫君刚死,婆婆的身体也不好,王家的要真隔三差五来闹一次,我们这日子真不能过了。” 说着他就开始挤眼泪,那眼泪说来就来,一时间哭得比崔兰芳这个真哭的还伤心。 陈桥生是村正,自然是认字的,可说他读过书就抬举了,只认得一箩筐的字罢了,年轻的时候想考童生,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 但柳谷雨的亲爹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他夸赞的话可比旁人夸赞的话更得陈桥生的心。他听了后才终于笑出来,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恶狠狠瞪向王家几人。 他一个汉子,不和王家的一个妇人动手,就拿着烟杆往王家几个儿子的脑门上狠狠敲了几记。 “你们好意思吗?!秦家就剩些妇弱孩童,你们几个大男人也有脸上门欺负人!” “不是说欠了钱……十……十……” 他忘了数,身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十四两!” 陈桥生:“对!十四两!不是欠了你家十四两吗!把欠条掏出来看看!” 刚刚柳谷雨就说了这话,现在村正也说,把王家的逼得支支吾吾不敢答言。 可王家的敢对崔兰芳耍横,却不敢对陈桥生来硬的,拖了一会儿见拖不过去,就说是自己记错了,嚷着就要扯几个儿子离开。 柳谷雨这时哪能放他们走,立刻又夸了陈桥生几句,说他公平正直,又说他热肠好心,把人夸得直笑。 然后柳谷雨就说:“我家门槛就这么低?你想来闹就闹?想走就走?人能走,把咱家欠条换回来!钱都还清了,你还扣着欠条做什么?!” 王家的不乐意撒手,瞥一眼村正,又磕巴说道:“谁、谁说还清了?还差些呢。” 柳谷雨张口就“呸”了回去,又说:“你刚刚都说了,欠的钱还清了,差的是利息!刚才可是好多人都听见了,各位婶子阿叔都在呢!可是能给我们作证的!” 听到柳谷雨的话,林杏娘率先开口喊道:“没错!咱都听见了!” “是呢!是呢!” “我们都听到了!” 柳谷雨又继续:“至于婶子说的利息……你说还差个三五两的利息,正巧村正也在。村正见识广,就问问村正,这借出去四两银子,用不用还五两的利息!这是哪家的道理!这大雍的法莫不是你定的!” 这哥儿可真敢说,陈桥生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转眼就听到这句“大雍的法”,把他吓得够呛,忙喊道:“诶哟,你这哥儿!可不敢乱说啊!” 但陈桥生也算明白来龙去脉了,当即就做主要王家的把欠条拿出来。 王家的本不愿意,想耍无赖混过去,但村正在村里极有威信,她不敢得罪,见村正冷着眼瞪她,只好怯怯地缩了回去,喊小儿子回家将欠条拿来。 欠条到手了,柳谷雨将其递给崔兰芳,又当着村正和一众村人的面说道:“娘,把它撕了。” 崔兰芳听到柳谷雨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泪将手里的薄纸撕成碎渣。 王家的见没讨着好,气势汹汹地来,最后又领着儿子们灰溜溜地走,再不敢冒头说话了。 没了热闹可看,一群人也慢慢散去,各回各家了。 村正吧嗒抽着烟,他眯着眼睛笑,末了又意味不明地看了柳谷雨一眼,叹道:“柳哥儿瞧着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啊。” 他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柳谷雨,只脸上还是挂着笑。 柳谷雨装作不知,只笑道:“我男人都没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再不撑起来,那日子可咋过!村正是好心人,今儿全靠您,这往后啊还免不了要麻烦您的!” 陈桥生没再说话,只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拿着烟杆指了指被王家人闹得乱糟糟的院子,说道:“行了,你们自个儿收拾收拾吧。” 说完,村正也离开了,院里只剩下一家四人。 柳谷雨呼出一口气,,拍着胸脯环顾一圈,然后就发现秦容时正皱眉看着自己,他一边看还一边伸手揉着被撞疼的胸膛。 柳谷雨:“……” 秦般般蹭了过来,亮晶晶一双眼睛看他,一字一句慢吞吞说道:“哥夫好厉害,还有那什么什么律,懂得可真多!” 秦般般说的是《大雍律》。 普通小老百姓都怕见官见法,一听柳谷雨说这话就怕了,又听他说要报官,胆子更缩了几分。 但…… 柳谷雨咳了两声,小声说道:“我编的。” 秦般般疑惑歪头:“?” 崔兰芳的哭声被憋了回去:“……” 只有秦容时突然笑了出来。 他笑了两声,然后抬头看向柳谷雨,说道:“根本就没有叫《大雍律》的律令。” 不过他还有几句话没说出来。柳谷雨说的《大雍律》是胡诌的,但也确实有类似的律令,甚至刑罚更重。 柳谷雨一双眼黑亮有神,目似柳叶,柔美纤长,飞挑着勾向鬓角。 他冲着秦容时竖起大拇指,夸道:“厉害!你读书还学这个呢?” 秦容时没再说话,拿起扫帚开始收拾院子。 崔兰芳这时又抱住柳谷雨,红着眼睛说道:“谷雨,下回可不能再这样了,可吓死娘了!大郎没了,娘知道你伤心,但不能做傻事啊!” 这个最伤心的母亲反过来开始安慰柳谷雨,似乎真被他这一出撞棺吓到了。 但全家好像只有她一个是傻白甜,就连秦般般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哥夫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 只见柳谷雨又咳了两声,继续小声说道:“我装的。” 崔兰芳:“……” 柳谷雨揉着脑袋,干笑了两声,笑完又觉得自己在秦大郎的棺材边笑不太合适,连忙憋住,解释道:“我,我就是故意吓唬他们的。和这样的无赖讲道理可没用,只能玩花样!” 他不笑了,倒是崔兰芳憋着泪干笑两声,然后满脸尴尬地站起来,干巴巴说道:“我、我瞧瞧大郎去,再给他捡两件衣裳放棺材里。” 崔兰芳尴尬地站起来,然后尴尬地走开,徒留柳谷雨一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忽略尴尬,这桩事也算圆满了结了。 第5章 山家烟火5 崔兰芳说要去找两件秦大郎的旧衣入棺,可家里实在拮据,秦大郎留下的仅两件衣裳也被她改了给秦容时穿,现在家里头哪里还有他的旧衣裳。 崔兰芳慢吞吞进屋,翻找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又空着手出来。 她也不说话,就耷拉着脑袋提了一只小杌子靠在木棺边坐下,开始发呆。 “娘。” 秦容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前的,怀里还抱着那件血衣。 “大哥的衣裳破了,您帮着缝两针吧。” 这件血衣正是随着断刀送回来的遗物,秦般般前两日已经洗过了。但衣裳上的血迹太深、太久,根本洗不干净,过了四、五遍水还是红得扎刺眼。 崔兰芳伸出哆嗦的手将血衣接过,手指在破开的袖口上摸了又摸。 秦般般没有说话,只低着小脑袋,嗒嗒嗒跑进屋里,将针线篓子翻找出来,然后又嗒嗒嗒跑出来。 小姑娘刚出门就听到崔兰芳的声音,妇人声音慈善柔和,语气里带着涩涩的苦意。 “是娘对不住你,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儿银钱,原本是想送你回去继续读书的……是娘这身子不中用,拖累了你。”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摸秦容时的脸。 秦容时年纪不大,却板着一张脸故作老成地说道:“娘,也不是非得读书才有出路,儿子已经考了童生,之后就算不走科举,帮人抄书写信,或者找个账房的活儿也能养活您和般般,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秦般般听到娘亲和哥哥的对话,呆怔站在屋门口没有往前走。小姑娘的眼睛大大睁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眸子里乌亮亮的发光,像一颗黑宝石。 气氛实在有些凝重了,柳谷雨觉得浑身不自在,试图缓和气氛:“娘,还是把大郎的衣裳缝好放到棺材里吧。今天的时间也不早了,明儿找个好时候,早些将衣冠冢立了,这亡魂才能回家啊。” 柳谷雨在现代是孤儿,从小长在福利院,他是谷雨那日被遗弃在院门口的,被院长妈妈捡到,就取了“谷雨”的名字,跟了院长妈妈的姓。 他没有亲生母亲,这时候一口一个娘喊得脆生生,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崔兰芳听到这话后也是点头,秦般般这才小跑过去,小小一个蹲坐在崔兰芳身边,拿了针帮忙穿线。 母女俩忙活起来,没一会儿就将那件旧衣裳补好了。 崔兰芳擦干净脸上的泪,将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小心翼翼放进棺材里,衣裳旁正是那把断裂的长刀。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然后蹲下身试图将地上的棺材板搬起来。 柳谷雨看到了,连忙大步走过去,和她各抬一端,将棺材板合上了。 秦大郎的后事办得简单,只立了一个衣冠冢,然后秦家人到墓前烧了些纸钱,燃了供香蜡烛。 崔兰芳在坟前又哭了一遭,哭得眼睛都肿了一圈,似两个凸起的红桃核。 她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是被柳谷雨扶回家的,但或许还顾念着另外两个儿女,次日就没再露出悲痛的神色,甚至没再流泪。 上河村人多,每天都有新热闹,秦家的事儿也很快就被村人们抛到脑后。 柳谷雨也穿越过来快有十天了,已经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 习惯个鬼啊! 根本习惯不了! 柳谷雨扯了扯汗湿的衣领,又面无表情地拍死一只在他眼前猖狂的蚊虫,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可恶! 想念风扇、空调、冰淇淋、花露水、驱蚊香…… 不对,现代城市根本没有蚊虫!根本用不着驱蚊香! 更可恶了! 已经过了立秋,但秋老虎厉害得很,村里靠山靠水,蚊虫也尤其多。 柳谷雨每天睡前就是打蚊子,然后两眼一睁又开始打蚊子。 这很好,每天都有新的打击。 他这天刚和蚊虫自由搏击完,翻身下床,然后套上衣裳出门洗漱。 村里一天只有两顿饭,分为朝食、晡食。 这大概是柳谷雨最不习惯的地方了,他每天中午都饿得肚皮咕咕叫,但秦家实在太穷了,他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多吃一顿饭。 于是每天都在想怎么赚钱。 赚钱!赚钱!赚钱!人生第一大要务! 刚吃完饭,秦般般就背起一个竹编的小背篓,说要到小流山捡菌子。 上河村有两座山,一座小的叫“小流山”,一座大的叫“狼口山”。 小流山多是村里的姑娘、哥儿常去的地方,都去挖野菜、掰笋子、捡菌儿,或者春天上山摘花插头。至于狼口山……那是一座大山,往深了走还有猛兽,只有村里的成年汉子偶尔到山外围砍柴。 柳谷雨还在思考自己的赚钱大业,听到秦般般的话也没有细想,挥手就让她去了,只说路上要小心些,回来得不要太晚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村里的孩子七八岁就能上山打猪草了,所以柳谷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结果这一走就出事了。 般般去了好几个时辰,到了晡时①还没回来。 天上的太阳还亮着,但远没有刚刚那样晒,再过个把时辰太阳也要下山了。 柳谷雨进灶房转了一圈,想要生火做饭。 他是个美食博主,做饭是一把好手,但是古代的土灶他还是不太会用,前几天这时候都有秦般般帮他。 想到这儿,他又一把解开系在腰上的围裳,出门喊道:“娘!娘!” 崔兰芳走过来,问道:“咋啦?” 柳谷雨忙问:“般般平常去小流山都是啥时候回来啊?” 晡时吃饭,但村里人吃饭倒也不是这么准时,有的人在田地里忙后,要忙到太阳下山才回家烧火做饭。 崔兰芳说道:“有时候回得早,有时候回得晚。村里的小姑娘、小哥儿都是在小流山上玩大的,般般经常去那儿捡菌子挖野菜,可能今天的山货多,把这丫头绊住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把屋里的秦容时也惊了出来,他听完崔兰芳的话,然后皱着秀气的眉毛在院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灶房旁的土墙上,那里摆着竹架子,放了锄头和镰刀等农具。 他的眉头突然皱得更紧了,然后说道:“饭还没做,娘的药也还没熬,家里缺人忙不开。娘,我还是和哥夫去山里找找看。” 说着秦容时就看向柳谷雨,随即大步朝他走了过去,喊他一路。 柳谷雨还有些懵,一时间没有说话,只闷声跟了上去。 倒是崔兰芳追了出去,喊道:“般般好不容易去散散心,你让她玩一玩呗,今天的晚饭我做就好了。我身体好多了,做饭熬药还是能行的!” 她喊着追了出去,但到底生着病,走得也没年轻人快,追到院门口的时候才瞧见两人已经走远了,只好又叹着气退回来。 秦容时大步朝外走,走得又快又急,到后面甚至小跑了起来。 柳谷雨疾步追在后面,说道:“你娘说得也对,般般最近也闷闷不乐的,出去散散心也好。” 秦容时脚上速度半点儿没减,只抽空回头看了柳谷雨一眼,然后急急说道:“家里的小药锄不见了,应该是般般拿走了。” 柳谷雨:“啊?” 秦容时又连忙说:“小流山上没什么值钱的药材,要想采药只能去狼口山。” 秦家三个孩子都各有各的天赋。 秦大郎从小就长得高壮,手上有力气,所以当年征兵的才选中他。 秦二郎聪明,天生的读书种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 秦般般则经常跟着秦父辨药,这药理上都比两个哥哥有天赋,认得不少药材,还会帮着秦父处理采来的草药。 可惜秦父早逝,这些本事再也没有人能教她了。 而秦父就是在狼口山采药意外坠崖。 秦容时只一想就惊起一背冷汗。 这丫头肯定是前两天听到崔兰芳和秦容时的话,知道家里缺钱,她闷闷地不说,结果竟一个人拎了药锄上山去了。 秦容时面上全是焦急的神色,脚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看秦容时的神色,柳谷雨也有些慌神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狼口山可不是一个小姑娘能随随便便去的地方。 二人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先赶到小流山,正巧遇见几个结伴下山的小姑娘。 秦容时也顾不得摆酷脸了,赶紧迎上去,问道:“云姐儿,你瞧见我妹妹了吗?” 被称作“云姐儿”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啊。” 另外几个女孩儿也都摇头,又七嘴八舌说道。 “没瞧见。” “我们今天一直在山上,都没看到般般呢。” “是啊,我也没看见。” …… 秦容时更慌了,匆匆道了一句多谢,然后扭身朝后跑了去。 柳谷雨也赶忙对着几个小姑娘连声说“谢谢”,然后也紧跟着扭头追了上去。 一路跑到狼口山山脚,柳谷雨才喘着气一把扯住正闷头想往山里冲的秦容时,喊道:“等会儿!” “你上过狼口山吗?认路吗?咱俩再上去那不是葫芦娃救爷爷!到时候般般没找着,咱也得搭进去!” 秦容时听不懂“葫芦娃救爷爷”,但经柳谷雨一说他也立刻冷静下来。 他本就不是冲动的人,这回也是关心则乱。 秦容时在家里发现小药锄不见的时候就觉得事情不好,但是家里刚办了一场白事,他娘的身体还没好,他不敢告诉崔兰芳,怕又刺激到她。 但这时候,这事儿只怕瞒不住了。 “我去村正家,请村正多叫些人进山找。” 他刚说完一句,不远处的小木屋里钻出来一个面庞青涩,但个子却很高壮的少年。 这人叫陈三喜,是个孤儿,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后来跟着村里无儿无女的猎户生活,日子才算有了盼头,但猎户前两年进山打猎没再回来,他就又孤零零一人了。 陈三喜走了出来,冲着二人问道:“你们两个在山脚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 ①晡时:申时,下午三点-五点,是古代吃晚饭的时候,可以对应本章的“晡食”。 第6章 山家烟火6 这地儿靠近狼口山,全村子的人除了陈三喜也没人敢住在这儿。 这间小木屋原本是那个猎户的房子,后来猎户进山没再出来,就留给了陈三喜。 少年大概有十四岁,却比同龄人都高壮许多,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褂子,露出的胳膊结实有力,一身腱子肉。柳谷雨看了一眼,估计他的身高快要一米七了。 柳谷雨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家妹子可能进了山,我们想进去找找。” 陈三喜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听到这话没,只看他闷不做声地突然就扭头进了屋子,留下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人大眼瞪小眼。 秦容时盯了两眼,又说道:“我还是……” 一句话还没说话呢,陈三喜又从屋里钻了出来,再看才发现他身上又套了一件外衫,裤脚、袖口紧紧束着,腰上绑着一把柴刀,手里还提了一把铁叉。 他走过来,板着一张脸看了柳谷雨和秦容时两眼,最后说道:“走吧,不是要找人吗?” 柳谷雨:“啊?这、这……这是不是再喊几个比较好?” 陈三喜将手里的铁叉递给秦容时,又把腰上的柴刀取了出来,最后在路边砍了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树棍朝着柳谷雨递去。 他说道:“别看我年纪不大,但我从小跟着干爹在山上跑,村里没人比我更熟悉里头的路。” 猎户在时就常带着他进山打猎,但因为还带着一个孩子,所以也不往深处走,只在外围转。这少年去得多了,对狼口山外围熟悉得很。 后来猎户不在了,他一个人讨生活,有时候也进山猎些山鸡、兔子什么的打打牙祭,偶尔运气好还能套着狍子、野山羊这样的大件儿。 他这话倒说得没错,村里只怕没人比他更熟悉狼口山上的路。 两人就这样跟着陈三喜进了山,高大的少年走在前面,时不时抽刀将拦在路上的荆棘砍掉,时不时又回头说:“天气还热,山上虫蛇很多,走的时候可以拿棍子敲打脚边的草丛。” 柳谷雨这才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砍了一根树棍,连忙听话地拿着棍子在两边的草堆里敲来打去。 秦容时跟在最后面,杵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铁叉,一路上都紧紧皱着眉。 他心里担心秦般般,怕妹妹在山里迷了路,更怕她找不到路乱窜,然后不小心往深处走了。 狼口山深山根本没人敢去,他就算求到村正那儿,恐怕也没人愿意帮忙。 秦容时一边想,一边将眉头皱得死死的。 正是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陈三喜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就往地上一蹲,伸手往泥巴上摸。 和秦容时故作成熟的冷脸不一样,这少年似乎天生长了一张冷脸,在原主的记忆中,他性子孤冷,见了人也不爱说话。 看着这张冷脸,柳谷雨心里直打鼓,忙问:“咋、咋了?” 陈三喜站了起来,又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我干爹教我认过脚印,这脚印就是新的,瞧大小确实像个小姑娘的。” 柳谷雨眼睛都亮了,站在后面的秦容时也不由朝前挤了两步,两人都亮着眼睛看向陈三喜,只等着他继续说话。 “不过……” 这娃儿说话还大喘气,可把柳谷雨急得不得了,提着一口气直勾勾瞪着他,就等他继续往下说。 陈三喜把手一摊,露出手心的松果,继续说:“不过她好像留了标记……我看这一路都放了松果,应该就是她留下来记路的。” 说完,陈三喜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停顿一会儿又补充道:“你妹子很聪明。” 听了这话柳谷雨和秦容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三人又才往山里走,一边走一边扯了嗓子喊。 “般般!” “般般!” 走了一刻多钟才终于看到一个正往这边过来的小身影,她背着一个背篓,衣裳上都干干净净的,只有布鞋沾了一圈泥巴,可不正是秦般般。 小姑娘右手杵着一根棍子,左手还捏着几个松果,正朝这边一瘸一拐走过来。 她听到声音,连忙亮着眼睛喊:“这儿!哥!哥夫!我在这儿!” 柳谷雨和秦容时连忙奔了过去,陈三喜站在原地没动,然后面无表情把捡来的松果塞兜里了。 秦般般和秦容时是双胞兄妹,两人长得很像,一张脸上只有眼睛不一样。秦容时生了一双丹凤眼,而秦般般却长着一双灵动的杏眼,笑起来尤其圆亮可爱。 她见着哥哥和哥夫很激动,慌忙地摇着手,但看秦容时面无表情朝她走了过去又开始后怕,担心哥哥会训她。 她这回可是瞒着家里人上山的! 秦容时走到妹妹身前,皱眉盯着她上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她一瘸一拐的脚上,问道:“脚怎么回事?” 秦般般磕巴了两声,又紧忙回答:“不小心崴了。” 秦容时板着一张臭脸沉默片刻,随即扭身顿了顿,简言说道:“上来。” 他作出一个“背”的姿势,两只手还朝后伸了伸,秦般般愣了一会儿,还是柳谷雨轻轻拍了她两下才回过神,然后瘸着脚趴到哥哥背上。 秦般般找到了,于是一路人又原路返回,柳谷雨一边走一边唠叨。 “般般,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多危险啊!” “你哥都急坏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家里,但这些还有我和娘呢,我们大人会想办法,你们小孩子少操心这些,会长不高的!” “那个……二、二郎,你累不?要不换我背一段吧!” …… 秦容时没同意,只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秦般般趴在哥哥背上,小声说道:“我今天运气不错,挖到几头仙人脚,个儿也挺大,可以拿到镇上的药堂卖了。” 小姑娘的声音弱弱的,但语气里带着轻快的喜色。 秦般般虽然是瞒着家里人进山的,但她做事很有条理,一路都留了标记,就算今天陈三喜不带他们进山找,她也能自己一个人下山。 拖到这个时候还没回去是因为崴了脚,走得太慢。 秦容时沉默一会儿,然后说道:“下回别来了。” 小姑娘瘪了瘪嘴,好半天才弱弱“哦”了一声。 似乎是看出秦般般的失落,随时随刻注意着孩子身心健康的柳谷雨连忙凑了过去,他手里还贴着秦般般的小背篓。这时连忙低头往里看,看到放在里头的小药锄,再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以及几大坨裹着泥巴的新鲜天麻。 天麻,又叫仙人脚,就是在狼口山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药材。 柳谷雨立刻伸出大拇指,夸道:“般般可真厉害!” 秦容时顿了一会儿,也跟着轻轻“嗯”了一声。 秦般般终于低低笑了出来,也跟着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下回不来了。” 几人下了山,又在山脚处和陈三喜道了谢,然后背着秦般般继续往家里走。 走到一半,秦容时突然说道:“哥夫,我先带般般回去。麻烦你拿着新采的草药,到万大夫那儿换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油。” 柳谷雨点了头,提着背篓就朝着岔路的方向走,往万大夫家去了。 他去万大夫家里换了一小碗药油,用的正是般般采的草药,除了天麻都给他了。万大夫还瞅了背篓里的新鲜天麻两眼,激动道:“哟,这仙人脚长得可真好啊!” 柳谷雨眼睛一转,突然问道:“那您收不收啊?” 万大夫是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这天麻要是能在这儿卖出去,也不用多跑一趟镇子了。 结果万大夫连连摇头,忙说道:“哟,这是好药材,价也不便宜,我这儿可收不了这样的好东西!诶,我给你介绍个去处,镇上千金堂的李大夫是个好人,你公爹在时就是把药卖到那儿的,你拿着去卖,肯定有个好价!” 说着,他还掂了掂几头天麻,抿着嘴说:“诶哟,真是不错,该有个一斤多,到镇上怎么也能卖个一二百文。” 柳谷雨听了也高兴,虽然他从前看小说,看主角们挖的都是人参、灵芝,能卖几十两,甚至几百两!但两百文他也不嫌弃,这镇上的短工,一天也才二三十文呢。 柳谷雨背着背篓,拿着药碗,高高兴兴回了家。 还没进门就听到崔兰芳唠叨的声音。 “哎哟,怎么不小心些走!快进屋给娘瞧瞧,肿了没?” 柳谷雨进了门,把药交给崔兰芳,看她扶着秦般般回了屋子,应该是擦药去了。 走前还说:“饭煮好了,你俩先摆上吧,我给般般涂了药就出来!” 柳谷雨听话进了灶屋,看见锅里煮了咸菜面疙瘩,揉的粗面,扯出来的面疙瘩有些发黄,汤里还炖了切成厚片的土豆,用辣咸菜一煮,再加些盐巴调味,闻着竟还挺香。 柳谷雨从一拉门就吱嘎乱叫的碗柜里拿出四只大海碗,然后舀了四大碗面疙瘩,扭头就看秦容时已经擦干净桌子,就连他娘的药也已经盛出来放好了,这时正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地端了大碗到桌上放着。 碗筷都摆好,崔兰芳才扶着秦般般进了灶屋,一家四口上桌吃饭。 饭后,崔兰芳把柳谷雨喊进屋子里。 柳谷雨一脸懵地进屋,边走边想: 怎么个意思? 什么话还得悄悄说? 发现我是个冒牌货了? 也不对啊,傻白甜妈妈没这么聪明啊! 崔兰芳没有立刻说话,也没看到柳谷雨一脸呆的表情,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柳谷雨。 对着慈蔼的崔兰芳,柳谷雨压下疑惑,然后露出笑嘻嘻的表情,把纸打开一看,只看最前头写着三个大字——放妻书。 古代的繁体字柳谷雨或许不会写,但读起来问题不大,这是一封放妻书。大概意思是夫夫两人没有感情基础,现在重还夫郎自由,嫁娶随意。 哦豁,谁要嫁?谁要嫁?!谁要嫁!!! 柳谷雨不嘻嘻了。 他被崔兰芳拉到床上坐着,妇人拍着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开始叹气: “哥儿啊……哎……” “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哎……可是哎……” 柳谷雨:“……” 好归好,但您能不能别把“哎”当逗号用? 作者有话说: ---------------------- 为了让我的评论回复可以直接显示,给我的号充了30r,但我真的不爱用作者号看文啊[爆哭][爆哭] 第7章 山家烟火7 柳谷雨的大脑没有响应,正在试图重启。 旁边的崔兰芳先拍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开始说话:“这东西前段时间就该给你了……只是娘当时刚得了大郎的……” 说到这儿她又不禁红了眼圈,说话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崔兰芳扯袖子悄悄沾了眼角的泪,继续说道:“我那时候也没心思管这些,现在也过了半个月,就把这事儿拿出来和你说说。” 她停顿了一会儿,再次伸手在柳谷雨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又才继续说:“大郎走了好些年,我本来想着等他回来就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哪知道……哎,人现在也没了,可你还年轻呢,我不能耽误你。” 柳谷雨没有说话,他在回忆那本小说。 小说里的崔兰芳很早就死了,只在书中留下只言片语,甚至用的还是“崔氏”这个称呼,柳谷雨是穿越过来才知道她有个好听的名字。 书里写“其母崔氏”愚善、婆婆妈妈、任人拿捏,留给人的印象其实并不好。可柳谷雨现在再看她,莫名想到那个救了自己的院长妈妈,她也有宽大的善心,对院里每一个孩子都视如己出。 秦家兄妹都长得不错,全赖于他们的娘亲有一副好相貌,可白发人送黑发人,短短半个月她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很多。 看柳谷雨没有说话,崔兰芳继续劝道:“真说起来,你进门时大郎就走了,这亲事就像过家家似的,算不得数。” 柳谷雨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反握住崔兰芳的手,说道:“娘!这事儿不成!” 他好不容易看准了秦容时这个潜力股,人还没养成呢,咋能这个时候离开! 况且大雍朝虽然允许女子、哥儿立户,但要求苛刻,限制也非常多,他现在毫无背景,也没有靠山,离开秦家能去哪儿?再回柳家? 可柳秀才早死了,柳家里只剩后娘和继兄。 想到这儿,柳谷雨嘴巴一瘪就开始装哭,委屈说道:“娘……您要赶我走吗?” “我现在回娘家可怎么过?我后娘不喜欢我……家里还有继兄……我们虽然名义上是兄弟,可到底不是一个爹娘生的,住在一块儿也不方便啊。” “而且大郎才刚走,我这时候就离开秦家,传出去村里人怎么说我啊?指不定背后骂我无情无义呢!” 听柳谷雨这样一说,崔兰芳也觉得不合适了。 她捏着手里那张发黄的旧纸开始皱眉,磕磕巴巴说道:“这……可是……” “没什么可是!”柳谷雨忙说,“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可不想回什么柳家!我爹已经没了,现在柳家的人没一个我的亲人!娘,您可不能抛下我啊!” 我的金大腿啊!我还没开始赚钱呢!可不能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啊! 柳谷雨在心里狂叫。 看柳谷雨坚持,崔兰芳也没再说话,反而心里有了慰藉。 她笑着拉住柳谷雨,还是将那张放妻书塞进他手里,说道:“谷雨,别的都不说,这个你好歹要收下。娘不赶你走,你就还住在家里,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汉子……” 崔兰芳语气委婉,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只脸上染了意味不明的笑。 柳谷雨:“……” 汉子?!啥汉子? 男人哪有搞钱重要! 不过柳谷雨最后还是收了那封《放妻书》,将其折了两折塞到自己的枕头下面。 * 又过了几日,天气没有半点转凉。 一家人再次坐在小饭桌上,啃野菜饼。 这时节的野菜虽没有春天多,但在山上费心思找一找,也能挖到一篮子。 这几天家里都是吃野菜,前天吃的凉拌野菜,昨天吃的野菜汤,今天吃的野菜烙饼,把柳谷雨吃得一脸菜色。 说来说去还是没钱,吃不了好吃的。 柳谷雨满脸欲哭无泪,两只眼睛里都映着一个字,一边是“惨”,另一边还是“惨”。 生活以痛吻我,可我也没同意啊!!这不纯骚扰吗!!! 柳谷雨腹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去镇上转一转,看能不能找到生财之道。 想到这儿,柳谷雨嚼嚼嚼吞下嘴里干得剌嗓子的菜饼,然后说道:“我想去趟镇上,顺便把般般理好的仙人脚拿去卖了。” 吃饭的几人都听到柳谷雨的话,崔兰芳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去吧,我待会儿拿些钱给你,买点儿肉回来吧,家里的盐巴也快没了,也得买。” 说到买肉的时候崔兰芳还犹豫了一会儿,但转念一想,家里也好久不见油荤了,省这点儿钱也干不成什么大事,还不如给孩子们香香嘴。 一听到有肉吃,秦般般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亮晶晶的。 她抱着碗点头,慢吞吞说道:“好呀好呀。” 秦容时也在一旁开了口,说道:“我和哥夫一起去。” 听到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端着碗悄悄偏头看他一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情绪。 什么意思?不会是怕自己又要携款逃跑吧? 柳谷雨暗搓搓想。 不怪他怀疑。实在全家只有秦容时这一个有心眼的,原主性子不讨好,但崔兰芳好像半点儿不曾察觉,还是对他像亲哥儿一样好。秦般般大概是随娘,有时候被原主使唤得团团转都不气不恼,还甜甜地喊“哥夫”呢。 只有秦容时一直对原主心怀警惕,也是他最先发现原主偷钱逃跑。 想到这儿,柳谷雨对着他和善一笑,学着般般刚才的语气,夹着声音说道:“好呀好呀。” 秦容时不由皱了皱眉,下一刻朝后缩了缩,那脸上的表情一时说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 这事儿也算商量定了,柳谷雨和秦容时次日一早就出了门,往镇上去。 上河村上面的镇子叫“福水镇”,镇上有一条“丹水河”,从镇上流到各个村庄,上游就是“上河村”,再往下还有一个“下河村”。 两人是走路去的福水镇,古代没有钟表,柳谷雨更不会看天色算时辰,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久很久,走得他是七窍生烟。 在柳谷雨快要累瘫的时候,终于远远看到城门。 他又活了过来,扯了扯扣在头上的草帽,然后扭头对着秦容时喊道:“二郎,到了,咱快进去。”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城。 先去万大夫说的那家医馆,把背篓里的仙人脚卖了。 千金堂的李大夫确实如万大夫所说,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也没有压价,比万大夫预估的还多了二十几文。 他拿起那几头仙人脚看了看,又夸道:“不错啊,虽然瞧着手法生涩稚嫩了些,但处理得也很不错。” 说完,李大夫将手里的仙人脚递给底下的学徒,让他拿下去收好。 柳谷雨把背篓放在身前挂着,听到大夫夸赞的话后还笑着回答:“这是我妹子处理的。” 李大夫听此亮了眼睛,他起先还是客套两句,现在听到柳谷雨的话还真有些惊叹了。 “你妹子?你家妹子才多大,还有这本事呢?” 柳谷雨看了身旁的秦容时一眼,又回答说:“十三岁了。” 李大夫眼睛更亮了,夸人的语气也更真诚了两分,“不错不错,真是不错!我徒弟要是有这本事,我真是睡着也笑醒了!可惜是个女娃儿……哎……” 谢谢,最后一句倒也不必说了。 柳谷雨干笑两声,然后接过李大夫递来的两钱铜板,最后道了一声谢谢就扭头往外走。 柳谷雨走到门口还能听见李大夫教训徒弟的声音,恨铁不成钢般教训道:“瞧瞧人家妹子!学了一两年了,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柳谷雨:“……” 柳谷雨不动声色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秦容时,担心他为此不快。 他提着笑声说道:“咱家般般这本事就是镇上的大夫也夸呢!等以后赚了钱,送你去读书,再送般般去学医,说不定咱家里还能再出个大夫呢!” 秦容时蹙了蹙眉,侧目看他,神色认真,似乎是想看柳谷雨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好半天,秦容时才开口:“没有医馆愿意收女学徒。” 那李大夫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说得实在。 整个福水镇,没有一个医馆愿意收一个女孩子学医。 柳谷雨磕巴了一下,下一刻又笑着拍了怕秦容时的肩膀,“嗐,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嘛!还是得先赚钱!” 说完,他把卖仙人脚的钱交给秦容时,再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继续道:“这是般般靠自己本事赚的钱,就由你拿回去转交给她了。” 几头仙人脚卖了两百多文,对村里的穷苦人家而言,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秦容时没想到他会把钱交给自己,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最后还是被柳谷雨推着后背继续往前走。 又去买了盐巴和肉。 家里实在缺钱,柳谷雨不敢买多,只喊屠夫割了半斤。 家里差的东西都买齐了,柳谷雨有心想做些赚钱的小买卖,于是在街上闲逛起来。 福水镇只是个小镇子,却还富庶热闹,人也多。 柳谷雨看见街上好些穿绫罗的人,一看就是家里不缺钱的,要是做些吃食来卖应该好卖。 就是得再市场调研一下。 福水镇的吃食还挺丰富,包子、馄饨、烧饼、糖画、糖葫芦、肉夹馍…… 这些小吃摊大多集中在东市,东市也是福水镇最热闹的地方,娱乐聚集,还有布庄衣行、茶馆酒楼,出门玩乐也多是往这边走。 柳谷雨一路看过来,最后挑了一个人多的摊位,买了一份糖油果子,想试试味道。 做生意嘛,总也要知己知彼。 柳谷雨掏钱,然后喊道:“老板,要一份糖油果子!” 摊位前的客人还真不少,但老板也是句句有回应,头也不抬先高声热情道:“好嘞!您稍等!” 没一会儿,一包热乎的糖油果子递了过来。 “一份糖油果子四文钱!” 柳谷雨给了钱,又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糖果子,一共有六颗,炸得金黄酥脆,再裹上汤汁和芝麻,瞧着很可口。 柳谷雨吃了一颗糖油果子,大概因为糖价太高,老板不舍得放料,所以甜味有些太淡,但口感还行,总得来说无功无过吧。 柳谷雨如是点评。 他吃了一颗就把剩下的塞给秦容时,乐呵道:“尝尝吧,好不容易来一次。” 秦容时没吃,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就好像在说:家里还不够穷吗? 柳谷雨:“……” 柳谷雨收回视线,又对着老板状似无意般说道:“老板,您这糖果子的味道真不错!您是每天都在这儿摆摊吗?我下回再想吃,还能找着您不?!” 老板还是没抬头,也实在是忙得根本没工夫抬头,只回答:“在啊!这摊位都是交了租金的,一天不摆都要亏钱,肯定在啊!” 不过刚说完这句老板就顿住了,他终于抬头朝着柳谷雨看了一眼,忽然又说道:“不过再有几天是庙会,那时候的人比现在多多了,附近几个摊子都要去那边摆!哥儿到时候要是逛庙会,可别忘了来我家买果子!” 作者有话说: ---------------------- ……失败了,不是30r就可以升中级VIP吗[化了] 第8章 山家烟火8 柳谷雨被盯得不自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续往前走。 出了东市,又转弯进了一条新街,这条街巷要僻静很多,人也少些,左右店铺都是卖书、卖文房四宝的。 “这儿是……” 柳谷雨刚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秦容时很快接过话,“是进士巷。” 福水镇只是漯县下的一个小镇,但其富庶不熟县城,就因为镇上有一个极出名的书院——鹿鸣书院。 这个鹿鸣书院曾经出过状元,故此吸引了不少外镇,甚至是县上的书生到此读书。 而临着鹿鸣书院最近的巷子就取名叫“进士巷”,巷子里一半是书肆,一半是民居,这里的小院儿多是租给外地的但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因为有原主的记忆在,所以柳谷雨也知道这条巷子,他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丢下一句话就朝着最近的书肆去了。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秦容时手里还捧着那包糖油果子,缩在墙角等柳谷雨出来。 今天来得巧,正好遇到鹿鸣书院的学生休沐,能看到几个衣着襕衫,头戴儒巾的书生在巷子里进进出出,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怀抱书卷,一路说说笑笑。 秦容时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没一会儿,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 他立刻扭头看,见柳谷雨正站在自己身后,歪着脑袋冲他笑,手里还拿着一本蓝皮的书册晃了晃。 秦容时:“你买书了?” 秦容时面露疑惑,出声问道。 柳谷雨把书往他怀里一塞,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又背着手摆出高人姿态,语重心长说道:“俗话说一日不书,百事荒芜。现在家里虽然没钱供你去书院,但书还是不能少的,你以后还要参加科举呢。” 柳谷雨之前也说过要赚钱送秦容时继续念书,但那时候的秦容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且不论柳谷雨真心与否,只说读书烧钱,他家里真没条件供他了。 秦容时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可没过久又想到别的东西,又皱了起来。 他拿着书急急问道:“这本书多少钱?” 笔墨纸砚都不便宜,有时候一本书顶得上苦工的一个月工钱,秦容时知道家里条件,自然想着能省则省。 他着急忙慌地问道,看那架势,若是这书太贵,他就要直接进去退货了。 柳谷雨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又抬手撩了撩鼻尖,得意道:“这书是租的!二十文可以租十天,定金交两钱,只要到了时间把书原样奉还就可以退还定金了。” 得意完,他又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继续说道:“你放心看吧,以你的本事,十天肯定能看完这本书的。知识记在脑子里,远超过二十文的价值。” 他语气随意,可秦容时却直勾勾看着他,那眼神又深又沉,就像一口黑泉,似乎要将柳谷雨整个吸进去。 才十三岁的少年,眼神却这么唬人! 柳谷雨装完了,再看秦容时的眼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装过头了! 他心虚地咳了两声,尴尬说道:“咳咳……那个……我这,我这也知道以前不太像话,但……”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秦容时突然将书收了起来,又挺直脊背,朝着柳谷雨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多谢哥夫。” 他年纪不大,个子也没有柳谷雨高,一看就是个一脸稚气的小少年,可举止间尽显文雅的书卷气,温和有礼,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郎,完全没有书里反派的影子。 果然!掰正还来得及! 又或者说,他现在根本就没歪! 柳谷雨十分满意,又拍了秦容时的肩膀两下,说道:“喊柳哥就好。” ……哥夫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东西都买齐了,两人就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正是黄昏,刚好赶上家里的晚饭。 听说柳谷雨给二郎借了书,崔兰芳高兴得很,露出这些日子来最舒心的笑容。 卖药材的钱也递给了秦般般,小姑娘没想到这钱竟然会交给自己,也高兴得咯咯直笑。 秦容时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正是柳谷雨在镇子塞给他的糖油果子,他和柳谷雨各吃了一颗,还剩四颗被秦容时小心翼翼包起来带回了家。 他包得小心,又贴胸口放着,但路程实在太远,到家时糖油果子还是已经凉透了。 但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小零嘴,上回吃似乎还是秦父在的时候。他到镇上卖药,每每都会给媳妇孩子带些零嘴回来。 一家四口各分了一个,崔兰芳面上喜滋滋,笑着说道:“家里买了肉,明天给你们包饺子吃!” 秦容时冷静点头。 天天吃野菜,快要吃得一脸菜色的柳谷雨举手说好。 秦般般吃得最慢,反应也最慢,最后才说道:“可以吃芥菜馅的,小流山的秋荠菜长得正好,我明天去挖。” 崔兰芳还不知道这丫头前段日子上了狼口山,这时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说:“好好好,这时候的荠菜最新鲜。” 柳谷雨却举了手,说道:“我也去!” 一方面,他是不放心秦般般;另一方面,他想上山转一转,看能不能找到些可以做小吃的材料。 这事儿就算这样说定了。 次日,柳谷雨和秦般般背着背篓,一起去了小流山。 两人先去挖了荠菜,这活儿般般常做,是个熟手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挖了满满一个背篓。 “柳哥,可以了,多了咱也吃不完,回去吧?” 她昨儿听自己哥哥是这样喊哥夫的,于是也跟着换了称呼。 柳谷雨却没有点头,而是拉着秦般般说道:“不着急,我们再在山里转转。” 山上景色好,有水有树,还有几个野桃树结了果子。 柳谷雨眼睛一亮,忙上前摘了两个桃子,在衣裳上随意擦了擦一下,然后把其中一个递给秦般般,自己再一口咬了上去。 虽然是山上的野桃,但桃子脆甜,汁水也多,味道不比现代卖的差。 秦般般也啃了一口,然后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道:“今天运气不错,树上的桃子都没有被人摘走。” 小流山无主,山上的果树、花树都无主,向来都是谁先摘到就是谁的。 桃子味道好,但个儿不大,柳谷雨三两口啃完,然后上前把熟透的果子全摘了下来。 他脑筋一动,想到一个赚钱的好东西。 扭头对着秦般般问道:“般般,你知道这山上哪儿有薜荔果吗?” 秦般般没听过这名字,歪着头疑惑:“什么薜荔果?没听说过啊。” 柳谷雨想了想,然后抬手比划起来,继续说道:“就大概这么大,绿皮的,有一头是尖的,熟透了果皮是紫色。里头的果肉是黄的,还有很多像芝麻的籽儿。” 秦般般听他一说,立刻拍手道:“哦!这是鬼馒头吧!” 柳谷雨还真不知道薜荔果是不是有这个别名,这时也只能点头说:“先带我去看看。” 秦般般没有问柳谷雨要这果子做什么,只听到他想看一看,就听话地在前头带路了。 这一路还走得挺久,柳谷雨路上瞧见两棵桂花树,停下来摘了几枝,想着回去晒成干桂花。 薜荔果能做冰粉,要是那什么鬼馒头真是薜荔果,这干桂花正好可以加里面! “柳哥,到了!” 柳谷雨正想着,耳边就传来了秦般般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看到溪边绿荫密密,正是好几棵成排的薜荔树,果子密密匝匝地挂在树枝上,沉甸甸坠着。 柳谷雨惊喜地跑了过去,扯着果子看了又看,进一步确定这就是薜荔果。 他兴奋地扭头抱住秦般般,激动道:“就是这个!般般,你太棒了!” 秦般般被抱了个满怀,红着脸推开柳谷雨,小声说道:“不、不客气。” 柳谷雨扭头兴冲冲摘果子去了,秦般般也放下背篓,赶忙上前帮忙。 她终于觉得奇怪了,好奇问道:“柳哥,摘这个做什么?这个果子一股酸涩味儿,不好吃!” 要是好吃的话,早被村里人摘光了,怎么可能还留这么多在树上。 柳谷雨扯了两只树枝递给秦般般看,教她区分雌株和雄株,只有雌株上结的雌果可以做冰粉。 幸好这几棵树里头只有一棵雄株,其余都是雌株,坠着满满的果子。 柳谷雨:“生吃不好吃,但加一些工序就能变成美味!等回去我做给你们吃!” 说完,两人一左一右站着,齐刷刷摘了起来。 秦般般靠近溪边,柳谷雨则越摘越往树丛里走,两人渐渐离得远了些。 果子越来越多,一个背篓都装不下了,秦般般停了下来歇了歇手,正巧看到溪里淌过来几个人。 两个哥儿,三个小姑娘,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三四岁,似乎在溪涧里翻螃蟹。 其中一个女孩儿看到秦般般,插着腰笑话道:“秦般般!你是饿疯了吗?鬼馒头都摘?也不怕酸死你!” 秦般般板着一张小脸看过去,不高兴地说道:“我哥夫说了,这果子能吃!” 一听这话,那女孩儿笑得更开心了,捂着肚子笑倒在旁边同伴怀里,乐道:“能吃?!你哥夫别是傻了吧?没听说过鬼馒头还能吃的!” 秦般般瘪着嘴瞪她,有些不高兴,又悄悄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树丛的柳谷雨。 他离得远,又满心满眼都是薜荔果,没注意到这头的动静。 秦般般扭头看了过去,看到柳谷雨两只手大大张开,对着挂满果子的树激动地大喊:“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秦般般:“……” 虽然……但看起来是挺傻的。 秦般般扭回头,然后盯着那女孩儿问:“哦,螃蟹抓到了吗?” 提着空桶的女娃:“……” 秦般般:“你连螃蟹都不会捉,你才傻。” 女娃气得跳脚,然后被扑起来的水花打湿了衣裳:“秦般般!” 这一声高呼,可算引起柳谷雨的注意。 他撩着袖子钻了出去,盯着水里一群小崽子问:“干啥呢?!” 那女娃还没说话,倒是秦般般转身看向柳谷雨,说道:“没事儿。” “柳哥,还摘吗?” 柳谷雨还来不及回答,那女娃先气冲冲开了口:“秦般般!你……” 刚开口,又被般般打断。 小姑娘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你完蛋了,你不帮家里干活儿,跑到小流山玩水,我要向你娘告你。” 这打小报告的话儿被她如此平淡地说了出来,听得柳谷雨都惊了一下。 但那女娃还真有些害怕,一听这话就退了两步,外厉内荏地放下话:“你给我等着!” 说罢,提了桶爬上岸,气势汹汹跑了,留下剩余几个少年少女面面相觑。 柳谷雨:“嚯……反派宣言?” 秦般般听不懂他的话,但还是扭头解释道:“她叫田荷香,她娘和咱们娘亲不对付,所以她也经常找我麻烦。” 作者有话说: ---------------------- 关于薜荔果和冰粉的做法皆来源网络,有错处欢迎指出。 第9章 山家烟火9 崔兰芳这样的性子,还能和人结仇? 那一定是对方的问题! 柳谷雨立刻想到。 他走前去,提起秦般般的竹背篓,从里头拿了一些果子到自己背篓里,再试了试重量,觉得不太沉才还给般般。 柳谷雨又说:“那很坏了!她下次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帮你!” 秦般般扬着脑袋,盯着柳谷雨眨眼睛,说道:“可她比你小,被其他人知道会说你欺负小孩儿。” 原身今年有十八岁,柳谷雨在现代则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比原主还大几岁。 但他觉得这都不是问题,还得意说道:“我就喜欢欺负小孩儿,就喜欢她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他得意地笑,嘴角高高扬着,秦般般不知道有个词叫“贱兮兮”,但她莫名觉得柳哥这样子也挺好玩的。 小姑娘背起背篓,然后伸手去拉柳谷雨的手,甜甜说道:“柳哥,回去吧,我肚子有些饿了。” 听到后,柳谷雨连忙点了头,飞快背起背篓,两人手拉手相扶着从溪水里踩了过去,两人都穿着布鞋,不敢往水里踩,就盯准了水里的大青石头,一路踩石踩了过去,又顺着小路往山下走。 两人刚下山,正想着往大路上走,忽然看到前头过来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那汉子长得挺高,但或许是底子太虚,人很瘦,因为衣衫单薄甚至可以看到胸前突出的骨头。 柳谷雨:“……” 柳谷雨记得这人。 村里人都喊他二狗子,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无赖,家里有田有地,但他懒,隔三差五去逛一圈,没怎么费心打理过,每年的收成连人家的一半都赶不上。还好赌,偶尔去镇上耍骰子,钱输光了才回来。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柳谷雨记住这个人的原因。 他记得这人是因为他调戏过原主。 要说原主也是个神人,被调戏了也忍着恶心、憋屈,甚至还能对着人说些好听话,就为了找他讨些胭脂、首饰、吃食。 对,胭脂,原主是用胭脂的。 天晓得柳谷雨在屋里翻出两盒用了大半的紫红胭脂时,心情有多复杂。 但幸好原主也不是真蠢,他和二狗子来往时从没有让其他人发现过,也没有真让二狗子占到便宜。 他嘴甜,二狗子也是个傻的,总能被哄得团团转。 看到这人,柳谷雨把秦般般往身后推了推。 这二狗子的名声不好,可不止招惹过原主,村里的小姑娘、小寡妇他都招惹过,虽然没有闹出大事儿,但嘴上便宜占了不少! 般般在柳谷雨看来才十三岁,在现代还是上初中的年纪,但在村里人眼中已经是大姑娘了,有些人家的女孩儿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相看人家。 古代,女孩儿的名声要紧,可不能让她沾上这一坨恶臭。 柳谷雨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镰刀,不由庆幸今天上山带了刀,而眼前的二狗子是空着手的。 二狗子仿佛没看到柳谷雨眼底的防备和厌恶,还搓着手笑嘻嘻走了过去,“哟,你们上山玩了?” 他说着走了过来,然后摊开一只黢黑的手,说道:“柳哥儿,我家这几天正收花生,你尝尝?” 柳谷雨记得,这王八羔子今年刚成了亲,娶了下河村的姑娘。 说是收花生,可他人却在这儿闲逛,那想来花生地里忙活的只有他新娶的媳妇了。 柳谷雨厌烦这样的人,扯着秦般般就想走,却被二狗子横臂拦住了。 “别走啊,你还没吃我的花生呢。” 或许是知道秦家大郎死了,二狗子的胆子比以前大了些,大路上就敢拦着人不让走,甚至还想伸手去摸柳谷雨的手背。 柳谷雨眼睛一凛,一手护住般般,一手握着镰刀,转腕就朝他手背上划了过去。 二狗子吓了一跳,没想到柳谷雨说翻脸就翻脸,在他眼里,他俩还算是相好呢。 他躲避得很快,但镰刀太锋利,还是在二狗子的手腕处划处一条血口子。 “贱人!你这是翻脸不认人啊?” 他气得大骂。 怒骂的声音,脏的臭的话都往外飙,吓得缩在柳谷雨背后的秦般般抖了几下。她扯了扯柳谷雨的袖子,小声说道:“柳、柳哥,我们快回去吧。” 看她吓坏了,柳谷雨捏着镰刀指了指二狗子,凶巴巴说道:“滚开!” 二狗子气不过,可他是空手来的,到底还是怕柳谷雨手里那把镰刀。 最后只能撑着气势骂道:“你、你等着!老子还会回来的!” 得,又是一句反派语录。 柳谷雨气得想打人,偏二狗子走前还阴恻恻笑了两声,盯向柳谷雨背后的小姑娘,不怀好意说道:“臭丫头,你以为你哥夫是什么好东西!他是老子姘头,早就和老子……” 一句话还没说完,柳谷雨已经气得又扬起镰刀,骂道:“你滚不滚!” 二狗子脖子一缩,又放了两句狠话,扭头逃了。 秦般般噘着嘴巴,不高兴地嘀咕道:“柳哥,他骂你!” 柳谷雨没有开口,他觉得二狗子嘴太脏,还是不要说给秦般般听了。 想着又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说道:“不是饿了吗?回去吧。” 秦般般还是噘着嘴不高兴,但听柳谷雨都这样说了,只能点头,头上的小辫子也跟着晃了晃。 两人回了家,这回路上没再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倒遇到几个村人,都笑着打了招呼。 进门的时候正好遇到隔壁的林杏娘,正和女儿拉着驴车进门,她家养了两只大狗,一只黑的一只黄的,围着主人摇尾打转。 林杏娘可是个厉害人。 她性子泼辣,又能说会道,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的锅盔买卖,就靠这门赚钱的手艺拉扯一双儿女长大。 除了小女儿,她还有一个哥儿,前几年嫁给了邻村的汉子,夫夫感情很好。 从邻居家路过,两人也打了招呼。 柳谷雨记得这人的好,笑嘿嘿地递了几个桃子过去。 林杏娘爽朗大笑,也不假客套,直接就收了,洗也不洗就啃了起来,还夸桃子甜。 过后,柳谷雨拉着秦般般回了自家。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苦药味儿,应该是崔兰芳的药熬上了。 进门一看,熬药的是秦容时,他手里还握着昨天买的书,正就着炉子里的火光看。 秦般般看到哥哥,连忙气鼓鼓走了过去,开始告状:“哥!我和柳哥今天遇到那个二狗子了!他还骂柳哥!” 柳谷雨想捂嘴都来不及,只看秦般般小嘴叭叭,语似连珠,不过一会儿就说了一大通,哪里还有之前慢悠悠的模样。 “他可过分了!拦着我们不让走!还骂柳哥是‘姘头’!” 柳谷雨:“……” 来个人救救他吧!!! 柳谷雨捂了脸,但还是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已经不敢看秦容时的脸,完全不敢去猜秦容时现在在想些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挽回小反派对他的印象!这下好了,好感值不会又要下跌了吧?! 不要啊! 这事儿真不是他做的啊! 柳谷雨苦着脸放下手,硬着头皮迎上秦容时的目光,扯出干巴巴的笑,“那个,二郎,你听我解释……” 请苍天!辨忠奸啊!!! 柳谷雨心里怒吼。 这时候,崔兰芳端着个小笸箩进了灶房,她刚去后头菜园子里摘了一把葱子。 秦般般看到娘亲,又想告状,不过这回还来不及开口就被秦容时喊住了。 “时辰不早了,饺子还没包呢,般般,你先去把篓子里的荠菜洗一洗吧。” 秦般般:“啊……哦……不过我们在山上已经就着溪水洗过了。” 秦容时:“那赶紧和馅吧,你们还没饿吗?” 秦般般:“……哦。” 二人又说了好几句,话题一岔,秦般般也忘了二狗子的事儿,开始和崔兰芳和馅。 说回来,也不怪般般多嘴。 这丫头心思单纯,从来没有听过“姘头”这样的污糟词儿,还以为是一句骂人的,心疼哥夫受了气,当即就要告状。 肉馅早就剁好了,又切菜切葱,再由柳谷雨调味儿。 崔兰芳还在一旁说:“谷雨,以前咋没发现,你这手艺真是好!” 饺子还没包呢,只闻着肉馅的香味儿就把人香迷糊了。 原主也是个爱躲懒的,从前在家很少做饭,崔兰芳也不知道他的手艺到底怎么样。 调好馅料,柳谷雨开始包饺子,饺子皮是崔兰芳在家就擀好的,白净圆正。 柳谷雨包饺子的速度很快,崔兰芳和秦般般两个人一起才能勉强赶上他。 没一会儿,四人份的饺子就包出来了,烧水、下锅、调味。 半刻钟的功夫,四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盛了出来。 皮薄馅多,碗里再浇上一勺清亮的汤,舀一勺滴油的辣子,撒一把青翠葱花,最后再添上几片烫熟的绿油油的菜叶子。 香得很。 秦般般拿了筷子就往嘴里喂,被烫得舌头一麻还不停夸赞:“好好吃!” 秦容时脸上不露情绪,但吃饺子的速度分毫不慢。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和般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碗里的饺子最多。 崔兰芳不说话,只高兴地笑,面上是掩饰不掉的喜色,然后拿着筷子悄悄往柳谷雨碗里又添了两个饺子。 柳谷雨发现了,抱着碗躲开,嘴里还塞着没吞下的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够了!娘,我够吃了!” 一家人言笑嘻怡,和乐融融。 …… 但到了晚上,就乐不下去了。 夜深人静,临近几户人家都熄了灯,村里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就是这时候,秦家的院门外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好像有人想要翻进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休息。 按文案写的,有榜随榜更(一般情况是一周更五),没榜隔日更,v后日更。 即将申第一个榜了,好榜来!好榜来![撒花][撒花] 第10章 山家烟火10 起初的动静并不大,那时候柳谷雨已经躺在床上,搭了被子准备睡觉了。 古代的晚上更安静,更黑,没有吵闹声,明明没有更好的条件,但柳谷雨莫名觉得这地方睡得更舒服。 不像在现代,焦虑、压力大,条件虽然更好,但反而经常失眠。 他刚穿来那几天还和蚊虫斗智斗勇,但这事儿后来和家里人提了提,秦般般第二天就去小流山挖了一背篓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根,回来后在各个屋里熏了一通,之后就再也没有蚊虫上门挑战了。 柳谷雨快要睡着了,就是这时候,院子外突然想起了狗儿吠叫的声音,叫得很凶,紧接着就是男人吃痛的惨叫声,一边叫一边骂。 “谁家的狗咬人了!” “快来人啊!来人啊!” “谁家的狗!管管啊!” “要咬死人了!” …… 这样一闹,谁还睡得着? 柳谷雨翻身坐了起来,顶着鸡窝头满脸恼怒。 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不过……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啊。 柳谷雨睡意朦胧的,眯着眼睛下床,又捡了枕头旁的外衣套上去。 他还有些迷糊,满脸困意,打着哈欠朝外走。 还没走出去就听见隔壁传来两道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崔兰芳和秦容时。 很快,屋外传来崔兰芳的声音。 “谁啊?” 回答她的不是那个汉子,而是另一个女音,听着好像是隔壁的林杏娘。 她气冲冲说道:“是村里的二狗子!你家院篱笆插得矮,他打算翻进去哩!幸好被我家阿黄大黑发现了!” 刚说到这儿,柳谷雨就把自己屋里的门打开了,迷迷瞪瞪盯着外头看。 今天的月亮很圆,能借着月光依稀看到几个人影,篱笆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柳谷雨隐隐看到一个高个子趴倒在地上,被两只大狗一个咬手,一个咬脚,但凡他想站起来就会立刻用力撕咬扯拽。 崔兰芳借着月色走到了院子里,而秦容时就站在房檐下,正背对着他。 少年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刻扭头看了过来。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柳谷雨看到少年的面容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在柳谷雨看清秦容时的那一刹那,秦容时自然也看到了他。 这少年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般,仿佛被火苗燎了,立即移开视线,飞快扭回头,然后低低说道:“这无赖可能是来找你的,你别出来。” 说罢,他侧过身朝柳谷雨的方向走了两步,伸手将柳谷雨刚打开的门哐当一声又扯了回去。 柳谷雨:“……” 柳谷雨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古代,对女子、哥儿都要格外苛刻些,如果这事儿闹大了,不管真相如何,村里定然会传些风言风语出来,对哥儿是极不利的。 要知道,隔壁村前两年就有个姑娘不小心掉进河里,被路过的汉子救上来。那时是夏天,村里人都穿得单薄,那姑娘的衣裳泡了水,更是紧紧贴在身上,又是被汉子抱上来的,好些人都看见了,闲言碎语不少。 其实那汉子要是愿意娶了那姑娘,这事儿也算过去了,偏那汉子已经成了亲。至于那姑娘,因着受不住村里的脏污闲话,半年后投了河,这回再没人救她。 柳谷雨明白秦容时的意思,但他也担心崔兰芳说不过那混账无赖。 在听出二狗子的声音时,他就猜到了,这人是来找自己的。 还真是狗皮膏药,甩不掉了! 正想着,房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人挤了进来。 “……柳哥。” 是秦般般。 她和崔兰芳睡在一个屋里,崔兰芳出去时嘱咐她待在屋里,可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外头又闹了起来,她害怕,悄悄遛进了柳谷雨的房间。 小姑娘进门就看到柳谷雨坐在床上,她不知道看到什么,歪了歪头,然后哒哒哒跑了过去。 热乎的小巴掌往柳谷雨的脑门上一按,又软着声音问道:“柳哥,你的抹额呢?” 抹额?! 柳谷雨下意识抬手往额头上拍,一巴掌拍在秦般般的手背上。 小姑娘瘪嘴,收回手背通红的小爪子。 柳谷雨:“……” 柳谷雨忽然回想起刚才秦容时看自己的表情……敢情是发现他没带抹额? 柳谷雨自己是不太在意的,他甚至嫌弃白天系着抹额太热。 但所有哥儿都会系一条抹额挡住额头上的孕痣,连带着抹额也成了哥儿最私密的贴身物件儿之一。柳谷雨虽然嫌弃,但还是天天系着,入乡随俗嘛,他也不好太离经叛道。 不过这算啥?内衣外穿? 还挺时髦的。 柳谷雨一边吐槽,一边从枕头下抽出一条长长布带,系到额头上,他刚才实在是太困了,都把这事儿忘了。 他系好抹额,又扭头望向秦般般。 小姑娘蹲在门口,把房门掀了一条小缝,正悄悄往外看。柳谷雨收拾好,也凑了上去,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小脑袋上顶了个大脑袋,两双水灵大眼睛都朝着外面望。 院子外渐渐围了不少人,都是左邻右舍听到动静出来看的,有的披着单衣,趿拉着布鞋就哈欠连天地出来了。 扰了好梦,自然个个都不高兴,盯着被狗咬的二狗子骂道。 “又是你小子!又上哪家偷鸡摸狗来了?!” “小王八羔子!没一天消停的!” “说!你大半夜来干啥的!” …… 二狗子也憋着气,脖子一横,闭眼说道:“我是来找我相好的!柳谷雨就是老子相好!” 这话一出,惊得围在左右的邻居都不说话,连林杏娘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崔兰芳,她气得红了脸,骂道:“你放屁!” 瞧瞧,把心善的老母亲都逼得说粗话了! 柳谷雨啧啧称奇。 但很快,他就奇不起来了。 因为他发现,不管二狗子说什么,崔兰芳都只会气得满脸通红,然后说“你放屁”“你胡说”“你冤枉人”。 心善……且词穷的老母亲。 柳谷雨扶了扶额。 他扭头握住秦般般的肩膀,蹲下身小声说道:“般般,你呆在屋里别出去,哥去瞧瞧。” 说完,他就推了门朝外走。 秦般般小声喊了一句:“柳哥!二哥让你别出去!” 也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太小,还是柳谷雨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没有反应,大步朝外走了去。 他刚出去就对上秦容时,秦容时也被二狗子气得皱眉,正打算说话就发现柳谷雨出来了,立刻将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问道:“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柳谷雨没有回答,只往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大人的事儿大人解决,你赶紧回屋睡觉去!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睡不够可长不高!” 他瞪大眼睛,发出故意恐吓的声音。 秦容时:“……” 有那么一瞬间,秦容时觉得自己不是十三岁,是三岁,柳谷雨把他当三岁的幼童哄呢。 看到柳谷雨出来,二狗子叫得更大声了,扯着嗓子嚎:“他出来了!他出来了!不信你们问问,看他是不是和老子好了!” 柳谷雨听笑了,啥老子好老子坏的,他觉得这二狗子是脑子不好! 别说他了,就真是原主,这时候也肯定不会承认啊。 他朝前走了两步,看到站在自家门前的林杏娘,喊道:“哎哟,林婶子,借一借您家的灯!” 林杏娘一头雾水,但还是把手里的煤灯朝柳谷雨递了过去。 柳谷雨提着灯,凑近二狗子,盯着人仔细瞧了瞧。二狗子看他靠近,伸手想要抓他,但两只咬住他的大狗察觉到动静立刻用力咬了起来,森白的牙齿咧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哎哟!痛啊……痛死了……赶紧把这畜生拉开啊!” 崔兰芳也有些担心,下意识伸手想要拉柳谷雨,却被他安抚般的拍了拍手背。 “……谷雨!” 他弯下腰看了两眼,然后作出受到惊吓的表情,哎哟哎哟叫着连连后退。 柳谷雨露出“被丑到”的表情,嫌弃说道: “不是……你这没有镜子也有尿吧?!你但凡自己撒泡尿照照呢?瞧你长得那个丑德行!瘦得跟个竹节虫似的!我都怕哪天大风,把你吹折了!麻饼脸上塞俩绿豆眼,脑袋尖得帽儿都戴不稳!我瞎了眼,我能看上你?!” “再看看,衬得大黑阿黄都眉清目秀起来了!同样都是狗,咋就你丑呢!” 这话一出,刚刚还安安静静的众人噗嗤就笑了出来,都没想到这话还能这样说! 林杏娘也反应过来了,说道:“说得是!柳哥儿能看上你才有鬼了!” 其他村人也说: “没错!” “有道理!” “不过柳哥儿的男人一直都不在家,这也都说不准……二狗子再难看,那也是个男人啊!” “你可别放邪屁了!” “那你说说!二狗子大晚上过来干啥?!” “干啥……能、能干啥!看人家寡妇门前好欺负呗!” 大家都各说各的,有信的也有不信的,真说起来这人也不一定是信,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这事儿不能闹大。 柳谷雨正想着对策,还没说话,身后的秦容时突然站了出来。 他说道:“前段日子有个外乡人来送我大哥的遗物,还顺便带来了十两的抚恤银子,当日各位叔伯婶娘都看见了,村里知道的也不少……保不齐,他是来偷钱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吐词清晰,一字一句都有条有理。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童生,虽然家里落魄了,不能再走科举路,但村里也很少有人把他当不懂事的孩子看。 “偷、偷钱?!” “我瞧着像!” “肯定就是这样了!” …… 刚刚还看热闹的人们不乐意了,一个个都义愤填膺起来,甚至有人说着要去请村正来。 这二狗子平常就有偷鸡摸狗的毛病,但都是一个村的,多少顾忌些情面。不看二狗子,就看他早逝爹娘的份上,也最多骂两句、打两下,没有真往死了追究的。 可这偷钱可不一样了! 真要是偷钱,打断手脚也是该! 二狗子仰躺在地上,胳膊、腿都在流血,是大狗咬出来的。但他顾不得哀嚎痛叫,而是怒瞪着秦容时,吼道:“臭小子!你瞎说啥呢!谁偷你家钱了!我没有!” 可没人信,还有人不嫌麻烦,已经去喊村正了。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份更新![彩虹屁] 第11章 山家烟火11 村正陈桥生很快就到了。 他匆匆忙忙穿了一件外衣,一双鞋子还穿反了,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被人从床上喊起来的。 这睡得好好的,却被喊起来处理这些乌糟事,村正当然不高兴。 他走过来就瞧见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将二狗子架了起来,他像死狗一样挂在两人中间,手脚都在流血,脑袋还破了一个大洞。 大黑阿黄两只大狗蹲在旁边,但凡他动一下就“汪”一口咬上去。 村正走近,没好气问道:“又是闹什么呢!能不能消停一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二狗子看到陈桥生过来,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认错,狡辩道:“叔!您得帮我!我真没偷钱啊!是这秦家的小崽子要害我!” 听他喊自己“叔”,陈桥生似被刺了耳朵,抬脚就踹在他另一只没有流血的腿上。 “陈二狗,你个小王八羔子!别喊我叔!老子要不是看在你早死的爹娘份上,这些年来,老子管你死活!” 二狗子姓陈,村正也姓陈,两家是隔了好几代的亲戚。二狗子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两家还有走动,陈桥生看在他爹娘的份上,这几年也对二狗子多有关照,但奈何这小子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还在骂,“你爹娘都是多本分的人!咋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你个小畜生,一天天正事不做,尽想这些歪招!” 二狗子不服,继续喊冤:“我真没有啊!我真不是来偷钱的!我、我是来找柳哥儿的!这小浪货和我好过,我是来找他的!” 柳谷雨甚至还来不及说话,忽然看见旁边飞快闪过一道人影,紧接着就是一道响亮的耳光声。 打人的竟然是崔兰芳。 崔兰芳在村里是出了门的好欺负、好脾气,从来没有人见她红过脸、发过火,这次就连她都气得抡胳膊打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谷雨也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傻傻呆呆地看着崔兰芳。 崔兰芳还气得喘气,说道:“你肠子心肺被狗吃了?!这种不要良心的话也敢说!这名声对小哥儿来说,是多要紧的东西!咳咳咳……你敢这样冤枉人!咳咳咳咳咳咳!!!” 她气恨了,又猛烈咳嗽起来。 柳谷雨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把人扶住,拍着脊背顺气,低声说道:“娘,别气别气!您别听他的话!” 秦容时瞧见了,也赶忙回屋倒了一杯热水出来,喂崔兰芳喝了下去。 看热闹的人都被震住了,只有林杏娘说道:“可不是!谁不知道二狗子喜欢招惹村里的姑娘、哥儿,这样的事儿也不是头一次了!那脑子被猪啃了,才信他的话!” 其实他们还真不信。 二狗子虽然以前也招惹小姑娘、小哥儿,但最多只在嘴上占占便宜,从来没有像这样半夜翻院子的! 相比起来,还是偷银子这个说法更有说服力。 十两银子,二狗子这样的泼皮无赖,七八年都存不下来! 想到这儿,立刻有人喊道: “村正!这回可不能再放过他了!” “就是!从前偷鸡摸狗就算是小打小闹了,他这次可是想要直接偷钱!” “没错没错!一定要重罚!” 所有人都这样说,村正就算想护也护不了。 况且他也是真烦了,上一辈的交情已经快磨尽了。 他背着手,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关三天祠堂!再打五十个板子!这三天除了水,啥都不许送!三天后再喊村里人都去瞧瞧,都长个记性,看以后还有没有敢小偷小摸的!” 二狗子一听就哀嚎了出来,他从前也被罚过,但都是罚跪,或者在祠堂给村里人推半个月的磨,这挨打还是头一回呢。 村里看他不惯的汉子可不少,这动起手来,他们不得往死里打啊! 二狗子哭起来,想求情讨饶。 可还来不及说话,陈桥生已经严厉地看了过去,板脸冷眼说道:“陈二狗!这是最后一回了,再有下次可别怪我没给你爹娘留面子,你就直接给我滚出上河村!” 二狗子:“……” 二狗子噤了声,不敢再说话了。 这可比挨板子还严重!真要被撵出村就成了流民,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二狗子没敢再说话,被两个汉子拖到祠堂关了起来。 这事儿就算过了,陈桥生黑着脸回了家,他还困得慌,得回去睡觉了。 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回去,只有林杏娘笑呵呵的。 她朝着崔兰芳比划大拇指,乐道:“兰芳妹子!你真是好样的!这样的小畜生,就该大耳光抽他!” 秦容时提了三把小凳出来,给了柳谷雨和林杏娘一把,又扶了娘亲坐下。崔兰芳坐着缓了一会儿,终于没再咳嗽了。 只忍不住脸红,她从来没有打过人,刚才也是气急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巴掌就已经扇了出去。 但还别说……挺爽! 崔兰芳不好意思地笑。 林杏娘知道她性子软,也不是个擅长说话的,林杏娘不觉得被冷落,还转了话题继续活跃气氛。 她说:“你家和我家差不多,都是小的小,弱的弱!要我说,你家也该养狗!” 说着她就拍了拍一左一右趴在她脚边的两只大狗,每个都揉了两把,继续说:“今儿全靠它们了!你说说,这要是没发现,真被那小畜生翻了进去,还不知道出多大的事儿呢!” 听林杏娘这样一说,崔兰芳还真白了脸,思索一会儿也有些意动,可再想想,又觉得家里实在太穷了,人尚且吃不饱,又怎么养狗? 林杏娘还在说:“我家阿黄怀了娃,你要是想要,我到时候挑个好模样的给你!我家这两只大狗可是厉害,是我专门托娘家哥哥帮我找猎户抱的,听话护主!又有些凶性!” 崔兰芳还没说话,柳谷雨倒是亮了眼睛,兴冲冲问道:“还怀着崽子就这么厉害?!” 其他人都走了,院子又静了下来,屋里的秦般般才终于跑出来。此刻正蹲在柳谷雨脚边,笑眯眯地一手一只大狗,可是摸得过瘾! 柳谷雨立刻说:“要的要的!婶儿,你家阿黄下了崽可一定告诉我们!” 林杏娘:“那肯定啊!头一个告诉你们,到时候随你们挑!” 柳谷雨也爱不释手地摸了狗子一把,和秦般般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欢。 柳谷雨:小狗狗,嘻嘻嘻。 秦般般:可爱,再摸摸。 就连秦容时也说:“养只狗护院确实不错。” 秦容时也知道家里条件差了些,可今天这情况也委实吓到他了。 看儿女都喜欢,尤其她觉得柳哥儿今天受了大委屈,崔兰芳更是舍不得拒绝,立刻笑着点头,又说了好几声谢谢。 说笑几句,林杏娘也终于唤着狗回了对面的院子。 * 二狗子在祠堂关了三天,他新娶的媳妇儿知道了这件事,气得这几天连水都没送。 第四天真像一只死狗般被拖了出来,但村正也没心软,喊人给他灌了一碗水,喂了个馍馍,然后五十板子还是一个不落打了下去。 打得他哭爹喊娘。 二狗子的风波过去了,柳谷雨终于开始忙活自己的赚钱大业。 他细细考虑,觉得暂时先做钵仔糕和冰粉去庙会试卖。 他之前在镇上逛了一圈,都没有看过类似的食物,这样的新鲜东西应该好卖。 不过做吃食生意的事儿他还没有告诉家里人,主要还是怕崔兰芳不同意,就想着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等她尝了味道或许就松口了。 柳谷雨在灶屋忙活,崔兰芳和秦般般打下手帮忙。 秦容时则是一个人坐在院子外,在砍竹子。钵仔糕需要模具,但家里没有这么小的碗,柳谷雨就想着砍几个竹筒试试。 看柳谷雨又是加木薯粉,又是加糖,崔兰芳忍不住问道:“柳哥儿,这到底是做什么呢?这么费料?” 柳谷雨冲她嘿嘿一笑,说道:“娘,您待会就知道了!” 看柳谷雨是不打算说,崔兰芳虽然好奇,但也没再问,时不时瞅了他一眼,看他大胆用料,还是忍不住心疼。 秦般般在旁边处理桃子,洗干净、偷吃、削皮、偷吃、切块、然后偷吃…… 柳谷雨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扭头看了过去,又无奈又好笑地说道:“般般,别吃了!等会儿连饭都吃不下了。” 正悄悄拿着一小块桃子准备往嘴里塞的般般:“……” 秦般般小脸一红,磕巴道:“……哦,知道了。” 崔兰芳无奈笑了起来:“这丫头!” 看崔兰芳围着自己打转,想帮忙又插不了手的样子,柳谷雨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将昨天就晒好的薜荔籽找了出来,用甑布包好,再打了一盆水,开始教崔兰芳搓冰粉。 “你这哥儿,哪儿来这些鬼点子的?” 崔兰芳一边做,一边笑着好奇问。 柳谷雨顿了顿,然后说道:“我从前在书上看的,我爹的藏书多,什么千奇百怪的书都有。” 刚说这句,秦容时就拿着几个砍好,又明显打磨后洗干净的竹筒进来,刚进来就听到柳谷雨的话。 崔兰芳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反而说:“难怪了!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啥都懂……诶,二郎来了,咱刚刚还说起你先生呢!” 这句“先生”说的是柳谷雨的父亲,柳秀才。 柳秀才有了秀才功名后就没再考科举,而是回村开了一间私塾,专门教村里的孩童读书,秦容时就是在那里启的蒙。 秦容时眸光轻动,状似好奇地问道:“什么书?这么有趣,叫什么名字啊?” “啊?”柳谷雨一慌,赶紧说道,“太久了,我都忘记了。” 秦容时:“这样啊……那就可惜了。” 柳谷雨:“哈哈哈。” 看柳谷雨明显心虚地傻笑,聪明人都能看出他又是在胡编。 ……嘴里没一句真话。 秦容时正这样想着,扭头就看到自己娘亲,还真满脸惋惜地感叹道:“是有些可惜,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记不住也正常。” 秦容时:“……” 算了,他们高兴就好吧。 柳谷雨觉得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又继续忙起来。 调好原浆液,再加入般般做好的桃子果酱,开始蒸钵仔糕。 其实传统钵仔糕用的是粘米粉和澄粉,但目前条件不允许,他才用木薯粉代替,但做出来的效果应该也很不错。 上锅开始蒸,崔兰芳母子女三人都守着灶台没有离开,就等着这一锅新奇吃食出炉了。 作者有话说: ---------------------- 更新![撒花] (明天休息) 第12章 山家烟火12 钵仔糕很快就蒸好了,将锅里的钵仔糕都拿出来,用一个小簸箕装着,放到一边晾凉,又趁这会儿功夫煮了面,全当今天的晚饭。 家里还有前两日去小流山捡的野菌儿,柳谷雨将菌子洗干净后撕成细条,再从陶罐里蒯一勺雪白的猪油出来,进锅烧化,然后加入菌子、葱蒜炒香,最后才加水煮开。 菌子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柳谷雨开始往里加面。 秦般般本来围着装钵仔糕的簸箕瞅,这头味道香味又凑了上来,从左边转到右边,再从右边转回左边,小声嘟嘟囔囔:“好香,好香,好香啊。” 这是馋虫附身了,柳谷雨笑着瞥她一眼,说道:“把佐料排上,我要挑面了。” 秦般般听到话后立刻扭头想去拿碗筷,结果转身就看见她哥哥已经在忙活,正把最后一点儿葱子加进碗里,酱醋盐巴都有了。 秦般般被抢了活儿,忍不住噘嘴,小声说道:“二哥已经弄好了。” 柳谷雨挑了挑眉毛,回头看了过去,见秦容时已经收拾好,背着手站在灶台边上,身前摆了四个大陶碗,里头的佐料都已经齐全了。 那头的崔兰芳刚喝完药,把熬药的瓦罐和药碗洗干净,又把吃饭的桌子凳子摆出来。 面条挑了出来,柳谷雨招呼秦容时兄妹两个把面碗端到桌子上,自己则是从簸箕里拿了四个钵仔糕出来。 菌汤面虽然香,但一家人还是对柳谷雨做的钵仔糕更好奇。 崔兰芳赞叹道:“哎哟,这玩意儿做出来还挺好看的!” 秦般般两眼亮晶晶,好奇地问:“闻着没什么味道,这东西真的好吃吗?” 柳谷雨没有回答,而是拿筷子将竹筒里的钵仔糕挑出来。 他一边挑一边想,筷子还是不好使,真要去庙会上卖,还是得削些竹签子才行。 柳谷雨:“尝尝看。” 他递了一个绿豆味的钵仔糕给崔兰芳,又给秦容时和秦般般各分了一个,又说道:“先试试这个,晚点儿再尝尝冰粉。” 搓好的冰粉还在盆里放着,要些时辰才能凝固,估摸着睡前能吃到! 这一批的钵仔糕,柳谷雨做了两个味道,一个桃子味,一个绿豆味,柳谷雨随便挑了一个尝尝,味道还不错,比起他在现代做的也不差。 柳谷雨还算满意,但还是对着三人问道:“怎样?好吃吗?” 几人都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就是从前秦父还在,家里日子过得不错,镇上好些吃食零嘴都买过,但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 崔兰芳眼睛一亮,惊奇地夸道:“嗯!味道真不错!冰冰凉凉的,口感糯糯的,味道也甜得正好!好吃哩!” 秦般般一边嚼嚼嚼,一边点头:“好吃!好吃!好吃!” 很朴素的夸奖。 至于秦容时……他细嚼慢咽吃了一个桃子味的,因为这个口味加了果酱,味道比绿豆味的还要更甜些。 但柳谷雨记得,书里的秦容时就爱吃甜食。 柳谷雨期盼地盯着他看。 秦容时似有些无所适从,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呆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说:“不错。” 简单两个字,听着像是敷衍,但柳谷雨发现他的眼睛还悄悄盯着簸箕里的钵仔糕。 柳谷雨大笑,拿筷子敲了敲面碗,说道:“先吃面!晚上还有冰粉呢!吃太多了,可吃不下了!” 他不是专对着秦容时说的,但秦容时总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由悄悄红了耳朵,然后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端起碗开始吃面。 饭桌上,柳谷雨又说:“听说月底镇上的观音庙有庙会,你们觉得我做的东西能拿去庙会上摆摊卖吗?” 柳谷雨突然问了这样一句,桌上众人都愣住了。 崔兰芳刚才还在大夸特夸,可现在又担心起来:“摆摊啊……买材料得花不少钱吧?我瞧着你刚才又是糖又是果子的,费了不少呢?这要是亏了本……” 秦般般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好吃,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这个这么好吃!肯定很多人愿意买!” 秦容时则是放下了筷子,思索后认真说道:“可行。看似费材料,但能做出来的数量很可观,而且是新鲜吃食,味道也好,肯定不愁卖。柳哥,打算定价多少?” 最后一个问题还真把柳谷雨问倒了,他掰着手指犹豫不决。太贵了,这没油没肉的,只怕镇上的人不乐意买;太便宜,他也觉得不划算。 柳谷雨一时没有回答,倒是秦容时先说道:“不如这个钵仔糕就按一个两文,三个五文卖吧?” 镇上的肉包子一个就要两文,个大肉多,两个就够一个成年汉子吃个七分饱。但钵仔糕到底是零嘴,吃个好玩儿,可是填不饱肚子。 崔兰芳也不明白,刚刚还在商量能不能去摆摊,咋忽然就变成定价了。 不过她本就是个主意不定的,二郎虽年少,但家里的事情他一向做得了主。 听到这儿,她也不再反对,只担忧地问道:“会不会贵了?包子还有肉呢,这么素的零嘴,好卖吗?” 秦容时却说:“七宝斋的糕点一盒就要四十文,那也没肉,可不是比肉贵出好多了。” 崔兰芳:“这……这也不一样啊。” 可哪儿不一样? 秦父还在的时候,也给媳妇孩子买过七宝斋的糕点,崔兰芳吃过,真觉得那味道也没比这钵仔糕好吃多少。 这样一想,她反而突然有了信心,咬牙说道:“成!那就试试!” 摆摊的事儿算是商量定了,柳谷雨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还惊讶地看了看秦容时。 秦容时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埋头吃面。 其实秦容时愿意一试还有一个原因,他娘的药钱还差着,就算全家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存下来的钱也不够买药,所以必须要赚钱。 秦容时到底年纪还小,他去镇上找苦工也没有人愿意收他,偶尔接一些抄书、写信的活儿,但这样轻松的活计也不是天天都有的。现在柳谷雨有了赚钱的法子,那一家人就得拧成一条绳,一定要试一试。 吃过饭,柳谷雨拿着几个钵仔糕出了门,她打算去对门找林婶儿再细细打听打听庙会的事。 林杏娘在镇上做了好多年的锅盔生意,自然比他更了解。 秦般般最近黏他得紧,见他出门也立刻屁颠屁颠跟了出去。 敲了门,院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却不是林杏娘,而是她的小女儿罗麦儿。 罗麦儿和般般同岁,个子却比她高出不少,只是小女娃成天在外面转,晒得有些黑。 她皮肤黑,倒显得眼睛越发亮,脚边两只大狗跳来跳去,甩着尾巴闹腾。 多年的邻居了,罗麦儿当然认识他们,歪着头问道:“是谷雨哥和般般啊,你们来找我娘的吗?” 柳谷雨点头,又将手里的钵仔糕往罗麦儿怀中塞了塞,说道:“随便做了些小玩意儿,拿来给你们尝尝。” 罗麦儿也点点头,她这性子倒是和她娘有些像,也不假装客气地推脱一番,直接就接了过来,还夸道:“这个真好看!瞧着就好吃!你们快进屋坐,我娘今天给我买了芝麻饼,我去给你们拿!” 说着,她就请两人进屋坐下,又扯了嗓子喊道:“娘!来客了!” 林杏娘在灶房准备明天要卖的锅盔,听到闺女的声音才洗了手出来。 进到堂屋才看到是柳谷雨和秦般般,两人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她今天买回来的芝麻饼,至于她闺女罗麦儿,正坐在另一头的方凳上,吃着一块粉红剔透的软糕,好吃得她两条腿儿直晃悠,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到自家娘,罗麦儿眼睛又亮了,立刻举起钵仔糕喊道:“娘!你快尝尝这个!是谷雨哥做的,可好吃了!” 林杏娘在镇上卖了十几年的锅盔,各种各样的小吃都见过,却从来没在镇上吃过这样的吃食。 她先是一惊,然后依言尝了一个钵仔糕。 味道真是不错,甜丝丝的,却不腻人,口感软软糯糯,很是弹牙。 林杏娘也是又惊又奇,“柳哥儿,这是你做的!哎哟,厉害了,这吃起来真不错!” “婶子可别夸我了!我也是随便做做。”柳谷雨先是客气两句,随后又进了正题,问道,“婶子,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问镇上庙会的事。” 林杏娘是个聪明人,一听柳谷雨的话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立刻说:“你是想在庙会上摆摊,卖这个?” 柳谷雨点头,说:“是嘞,您觉得咋样?能成吗?” 林杏娘拍掌,爽快道:“成!咋不成!你这味道这样新鲜,肯定能成啊!” 都是一道做生意,但林杏娘半点儿没有藏私,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无巨细。 “月底就是庙会,也就还剩个七八天了,你要是真有打算,可得早早准备着。这是桃子和绿豆吧?你只做了这两个口味?哎哟,这入秋了,山里野果子多着,你再试试多做几个味道啊,镇上人多,有爱桃子的也有不爱桃子的!” “不过摆摊你还得备个推车,这还得找木匠做,嘶……这怕是有些来不及了。诶,对了,我家有个小的,是我早些年用过的,你要是不嫌它旧,可以拿去先用着!” “进镇赶集倒没啥,但要是卖东西得交入城税,一人两文,还有摊位费,算下来一天差不多要十三四文。” “还有!还有!庙会上热闹得很,那真是人挤人!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喊人帮你,但你要是喊般般那一定要小心了!镇上专门有那趁着人多拐孩子的!一定要防着!” …… 第13章 山家烟火13 柳谷雨从林杏娘那儿带了满筐的经验回去,摆摊的小推车也有了,不过柳谷雨还是没好意思白要,给了个便宜价格算是卖给了他。 那小推车虽然旧,但做工很好,用料实在,很结实。 他回家后把这些事儿说给家里人听,崔兰芳一听镇上有拐子,忙担心受怕地抱住秦般般,想了想才说道:“那、那让二郎陪你去吧?” 崔兰芳好像忘记了,秦容时和秦般般是双胎兄妹,一天出生的。 在她眼里,二郎成熟、稳重,从前好多事儿她都拿不了主意,全是二郎说了算,她已经完全将秦容时当成家里的顶梁柱了。 不过真说起来,崔兰芳还是想自己去,但镇上的大夫说了,她得好好养一段时间,不能太辛劳。在家做做饭、扫扫地勉强还行,但那庙会上一天忙到晚,只怕她身体吃不消。 她刚提了这个想法,就被三道声音同时反对了。 商量得差不多了,柳谷雨又去舀了四碗冰粉,加上桃子果粒、花生碎、干桂花,再浇一勺糖浆。 几人吃了,都说味道比钵仔糕还好,完全看不出竟然是又酸又涩的鬼馒头果做的,稀奇得很。 离庙会的日子越来越近,柳谷雨几人也越来越忙,今天上山摘果子,明天去山里砍竹子,后天又晒桂花、晒薜荔果籽,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柳谷雨和般般从小流山上下来,见着了陈三喜。 他抓了些鱼在村里买,等柳谷雨二人看到他的时候,桶里只剩下一尾鲫鱼了。 鱼菜不好做,所以比猪肉、鸡肉都要便宜些,柳谷雨有些心动。 “诶,陈小兄弟,看看你的鱼!” 听到柳谷雨喊自己,陈三喜提着桶停了下来。 陈三喜无田无地,只能靠打猎、捕鱼养活自己,偶尔还帮着村里人做些农活儿,看着赚些散钱。日子算不得好,但他孤身一个,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能凑合过下去。 陈三喜把桶里的鲫鱼递给柳谷雨看,实在说道:“快死了,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有些太实在了。 给柳谷雨都整懵了。 也没见过这样卖鱼的! 但陈三喜显然不会那些花言巧语,话更是不多,是什么就说什么,说不来假话。 那鱼确实半死不活了,大概是离活水太久,又困在逼仄的桶里,好像一个不高兴随时都能翻肚皮。 柳谷雨不嫌弃,只是快死了,这不没死嘛! 他喊了陈三喜一块儿回家,说到了再给他拿钱。 陈三喜没有怀疑,毕竟看柳谷雨和秦般般两人的打扮,都是上山摘果子的,自然不会在身上放钱。 跟着回了家,路上秦般般还给他分了半串野葡萄。 到了秦家大门,柳谷雨拿了钱出来,换了陈三喜桶里的鱼,又出门去买了一块豆腐。 村里有专门做豆腐的人家,也做些豆干、豆皮的豆制品,村里人但凡买豆腐都去他家买,比镇上便宜两文。 “鲫鱼有了,豆腐也有了,今天就做个鲫鱼豆腐汤吧,再焖个洋芋饭。” 柳谷雨到家就钻进了灶房,系上围裳,秦般般也赶忙打下手帮忙,崔兰芳则是提了个小凳到阳沟旁的水缸前坐下,舀了一大盆水开始处理今天摘回来的果子。 鲜果子不耐放,这些都要按着柳谷雨教的法子熬成果酱,能放上一个月,做钵仔糕也更方便好看。 至于秦容时,他在炉子旁熬药,一边烧火一边看书……已然成了家里的烧火大王。 柳谷雨动作迅速,拎了鱼剖肚去腮,再掏去内脏,哐哐两下把鱼鳞刮干净。 锅里还煮着米,秦家没有天天吃米饭的,一个月能吃上六七回就算不容易了。 柳谷雨今天打算箜个洋芋饭,滚圆的土豆已经洗干净切好。煮熟的米也沥了出来,拿竹编筲箕装着,底下搁一个大盆用来装米汤。 趁这会儿功夫,柳谷雨热锅烧油,将处理好的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再加入足量的开水、葱姜,合盖炖煮一阵,熬出奶白的汤色再加进白嫩豆腐,煮得入味才取了大碗盛出。 “好香啊!” 秦般般忍不住说道。 柳谷雨扬了扬脑袋,自得道:“那肯定!” “好了,端到旁边去吧,我再炒个野菜。” 说罢,他涮了锅,又重新烧油炒菜。 野菜炒起来就简单多了,先用热油将葱蒜炒香,再加入野菜翻炒,撒一把盐就可以出锅了。 菜都准备齐全柳谷雨才开始箜饭。 这会功夫,柳谷雨和秦般般出去将晒在外面的桂花、薜荔籽收了进来,用细竹编的小簸箕装着,放在堂屋,等着第二天再晒一趟就可以彻底收起来了。 村外青山与西边天际的一片红云挨在一起,暖彤彤的彩霞映上万顷青绿,仿佛给大山镀上了一层鎏金。 柳谷雨敲了敲腰,进屋寻个小板凳坐下,然后开始使唤秦容时和秦般般舀饭、拿筷。 不过暂时没人吃饭,秦容时端了四个空碗到桌子上,一人先喝了一碗鲫鱼豆腐汤。 鱼汤用最不起眼的大陶碗装着,边上还豁了一个口子,但半点儿不影响这汤的模样,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汤色奶白,只表面浮了一层淡淡的金澄油星,鲫鱼炖得软烂,内里的鱼肉雪白雪白的,浸在鲜美的汤汁中,切成小丁的嫩豆腐也入了味,最后撒上一把翠嫩的葱花,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四人都喝了一碗汤,肚子里暖烘烘的,这才去添了洋芋饭。 “嚯……这个也好香啊!都有锅巴了!” 秦般般兴冲冲地盯着锅里的箜饭,然后提着饭铲开始舀饭,靠近锅底的米饭、洋芋都焖出了金黄焦脆的锅巴,闻起来喷香。 这样好吃的饭,就是没菜也能吃两大碗! 秦般般喜滋滋,心里想着要是日日都能吃白米饭就好了。但她知道家里的情况,不敢说出来,怕惹得娘亲难过。 吃着饭,柳谷雨突然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明天陪我去山里砍几根竹子吧。” 砍竹子是力气活,他自然不好再拉着般般一个小姑娘去,只能喊了家里唯一一个小汉子。 秦容时话不多,一边埋头吃饭,一边闷闷“嗯”了一声。 要砍竹子做些竹筒,挑小的用来做钵仔糕,大的用来装冰粉,还得削些竹签、竹勺,都是耗时间的活儿。 次日清晨,天刚亮柳谷雨就和秦容时出了门。 正午日头还辣,柳谷雨想着早些出门也凉快些。 福水镇地处偏南,一年下来热的时间比较长,在原主的记忆中,约莫再有一个月才能凉快下来。 不过也好,这天气热,冰粉、钵仔糕都更好卖些。 两人上了小流山,挑着好竹子砍了几棵。 柳谷雨数了数砍下来的竹子,大概估了数,庙会有五天,至少这五天的量该是够了。就是竹子多,只怕得来回好几趟才能拖回去。 正想着,旁边秦容时那头突然传来一道吸气的声音,像是吃痛后“嘶”了一声。 柳谷雨立刻扭头看,见秦容时的手掌心上突然多了一条一寸长的伤口,汩汩冒着血。 “哎呀!这是咋回事?” 伤口不长,却有些深,血流不止,没一会儿就淌得满手都是。 秦容时只有最开始轻哼了一声,很快就镇定下来,还面不改色地挽起了袖子,生怕衣裳被血弄脏。 他说道:“柴刀的木把脱了出来,不小心划了手。” 柳谷雨这才看向掉在地上的柴刀,刀是铁器,铁贵,所以很多铁匠只在刀身上用铁,把手处则用木头,便宜许多,也不耽误使用。 但秦家这把柴刀或许是用了多年,原来牢牢嵌合的木把手磨得松了,今天就不小心脱了出来。 柳谷雨急得踱步,嘴里嘀咕:“一直流血可不成!” 他想了想,然后竟然直接伸手扯下额头上的抹额,将其绑在秦容时的伤口上。 秦容时:“你做什么?!” 一直冷静从容的秦容时骤然慌了神,连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他先是下意识看了柳谷雨一眼,瞧见他额心一点明亮的红色,犹如一粒朱砂痣。 仿佛那红点不是痣,而是太阳,灼得他眼睛立刻疼,立刻又移开视线。 “你干什么?!你……这……” 秦容时挣扎着想要抽手,却被柳谷雨按住,三两下的功夫就把布带绑好了。 他还乐道:“闹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柳谷雨又想起那天晚上闹贼,秦容时看到自己没有带抹额的样子,也是像这样。 他觉得好笑,不由想再逗弄两句。 柳谷雨:“你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旁人又不知道!你还能说出去不成?” 秦容时:“……那也不行。” 柳谷雨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哥儿而言,抹额的重要性,但他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哥儿,知道归知道,却还是很难切身体会。 他逗够了,又正经说道:“有什么不行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好忌讳的,你的伤更要紧!你一个小孩儿,怎么心思这么重?” 秦容时:“……” 该怎么说呢? 说他俩名义上还是哥夫和小叔子的关系,比起普通人,才是更要避嫌的。 他又悄悄偏头看了柳谷雨一眼,见他手里拖着两杆竹子,另一只胳膊横在上半张脸上,用袖子挡住额头,似乎就打算以这样的姿势下山回家。 柳谷雨不怕秦容时看到额头上的红痣,但这一路下山保不齐遇到其他人,还是得躲着些。 秦容时:“……” 秦容时低低叹了一口气,然后解下头上的发带,朝着柳谷雨递了过去。 语气干巴巴的,“遮好。” 柳谷雨看他,少年的头发全散了下来,披垂在身后,清晨的阳光漏过竹叶间的罅隙照了下来,斑斓光点在他的长发上晃动。 柳谷雨逗人的心思又起了,贱兮兮问道:“哟,小童生,不是都说君子正衣冠吗?” 秦容时瞪他,没好气道:“我不是君子,我是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山家烟火14 柳谷雨前头还笑话秦容时是“小孩儿”,哪知道这么快他就把这句话还了回来,堵得柳谷雨哑口无言。 他麻利将发带系在额头上,还扯弄着朝秦容时问道:“帮我看看,歪了没?” 秦容时的手上还裹着柳谷雨的抹额,那是一条灰白的长布条,洗得干干净净,但此刻已经被自己的血液浸得全红了。 他只觉得手心的伤口很热,覆在掌心的布条像个烫手山芋。 听到柳谷雨的话,秦容时匆匆看了一眼就赶忙移开视线,敷衍道:“没歪。” 柳谷雨也没计较他的敷衍,又蹲下身用草绳将几根竹子绑在一起,想着拖起来省力些。 可竹子太多了,他只怕还是要多跑两趟才行。 正想着,柳谷雨突然看见落叶丛里藏着一朵白嫩嫩的菇子,小小一个缩在脱落的笋衣下,像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小精灵。 “诶!竹荪?!” 柳谷雨哐一声丢下手里的竹子,然后大步朝着竹荪的方向跑了过去,一把摘了下来,又举给秦容时看,兴奋地喊道:“二郎!快看!真是竹荪!” 柳谷雨笑得灿烂,眼底浮起极为灼目的光亮,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但秦容时对上他的眸子,此刻竟莫名觉得他比阳光还要耀眼。 秦容时下意识弯了弯唇,对着柳谷雨点了点头。 柳谷雨激动地大笑,然后扭头奔进竹林,蹲在地上继续找起了竹荪。也是他运气好,竟然还真被他又找到几朵,兴高采烈地全摘了下来,脸上的笑就没消过。 他用衣裳兜着竹荪,再反手拖了几杆竹子,招呼着秦容时下山。 秦容时左手虽然受了伤,但剩下的右手也跟着拖了竹子,跟在柳谷雨后面走。 回去的路上柳谷雨还看见田里有农户在收苞谷,柳谷雨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着秦容时问道:“二郎,咱家的田呢?” 秦容时顿了顿,随后回答道:“租出去了。” 秦家家里还剩两亩地,崔兰芳的身体不好,秦容时和秦般般也不会种地,那田地总不好荒着,就租给了村里一户姓陈的人家。 这户人家是家乡遭了灾,逃难到上河村的,不是本地人,所以没有田地,只能靠租田过活。 柳谷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说话,可又突然看到前头土路朝这边走过来一个妇人。 他盯着那人皱了皱眉,很快认出她的身份。 乔蕙兰,原身的后娘。 乔蕙兰是带着一个儿子嫁进门的,林秀才还在世的时候,她对“柳谷雨”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反惹得林秀才念叨,说不要把孩子惯坏了。 那时候个个都夸她,说她贤惠、善良,对前头一个留下的孩子比自己亲生孩子还好,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但柳秀才死后,她突然大变样,对“原主”又打又骂,若是外人问起来,就大哭着说是孩子不听话,实在是不管不行了! 多数人怜她刚刚丧夫,再加上原主确实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主儿,都不觉得有什么。 反而是“柳谷雨”,十二三岁了还什么都不会,洗衣做饭的活儿更是从来没做过,人都要养废了。 这样一想,他们更觉得乔蕙兰是好脾气被逼得爆发了,反倒觉得她可怜呢。 想到这儿,乔蕙兰已经走到近前。 她可会装了,在外人面前从来是个和善人,从不与人为恶,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村里人都向着她说话。 “是谷雨啊,哟,采了好多竹参嘞!水灵灵的,瞧着真新鲜。” 她往柳谷雨的衣裳兜子里瞅,也不直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让柳谷雨把竹荪给她的意思。 “你哥哥参加了乡试,今天就要回来了!我今儿正好买了一只鸡,还想着该用什么炖才好呢!” “这竹参瞧着就不错,炖出来肯定鲜!” 柳谷雨只当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而拢了拢衣裳,把兜里的竹荪遮住了。 他又看向乔蕙兰,说道:“罗牛蛋还考着呢?这都第几回了?” 罗牛蛋,乔蕙兰儿子的原名。 她嫁进门后儿子就改了姓,跟着柳秀才姓,柳秀才又重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柳在文”。有了这个秀才后爹在,柳在文有条件读书,只是他实在没什么天赋,秀才考了三四回才堪堪考中,再往后考乡试就更难了。 但秀才的名头还是唬人,村里人都对他尊尊敬敬,喊一声“小柳秀才”。 他又继承了柳秀才的私塾,如今也在村里给孩童启蒙。 乔蕙兰脸色一僵,下一刻又没好气笑道:“你这孩子!你哥哥早不叫这个名儿,你还打趣他!” 说罢,她继续往柳谷雨的衣裳兜子里瞅,仿佛想将那两片衣裳料子盯穿。 还说道:“嗐,也是我这会儿太忙了,不让我也去竹林转转,说不定也能讨几朵呢……诶,谷雨啊,娘瞧你今天得闲啊。” 得闲的柳谷雨正一手拖竹子,一手捞着衣裳兜子。 他点头:“是是是,我闲。闲得我大清早爬山锻炼身体,拖竹子锻炼臂力,我还是太闲了。” 乔蕙兰:“……你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 柳谷雨的话惹得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笑出了声,也是这时候,有三两个扛着锄头的村人路过。 有好奇问的:“哎,秀才娘子,柳哥儿,你们这是聊啥呢?” 乔蕙兰还没说话。 秦容时率先开了口:“我们捡了些竹参,柳娘子让我哥夫给她呢。” 乔蕙兰慌了神,连忙道:“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可没这样说啊!” 秦容时做思考状,下一刻又点着头继续:“哦,那就是柳娘子说我哥夫反正在夫家闲着没事,让他回娘家帮忙。” 乔蕙兰急得脸都变了:“我没有!” 她在外面一向待人和善,村里人都夸她善良、贤德,还有说娶媳妇就得娶这样的。这是乔蕙兰好不容易才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可不能败坏了。 她连忙笑着打圆场:“我就是开两句玩笑话,哪知道小孩子家家的,竟然还当真了!” 扛锄头的村人也愣了,他现在正后悔呢,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嘴,瞧吧,这下尴尬了! 他干笑两声,讪讪点着头。 乔蕙兰脸上有些发红了,只觉得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含糊念道:“我、我家里还炖着鸡,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走了,留下几个村人面面厮觑,好半天才有人嘀咕说道:“秀才家就是不一样啊,一大早就吃鸡?” 柳谷雨也笑了两声,同几个村人道了别,然后拖着竹子和秦容时回了家。 过后他又跑了两趟,把山里的竹子全拖了回来。 崔兰芳这时候才把早饭做出来了,摊了几张野菜饼子,又就着昨天剩下的米汤做了个杂菜汤。 今天时间还早,柳谷雨吃一口饼,又喝一口汤,突然说道:“今天还早,我再去趟镇上,买些摆摊用的东西……哦,对了,二郎借的书也该还了,你看看还想看什么?我去书肆瞧瞧,再给你租一本回来。” 秦容时这次也没有拒绝,很直接地说了一个书名。 柳谷雨点头,记住了。 他这次是一人去的,匆匆去,匆匆回,买了些东西,又绕到肉市买了两根大棒骨,想着拿回去炖竹荪。 竹荪用来炖鸡更好,但一只活鸡太贵,肉市的骨头便宜,一根大棒骨只要九文,骨头上还沾着不少肉呢。 一家人都瘦巴巴的,秦氏兄妹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崔兰芳身体不好,吃食上也不能亏待,所以柳谷雨在食物上不愿意太节省。 况且,他也有信心,这些钱一定能在庙会上赚回来。 他背着背篓往回走,这一趟买了不少东西,背篓里沉甸甸的,所以回去时是坐的拉客的牛车,一趟一文。 也是巧,在车上竟然遇到了柳在文。 牛蛋秀才穿着青白相间的襕衫,头戴儒巾,做读书人的打扮。只是他皮肤黝黑,青白襕衫衬得他更黑了。 他在车上摆出闭眼假寐的姿势,听到柳谷雨上车的动静才掀开眼皮朝他望了一眼,却像是不认识一般,冷淡地瞥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又闭上眼睛。 柳谷雨:“……” 算了,他只要不招惹自己,自己也全当他不在! 不过旁边也坐着两个同村人,其中一个婶子看到柳谷雨,又瞧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奇地问:“柳哥儿买书了?是买给你家二郎的?他又要开始读书了?” 秦家人中只有秦容时一个读书人,也是村里最年轻的童生,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全村最有前途的年轻人,可哪成想秦家的变故来得又快又突然,过后再看到秦容时都是惋惜。 柳谷雨的背篓里什么都有,有菜有肉,他担心这书放里面会被弄脏,只好单独拿出来。 听到婶子的话,他才扭头冲着人笑,点头说道:“是嘞,我家二郎脑子聪明,是个读书的好材料!” 孩子是聪明,可家里拖后腿啊。 婶子不敢说这样的话,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可惜,只嘴上还是念:“说得是,说得是,你家二郎是咱村里最争气的,以后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呢!” 听到这儿,柳在文有些不高兴了。 他可是村里唯一一个秀才,最争气的读书人合该是他! 显然,他已经忘记自己是靠最后一名的成绩考的秀才,也忘记他上了车就闭眼装睡,就是怕同村的人问他这次乡试考得如何了。 能如何?勉强把题看懂。 他睁开眼睛,也不看柳谷雨,只淡淡说道:“状元可不好考,这事儿也就想想。” 柳谷雨:“……” 嘿!这个罗牛蛋! 车上静了一瞬,刚刚说话的婶子也面露窘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谁不知道状元不好考?这不就是一句安慰人的场面话! 当年柳在文考中了秀才,那不也个个夸他是文曲星转世吗?说来好听罢了,难不成他还真是? 忍无可忍,无需再让。 柳谷雨也是气恼,对着柳在文说道:“小柳秀才,你怎么如今还是秀才啊?怎的不考举人,是不想吗?” 作者有话说: ---------------------- 更新[猫爪][猫爪] (明天休息) 第15章 山家烟火15 车上几人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尤其是那个婶子,她被柳在文一句话闹得下不来台,心里也气着,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应该还是想的吧?这小柳秀才不是刚考完乡试回来吗?” 柳在文有功名在身,村里人大多都敬着他、让着他。 但这婶子气性大,再加上家里日子过得不错,也没有孩子在柳家私塾读书,平日里给柳家的脸面是她会做人,但要是惹到自己头上,那也半点儿忍不了的。 柳在文被说得一噎,下意识还想说话,但很快被其他人围住,争先恐后地问。 “这是上河村的小柳秀才吧?这次又是去参加乡试了?” “这次考得如何啊?应该比上回好吧?” “都考第二次了吧?啥时候揭榜啊?” …… 柳在文:“……” 柳在文有些慌神了,又两眼一闭,往身后的草垛子一靠,开始继续装睡。 其他人热脸贴了冷屁股,都有些尴尬,还以为是柳在文嫌弃他们这些穷农户,也都闷闷的不太高兴。 但柳谷雨小小翻了个白眼,立刻就看穿了,肯定是考栽了不好意思回答。 柳谷雨也懒得再搭理他,而是往后靠了靠,闭眼小憩了一会儿。 他今天太累了,一大早起来去山上砍竹子,砍完竹子也没有多歇一会儿,吃了饭就往镇上赶,跑了好几条街买齐东西又赶车回村,此刻是又累又饿,肚子早就咕咕响了。 还好他速度快,到家时刚到申时,可以将竹荪骨头汤熬上了,到了晚上刚刚能熬好。 他打着哈欠进了灶房,从锅里翻出一盘早上吃剩下的野菜饼子,就着凉白开啃了一块。 崔兰芳瞧他没精打采蔫耷耷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等他吃完一块饼子才说道:“好了,今晚的饭我和般般煮,你快回去睡会儿吧,瞧瞧,眼睛都泛红了。” 柳谷雨也是真困了,没有拒绝崔兰芳的好意,洗了手脚就爬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不少。他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一边打哈欠,一边推开窗朝外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眼前之景美不胜收。 “柳哥!吃饭了!” 秦般般从灶房探出头,正巧看到站在窗前的柳谷雨,冲着人大声喊。 柳谷雨忙揉了揉眼睛,又猛搓了一把脸,终于将最后一丁点睡意也搓没了。 “来了!” 他连忙回答,然后快步走了出去,还没走进灶房就闻到一股浓浓香气,骨头的肉香和竹荪的鲜香融在一起,勾得人口齿生津。 闻着味就来劲! 柳谷雨小跑进屋,开始吃饭。 一大碗竹荪骨头汤上了桌,还腾腾冒着热气,浓而不腻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骨汤色泽清亮,两根大棒骨敲烂了浸在汤里,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撬下一块肉来。竹荪更是鲜嫩,吃起来爽滑脆嫩。 “来,多吃些肉。” 崔兰芳往柳谷雨碗里添了一大筷子的肉,又朝着一旁的秦容时催道:“二郎!快别看了,先来吃饭!” 柳谷雨将新借的书给了秦容时,他正看得入神,连吃饭也顾不上了。 这么香的骨头汤都不能打动他,果然是个人才! 这么努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柳谷雨腹诽。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庙会的日子。 柳谷雨租了村正家的牛车,因为要借五天,这时间真不算短了,还是得算清楚,免得后面闹矛盾。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东西太多了,真要赚了钱咱也得买个车才好,不能总借别人的用。” 这要是从前,崔兰芳指定嫌贵,舍不得,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尝了柳谷雨的手艺,如今也对这门小生意信心满满。 她甚至还挑上了,“买个骡车吧,骡子比牛驴都要便宜些,咱家不种地,也用不着耕牛。板车倒不用买,找村里的木匠做一个,比镇上卖的便宜好多呢!” 她虽然同意,却也是精打细算,柳谷雨细细听着,觉得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柳谷雨和秦容时上了车,由秦容时赶着往镇上去了,坐车比走路轻松多了,柳谷雨一路上都想着终于能赚钱了,精神得很。 到了镇门,果然如林杏娘所说要收入城税,幸好柳谷雨早早备好了,摆着笑脸交给了守门卒。 福水镇有南北两个大门,从上河村出来是往南门进,又巧观音庙正挨着南门,省了很多时间。 柳谷雨总觉得今天出发得早,结果到了观音庙才发现好多摊位上都有了人,卖油糕的、素馅夹馍的、面摊、烙饼、栗粉糕……吃食多得很;再有些花灯、祈福香包、玩具、首饰发带、胭脂、梳子镜子等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 “谷雨哥!” 柳谷雨和秦容时刚走近,立刻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就看到不远处的罗麦儿。 她和林杏娘已经支好摊子,架好火炉,锅盔都卖了好几个出去了。 罗麦儿正大声喊他,还朝柳谷雨用力挥手。 柳谷雨忙推着车过去,秦容时手里提了一只大桶,里头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竹筒,还有几把用草绳绑好的竹签。 林杏娘刚送走一个客人,眼下得了空才扭头看向两人,忙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说道:“快来!给你占着的呢!也是我上回忘了说,这庙会上挤得很,来迟了可没有好位置!” 柳谷雨和秦容时连忙道了谢,推着小车挤进摊位,手忙脚乱将东西收拾出来,冰粉和钵仔糕都是现成的,第一天卖,柳谷雨也没有准备太多份了,怕卖不完要坏掉。 旁边有个卖汤圆的细瘦汉子,他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柳谷雨和秦容时是生面孔,又是年轻人,没怎么放在眼里,反而笑道:“哎哟,小哥儿才多大年纪啊,就出来卖吃食,还挺厉害的。卖什么呢?” 柳谷雨回答:“钵仔糕和冰粉。” 汤圆老板没听说过这名儿,又抻着脖子往柳谷雨的摊子上瞧,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不由悄悄撇了撇嘴,嘀咕道:“听都没听说过,能好吃不?” 柳谷雨还没答话呢,倒是一旁啃锅盔的罗麦儿翘了嘴,不高兴地哼哧道:“好吃!大叔,您摊子不忙啊?咋就有空往人家摊子上瞅哩!” 汤圆摊子上的人还真不多。 汤圆嘛,谁家不会做,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也不用专门出来吃,所以这生意也很一般。 他暗瞪了罗麦儿一眼,却也知道麦儿她娘是个厉害的,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撇着嘴把脑袋扭了回去。 林杏娘摸了摸女儿的发辫,又凑近柳谷雨,小声说道:“你旁边那个不是个好的,你可得小心这些!” 她悄悄说。 “你别看他现在在卖汤圆,但旁的也都卖过!不过都是看人家卖得好,他就跟着卖,前几年还学我卖过锅盔呢!就是手艺一般,什么都做不成,还是次次又卖回了汤圆!” “你这钵仔糕新鲜,可当心别被他学了过去。” 柳谷雨连忙谢过林杏娘的提醒,又取了一只竹筒,舀了一碗冰粉端给罗麦儿。 “哎哟,你少给她吃些,这都是拿来卖的!” 林杏娘笑着说,又问他和秦容时吃早饭了些,瞧那架势,要是这两人还没吃饭,打算直接包两个锅盔递过去。 柳谷雨连忙说:“吃了吃了!这得忙一天呢,那肯定是吃饱了才出门的!您快别忙活,哎哟,您家摊子上又来客了,快去招呼吧!” 林杏娘那锅盔生意真是不错,素的、荤的都卖。素馅的是梅干菜锅盔和葱香菌丁锅盔;荤馅则是猪肉锅盔。 真别说,这味道实在霸道,柳谷雨明明吃饱了饭,可闻着这味儿还是忍不住流口水。 他立即收回视线,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摊子上。 把钵仔糕和冰粉都摆出来,钵仔糕做了四个口味:桃子的、葡萄的、红豆的、桂花的,模样都好看,水晶晶的,又泛着或红或黄的嫩颜色。 冰粉也舀了一碗,铺上花生碎、鲜桃子粒,再撒上一把干桂花,浇上红糖汁,瞧起来也是很有食欲。 但时间还是太早了,这时候出来买吃食的多是买早饭,包子馒头都好卖,烙饼锅盔也好卖,就连旁边卖汤圆的都来了两个客人。 他看柳谷雨的摊子前没人光顾,忍不住就是笑,还装作好心地说道:“哎哟,我就说嘛,生意哪里有那么好做!你们也别难过,这事儿本来就难嘛,也不是随便来个人都能卖的。” 柳谷雨不恼,也不急,扭头朝他笑眯眯说道:“大嘴巴,闭起来,口水喷到锅里了。” 老板:“……” 镇上的很多人其实也没那么讲究,和摊老板一边聊天,一边等吃的都是有的,只要不提也没人在意。 可柳谷雨偏偏提了,那汤圆摊子前正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本来都说好要一碗汤圆了,可听到柳谷雨的话,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想。 口水……喷进去了……到底喷进去没?也没注意看啊,就是这老板确实一直在说话……话这么密,还真有可能喷口水…… 她抱着孩子就要走,嘴里连连说道:“我不要了,不要了。” 说走就走,半点儿留恋都没有。 老板:“嘿,您别走啊!这汤圆都下锅了!诶!哪有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 五一快乐! 第16章 山家烟火16 柳谷雨没好气地笑了一声,随即把脑袋一扭,开始吆喝招呼。 “卖钵仔糕!冰粉嘞!好吃的钵仔糕,冰冰甜甜的冰粉!都过来瞧瞧啊!” 他开始吆喝生意,秦容时则顺着林杏娘所指的方向去水井打了水回来,然后坐在大桶前清洗竹筒。 经了柳谷雨的吆喝,还真有几个人凑上来瞧了瞧。 其中两个年轻姑娘应该是结伴出来玩的手帕交,看钵仔糕和冰粉的卖相都不错,忍不住问道:“老板,这两样怎么卖的啊?” 柳谷雨按之前定好的价格说道:“钵仔糕一个两文,三个五文,冰粉一碗七文。” 其中一个圆脸姑娘惊得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喊道:“这么贵?这什么钵仔糕瞧着也不大,要两文?两文都够买肉包子了!冰粉更贵,那边的素面才六文一碗呢。” 还不等柳谷雨说话,倒是旁边的汤圆老板又开了腔。 他笑得贱兮兮的,冲着两个姑娘喊道:“姑娘,到我这儿来吃汤圆啊!我这的汤圆也是六文一碗!比这什么冰粉便宜!” 柳谷雨:“……” 柳谷雨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他扭头就想怼回去,结果竟是那圆脸姑娘先说了话。 她瘪着嘴,直接道:“你家汤圆不好吃,芝麻馅磨得粗,皮也厚。” 汤圆老板:“……” 柳谷雨没说话了,只看着站在汤圆摊子前的一个客人又悄不吱声地走了。 看汤圆老板吃了瘪,柳谷雨忍不住偷笑。 这时候,却是秦容时站了起来,温和有礼地说道:“我家冰粉做工复杂,在镇上绝对独此一家,况且还加了果粒、花生、红糖汁,桂花也是挑了最新鲜的摘来晒的,用料都实在。今年的糖价涨了,就是这样一碗红糖水也得两三文呢。” 他说得不缓不慢,却有条有理,让本就好奇想试一试的两个姑娘更加意动了。 两人女孩儿咬了一会儿耳朵,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悄悄话,最后咬牙决定了。 “买!给我们一人来一份冰粉!” 柳谷雨高兴笑道:“好!两位稍等片刻!” 他收了钱,然后麻利地做了两份桂花冰粉,双手递到她们手里,嘴上还热情道:“您尝尝!要是有不好的地方,随时提。” 两位姑娘没说话,而是捏着竹勺先吃了起来,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圆脸姑娘赞道:“好吃!冰冰凉凉的!这冰粉的口感也很妙,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这两位客人端着竹筒走了,身后还围着一些人,有些见她们都说好吃也心动了,有些则是嫌贵,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就摇着脑袋离开。 “想吃!阿奶,我想吃这个!” 还有吵着闹着非要吃的小娃,却被阿奶扯着往前走,嘴里还不乐意地嘀咕:“这有啥好吃的!又没个肉,还卖这么贵!走,我们去前头看,去前头给你买肉吃!” 那小娃被拖走了,柳谷雨看了一会儿热闹就收回视线,低下头看向秦容时,笑道:“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啊,这张嘴咋这么会说呢。” 秦容时没有说话,又坐回小凳子上,继续洗竹筒。 柳谷雨故意逗他,“别洗了,在家洗,过来又洗,竹膜都要洗掉两层了。” 秦容时不搭理他,只耳朵一圈悄悄红了。 压根就没理会他,偏柳谷雨还觉得有趣,撑着摊子笑了好一会儿,惹得秦容时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瞪他一眼,板着脸说:“好好卖你的冰粉吧。” 说罢,又猛地扭过头。 柳谷雨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古板。” 不过也确实是生意要紧。 柳谷雨又吆喝起来,但庙会上都是吆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他的声音夹在里面并不出挑,有些听见了也只是隔老远瞅一瞅,很快又收回视线。 逛庙会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声音也越来越杂。 这样可不行啊。 柳谷雨心里嘀咕。 就是这时候,摊子前不知啥时候来了两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娃儿,用红绳绑着冲天辫,一双大眼睛圆又亮,正手牵手好奇地盯着摊子上的钵仔糕。 应该是住在附近的娃娃,趁爹娘不注意偷溜了出来,但身上没有钱,只能盯着一街的好吃的流口水。 他们其实已经盯了好久了,一开始站得远,柳谷雨没有注意到他们,等摊子前空了才蹭了前来。 柳谷雨眼睛一亮,用竹签挑了两个钵仔糕,又冲着两个男娃儿招手,然后把手里的钵仔糕朝前递。 男娃儿的目光死死黏在钵仔糕上,却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拿,只等着柳谷雨说话。 “小朋友,哥哥请你吃软软甜甜的钵仔糕,你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要是做得好,哥哥就再请你们吃一个!” 其中稍大些的男娃儿牵着弟弟的手,忍不住问道:“帮什么啊?” 柳谷雨笑了笑,说道:“你在巷子里、庙会上帮我喊一喊,就说这里有好吃的钵仔糕和冰粉卖,要是喊来了客人,我就再请你吃糕。” 男娃儿歪头想了想,觉得好像不难,立刻脆生生答道:“好!” 他接过柳谷雨递来的钵仔糕,又给弟弟分了一个,然后一边吃一边朝前跑,嘴里还喊道:“那边有卖钵仔糕的!特别好吃!” 小孩子不怕羞,真是扯了嗓门喊,小童的声音稚嫩又清亮,比大人的叫卖声更吸引人注意。 没一会儿就有人好奇了,拦着小孩问,什么是钵仔糕? 两个小男孩儿一同举起手里吃了一半的钵仔糕,异口同声说道:“这个就是钵仔糕!” 又说: “亮晶晶的,又软又甜,我这个是红豆的!特别好吃!” “我的是葡萄的!我的更好吃!” “还有冰粉!加了红糖、桃子、花生、桂花……反正加了好多好多东西!又好看又好吃!” …… 不少人来了兴趣,又听说镇上只有这一家,更好奇了,好些人都找了过去。 还有被大人带着的孩子,都不用听这些话,只看两个男娃吃得香甜就犯了馋,吵闹着非要吃! 没一会儿,柳谷雨的摊子前就挤了不少人。 柳谷雨和秦容时忙了起来,一个准备钵仔糕和冰粉,一个收钱、找钱,配合得还挺默契。 旁边的汤圆老板瞧见了,不高兴地撇撇嘴,小声嘀咕道:“……耍些小聪明!味道好才是要紧的,小小年纪,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柳谷雨正忙着,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倒是秦容时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候,那两个小男娃像是胜利的小公鸡般挺着胸膛走了过来,得意洋洋的。 秦容时给他们插了两个答应好的钵仔糕,还细心地换了另外两个口味,哄着两人离开了。 这一波客人终于散去,柳谷雨揉了揉手腕,脸上堆满了笑,“庙会上的人果然多!忙起来还真是累,赚钱不容易啊!” 明明是诉苦的话,可语调却轻扬着。 旁边的林杏娘听见了,扭头看一眼,笑骂道:“瞧你得意那样儿!说累的时候,嘴巴别翘啊!” 柳谷雨扭头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嘿嘿笑了起来。 也快中午了,林杏娘给他递了两个锅盔,又笑道:“吃点儿垫垫肚子吧,这可不比村里,一天两顿也能应付!这忙起来饿得也快。” 柳谷雨不好意思收,但林杏娘却笑话般说道:“素锅盔,拿着吧!肉的,我还舍不得给呢!” 她是个直肠子实在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也容易得罪人,但柳谷雨反而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更轻松些。 他也确实有些饿了,刚刚还在想明天要准备些干粮带上呢,这会儿也不再拒绝,收下后和秦容时分着吃了。 正午有些热,人少了些,到申时(下午三点-五点)后才渐渐又多了起来,巷子里再次挤满人。 柳谷雨今天准备的量都卖完了,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叉腰歇了一会儿。 这时候,有个阿嬷牵着小娃走到摊子前,问道:“那什么钵仔糕和冰粉还有没有啊?” 柳谷雨摸了一把头上的汗,大声说道:“婶儿,今天的量都卖完了!您要买,明儿早些来!” 听到这话,阿嬷还没说什么,倒是手里牵着的小娃儿大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嚎:“没了!卖完了!我就说要吃这个,要吃这个嘛!” 柳谷雨瞅了一眼,才发现这祖孙俩有些眼熟。 不正是之前想吃,却被自己阿奶拖走的小娃儿嘛? 阿嬷脸上有些挂不住,蹲下身抱着孩子哄:“吃,吃,要吃的。咱明天再吃好不好,明天阿奶买四个,每个味道都买一个!” 心动,但还是忍不住抽噎,还讨价还价:“……那、那冰粉?” 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阿嬷心里嘀咕,可这时候却不敢说出口,只点头哄:“买!也买!都买!” 这才把孩子哄好了,她不好意思地冲着柳谷雨笑了笑,还问道:“那明天再来买!小哥儿,你可一定要来啊!” 柳谷雨点头答应,又和秦容时开始收拾小摊车。 他同林杏娘打了招呼,就先收拾着离开了。 等他和秦容时走后,那汤圆老板才抻着脖子看林杏娘,不怀好意地问道:“妹子,这小哥儿今天的生意可以啊,怕是赚得比你还多吧?” 这明显挑拨的话,就连罗麦儿一个小丫头都听出来了,不满地噘嘴巴。 林杏娘白眼一翻,瞪着人骂:“关你屁事!背后说人闲话,也不怕烂嘴!” 汤圆老板:“……”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山家烟火17 柳谷雨不知道后续又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林杏娘把汤圆铺老板怼得哑口无言。 他和秦容时赶车回了家,进门就被崔兰芳和秦般般围住了。 “怎样?怎样?” “卖完了吗?” 柳谷雨也有些激动,连连点头道:“全都卖光了!还不够卖呢,明天怕是要多做一些去卖!” 锅里已经热着饭菜,但一家人根本顾不上吃饭,全都围坐在小桌子前,等着数钱。 柳谷雨从挎包里取出钱袋,一把扯开束口的带子,然后将里头的铜板倒在桌子上。 铜钱哗啦哗啦滚落,没一会儿就堆满了桌子,有些甚至顺着桌沿掉到了地上,惊得秦般般手忙脚乱捡起来。 今天是秦容时收的钱,他对赚来的铜钱多少有数,但崔兰芳和秦般般是完全不知道的。母女两个担心了一整天,是洗衣裳也在念,扫地也在念,做饭熬药也在念,生怕卖不出去。 母女两个眼睛都瞪圆了,秦般般更是直接“哇”一声叫了出来。 柳谷雨搓了串钱的草绳,又从堂屋拿了一个笸箩过来,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数数吧,一百枚穿成一串,看看有多少。” 他今天每个口味的钵仔糕做了十五个,冰粉三十碗,粗略算了算,怎么也该有个两三百文。 崔兰芳和秦般般连连点头,母女两个数了起来,十个十个的递到柳谷雨手边,再由柳谷雨穿到草绳里,忙了好一阵才数完。 秦容时没往里面凑,而是翻了书开始看,他今天在庙会上忙了一天,还一页书都没看呢。 “三百二十文!天爷!这么多!” 说话的是崔兰芳,她瞅着笸箩里三串铜钱,惊得叫了起来,脸上的喜色堆都堆不下了。 要知道,镇上的短工一天也才二三十文,这一天就把人家一个月的钱赚回来了,她能不激动兴奋吗! 倒和柳谷雨预估得差不多,他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明天要多做一点儿,今天都不够卖,庙会上的人太多了!” 简直就像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去逛庙会了! 崔兰芳连连点头答应,还说道:“成成成!我和般般今天就在家把明日的份儿备上了,等会再添些!也不麻烦!” 说完她又把钱推给柳谷雨,笑道:“快收着吧!都是靠你自己的本事赚的!你一个年轻小哥儿,身上要存些钱!” 她其实想说柳谷雨该给自己存些嫁妆钱,但因着一双儿女都在,就没有直接说出来。 柳谷雨不知道她真正的意思,只把钱又推了回去,摆着手说道:“您收着吧!家里的钱一向都是您放的!好好存着,都是给您买药的钱,再有多的还能送二郎去读书!” 他可是打定主意了,就要抱紧秦容时这根金大腿。 也不等崔兰芳做出反应,柳谷雨干脆站了起来,在灶台前打转,嘟囔着岔开了话题:“快吃饭吧!我肚子都饿扁了……对了,明天还得带些干粮去,中午能垫垫肚子。” 崔兰芳也没再说什么,只连连称好,然后招呼着秦般般端菜、舀饭,自己则是拿了钱回屋收好。 一家人吃过饭后开始准备明天的钵仔糕和冰粉,忙了许久才忙活完,又各自洗漱收拾回屋睡觉。 第二天最先起来的是崔兰芳,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想着先把早饭做出来再喊柳谷雨和秦容时起床。 两个孩子白日有的忙,现在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 她做了包谷糊糊,又蒸了荞麦馒头,连洗脸水都烧好了才去喊两人起床。 柳谷雨和秦容时各自从屋里出来,洗脸吃饭,随后急匆匆赶车出门。 天还没有大亮,只掀开一丝白茫茫的光,甚至铅色的天幕上还依稀能看到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子。 柳谷雨靠坐在牛车上,屁股下垫着干草,手里正拿着一个荞麦馒头啃。 他一边啃,一边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河村。 青山半围下可见一座座矮屋小舍,像一朵朵雨后冒出来的野菌子。小流山上潺湲淌下一条清澈溪涧,静悄悄流进村里的小河,这河再往上朝着福水镇伸去,与镇上的丹水河交汇。 车轮轱辘转着,一圈一圈碾在土路上。 到福水镇的时候天终于亮了,柳谷雨还和昨日一样交了入城税,然后赶车进镇。 进镇左手边有个骡马厩,凡是拉货物进城的牲口皆可以寄养在这儿,一个时辰两文,两个时辰四文,一日内最多交到十文就不用再往上加了。 秦容时去安顿牛车,柳谷雨则推了小摊车往庙会去,先把摊子收拾开。 今天到的比昨日早一些,但柳谷雨推着车过去一看,竟然发现昨天占的那个摊位已经有了人,就是那个卖汤圆的老板。 他也看到柳谷雨了,还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表情上似乎有些得意。 柳谷雨:“……” 难为他了,起大早就为了占这么个位子。 柳谷雨小小翻了个白眼,又推着车重新选了个地方停好,再把钵仔糕和冰粉都摆了出来。 早上的人不多,他这时也不怎么忙,就盯着周围零星几个摊子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那汤圆老板今天竟然没有卖芝麻汤圆,而是搓了指头大小的小汤圆,然后学着冰粉的做法,往里头加了花生、红糖,还有深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干花碎。 柳谷雨忽然想到林杏娘昨天提醒他的,说这人就爱跟着别人学,让他要小心提防着。 刚想到林杏娘,她的小闺女罗麦儿就忽然蹭了过来。 她们今天也换了地方,倒不是位子也被占了,而是不愿意挨着那个学人精,所以重新挑了个地儿。 林杏娘很疼罗麦儿这个小女儿,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粉嫩的小裙子,头梳双丫髻,小髻上扎了两朵嫩黄的绢花,垂着芽绿色的长飘带,一身娇俏,像一只从花丛里飞出来的蝶儿。 她往柳谷雨脚边一蹲,一边啃着香甜软糕,一边忿忿不平地告状。 “谷雨哥!那个人可坏了!他学你卖起了什么冰汤圆!除了没有冰粉,加的东西都差不多!以前镇上从来没有这样卖汤圆的!他就是故意学你的!太过分了!” 小姑娘义愤填膺,气得脸都红了,柳谷雨又觉得熨帖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哄道:“好啦,别生气了。他学就让他学,谁难吃谁尴尬。” 他又哄了两句,说了几句逗趣儿的,罗麦儿的脸色才终于好了些,然后啪嗒啪嗒从汤圆摊子前跑过去,路过时还冲着人重重哼了一声。 柳谷雨:“这丫头。” 柳谷雨笑了一会儿,他自然看到汤圆老板在学自己,但柳谷雨不慌不急,半点儿没有担心的样子,反而抻着脖子朝巷子左右看了好几次。 秦容时还没过来。 他担心今天换了位置,秦容时找不到自己,还特意走到摊子前,在显眼的地方晃了好一会儿,但秦容时还没过来。 不应该啊,骡马厩离这儿又不远。 柳谷雨有些担心,他擦了擦手,正打算喊林杏娘帮他盯一盯摊子,他出去找找。 刚准备开口,他又突然看见秦容时朝这边走了过来。 “二郎!” 柳谷雨朝他用力摆手,大声喊道。 秦容时立刻加快脚步,走到柳谷雨身边。 柳谷雨担心问道:“怎么这么慢?路上遇到事儿了?” 秦容时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回答道:“没有遇到事。那边摆了几个新摊子,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随口问道:“什么摊子啊?” 秦容时把摊车下的木桶提了出来,打算去井边打水,听到柳谷雨的话后只停顿片刻,随后偏了偏头,答道:“汤圆摊子。” 又是汤圆? 柳谷雨还打算问,却见秦容时已经提着桶离开,只好又把话憋了回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庙会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卖汤圆!冰汤圆!” 汤圆老板卖力地喊着,还真被他吸引来几个客人。 有个带了自家小弟出来玩耍的姑娘停在摊子前,问道:“冰汤圆?这家昨天不是卖冰粉的吗?我昨天没买成,今天专门过来,咋变成冰汤圆了?” 汤圆老板嘿嘿一笑:“都一样嘛!味道差不多的!” 那姑娘面露纠结,正想说话,突然发觉自己的裙子被扯了扯,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穿着粉裙的小姑娘。 罗麦儿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超大声地说道:“姐姐!你要吃冰粉吗?冰粉在那边有卖哦!” 姑娘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小摊子,摊车后的柳谷雨正冲着他笑。 对,是个哥儿卖的! 昨天就听说了,是一个小哥儿卖的冰粉! 这个才对! 姑娘果断放弃了冰汤圆,拉着阿弟朝着柳谷雨的摊子走了过去。 罗麦儿叉腰大笑,最后还冲着汤圆老板略略略地吐舌头,然后再对方气得要骂人之前麻溜跑开。 柳谷雨那边也开了张,送走买冰粉的姑娘后也叫卖吆喝起来,喊着“卖冰粉卖钵仔糕”的话。 虽然换了地方,但生意比起昨天半点儿不差,还有回头客拉着朋友再来吃的。 不过那汤圆铺子的生意竟然也还成,或许占了个新鲜的缘故,再加上卖得比柳谷雨便宜两文,也有人买账。 就这样忙到中午,那边汤圆摊子突然吵起来。 有个汉子闹道:“老板!你这用的什么干花啊!怎么还有虫?!” 作者有话说: ---------------------- 更新![猫爪] (明天休息) 第18章 山家烟火18 汤圆摊子前的人本来不多,这样一闹,好多附近的人都围了过去,抄着手看热闹。 一个高大汉子把汤圆打翻在摊子上,又拿竹勺从甜汤里挑出一只黑色飞虫,恶声恶气道:“你们看!大家都来看看啊!这汤圆里有虫!你这到底加的什么花!咋还有虫嘞!” 汤圆老板一愣,弱弱说道:“就、就普通的花啊,咋……咋可能有虫,说不定是你吃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这种小飞虫,一不留神掉进汤里也有可能。 真计较起来,这汉子也不确定是不是刚才不小心掉进去的,汤圆老板也不肯定是不是干花没洗干净,裹了虫进去。 但事儿已经发生了,汉子当然不承认是自己掉的,就扯着老板要赔钱;老板更不愿意承认,赔了钱事小,这花里有虫砸了自己的招牌啊! 老板又说:“那……那家买冰粉的,生意可好了,人家也放了花!都没听说过有虫的!我这花就是和他颜色不一样,但也是好好挑过、洗过的,咋可能有虫!” 柳谷雨的冰粉摊子虽然只摆了两天,但显然已经积累了不少忠实食客,一听他把话茬引到柳谷雨身上,忙不迭就开了口。 “你家摊子的事可别往这头引啊!人家桂花都是摆出来的,随便咱看,你用的谁知道是啥花儿?还收着藏着的!” “可不是!要我说啊,也不是什么花儿都能吃!那有的草啊花儿的还有毒呢!” 这话更严重了,老板哪能认,忙说道:“可别胡说啊!这桂花能用,我这花咋就不能用了!不都是花!” 柳谷雨听不下去了,只要不赖上他,他当然可以当做没听到,但这老板显然三两句话就要往他身上绕,言下之意就是“他能卖,我为啥不能卖,我的花吃不得,那他的也吃不得”的意思。 柳谷雨招待完最后一个客人,绕到摊子前。 说道:“那花和花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桂花能做花蜜,能做桂花糕,当然能吃!但也不是每种花都能吃,也没听说谁家把石楠拿来做糕的!你要是问心无愧,就把你用的干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大家看了觉得没问题,这事儿自然就过了!你不肯拿出来,别不是心虚吧?” 他说了一通,惹得周边窃窃私语。 “石楠花?咦……那得多臭啊,那咋能吃!” “可不是!” “说得有道理,那也不是啥花儿都能吃的,石楠花就不成!” …… 老板气急了。 他家邻居是个爱花的,种了不少,山刺玫、野茶花、木芙蓉,院子里可多颜色了。他摘不到,就趁黑在院墙外头捡了些掉落到地上的花,不费力又不要钱,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捡来的花到底不如枝头上的新鲜好看,扯碎了撒几片在碗里还不明显,但要是一大把的碎花瓣收在盘子里,那晃眼一看就能看出来,他可不敢拿出来,被人瞧见不是找骂吗? 此时,老板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加这破花瓣儿了! 他觉得全赖柳谷雨,要不是他放了干桂花,自己咋能费功夫搞这个。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被高大健壮的汉子围着不敢摆出凶相,但对着柳谷雨就瞬间挺直了脊背,张口就要怼回去。 可惜还来不及开口,在汤圆里吃出虫的汉子把碗摔在案板上,又猛地推搡了老板一把,嚷道:“赔钱!什么破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卖!你要么把花端出来给大家伙看看,要么就赔钱!” 经他这样一说,有两个吃了汤圆的也不满地嘟囔起来:“而且味道真不怎么样……这汤圆冷了后就更硬了,不好吃,你们可千万别上这个当!” 汤圆老板顾不得柳谷雨了,他被麻烦缠住,又是赔小心又是说好话,最后给那汉子赔了钱才算消停。 但这事儿一过,汤圆摊子也冷了下来。 倒是柳谷雨摊子前的客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排着队买。 这忙起来,柳谷雨也顾不得汤圆老板耍得这些并不高明的小手段了,还是自家生意最要紧。 还和昨天一样,柳谷雨和秦容时二人,一个做冰粉、挑钵仔糕,一个收钱,配合得很好。 庙会上越来越热闹,人声鼎沸,除了摆摊的,还有表演杂耍的,或是踢碗蹬缸,或是牵着猴儿耍猴戏,最前头还有舞狮,披着赤彤彤的毛皮衣裳在桩子上踩来跳去,惹得欢呼鼓掌声不绝于耳。 摊子前是一对年轻姑娘,柳谷雨认得她们,正是昨天冰粉摊子第一桩生意的客人。 两个姑娘穿得并不精美华贵,却也是细棉的好料子,颜色鲜嫩,正是年轻姑娘爱穿的颜色,头上的发饰也和昨天的不一样了。 柳谷雨猜测她们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但也应该家境殷实。 柳谷雨笑着问:“还是冰粉吗?” 圆脸姑娘连连点头,又补充道:“再要两个钵仔糕!一个桃子味,一个桂花味的。” 她一边说,一边等不及般踮脚朝着舞狮那头看,似乎急着去看表演。 柳谷雨手上动作快了些,还关心问道:“两位是要去那边看舞狮吗?” 圆脸姑娘点头点得更起劲了,兴冲冲说道:“正是哩!听说观音庙今年请了县里最好的舞狮班,我和堂姊一块儿去看!” 这两位原来不是手帕交,而是关系亲近的堂姊妹,从小玩到大,感情深厚。 两个姑娘接过柳谷雨递来的冰粉和钵仔糕,圆脸姑娘还说道:“老板,您家吃食的味道真好!我昨天逛庙会,遇到了不少小姐妹,全推荐给她们了!今天要是还能遇到,肯定再帮您拉客!” 圆脸姑娘年纪也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眼睛水亮圆润,笑起来还有酒窝,怪可爱的。 柳谷雨被她逗笑了,连连道了谢才把这对姐妹花送走。 得了一会儿闲,柳谷雨又忍不住低着头对秦容时问道:“中午了,现在不怎么忙,你要不要去庙会上逛逛?” 哪成想秦容时立刻摇了头,拒绝道:“不去。” 说完,他也不说理由,就蹲坐在水桶前,将空掉的竹筒一个个洗干净,再晾好。 柳谷雨没有勉强,只以为秦容时不爱逛庙会,但他自己倒是对古代的庙会挺好奇的。 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听说庙会有五天呢。最后一天的时候我们就摆半天摊,剩下半天去庙会里逛一逛,把娘和般般也叫上。” 秦容时这次没有拒绝,不过也没有说话,只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正说着,摊子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是一对母女。 “哟……这不是秦家的柳哥儿吗?” 柳谷雨被说话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就连坐在小马扎上的秦容时也倏忽皱起眉,立刻抬头朝着说话的人望去,看清来人后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他飞快站了起来,走到柳谷雨身旁站定。 说话的人叫周巧芝,也是上河村人。 说她有些陌生,但她身边站着的女孩儿却是个熟人。 那是田荷香,上回柳谷雨和秦般般去小流山摘薜荔果,遇到一个故意挑事儿的小姑娘就是她。 柳谷雨还记得秦般般当时告诉自己的,因为田荷香的娘和崔兰芳关系不好,所以田荷香也有样学样,经常找她麻烦。 那么,和崔兰芳不对付人应该就是眼前的周巧芝了。 崔兰芳和周巧芝的事也是说来话长。 两人还是姑娘的时候关系不错,常常结伴去山上挖野菜、讨菌儿。后来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两家姑娘的大人开始给女儿相看人家。 周巧芝家里给她看了田家的儿郎,叫做田大成,如今是做货郎的,也因此周巧芝婚后日子过得滋润。 但是这田大成却喜欢崔兰芳,年轻的时候向崔家提过亲,不过是被二老拒绝了。 没娶成喜欢的人,他自然心心念念,婚后还念,甚至常对周巧芝说一些“你看看她多温柔多贤惠,不像你似个母老虎,整天都凶巴巴的”,又或者是“你什么时候能学学她”之类的话。 时间久了,周巧芝就受不了了,渐渐记恨上崔兰芳,两人关系转恶。 此后,事事和她作对,事事和她比较。 崔兰芳前脚和自家男人商量,把二儿子送到柳家私塾里读书,她后脚也把自己儿子送了进去。 可惜周巧芝的儿子不是个读书种子,自然比不过秦容时,在这上面丢了脸,惹得她更为在意。 但很快,秦家遭逢大难,家境大不如从前,秦容时也退了学。 周巧芝自此洋洋得意,成天像个斗胜的公鸡般在村里转悠,见人就炫耀,说自己儿子是读书人,以后肯定考秀才考举人。 每次说到这儿都要故意唏嘘两声,惋惜道:“秦家的可就难了,她家儿郎也是耽误了,可怜可怜哟。” 见人就说,见人就说,说得嘴皮子破了还不肯停下来。那段时间村里的妇人、夫郎是看见她就躲得远远的,实在是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她还不知道柳谷雨的生意有多火旺,田荷香怕自己到山里玩水的事情被娘亲知道,也没把柳谷雨和秦般般在山里摘薜荔果的事情告诉她。 她此刻叉着腰堵在摊子前,要笑不笑地说道:“哎哟……可怜哦……难为你一个小哥儿还得出来抛头露面讨生活,家里没个男人真是不成!” “这生意不好做吧?这摆了半天,卖出去没啊?哎,都是一个村的,婶儿也照顾照顾你,买两个。你也知道,你田叔是做货郎的,这点闲钱还是有。” 周巧芝话是这样说,却没有掏钱,显然是为了故意奚落人的。 她来的时候摊子前没人,就以为生意不好,这时候说得兴起也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已经三三两两排了不少人。 有人戳她,没好气道:“那你倒是买啊!买了赶紧走,别堵这儿耽误大家伙儿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 圆脸姑娘:我不允许还有人没有吃过桂花冰粉!甜门永存! 第19章 山家烟火19 有一个人说,后头几个也都叽叽喳喳吵了起来。 “就是!你到底买不买!” “不买赶紧走,咋恁多话说不完啊!” “你不买,我们还要买呢!” …… 周巧芝被七嘴八舌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才发现身后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排了六七个人了。 她女儿田荷香也吓到了,扯住周巧芝的手腕往她身后躲,又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道:“娘,咱走吧,娘!” 周巧芝气得瞪眼,又不愿意空着手离开招人笑话,她扭头又瞪向柳谷雨,哼道:“买就买!多少钱!” 柳谷雨抄着手没有动,只抬了抬眼皮,不急不慢地回答道:“钵仔糕两文,冰粉七文。” 周巧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冲着柳谷雨就吼道:“七文?!你咋不去抢呢!” 柳谷雨不再搭理她,而是直接越过周巧芝朝排在第二位的客人笑着问道:“您要什么?钵仔糕还是冰粉?” 那客人是一个身材健壮的妇人,手里牵着小孙儿,见柳谷雨问自己,立刻撞开挡在前面的周巧芝,扯着孙儿喊道:“快,你想吃啥,自己和哥哥说!” 周巧芝生得高瘦,被撞得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横目瞪向妇人,可看她膀圆腰粗又缩了缩脖子,最后拽着田荷香灰溜溜跑了,嘴里还嘀咕:“什么玩意儿!也敢卖七文,傻子才上这个当!” 田荷香却有些嘴馋。 这些钵仔糕或粉或绿,水晶剔透的,瞧着又软又弹;冰粉更是好看,切成细块的透明冰粉裹着金灿灿的干桂花,上头再铺上新鲜的桃子粒,浇一勺甜滋滋的红糖汁,瞧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她小声嘟囔着问:“……不买吗?” 周巧芝瞪她,扯着女儿的手拖着走,力道大得将一圈腕子掐得通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今儿是来给你弟弟求符保他高中的!你也是个做姐姐的,咋就没个姐姐样!” 田荷香声音更小了,但还是忍不住嘀咕:“观音菩萨才不管考试呢。” 周巧芝没听到这句声如蚊蚋的话,只扯着女儿的手飞快往前走,直奔观音庙去了。 这插曲一过,自家摊子又忙了起来,柳谷雨很快把这对母女抛之脑后,又开始收钱收到手软了。 他笑了一整天,笑得下巴都有些酸了,等卖完最后一碗冰粉才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喘着气歇息:“累死了!可算卖完了!” 他一边歇气,一边掰着手指数:“钵仔糕每个味道比昨天多了五个,冰粉多了十碗,算起来也该多个一百文左右。五天庙会大概能赚个……” 秦容时在旁边接了一句:“约有二两钱,刨去成本也能赚个一两七钱。” 柳谷雨眼睛唰的亮了,然后猛地拍了秦容时的肩膀,高兴道:“行啊!算数不错嘛!” 秦容时被拍得肩膀一歪,也没再理会他,只起身开始收拾摊子,准备收摊回家了。 柳谷雨累得胳膊都不想抬,就坐在小马扎上指挥。 “诶诶诶,对对,那个放最下面!” “糖罐盖稳了,可别漏了!” …… 秦容时也不回答,但都按着柳谷雨的意思收拾得妥妥帖帖,做完这些才扭头看向柳谷雨。 准确来说是在看柳谷雨屁股底下的小马扎。 “哦哦哦,这个……给你给你,也收好了。” 柳谷雨接受到视线,立刻站起来,把屁股底下的小马扎捞起来递给秦容时。 秦容时接过,手指在木板上碰了碰,被上面发热的温度烫得蜷起手指,最后红着耳朵将其收好。 柳谷雨毫无所觉,正歪着头和林杏娘与罗麦儿打招呼。 “婶子!麦儿!我们卖完了,就先回去了!” 得了回应,他才扭头去推小摊车,和秦容时一起离开了。 走时,他们还路过一个人多的小摊子,也是卖汤圆的。 普普通通的汤圆摊子后头摆了三张桌凳,都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些坐不下的客人竟然靠墙站着在吃汤圆。 生意这么好?! 柳谷雨来了兴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摊子老板是一对夫妻,约莫四十岁,看面相很是和气。 柳谷雨看过去的时候,夫妇二人还冲他点头笑,笑得尤其真诚。 ……不认识吧?是在对我笑? 柳谷雨愣了片刻,下一瞬也下意识朝人勾了勾嘴唇,礼貌性假笑两下。 “走吧。” 身后传来秦容时的声音。 柳谷雨点点头,收回视线往前走了去。 身后传来摊子上的声音,客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七言八语地说着什么。 “吃到了没?吃到了没?” “没有啊!汤圆里真包的有?我都吃三碗了,咋一个没看到!” “有!肯定有啊!我亲眼看着老板包进去的!” “嗐,也不知道谁有这个运气。” …… 柳谷雨二人出了镇子,赶车回家。 崔兰芳和秦般般自然还是在家紧张了一天,柳谷雨挑着好消息说了,譬如生意好,今天的钵仔糕和冰粉也都卖完了。 至于遇到周巧芝的事情,柳谷雨只字未提。 崔兰芳和她关系不好,还是不说出来惹人心烦了。 柳谷雨一边大口吃菜,一边说道:“最后一天的时候咱们都去庙会上逛逛吧,可热闹了!卖啥的都有!” 崔兰芳心疼钱,再加上她自觉自己一个上了岁数的妇人,有什么可玩的。 想了想也只是摸了摸秦般般的发辫,笑道:“喊般般和你们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守着家,你们好好玩。” 柳谷雨却说:“去!都去!” 他还劝道:“娘,听说镇上的观音庙可灵了!您可以去求个平安符,求神仙总要人亲自到了才有诚意嘛!” 听柳谷雨如此一说,崔兰芳还真有些心动,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着三个孩子,觉得确实可以去求几个平安符。 秦容时和秦般般也点头,小姑娘还抱住娘亲的胳膊摇晃,软了嗓音说道:“去嘛娘,去嘛,去嘛。” 崔兰芳长吁了一口气,最后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道:“好,那咱一家子都去!” 说定了此事,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然后把明天庙会上要的东西都备好。 是夜,整个上河村都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听得到几声虫鸣和犬吠。满天密密匝匝的星子簇拥着不太圆的月亮,星光月光都流了下来,映到村里老柳树的枝桠上,晃荡着细长的影子。 远处的大山小山叠着青黑,潺潺流水从山上偷偷跑了下来,柔和的光亮也浸进水里,仿佛天上的河与地上的河交汇到一处,漾出粼粼的细波,像一尾尾发着光的鱼儿。 月色明亮,一天星子,明日又是好天气。 * 接下来几天的生意都很不错,每天带去的钵仔糕和冰粉都卖完了。 第五日,全家出动,倒让柳谷雨和秦容时轻松了不少。 因着今天还留了半日逛庙会,所以准备的量远没有前几天多,也是早早就卖空了。 光看着这些天带回来的铜板,崔兰芳就知道这钵仔糕和冰粉卖得好,但真亲眼看到了还是又惊又喜。 “哎哟,这人可真多了!忙起来恨不得长七八只手,也不知道前几天你们两个人是怎么忙过来的!” 秦般般在旁边洗竹筒,听了这话也是点头,兴奋地赞道:“是啊!好多好多人!庙会原来这么热闹啊!” 她上回逛庙会还是秦父在的时候,当时的庙会远没有现在热闹,摆摊的也不多,但那时候秦般般就已经觉得很好玩了! 现在的人更多,卖什么的都有,秦般般抽空瞟了两眼,巷子里的摊子摆出去长长一条,都望不到边! 她已经忍不住期盼了! 送走一位来迟没买到的客人,几人开始收拾摊子,收到靠墙的角落里,托林杏娘母女俩看着。 正要离开的时候,那汤圆摊子上又一次传来了声音。 这老板卖了一天冰汤圆没招揽到生意,第二天又老老实实做回了老本行,还是卖芝麻汤圆。 但不知道为什么,生意还是很差,一天下来不到十个客人,愁得他蔫眉耷脑的。 就在刚才,摊子前好不容易停了一个人,老板激动坏了,使出全身解数想把人留住。可汤圆还没下锅,那客人就被朋友拉走了。 朋友扯着客人喊:“哎哟,你要吃汤圆啊?去前头吃啊,最近前头新摆了一家摊子,味道不错,馅也多,有芝麻有花生,还有醪糟圆子!” 客人被扯得一愣,又瞅了比自己还愣的老板,随后不好意思地说道:“算了吧,我这儿都准备下锅了。” 朋友拍他,又说:“哎哟!你不晓得!前头那家还往汤圆里包铜钱嘞,听说还是在观音庙开了光的铜钱!也不贵,谁吃到就是谁的!全看个运气!” 如此一说,还真把那客人说动了。 这庙会之所以红火,全赖这座灵验的观音庙,许多人都是奔着这庙来的! 他听友人这样一说,立刻变了卦,朝老板说了两声“对不住对不住”,扭头就走了。 汤圆老板:“嘿……别走啊!” 自然喊不住,两个人跑得飞快,边跑边聊呢。 “真的假的?真有开了光的铜钱?” “真的啊!昨天有个人运气好,一碗里吃出来两枚!哎哟,可羡慕死人了!” “不错啊!咋想的啊,这老板的脑子真灵光!” “嘿……我听那老板提过一嘴,听说不是他自个儿出的主意,是一个小书生教他的!” “哎哟不得了,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啊!” …… 两人从自己跟前急匆匆跑了过去,说的话全传进了柳谷雨的耳朵里。 小书生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秦容时,见他脸色如常,似乎对此毫无关心。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休息[撒花] 第20章 山家烟火20 柳谷雨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秦容时,这一眼望过去恰好对上秦容时的视线。 他眼瞳很黑,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潭,眸中凝起晦暗不明的情绪。 明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眼中情绪却成熟得更甚大人,透着些深谋远算。 秦容时眨了眨眼,很快敛去眼底的情绪,又对着柳谷雨说道:“走吧。” 柳谷雨:“啊……哦哦,走走走。” 崔兰芳和秦般般母女俩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交汇,两人都满脸的高兴喜色,盯着庙会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觉得稀奇。 庙会上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一侧有店铺,开着食肆、茶馆,插在门前的幌子随风飘荡;另一侧挨挨挤挤摆满了小摊,都是卖小吃的,油糕、烙饼、糖冬瓜、糖画…… 有一只老花猫儿沿着墙根大摇大摆地走着,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儿还轻轻晃悠着。 这是养在观音庙里的老猫,周围的店家摊贩都认识,没人敢驱赶,反而好声好气地哄着,还有孩子咿呀笑着朝它丢肉干,然后被大人一边教训浪费一边一把扯了起来。 “真热闹啊。” 崔兰芳笑着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走过长长一截路,小吃的香味渐渐飘到后头,再往前就是卖花灯、胭脂、玩具、祈福香包之类的小物件儿了。 柳谷雨一边应着崔兰芳的话,一边答道,“听说晚上更热闹!只是咱住得远,也听说过,没见过。” 一边说,一边又拉着秦般般走到一个卖发绳头花的摊子前,对小姑娘温声细气说道:“挑一个吧。” 小女孩儿就该打扮得漂亮明艳,穿好看的裙子,戴漂亮的花儿,就像隔壁的麦儿那样。 但因着自家条件,秦般般常穿着耐脏的浆灰色裙子,头发上也是光秃秃的。但哪有小姑娘不爱美,她偶尔也簪一两朵花儿,但都是在小流山上摘的鲜花,不到一天就凋了. 柳谷雨早想给她好好打扮打扮,漂亮衣裳暂时还买不了,但买一两朵花儿戴还是可以的。 摊主是个健谈的年轻人,听到柳谷雨的话后就立刻挑出几样适合年少女孩儿戴的头花,一手捧着几朵,热情道:“哟,小姑娘快看看,我这是前些日子到县里进的货,如今镇上除了我可没地方卖!您瞧瞧看!” 他虽然说得好听,但柳谷雨在现代看过不少好东西,在他眼里那只是普通的头花,也就颜色鲜嫩娇俏些,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对于秦般般来说,这些头花漂亮得她移不开眼睛了。 小姑娘喜欢得很,拿在头上比划了两下,脸上全是笑。 摊主也笑呵呵说:“哎哟!好看的!小姑娘头上那朵桂花的正合时宜!一朵也就十三文,要是买一对就算二十五文好了!” 秦般般喜欢得很,可听了摊主的话又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扯着柳谷雨说道:“柳哥,我不喜欢,我们走吧。” 二十五文呢!再添几个铜板都能买一斤肉了! 秦般般嘴上说着不喜欢,可眼睛还时不时往摊子上瞟,显然话不对心。 柳谷雨不愿意,一把又将人拉了回来,直接挑了两朵桂花的一左一右簪在头发上。 “好看的!这季节戴桂花正合适!来都来了,咋能空手而归!” 崔兰芳舍不得钱,不过那是对自己而言,对几个儿女她从来没有吝啬的。 此时也笑得温和可亲,说道:“买一个戴吧,戴着好看。” 秦容时不说话,但他是个实干派,直接从钱袋里数了二十五个铜板,就把秦般般方才试戴的桂花头花买了下来。 给完钱,他才看向柳谷雨和崔兰芳,说道:“娘,柳哥,你们也挑一样吧?” 今天还是秦容时收钱,赚来的铜板全在他那里放着的。 崔兰芳听了这话,连忙摆手摇头,说:“哎哟,我都这个岁数了!我就不要了!这样艳的花儿戴出去招笑话!” 她那语气,仿佛自己七老八十了。但古代男女成亲得早,别看崔兰芳膝下三个儿女,其实也才三十九岁。她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的一枝花,现在虽然被生活磋磨去了精气神儿,人也显得病态,但眉目间还依稀能看见当年的秀色。 柳谷雨学了秦容时的动作,也不挑那些娇艳的适合小姑娘的绢花,而是选了一只桃木簪子,簪头刻着兰花。 他说:“要的要的!来都来了,咋能空着手回去!娘,这个就很好,和您的名字也配!” 崔兰芳本来还推脱,可木簪拿在手里又不由柔软了目光,她低低说道:“我以前有一支银簪子,也是刻的兰花,好看得很。” 她从前也有几样首饰,有些是成亲时置办的,有些是婚后她男人买的。后来家里落魄了,她为了给自家男人攒医药钱,这些身外物早典卖干净了。 崔兰芳现在看到这支木簪,不由想起自己从前那支银簪子,也是刻的兰花,和手里这支很像。她原本说着不要,可这时候拿在手里又舍不得了。 摊主连忙说:“素簪十文一支,刻花的簪子十五文一支,也划算的!用的都是好料子,戴个八年十年都没问题!” 秦容时不说话,只一味地掏钱。 秦般般则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对桂花头花,又扑闪扑闪一双大眼睛看向柳谷雨,脆生生说道:“柳哥,你也挑两样啊!” 听到这话,秦容时也朝柳谷雨看了过去。 柳谷雨却摇头,连连说:“我就不要了!绑根布条也挺好的!我不喜欢这些,有这钱我还不如想想等会吃点啥好……今天家里没人做饭,咱干脆吃了再回去!” 柳谷雨说的可不是违心话。 他是真不喜欢! 这里的哥儿养得像女孩儿,原主就爱往脸上涂胭脂,在头上戴花,柳谷雨觉得怪怪的,光想一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当然了,素木簪倒是不错,可柳谷雨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没学会挽头发! 太难了! 还是用布条绑头发简单! 买了头花、簪子,几人继续逛了起来,逛完庙巷崔兰芳又带着几人去观音庙里求了平安符。 “可要收好了!贴身放着不要拿出来啊。” 一家四口,此刻每个人怀里都放着一张平安符,崔兰芳不厌其烦地叮嘱,三人哪敢说不,都是点头称好。 再看现在的时间也不早了,崔兰芳又想起刚才柳谷雨说的话,想在镇上吃了饭再回去。 要是往日,她是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但逛了半天下来,已经花出去不少钱,也不差这点儿了。 “都饿了吧?咱今天早点儿吃,吃了回去好好歇一歇,尤其是柳哥儿和二郎,这几天怕是忙坏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庙会结束,柳谷雨也不急着继续摆摊,他原本的打算是之后只在赶集那日摆摊。福水镇,三日一小集,十五日一大集,也只有这些日子人多热闹些。 几人说着要吃饭,可往巷子里走了好一会儿都没选中,看这家不错,那家也好吃,真是难以选择,走了好久才在一家馄饨摊子前坐下。 点了四碗馄饨,又在隔壁包子摊要了一笼鲜肉小包。 “您算是来对地方了!这条街馄饨摊子不少,但只有我一家卖笋蕨馄饨①!不是我吹牛,我这手艺,几位就是去饭馆酒楼吃都没这个味儿!”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长得忠厚老实,一边冲着几人说话一边包馄饨。他压根不用看,手上麻溜得很,说这话的功夫已经包好了五六个。 笋蕨馄饨,显而易见,馅料用的是山笋和蕨菜,吃的就是那口鲜脆。 老板很快将馄饨端了上来,又老实巴交地笑道:“这笋蕨馄饨还是春天的最好吃,那时节的笋子、蕨菜都更鲜。这时候也有笋子蕨菜,但味道真比不上春天的,等明年开了春,几位再来我摊子上试试!还好吃十倍呢!” 老板的话说得谦虚,柳谷雨尝了一口馄饨,味道已经足够好了,就连柳谷雨这个美食行家也挑不出错处来,一时还真难以想象更好吃十倍的笋蕨馄饨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趁着雨后掰来的新鲜嫩笋,剥去笋衣,切成细碎的小丁。蕨菜更是挑最嫩的芽尖摘下,切碎后和笋丁拌在一起,滚水里滚过一遍就可以调味作馅。馄饨皮薄如纱纸,笋肉新鲜脆爽,蕨菜又带有一股特有的野香,更添鲜味。 用白陶碗盛着,野味鲜美,吃起来竟比肉还好吃。 古人的手艺真不能小觑,这小巷里也藏着高人! 柳谷雨一边吃,一边暗搓搓想。 吃了饭,一家人也玩够了,商量着收拾东西回家。 板车上,秦般般还念着今天看到的稀奇东西,她说话很慢,一句连着一句说了好久都没说完。 “庙会真好玩,难怪他们都喜欢逛庙会呢。” “卖的东西也多,花样新鲜。” …… 听着小姑娘嫩生生的声音,牛车晃悠晃悠进了村子。 这时辰,村里好多人户正做着饭,烟囱里飘出白气,一缕一缕绞在一起,最后散在青峰之间。 几人赶车回家,到了家门才发现对面邻居家的门口蹲坐着一个年轻哥儿。 他虽然背对着众人,但崔兰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下意识喊出了声。 “青竹?!” 作者有话说: ---------------------- ①笋蕨馄饨:出自《山家清供》(老实话,还挺好奇这个味道的) 第21章 山家烟火21 那哥儿叫罗青竹,是林杏娘头生的孩子,前几年嫁给了下河村的后生。 上河村与下河村毗邻,两村的人都是喝着同一条河的水长大的,关系比其他村都要亲近些。 再加上林杏娘娘家就在下河村,年轻的时候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走亲戚。那时候她家哥儿就和那小汉子玩得好,是有从小的情分在,后来成了亲,感情也一直很好。 罗青竹很少一个人回娘家,平常回来都是他男人陪着的。 现在看到罗青竹一个孤零零坐在院门口,崔兰芳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认错了。 但两家门对门,她也是看着罗青竹这孩子长大的,咋可能认错人。 尤其那家里两只大狗一左一右趴在他身边,其中的大黄狗还耷拉着脑袋往他怀里拱,呜呜哼唧叫着。 凡是上河村的人,谁不知道林杏娘家的两只大狗又凶又护主,除了自家人,谁见过它们这么亲近外人。 听到崔兰芳的声音,背对着众人的罗青竹站了起来,转过身望了一眼几人,又立刻垂下头,伸出手扒拉两下头发,小声喊道:“兰芳婶子。” 他垂着头,侧着身体,似乎不敢抬脸和他们对视。 但崔兰芳还是一眼就发现了,罗青竹的脸上有一道红肿的巴掌印。 她本来正想问罗青竹是不是在等他娘和妹妹,咋不进屋等。 可看到这巴掌印后,立刻收回话,忙走上去拉下他的手。 没了遮挡,脸上的伤更明显了。 她惊道:“天爷诶,青竹,你这脸咋回事?!谁打的!” 饶是好脾气的崔兰芳也冒了火气,就连秦般般也小跑了过去,瘪着嘴罗青竹脸上看,小声喊道:“青竹哥……” 不同娘亲和妹妹火爆的性格,罗青竹从小就性情温和良善,说话温柔,向来都是细声细气的,从没有和人红过脸。 人如其名,他生得清秀高挑,真如一杆碧翠秀挺的竹子。 当年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好哥儿,就算林杏娘是个寡妇,出身不好,但就凭罗青竹勤快温柔的性格,人又标致好模样,村里不知多少汉子喜欢他,后来嫁到邻村,还愁坏了好些少年郎。 他忍住泪,又侧了侧身,试图将脸上的伤藏住,装作若无其事地摸了摸秦般般的发辫,笑道:“有些日子不见,般般长高了些。” 见他明显岔开话题,崔兰芳也没再多问,只拉过罗青竹的手,对着人说:“今天镇上庙会,你娘和妹妹怕是有一会儿才回来,你先去婶子家坐坐。” 且不提两家如今关系要好,就说罗青竹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时候瞧见了肯定不能当做没看到。 崔兰芳不容拒绝拉着罗青竹回了自家,柳谷雨和秦般般也跟了回去,秦容时则赶了牛去村正家,把借了几天的牛还回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正烧着火,原来是柳谷雨听说罗青竹还没吃饭,当即就挽了袖子要给人下面。 还煮了个鸡蛋。 热鸡蛋现在正被秦般般捏在手里,往罗青竹红肿的脸上滚着。 罗青竹有些不好意思,冲着柳谷雨说道:“柳哥儿,别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柳谷雨摆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林婶子也帮了我们好多,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两家有缘分做邻居,可不得好好帮衬!” 说话间,面条已经挑了起来。 他煮了清汤面,烫上两片绿油挺括的小青菜,再加个鸡蛋,这一碗在小村里也足够丰盛了。 罗青竹没好意思吃鸡蛋,还往秦般般手里推。 不过般般虽然说话慢悠悠的,可手里的动作半点儿不慢,麻溜地剥了鸡蛋壳,又飞速放进面碗里,小声说道:“我们都吃过了,青竹哥,你快吃吧。” 罗青竹哽咽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把脸埋进面碗里,抖着手吃了起来,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滚进碗里。 柳谷雨的手艺好,但罗青竹却没尝出味道,只觉得满嘴的涩味。 就是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林杏娘的声音。 原来是崔兰芳在外头等着,就等林杏娘母女回来就把她们喊过来。 看着罗青竹脸上的伤,崔兰芳有心想问,可又怕提到哥儿的伤心事,也担心是他家事不好开口,就一直忍着没说话,只想着等林杏娘回来再说。 林杏娘和罗麦儿从崔兰芳那儿得了消息,两人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刚踏进门槛就喊道:“青竹!” 罗麦儿更是直接奔了上去,扒住哥哥的手就往他脸上看,立刻就怒了:“哥!哪个王八蛋打的你!” 林杏娘看到罗青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眼睛登时就红了,是心疼也是气的。 她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子,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哪个天杀的打的?!是不是齐家的人?!他们敢这样对你?!” 这个齐家,正是罗青竹的夫家。 不怪林杏娘如此猜测。 要是和其他人的矛盾,罗青竹自然可以和夫家说,哪里用得着一个人大老远跑回村,肯定是在那边受了委屈。 罗青竹抿着嘴没说话,只满脸窘态地看了柳谷雨等人几眼,似有些难以启齿。 柳谷雨看出他的心思,先从罗青竹手里把空了的面碗拿过来,下一刻就打算叫着家里人出去,把屋子留给他们说说悄悄话。 哪知道,他刚收了碗,林杏娘却说:“你这孩子,你说啊……你兰芳婶子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 听到娘亲的话,罗青竹一把捂住脸哭了出来,哭了好一会儿才横袖抹了眼角的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说道:“我前些日子身体不舒服,总犯恶心。我婆婆知道后很激动,说我肯定是怀了身子!当天就杀了一只鸡,说要给我补一补……过后几天也是有肉有蛋。可、可我今天找大夫把了脉,根本就没怀!我婆婆她……她一生气就打了我!” 如果只是这事,罗青竹还不至于这么难过。 他嫁到齐家已经五年了,五年来无所出,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肚皮,是日也盼,夜也盼,就连罗青竹自己也为此着急心慌。 这几天,他婆婆把他当金贵宝贝伺候,但罗青竹心里不安,悄悄去找大夫把了脉。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还真是空欢喜一场。 他婆婆的希望破灭,盼了五年的孩子又没了,当时就恼了,气得打了罗青竹一巴掌。 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什么为了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反把家里正下蛋的母鸡杀了熬汤!又说他肚皮不中用,要休了他给儿子另娶。 这些话他都不敢给林杏娘说,怕惹得娘亲生气难过。 只听这些话,林杏娘就已经恼了! 但她也知道,孩子是她家青竹的心病。 别说罗青竹了,就连林杏娘自己也着急。这世道女子和哥儿本就不易,若没个孩子傍身,那往后的日子更是难过。 现在齐山的心还扑在青竹身上,到底还是向着他的,可若时间长了,就连他男人也嫌弃罗青竹生不了孩子,那往后的日子更是没法过了。 想到齐山,林杏娘忙问:“齐山呢?!他就没说啥?!就看着他娘打你?!” 听到自家男人的名字,罗青竹眸色定了定,随即又摇头说道:“他跟着师父出去做工了,没在家。” 罗青竹的男人叫齐山,跟着烧砖瓦的匠人学手艺,也不是天天都待在家里。 罗青竹现在还记得丈夫听婆婆说自己可能是怀了孩子,他当时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喜色在脸上堆都堆不下,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 想到这儿,就连罗青竹也不确定起来,要是齐山知道怀孕的事儿是个乌龙,他是不是也会像他娘一样失望生气? 林杏娘是个要强的女人,可此时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抱住罗青竹低声叫:“……我的儿,咋就这么命苦呢!” 看到这儿,柳谷雨是直皱眉。 他在异世待了几个月,已经渐渐接受了哥儿能生孩子的事情。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这么久都没好消息,就没找大夫看看?” 听到柳谷雨的话,林杏娘抹了抹眼泪,随后才扭头看向他,回答道:“怎么没看!看了好多次,镇上的医馆都看遍了!” 别说齐家人了,就是林杏娘也忧心这事儿,悄悄带着自家哥儿去看了好几次大夫。 可五年了,还是没个动静。 柳谷雨欲言又止,最后捂着额头说:“那个……我的意思是……两个人都看过了?” 林杏娘和罗青竹俱是一愣,罗青竹脸上还有泪渍,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说道:“两个人?你是说我男人?可生娃是女人、哥儿的事,关汉子啥事?” 就连林杏娘也说:“就是啊!这男人又不会生娃!” 果然了! 柳谷雨刚刚站旁边听了一会儿,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现在再听到罗青竹和林杏娘的话,心里的猜测更深了。 他瞧了屋里的秦般般和罗麦儿一眼,伸手把两个小姑娘推出门,喊她们到院里玩一会儿。 过后才对着人说:“咋就不关他们的事了!女人和哥儿一个人能怀娃啊?哪能光图快活,旁的啥事不管啊,睡一晚就白得个大胖儿子!美得他!”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山家烟火22 林杏娘和罗青竹都愣了,就连崔兰芳也呆怔在原地,好半天才臊红一张脸拍了柳谷雨一巴掌,又猛地扯住他的手。 “你这哥儿!咋啥话都敢说!” 柳谷雨觉得没什么不敢说的,他面色正经地看向罗青竹,问询道:“所以你男人没看过大夫吧?” 罗青竹呆呆摇头。 柳谷雨打了个响指,随即又朝众人摊开手,露出一个“瞧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林杏娘则皱着眉,将信将疑地试探问道:“真的假的?这、这男人也要看大夫?柳哥儿,你小孩子家家的,咋知道这些的?” 在林杏娘和崔兰芳看来,柳谷雨到底年轻,虽然嫁人成了亲,可村里人都知道,他和秦大郎没夫夫缘分,夫夫俩连见都没见过,所以这两口子生娃的事儿他咋能知道呢? 柳谷雨想了想,琢磨出一个好主意,半点不心虚地开了口。 “我在书上看的。”他朝林杏娘抬了抬下巴,又说道,“婶子,您也知道,我爹是秀才。家里别的不多,就是书多!写啥的都有,我就是在书里看的。” 如此一说,林杏娘就信了八分。 这村里都是刨土过活的人,一辈子也不认得几个字,对有功名的秀才公天然带着敬畏和信任。 倒是站在一旁的秦容时听到这儿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视线在柳谷雨脸上扫了一圈,见他面不改色,一边说还一边煞有其事地点着头,说得跟真的似的。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这稀奇吃食是在书里看的,就连男女哥儿不孕不育也是在书里看的,厉害得很,这秀才合该他去考。 柳谷雨看到秦容时偷偷在笑,不由瞪圆了眼睛。 嘿,还把这小子忘记了! 他谈话之前把秦般般和罗麦儿两个小丫头撵了出去,倒把秦容时给忘了。 两人对了对目光,秦容时压下嘴角,也点头说道:“这事也简单,只要去镇上医馆问一问就行了。” 他说得轻松,林杏娘和罗青竹母子二人却拧起了眉。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尤其是在这事儿上!别说愿不愿意瞧大夫了,就是提一提他能不恼就不容易了! 但罗青竹还是镇定了神色,暗暗握拳说:“大山应该也快回来了,等我回去一定让他和我一同去医馆看看!” 林杏娘点头,可脸色却板了起来,伸手用力戳了戳罗青竹的额头,没好气道:“你是个傻的?!” “自个儿摸摸你的脸!被打成什么样了?!说回去就回去?!没那么容易的事儿!这齐家的看我家没汉子撑腰,敢这样欺负你,这事儿没完!!!” 罗青竹正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听到外头有人叫他的名字。 “青竹!” 是齐山的声音。 罗青竹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可很快又想到自己今天经历的事情,又咬着唇坐了回去。 林杏娘听到齐山的声音就是火冒三丈,当即撩了袖子,气汹汹道:“呵!老娘还没去找他们麻烦呢!他还敢来!” 她话是这样说,可如果齐山不主动上门,只怕林杏娘还要更生气! 不等林杏娘出去,外头已经响起罗麦儿的声音。 小姑娘也为哥哥抱不平呢,气得叉腰骂:“你家欺负我哥哥!还打了他!我哥哥多好的人,你们敢这样作践他!当我家没人吗!大黑阿黄,咬他!” 话音还没落,清脆的声音中又伴随着几声犬吠。 林杏娘和罗青竹走了出去,看到一个瘦黑瘦黑的男人被两只大狗拦在院外,踱着脚步不敢朝前走。 他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有肉、有糖,还有一匹布。 这本来是他发了工钱买回家的,肉和糖是给家里买的,布是给他夫郎罗青竹买的。他还念着罗青竹怀了孩子,想着等月份大了旧衣裳就穿不得了,所以才专门买了布回来裁新衣。 结果刚进门就听说了今天的事儿,急得他东西都没放就跑了过来。 他是从下河村赶过来的,走到半路天就黑了,也幸亏今晚的月亮大如银盘,亮晃晃的,不然这夜路可不好走。 齐山看到罗青竹,忙急道:“青竹!我……今天的事儿我听娘说了,是她不对!她、她就是太着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护崽的林杏娘怼了回去。 “呸!她着急就可以打人?!我现在也急着呢,你站那儿不动让我打两巴掌试试!” 齐山噎了一瞬,下一刻还真站定不动了。 他说道:“是我不好!让青竹受了委屈!娘,您要打就打吧!两巴掌不够,五巴掌、十巴掌我都任您打!” 林杏娘正气着呢,听齐山如此说可不客气,捡了一根靠墙的木棍就冲了上去。 她也不打脸,挥着木棒就往人身上抽,抽了好几下才被罗青竹拦住。 罗青竹忍着哭意,勉强说道:“娘!大山他不在家的……这事儿怪不着他。” 他到底和齐山夫夫恩爱多年,舍不得他挨打。 齐山也当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由着林杏娘打了几棍子出气。 罢了他才急忙看向罗青竹,盯着夫郎的脸就红了眼睛,心疼道:“……青竹。” 眼瞅着齐山要去摸罗青竹的脸,罗麦儿仗着自己身量小,直接挤到两人中间,伸手用力推开了齐山,又叉腰道:“走开!不许摸我哥!我哥哥的脸还肿着呢,你还上手!” 林杏娘也将自家哥儿拉到身后,板着脸瞪向齐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齐山,我晓得今天的事错不在你,但我这个当娘的气不过!” “我家青竹不能白白挨打,又当啥事儿没发生似的被你接回去!你走吧,他今天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齐山张了张嘴,又看向被林杏娘护在身后的罗青竹,“……青竹。” 罗青竹眼睛红红的,但挨了巴掌的脸颊红得更厉害,不过罗青竹生得不错,就算顶着一张肿脸也不难看,反而显得可怜。 他有些心疼自家男人,可也委屈,最后张了张嘴还是一句话没说,也没动。 林杏娘目光凶凶,说话还是没个好气。 “你可闭嘴吧!青竹、青竹、青竹……除了这句,不会别的了?!” 齐山被堵得又是一噎,好半天才说道:“青竹,今天的事儿我知道委屈了你。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我娘!孩子的事儿你也不要着急,就算真生不了也没事,我不要孩子也成的!” 说得善解人意,反而惹得林杏娘又气红了眼睛,走前去推搡了两把,挥着手喊:“走走走,赶紧走!” 齐山被推了个趔趄,又盯了一言不发的罗青竹两眼,最后将手里的东西尽数放到地上,空着手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罗青竹望着他离开,人还战在原地,魂儿却像跟着一起飘走了。 林杏娘掐了他胳膊一下,又恨铁不成钢般戳了戳罗青竹的额头,训道:“没出息!” “瞧你这软绵绵的性子,和我一点儿不像!” 罗青竹抿了抿唇,也没有说话。 他的性子过于柔善,说得好听是心地纯良,说得不好听是任人欺负。 他还没嫁人时林杏娘就为了他的性子犯愁,担心他出嫁后被婆家欺负,可幸齐山对他是真心的,愿意护着他。不过齐山常常在外做工,也不能日日护着,难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林杏娘叹了一口气,最后同崔兰芳、柳谷雨几人道了谢,然后带着儿女回了家,两只大狗甩着尾巴跟在后面。 等人都走了,柳谷雨才拉着自家人进了堂屋,关门数钱。 “庙会上人真的多!这几日可赚了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让他把钱袋拿出来。 “也就第一天和今天赚的少些,中间五天都赚了四百多文,加起来一共有……一千八百多文,差不多快有个二两银子。” 柳谷雨用陶碗舀了一碗水,就着指头蘸了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他下意识写了容易书写计算的阿拉伯数字,崔兰芳和秦般般没觉出异常,倒是秦容时看得眯起了眼睛。 柳谷雨没发现,继续说: “娘的药要吃半年,一个月是二两五钱,半年要十五两。加上大郎的抚恤银子,还差个三两多。” “如今庙会虽然结束了,但我打算趁赶集日到东市摆摊,虽然比不上庙会赚得多,但赚一半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两个月下来应该就能把娘的药钱赚到了。” 秦家倒不是一分钱没存下来,除了十两的抚恤银子,秦家还攒了有三两左右,正是最开始原主想偷走的钱。 反正药钱是一月一结,也不急着一次性拿出十五两,再加上家里花销要银子,做吃食生意也要本钱,所以这些银子柳谷雨就没算进去。 听柳谷雨这样说,崔兰芳和般般都笑了起来,尤其是崔兰芳,眉头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说好。 秦般般笑完后歪着头看桌子,好奇问道:“柳哥,你写的这是什么字啊?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看着像……”鬼画符。 最后三个字,秦般般没好意思说出来。 家里有个读书人,所以秦般般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秦容时闲下来会教她,这丫头也好学,简单的字都认识。 柳谷雨这才陡然惊醒,瞪着桌上一串数字水痕,忙伸手抹开。 他干巴巴笑道:“哈哈哈……胡乱写的,胡乱写的。” 柳谷雨没注意到秦容时探究的目光,只忙着岔开话题,他又看向崔兰芳,问道:“娘,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事儿要忙活?” 他本是随口一说,哪成想崔兰芳还真思索了起来,最后皱着眉为难说道:“确实有件事不好办。” 柳谷雨立刻问:“什么事?” 崔兰芳:“哎……收租子呗。” “咱家没人会种地,家里两亩田都赁了出去,租金拖了两个月没交了。” 作者有话说: ---------------------- 推一推预收文:《玄学大佬被邪祟觊觎了》 文案: 宋槐是山里的老道士从一棵槐树下捡回来的,认树做了干娘,取名叫宋槐。 他命格特殊,生来易招鬼怪邪祟,老道士给他看相算命,断言他活不过五岁。 可就在宋槐五岁那边,他在山下遇鬼,险些被数百恶鬼分食。生死之际,年幼的宋槐偶然打破了大山上的一道封印,放出一只活了七百年的鬼仙。 大鬼现世,将在场所有厉鬼吞食殆尽,却在重获自由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进宋槐的右眼。 从此,人鬼同生。 * 老道士死后,宋槐继承了濒临倒闭的老道观。 很遗憾,比老道士还老的道观被评为危房B级,兜比脸还干净的宋槐只好想办法赚钱修房。 山上偶然救下的有缘人一号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现在直播平台爆火,他可以尝试直播赚钱,凭他这张脸,很难不红。 于是,宋槐注册了一个直播间——“大仙下凡两分钟”。 不相信封建迷信的网友们都等着看笑话,直到—— 网友A:“大师!你快帮我老公看看!他肚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宋槐:“恭喜,他是怀孕了。” 网友A:“怎么可能?!他是男人啊!” 宋槐:“他不信任你。觉得你给他戴了绿帽子,觉得你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于是求了符,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现在得偿所愿。” 网友B:“大师!我女儿好像中邪了!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宋槐:“她不是中邪,而是被傀鬼上身,被控制了。” 网友B:“是谁?!谁控制了我女儿!” 宋槐:“控制她的人不就是你吗?” 网友C:“大师,救救我!我女朋友变成鬼了!还想要杀我!” 宋槐:“她是来找你报仇的。” 网友C:“为什么?!她很爱我!我们感情很好啊!而且她是抑郁自杀的,怎么会找我报仇?!” 宋槐:“是啊,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 直播结束,宋槐看到手机黑屏中自己的镜像,右眼浮起猩红。 他忽然开始张口说话,可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宋槐,再有三个月零九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你关不住我了。” 第23章 山家烟火23 九月农忙, 渐浓的秋意都藏在金灿灿又沉甸甸的稻穗里。 村里人都忙得很,个个都是带月荷锄归,前几天柳谷雨摆摊回来都还能看到他们穿梭在田里, 忙着收稻子。 田里有人看到柳谷雨和崔兰芳, 直起腰捶了捶背,又望着人喊道:“秦家的,你上哪儿去啊?” 崔兰芳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说话的妇人, 回答道:“我去陈家嘞!” 说完,她又立刻追上走在前头的柳谷雨。 “陈家?” 问话的妇人愣了一会儿, 又伸手戳了戳站在旁边的自家男人, “崔兰芳去陈家了!我记得秦家的地就是租给陈家的吧?” 那汉子身材精瘦, 面目黧黑,身穿粗麻布衣,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草帽,袖子高高撩到肩肘处,正握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稻子。 他白了女人一眼, 没好气说道:“你管那么多!赶紧割吧!今天怎么也得把这块田的稻子割下来!” 妇人瞪他一眼, 自言自语般嘟囔, “和你们这些爷们真是说不到一块儿去!” 说罢, 她又嘀咕:“那个方向就是去陈贵财家的!听说他家租子拖了两个多月了,这肯定是去要钱的吧!” 越说越来劲, 到后面干脆丢了镰刀, 朝男人喊道:“割了得有个把时辰了, 老娘腰都要直不起来了,歇会儿歇会儿!” 说是歇会儿,人却直接爬上田埂, 朝着柳谷雨、崔兰芳离开的方向追了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嘴巴地喊了几个村人,一起去瞧热闹。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秦家的和她儿夫郎一块儿过去了,肯定是去陈家要租子了!” “哎哟……陈家的租子拖了有两个月了吧?你们不晓得,他家的前几天还在地里偷着乐呢,说兰芳妹子性子软好欺负,这钱拖了这么久也不见提。” “嘁,真不要脸!哎哟,走走走,看看去!看看去!” …… 陈贵财就是陈家的当家人,他是外乡人,家乡发大水带着妻儿老小逃难到上河村,没有田地,所以只能靠租田过活。 他家比秦家还穷,家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上头还有个老母,吃饭的嘴可不少。陈贵财还是个瘸子,做不了力气活,只能伺候庄稼。 柳谷雨和崔兰芳到了陈家,他家住的茅草房子,家里只有三间房,屋檐矮得狗都能爬上去。 到了门口,柳谷雨上去敲了门。 没多会儿就有人来开了门,出来一个面色寡黄的妇人,她脸上晒出很多黑斑,头发也枯黄,瞧着就是长久的营养不良。 人看着可怜,但眼神却很耐琢磨。 这人是陈贵财的媳妇,叫余春红。 她看到柳谷雨和崔兰芳,立刻明白二人的来意,当即就皱了眉,随即赶紧皱巴起一张脸,弱弱开了口:“……是兰芳妹子和柳哥儿啊,这、这是来做啥嘞?” 对于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柳谷雨只当没听见,直截了当说:“婶子,您家还欠着我们半年的租子没给呢!今天正好得空,我和我娘专门跑一趟,也用不着你们再特意找过去,你们也少走些路不是?” 租子半年一结,下半年的租子本该六月过了就给的,结果一直拖到九月都没拿出来。 余春红局促地搓了搓手,面露难堪地说道:“是为了这事儿啊……哎,柳哥儿,不是婶子不愿意给,实在是家里穷啊。你瞧瞧,你宝儿弟弟都好久没吃肉了,家里顿顿青菜萝卜,这实在拿不出多的钱。” 她说着还拍了抱住自己大腿的小男娃一巴掌,一巴掌把娃儿拍得瘪嘴。 小娃约莫四五岁,余春红虽然说孩子好久没吃肉,但这娃儿长得虎头虎脑,显然吃得不错。 倒是院子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女孩儿,正在搓洗衣裳,木盆里的衣裳堆得比她脑袋还高。 这小姑娘看起来和般般差不多大,却比般般还要瘦小,面色蜡黄,脸上挂不下二两肉,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漆黑铜铃般嵌在脸上,有些可怖。搓衣裳的手腕更是细瘦伶仃一圈,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余春红眼尖地发现柳谷雨在看自家女儿,忙扯开嗓子喊道:“二丫!二丫!死丫头,家里来了客也不知道喊人,还不快给婶子和哥哥倒两碗水!” 被喊作“二丫”的小女孩儿迟钝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干巴巴“哦”了一声,随后走到灶房倒了两碗水出来。 直到她站起来,柳谷雨才发现小女孩儿的裤子、袖子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干黄的脚踝。 没多久,她就端了水出来,还没说话就被余春红扯到自己前头。 她说道:“看笑话了!我家二丫的衣裳还短了一截呢,眼瞅着秋冬就要来了,正愁家里孩子的厚衣裳,没件袄子咋好过冬啊!还有窗子也没糊,顶上的茅草也疏了……嗐,真是样样都要花钱!” 余春红一边说,一边悄悄狠掐了一把二丫的胳膊。 小女孩儿一抖,立即哆嗦着说道:“婶、婶子,对、对不住……我家里穷,没钱交租子,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求求你们了。” 小女孩儿声音可怜,可脸上却面无表情,一双黑大的眼睛连眨都不会眨,活像个假人。 对着这样一个小女孩儿,柳谷雨还真说不出什么狠话。 他直接瞪向站在二丫身后的余春红,问道:“所以这租子你们是不愿意交了?” 余春红忙说:“哪能啊……哪是不愿意交,这不实在是没钱交吗!再缓缓吧!好哥儿,你就发个善心吧。” 这时候,外头突然有人说话了。 “就是!陈家的日子过得多苦!这时候上门要钱,不是把人往死路里逼吗?我说柳哥儿啊,你这段日子不是在镇上摆摊?赚了不少钱了吧?现在又不缺这点儿,积个德,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听到声音,柳谷雨扭头看了去,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周巧芝。 她家就住在附近,听到这边的事儿就忙不迭跑来看,此时正幸灾乐祸呢。 陈家的院子外头站了好些看热闹的,有附近邻居,也有专门跑来凑热闹的。 有人说,“是可怜诶……二丫头都瘦得没个人样了。” 也有人说,“切,谁家不可怜啊!秦家的刚死了儿子,不可怜?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儿,说句可怜就能躲过去啊?那世上就没可怜人了!” 柳谷雨自然也听到了,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叉腰看向周巧芝,说道:“嘿,听婶子这话,您是顶顶的好心人!大善人!我这儿倒有个主意!” 看热闹的村人来了兴趣,都问:“啥主意啊?” 柳谷雨笑道:“以后呢,陈家人都去婶子家吃饭!婶子发了善心,陈家的也省了油米菜钱,省下来又正好结了我们的租子!三全其美!乡亲们,你们说我这主意好不好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大声喊: “嘿!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巧芝啊,听到没啊!柳哥儿这主意好啊!” “还有呢,陈家娃娃正长身体呢,你可得煮点儿好东西招待人家!” …… 被这样一打趣,周巧芝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气得又是瞪眼又是跺脚,指着柳谷雨骂道:“你个不尊老的小哥儿!我怎么说都是你长辈,你就这么和我说话的!” 柳谷雨白她一眼,没好声道:“长辈?长辈咋不念着我好,就想着我白贴补别人啊!您这是帮着别人打秋风的长辈啊?” 周巧芝:“你!你……” 周巧芝气结,又见周围没人帮着自己说话,最后气得扭头回了家。 正好这时候,陈家屋子里又走出来一个老妪。 陈家老太太年纪很大了,耳朵不好,眼睛也不好,这老半天了也没听到屋外吵得翻了天。 她提着一只猪脚出来,眯着眼睛看向余春红的方向,喊:“春红啊,今天炖个芸豆猪蹄吧?家里好久没开荤了,宝儿也念着呢!” 看到那只猪脚,柳谷雨险些气笑了。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都还没吃过猪蹄呢! 这回不等柳谷雨说话,站在一旁的崔兰芳先板着脸质问起来:“你家不是没钱吗?!” 余春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暗恼地瞪了老太太一眼,沉着嗓道:“娘!您屋里躺着去!” 老太太:“啥乌鸡汤?大丫还带了乌鸡回来啊?” 余春红:“……” 柳谷雨这下是真笑了。 他没再搭理余春红,而是扭头看向看热闹的一众村人,喊道: “各位婶子阿叔,今天可都看见了!陈家的有钱买肉买鸡,却没钱交租子,到时候闹起来可不是我们没顾着同在一个村的情分!婶子阿叔们都在,到时候可得给我作证!” 说罢,他最后又看向余春红,丢下最后一句话:“婶子,这钱你们不愿意给,那我可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觉得呢?” 余春红想了想,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撇嘴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可我们不是没钱吗!你要真有别的法子,不管是啥,我们都认!” 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家是真穷啊!就算搬东西抵债,家里几个烂椅子烂蹬,破瓢破碗的,也不值钱。 余春红厚着脸皮想。 柳谷雨没再看她,喊了崔兰芳离开,竟然真的没再要钱,空着手就走了。 余春红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往外追了两步,嘴里还喊道:“哎哟!咋不信呢!家里真没钱啊!这猪蹄是我家女婿孝敬的!又不是我们自个儿买的!我家真没钱!你就是进门搜也找不出来! 她说了这么多,也就这句是真的。 陈家的大女儿已经出嫁,嫁给一个外村的鳏夫。 那鳏夫脾气不好,爱打人,陈大丫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哭。但那鳏夫第二天就会提着好东西上门,米油肉蛋交给丈母娘,再把媳妇领回去。 再打,再回娘家,再来接。 陈家偶尔开个荤,全靠这点子事儿了。 余春红没追到人,又气得回来揪着二丫头骂了一通,最后还是小儿子瘪嘴闹着要吃肉,才提了猪脚进灶房。 再看另一边的柳谷雨和崔兰芳。 崔兰芳皱着眉,问道:“谷雨,这租子咱不要了?” 柳谷雨立刻说:“哪能啊!” “先回家!等我回去包两包红糖去村正家,请村正帮忙把租契废了,这田咱收回来不租了!” 第24章 山家烟火24 两人匆匆回了家, 刚进门秦般般就扑了上来。 小姑娘抬脸瞅着两人,急切问道:“娘,柳哥, 钱要到了吗?” 坐在院中看书的秦容时也抬起头, 朝着两人看了过去,似乎再等他们回答。 柳谷雨没有答话,只摸了摸秦般般的发辫,又扭头对着崔兰芳说道:“娘, 你去把家里的田契拿出来吧。” 崔兰芳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点头朝屋里去了, 柳谷雨则直接进了灶房, 取了两大块红糖用油皮纸包好。 这是他做冰粉剩下的红糖, 本来打算留着之后摆摊用,现在有别的用处,就先用着吧。 他提着红糖出去,正好看见崔兰芳也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契书。 “走, 去村正家!” 崔兰芳和柳谷雨往外走, 眼看着两人走出院门, 秦容时忽然放下手里的书, 说道:“我也去。” 看娘亲、哥哥都出了门,秦般般也赶忙追了上去, 到最后竟是一家四人一起出动。 村正一家在村里过得滋润, 住着青砖瓦房, 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院子外还修着丈高的院墙。院中植有一棵老枣树,长得高大, 有好几根绿枝探出墙头,枝叶稠密,织起浓浓的荫绿,其上挂着好些大小不一的枣儿。 “村正在家吗?” 柳谷雨上去敲了门。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汉子上来开了门,来人叫“方武”,是村正的女婿。 陈桥生只得一个独女,如珠如宝般养大,舍不得外嫁,再加上家里有条件,就给她招了上门女婿。 “爹,来人了。” 方武朝后喊了一声,柳谷雨顺着门缝朝里看,见枣子树下摆了一把竹摇椅,陈桥生就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盘盐水花生,吃得正欢。 看到来人,他才放下花生慢悠悠站了起来,疑惑问道:“秦家的?你们过来有事儿?” 柳谷雨没有直接说田地的事情,而是把手里的两包红糖递了出去,笑道:“听说敏姐有好消息了?我从家里包了两块红糖过来,就留着给她坐月子时煮水喝。” 敏姐就是陈桥生的女儿,全名叫陈敏。 陈桥生做村正也有十多年了,往他这儿送东西的人不少,有些是想要讨好他的,有些是想要请他办事的。 他是个人精,立刻明白柳谷雨几人上门是有事相求。 东西送到门前,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陈桥生拍了拍方武的肩膀,低声说:“阿武,收起来吧。” 说罢,他又冲着柳谷雨等人笑,热情道:“快快快,都进来坐吧。” 他一边说,一边到檐下搬了两条板凳到院子里,又把那盘盐水花生递给几人,继续笑:“尝尝看,我家敏姐煮的,味道还不错!” 柳谷雨也不客气,当真抓了两颗剥开尝了尝,还很给面子地夸了两句。 倒是秦容时先开口说了话。 他坐得端正,两腿并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严肃得像个小古板。 秦容时说道:“村正,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果然如此。陈桥生心里默念一句,后又继续笑了两声,道:“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个村儿的!我是上河村的村正,有事儿自然会帮!” 秦容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朝崔兰芳递了个眼神,等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田契。 他才说道:“我家里原有两亩田地。前年租给了陈家,当时也是请您作证写的租契,可如今陈家拖着租子不肯给,我们上门去讨也没个结果,实在没法只能寻到您这儿了。” 见秦容时说得有条有理,柳谷雨就没在开口,坐在一边悄悄剥花生吃。 听到是这件事,陈桥生不由皱起眉,不自觉伸手捋着胡子,为难道:“这件事啊……嗯,这事儿是陈家理亏。可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陈家要实在没这个钱,就算我上门去要,他也拿不出来啊。” 秦容时说:“是这个理。可也有一句话叫‘救急不救穷’,我家不是财主善人,做不了施恩布德的事情。所以这田我们不租了,今天来找您,就是想把这租契销了。” 陈桥生这才明白秦容时的意思,转念一想也觉得有理,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问道:“只把田收回来?租子不要了?” 听到这句话,柳谷雨花生也不吃了,立刻反驳:“那可不成!” 那不还是要钱吗!陈桥生又开始为难。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村里也是常有的,他这个村正也经常处理这些纠纷。可事情不大,办起来却难,就说陈贵财一家,穷是真穷,找他们要钱那不是逼人卖儿卖女吗? 他正为难的时候,秦容时先说了话。 “陈家虽然拿不出钱,可这时节正是秋收,田里不是有粮食吗?我家拿粮食抵账也是可以的吧?” 听到这儿,柳谷雨就亮了眼睛,没想到秦容时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陈桥生一愣,下一刻又大笑:“好好好,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过陈贵财那婆娘可泼得很,到时候死皮赖脸在田里不肯走,不让你们割稻子可咋办?”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陈贵财一家穷得可怜,可那无赖自私的性子也十分可恨! 偏他们是逃难过来的,当时受了官府救济落户到上河村,是县尊大人亲自办的,倒让他这个村正不好撵人出去,免得说他们上河村容不下难民。 秦容时只是笑,他没有回答陈桥生的问题,而是站起身看向方武,走过去对着人悄声说了几句话,“方大哥,有一件事想拜托给您…” 方武起初有些懵,听到后面眼睛都亮了,惊叹道:“哎呀!你小小年纪的,哪来这些主意?!嗐哟,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陈桥生更懵了,摊着手问:“啥啊?”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方武则是拎起家里的铜锣出了门。 柳谷雨也站了起来,凑到秦容时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问道:“想了啥鬼主意?” 秦容时:“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谷雨来了兴趣,立刻坐不住了,就连手里的花生都不香了。 连崔兰芳和秦般般都抻着脖子往外看,显然好奇。 更甚至陈桥生也背着手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朝外走,“都去看看吧。” 几人出了门,出去就看到方武敲着锣在村路上跑着,扯了嗓子喊道:“来人了,都出来看看啊!秦小童生家请两个壮丁帮忙割稻子,一天二十文嘞!都出来看看啊!” 二十文?! 镇上的活计一天也才二三十文,这价格可不赖了! 好多人听到这话,有的从家里跑了出来,有的从田里爬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 “真的假的?一天真的二十文?” “秦家的地?他家地不是租出去了吗?” “我我我!我去!我家稻子刚割完,这会儿正闲着呢!” …… 秦家的两亩田相邻,都是好田。 方武此时就停在田埂上,歇了敲锣的动作,叉着腰说道:“之前是租出去了!不过陈家的交不起租金,刚刚已经找我爹把租契给销了!陈家的拿不出钱,可不得赔粮食抵账!” 听了这话,各个都觉得有理,尤其是之前在陈家门口看热闹的人,更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说话的人是方武,村正的女婿,他说的话自然就是村正的意思了。 于是立刻有人举了手报名,你一句我一句吵翻了天。 陈贵财此时还在地里割稻子,他听到敲锣的声音还以为有啥热闹看,停了动作笑嘿嘿等着听热闹。 哪知道这出热闹就是他! 陈贵财听得整个人都傻了,镰刀悬在半空,收也不是,割也不是。 他一瘸一拐走出来,急急忙忙问:“这是啥意思啊?这地不租了?” 没人搭理他,他想找最好说话的崔兰芳,可看过去才发现柳谷雨连着崔兰芳几人被围在最中间,他一个瘸子根本挤不过其他人。 方武依着秦容时的意思,挑了两个年轻力壮又老实本分的汉子。 这时候,余春红也得了消息,慌慌忙忙跑了出来,还没走近就开始喊:“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她走过来才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其中被挑中的两个汉子就站在中间。 这俩人都不到三十岁,身强力壮,大腿都快赶上余春红的腰粗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余春红看到一群人声音都小了两分,立刻委屈可怜起来,哭丧着脸嚎道:“这是干啥啊……干啥啊……这庄稼都是我家的,你们凭啥割!” 这次都不用柳谷雨开口了,其中一个年轻汉子先回了话。 没好气说道:“这地还是秦家的,你们不给钱凭啥种!” 另一个也赶忙开腔:“可不是!地白给你们种,粮食也要收,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你穷你有理呗!” 余春红被堵得一噎,下一刻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打滚般哭嚎起来。 “哎哟……我家还上有老有小……诶诶诶……” 哭丧到一半,她突然发觉眼前一黑,抬眼看才发现是柳谷雨从她腿上跨了过去。 柳谷雨走过去,对着两个汉子说道:“今天就可以开始了,已经过了正午,就算半天的钱。” 这话一说,两个力壮汉子哪里还顾得上和余春红打嘴仗,赶忙拿了镰刀下地。 余春红见他们真下地割稻子,赶忙站了起来,也跟着跑到田里,屁股一撅就想往田里坐,想着挡在路中间他们就割不了了。 但两个汉子都是身强体壮,一手就把余春红拎了起来。 她整个被丢了出去,人都呆了。 ----------------------- 作者有话说:没收藏的宝宝给个收藏吧,求求了,不然我下周就没榜了[爆哭][爆哭] (明天休息,叹气.jpg) 第25章 山家烟火25 陈贵财一瘸一拐走过去想要扶她, 余春红却不肯起来,她回过神后直接坐在地上又哭天喊地地叫了起来: “哎哟喂……没天理了,没人性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声音还挺大, 这是喇叭成精的吧。 柳谷雨在一旁托腮听着,听到一半突然从方武手里拿过铜锣,余春红说半句,他就“哐锵”敲一下。 “这日子还咋过啊!” “——哐!” “干脆一家人去跳河得了!” “——哐!” “活不成了!” “——哐!” …… 余春红:“……” 余春红停住了, 转头看向柳谷雨,尖着嗓子嚷道:“柳谷雨!你到底想干啥!” 柳谷雨停下动作, 把手一摊, 瞪圆一双黑溜溜的无辜眼睛。 他说道:“帮您伴奏啊!这光嚎也太单调了, 我给您踩踩点,带动一下氛围嘛!咋还恼了!” 余春红怒骂:“……你有病啊!” 柳谷雨矢口否认:“那不能啊!” 见余春红不说话了,柳谷雨抱着铜锣往她跟前一蹲,真情实意地指导起来。 “婶子,您这情绪不对啊!” “您要哭得更可怜些!光打雷不下雨也不成啊!得有眼泪!情绪要饱满!您这……这还没有您儿子会哭呢!哎哟……这不成不成不成, 我教您一招, 您以后再要装哭就往袖子上抹点儿辣椒面, 一边嚎一边抹眼睛, 那眼泪肯定刷刷流啊!” “哎,不过这会儿也没辣椒面。” “这样, 您就想想这辈子最惨的事情, 想想啊……哎哟, 家里穷啊,穷得揭不开锅了!衣裳好几年没换了吧?房子也漏顶漏窗的!上回吃肉又是啥时候?哦,今天烧了猪蹄, 诶,那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啊……反正就这流程,您再走一个。” “千万别气馁,来来来,再试一次!您再酝酿酝酿!预备……起!” 余春红现在哪里还嚎得出来,她一张脸都木了,悄悄抬头看一眼围着看热闹的村人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把她当稀奇把戏瞧,好像真在等她继续撒泼。 余春红哭不出来,她崩溃朝柳谷雨吼:“你脑子有病啊!!!” 柳谷雨瞪眼:“啧,没礼貌。” 他皱起眉毛,啧了一声,然后朝前后左右的村人摊开手,摆出无奈的表情,说道:“您说说,您说说,这咋还急了呢!” 他还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惋惜,又自言自语般说话:“咋不听劝呢,我说得有道理的。” 你有个鬼道理!!! 余春红装不下去了,她咬牙拽着陈贵财的手站起来,怒目瞪向柳谷雨,又扭头往田里看,见两个汉子已经割了好几把稻子了。 她也顾不上哭了,用力扯了身旁的陈贵财一把,扯着人又打又骂。 “你还傻站着干啥哩!咱家庄稼都要被割完了!赶紧回家拿镰刀继续割啊!你个窝囊废!瘟神似的杵在这儿,屁话不敢放一个!老娘要你有什么用!” 她又是骂又是打,往陈贵财身上捶了好几拳,打得人直晃。 陈贵财也默不作声,闷头由她打,等人打够了才回家拿镰刀。 陈贵财、余春红,连半大的小丫头陈二丫都喊了出来,一家三人在田里割稻子。 但一个小的,一个瘸腿的,还有一个速度力气都比不上成年汉子的余春红,三个人加起来也赶不上人家两个年轻体健的小伙子。 原本要五六天才能收完的两亩稻子,在两拨人你追我,我赶你的情况下,两天就割完了。 第三天,在村正和其他村人的见证下,秦家把田地收了回来,又现场称了谷子。 柳谷雨也不要多的,就按镇上粮店的价格称了重,只要与租子价等的谷子。 但余春红又不乐意了,叉着腰蛮横地喊起来:“多了!多了!镇上一斤谷子八文钱,你多称了得有七斤!” 余春红可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自家的谷子被多拿了一粒。 柳谷雨停下动作,扭头看她:“没多啊,这些算的是二壮和铁牛帮忙割稻子的钱啊!” 二壮和铁牛,就是这两天帮着割稻子的年轻汉子。 余春红惊得瞪大眼睛,大叫出来:“啥?!你们请的人,凭啥要我出钱?!” 柳谷雨把手一摊,皱着眉说:“割的是你家稻子啊,当然是你们出钱了。” 余春红没想到还能这样,咋有人比她还不要脸呢!她喘了几口气,大声嚷道:“可也不是我请的!这是你请的!我们可不认!” 看两人又吵了起来,村人们摆出看热闹的姿势,兴趣满满看他们说话。 有人帮腔:“陈家的说话也有理,这人确实不是他们请的啊。” 也有人说:“哪咋啦?割的是她家稻子,柳哥儿也不能把二壮铁牛这两天割的稻子全拖回家去啊!” …… 柳谷雨听得发笑,说道:“婶子,您年纪还没老到那份上啊,咋就不记得了?” 余春红:“啥?” 柳谷雨掰着手指说:“前几天我和我娘去你家要租子,你不愿意给钱。当时我就说了,您不给钱我就自己想法子要这笔账。您当时也同意了啊,说不管什么法子,您、都、认。” 说到最后三个字,柳谷雨还故意停顿片刻,最后再重重念出来。 立刻有当日在场的人举手发言。 “诶!是有这事儿!我当时可亲耳听到的。” “确实确实!” “话又说回来,陈家的拿不出钱来。柳哥儿只能自己讨,这不能还让债主贴钱吧,没这样的道理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还是村正站了出来,说道:“柳哥儿说得在理,这钱该你们出。” 村正其实都没仔细听,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理在哪儿?理在两包红糖上。 余春红:“……” 余春红不情不愿地跺了跺脚,又瞪了身边一言不发的陈贵财一眼,没再说话了。 柳谷雨搬了粮食回去,几十斤的的谷子他一个人哪能搬得动,最后还是二壮和铁牛帮忙。 余春红又不乐意了,在后头叉着腰喊:“你俩给我回来!我出了粮食,你们不该帮我搬谷子吗!凭啥帮他啊!回来啊!” 两个汉子只当听不见,头都没回。 反正三十个铜板是柳谷雨给的,他们可不管旁的,爱帮谁就帮谁。 几人搬着粮食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壮和铁牛也没有多说,到了秦家放下谷子就离开了。 崔兰芳正在收拾灶房,想着收拾个地方出来放粮食,听到屋外的动静才忙不迭出去瞧,正好看见两个汉子离开。 “谷子搬回来了?” 柳谷雨转身朝她点头,又喊道:“娘,快来帮我提一下。” 崔兰芳乐呵呵点头,也冲着屋里喊:“二郎,般般,出来搭把手!” 这两天得闲,秦容时正在堂屋教般般认字,拿木棍沾了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即省了纸墨又认了字,两全其美。 两人很快出来,一起提着几大袋粮食进了灶房,柳谷雨还说:“家里没有砻谷机,过几天得空拿到村祠堂去,把谷子磨出来。” 村里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谷机、石磨,但这些东西村祠堂都备的有,那儿甚至还放着一个老旧得掉了色的红喜轿,谁家娶媳妇都可以抬去用。 崔兰芳自然点头答应,还说道:“家里还有米,今天就煮上一锅白米饭吃!” 这自然是好的,柳谷雨之前也没觉得自己这么爱吃白米饭,可现在天天啃窝头吃青菜苞谷糊糊,才觉得米饭是真香啊。 眼瞅着也到了做饭的时候,柳谷雨系上围裳进了灶房,准备做饭。 他从竹笼里捡了两个鸡蛋,又去菜园子摘了一把青椒和豇豆,回来还对烧火煮饭的崔兰芳说:“娘,咱家鸡蛋都是买的,这样也不成。干脆明年开了春买些鸡苗回来养,能下蛋,还能吃鸡。” 崔兰芳还真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后又认真说道:“我看成。明年春天我的身子应该也好多了,可以顾着些家里的活计,到时候你和二郎去镇上摆摊,家里的活儿就交给我。” 柳谷雨却笑了起来,摇头说:“那可不成!我还想赚了钱送二郎去读书呢!” 这可是他的金大腿,可得栽培好了! 崔兰芳一愣,下一刻也笑道:“……要是能赚到束脩自然是好的。” 柳谷雨没再说话,开始洗菜切菜。 豇豆用来炒肉沫,青椒炒鸡蛋,再煮个菜汤,这顿也是极丰盛了。 锅里加了猪油熬开,油热后,再把腌好的肉沫和豇豆丁倒进去翻炒,抖一勺切碎的泡椒和酸萝卜,炒出红油香味,再从盐罐里舀一勺盐巴,撒上葱子就可以盛出来了。 一道简单又美味的下饭菜做好了,酸萝卜和泡椒提味,吃起来那叫一个酸辣鲜香。 再炒个青椒鸡蛋,煮个菜汤,一顿饭很快就做好了。 “开饭了!” 柳谷雨喊了一声,在堂屋教字认字的秦容时和秦般般很快过来,帮着摆桌摆碗。 柳谷雨盛了四大碗白米饭,光闻着米饭就觉得香得很。 一家人上了桌,他先舀了一勺肉末豇豆在碗里,拌着饭吃,香得很。 柳谷雨一边吃饭,一边问道:“娘,咱家收回来的两亩田要咋办啊?” 说到这个崔兰芳也是皱眉,家里没一个会种地的,就是她男人也不是做这个的料儿。想当初秦父还在,家里有好几亩田,他只留了一亩种药材,其余的也全都赁了出去。 这时候听柳谷雨提起,崔兰芳纠结得很,试探问道:“还是租出去?” 柳谷雨却皱眉摇头,忽然问:“娘,咱村里最上等的水田,一亩能产多少粮食?” 第26章 山家烟火26 古代的收成一般, 一亩田也只能收上来两百到两百五十斤的粮食,还不到现代粮食产量的一半。 这是前几日吃饭时崔兰芳告诉柳谷雨的,当时柳谷雨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想把这两亩田留下来自己种。 不过这主意也只是暂时想了想, 眼下要紧的还是赶集日摆摊的事情。 柳谷雨起大早做了朝食,他揉面做了咸辣的葱香花卷,又煮了杂粮粥,边上的小炉子里还熬着崔兰芳的药。 他掀了锅盖, 浓浓的葱香面香就飘了出来,白面揉的花卷宣软饱满, 一个足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再裹上满满的葱子, 香得很。 “快来吃饭了!” 柳谷雨盛了四碗粥,又走到灶房门前,抻着脖子朝外看,一边看一边大声喊。 正好看见崔兰芳和秦般般在院子里晒谷子,村里有几个大晒坝, 好些人家晒谷子都是去那里晒, 地方大, 太阳也好。 但他家谷子不多, 自个儿院子也够用了。 母女两个在晒谷子,秦容时则提了水到菜园子浇菜, 一家人都各有各的活儿。 听到柳谷雨一声喊, 其余三人也都陆陆续续进了屋, 摆桌子吃饭。 柳谷雨说:“吃完饭一起去趟镇上吧,娘该去医馆复诊了。” 这事儿自然不能耽误,一家子吃完饭就出了门。 也是不巧, 竟然在村口遇到周巧芝和乔蕙兰。 这俩人也不知咋处到一块儿去的,竟然还说说笑笑交谈起来,个子才到周巧芝胸口的田荷香独自背着背篓,倒是当娘的周巧芝打着空手。 看到柳谷雨四人,周巧芝似乎伸手指了指,两人立刻闭嘴不谈了。 等着几人走过去,周巧芝才阴阳怪气地说道:“有的人啊就是黑心烂肠,为了钱啥事都愿意做,不光旁人死活哩……哎哟哟,我家就住在陈家旁边,听到他家每晚上都哭嘞,可怜哦。” 乔蕙兰没说话,只蹙起两道秀眉,跟着周巧芝的话抽气、叹气,似乎对此感同身受,十分同情。 只听乔蕙兰又“哎”了一声。 柳谷雨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也不看周巧芝,而是一脸疑惑地看着秦容时几人问道:“你们听听?我咋老听到有狗在叫?” 秦容时微微勾了勾嘴唇,崔兰芳则是皱着眉瞪向周巧芝,似乎想开口和她辩个黑白,但她嘴笨,和周巧芝闹了这么多年,吵架从来没有吵赢过她。 只有秦般般,呆呆地看着柳谷雨,又呆呆地摇头,诚实回答:“没有听到啊,柳哥你听错了吧。” 柳谷雨:“……行,玩去儿吧。” 柳谷雨戳了戳秦般般的脑门,而站在一边的周巧芝则气得火冒三丈,叉腰就吼道:“柳谷雨!你个烂心肝的小贱货,你敢骂老娘是狗!” 听到这儿,崔兰芳也不高兴了,但她嘴上功夫实在一般,到最后也只是冷着脸瞪向周巧芝,冷声冷气说:“周巧芝!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秦般般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捂住嘴小幅度地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小声说:“有狗,有狗。” 柳谷雨还是不看周巧芝,又伸手戳了戳秦般般的脑门,然后扯着几人往旁边躲了躲,还说道:“知道有狗还不站远点。这疯狗会咬人的!” 周巧芝:“……柳谷雨!” 周巧芝气得跳脚,脸都气红了,田荷香有些害怕,躲在后面不吱声。 还是乔蕙兰又“哎”了一声,然后拍着周巧芝的背柔声细语地说道:“哎,你和他置什么气!这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教,我也教不顺他,到底是我这个当娘的不是,你别和他计较。” 柳谷雨没说话,横目瞥了说话的乔蕙兰一眼,冷冷嗤了一声。 正闹着,上头村路传来车轮轱辘的声音,顺着看去才发现是下河村拉客的牛车过来了。 柳谷雨几人在家就商量过了,运气好赶到牛车就坐车去,运气不好就走着去。 这看来运气还不错。 牛车到跟前,柳谷雨扶住崔兰芳,然后屁股一扭将扶着车板准备往车上爬的周巧芝撞开。 柳谷雨虽是个哥儿,但也比妇人的力气大些,撞得周巧芝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还是她女儿田荷香赶忙上前把人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但周巧芝下一刻就猛地甩开田荷香的手,扯了嗓子冲柳谷雨骂:“天杀的贼哥儿!你赶着去投胎啊!” 柳谷雨像是这才看到她,连忙回头冲着人点头道歉:“哎哟!是周婶子啊!嗐,看我这眼睛,没瞧见有人呢!” 周巧芝:“瞎了你的眼!这么大一个人,你没看到?!” 柳谷雨点头敷衍:“下回,下回。下回我一定把您当个人看。” 周巧芝:“柳谷雨!!!” 妇人的声音尖细,嚷起来还真有些费耳朵。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做这活计有十来年了,村前村后的人都认识他,管他叫“张二叔”。 张二叔揉了揉耳朵,抿着嘴看向周巧芝,问道:“还坐不坐了?” 近来是农忙,往镇子上去的人少,撇开柳谷雨几人,车上也只有张二叔和一个年轻汉子。 车上还有位子,周巧芝连忙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随后乔蕙兰和田荷香也上了车。 刚上车,屁股还没坐热呢,周巧芝又开始说话了。 “哎,我跟你们讲啊……有些人家根上就坏!大人坏,底下娃儿也有样学样。我是个直肠子,这事说给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 她是说给张二叔和那个年轻汉子听的,张二叔不爱听闲话,听到周巧芝开始说长道短就皱眉,而那个汉子太年轻了,从来没有扎堆闲扯过谁的是非长短,此时坐立不安,尴尬地笑着。 柳谷雨倒是把头一歪,对着张二叔真诚劝说:“叔,咱把她撵下去吧。我听说直肠子管不住屎尿,待会儿可别拉您车上了。” 这话一出,听得车上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乔蕙兰比较收敛,刚弯了唇角就连忙捂帕子遮住嘴,假装咳嗽。 她是个讲究人,自觉是秀才郎的娘,身份和这些粗俗村妇不一样。 她打扮讲究,还随身带着帕子,说话做派都像镇上的富太太般。 就连周巧芝的女儿田荷香都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但下一刻就被周巧芝揪住了耳朵,恶声骂道:“死丫头!你还敢笑!别人骂你老娘呢,你还笑得出声!” 田荷香忙瘪了嘴,干哭着讨饶:“娘,疼呢,别揪了别揪了,耳朵要掉了!” 她其实压根没有细听大人们在吵些什么。 她刚才一直在看秦般般,这穷酸丫头虽然还是穿着以前的旧衣裳,可头发上戴了一对精致漂亮的桂花头花。 这头花她在庙会上见过,可喜欢了,求了她娘好久,但她娘说家里的钱要留着给弟弟读书,说什么都不肯给她买。 最后还是乔蕙兰又开了口,扶住周巧芝劝了两句,然后再看向柳谷雨,那眼神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略带责怪地说道:“谷雨,怎么说话的呢!周婶子是你长辈,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你爹在时也不是这样教你的啊。” 柳谷雨看向她,眼尾耷拉下来,装得可怜又害怕,连说话都打着哆嗦。 “二娘……我、我爹生前还说让您好好照顾我呢。您不是,也没听吗?” “他对您带进来的乔牛蛋视如己出,还给他重新取了名字,教他读书写字,就连书塾也留给了他,就是想着您能真心照顾我。” 这话倒是没错。 柳秀才对原主倒是真心的,但这老秀才迂腐古板,从没有想过教原主自食其力,觉得哥儿只要嫁个好人家就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所以他给原主定了秦家这门好亲事,又施恩施惠给乔蕙兰母子,想着以德待人,他人也以德待己,能在他死后,自己独生的小哥儿也有娘家撑腰。 但这老书生还是低估了人性,他在世的时候乔蕙兰是贤妻良母,死后就原形毕露。 这话可新鲜了,惹得张二叔和那年轻男子都好奇地打量向乔蕙兰。 乔蕙兰一听就抹了眼泪,和柳谷雨对着哭。 “这孩子还记恨着我呢!可谁家娃娃没挨过打,你哥哥当初读书也是挨过手板的……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可说到底你不是我亲生的,哪里真能体谅我。” 她哭得可怜,脸上没一会儿就流满了泪水,眼睛一圈红红的,又扯了帕子擦泪,看起来很是伤心难过。 柳谷雨:嘿!遇到对手了! 不得不说,这演技可比周巧芝和余春红好多了! 柳谷雨不装可怜了,他指着乔蕙兰的帕子,小心翼翼说道:“二娘,你刚刚还拿帕子捂着嘴巴咳嗽呢,说不定有口水,现在又抹眼睛……咦,讲点儿卫生吧。” 乔蕙兰:“……” 乔蕙兰哭到一半又僵住,手里的帕子悬在眼前,继续擦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就那样尴尬地拿在手里。 乔蕙兰捂着脸悄悄咬了咬牙,不自觉垂了垂头,眼底闪过一抹恨恨的暗光。 下一刻她将帕子收进袖子,笑道:“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 “啊,是是是,我又开玩笑了,我十万个冷笑话转世投胎的。” 柳谷雨点头嘀咕。 乔蕙兰听不懂,但总觉得这哥儿嘴里没句好话。而且这死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变了个性子,还牙尖嘴利的,自己和他对上,就没一次能说过他的。 乔蕙兰心思一转,干脆不和柳谷雨说话了,而是同周巧芝诉起了苦,说她这个当后娘的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有多难。 周巧芝本就在柳谷雨手上吃了几次亏,这时听乔蕙兰说起,自然跟着点头应是,两人叽里咕噜说着小话,似乎十分投缘。 不过牛车好歹朝福水镇驶了去。 第27章 山家烟火27 下了车, 柳谷雨几人也没搭理周巧芝和乔蕙兰,直接往镇上去了。 惹得周巧芝还盯着几人的背影又骂了好几句,乔蕙兰自然是装好人, 哭着劝了周巧芝。 倒是赶车的张二叔撇了撇嘴, 小声嘟囔道:“戏真多。” 柳谷雨几人又相伴去了千金堂,坐诊的还是那位姓李的大夫。 李大夫记性不错,还记得崔兰芳,看到人就捋着胡子笑道:“来了啊, 是来复诊的?” 柳谷雨冲着老大夫笑了两声,罢了扶着崔兰芳坐上椅子, 又握着她的手按到脉枕上, 最后才对李大夫说道:“是嘞, 我娘吃了您开的药,身子好了许多,这不又来找您看看。” 崔兰芳坐在一边,也跟着点头。 医者仁心,做大夫的自然喜欢听到病人说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李大夫笑得眯起了眼睛, 一边点着脑袋, 一边伸出手指探上崔兰芳的脉搏, 细细把了起来。 一会儿后,他笑得更舒心了些, 欣然点头说道:“确实好了许多。” 这病也是心病, 能好得如此快, 还是病人的心境有了变化。 李大夫一边想,一边说:“好好好,养得不错, 再养段日子就恢复得更好了。还是之前的药方子,再去抓一个月的药,继续吃着。一月后还是再来把一次脉,我看看要不要调整药方。” 老大夫也不嫌麻烦,说得格外细心,一边说又一边提了笔写起药方子。 “身子虽然养好了,却还是不能过于操劳,做饭、扫地这样的活计可以简单做做,也当疏松筋骨。但下地、挑水、背柴这样费力气的活儿万不能做。” 药方子写完放到桌上,秦般般从小就对医药好奇,偏着脑袋往纸上瞅,发辫上的芽绿色飘带顺着晃了晃。 李大夫看了两眼,嘿嘿笑道:“小丫头,认字啊?” 听到大夫叫自己,秦般般缩了缩脖子,条件反射般往秦容时身后躲,回过神后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李大夫继续笑着问:“看得懂不?” 他只是随便问问,哪知道秦般般还真回答道:“紫苑是润肺止咳的,甘草能养肺,也能补脾益气。” 李大夫先是一愣,下一刻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得指着般般问道:“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上回这哥儿和小郎君拿了仙人脚来卖,那时就说药材是自家妹子采的,就是你吧?” 听到李大夫的话,小姑娘的脸颊微微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大夫捋着胡须爽朗笑出声,夸赞道:“好啊,好丫头……你要是个男娃,我肯定认你当徒弟!可惜了,是我没这个运气。” 秦般般歪了歪脑袋,没有答话。 崔兰芳见后头还有病人等着,连忙站起来把椅子让了出来,扭身去找小学徒抓了药。 最后,她提着药包喊了人走出医馆。 走到街上,秦般般才仰头看向柳谷雨,问道:“柳哥,只有男娃才能学医吗?” 柳谷雨一愣,立刻反驳道:“谁说的!” 秦般般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回答道:“所有人都这样说啊。” 其实秦般般心里也清楚,从来没有听过女孩儿学医,可她总觉得自己能在柳谷雨这儿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果然,柳谷雨拉住秦般般,蹲下身与她双目齐平,说道:“所有人都这样说,也不代表就是对的。他们还说女子、哥儿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呢,可你看,我和林婶子不一样也在外面摆摊赚钱吗?而且,我们比那些男人还要更厉害,赚得可不比他们少!” “男人能学医,为什么女子就不可以呢?学东西是靠脑子,男女的脑子也都是一样的,男子学得,女子也学得。般般,只要你想,我肯定想法子送你去学医。” 柳谷雨的话让秦般般和崔兰芳都愣住了,尤其是崔兰芳,她循规蹈矩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可以被称为“狂悖”的话。 离经叛道,却惹人向往。 在场最冷静的只有秦容时。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柳谷雨说想要送秦般般去学医了,故此也没有特别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朝他看去,目光都快黏在柳谷雨的脸上了。 秦般般目露期待,但还是瘪着嘴说道:“可是……从来没有过呢。” 柳谷雨戳了戳小姑娘的脑门,笑道:“以前没有,以后总会有的。最早以前,也没有人知道长在深山里的草可以治病,不也要有人敢做第一个尝草试药的?” “事事都在变化,说不定几千年以后,女孩儿、哥儿不但可以学医,还能读书当官呢。” 这可比女大夫还要骇人听闻了,惊得秦般般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也小小张开。 她惊讶道:“真的假的?!女人也能当官?” 柳谷雨笑说了最后一句话,“说不准呢!人总要有些梦想嘛,说不定有一日人还能在天上飞呢。” 说完,他就拉住秦般般的手,继续朝前走。 崔兰芳也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好半天才讶然道:“人在天上飞???这真是‘梦想’了……也只有做梦才敢这么想吧!” 柳谷雨不知道怎么和古人解释飞机和滑翔,只能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笑嘻嘻说:“我开玩笑呢。” 崔兰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跟着柳谷雨笑了起来。 倒是秦容时皱眉看向柳谷雨,稚气的脸上露出超出年纪的深沉。 四人又去添置了些家用,一路逛到菜市,买了些菜园子里没有的菜,再绕到肉市买了两条肉排,这才欢欢喜喜出了镇子。 这回车上没有讨嫌的人,安静许多。 柳谷雨靠着草垛子,笑眯眯说道:“今天买的莲藕新鲜,回去给你们做桂花糖藕吃。” 糖? 秦容时的耳朵动了动,不由往柳谷雨的方向看了过去,刚扭头就对上他笑成月牙的一双明亮眼睛。 就知道这小子喜欢吃甜的! 柳谷雨心里哼哼两声。 连秦般般也拍着手说好,很期待柳谷雨口中的“桂花糖藕”。 崔兰芳无奈笑着摇头,眼底全是纵容和温柔。 牛车一路驶到上河村,被张二叔勒住绳子叫停,柳谷雨背起背篓,喊着其他几人下了车。 他背上背着背篓,两个小的手里也没空着,都拎了不少东西,只有崔兰芳空手下来,她想要帮忙还被拒绝了。 和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个同村的婶子,都是和善人家,笑呵呵打着招呼。 “秦家的,哎哟,好福气嘞,儿女、儿夫郎都孝顺你!” “我瞧着还买了肉,你家日子如今好起来了,你以后可要享福啰!” …… 崔兰芳高兴得直点头,嘴边的笑就没淡下去过。 几人和两个婶子道了别,家去了。 瞧日头也该做晡食了,柳谷雨到缸边舀了水,把肉菜都洗了两遍,最后才用筲箕装着拿进灶房。 秦容时不说话,但人已经坐到灶膛前,手里拿着易燃的干柏树枝,已经准备生火了。 般般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往里头喊道:“哥!柳哥!我和娘去祠堂磨谷子了!” 柳谷雨朝外看了一眼,点着头应道:“去吧去吧。” 连秦容时也朝外看了一眼,说:“娘使不得重力,家里有板车,推着车去吧。” “好!” 秦般般声音清脆,答得响亮。 母女两人合力推着板车离开,灶屋又只剩下柳谷雨和秦容时。 柳谷雨把菜都洗干净,又烧水把排骨焯了一遍,他一边将锅里的排骨捞起来,一边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帮我把炉子上的铫子洗一遍,我要准备炖汤了。” 秦容时应了声“好”,从灶膛前站起来,将铫子到灶房外的阳沟边,从水缸里舀了水,用竹刷把里里外外洗得干净,再回来时,柳谷雨已经将藕块、姜片都切好了。 铫子放到炉子上,柳谷雨将焯过水的排骨和莲藕倒了进去,加水炖煮。 末了,他才取出剩下的两节莲藕,开始做桂花糖藕。 秦容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铫子前,守着小火苗,他也不看柳谷雨,就盯着簇簇跳动的火焰。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突然问道:“你是想把家里的田留下来?” 柳谷雨刚把糯米泡好,此时正在淘米做饭。 白米贵,家里一般都吃杂了包谷粒的糙米饭,偶尔几个粗面窝头配上小菜也能垫肚子。 听到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甩了甩手里的水,又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好一会儿才点头回答。 “我是想留着自己种。我有肥田的法子,用得好产量能翻倍!但我只是纸上谈兵,没有试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现在的肥田法还都很原始,多是挑粪去浇菜,或是将老掉的秸秆烧成灰堆在田里。 柳谷雨知道不少更先进的肥田法子,但他只有理论知识,从来没有亲自尝试过,也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 秦容时偏头看向他,簇簇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半张脸上,是一片暖色。 他突然笑了一声,询问道:“这又是在柳先生的书里看到的?” 柳谷雨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秦容时,发现他趣味盎然地打量着自己,那眼神半点儿不像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 柳谷雨有些心虚,立刻收回视线,匆匆点头说:“是啊!就是在书里看的!” 秦容时又笑了两声,最后说道:“那就试试。你不是说这世上总要有人敢做‘第一个勇于尝试的人’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但灶屋也很安静,只能听到柴火噼里啪啦烧裂的声音,火星子在炉子里炸开,像一束束渺小的烟花。 柳谷雨心思一动,又一次扭头看向身旁的秦容时。 秦容时也望着他,目光认真。 柳谷雨想了想,问道:“你不怕我把你家的田糟蹋了?” 秦容时再看他一眼,随即默默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细柴棍折断后塞进火炉里。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也是你家的田。” * 莲藕排骨汤炖了足有一个多时辰,香味已经从铫子里飘了出来,柳谷雨也将煮好的糯米藕捞了出来,切成片。 “快尝尝!” 柳谷雨兴奋地冲秦容时招手,手里端着装盘精致的糖藕,红亮的藕片上挂着糖汁,点缀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中又混杂着粉藕的清香。 秦容时看向盘中的桂花糖藕,好半天才干巴巴说道:“不用了,等娘和般般回来了一起吃吧。”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的目光好久都没收回,一直盯着糖藕看。 柳谷雨又劝道:“尝尝嘛!娘和般般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先帮我试试味道,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这两天正是秋收的日子,祠堂外头排了不少磨谷舂米的人,可得耗些时间。 听到最后一句话,秦容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柳谷雨,喊道:“谁说我爱吃甜的了?!” 他似乎觉得只有小孩儿才喜欢吃甜食,这点儿小爱好有损他的颜面。 柳谷雨还是头一次在秦容时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表情,难得有了些少年郎的鲜活气。 他大笑起来,最后也不问了,直接夹了一片糖藕硬塞进秦容时的嘴巴。 最后,重重咬着字音说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装诶!” 还不爱吃?! 原书描写美食、甜食,多数都是你的剧情! 秦容时还想说话,可嘴里已经被塞了一片糖藕。 甜蜜的红糖汁裹着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熟透的糯米软烂绵甜,这味道立刻吸引了秦容时的注意力。 柳谷雨偏着脑袋看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容时,认真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那人就近在咫尺,甚至还低下头歪着脑袋和自己对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往更深处看。 秦容时沉默一会儿,最后慌乱地移开视线,连嘴都没张,只“嗯”了一声。 可很快,他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好,可算开了尊口,认认真真答道:“很不错。” 柳谷雨这才乐得笑起来,然后眼看着秦容时被头发遮住一半的耳朵一点点变红,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还以为这小子是因为自己戳穿他嗜甜而害臊呢。 心里还想,到底才十三岁,年纪不大,和书里的大反派还是不一样的。 柳谷雨笑眯眯绕回灶房,把洗好的野菜过一遍开水后捞起来,然后放进大碗里,用蒜末、辣子、葱花和芫荽拌上,再加上酱醋和盐巴,佐料简单,吃的正是这个“野鲜味”。 饭菜都准备齐全了,屋外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就是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 是崔兰芳和秦般般回来了,柳谷雨从碗柜里取了个大海碗,准备舀汤,百忙之中对着秦容时说道:“你出去搭把手吧,娘使不得重力,般般力气也小,这儿有我就够了。” 不等柳谷雨说话,秦容时就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本就打算出去帮忙,这时也只是说了一声“好”,马不停歇出了灶屋。 柳谷雨轻笑两声,自个儿将小折桌摆好,舀了排骨汤放上,再把桂花糖藕和凉拌野菜摆上去,然后开始舀饭。 饭菜碗筷都准备齐全,其他人才陆续进来,母女两人刚洗了手,手指还滴答淌着水,柳谷雨递了块帕子过去,又说道:“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吃饭吧。” 桌上那一大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实在霸道,盛在粗陶碗里,汤上飘着几丝亮澄澄的金油,再撒上一把葱花,勾得腹中馋虫叽咕直叫。 “哇!好香啊!” 般般眼睛都亮了,脸上也露出大大的笑容,赶忙往凳子上坐,急慌慌抱起碗筷,立刻伸筷子往汤碗里的排骨,但第一块却是夹给崔兰芳的。 “娘,你快尝尝,闻着就好香!” 秦家的日子不似之前那般捉襟见肘,时不时吃顿白米饭和油荤还是可以的。但崔兰芳怕是穷惯了,总想把好东西留给几个孩子吃,此刻第一反应也只是伸筷子夹碗里的藕块。 一大块软烂的排骨放在碗里,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吃,都吃!” 吃到一半,柳谷雨才开了口说道:“娘,明天我打算带二郎去趟小流山。再有两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了,我们得把东西都备上。” 柳谷雨最挂念的还是摆摊赚钱的事情,这也是全家人最关心的。 听到这话,崔兰芳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认真点头说:“这事儿是该准备着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着饭,屋外的天色也慢慢暗了下去,秋天到了,夜晚比白天冷许多,秋风呼呼刮着。 但屋里暖和,尤其铫子下的柴火还没完全熄灭,点着火星子,一家人就坐在炉子边吃饭。 热汤热菜,暖人心肺。 * 次日清晨,柳谷雨和秦容时一早出了门,柳谷雨出院子的时候还提了一个背篓,是想着上回在竹林发现竹荪,还惦记着呢。 秦容时回头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默不作声伸手将他手里的背篓拿了过来,背到自己背上。 两人一人提了一把柴刀,就这样出了门。 柳谷雨一路都是蹦跶着走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很高兴。 秦容时不说话,背着背篓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看着走在前头的柳谷雨。 大概因为又能赚钱了,所以柳谷雨的心情格外好,见谁都笑着打招呼,路过一只狸猫儿都歪着脑袋问,“兄弟,你也赶集呢?” 猫儿听不懂,擦着柳谷雨的脚边跑了过去,蹿得太快了,柳谷雨想蹲下来撸两把毛都没能得手。 他还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秦容时问:“喜欢猫?”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那我还是更喜欢钱。” 这直白的话惹得秦容时也跟着笑出了声,他又抬眼往柳谷雨身上看,见柳谷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还双手合十嘀咕些什么。 秦容时凑前去听,听到他喃喃有词。 “日富一日,年富一年。钱来钱来钱来……” 秦容时笑得更大声了,几乎瞬间猜到柳谷雨口中的“日复一日”是“日富一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词儿还能这样理解,怪有意思的。 刚笑完,他突然伸手一把握住柳谷雨的手腕,高声道:“看着路走,前头有个木桩子!” 柳谷雨被拉得身形一歪,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睁开眼的时候秦容时的手还握在自己的腕上。 少年人的手并不宽大,却也将将能把那截细瘦的手腕圈住,手掌下是滚烫的温度。 柳谷雨有一瞬愣神,缓了一会儿才抽回手,磕巴嘟囔道:“臭小子,手劲儿还挺大的。” 掌中的手腕被抽回,秦容时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才收回,又扭头面无表情地朝前走,这回走到了柳谷雨的前头。 柳谷雨连忙追了上去,走在秦容时身边,还伸手在他脑袋上比划了两下。 说道:“二郎,你是不是长高了?已经到我耳朵了!” 他兴奋地比划,手掌一会儿按在秦容时的脑袋上,一会儿又按在自己的脑袋上,似乎在计算两人的身高差。 秦容时的头发被按得塌了两分,发顶是掌心的温热,比清早的太阳还要暖和。 秦容时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了,他害怕被柳谷雨发现,连忙撇开人继续大步朝前走,闷声闷气丢下一句:“你话真多。” 柳谷雨也不生气,小跑着追上去,哼哼说道:“你话真少!” 两人说说闹闹地上了小流山,忙起来也忘了这事儿,开始砍竹子。 竹子长得很快,再加上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雨,竹林茂密,清幽恬静,满是竹子的清香气。 脚边堆了十多根竹子,柳谷雨估计够了,才喊秦容时停了手,两人坐在大石头上歇气。 柳谷雨歇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咕哝说,“我看看有没有竹荪!” 说罢,又猴儿般蹿了出去,在上回找到竹荪的地方寻摸起来。 但这次的运气显然不比上回,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别说竹荪了,连竹笋都没找到。 秦容时没去帮忙,只看着柳谷雨越跑越远,清瘦的身子往竹林里一蹲,像一只蔫蔫的小蘑菇。 秦容时看得发笑,但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 “哎呀!” 秦容时皱了眉,立刻站起来,朝着出声的方向喊道:“怎么了?” 下一刻,柳谷雨嘻嘻哈哈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朵灰白色的菌儿,高兴喊道:“我找到一朵小蘑菇!” 秦容时:“……” 一时间,秦容时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他一惊一乍的,只能无奈地看着柳谷雨宝贝般捧着一朵菌儿跑了过来。 “秦小童生,快帮我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啊?” 柳谷雨到底是现代人,分不出哪些是可食用的野生菌,哪些是毒菌。 秦容时没好气看他一眼,伸手打掉柳谷雨手里的菌子,说道:“有毒。” 柳谷雨“嘶”了一声,又自言自语:“……躺板板菌儿啊。” 说完,他又叹着气往另一头去了,说:“我再去那边看看!” 秦容时望着他跑远,在林子里蹿上蹿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秦容时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再次坐到石头上,他低头看向落在脚边的灰白色小菌儿。 小小一朵,菌盖还嫩着,有些可爱。 他正盯得出神,那头的柳谷雨又发出一声惊叫。 这次的声音显然不同寻常,还伴随着跌倒的响动声。 秦容时目光一凝,立刻起身跑了过去,嘴里急急喊道: “柳谷雨!” 秦容时惊呼一声,慌乱地朝着柳谷雨跑了过去。 过去就看到他一屁股坐在铺满干黄笋衣的草地上,正抱着腿龇牙咧嘴。 他听到秦容时跑了过来,还抽空抬头望了一眼,皱着眉笑骂一声:“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显然,这话是在说秦容时直呼他的名字。 秦容时眉头拧成疙瘩,硬声硬气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秦容时,柳谷雨才皱着眉毛吐槽:“好像被蛇咬了。” 秦容时:“……” 好像?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靠近柳谷雨蹲下身,往他捂住的脚踝上看,又问:“好像?你没看到吗?” 柳谷雨还真摇了摇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看得秦容时颇为无语,想不通这时候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真没看清!” “我刚刚就听到那边草丛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有什么东西擦着我裤腿滑了过去。我那个慌啊,猛地一脚就踩了上去!滑溜溜,软绵绵的,紧接着我脚上就一痛,低头再看的时候,只见它将身一扭,反从我胯下逃走了。” 秦容时:“……” 秦容时沉默片刻,扶了扶越发沉重的头,咬牙问道:“……你不是没看到吗?” 他一边说,一边心急火燎去撩柳谷雨的裤腿,想要看一看伤口。 无毒蛇倒罢了,自认一句倒霉,回去养养就好。要是有毒……想到这儿,秦容时眉头拧得更紧了,瞳孔收缩,面颊上的肌肉有细微的不易察觉地抽动,手指也在发抖。 柳谷雨坐在地上,直接伸手把宽松的裤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小腿,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冒血。 他嘟囔道:“确实没看清啊。它是在枯草烂叶底下钻走的,我就看到地上的笋皮冒出几个小包,然后欻欻就没影了。” 柳谷雨虽然没瞧清是什么蛇,但在秦容时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伤口了。 两排紧密细小的齿痕,血液鲜红,是显著的无毒蛇咬后的特征,这也是柳谷雨还有心情玩笑扯皮的原因。 柳谷雨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秦容时。 见少年半跪在自己身前,单手撩着裤脚,俯下身仔细去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就喷在自己的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刺激得柳谷雨半边身子都僵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把裤子放了下来,还说道:“嗐,不怎么疼,不用呼呼。” 秦容时险些气笑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好气说道:“谁呼呼了?!”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却又朝柳谷雨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扶他起来。 柳谷雨也不客气,一巴掌按在秦容时的手心,撑着力气站起来。 还说道:“咱俩和这山犯冲,下回还是别来了。” 这是在说上次来山里砍竹子,秦容时被柴刀划伤的事儿。 秦容时没好气白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柳谷雨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还能咋滴,一天也是活,两天也是活,阎王要我三更死……” 秦容时不说话,就喘了口粗气,显然已经忍到极致了,结果下一刻又听到柳谷雨说: “那我二更就下去,说不定能给阎王老爷留个好印象。” 秦容时:“……你闭嘴!” 柳谷雨:“好嘞。” 柳谷雨听话地闭上嘴,还沿着嘴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秦容时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比砍竹子还累。 蹿了这么一通,一朵竹荪影子都没看见,脚还被蛇咬了。柳谷雨被秦容时扶着走回刚才砍竹子的地方,盯着满地竹子发愁。 正巧这时候有一群十岁左右的男娃从前头山路跑过,似乎在扮演大将军杀敌,手里还挥舞着小木剑,嘻嘻哈哈地嬉闹着。 柳谷雨偏头大声喊:“嘿!大将军请留步!” “大将军”真留步了,甩着垂在后脑勺的小发辫儿扭过头来,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显然在为这声“大将军”高兴。 柳谷雨说道:“各位将军帮帮忙呗,帮我把竹子拖到我家,我请你们吃糖!” “大将军”听到一个“糖”字,眼睛更亮了,立刻问:“真的?你不骗人?” 村里人都节俭,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糖给娃儿甜甜嘴。糖是稀罕东西,自然惹得这群“将军”嘴馋。 柳谷雨拍胸脯保证:“当然是真的!” 几位“将军”欢呼一声,跑前来一左一右握住竹子,拖着就往山下跑。 柳谷雨朝秦容时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瞧吧,还得看我”的得意表情。 秦容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盯了他半晌才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柳谷雨点头,然后扶着秦容时的胳膊一瘸一拐朝下走,嘴上还说:“小问题,小问题。” 两人跟着一群半大孩子下了山,这群娃儿风风火火跑过,惹了好些村人朝这边望。 还有一个妇人叉腰喊:“狗娃!还回来吃饭不?!” “要!” 狗娃将军跑在最前头,回答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渐渐的,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人已经看不到他们了,但有几个站在田里忙活的阿叔直起腰,盯着柳谷雨好奇问道:“柳哥儿?脚咋了?咋上趟山,腿还瘸了?!” 柳谷雨挥了挥手,回答道:“被蛇咬了。” 阿叔:“哎哟,那你们下次可得小心点!” 絮叨说了几句,二人也到了自家门前。 那群娃儿将竹子丢在院里,嘴里含着糖莲子,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崔兰芳看一帮村里娃儿拖着竹子回来,又从狗娃口中知道柳谷雨请他们帮忙就给糖吃的事儿,也不吝啬,回堂屋抓了一把糖莲子出来,给娃儿们分着吃了。 白生生的莲子裹上糖霜,甜到人心坎。每个娃儿都分到几颗,伸着舌头小心舔着,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谢谢秦婶儿和般般姐!竹子送回来了,我们家去了!” 狗娃显见是个领军人物,站在一帮小萝卜头前面,大声说话。 般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就连隔壁罗麦儿都比她大,少有人喊她“姐姐”,这时不自觉挺了挺脊背,装作成熟大人点头说道:“去吧,路上小心啊。” 崔兰芳没有说话,只笑着冲一群娃娃点头。 “好诶!” 狗娃高呼一声,又带着一帮人窜远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就是这时候回来了,矮的那个扶着高的那个,一瘸一拐走得很慢,肩上挂着空背篓,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找着。 “天爷!这是咋啦?!” 崔兰芳看到一瘸一拐的柳谷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忙跑了过去,从秦容时手里接过人,又喊秦般般搬了个小马扎到院子里。 柳谷雨被扶着坐下,又随意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惊了条蛇,不防被咬了一口。” 他说得轻松,却吓得崔兰芳出了一声冷汗,立刻蹲下身想去看柳谷雨脚上的伤口。 可妇人讲究古板规矩,飞快想到院子里还有秦容时这个小汉子在,又扭头冲他说:“二郎,你去万大夫那儿看看,拿点儿药回来!” 她还不知道,秦容时早撩了柳谷雨的裤子,看过他的脚了。 不过秦容时也没有说,他心里虽觉得事急从权,可柳谷雨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哥夫,这事儿实在不好往外说,亲娘也不好说。 他默默点了头,回屋揣上钱袋就朝外走。 没多久,秦容时就回来了,进院才发现他娘已经把柳谷雨扶进屋子里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深色瓦碗,里头是深绿色的黏稠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瞧着不好看,但村里常有人被蛇咬,都是找万大夫拿药,只要不是毒蛇,这点儿药尽够用了,起效也快。 秦般般在外头等着,见秦容时回来,忙跑前去接过药碗,一句话也来不及同自家哥哥说,又转身进了柳谷雨的屋子,喊道:“娘,药来了!” 秦容时盯着妹妹跑进屋的背影,他自然不好进去,就背靠着门板站在屋外,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 柳谷雨半躺在床上,裤子高高挽起,露出脚踝处的伤口。 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但还有半干的血液粘在皮肤上,崔兰芳正拿着湿帕子将伤口旁边的血斑擦去。 听到秦般般的声音,她才扭头对着女儿说道:“快快,拿过来吧!” 她还叹着气说:“山上虫蛇多,以后少上去了。” 柳谷雨也叹着气,说道:“不成啊,咱生意要竹筒,竹子只有小流山上有啊。” 崔兰芳又叹了一口气,柳谷雨也学着她的模样长长吁了一声,两人就像叹气狂魔似的,对着叹气。 最后一口气把崔兰芳叹笑,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柳谷雨的脑袋,然后直接拍板做了主。 “那就花钱找人做!家里现在是缺钱,可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儿把命豁出去!我待会儿就去找村正,说我家收竹筒和竹签子。” 崔兰芳是家里最省的人,可说花钱收竹筒的人也是她,柳谷雨嘿嘿笑了两声,歪着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娘,还有竹勺子嘞。” 崔兰芳摸他脑袋,笑道:“晓得嘞!” 说罢,她拿洗干净的竹片子刮上药膏往柳谷雨脚踝的伤口处抹,敷上厚厚一层才用裁成长条的粗麻布裹好。 柳谷雨还在嘀咕:“再有两天就赶集了,我都和林婶子约好了,一起去东市摆摊的。” 崔兰芳拍拍他的脑袋,劝道:“伤好了再说吧,也不急这两天。” 秦般般在一旁乖乖站着,听到这儿也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柳谷雨知道自己说不过,只好往身后的枕头靠了靠,点着头答应了。 屋外的秦容时也听到几人的对话,总算放心下来。 他条件反射朝后看,却只看到一面发旧的长有霉星子的木门。隔着门什么也看不到,但柳谷雨的笑声还是从屋里传了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秦容时明明没有看到人,但已经跟着弯了唇角。 ----------------------- 作者有话说:入V快乐!入V当天发10个红包,先到先得啊! (……第一次送红包,还不太会操作。咋还要评论才可以送,快来条评论啊!) * 我个人厨艺其实处于一个吃不死人的状态,而且我是生活白痴,很多菜都需要搜索才知道要怎么做,包括一些农事常识。如果有啥问题可以评论区指出。 第28章 山家烟火28 万大夫开的药效果奇好, 柳谷雨的伤虽没有全好,但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并不耽误赶集日摆摊。 当日, 崔兰芳也早早起来了, 给两个孩子烙了两张葱油饼带在路上吃。 她一路送到院门口,还挂心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儿,别累着了,要是难受就早些回来。二郎啊, 顾着些你柳哥,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崔兰芳昨天劝了柳谷雨好久, 想让他养好了再去摆摊。但柳谷雨不愿意耽误挣钱的时间, 只说不碍事, 已经不疼了。 崔兰芳劝不住,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早已经过了秋分,天亮得越来越迟了,他们这趟又出门得早,天色更是昏暗, 灰蓝色的苍幕上还印着白白的月亮, 周边点着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 光线惨淡。 刚走到门口对面就传来几声犬吠, 是邻居家的大狗在叫。 路上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林杏娘母女。 林杏娘听到两人出门的动静, 忙朝他们招了手, 可转念又想到天色太暗只怕看不清, 立刻又出声喊道:“柳哥儿!二郎!这儿呢,快过来!” 听到呼声,柳谷雨连忙揣上饼子, 和秦容时推着车走了过去。 林杏娘也从车上下来,帮着把小推车绑到车板后头,又道:“快上车吧,咱出发了!” 妇人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是哭过,但她脊梁挺拔,外表看不出半点儿柔弱。 罗青竹昨天刚被齐山接了回去,她心疼孩子,可青竹到底成了家,哪怕是她这个亲娘也不能久久留着人。 柳谷雨看到了,却没有多问,害怕戳到人痛处。他拉着秦容时爬上驴车,林杏娘也坐了上去,甩开鞭子赶车往镇上去。 柳谷雨这次没有找村正家租车,一来,最近是农忙,村正家的牛比人还忙,是给钱也借不到的;二来,他摆摊是长久活计,总不能次次都找村正家帮忙。 但是牲口太贵,柳谷雨去骡马行问过,最便宜的青花骡子要五两银子,牛驴还要更贵。 这钱柳谷雨不是掏不出来,可家里如今的情况,每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一次性拿出五两银子,就是柳谷雨也觉得肉疼。 所以他和林杏娘商量过,每次跟着她们出摊、收摊,按着张二叔赶车的价格给钱。 林杏娘倒说过不要钱的话,反正都是顺路,顺手的事。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正因着关系好才不能白占便宜,柳谷雨不同意,只说这钱是一定要给的。 上了车,柳谷雨和秦容时挨着坐,一起啃葱油饼子。 耽搁这一会儿,葱油饼已经冷了大半,但味道还是很好。饼子外皮焦黄酥脆,内里却多层软绵,葱香四溢,再撒上一把芝麻,味道更是诱人。 柳谷雨给一旁的罗麦儿撕了一小块儿,逗得小姑娘嘿嘿直笑。 “哎哟,你自个儿吃,不用给她!我俩都是吃了饭出门的!”林杏娘一边赶着车,一边说话,“以后也是这个时辰出门。哦对了……” 说到后面,林杏娘的语气更认真了些。 “东市有个市仓,是给镇上摆摊做买卖的小贩放货的,我的摊车就放在里面,一天五文,一个月更划算,只要一百文。” “你这车啊、杌子啥的,也可以放在市仓,这样来来回回轻便许多。” 柳谷雨听了后自然点头。 不过他和林杏娘不一样,林杏娘是每天都去摆摊,所以按一个月算更划算,但柳谷雨只有赶集的日子才去摆摊,按日子给就成了。 车轮子一圈一圈碾过,发出笨重的辘辘声,伴随着声音也离福水镇越来越近。 到了镇门口,还是按规矩交了进城税,驴车寄养在骡马厩里,几人各自搬着东西进城,到东市摆开摊子。 柳谷雨有段日子没摆摊了,但镇上不少人已经认得他。东市临着菜市,有不少赶早来买菜的妇人路过这边瞅一眼,然后一眼就瞅到柳谷雨了。 一个身材圆乎乎的妇人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花裙,头扎红绳的小姑娘。 她喜道:“哎哟!这不是冰粉哥儿嘛!哎哎哎,上回庙会我去得迟了,没买到,还惦记了好久呢!” 对于这个外号,柳谷雨是哭笑不得。 他笑着无奈道:“婶子,我姓柳。如今天气凉了,我家不卖冰粉了!” 妇人有些可惜,歪着头看向柳谷雨身前的摊子,问道:“不卖了啊……哎,可惜了。那现在是卖啥?” 柳谷雨这次打算买些热食,刚把火生上,一边忙活一边说:“卖红豆圆子,还有糖水。钵仔糕还继续买着,也是以前的价。” 他说着就把一盘早搓好的圆子摆了出来,有白色、红色、黄色,分别是芋头、红薯、南瓜搓成的圆子,红豆熬煮成沙,再加上这些圆子,正好是一碗香糯可口的圆子甜汤。 糖水是用木薯煮的,要简单许多,但这时候没人吃木薯。当地人都说这东西有毒,没人敢吃,也只有柳谷雨最开始做钵仔糕的时候要用,上山挖了一些。 他起初都没敢告诉崔兰芳这是木薯做的,还是等几人吃过后才说清楚,就这样也吓了崔兰芳一跳。 再回到现在,那身材圆乎乎的妇人抻着脖子往柳谷雨摆弄的碗里瞅了几眼,最后盯上三色圆子,乐呵道: “就这个吧,我家娃儿爱吃甜圆子,这个瞧着就不错。来两碗,再要四个钵仔糕,每个味道各一个。” 她连圆子多少钱一碗都没问,说话也爽快。再看她穿着细棉的衣裳,手腕还圈了一只老粗的银镯子,身边的小姑娘也穿着染了色的花衣,项上挂着金锁,显然是不差钱的主儿。 集上头一天摆摊就得了开门红,柳谷雨自然高兴,笑呵呵忙活起来。 “您稍等会儿,这圆子下锅煮一遭,很快就好。” 芋圆糖水加牛奶味道更好,但现在的牛乳太贵,路边小摊讲究薄利多销,做不来这样精细的吃食。所以柳谷雨是用红豆、冰糖一起熬煮的圆子,红豆熬成沙,又香又甜,味道也是不差的。 他很快煮出两碗,拿竹筒盛好,又对着妇人说道:“红豆圆子一碗七文,四个钵仔糕是七文,您是今儿头一个客人,收您二十文就好了。” 妇人笑眯眯掏了钱,又扯了跟在身边的小闺女一把,扯了嗓子喊道:“快拿着。” 母女俩拿着东西离开,等在后头的客人连忙问道:“你这糖水用啥煮的啊?咋瞧不出来?” 木薯糖水是一早就做好的,到镇上再热一遍就成,有那爱吃冷的,也可以直接盛来吃。 木薯偏白,可熬出来的的颜色却是黄色,像橘子。再加上这儿没有人吃木薯,客人更加认不出来了。 柳谷雨没有回答,只笑着说:“您猜猜?或者买一碗尝尝?要是吃出来了,这碗我不收您的钱。” 不收钱?! 那客人可来了兴趣,瞪大眼睛盯着糖水瞅,说道:“多少钱啊?给我来一碗!” 一旁管账的秦容时可算找到机会,插了一句:“五文。” 客人忙说:“来一个!来一个!” 柳谷雨又问:“好嘞,您是吃热的还是冷的?” 那客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身体很好,不怕冷,又是个急性子,等不及说道:“哎哟,冷的冷的,就这样吃!” 柳谷雨不再说话了,麻利地盛出一碗递过去。 汉子连忙往嘴里塞了一口,尝到味道眼睛就亮了。 等在后头看热闹的人们问道: “咋样?咋样?” “好吃不?” “吃出来啥做的不?” 汉子囫囵吞了,又慌忙答道:“甜的,加了黄糖吧?口感又软又糯,味道不错诶……不过还真吃不出来啥做的,我好像没吃过这东西,应该是什么果子吧?” 他也是个爽快人,自己真吃不出来就立刻掏了钱。 还说道:“这味道我婆娘应该喜欢!嘿,再来一碗,这碗要热的!我端回去给我媳妇吃!” 柳谷雨点点头,开始热糖水,秦容时则把放在摊板上的铜钱刮到手心,再塞进钱袋里。 很快把热好的木薯糖水递了出去,送走眼前的客人。 后头一些原本没打算买,只是看热闹的人好奇问道:“老板!吃出来就不收钱的话还算数不?” 柳谷雨:“算数!算数的!” 这话音刚落下,看热闹的人纷纷举了手,都喊道: “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全都围了上来,柳谷雨一个人可忙不开了,秦容时也赶忙上前帮着盛木薯糖水,这个要热的,那个要冷的,全按着意思送了过去。 六七个人,没一个吃出来的,给出来的钱可要不回去了。 不过他们也不恼,还嘻嘻哈哈说:“确实没吃过这样的!” 送走这一大波客人,柳谷雨才算轻松两分,秦容时还惦记着他脚上的伤,连忙从板车底下把小杌子拿了出来,喊柳谷雨坐下歇歇。 柳谷雨依言坐了,然后掰着手指开始算账,也就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已经赚了五十多文。 他左边是林杏娘的摊子,她摆摊十来年,有一批忠实的老客户,这会儿还在忙活呢。 另一边则是一家卖豆腐脑的。 福水镇人爱吃辣,所以这豆腐脑也是辣味的,倒和柳谷雨的甜食摊子不冲突。 一碗豆腐脑嫩得流水,加上各味佐料,撒上葱花、芫荽,再抖一把榨菜和花生碎,浇上红汪汪的辣油,滴几颗香油、酱油……再拌一拌,那味道可别提多香了! 卖豆腐脑的是一对年轻夫夫,看面相都是和善人,但柳谷雨还记着上次庙会卖汤圆的男人,所以对周围的小贩都带着防备心。 倒是小夫夫中的夫郎主动送过来一碗豆腐脑,笑吟吟问道:“你们是第一次到东市摆摊吧?瞧着眼生。” 他十分热情,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也全是善意的,让本来心怀警惕的柳谷雨不由放松下来。 “我姓杨,你喊我玉哥儿就好!都是挨着的,平常有啥事也可以喊我们!我男人力气大,能帮不少忙哩!” 柳谷雨愣住了,他发现那夫郎的肚子微微鼓出一道弧线,显然怀着孩子。 早知道这里的哥儿是可以生孩子的,但柳谷雨来了这么久,不管是村里还是镇上,都没有见过怀孕的哥儿,这还是头一次看到。 外表看起来和男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是长相上清秀一些,却能生孩子。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柳谷雨还是十分震惊。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到热情迎上来的玉哥儿,柳谷雨回过神后也连忙露出笑脸,说:“哎呀,多谢多谢!这豆腐脑闻着就香!” 玉哥儿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守着自家摊子的高大男人,答道:“嗐,是我男人做的,他手艺好!” 柳谷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见到那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站在摊子后,模样普通,胜在身量伟岸。虎背熊腰,那条灰色围布系在他腰上,衬得窄短可怜。 这汉子看起来粗手粗脚,可忙活案板上的事儿细心麻利,招待客人,舀豆腐脑,拌佐料,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做活儿的。 柳谷雨有些惊讶,他大概看了看,这东市也有不少夫妻档或夫夫档的摊子,但大多都是媳妇、夫郎忙活,汉子不在旁边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看了两眼,他收回视线再望向玉哥儿,见他穿了一身水绿色秋衫,领边缀了一圈白色贴边,简单素雅却不便宜。 要知道染了色的布可比素布贵不少呢,更别说还是这样鲜嫩的颜色。 倒是他男人,穿的是粗葛布,俨然是个糙老爷们儿。 舍得在夫郎身上花钱,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柳谷雨更放心了,他把豆腐脑递给秦容时,又赶忙盛了圆子下锅煮开,舀上一碗红豆圆子递过去,也笑道:“你也尝尝我家的圆子。” 玉哥儿没有拒绝,亮着眼睛接了过来,还兴奋道:“哎呀!谢谢!谢谢!我最喜欢吃甜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两句,玉哥儿才笑眯了眼睛端着红豆圆子回到自家摊子。 他男人也没说话,正忙着招呼客人,但手忙脚乱之中还俯下身在摊车边上抽出一块折叠的板子,固定后成了一个简易的桌板。 他拎着小板凳放到桌板前,然后将玉哥儿手里盛了红豆圆子的竹筒接过放到桌板上,又扶了人坐下。 这期间,他不得空和玉哥儿说话,只问客人要加什么佐料,吃不吃得辣,有没有忌口。但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过了许多遍。 察觉到柳谷雨的视线,那头终于忙完的林杏娘也看了过来,笑道:“玉哥儿和他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着嘞!” 听她语气,显然认识这对年轻夫夫,多少有些交情。 听到林杏娘的声音,原本开开心心吃圆子的玉哥儿抬头看了过去,他也不害臊,还大咧咧说:“那是!我和岩哥可是从小的情分!” 听到这儿,原本还笑着脸开玩笑的林杏娘忽然想到自家的哥儿,心里一阵发苦,也笑不出来了,说了两句就扭头继续忙生意。 就是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不太讨喜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柳哥儿吗?又来摆摊呢?” 柳谷雨刚坐下歇了一会儿,隔壁玉哥儿送来的豆腐脑还没吃完呢,又要闹事的来了。 他抬头看,见摊子前站的是周巧芝。 这回她没有带着女儿田荷香,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娃。 少年倒长得胖胖的,就是皮肤有些黑,穿着一身青色书生衫,衬得他更黑了。细看眉眼,和周巧芝有些像,想来就是周巧芝的小儿子——田秋生。 周巧芝事事学着崔兰芳,事事都想比她好,比男人、比孩子。当初秦家送了儿子去学堂读书,她也紧跟着送了田秋生去读书。 都是在柳老秀才的私塾里开的蒙,秦容时早早考了童生,可田秋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儿,学了好几年也没学出个名堂来,如今连千字文都背得颠三倒四。 但周巧芝家里条件不错,男人又是做货郎的,贴着钱也要继续送他去读书。 柳谷雨看到两人,不自觉皱起眉头。 这周巧芝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回回找自己麻烦,回回都说不过,但下回还是要来,头铁得很。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打嘴仗说不过柳谷雨,转头就朝向了秦容时。 秦容时手边也有半碗豆腐脑,用竹筒装着,是柳谷雨分给他的。但秦容时没有吃,此时正聚精会神翻着一本书看。 市集不如庙会人多,不至于一早忙到晚,所以秦容时带了书来,想趁着空闲翻阅。 周巧芝看到了,嘴角翘了翘,显摆般扯了扯身边的儿子,又得意说道:“哎哟,二郎啊,你可是被家里耽误了!想当初你也是和我家秋生一块儿读书的,现在……哎,多可惜啊!” “瞧瞧,你是多好的读书苗子!可你这哥夫赚了钱也不说送你去读书,还让你来帮忙摆摊!哎哟哟,这哪是读书人该做的?染了满身铜臭味!” 诶,还挑拨离间起来了! 柳谷雨气笑了,插着手看向秦容时,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只见秦容时取了一枚树叶书签夹在书里,再把书合拢,又小心翼翼收进摊车底下的隔板里。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周巧芝,一字一句道: “心定处即是书院,神宁间自有琅嬛。我看书不拘于方寸之地,自然是随时随处都可以看。怎么?婶子家的孩子只有坐在书塾里才看得进去书?” “婶子既然嫌铜臭味,怎的还要每年请财神?说这话,不怕得罪神仙,明年就请不来了吗?” 前头的话周巧芝听得一头雾水,就听懂一句“得罪财神爷”,吓得她悄悄拍了拍胸脯。 她是有些迷信的,从她在庙会上给儿子求符考试就能看出来。 她急了,外厉内荏地嚷了起来:“我……我啥时候说财神老爷!我、我说的是……” 周巧芝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秦容时气定神闲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说他臭。” 周巧芝:“我没有!” 秦容时:“哦。是非自有神断。” 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偏周巧芝真信,旁的她可以不信,但和钱财相关的却不敢放松。 她急得瞪秦容时,又瞪柳谷雨,发现这哥儿两目紧闭,正双手合十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仔细一听…… “财神老爷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她说的!她说的!找她找她找她找她找她!” 周巧芝:“……柳谷雨!” 周巧芝要气炸了,她原本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腕,此时气恼下不自觉重重掐住,捏得少年的手腕一圈全红了,整只手掌都充了血。 田秋生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疼”,可声音太小周巧芝根本没有听见。他也不再说话,就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活像个小木偶人。 周巧芝没注意到,倒是一直站在两人对面的秦容时看到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眉头微敛。 周巧芝恼羞成怒,竟直接拍着大腿嚷了起来。 “哎哟!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哥儿可不吉利了!嫁进门就克死了他男人!” 这一嚷,惹得看热闹的人更多,全朝这边指指点点。 田秋生到底年少脸皮薄,憋不住抬袖子挡了挡脸,又扯了周巧芝的袖子,小声说:“娘,别说了……咱走吧。” 周巧芝把他甩开,继续叫喊,似乎想要嚷破天。 “这就是个灾星!他做的吃食你们也敢买?!也不怕倒霉!” 围在一圈的人越来越多,却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柳谷雨似笑非笑地盯着周巧芝,一时看不出情绪,秦容时却是直接冷了脸。 就连旁边的林杏娘也不高兴了,撇开摊子凑了过来,撸起袖子就骂:“周巧芝!你个贼婆娘,一天天的尽放冲天屁!你这张烂嘴咋就这么臭呢!啥脏的烂的都往人家头上扣啊!你咋这么不要脸!” “秦家大郎那是被征了兵,死在战场上的,关人家柳哥儿啥事!你说这话,还讲不讲良心了!” 听说柳老板命硬克夫,爱吃他做的甜食小吃的人听到后还有些忌讳。 古时的人大都信这些,若真传开了,在柳谷雨身上盖一个“灾星”的戳儿,过后再想洗干净可就难了!到时候,他做的东西就是再好吃,以后都怕没人敢买了! 那些人心里犯嘀咕,正琢磨这事儿是真是假的时候又听到林杏娘的话。 哦,原来是死在战场上的啊。 这些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那场大战强征了不少汉子,光福水镇就有四百多个,可回来的连一成都没有。 死得人那么多,保不齐现在围观的人群里就有儿子、哥哥、丈夫死在战场上,他们总不能也认为是自家人克的。 秦容时也冷下脸,语气都凌厉了几分。 “我兄长死在胡虏的刀马下,他是为大雍百年的太平而死,为边关百姓的安稳而死。婶子三言两语就模糊了事实真相,难不成觉得错的不是胡虏,而是我哥夫?” 这话一出,在场一部分也有亲眷死在战场上的人也都气愤地闹了起来,冲着周巧芝骂道: “好啊!你原来是这个意思!你心肠咋恁毒!” “我儿子就是死在战场上的!按你的话来说,还是我这个亲娘克的了!” “呸!明明是胡虏先打咱的,到头来还成我们的错了!” …… 周巧芝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她又气又恨,可面对一众人的怒骂却说不出一句辩驳,只恼这俩人的嘴皮子都厉害,明明不相干的东西他们也能硬扯到一起! 她正气着,柳谷雨也终于站了出来。 他抖了抖衣裳,打算玩波大的。 只见他面露哀色,语气悲怆,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婶子怎么能拿家国悲痛来吵嘴呢!战时尸骸堆积如山,流血漂杵,婶子不知道边关惨状,不理解‘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痛苦,只晓得轻笑间戳人伤处。你以为你的话能伤害到我?” “不能。” “我敬佩先夫是英雄,只笑你愚昧。” 他说得大义凛然,实则脚趾都快把鞋底板扣穿了。 但有人买账啊,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落下尾音,现场一片寂静,但很快有人高声夸了一句“好”,紧接着就是如擂鼓响亮的拍掌声。 “好!” “说得好!” 周巧芝被一众人堵在中间,此刻羞得没脸抬头见人,面上一片臊红。 她知道自己又吵输了,恼得扯了田秋生一把,没好气地嘟囔:“走啊!还傻站着干啥!你刚才不还吵着要走,现在又哑巴了!看你这样儿就来气,闷得像个木头人!还咋考学!” 田秋生呆板着一张脸,面上没什么情绪,被周巧芝揪着耳朵骂也不生气,不难过。 周巧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骂骂咧咧扯着人离开。 柳谷雨挑了挑下巴,悄悄挺了挺背,得意地看着周巧芝母子两个离开。 刚望过去,反倒先看到一个穿藏蓝色圆领襕衫的老者,头戴儒巾帽,正冲自己笑眯眯地点头。 “你这哥儿说得不错,很有些见识啊。” 第29章 山家烟火29 “你这哥儿说得不错, 很有些见识啊。” 那老先生约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用同样藏蓝色的发带紧紧束着, 下巴蓄着长长的胡子,瞧打扮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儒生。 柳谷雨自认眼力不错,看到这位老先生就猜测他或许是鹿鸣书院上的夫子。 鹿鸣书院里离市不算远,有书院的学生、夫子到集上闲玩也是有可能的。 那老先生捋着胡子走了过来, 看着柳谷雨问道:“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你读过书?” 听到这儿的秦容时忍不住朝着柳谷雨看了过去,猜他又要搬出那个都快用烂的借口。 果然, 只见柳谷雨微微一笑, 回答道:“我父亲是秀才, 我从小跟着他认字,也看过父亲留下的藏书。” 老先生点着头,轻声念:“不错不错不错。” 说罢他又看向秦容时,又问:“你这小子谈吐也不一般,也读过书?” 问到自己了, 秦容时朝着人端正行了一礼, 身姿如松竹。 “回先生的话, 念过一些。” 老先生轻颔首, 又问道:“可下场考试过?” 秦容时再答:“学生现在是童生。” 老先生的眉头轻扬,显然有些惊讶, 看秦容时的目光都变了一变, 略带着些欣赏, “小小年纪就是童生了?果然是走科举的好苗子啊。” 他虽然欣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赞扬了几句, 又转开视线望向柳谷雨摆在摊子上的吃食。 这一看,眼睛都睁大了,眸子里迸射出光芒,连语气都轻快许多。 他指着熬煮得起沙冒泡的红豆问:“这红豆圆子多少钱?” 秦容时答道:“红豆圆子七文一碗,糖水五文,钵仔糕两文一个。” 老先生嘿嘿笑了两声,忙伸手往宽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钱袋子,又往前凑了凑,悄声道:“每样都来一个。久不回福水镇,想不到现在出了这样新鲜的吃食,我可得尝尝!” 说完他还强调:“多放点儿糖!” 柳谷雨忙笑着应是,然后开始忙活煮圆子、热糖水。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先生”,明显是在找什么人。 老先生听到声音,下意识想往柳谷雨的摊子后躲,但还来不及动作就被人瞧见了。 那少年郎跑了过来,有些生气地瞪着人,板着脸教训:“先生!您怎么又背着我跑到市集上来了!哎哟,这都是卖甜食的!您又吃了多少?大夫都说了,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咋不听话哩!” 刚才还让人忍不住敬慕的老者被小辈训得抬不起头,柳谷雨瞅一眼,忍不住问:“那个……您还要么?” 不等少年人说话,老先生先抻了抻脖子,小声说:“要的,要的。” 很好,前一刻还沉稳睿智的老先生,瞬间变成一位老顽童。 这可把少年气坏了,噘着嘴瞪人。 柳谷雨低笑两声,却没有依着老先生的意思放太多糖,还按着以前的习惯放得适量,味道不淡也不会甜得腻人。 他和秦容时将吃食送了过去,那少年嘴上说着不许,但还是伸手帮忙拿着。 老少两个离开,隔着老远还能听到他们吵嘴的声音。 “吉祥!我是我买的,我给的钱!你咋给我吃了!” “唔……大夫说了,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我这是为了您的身体好。” “嘿!臭小子!懂不懂尊老啊!” …… 柳谷雨噙着笑意收回视线,又看向秦容时,拿肩肘捅他。 “你也爱吃甜的,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秦容时又在看书了,动作从容地翻开一页,面色镇定,语气也平淡:“我不爱吃甜。” 这话刚说完,立刻被柳谷雨掐住嘴巴。 他还笑话:“死鸭子嘴硬!” 柳谷雨的手指温热,指腹有细细的薄茧,可抚在唇上却很柔软。 如果柳谷雨此时能听到秦容时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大声反驳:是捏!捏!捏成鸭子嘴的捏! 但柳谷雨听不到,他只能看到秦容时耳垂上的软肉瞬间爆红,下一刻漫上脸颊和脖颈,没一会儿就似熟透的河虾。 他猛地抬手拍开柳谷雨的胳膊,再凶巴巴瞪他。 “柳谷雨!” 柳谷雨瘪嘴,故意装得可怜无辜:“哦哟……好凶哦。” 秦容时拿他半点儿法子也没有,深吸一口气才放下书开始收拾摊子,捏着抹布将本就干干净净的案板又擦了一遍,假装自己很忙。 时间一点点过去,逛市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街道上穿来穿去,再往前还有画糖画的老人,手艺很好,描的猫儿狗儿都栩栩如生,惹来好些娃娃围着看。 偶有卖菜的农夫农妇,推着板车从街前走过,车上堆着水灵灵的白萝卜,嫩绿得流水的丝瓜、青菜,还有一些菌子、笋子之类的山货。 集上热闹,耳边尽是小贩货郎的吆喝声,还有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或是小娃儿的嬉笑声…… 到了申时末(下午五点),柳谷雨准备的吃食已经卖光了。他看着旁边还排着客人的锅盔铺子,没打扰林杏娘,只朝罗麦儿招了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他将最后一个钵仔糕用竹签插了出来,递给罗麦儿,又对着小姑娘说:“麦儿,我和二郎去集市上转一圈,买些东西。很快就过来,你娘这头要是卖完了,就到镇口等我们!” 罗麦儿咬了一口软糕,冲柳谷雨乖乖点头。 柳谷雨这才和秦容时离开,先推着摊车到了市仓,给管事的交了钱,把东西都安顿后才离开。 两人到肉市割了一斤肉,还要了一只猪耳。 在现代,猪耳朵比肉还贵,但是在这儿,久不吃荤腥的人们更爱肥肉,瘦肉次之。所以没什么肉的猪耳朵很便宜,一只猪耳要八文,柳谷雨掏钱的时候一点儿不心疼。 买了肉,柳谷雨又看向秦容时,问道: “你的书又看完了吧?要不要去书肆换一本?” 秦容时点头,于是两人又绕到庙巷,还是那家老书肆,进去找书。 柳谷雨这段时间常来这儿租书,书肆老板都认得他了。 老板还盯着秦容时笑呵呵说道:“哎哟,小童生,你可是有福气!你哥哥对你好嘞,你可要好好用功,争取考了功名报答他!” 秦容时不由皱眉,想反驳说柳谷雨不是自己的哥哥。可又担心这话说出来,老板再问他们的关系,难不成要说柳谷雨是他哥夫? 秦容时更不愿意说。 最后,他只是把之前租的书还了回去,又对着老板作了一揖,扭头去挑书了。 柳谷雨也在里面挑,不过不是帮秦容时看,而是帮秦般般。 他想给小姑娘租一本医书。 孩子的梦想可不能忽视! 柳谷雨其实还去医馆问过,问大夫愿不愿意收女孩儿当学徒,结果要么觉得他是故意闹事,直接把他赶出来;要么觉得他脑子有病,要把脉给他看病。 总之,没一个愿意的。 拜师学医的事儿只好搁置,柳谷雨想着只能先看书自己摸索,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深学。 书肆里卖的医书倒是有几本,可外租的却少,老板自舍不得把新书向外租借,怕弄坏弄脏。 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才在犄角旮旯里摸出一本很基础的医书,是一本《本草经》,介绍草药药性,还绘有图解。 柳谷雨挑好书,秦容时也挑好书,给了钱才离开庙巷。 林杏娘的摊子已经收了,母女两等在镇口,柳谷雨和秦容时也紧赶慢赶寻了过去,几人驱车回村。 车上,林杏娘或许是还记着玉哥儿夫夫俩,忍不住叹气道:“哎,玉哥儿能遇到他男人,也是有福气……” “说起来我家青竹和大山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也好,可大山这孩子孝顺,只怕不会为了青竹和家里分家啊,哎……” 见林杏娘犯愁,柳谷雨其实想说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能和家里分,那就和男人分,离了谁不是一样过? 可这话太大胆,哪怕林杏娘豪爽护短,但也不愿意自家哥儿和离。 只因思想根深蒂固,从来就没想过哥儿还能和离。 古代,到底讲究“家和万事兴”,总想着忍忍也能过。 不过林杏娘也只是发发牢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甩着鞭子赶车往村里走。 回了村,几人在门口话别,柳谷雨和秦容时提着东西回家。 “娘!般般!我们回来了!” 灶房做饭的母女两个飞快迎了出来,见两人手里都拿着不少东西,忙上前帮忙。 崔兰芳接过草绳串好的猪肉和猪耳朵,嘴上啰嗦,可眼睛里藏着笑。 “哎哟,又买了肉啊!那经得起天天吃啊!”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哪里有天天吃!也就上回炖了个排骨汤,这都隔了好几日了!” 家里一个病人,还有两个少年人在长身体,别处能省,就嘴上省不得。 柳谷雨可以在衣裳上节约些,能穿暖就好,不图漂亮,但吃食上是一定要照顾好的! 要不是现在条件不允许,他还想着像前世那样一天吃三顿,还得天天有肉! 不过现在虽然做不到,但柳谷雨记在心里,总有一天得做到! 说完这句,柳谷雨又把《本草经》递给秦般般。 “般般,这是给你租的书。是医书,你闲下来看一看。要是有不认识的字,或是看不懂的句子就问你哥!” 秦容时简言少语,此刻也跟着点头。 一家人高高兴兴,柳谷雨又说了今天的生意,崔兰芳母女两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笑够了崔兰芳才想起正事,说道:“明天村里要收秋税,有镇上的官爷要来。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出门别冲撞了,这些官爷咱可惹不起!” 叮嘱完,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早早歇下了。 * 次日。 上河村的秋天也极美。 夕阳渐落,赤色彤彤的霞光被层峦的大山挡去,青翠的山峦镀上一层霞色,只天际隐隐漏出些红光。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飘起炊烟,淡淡的白色如一匹薄纱向天空飘去。河边的芦苇渐渐泛白,水鸭列队钻进芦苇荡里,嘎嘎叫着往河里去,鸭掌飞快拍打,荡出一圈圈涟漪。 木屋小院围着一圈竹篱笆,有两只鹊儿啾啾叫着停在屋檐下,互相梳理着羽毛。 这时候,秦般般就如那鹊儿般飞扑了进来,嘴里还喊道:“生了!生了!” 灶房里做饭的柳谷雨和崔兰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崔兰芳用系在腰上的围布擦手,一边擦一边问:“啥生了?” “林婶子家的狗!阿黄!” 柳谷雨先回答了崔兰芳的问题,又扭头笑着看向秦般般,问道:“生了几只?啥色的?”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柳谷雨就没去摆摊,但隔壁林杏娘是早早带着女儿出了门。 她家屋里没人,但秦般般早些时候就听到狗儿一直在叫,还以为是遭了贼,悄悄推开院门朝外瞅,才知道原来是她家怀孕的母狗要生了! 她和柳谷雨交代了一声,然后就跑出去看了,小姑娘在旁边蹲了一个多时辰,也不嫌累,还是柳谷雨中途看不过去了,帮着拎了个小板凳过去。 林家也围了一圈竹篱笆,两只大狗就趴在篱笆内的小院里,秦般般坐在外面,给阿黄加油鼓气。 另一只黑毛大狗在母犬身边转来转去,尾巴不安地甩动着,时不时低下头安抚般舔一舔母犬的鼻子,但很快被“生娃本来就很烦”的阿黄一爪子拍开。 秦般般在林家院前坐了一个多时辰,柳谷雨饭都快做好了,那头才终于顺利生产。 她兴冲冲跑了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一家人。 只见秦般般兴奋地扬着脑袋,高兴地说道:“一共有三只小狗崽!一只黑的,一只黄,和大黑阿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黑黄的,身上是黑的,但四只爪爪和肚子是黄的!特别可爱!” 小姑娘很高兴,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圆溜溜如两颗黑亮的大葡萄,看样子十分喜欢三只小狗崽子。 柳谷雨听到后喊着秦般般进了灶房,先是舀出半碗糙米饭,再往饭里泡上两大勺肉汤。 他做了回锅肉,这汤是煮肉剩下的,连着锅底的肉渣子也一块捞了出来,拌在一起。 “林婶子和麦儿也不在家,咱给它拌个饭。这阿黄刚生了娃儿,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林杏娘早说过要送他们一只小狗,养大了好护家,所以柳谷雨并不吝啬,一碗狗饭舀得满满当当,还加了两块肉。 林杏娘家的狗养得好,看家护院在村里都是出了名儿的! 自从村里人知道她家大狗怀了崽儿,好些家里条件不错养得起狗的人家都来打听过,就连村正也早早预定了一只,那还是给了钱的! 也只有柳谷雨这儿,是看着两家交情,林杏娘主动提出来,说要送一只狗帮忙看家护院。 上回二狗子半夜摸到秦家门前,想要翻进来被两只大狗发现的事儿,两家人可都还记得呢! 他把饭端给秦般般,可转念又担心刚生了崽儿的母狗护子,只怕凶起来会咬人。柳谷雨不放心,还是和秦般般一块儿出去看了。 不过大黑阿黄被教得很好,两只狗都很有灵性,似乎早认识柳谷雨和秦般般了,见他们靠近连哼都不哼一声,甚至柳谷雨伸手揉阿黄的脑袋,它也歪着头往掌心蹭。 当产子的母犬护崽是天性,柳谷雨还是没有去摸三只小的,只凑近凑了凑。 老鼠崽儿般湿溜溜的,说实话,和“可爱”完全不搭边,但柳谷雨瞧了还是忍不住心软。 阿黄温顺地趴在地上,低头舔着狗崽子的脑袋。 大黑机灵很多,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看到柳谷雨手里的汤饭了。 只见它甩着尾巴扭头跑了,没一会儿叼着个狗碗走回来,然后狗狗祟祟地推着空碗往柳谷雨身前送。 “嘿……你这狗子,成精了吧!” 柳谷雨笑了一声,然后掰了掰篱笆,将汤饭伸进去倒进狗碗里。 他还叮嘱道:“给你老婆的!你别抢食儿啊!” 也不知道大黑是不是听懂了,又或者它本就没打算吃,这时候歪脑袋拱了拱阿黄的脖子,催它吃饭。 狗子饱饱吃了一顿,然后躺下给狗崽儿喂奶,柳谷雨和秦般般蹲下身看了好一阵,还是崔兰芳跑出来,催他们回去吃饭才端着空碗离开。 回了家里才看到崔兰芳和秦容时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小板凳靠桌整齐放着。 她看到两人进来,只笑着招呼:“快坐下吃饭吧。” 四人落了座,崔兰芳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回锅肉是用咸菜炒的,还加了豆豉,真是色香味俱全。 煮熟的五花肉切成片,贴锅煸出肥油,再加入豆瓣酱和豆豉,炒出油香味儿,油也烧得红汪汪的,看起来就馋人。再加上咸菜一起翻炒,肥肉焦曲,一点儿不腻人,最后要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青蒜苗,炒出香味,点缀上青翠也更有食欲。 正吃着饭,柳谷雨突然开口问:“明年咱家也该交秋税了吧?” 这两日是交秋税的日子,有镇上的衙役专门到村里收粮税,柳谷雨昨天就听崔兰芳提过一嘴。 经她一提醒,柳谷雨立刻想到自家刚收回来不久的田地。 听柳谷雨说起,崔兰芳也忍不住皱起眉,开始犯愁。 “哎,这事儿也麻烦。咱家田绝不可能再租给陈家的人,可村里只这一户外来的,其他人家都有耕田,也犯不着向咱们租啊。” 她还愁着田地外租的事儿,压根不知道柳谷雨根本不想把田租出去,而是想着留下来自己种。 可是,家里没有种地的好手,就连柳谷雨自己也是空有肥田的法子,但从来没有下过地,只怕实践能力还不如崔兰芳他们呢。 也因着这个,柳谷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崔兰芳说。 犹豫的功夫,旁边的秦容时先开了口。 他放下碗筷,对着崔兰芳忍住说道:“娘,既然租不出去就不租了,我们留着自己种吧。” 崔兰芳是个没主意的,听到秦容时的话也是点头,点完了头才惊觉不对劲,诧异问道:“自己种?” 秦容时点头,然后望了柳谷雨一眼,又说:“柳哥有肥田的法子,现下有了田地,明年开春正好试一试。” 有秦容时开头,柳谷雨再说话就轻松多了,此时也跟着点头,还说:“我那个法子要是用得好,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呢!” 听到这话,崔兰芳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如今一亩田最多能出二百五十斤的粮食,再翻一番,岂不是五百斤? 天爷诶,从没听过这样的事儿!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会比较晚,大概过了晚上十一点才更新,等不及的可以第二天再看。 第30章 山家烟火30 崔兰芳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半天才磕巴开了口,问道:“当真?” 柳谷雨嘿嘿一笑,然后又往碗里捞了一筷子回锅肉, 也不吹嘘, 坦言道:“我是有法子,但是也没试过,所以也不知道当不当真,就看娘敢不敢赌这一把!” 崔兰芳抽了一口气, 神色恍惚地嘀咕道:“天爷啊,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啊!翻一番……那不得四五百斤?!谁家田地能出这么多粮食?金子铺的地啊!” 自言自语嘀咕了一遭, 她又瞅了瞅柳谷雨, 好奇问道:“谷雨啊, 这法子你是咋知道的?” “又是……”她吞吞吐吐说出两个字,支吾半天才说全乎,“……又是在你爹的书里看的?” 这话问出来,柳谷雨还没有作出反应,倒是旁边的秦容时低声笑了出来。 柳谷雨:“……” 柳谷雨面色尴尬, 瞧着崔兰芳崇拜的眼神, 总有些不好意思, 可又实在找不到好借口, 只能呆呆地点头,闷闷“嗯”了一声。 也就一声, 惹得身旁的秦容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下好了, 从来对儿子言听计从的崔兰芳竟横眉瞪了过去, 小声道:“你笑什么!” “你也从小读书呢!咋就没学到这些!亏你还是个童生!” 这下更好了,秦容时不笑了,但笑容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现在转移到了柳谷雨的脸上。 他见秦容时难得吃了个瘪,忍不住捂嘴偷笑,嘴里还塞着油汪汪的回锅肉,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像因为成功偷到食物而窃喜的栗鼠。 秦般般埋头吃肉,吃得认真,都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还是听见自己哥哥笑了,紧跟着柳哥也笑了,她才终于抬起头,懵懵地看着众人,也咧嘴跟着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先笑了再说吧。 崔兰芳被孩子们逗乐了,语气也轻快起来,点着头说:“也罢。那就试试!” 又说回正事,柳谷雨正色几分,提议道:“咱家有两亩地,明年开了春,就先试一亩。另外一亩还按从前的法子种,要是失败了,好歹还剩下一亩的粮食给咱吃。不至于太亏!” 柳谷雨不是闷头冲的性子。 现代肥田的法子很多,自制肥料也不少,但柳谷雨毕竟只会纸上谈兵,还没有自信到认为能百分百成功。 他心里有了成算,说出来家里人也都是点头同意,没有说一句不好的。 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干净。 院子外传来喧闹的声音,似乎是林杏娘和罗麦儿回来了。 麦儿回家就发现自己大狗生了崽儿,忙高兴叫着跑出门。 “般般!般般!我家阿黄下崽儿了!你快来看啊!” 两家比起以前更亲近了,两个小姑娘又是差不多的年纪,常在一起玩,十分友好。 崔兰芳也高兴自家闺女交了好朋友,般般性子太独,从前在村里都没有一起玩的女孩儿,她还为此担心过。 林杏娘也站在门口说:“可算是生了!般般,你快来瞧瞧,看看喜欢哪一只!你先来挑了,我给你留着!” 般般意动,亮着一双眼睛瞧崔兰芳,她也不说话,只试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打动娘亲。 崔兰芳轻笑出声,怜爱地摸了摸秦般般的脑袋,柔声道:“去吧。” 秦般般立刻勾起嘴角,重重点了头,然后牵上罗麦儿的手,两个小姑娘蝶儿般飞扑了出去。 很快,屋外就传来女孩儿清悦的嬉笑声。 *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①。 秋里下了两场雨,天气很快又冷了两分,连绕了半村的大山都不再青绿,而是染上一层老迈的衰黄色,好些树也都掉了叶子。 柳谷雨在东市摆摊有些日子了,生意也渐渐稳定下来,遇上大集多时能赚上五百文,平日里也有三百文的进项,这期间他又研究了些新吃食拿去卖,也都卖得不错。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但一家人都去了福水镇,是为了买布做冬衣。 秋天的衣裳虽然旧了些,但还能穿,不过眼瞅着入了冬,现在还勉强能撑着,可再过大半月就越发冷起来,深冬的时候山里还会飘雪。 家里也有棉衣,但都是好多年以前的老棉了,厚重一坨,穿在身上只能添些重量,起不到御寒的作用。 所以柳谷雨就带了一家人到镇上买布做新衣。 一家人进了福水镇最大的布行,谢家布行。 这店面大,左边挂的是成衣,右边摆的是布匹,连镇上好些富贵人家也在这里挑衣裳。 四人穿得朴素,崔兰芳的衣裳上甚至还打着补丁,瞧着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好。 但店里的伙计也没有拿眼色瞧人,仍然热情笑着迎了上去,好声好气问:“几位客官是看衣裳还是看布?” 要不说这家铺子能做成镇上最大的布行,服务上是做得很好的,不轻视你,也不可怜你,看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是同样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柳谷雨也笑着答:“看布的。” 崔兰芳在一旁点头,秦容时则没有说话,倒是秦般般进了门就东看西看,瞧着挂在木架上的漂亮衣裙,眼睛都亮了。 也是,哪有小姑娘不爱漂亮衣裳的。 但她懂事,嘴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悄悄盯着瞧。 柳谷雨回了伙计的话,扭头就注意到小姑娘的视线,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道:“去瞧瞧吧,咱就看看也不花钱。 伙计听到了,也扭头对着秦般般笑,热情道:“小姑娘随便看,要是有喜欢的喊她们拿给你试!” 那伙计看衣着就能大概猜到客人的家境情况,知道这家人怕是舍不得买成衣。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他家以后会不会发达,总要留住客人,这是东家耳提面命交代的。 秦般般听到这话,耳朵都红了,脑袋甩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 但那伙计还是招来一个年轻的女伙计,让她领着秦般般去看衣裳。 店里的衣裳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柳谷雨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也笑着推了推般般,让她去瞧瞧。 现在买不起,但也没说以后买不起啊! 秦般般嘴上说着不用,但那只是胆子小,其实对漂亮衣裳还是很好奇的,被柳谷雨一劝就更加心动,亮着眼睛跟着女伙计去了。 秦容时看了看柳谷雨,又看了看秦般般,他对新衣没什么感觉,能穿就行,所以挑布都是由着崔兰芳和柳谷雨做主,此时不放心秦般般一个人过去,低低说道:“我过去看看。” 柳谷雨点头说好,然后拉着崔兰芳开始选布。 那伙计很有眼力见儿,领着两人绕过丝棉绸,到了放麻布的架子上。 他热情说道:“这儿是新上的两款麻布,一个细麻,一个粗麻。两位瞧瞧?” 伙计选的是铺子里相对便宜的布料,但语气上没有半点儿轻视,依然热情。 崔兰芳摸了摸,粗麻粗糙很多,手感有些硬,细麻织得密实,摸起来更柔软。 两款麻布都是土黄色,应是没有经过染色的原色,倒也耐脏。 崔兰芳还挺满意,点着头问道:“多少钱?” 伙计笑着说:“粗麻一百三十文一匹,细麻一百八十文一匹。” “粗麻布是糙了些,但夏天穿却很凉快!夏天有在码头扛货的汉子爱在咱这儿买粗麻,穿起来凉爽透气!不过您这时候买,想来该是裁冬衣,那倒是细麻更保暖,只是细麻容易皱。” “这两款布都没有染色,比其他同档的麻布要便宜三十文,但耐脏,穿着下地、做活儿都没问题的!” 柳谷雨不会挑布,这活儿自然得崔兰芳来。 他就在一旁悄悄听着,听到这儿才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心里赞叹这伙计不错,这店不错,以后赚了钱还来。 崔兰芳算了算价格,最后指着细麻布说道:“这个要两匹。再看看棉花。” 伙计笑得更欢了,连忙又带着人去看棉花,一边走一边说:“咱这儿的棉花也不少!便宜的五十文,贵的更有三百文一斤,小的带两位都瞧瞧。” 又看了棉花,最后选了六十五文一斤的,要了三斤。 家里四个人,每人做两身冬衣换洗,这三斤的棉花也刚刚够用。 不过崔兰芳没打算做两身新衣,那两匹布也只够一人一身,剩的那套是打算拆了旧衣换新棉,也能应付过这个冬天。 柳谷雨没什么意见,他想着家里现在这情况,确实不好打肿脸充胖子,钱财还是该花在刀刃上,衣裳能穿暖就行。 两匹布,三斤棉花,算下来就是五百五十五文,伙计做主抹了零,见他们买得多,又客气地送上了些零碎布头和针线,说可以给小姑娘做两朵头花, 东西都买齐了,柳谷雨正打算喊秦容时两兄妹,还来不及开口,忽然就听到那头吵了起来。 柳谷雨和崔兰芳急着扭头看,见秦容时板着脸将秦般般护在身后,小姑娘眼圈儿都红了,显然是刚受了气。 两人对面是一个穿着黄衫裙子,肩披斗篷的女子,打扮得倒是俏丽,可神态却很蛮横,正拿鼻孔看人。 而那年轻的女伙计就站在中间,神色很是为难,朝左鞠躬道了歉,又朝右鞠躬道了歉,也是快要急哭了。 “哎哟!这是咋回事!” 招待崔兰芳和柳谷雨的伙计一拍脑门,连忙朝两人递了一个对不住的眼神,然后慌忙赶了过去。 柳谷雨二人也担心,也小跑过去。 崔兰芳将般般抱在怀里,又想伸手把秦容时拉到自己身后,却没有拉动。 这时,站在前面的女子动了。 她嫌弃地朝后退了两步,又捏着帕子捂住自己的口鼻,那模样就好像柳谷雨几人身上有什么臭味。 “咦……脏死了!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她买得起这样的衣裳嘛!她还摸了,谁不知道手上有没有泥巴,弄脏了裙子谁还愿意试啊!” 秦容时黑沉着脸,冷声说道:“我妹妹才多大?她看的都是适合她尺码的衣裳,你比我妹妹高出一个头,还能试这件衣裳?” 女子被他堵得一噎,支吾两句才瞪眼说:“我、我自己不买……我,我帮我妹妹看还不成啊?!瞧你们那穷酸样!你们买得起嘛!买不起就别看,也别拿你们的脏手摸!” 那伙计听了一耳朵,算是看明白了,也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小姐,咱家铺子还没有不许客人看衣裳的规矩。您能看,自然他们也能看。哎,买衣裳是开心事儿,何苦闹得不高兴呢?小的领您去那边瞧瞧?今儿上了新衣,一件水红,一件粉蓝,正衬小姐的肤色!” 都是客人,他自然都不想得罪,小心翼翼说着。 但那女子不依不饶,指着被秦容时护在身后的秦般般吼道:“想要我继续看,就把他们赶出去!我……我的手!我的手!” 她刚趾高气扬喊了一句,下一刻又痛叫起来,原来是柳谷雨伸手用力掰住了她的手指。 “松开!松开!你们这些穷酸鬼,乡下泥腿子,怎么敢的!啊啊啊,痛啊!” 女子叫起来的声音尖细,吵得人耳朵疼。 此时,一个穿月白色锦衣的少年掀开布帘从后屋走了出来,他脸色很难看,吼道:“吵什么呢!” 听到声音,那伙计连忙跑了过去,小声喊了一句:“小东家!” 柳谷雨也听到动静,松了手。 女子忙抱住手,哭着嚷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无礼的农哥儿赶出去啊!这地方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陆游的《立冬日作》 第31章 山家烟火31 那小郎君臭着一张脸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在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 本来赶课业就烦,还遇到有人在铺子里闹事, 更烦了。 他瞪了吵吵嚷嚷的女人一眼, 又没好气地偏头看向伙计,喊道:“还傻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人家都说了,‘有他没我’,还不快请出去!” 听到小郎君的吩咐, 那女人气得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说话的小郎君, 最后再指向柳谷雨几人。 但手指刚指向柳谷雨, 她立刻想起手指根传来的痛意,飞快收回手,生怕柳谷雨把她的手指掰断。 “你!你们!太过分了!我可是客人,我要买东西的!你敢赶我?!” 黑沉着臭脸的小郎君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扯下女人试戴在肩膀上的披帛, 又夺过她手里捏着把玩但还没有付账的绢帕, 最后反手把人推出门。 嘴上还说:“买个屁!老子不卖!赶紧走!” 小郎君长得挺嫩, 却生了个大高个, 胳膊上是硬邦邦的肌肉,轻轻一推就把女人推出去老远。 女人要气炸了, 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最后气得跺脚, 骂道:“你!你一个男人……也好意思和我一个弱女子动手!” 小郎君白眼翻到天上,叉腰说道:“可我才十六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女人:“……” 女人没料到他会如此说, 在定神看看眼前的小郎君。 竟然才十六岁?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壮得像头牛!个子比好些成年男人还高! 女人吃了个瘪,袖子捏在手里都快绞烂了。 她瞧着年轻,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在铺子里人少还能闹腾,可被推出门站在大街上,路过的人都往她身上瞅,这时才觉得不好意思。 臊红一张脸皮,又扯了袖子挡脸,最后跺脚道:“什么破店!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说罢,捂着脸跑了。 店里的伙计松出一口气,又叹着气哄臭脾气的小东家,劝道:“哎哟,您快消消气!” 小郎君不高兴地撇撇嘴,又瞥一眼柳谷雨几人,他目光略过柳谷雨,倒在秦容时身上停了停,最后摆手道:“行了行了,招待客人去吧。” 说罢,他提着笔杆子又钻回后屋,躲在里头又骂了几句。 听着似乎是在骂先生布置的课业太难,一边写一边骂。 伙计赔着笑脸迎上去,满脸愧疚地开了口:“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是我们没有招待好,让客人们受惊了!” 秦般般还躲在秦容时身后,两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袖,时不时抬袖子抹一抹眼睛,似乎是吓哭了。 这铺子里的衣裳很好看!红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那个姐姐领着她看了好些漂亮裙子,还喊她试。秦般般不好意思试,只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顺滑,摸起来也特别舒服。 她喜滋滋的,心里暗暗想,等以后自己长大了,能赚钱了,一定要买一身这样的衣裳穿。 刚想完,耳边就传来凶恶骂人的声音,是一位女客嫌弃自己穿得破旧,说她上手摸会弄脏新衣。 般般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面皮薄,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指责。刚才还愣着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回过神,已经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她想说自己的衣裳虽旧,可洗得很干净!她洗澡很勤快,出门也洗了手脸,还是用皂角洗的,肯定干干净净的,不可能摸脏衣裳! 般般想说,可那女客太凶了,说话快得跟连珠炮似的,口水都要喷到她脸上了。般般被吓得失了声,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柳谷雨朝她招了招手,把小姑娘哄了过去,又低下头摸着她的头发小声哄了几句,崔兰芳也心疼女儿,把人半拥进怀里,心肝儿宝儿的一通喊,好半天才哄得人止住眼泪。 秦容时就是个木的了,此时一句话不说,只皱眉盯着妹妹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伙计头疼得很,但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他很快挑出一个小挎包,笑盈盈送出去,说道:“嗐,是咱招待不周,让姑娘受了委屈。这是给小姑娘的赔礼,您可千万要收下!” 那是一个蓝白色的小包,又用掺杂了嫩粉色的绣线绣了唐草纹,用一颗木珠子作扣,颜色正适合年轻女孩儿用。 秦般般刚哭过,眼睛水润润的,一圈微微发红。她看到漂亮挎包,又呆了一会儿,目不转睛盯着瞧,不好意思收,又实在觉得好看,忍不住再看两眼。最后羞赧地瞧一瞧崔兰芳,又瞅一瞅柳谷雨,似乎是在等大人做主。 两个大人没有说话,倒是秦容时伸手接了过来,先对着伙计低声道了一句“谢谢”,然后才拿着小包挎到妹妹的肩膀上。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里还泛着透亮的水光,是一潭照进星子的清水。 她也不伤心难过了,重重点头道了一声:“谢谢!” 伙计松了一口气,又把柳谷雨和崔兰芳买的东西打包好,最后把一行人送出门。 瞧着四人离开,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正打算重重吐出一口气,可下一刻又听到屋里的小东家在拍桌子摔笔了。 他一口气又憋了回去,不敢再发出半点儿声音。 * 买了布,一家人坐牛车回了村。 第二天还要摆摊,所以一家人早早吃了饭歇息。 次日,崔兰芳起了个大早,开始烧火做饭,再把自己的药煎上。 她先泡了一盆红苕粉,又烧火热油把葱蒜炒香,铲子打在锅壁上,发出“噌噌”的声音,热油滋啦冒泡,爆香后再把早备好的辣咸菜倒进去,继续翻炒。 瞧着差不多了,才取葫芦瓢舀了一瓢清水进去,加盖烧开,开后倒进红苕粉。 灶房里飘出咸辣的香味,刺激人的味蕾,柳谷雨和秦容时穿戴洗漱好走了出来。 柳谷雨是用鼻子看路的,嗅着进了灶房,嘿嘿笑着问道:“娘,做啥嘞?好香啊。” “红苕粉。”崔兰芳都没空回头,盯着咕噜冒泡的一锅红苕粉,又笑着说,“马上就好了,你们把今儿摆摊的东西收拾收拾吧,待会儿吃了饭就可以走了。” 柳谷雨笑着点头,又抱着崔兰芳的胳膊往锅里看,亲昵笑道:“真香!多加点儿醋,酸辣的才够味!谢谢娘!” 说罢,他又溜了出去,喊上秦容时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好再进灶房,酸辣红苕粉已经挑进碗里,还烫了洋芋片,切得薄薄的,吃起来比较脆,红汤上还撒了一把葱花,看起来更有食欲。 粉条软而弹,裹上红亮的辣汤,吃起来酸辣爽口。底下还卧了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轻轻一戳就有流心的蛋黄淌出来,很快和红油混在一起,更加诱人。 林杏娘母女已经等在屋外了,柳谷雨两人赶忙吃了饭,提着东西往外去。 柳谷雨一边往驴车上爬,一边说:“娘,还早着呢!天都还没亮,您再回去睡会儿!” 秦容时也说:“您身体还没养好,别太累着了,做衣裳也不急。” 崔兰芳只笑着点头,目送几人坐着驴车离开。 人都走了,她却没有依柳谷雨的意思回屋睡回笼觉,而是提了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年纪大了,觉少,这醒了就再睡不着了,还不如做些轻松活计活动活动筋骨。 再看柳谷雨那头,几人在天光亮开前进了城,把摊子摆上。 早上的第一缕清光照在摊子上,镇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有几个老客已经估计着时间寻摸了过来。 “哎哟,柳老板!您可算出摊了!” “我婆娘可惦记着您的手艺!天天问呢!” “嗐,要我说,您该天天来摆摊!那多好啊!” …… 柳谷雨都嘻嘻哈哈应付了过去,却没有答应客人每天摆摊的要求。 没别的,纯累。 上河村离福水镇太远,就是坐驴车也得大半个时辰,都是早出晚归的。 回去了又得备下一次的食物,崔兰芳和秦般般白天是会帮着备一些,但有些东西非得柳谷雨亲自上手才能做出那个味道。 这要是天天摆摊,那不到一个月,他就得累成人干。 柳谷雨自认为爱钱,但也没这么拼。 再加上他卖的吃食更像零嘴,不能天天当主食吃,偶尔吃一次还惦记着,但要是天天都有的卖,那反倒不稀奇了。 不过,若日后有了钱,他倒可以在镇上租个铺面,那时候天天做生意也方便。 柳谷雨一边展望未来,一边热情招待客人,一心二用也十分顺利。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敲了敲肩背,然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苦着脸扭头对秦容时说:“二郎,帮我捶捶肩呗,胳膊都酸了。” 柳谷雨一边说话,一边扭着身子看他,发现秦容时刚从隔板底下抽出一本书,正打算看。柳谷雨耸了耸肩,也不好意思打扰学霸学习了,想要假装刚刚说话的人不是自己。 秦容时却默不作声把书又放了回去,然后淡淡看着柳谷雨,声音冷静平淡:“坐好。” 柳谷雨:“……哦。” 柳谷雨又把身子扭了回去,下一刻,一双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动作稳而有力。 嘿嘿,还挺舒服。 柳谷雨得意地翘了翘脚尖。 旁边的林杏娘也瞧见了,笑着打趣:“二郎孝顺!对娘亲好,对哥夫也好!” 柳谷雨:“……” 孝顺的秦容时也阴着脸收回手,默默翻了书看,任柳谷雨说什么也不再继续了。 林杏娘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打趣完又扭头招待客人。 她摊子前站了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小麦色皮肤晒得发亮,站在林杏娘跟前如一座小山,身体也很好,都入了冬也才穿一身薄秋衣。 柳谷雨认得这人,叫宋青峰,是镇上的屠户。 他原本也是上河村的人,父亲早死,后来接手了父亲的猪肉摊子,子承父业也做了屠户。大概存了些钱,前几年就搬到了镇上住。 这人似乎很喜欢林杏娘做的锅盔,几乎天天都来买。 就连林杏娘也惊奇,说自己的老客不少,但像这样天天来吃的也就一个! “宋屠户?”林杏娘对着人爽朗大笑,又问,“还是两个猪肉馅的?” 宋青峰刚点头准备说话,还没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杏娘!杏娘!” 是崔兰芳的声音?! 这下不止林杏娘惊得看了过去,就连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吓了一跳,忙不迭站起来朝出声的方向望。 崔兰芳和秦般般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惊乱。 崔兰芳连柳谷雨和秦容时都没看,直冲冲朝着林杏娘去了,抓着她的手叫道: “出事了!你家青竹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谷雨上次买的猪耳朵好像忘了吃…… 第32章 山家烟火32 “你家青竹不见了!” 林杏娘一惊, 手猛地抖了抖,拿在手里的两只猪肉馅锅盔就立即掉了出去。 初冬的太阳并不烈,可照在林杏娘的脸上还是有些晃眼睛。她只觉得眼前忽地一黑, 什么也看不清了, 身体晃悠着偏了两分。 “娘!娘亲!” 麦儿吓坏了,前脚刚听到哥哥不见的消息,后脚又看到自己娘亲惊得摇摇欲坠。她虽然性格开朗,也比很多同龄孩子更早熟, 但到底年纪不大,经不得大事, 没一会儿就吓出一眶泪。 得亏崔兰芳眼疾手快把林杏娘扶住, 那头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赶忙凑了上来, 罗麦儿搬出凳子,和崔兰芳一起扶着林杏娘坐下。 林杏娘很快回过神,反手握住崔兰芳的手腕,又惊又怕地问道:“啥叫不见了?我家青竹……兰芳妹子,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崔兰芳本就身体不好, 又是一路跑过来的, 累得气喘吁吁, 脸都红了, 此时还没缓过气儿来。 她喘着气说道:“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是齐山!他跑到咱村子找人,以为青竹回娘家了, 听他说才知道青竹昨天就不见了!他在下河村找过, 没找着人, 这才找到上河村!” 就算林杏娘是一个极坚强的女人,此刻也不由红了眼眶,心里都是乱糟糟的。 “咋会不见呢!好好一个人, 咋可能不见!” 她一边念叨,一边抹着泪忙活起来,开始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似失了魂儿般自言自语:“我得回去找他,回去找他。” 林杏娘实在心乱,东西收拾得乱七八糟,身体抖如筛糠,还手滑打碎了一个装葱的陶碗。 柳谷雨忙走过去,拍着林杏娘的背说道:“婶子,您先别急,你和麦儿先回去找青竹,摊子我帮您收拾!您先去!” 听到这儿林杏娘骤然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柳谷雨,还一句话没有说,眼泪先流了出来。 她哭着拍了柳谷雨的手背,哑声道:“好孩子,麻烦你了。” 说完,她就拉着也在抹眼泪的罗麦儿,抬脚想走。 这时候,竟是来买锅盔还没有买到的宋青峰开了口。 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额头微微拧出一个小疙瘩,语气也有些沉,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说道:“婶子,我和您一块儿去吧。我也是上河村出来的,小时候还和……竹哥儿玩过呢。” 林杏娘心乱如麻,没有听出宋青峰语气里的不对劲,还是柳谷雨忍不住朝他瞥去一眼。 林杏娘摇着脑袋,只说:“太麻烦你了,你还要做生意呢!” 宋青峰却说:“我能赶车。您现在心里乱着,要是再赶车只怕容易出事。” 这话倒说得林杏娘没法反驳了,她又实在记挂着自家哥儿的事儿、,实在没心情在这上面多费口舌,最后只好麻烦宋青峰跟着跑一趟。 几人匆匆走了,留下来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没心思再摆摊做生意,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也收拾摊子往回返。 * 林杏娘一行人先回了上河村,赶着驴车急急忙忙回去。 林杏娘和罗麦儿先回了一趟家,院门紧锁,门前也没有母女俩想要见到的人,罗青竹显然没回来,倒是齐山颓废地倚门坐着,面上全是沮丧懊恼。 林杏娘看到他,似一只发怒的母狮子,飞奔了过去,一把揪住齐山的衣领用力摇着。 “青竹呢!我家竹哥儿呢!” 齐山像是七魂去了一半,双眼无神地歪坐在门前,被林杏娘摇得东倒西歪也没有说话,后脑勺好几次撞到门板上,撞得木门吱呀吱呀叫,他还发着呆,像个活死人。 林杏娘又气又急,见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更是恼火,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气得吼道:“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我家青竹呢!去哪儿了?!” 她使了十成十的力道,打得整条胳膊都麻了,齐山半张脸通红,脸颊上还有几道见了血的印子,是林杏娘扇耳光时手指甲剐蹭上去的。 齐山被打得往后一仰,成年男人的重量全压在本就老旧的篱笆木门上,哐当一声就撞开了半扇。 齐山摔了进去,就着摔坐在地上的姿势不动了,瞧他失魂落魄的神色,似乎比林杏娘这个亲娘还要备受打击。 这一摔可惊坏了院里本就警惕的两只大狗,全都汪汪狂吠。 不止林杏娘心慌,就连崔兰芳也是急得捶胸顿足,皱巴着脸喊道:“你倒是说话啊!青竹昨儿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是因为啥?竹哥儿是个懂事孩子,无缘无故的,不会找不着人!” 罗麦儿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扑上去对着人又踹又打,嘴里还喊道:“我哥呢!我哥呢!你把我哥还来!” 最后还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宋青峰动了,他盯着死人一般的齐山,眉头紧皱,突然就伸手把人提了起来,拽着人进了院子。 他一眼扫到靠篱笆放的大水缸,揪着人就走了过去,压住齐山的脑袋把人摁进水里。 整个脑袋被按进水里,水咕噜咕噜钻进口鼻,齐山才终于又活了过来,扑腾开手脚用力挣扎,水花四飞,也溅湿了宋青峰的衣裳。 约莫过了十息,宋青峰才把人提了起来,甩开手后恶声呵斥:“清醒了?说话!” 齐山一抖,肩膀缩了起来,哆嗦着嘴皮说道:“昨……昨天晚上不见的。我俩、我俩吵了两句嘴,他不高兴就走了。我当时也、也在气头上,又以为……以为他回娘家了,也没找。今天看他还是没回去,我在下河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着……” 林杏娘一边听一边流泪,知子莫若母,她晓得她家青竹最最听话懂事,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吵了两句嘴就闹着离家出走,还不见了一晚上! 定是遇到事儿了! 她也顾不得和齐山计较,扭头奔了出去,剩下几人也赶忙追上去。 家里的两只大狗好像知道出了急事,也叫着跑出去,就连阿黄也顾不得刚出生的幼崽,紧跟其后。 林杏娘在村里跑了一通,见了人就抓着问,你看到我家青竹了吗?见到竹哥儿了吗? 但多数人都摆摆手,说没见着。 找了好半天还是没有线索,一路越走越偏,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林杏娘的脸都白了,她女儿罗麦儿哭得更厉害,眼睛肿得像桃仁,但林杏娘此刻没功夫安慰孩子,还咬着牙继续找,继续喊。 “青竹!” “青竹!” 正喊着,前面突然传来尖锐犬吠,是大黑阿黄的叫声,瞪眼看过去,还能看到一只大黄狗在河边踩着水,似乎还想往河里淌。 再往河里看,竟看到一截灰绿色的衣裳料子在水面浮浮沉沉,慢慢往河底坠了下去。 “是、是青竹!青竹昨天就穿的这身衣裳!” 倒是齐山第一个开了口,结果说着说着竟吓得瘫坐到地上,一张脸煞白。 林杏娘的脸更白,撕心裂肺喊出一声“竹哥儿”,说罢就往水里冲。 还是宋青峰把人扯了回来,丢下一句“我去”,随后跳进河里。 崔兰芳抱住林杏娘,也忍不住跟着落泪。般般则拉着罗麦儿,扯袖子给她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她也鼻头一酸,于是两个小姑娘干脆抱头痛哭。 大黑阿黄围着主人转圈,时不时又扭脖子往河里瞅,厉声吠叫着。 宋青峰的水性不错,没一会儿就捞着罗青竹上了岸。 罗青竹衣裳湿透了,脸也没了血色,但幸好他落水不久就被救了起来,呕出两口水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青竹!我的儿啊!这是遭了大罪了!可是遭了大罪了!到底出了啥事啊!” 林杏娘哭叫起来,一边哭一边扑上去把人抱在怀里。 罗青竹好半天没有回过神,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林杏娘眼睛又红又肿,哭着脱下外衣裹在哥儿的身上,又往罗青竹身上摸,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落下别的外伤。 齐山嘴上说只是吵了两句嘴,但林杏娘更担心他对罗青竹动了手,但幸好并没有发现伤。 齐山见罗青竹没事,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脸色又难看起来。 最后他起身靠近,怯怯喊了一声“青竹”,紧接着又猛然看到了什么,急得叫起来,两手乱舞着比划,“抹、抹额咋没了?掉水里了?!” 众人这才发现罗青竹的额头空空的,露出白净的皮肤,额头上一点儿红痣,被水晕得更加鲜艳欲滴。 齐山左袖子摸摸,右袖子再摸摸,似乎想找一条带子给罗青竹戴上,脚上也不自觉朝前挪动,想要往罗青竹的身边靠。 就是这时候,罗麦儿像一颗小炮仗猛地冲了出去。 她一脑袋撞在齐山的肚子上,把人撞得一屁股摔下去,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滚!不许靠近我哥!” “怂包!我哥落水的时候不见你动,现在又活了?!” “狗屁抹额!你眼里只瞅得见抹额,看不到我哥的脸白得吓人吗?!” 两只大狗是看自家主人行事,从前齐山上门来,它们知道这是自家人,从来不会咬他。 但这回见了罗麦儿的态度,立刻对着地上的齐山狂吠,咧出森白的犬齿,眼里全是凶光,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呜声。 最后还是宋青峰开了口,他起初救人心切,也没注意到什么抹额不抹额,还是听齐山提起才发现了。 额上那抹红色就像火焰,燎得宋青峰眼睛一痛。 他匆匆移开视线,侧身背对着罗青竹,哑着嗓子说道:“婶子,竹哥儿刚落了水,还是回去换身衣裳的好。” 这声音有些耳熟,木头人一般的罗青竹眨了眨眼,下意识抬头看向宋青峰,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 林杏娘也连连点头,扶着罗青竹站起来,带着哭腔说道:“娘带你回家,青竹,娘带你回去。” 好歹是找到人了,林杏娘虽然眼泪不止,但提到嗓子眼的心可算放了回去。 一众人回了家,罗麦儿抽抽噎噎进了灶房,给哥哥煮红糖姜水驱寒,秦般般不放心,也跟了进去。 小姑娘眼泪吧嗒吧嗒掉,嘴里却凶得很,拿着干柴棍往灶膛里捅,还凶凶说道:“死怂包!臭男人!欺负我哥,烧死你!烧死你!” 般般则连连点头,也跟着嘟囔:“烧死,烧死。” 再看罗青竹,他被娘亲带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心绪竟也平复了不少。 再出门的时候才看到宋青峰的正脸,竟是愣了愣。 但很快,他就移开视线,望向自己的夫婿。 成亲五年,自己和齐山的感情十分好,他事事依着自己顺着自己,就连罗青竹从前也觉得自己嫁了个好男人。 可现在…… 罗青竹盯着人看,看着看着竟笑出了声,可眼泪却顺着面颊滑了下去。 齐山被罗青竹盯得心里发毛,他心里藏着事,生怕罗青竹全抖落出来,那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想到那些事情,他竟然朝着罗青竹急急走了两步,最后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哭着哀求道:“青竹,青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猛地抽起自己巴掌,动作又快又狠,两边脸颊没一会儿就红肿起来。最后还怕不够,甚至直接磕起了头。 林杏娘看到了,脸色忽青忽白。 能让齐山做到这个份上,定然不是简单的吵两句嘴的事情,这里头还藏着事儿!大事! 她没有说话,只恨恨看着齐山磕头认错。 “青竹!你就原谅我这次吧!我也是一时糊涂!我真的错了!” “说到底这也是我们夫夫的事儿,闹大了你我都没脸见人啊,对你的名声更是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对,分、分家!我还能分家!我回去就和家里商量,我俩分出去过!肯定不让我娘再为难你了!我以后也事事都听你的!” “求你了,青竹!” “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说到最后还朝着罗青竹膝行过去,伸出胳膊似乎想要拉罗青竹的手。 站在门口的宋青峰瞧见了,皱眉想拦,可转念又想起这是别人的家事,他凭什么拦?于是只好臭着脸扭开头,眉头皱得更紧。 罗青竹却甩开齐山的手,声音仍然低柔,却一字一句咬得很重,说得认真用力。 “齐山,我们和离吧。” 第33章 山家烟火33 柳谷雨和秦容时回来的时候没有顺风车, 还是走了一截路才遇到拉客回村的张二叔,所以到上河村晚了些。 两人匆匆忙忙赶回家,正好听到罗青竹提和离的事情。 齐山吓得愣住, 完全没料到罗青竹竟然会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竟然从没想过罗青竹会提和离。此刻听到,整个人都变了神色,一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跟表演变脸似的。 “青竹……你,我……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夫情分……你真的要为了这点儿小事和我和离?” 罗青竹气得笑出声, 反声质问道:“小事?” 他站了起来, 咬着牙瞪向齐山, 横袖抹掉脸上的泪水,好半天才一字一句恨恨说道:“齐山,你说昨天晚上的事儿只是小事?” 罗青竹从小是个和善好说话的,村里人谁见了不夸他善良勤快,从不曾和人红过脸, 哪怕是和他娘吵过嘴的妇人见了罗青竹也很难说出不好的话来。 可现在, 他冷下面孔, 看起来竟有些难以接近, 就连林杏娘这个亲娘也是头一回见他眼里迸出这样又冷又凶的光。 她抱住哥儿,哭着问:“到底出了啥事?齐山还说只是和你吵了两句嘴……可夫夫拌嘴也是常有的事儿, 娘晓得你的性子, 绝不可能因为吵嘴闹成这样!” “到底出了啥事?!” “是不是……” 林杏娘猛地惊醒, 像是骤然想起什么,转头怒视齐山,喝问道:“是不是为了看大夫的事儿?青竹劝你去看大夫, 你不愿意?还是说……还是说已经看过了,是你不能……” 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齐山却突地一张脸爆红,发狂般尖声斥道:“闭嘴!闭嘴!” 他两只眼睛怒瞪着,眼底密布血丝,脸颊也憋得通红,头发散乱,犹如一个疯子。 但齐山又很快回过神,煞白着脸看向林杏娘,又开始磕头道歉。 “对、对不起……娘,对不起!我我我不是、不是说您!” 柳谷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绕着齐山转了一圈,等齐山咚咚咚磕完几个响头再抬起脑袋的时候,看到自己身前的不是林杏娘和罗青竹,而是柳谷雨。 他连忙移开膝盖,又想往罗青竹跟前凑,还说道:“青竹,青竹……你是我夫郎啊,我们才是一家的。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我们私下说好不好?!闹成这样,到底想做什么啊,你要逼死我啊……” 逼死谁? 才从阎王殿门前走了一遭的罗青竹只觉得可笑,他嗤笑着看向眼前的男人,这一刻竟觉得眼前的齐山无比陌生,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 “私下说?齐山,你也知道要脸呢?” “你昨天往我水里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要脸?你让你弟弟进我屋子的时候怎么不要脸?你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夫郎了,昨天我喊你的时候,你怎么像死了一样!你耳朵聋了吗?!” 罗青竹的逼问一句一句说了出来,如一道道惊雷打下,震得在场的人全都惊了,就连柳谷雨也呆住。 什么意思?是他想象中那样的? 柳谷雨咽了一口唾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齐山,眼神古怪至极。 “天杀的!!!” 林杏娘回过神了,她气得惊叫一声,瞪得眼角都要裂开了。 她又扑上去拽着齐山撕打,几巴掌用力甩在他脸上,又怒又骂:“没心肝的东西!!!畜生都不如!!!遭了瘟的王八羔子!!!” 崔兰芳更是惊得瞳孔一缩,要不是见林杏娘的反应如此激烈,她都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天爷,这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齐山呆住了,他真是没想到罗青竹还真敢说出来。 这事儿是不地道,可传出去也不好听啊!罗青竹一个哥儿,说起来比他吃亏多了,闹大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他咋就敢说的! 但齐山这时候却不能承认,他由着林杏娘抽打出气,还解释道:“青竹,青竹你听我说啊!我昨天喝了点儿酒,在堂屋就打起瞌睡,真没听到声音啊!我真是醉糊涂了!我、我……这都是二弟,不是……是齐树那个混账!是他起了贼胆!真不关我的事啊!你是我的夫郎,我怎么舍得呢!” 罗青竹先前也是钻了牛角尖,他在河边游荡着,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躲在偏僻的地方不愿意见人。 听到林杏娘喊他的声音才猛地回神,可又觉得丢脸,还害得娘亲妹妹为他操心,实在没脸面活下去,这才投了河。 不过罗青竹原先也没想死,那一下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泡了一遭水似乎倒把他的脑子泡清明了,什么都豁了出去,什么都敢往外说。 “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他一步一步走近齐山,一句一句逼问。 “昨天你爹娘都不在家,正是好机会,你也很少喝酒,昨儿却偏偏买了酒菜回来和你弟弟一起吃!你下一句是不是还想说,你二弟也是喝多了,认错人了?” “可惜了……可惜齐山你买了假药!没真把我药倒!否则还真让你俩得逞了!” “我昨天清醒着,什么都听见了!” “你不能生,又怕这事儿传出去丢人!让你没面子!被笑话!你就让你弟弟来,觉得我和他过了一夜说不定能怀个孩子!他又是你亲弟弟,真有了说不定长得也像你,村里人不会怀疑!” “这种事儿你都做得出来!齐山,你不是人,你良心让狗吃了!” 听到自家哥儿的控诉,林杏娘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她知道齐家父母为着孩子的事儿,一直对自家哥儿不满,还是她哥儿婿常常护着青竹,这才没让青竹的日子更加难过。 可林杏娘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畜生做得最狠,伤人最深。 柳谷雨也是听得脸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无耻的人,今天真是开了眼。 齐山却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他还认为自己和罗青竹感情好,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况且罗青竹自己也想要啊,不然为何这些年一直看大夫? 他是真心喜欢青竹的,又不会为了这件事就嫌弃他,以后真有了孩子,一家和谐,岂不是更美? “青竹……我、我也是为了你啊!有了孩子,我娘也不会再为难你,日子就清净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我的还是二弟的又有什么区别!我又不会为此嫌弃你!肯定还和以前一样对你好的!” 罗青竹真是听不下去了,晃着身体走前去,猛地甩出一巴掌扇在齐山脸上,气得一双眼赤红。 他咬牙道:“齐山,你真恶心!” 齐山被一巴掌扇得偏开脸,耳中轰鸣,但他没有捂脸,而是厚着脸皮又贴上罗青竹,拽住罗青竹的手再往自己另外半边脸拍打,嘴里还魔怔说道: “是!是我不好!我昏了头了!青竹,你打我吧!骂我吧!” “都是我的错!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求你了,求你了,别跟我和离,我真的不想和离……” 罗青竹用力抽着手,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可齐山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人不放。 最后还是宋青峰看不过眼了,两步跨了过来,直接抬腿一脚重重踹在齐山的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手也失力挣开。 罗青竹连忙后退,两只手在衣裳上用力抹着,像沾了什么让人恶心的脏东西。 齐山还在嘟囔,来来回回也是那几句。 我错了。我不敢了。不要和离。 听得柳谷雨都想笑了。 他睨了说话的齐山一眼,又绕到罗青竹跟前,淡淡笑着说道:“我以前看过几本书,有一位文人说的话,我觉着很有道理。” “他会求你,他甚至会下跪,他还会打自己的耳光,你都不要心软,他会一次次地发誓,男人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有什么两样①。” 刚说完,身旁的两只大狗十分应景地吠叫两声。 柳谷雨挑起眉毛,半似玩笑半似嘲讽地说道:“哦,狗都比他叫得大声呢。” 罗青竹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用手掌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力道大得把脸都搓红了。 罢了,他看向秦容时,认真说道:“秦小童生,我不会写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写一封和离书。” 林杏娘也重重点头,说道:“和离!什么虎狼人家!这样不要良心的事儿也敢做!青竹,好哥儿,你别难过,娘给你撑腰,以后就算你一辈子不再成亲,娘也养着你!” 秦容时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口,显然这件事也冲击到了这位小神童,斜睨着齐山的眼神十分鄙夷。 他听到罗青竹温和有礼的声音,立刻点了头。 秦容时回家拿了纸笔,很快写下一封和离书递给罗青竹。 罗青竹没有读过书,唯一会写的字也只有自己的名字,那还是小时候找柳老秀才学的。 村里只这一个秀才,好多人都会找他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落了自己的名儿,又再次靠近齐山,将笔递过去,冷着脸说道:“签了吧,此后你我一刀两断,再没有瓜葛。” 这话刺激到了齐山,他怒目瞪向罗青竹手里的和离书,似乎恨不得靠眼神在纸上盯个大窟窿出来。 下一刻,他猛地拍开罗青竹手里的纸,站起身瞪向罗青竹,吼道:“我不签!我不签!我不同意和离!我……” 齐山喘着粗气倒退了好几步,最后磕磕巴巴丢下一句,“我……我过几天再来接你!” 说罢,他竟扭头跑了,好像觉得躲过这一次,这事儿就能翻篇过去了。 ----------------------- 作者有话说:①余华老师的话,应该大多数都知道,但还是标注一下吧。 * 灵感来源于之前刷视频刷到的,一位律师的视频。 男的闹离婚,想要老婆净身出户,且还要还彩礼,再倒赔偿他一笔钱[化了] 事情是这样:男的不能生育,于是和老婆商量,一起去jing子库挑了个jing子,试管生了小孩儿。结果这个小孩儿皮肤很黑,长得也不像那个男的。于是这男的开始闹离婚,还想要他老婆净身出户,退还彩礼,并且赔偿之前养孩子的花销,理由是这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老婆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是她出轨了[化了][化了] 第34章 山家烟火34 话都说到这儿了, 在场的人真是没想到齐山真能说走就走,倒把林杏娘气笑了,盯着齐山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 反应过来这人是真走了。 倒是罗青竹反应平平, 似乎对齐山的反应毫不吃惊。 他蹲下身捡起被拍在地上的和离书,对折后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林杏娘眼睛哭得通红发肿,眼皮都被泪水泡皱了,脸上挂着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哭着抱住罗青竹, 哀嚎道:“我的儿啊,咋就这么命苦, 摊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原还当他是个好的……可害苦了你!” 刚刚还寻死的罗青竹现在反而脸色平静, 还伸手拍了拍娘亲的肩膀, 低声安慰了两句:“娘,没事的,等我和他和离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罗麦儿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进灶房端着两碗姜汤出来, 瘪着嘴巴递给哥哥。 小姑娘瘪嘴瞅着罗青竹, 小模样可怜得很。这丫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似个冲天辣椒, 谁要惹了她,她打不过也要跳上去咬掉一块肉下来, 就连罗青竹也少见她这样的表情。 不过罗青竹也知道, 自家妹子是心疼他。 罗青竹心里叹着气, 强撑着笑脸揉了揉妹妹的双丫髻,放柔声音哄道:“麦儿的手越来越巧了,梳的头发可真好看!” 罗麦儿性子大条, 不擅长这些细致活儿。 罗青竹没有嫁人前就爱打扮妹妹,扎漂亮的辫子,在衣裳上绣花儿草儿。他在时罗麦儿从来是白白嫩嫩的,顶漂亮可爱的小女娃。 后来罗青竹嫁到下河村,林杏娘又忙着生意,没空收拾女儿。这丫头也越发野了,渐渐养成个皮猴性子,整天往外跑,晒得黢黑。还是近两年大了些,开始爱美了,学会打扮自己。 罗青竹安慰了两句,又从妹妹手里拿过汤碗,犹豫片刻才看向一直默默无声的宋青峰,好半天才喊道:“宋屠户,我今天犯了糊涂,还多谢你救我。你、你也下了水,也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自己好歹还换了衣裳,宋青峰一身还湿着呢,只有林杏娘给了一条干帕子,让他擦了头发。 宋青峰听到罗青竹喊自己,喊的还是“宋屠户”,他神色莫名地看向罗青竹,石头一样冷硬的脸皱巴了一下。 但他还是动了,走前去接过罗青竹手里的大碗,一开口竟有些结巴。 “不、不是什么……什么大事。你,你也别、别太难过。” 磕磕巴巴的好像不会说话,罗青竹偏头回忆,这人小时候说话也这样吗? 好像没有吧? 罗青竹这些年都在下河村,宋青峰也搬到了镇上住,他俩这几年不怎么见面,说不上熟悉,仅有的记忆都是少时的。 儿时玩伴,长大后也不自觉生疏了。罗青竹抬头看他,发现宋青峰侧着身,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自己一眼,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麻烦,耽误了他一天的正事。 想到这儿,他又开了口,“今天的事……” 一句话还没说完,宋青峰飞快接了一句:“今、今天的事,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吧!” 上牙咬下牙,舌头打嘴巴,宋青峰自觉丢脸,可舌头就是捋不直。 他飞快丢下一句话,又飞快将一碗姜汤灌进喉咙,把空碗塞给林杏娘,匆匆说:“婶子,我先走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跟逃命似的。 “嘿!” 林杏娘追了两步,可速度哪里比得上宋青峰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追出门就发现他已经走远了。 “嘿,这就走了啊……哎,今儿可多亏了他!” 罗青竹喝了一大碗热乎姜汤,可还是忍不住搓着肩膀,下一刻就打了两个喷嚏。 已经入了冬,河水冷得刺骨,这时候连村里的妇人夫郎都不在河边洗衣裳了,实在因着河水僵手。 林杏娘赶忙上前抱住罗青竹,劝道:“好哥儿,快回屋歇着去……麦儿,帮你哥拿条厚被子。” 罗青竹也实在觉得累了。 他昨天刚经了那样的事儿,真是万念俱灰,这时回了家才像是又活了过来,被娘亲抱着更觉鼻头发酸。 他还像幼时一样,撒娇般蹭了蹭林杏娘的颈窝,软着声音应下,然后回屋躺下了。 罗青竹成亲已经五年,可家里还一直留着他的房间,林杏娘经常打扫收拾,就盼着哥儿啥时候能回家看看。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累得很,可事情太多,罗青竹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哪知道脑袋一挨到枕头就来了困意,嗅着床上熟悉的味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外头的林杏娘也和柳谷雨几人道谢道别,把人送了出去,然后领着女儿进灶房忙活。 * 因为家里出了事,林杏娘这几天都没有到镇上摆摊,只把家里的驴车借给柳谷雨,她和麦儿都在家里陪着罗青竹。 罗青竹病倒了,第一天烧得满脸滚烫通红,又狠狠哭了一通。 次日才渐渐好了起来,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许多,没再哭,可瞧脸色却像藏着心思,见了娘亲和妹妹虽也笑,却是明显的强颜欢笑。 说起来,和离是个要紧事儿,但罗青竹病了,这事也只好先往后拖一拖。 哪知道,罗青竹没去下河村找齐山和离,齐母倒先冲了过来,撒泼打滚闹上了。 “都来看看!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 “谁家是这样做儿夫郎的!他罗家养的好哥儿诶,一个不顺心就闹着回娘家!家里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大家都来给我老婆子评评理啊!这儿夫郎不孝顺,要翻天了!” …… 齐母拍拍腿就是往地上一坐,滚了一屁股的泥灰,又是拍地又是蹬腿,恨不得直接在地上打滚了。 现在已经过了农忙,村里人都在家歇着,齐母哭爹喊娘一通嚷可吸引来不少人。 不过罗青竹在村里的名声很好,谁见了不夸,要知道他刚成亲那年,村里还不少年轻汉子可惜难过呢。 没人信,还有人瘪嘴说。 “喂!你下河村的来咱村闹,这可不好吧!” “你要说林杏娘泼,那咱还信!但竹哥儿那可是顶顶好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齐母瞪眼怼了回去。 “呸!好什么好!嫁进来五年了,肚皮都没个动静!你们喜欢,你们拿去啊!” “这贱皮子死哥儿!就仗着我儿子喜欢他!吵两句嘴就闹着回娘家,好几天不回去!” 她吵得凶,嘴皮子利索得很,一人就全怼了回去。 村里人刚开始还说得大声,可听到“进门五年还没孩子”,这声音渐渐就小了。 善良又如何,听话又如何,懂事又如何,勤快又如何? 一个哥儿不能生孩子,这些优点也全抹平了。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叹气可惜,这竹哥儿好是好,可咋就不能生呢。 不过也有小声嘀咕的,显然还是不信。 “就算不能生娃,可一码归一码,竹哥儿瞧着就不是不懂事的,咋可能吵嘴就闹脾气回娘家哩!” 齐母插了腰,正要再怼回去,可眼前罗家的篱笆门猛地开了,紧接着就是一股劲风扇在她脸上。 林杏娘气汹汹冲了出来,直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 “——啪!” 她胳膊都抡圆了,使了大力,打得齐母整个愣住,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齐母是专门来找茬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混账事,也不知道夫夫两个已经悄悄看过大夫。大夫诊了脉,说问题出在齐山身上,他这辈子怕是命里无子了。 齐山听到消息后如遭雷击,他要面子,担心这事儿传出去害他被人嘲笑,求了罗青竹好久,想要他替自己瞒下来,还说两个人也挺好的,他们以后都不要孩子了。 那时还没发生后来的事情,夫夫两个感情好,罗青竹又是个心软的,自然依了他的意思。 但回了家,齐母还是天天催,在家里骂天骂地。 齐山好面子,连亲爹亲娘都瞒着,又怕事情闹大,让他身上这点儿毛病传出去,琢磨好几天,可算让他想到个“绝佳好主意”! 然后就是前两天的事情了。 齐母被打得愣住,没料到林杏娘敢出手打自己。 她是真觉得自己是占理的,哪有做夫郎的天天待在娘家不回去,找上门竟然还敢打自己! 林杏娘不但打,她还又打又骂,一个不够再扇一个,可要把这老虔婆的脸打对称! “老娘打死你个嘴里灌粪的!跑我门前撒野,你当老娘是吃素的!” “你上回打了我竹哥儿,老娘没找你算账,你倒还敢上门!咋?你儿子做的那些缺德损良心的事儿,连亲娘都不敢说?!” 齐母也没听清林杏娘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被打了,可是气疯了,撸着袖子跑上去,要和林杏娘干架。 但林杏娘可不是好欺负的,她嘴巴厉害,手上也厉害。 她守寡多年,年轻的时候门前常有无赖闹事。她为了撑门户,可是连男人都敢打的,提了一把菜刀就敢冲出去,拳脚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别的妇人夫郎打架,左不过是掐肉扯头发。 她是真打,拳打脚踢,反手揪住齐母的胳膊,然后一脚踹在她膝弯上,踹得人跪下,又几巴掌抽上去,打得人鼻青脸肿。 一战毕,齐母脸上一团青一团红,看不出个人模样,林杏娘裙边微脏。 看齐母这糟心模样,林杏娘才觉得心里爽快了些,撒手丢开人,叉腰吐出一口气。 齐母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回是真哭了,痛哭的,眼泪流到伤痕上,痛得更厉害。 她一边哭一边喊:“没天理啊!当娘的帮着自家哥儿打婆婆啊!哎呀,不得了啊,你们上河村好霸道!以后谁家还敢娶你们村儿的姑娘、哥儿啊?!” 多数人都是同情弱者,看齐母被打得鼻血都流了出来,林杏娘好端端还仰着脖子站在门口,也就头发乱了些,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说话声。 “罗家的,算了吧,闹得太难看对你家竹哥儿也不好啊。” “可不是……竹哥儿到底咋回事?咋不回家呢?” “就是啊,这确实也不好啊。” …… 林杏娘气得要喷火冒烟,可又不能把自家哥儿受的委屈说出去。 这事是齐山做得过分,可传出去,旁人议论最多的绝对还是罗青竹。说不定背地里都在议论猜测,那晚上到底成没成事,然后嚼些恶心难听的碎言子。 姑娘、哥儿的名声要紧,若是坏了,一人一句真能把人逼死。 她家青竹前不久就投过河,林杏娘是真不敢赌,怕他再受刺激。 她气得叉腰,怒瞪着坐在地上撒泼的齐母,还想再骂几句。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咳嗽,扭头看,竟是罗青竹出来了,是麦儿搀着他出来的。 他站在林杏娘身边,俯视着地上的齐母,淡淡说道:“看来你那好儿子也没和你说真话啊,连亲娘都瞒着。” “他不说,我说。” “是他不能生。” “听清楚了吗?他,不能生。” 第35章 山家烟火35 罗青竹的声音响在耳边, 本来痛得不愿意动弹的齐母一翻身站了起来,眼睛瞪得鼓圆,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怒气冲冲盯着他, 吼道:“放屁!你这没用的贱哥儿, 见我儿不在,你就往他身上泼脏水!” “哎哟,没天理啊!” “说这样的话!你对得我儿子吗?!” “亏得那傻小子对你一心一意哦!你对得起他吗!” 这话听起来最是刺耳,气得林杏娘又冲上去扇她几巴掌, 还骂道:“呸!齐山那个狗杂种,做了亏心事不敢出来见人了?他咋自己不来, 喊了老娘冲在前头, 他也知道要脸呢?” 不说还好, 一说齐母竟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嚎。 “哎呀!我儿子都被人打得下不来床了,你现在说这些风凉话!谁知道是不是你喊人打的?!” 这话倒让林杏娘和罗青竹母子二人愣了愣,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崔兰芳也早听到这头的动静, 嘱咐般般一人待在屋里, 她不放心, 赶出去瞧了, 出门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没看倒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齐母, 反倒一眼望到裙边微脏、头发稍乱的林杏娘, 瞪着眼睛急匆匆跑了上来, 扶着人关切问道:“杏娘!” “这老泼妇打你了?!” “老泼妇”本人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可惜眼皮青肿,外人看来只能看到一条缝。 她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林杏娘,声音尖得要把天捅破。 “谁打谁?!” 林杏娘先是白了齐母一眼,又一把拉住崔兰芳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颇为欣慰地说道:“不错不错,兰芳妹子你也会骂人了!” 崔兰芳尴尬笑笑。 这时候,又有三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宋青峰,他手里提着一大块五花肉,用草绳穿着,肉色新鲜。 宋青峰后面十来步跟着齐山、齐树两兄弟,齐山见了宋青峰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拖着弟弟往后躲。 可见宋青峰竟然也是朝着罗家去的,躲也躲不了了,他只好拉着齐树远远跟上去,心里暗骂几声“倒霉”。 宋青峰走到罗家门口,直接忽略瘫在门前的一坨活肉,然后提着鲜五花走前去,说道:“今天生意不好,剩了些肉没有卖出去,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给婶子家带了些。” 生意不好? 今天一早柳谷雨就带着秦容时到镇上摆摊了,明显是赶集的日子,哪有赶集的时候生意不好的? 林杏娘没有说破,浅笑两声承下他的好意,但扭头又对着身后的罗麦儿喊道:“麦儿,进屋拿钱。” 好意能接下,肉却不能白要,林杏娘算得清楚。 宋青峰皱着眉想要说话,可罗青竹已经从妹妹那儿接过钱,朝自己递了过来。 他闷闷闭了嘴,只得把钱收了。 这时候,齐山终于杵着棍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他过来不是找罗青竹的,而是找齐母。 见人走近,看热闹的一群人才发现齐山伤得比他娘齐母还严重。 脑袋上肿了个大包,额头破开一个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还黏糊糊的吓人。眼皮子发肿耷拉着,眼角青紫交错,嘴下还有一块渗人的淤血,嘴皮更是肿得老高。 齐山一瘸一拐走近,怒瞪着母亲,气恼喊道:“娘!都说了,让你别来别来,你咋就是不听呢!” “快别闹了!跟我回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心虚,齐山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罗青竹。 齐母觉得委屈。 她是为了谁啊?她还不是为了他! 这小子眼里没她这个娘,看不到自己被打得脸都破了吗!也没个关心话! 齐母坐在地上,撒泼哭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你看他们把你娘打的!痛死了!这儿夫郎打婆婆了,没天理啊!” 齐山被嚷得头疼,终于朝着罗青竹看过去一眼,不可思议问道:“青竹,你怎么能打娘呢!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啊!” 这一刻,罗青竹是真觉得从前的自己瞎了眼!竟然看上这么个男人。 林杏娘可忍不了他这样污蔑自家哥儿,一眼瞪过去,喝声道:“放什么屁话呢!那是老娘打的!” 周围也有不少人开了口,纷纷道: “是嘞,是你丈母娘打的!” “哎,青竹性子最好,他咋可能动手嘛!” 听到这话,齐山尴尬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瞥了罗青竹一眼,试探着开口问道:“青竹,你消气了吗?” 他竟然能这样轻轻松松问出来?好像那天发生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罗青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也不说旁的话,直接问道:“你是来签和离书的?” 齐山气道:“青竹!你真不念着我们的夫夫情分?我们成亲这么多年啊!” 罗青竹只觉得好笑,反问道:“你也知道我们成亲了这么多年,你又是怎么做的?” 齐山还想说些什么,罗青竹却没有给他机会,而是迅速又接了一句。 “先不说那个,你当着你娘的面儿,你告诉她,我和你到底是谁不能生!” 齐母原本还以为是罗青竹在胡说,没想到他当着自己儿子的面还敢这样说,说得毫不心虚,就像……就像真的一样…… 齐母心里一慌,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齐山,这一眼正好看到齐山眼里划过一抹心虚。 知子莫若母,只这一眼,齐母就知道罗青竹说的都是真的。 她儿子竟真的不能生! 齐母还在震惊,齐山先怒了,是恼羞成怒。 “罗青竹!你闭嘴!!不许说!!!不许说!!!” 说着,他还想冲前去,直接就朝着罗青竹去了,两眼瞪如圆铃,怒目切齿。就他此刻这神态,说他要直接动手都不为过。 林杏娘连忙将罗青竹和麦儿护到身后,崔兰芳也朝旁躲了躲,又下意识左右寻看,想要找个趁手的棍子。 家里还有两条大狗,见齐山奔过来,也连忙冲前去挡在主人前头,朝着人吠叫不止,口涎四溅,只等齐山走近就跳上去狠咬一口。 狗还没咬上去,站在门口的宋青峰先动了。 他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一把揪住齐山的领子,再一脚踹在他本就受伤的腿上,下一刻摁着人的后领子把人压倒在地面,脸皮按在泥上。 “姓齐的,你没完了是吧?另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齐山抖了起来。 他前两天做工回村,在小路上被人套麻袋揍了。 齐山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可踹他的力道,揪着自己的后领往地上摁的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 见自己儿子被压在地上,齐母尖叫一声,立马站起身扑了上去。 她不认识宋青峰,只觉得这高壮的汉子有些眼熟,可能在镇上见过。但齐母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扑前去拉扯宋青峰的手,齐树见哥哥被压住,也上前帮忙。 看到齐树,宋青峰似乎更怒了,一脚踹开齐山,然后反手揪住齐树,又把这小子揍了一顿。 “光顾着他了!把你给忘了!” 宋青峰怒喝一声,左一拳右一拳,再踹两脚,没一会儿就打得齐树死人般趴到地上。 这下好了,最后哥俩儿脸肿成一个德行,一个瘸右腿,一个瘸左腿,伤得整整齐齐。 凶的嘞。 看得林杏娘几人都一愣一愣的,宋青峰砸一拳头,崔兰芳就吸一口气,吓得缩了缩脖子。 罗青竹还捂住了罗麦儿的眼睛,可小姑娘两眼发亮,掰开哥哥的手指,从指缝悄悄看。 她还嘀咕:“这就是谷雨哥说的‘沙包大的拳头’吗?” 那确实很大了。 也确实很能打。 罗青竹看着眼前挥拳头的宋青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天,他才小声说道:“……我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林杏娘已经被宋青峰惊呆了,压根没有听清罗青竹在说什么,磕巴问道:“什、什么?” 罗青竹却没再重复,只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 宋青峰揍够了,撒手丢开齐树,吐出一口气朝后退了两步,扭过头想问林杏娘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刚偏头就发现罗青竹正注视着自己。 刚刚打人潇洒利落的宋青峰动作一僵,迟钝开口道:“我、我平,平常不打人的!” 看他紧张兮兮又结巴的模样,原本心情郁结的罗青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轻快干净。 齐母哭天抢地一通,扶了大儿又去扶二儿,母子三个鼻青脸肿站了一排。 看热闹的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所以是齐山不行?” “啧……这男人不行,那是真不行哈哈哈哈!” “可惜了竹哥儿,配了这么个货。” “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当年他成亲我就说可惜吧!咱村里多少好汉子找不到,还要嫁到外村去!” …… 这些话如潮水往齐山的耳朵里灌了进去,他像是受了巨大刺激,瘸腿都不痛了,赤红一双眼睛冲出去,逮着人就骂。 “滚!滚!” “我家的家事,要你们闲说!” “都滚!” 他疯得没个人样了,两只眼睛大大瞪着,眼底是一片红色,嘴巴也狰狞地咧开,喷得口水四飞。 看热闹的多是些妇人、夫郎,看到齐山又疯又癫的样子,全都后怕地退了几步。 不怕人蠢,就怕人疯,瞧这疯样儿,好像惹急了真能捅人一刀。 他们也只是看看热闹,可不敢惹疯子。 齐山闹了一通,竟比他娘还豁得出去,见人就骂,甚至还想动手。这群人被他这癫狂样吓到,热闹也不看了,都渐渐散去。 罗青竹冷眼看着,蹙眉摇头。 这么些年,和自己心意相通,同床共枕的竟是这么个货色? 罗青竹都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骂他瞎了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屋将和离书拿了出来,再次说道:“正好,趁你娘也在,把和离书签了吧。” 齐山还没说话,齐母先怒了,喷回去:“呸!和离个屁!像你这样不要脸,到处勾三搭四,缠着野汉子打自己男人、小叔子的哥儿,咱还要不起呢!要说也该我儿子休了你!” 她两片嘴皮一碰,把罗青竹和宋青峰的关系说得不干不净了。 林杏娘气疯了,冲前去又要撕扯。 “你个满嘴喷粪的玩意儿,老娘撕了你的嘴!” 但宋青峰更快一步,他一脚踹在齐母的小腿上。 妇人脚一软,扯着二儿子一起栽了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齐母气得七窍生烟,呸呸几口吐出泥巴,指着宋青峰道:“你你你!你一个大男人,白长这么大的个儿,连女人都打!还要不要脸啊!” 宋青峰不以为意,反问:“打都打了,脸上还能少只眼睛,多个鼻子?” 齐母又说:“男人打女人了!小辈打长辈了!不要脸啊,真是不要脸!我这年纪都够做你娘了,你对我动手,你也不怕折寿!” 宋青峰听到这话,当即就开始撩袖子,还说道:“那我再打两下,看我明天死不死。” 第36章 山家烟火36 齐母也是没想到宋青峰还能这样说话, 再看看他铁一样坚硬的拳头,块状结实的肌肉,一拳砸下来不得直接把她打死啊! 齐母再看宋青峰, 终于想起自己为啥觉得他眼熟, 又是在哪儿见过他了。 这不是镇上肉市卖肉的屠户吗? 她可见过他扛猪,二三百斤的大猪扛起来就走,有这把子力气,打死个把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想到这儿, 齐母连忙往两个儿子身后缩,嘴上还嘟哝道:“杀、杀人犯法啊!要要……要坐牢的!” 齐山觉得他娘纯是来添乱的, 都说了让她别来别来, 结果转头悄悄就找到上河村来了。 齐山原想着拖一拖, 等时间长了青竹的气儿自然就消了,他最心软,到时候自己说说好话,哄一哄肯定能哄得他回心转意。 算盘打得好好的,结果全被他娘给毁了, 闹这一出, 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也是齐山想得美了, 总想着罗青竹从前能为了他事事忍让, 所以这回也能。 在他看来,这真不算个事儿, 他自己都不介意自己的夫郎和弟弟有了那档子关系, 青竹还计较什么呢! 不过也罢, 他愿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孩子也能过。 他想得好,还自以为善解人意, 宽宏大度。 见拿着和离书“闹脾气”的罗青竹,齐山叹着气说道:“青竹,别闹了。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你要是气没消,就在娘家再住段日子,我过些天再来接你。” “我们成亲五年了,怎么能说和离就和离呢?” “我晓得你气我,那件事也确实是我糊涂,我对不住你……可这不是也没发生什么吗?我都不在意,你还在意什么呢?” “这事儿就算过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我们还和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我会对你更好的。” …… 柳谷雨和秦容时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今天生意不错,柳谷雨喜笑颜开,一路都哼着小曲儿,等到了家门口才发现站了好些人,是齐家来人了。 柳谷雨上一刻还笑嘻嘻的,没一会儿就见到讨厌的人,立马变成不嘻嘻了。 “嘁。”柳谷雨撇撇嘴,跳下驴车绕到齐山等人身前,撇着嘴巴嘲笑道,“又唱上戏了?” 说完,他还插了插腰,大声说道:“从头再唱一遍,前头的我和二郎还没听到呢……哦,对了,免费的不?不会还要钱吧?收费咱可不看啊!” 说到这儿,秦容时栓好驴车也赶了过来。 他皱着眉瞅了目光逐渐变得阴沉可怖的齐山两眼,最后扯着柳谷雨退了两步,又说道:“离远点儿,疯狗咬人会死。” 柳谷雨挑了一下眉毛,扭头看向秦容时,想要打趣他也会开玩笑了,可扭头就见秦容时神色认真,仿佛说的不是玩笑话。 罗青竹也算是见识到齐山的不要脸了,此刻再听他说什么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心里仍然觉得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齐山,又看了看躲在后面埋着脑袋不敢见人的齐树,一字一句问道:“你不愿意签和离书?” 齐山连连摇头。他是真心喜欢青竹的,不想和他分开。 罗青竹却点了点头,又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告到官府,请县尊大人判你我义绝!” 齐山陡然一惊,刷的抬头看向罗青竹,见他神色坚毅果决,再没有往日的柔情蜜意。 也是这一刻,齐山猛然惊觉,罗青竹不是闹脾气,他是真不想要他了。 齐山终于慌了,朝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拉罗青竹的手,嘴上还说道:“青竹……” 刚吐出两个字,他身边的齐母又怒而暴起,叉腰就呸了一口。 “义绝?!罗青竹,你有多大的脸面,还要闹到官府去?我齐家是哪里对不住你,哪里亏待了你?你说义绝,县尊大人就能判你义绝?!衙门是你开的啊?” 义绝,即夫妻或夫夫中一方有严重过错,如做丈夫的殴打甚至杀害妻子的父母,则可请官府判夫妻义绝。 若是判了义绝,那这事可就闹大了,有错那一方只怕一辈子都难以娶妻再嫁,名声也全毁了。别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就是家里有兄弟的,只怕也讨不着媳妇。 听齐母又闹了起来,齐山一嘴的话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气得他满脸红涨。 齐山最后只能用力扯了齐母一把,癫狂吼道:“娘!你能不能别说了!” 他发疯吼出一句,就连齐树也心虚地扯了扯齐母的袖子,小声嘀咕:“是啊娘……您可别说话了……” 越说越糟糕了! 齐树现在也后悔得很。当时就不该答应他哥!都怪他! 这一家子都是极品,能答应兄长奸污哥夫的齐树自然也不是好人,只是事情暴露后,他也下意识把过错都推给了齐山。 齐母不明就里,她是真觉得自家没有哪里对不住罗青竹的。 罗青竹嫁进门五年,自己头两年自己对他也不错,是后来眼瞧着肚皮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才苛刻了些。 可那最多也只是嘴上刻薄,吃的穿的从来没有短缺过。她儿子喜欢他,发了工钱就要给这个哥儿买零嘴买衣裳,就算齐母想克扣都找不到机会! 真说起来,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前段时间打了罗青竹一巴掌!就为了这一巴掌,她儿子齐山还念叨了好久,更让齐母对罗青竹不满。 可哪家媳妇、夫郎没被婆母教训打骂过,就为了这个县尊大人就能判义绝? 也是有他儿子撑腰,这贱哥儿的骨头才越来越硬了! 思及此,齐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杏娘更是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冲前去给这三个不要脸的母子再打几巴掌。不过林杏娘今天可是出了大力气,打得她手掌麻木,右手到现在都还在发抖。 左右围观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剩下兰芳妹子一家人和宋猎户都知道青竹出的事儿,她也不怕说。 “齐家的!你真是眼盲心瞎啊!你自己问问你两个好儿子,都做了什么事儿!连亲爹、亲娘都不敢说!” 这话林杏娘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齐母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扭头瞅了两个儿子一眼,害怕这里头真有啥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刚扭头,就见大儿子的脸色越发阴沉,二儿子则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心虚得不像话。 ……不对劲,不对劲。 齐母心里刚嘀咕了两句,对面的林杏娘又开了口。 “你的好儿子!自己不行,生不了孩子,就求着弟弟帮忙!” “老娘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家汉子给自己夫郎下药,然后求着自己弟弟和自己夫郎办事儿的……你教的好儿子!畜生都不如!白长了一身人皮!” “打他怎么了?老娘没把他打死,那怪我力气小!” “你自己说说!这够不够官府判义绝!” 齐山面上装得稳,心里也想这不是什么大事,可真说起来,他真不知道这事儿不对吗? 错了,他清楚得很。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连亲爹亲娘都不敢说,还是在两个老人不在家的时候才敢悄摸办事! 齐母真是一点儿不知道,此时听了林杏娘的话,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里准备的话都被轰成渣子了。 她瞪大眼回头看了看齐山,又看了看齐树,见两兄弟都垂下头,齐树更是崩溃地蹲下身,抱着脑袋大喊道: “这都是哥求我的!都是他求我干的!再说也没成事啊!那晚上哥夫不是跑了吗!” 看两兄弟的反应,再听齐树的话,齐母就知道这事儿假不了了。 她满脸震惊,身子不由晃了晃,一股子热血直冲大脑,眼前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耳边嗡鸣声不绝,好险没被刺激得一头栽下去。 “大、大山?!” 齐母仿佛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大儿子,瞪红了眼睛看他,惊骇地问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她儿子怎么可能干这样的事儿? 齐母不喜欢罗青竹,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五年来无所出。 罗青竹勤快、孝顺,性子也好,这样的儿夫郎刚进门的时候她也是很喜欢的。可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她儿子更喜欢! 她儿子对罗青竹很好,好得都超过她这个亲娘了,让她不满。 成了亲后,齐山赚的工钱就不愿意全交给家里了,而是留了一半交给罗青竹。 除此外,还经常给他买吃的、买穿的,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要买回来给他看看玩玩,就连自己从前故意磋磨罗青竹,要他大冬天用冷水洗一家人的衣裳,齐山都舍不得,还要在旁边帮忙。 齐母活了些岁数,要说村里人也有疼媳妇、夫郎的,可如她儿子这样的还是少数。 也正因为这样,齐母才难以想象,她儿子那么喜欢罗青竹,竟然会做这样的事儿?! 何止齐母难以相信,罗青竹自己也难以相信。 正因为齐山对他好,所以婆婆虽然多有刁难,他也看在齐山的份上都忍了。 可哪知道就连齐母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让齐山做了。 这也是让罗青竹感到最伤心的。 “大山!!你说话啊!!这事儿……真是你做的?!!” 齐母激动地晃了晃齐山的胳膊,可齐山却没有搭理他,只直勾勾盯着罗青竹。 “闹到官府,这事儿可就瞒不了了,青竹,你的名声不要了?” 齐山觉得自己是在晓之以情,可这话听在罗青竹耳朵里,无疑是威胁。 事情到了这份上,罗青竹真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连河都跳过了,死都不怕,还怕流言蜚语吗? 罗青竹:“那就闹,我不但闹,我还可以闹大。齐树想奸污哥夫,我是不是还能到官府告他?你要是同意和离,这事儿我们就悄摸办了,不同意,我就送你弟弟蹲大牢。” 罗青竹清瘦高挑,人如其名,如一枝翠绿的瘦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就连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样一个看起来柔软可欺的哥儿,却能做到这个地步,让柳谷雨为之侧目。 他挑了挑眉,帮着拱了一把火。 只见柳谷雨戳了戳秦容时,很大声地问道:“二郎啊,律令里这事儿该怎么判啊?” 秦容时也很给面子,提高了声音答道:“犯奸者,绞;未成,则杖一百、流三千里。弟欺嫂,犯纲常,还罪加一等。” 柳谷雨点头,拍着手继续:“来,我给你们翻译一下。” “事情虽然没成功,但还是免不了处罚的。最轻的也要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而齐树作为小叔子,对哥夫欲行不轨,乱了纲常,罪加一等,恐怕还不止一百杖!” “哦,还有哦……你们知道什么是杖刑吗?” “就是这么粗,这么长的大棒子,裹上铜皮,打在脊背臀腿的位置。二十下皮开肉绽,四十下就只看得见血肉看不到皮了,真打到一百下……那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儿了,看你运气吧。” 齐树听得两眼大睁,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显然怕极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先是揪着齐母的衣摆,磕头喊道:“娘!娘!救我啊!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一百下,真的会打死人的!” 后又朝着罗青竹咚咚咚磕头,哀求道:“哥夫!哥夫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哥让我干的啊!是他求我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回吧!” 齐母也吓住了,脸都白了。 她也知道自己儿子做的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可儿子是亲儿子啊,还能放着不管? 她咽了一口唾沫,磕磕巴巴说道:“官、官老爷咋,咋可能知道是我儿子的做的?!上上上了公堂,我们就咬、咬死不认!就说,说是这贱哥儿勾引的小树!我们还要反告他不守夫道呢!” 柳谷雨翻了个白眼,说:“得了吧!在这儿唱戏不够,还要到公堂上唱?人官老爷也不会给你赏钱的!” “你当县尊是吃白饭的?人家审了半辈子的案,能被你三言两语哄过去?在我这儿就吓得说话都说不清楚了,竟然还妄想诓骗大人?” “到时候上夹棍,上烧红的烙铁,再用竹板子打嘴!就问你捱得过哪个?” “还有齐山买的迷药!你好端端的买什么迷药?睡不着,把自己药倒?你们以为县尊衙役能听你们胡说,他们查不到吗?” “哦,对了……这事儿齐山算是主谋吧?齐树啊,我给你出个主意,上了公堂你就把你哥哥供出来,这事儿不本来就是他让你做的吗?你老实招了,说不定还能减轻刑罚呢?” 柳谷雨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齐树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恨恨看向齐山。 “哥!这事是你让我做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我要是……要是……你也别想好过!” 齐母更是大哭,抱住齐山嚎道:“儿啊!罢了吧,罢了吧……什么哥儿找不到啊!你和他离了,娘再给你看个好的!你弟弟要紧啊,总不能真看着小树被打死啊!” 齐山怒瞪着众人,额头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崩开了,血糊糊流了下来,淌进他的眼睛,连眸光都染上猩红。 他哆嗦着手指指向罗青竹,抖了两下才说道:“好……罗青竹,你够绝。” “和离……我签,我和你和离。”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哭,眼泪混着血水流下,糊了满脸。这模样,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罗青竹对不住他呢! 罗青竹默默无言,只平淡地拿起和离书要靠近。 走出一步就被宋青峰拦住,他看了罗青竹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小声说道:“你别过去,我帮你给他。” 说罢,宋青峰不由分说地拿过罗青竹手里的和离书,大步走到齐山身边,粗鲁地扯过齐山的手,就着他手指上的鲜血,在纸上戳了一个鲜红手印。 盯着和离书上自己的血指印,齐山晃了晃身子,颓然退了两步,脸上的泪越滚越多,似乎真是伤心极了。 齐母到底心疼儿子,连忙上前把人扶住,又扯了袖子想要帮他擦拭额头上的鲜血。 齐山却在此时将人一把甩开,又冲着齐母怒吼道:“都怪你!现在好了!你满意了!要不是你一天天在家里吵!天天嚷嚷什么孩子!孩子!我能犯糊涂做了这样的错事!青竹能和我和离?!都怨你!” 说罢,他甩开齐母和齐树,扭头跑了。 齐母整个人愣在原地,要不是齐树扶了她一把,只怕这时候已经被齐山一把甩到地上去了。 她僵着手悬在半空,痴痴呆呆地盯着齐树跑远的背影,目瞠口哆,眼底全是震惊。 下一刻,齐母两眼一翻,气得撅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和离的流程其实比较麻烦,要长辈族老或者里正做见证人,还得到相关衙门存档备案。不过文里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章了,后续事宜就不详写了。 第37章 山家烟火37 罗青竹顺利和离, 林杏娘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拭去眼角的泪,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风风火火的性子,大笑道:“我家青竹和离, 那是好事!我得庆祝庆祝!” “兰芳妹子, 明天一家都到我这儿吃饭!我烧好菜好肉招待你!还有宋屠户,今天这事你可出力不少!你也来吃!” 听到林杏娘的话,宋青峰下意识看向罗青竹,他正低着头将和离书小心翼翼对折后收进怀里, 并没有抬头看他。 宋青峰不由有些失落,正要开口拒绝, 可还来不及说话, 又听到林杏娘满是不好意思的声音。 “哎, 说起来还有个事儿想厚着脸皮请宋屠户帮忙……” “竹哥儿的和离书虽然签了,可明天还得去镇上的户房把户籍分了。这事儿要青竹和那王八蛋一起去,少一个人都不行,可你今天也瞧见了,齐山真有些疯疯癫癫的, 婶子实在担心……” 林杏娘还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见宋青峰不说话, 还急道:“我晓得这耽误你做生意了!我拿钱,就想你陪我家青竹走一趟!” 倒不是林杏娘不愿意陪自家哥儿, 可齐山到底是个成年男人, 要真不管不顾地疯起来, 林杏娘还真奈何不了他! 但她今天可看见了,宋屠户的身手好得很!打三个五个齐山都不在话下! 宋青峰反应过来,又悄悄瞥一眼罗青竹, 然后急急忙忙应道:“不用给钱!一点儿小事,不值当给钱!都好说……那、那我明天一早,来村里接你。” 他憋着一口气把话说完,慌慌忙忙的,看起来竟然比林杏娘还急。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罗青竹说的,罗青竹对着人浅浅笑了笑,也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宋青峰挠了挠脑袋,盯着人干笑两声,想说两句好听的话,可说出口还是磕磕巴巴的“不麻烦”“不麻烦”。 宋青峰觉得丢脸,一张黑脸开始发红,搓着手又说:“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路也不看,还险些被一颗碎石头绊倒,趔趄两步才稳住身形。立时觉得更丢脸了,不敢多留,干脆用跑的,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 罗青竹还望着背影笑了两声,林杏娘却不自觉皱起眉毛。 这宋屠户好得有些过头了。 不怪林杏娘多想。 这汉子从前也是上河村的人,但性子冷,不常和村里人来往,后来悄不吱声就搬到了镇上,村民们还是过了许久才发现村里少了个人。 他实在不像个热肠心慈,乐于助人的好心人,从前也从来没有听说宋屠户好心帮过谁。 前几天林杏娘光顾着担心自家哥儿,只想着他和齐山的事儿,都没顾得上这些。现在和离书到手了,林杏娘才渐渐回过味来……有些不对劲。 想到这儿,她拍了拍罗青竹的手,状似无意问道:“青竹啊,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和宋屠户一起玩过吧?” 罗青竹脸上还挂着笑意,他离了齐山,心里竟不觉得多难过,反而觉得松快,浑身都轻了许多。 听到娘亲的话,罗青竹思索一阵才回答道:“他比我小几岁呢,说是小时候一起玩过,但年龄差着,也玩不到一起。不过……” 说到一半,罗青竹歪了歪头,奇怪道:“我记得他小时候长得不高的,瘦小瘦小像个干巴猴子,怎么现在长得像个山一样壮了?!” 谁?宋青峰??像个瘦巴猴子??? 罗麦儿小小“咦”了一声,就连柳谷雨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见几人都盯着自己看,罗青竹摸了摸鼻尖,细声细语地说道:“他小时候长得瘦,个子也不高,常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我看到过好几回,帮了他几次。” 林杏娘点点头,拖长声音说道:“……难怪啊,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宋屠户二十岁还没娶妻呢,村里这个年纪的汉子大多都有娃了!他咋就不盼媳妇呢? 林杏娘是越想越奇怪。可她到底不好意思看着个年轻汉子,都觉得他喜欢自家竹哥儿,多少有些不要脸了。 说不定人家就是面冷心热,又重情重义呢! 倒是柳谷雨品出些名堂来,正摸着下巴笑得贼兮兮的,引得秦容时看了他好几眼。 林杏娘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又笑着拉住崔兰芳,让她明天一定带着孩子们来吃饭。 盛情难却,再加上这也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崔兰芳应下了。 交谈两句,都各自回了家。 一家人吃了饭,坐灶屋里烤着火闲聊,崔兰芳借着火光做衣裳,秦容时则借着火光看书,母子俩都物尽其用了。 “你们今天是没瞧见,那姓宋的汉子可真是厉害!一个人打两个!齐山两兄弟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崔兰芳今天难得话多,把柳谷雨和秦容时回来前的事情全讲了一遍,着重讲了宋青峰的英勇事迹。 柳谷雨跟听“三打白骨精”是的,两眼亮晶晶,还搁旁边配音呢,一会儿“嚯”,一会儿“哗”,一会儿“哇”,很是捧场。 听完又说道:“我看他那身板就知道他厉害!那个头!那肌肉!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 秦容时觉得他吵得慌,闹得自己书都看不进去了,不耐地抬头望向柳谷雨,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说他能打死一只虎?” 柳谷雨眼睛一瞪,当即说:“那有些夸张了。” 秦容时反问:“打死牛就不夸张?” 柳谷雨眼睛瞪得更厉害,又说:“一拳下去能打死人总行了吧!” 秦容时怼:“那完了,打死人他摊上大事了。” 柳谷雨气道:“秦二郎!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尽和我唱反调!” 秦容时又说:“你吵着我看书了。” 柳谷雨哼声不满:“你白天在闹市看书都不嫌吵!现在嫌我吵?!宋青峰完不完我不知道,但你完了!你明早的芝麻汤圆只有三个了!” 秦容时一脸真诚:“那真的很可怕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吵了起来,但两个人都没有真的动怒,反而闹腾得很有意思。 秦般般在一旁看着,悄悄捂了嘴,免得笑出声。 崔兰芳也在笑,她难得看到自己二儿子有这少年人的鲜活气,不似往常的少年老成,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也时时刻刻紧绷着。 屋里吵吵闹闹的,虽是拌嘴,却也时不时伴随着几声轻笑,温馨又热闹。 * 次日。 虽是林杏娘请了他们去吃饭,但邻门邻户住着,总不好意思真到了饭点才上门。 早上是柳谷雨煮的芝麻汤圆,他记着仇,果然只给秦容时舀了三颗。秦容时倒已经消气了,盯着碗里的三枚汤圆还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一家人吃了饭,又把今儿的家务活儿都分工做了,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浇菜的浇菜,收拾好才齐齐出了门。 刚出门就遇到背着竹背篓要往外走的罗麦儿,她打算去小流山挖笋子,正好看到秦般般,连忙朝她伸出手,热情喊道:“般般!我正要去小流山,你要一起吗?” 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儿,自然喜欢一块儿玩。 般般立刻就心动了,扭头眼巴巴看向崔兰芳。 崔兰芳笑着拍了女孩儿的背,说道:“去吧。哦对了,把驱蛇的裹布绑上!” 现在已经入了冬,山上没什么蛇。 但崔兰芳还记着柳谷雨上回被蛇咬的事情,幸亏不是毒蛇,却也让人后怕,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许秦般般和柳谷雨再去小流山。 但后来秦般般自己用粗纱布做了驱虫蛇的裹布,把驱蛇药晒干后缝进去,然后绑在裤脚和袖口处。 还别说,效果真是不错!别说蛇了,就连虫都躲得远远的。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跑远了,崔兰芳盯着瞧,不放心地喊道:“绑结实了!路上也小心些!” 两个小姑娘齐齐应好,声音清脆悦耳。 柳谷雨几人也进了门,刚踩进院子就听到灶房里的林杏娘朝外喊:“来了?院里有板凳,随便坐!我还摘了两个柚子,在檐下的笸箩里,你们剥了吃啊!” 柳谷雨几人自然不好意思真坐在院子里吃着柚子闲玩,然后留林杏娘一个人在灶房烧火做饭。 柳谷雨和崔兰芳进了灶房帮忙,柚子留给秦容时剥,等他剥好了再拿进来一众人分着吃。 砂锅里炖着老母鸡汤,是用板栗炖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勾得人犯馋。 林杏娘正在洗腊肉,崔兰芳也系上围裳帮忙把豆腐切好,倒是柳谷雨这个“美食专家”没有插手,而是坐在灶膛前烧火。 切完豆腐,又切腊肉。 烟熏后的腊肉颜色更深,切成大片装盘,等着冬笋一起炒。腊肉片薄厚适中,有肥有瘦,油汪汪的泛着晶亮,瘦肉紧实,肥肉也不腻,咸香四溢。 崔兰芳还赞道:“这腊肉瞧着真不错。今年日子好过了,年前我也得熏些腊肉、腊肠,家里也是好些年没做过了!” 林杏娘笑嘻嘻说:“是该做!年夜饭也添个好菜啊!” 妇人俩说笑聊着,又一起置办起饭菜,两家人,再加上宋青峰,有八个人吃饭呢,这饭菜可不能少! 林杏娘准备得足足的,一个板栗鸡汤,一个笋子炒腊肉,菜园里的豌豆尖也长出来,正好掐来打个丸子汤,再蒸个鸡蛋,烧肉沫酱浇上去,也香得很! 荤菜不少,素菜也不能缺。可以做包谷粑锅贴,再煎个豆腐,最后清炒一道菠薐菜。 林杏娘掰着手指数,总担心菜不够,招待得不好! 但有鸡有肉有蛋,好几个荤菜了!村里人家一年到头都少有这样吃的,真说起来,比好些人家的年夜饭还丰盛了! 差不多都准备齐全,就差竹笋腊肉没炒,那还等着麦儿和般般的笋子呢,倒是罗青竹和宋青峰先到了家。 见人回来,屋里的几人都问道:“怎样?办妥了吗?” 不等罗青竹回答,几人已经看到他脸上轻松的神态,就知道这事儿算是有了了结。 没一会儿果然见罗青竹点了头,林杏娘激动地差点儿哭出来,还是崔兰芳连忙劝住,“好事!这是好事,以后都是好日子,这时候可不兴哭的!” 林杏娘也是连连点头,也跟着说:“是是是,是好事!好事!” 高兴完,麦儿和般般也手牵手回来了,两个小姑娘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一阵笑声,说说笑笑高兴得很。 她俩也算是满载而归,不但背了一背篓竹笋,手里还提了一篓小鱼小蟹。 “我和般般在小流山遇到陈三喜了!是他抓的鱼蟹。他可大方了,和般般说要拿鱼蟹换冬笋,我们就换了一篓!” 林杏娘也是笑,喜道:“好!就裹了芡粉下油炸,也算加个菜!” 很快,最后两道菜也做好了,一大伙人上了桌吃饭。 火炉还烧得旺旺的,一群人挨着火坐,能蹭两分暖。 板栗鸡汤就着砂锅一起端上桌,还冒着白气,黄澄澄的汤烧得滚开,油星子漂浮,板栗香甜,鸡肉炖得软烂。 紧挨着的正是一大盘包谷粑锅贴,金灿灿的,烤得焦黄,苞谷的香味也是勾人,不比肉差! 最后几盘菜也陆续上来了,林杏娘解了围裳坐下,拿起筷子招呼道:“你们快吃啊!宋屠户,你可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要吃好吃饱!” 这话也不知是哪里不对,竟惹得宋青峰的耳朵红了红,他也不敢看罗青竹,只闷闷呆呆地点头,连声说“是”。 麦儿招待自己的小姐妹,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你给我夹一筷子鸡肉,我给你夹一筷子腊肉,亲热得跟亲姊妹似的。 屋外的风刮个没完,窗纸也被刮得窣窣索索响个没完,显然又冷了两分。 但屋里热乎着,火炉子烧得旺旺,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火光,红扑扑的。 都是喜色。 第38章 山家烟火38 山中不知岁月长, 眼看着年关将近了。 今天摆摊结束,柳谷雨去肉市买了很多肉和排骨,想着回去做腊味, 满满一背篓的猪肉, 重得很。 肉是在宋青峰那儿买的,两人不算多熟,但有了上回罗青竹的事情也算有些交情,柳谷雨又买得多, 能便宜不少。 他性子大大咧咧,并没有哥儿要和汉子避嫌的意识, 一手给了钱又塞了两个油纸包裹的锅盔过去, 还乐颠颠说:“宋屠户, 这是林婶子让我带来给你的。她说这两天肉摊太忙,只怕你晚上没时间吃饭,吃两个饼垫垫肚子。” 快要过年了,好些人家做腊味,肉市上的生意都火旺不少! 一旁的秦容时已经把装满肉的背篓背了起来, 回头看一眼柳谷雨, 说道:“走了, 婶子还在城外等着呢。” 还不等柳谷雨说话, 宋青峰听到后连忙接过两张锅盔,又说:“谢了!你们快去吧, 别让婶子等急了!” 柳谷雨点点头, 转身去追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秦容时。 两人到了镇门外, 果然看到靠路边停着的熟悉驴车,那驴歪着脖子去啃路边的野草,嘴巴噘得老高。 “来了!快上车吧, 回家了!” 林杏娘轻呼一声,喊了人上车,赶驴子回村。 天气越发冷了,柳谷雨和秦容时都穿着新做的棉衣棉裤,但还是有风刮过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驴车的车轮子轱辘转动,驴子正是青壮年纪,四肢短粗,蹄质坚硬,力气很大。但是绑在驴背上的板车有些岁数了,车轮子老旧,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轮子缝隙里还塞满了泥巴和干草,转两圈,就有枯枝碎叶从轮子里抖出来,簌簌掉了一路。 几人坐在车上,就听着“吱嘎”“吱嘎”的声音回了村。 被灰蒙蒙冷雾笼罩的村子渐渐显于眼前,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 “我哥把饭都做好了!” 麦儿轻呼一声,指着不远处自家的院子高兴喊道。 从前只有林杏娘和罗麦儿一起生活,等母女俩回来天色也不早了,家里没人,都是冷锅冷灶,还得回家再生火做饭,等吃上一口热乎饭的时候月亮星子都挂在天上了。 如今罗青竹和离了,自然还住在家里,母女两个在镇上摆摊卖锅盔,他就在家收拾家务,掐着时间做饭,让娘亲、妹妹回家都有口热乎吃的! 到了家门口,两方人道了别,各回各家。 柳谷雨和秦容时进门就看到崔兰芳正和般般在收拾屋子。 不是简单收拾、打扫,而是屋里屋外全要清扫一遍,地上、墙上、房梁,院子里里外外。 这又叫“打阳春”,是指年前做一次大扫除,好迎接新年。 这可是个大工程,很是累人。 秦容时刚进门就皱起眉,看着崔兰芳说道:“娘,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做吗?” 崔兰芳的身体好了许多,脸上有了气色,人也胖了两分,看起来都年轻了!但秦容时还记得大夫的话,她受不得累,做不得苦活重活。 崔兰芳放下手里的竹扫帚,然后舀了水洗手,一边洗一边回答:“不累的。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和般般只简单扫了扫尘,清了墙上的蜘蛛网,剩下的是等着你回来做的。” 她说的也不是胡话,家里花了那么多钱给她治病,崔兰芳自然也知道将养,不能让大把银子打了水漂! 她也只是拉着般般简单做了做,做一会儿歇一会儿,不敢真累着。 说完,一旁的秦般般也重重点头,盯着哥哥和柳哥认真说道:“我看着娘呢!肯定不让娘累着的!” 小姑娘用红绳绑着双丫髻,红绳随着她的点头也晃动着,十分灵动。 柳谷雨瞧着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两把般般的脑袋,哄小孩儿般说道:“那真的很厉害了!” 秦般般没听出调笑打趣,还以为真在夸自己呢,得意得挺了挺胸脯,又重重点头。 崔兰芳笑了两声,然后喊道:“进屋吃饭吧,饭菜早做好了,都在锅里热着呢!” 一家人进了灶房,烤着火吃了饭。 饭后,柳谷雨神神秘秘进了屋子,没一会儿抱出一个带锁的木匣子。 “今天的饭后活动,数钱!” 说罢,柳谷雨打开木匣子,把里头的铜钱、碎银全倒了出来。 他和秦容时在东市摆摊差不多有三个月了,稳定下来后大集能赚五百多文,小集能赚三百多文,一个月能赚下来三、四两银子,除去当月花销和生意本钱,三个月怎么也能攒下十两。 后来渐渐赚得多了,柳谷雨就去柜坊①把铜钱换成了碎银,现在钱匣子里就有好多块大小不一的绞下来的银角子。 小木箱里有二十两银子,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柳谷雨说道:“现在娘喝药的钱有了,二郎明年读书的钱也有了!还能剩下不少,这生意继续做下去,说不定明年咱就能过上天天吃肉,季季买衣的好日子了!” 说到这儿,柳谷雨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眼神都放空了。 “等我赚了钱,再把咱家的院子修一修、扩一扩,般般是大姑娘了,该有自己的房间。再把屋顶的茅草全换成青瓦,还得围一堵墙。” 秦家修的是茅草屋子,房子老旧,避寒都成了问题。柳谷雨早些时候就想换成瓦顶,可一打听才知道青瓦不便宜! 柳谷雨只好退而求次,把屋顶的旧茅草全换了,现在全是新草,又扎得厚厚的,再在窗上糊上挡风的油纸,倒也能凑合一个冬天。 ……说来说去,还是赚得不够。 柳谷雨心里叹道。 他觉得还不够,但崔兰芳和秦般般已经惊得瞪大眼睛,尤其是般般,小姑娘的眼睛似灵动的小鹿眼,圆圆亮亮,水水润润,格外有神。 崔兰芳震惊:“二十两?天爷,攒了这么多?!” 要知道,村里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能存下四五两就不错了!他们竟然存了二十两! 秦般般也两眼亮晶晶问:“我也能有自己的屋子吗?” 小姑娘都十三岁了,可现在还和娘亲住在一起呢。 柳谷雨拍她手,郑重承诺道:“肯定能有的!到时候再给你打个衣柜和梳妆台,放漂亮裙子和头花。” 小姑娘欢呼一声,激动地抱住柳谷雨,小脸一阵蹭蹭:“好耶!柳哥最好了!” 秦容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似两颗璀璨性子,显然也是激动的。 他幼时就读书,先在柳老秀才那儿开了蒙。老秀才常夸他好学不倦,生来就该走科举路,是天生的读书苗子,以后定然比他走得更远。 可惜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兄长被强征入伍,父亲因故离世,他只好退学返家。 原以为此生无缘科考,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进书院。 想到这儿,秦容时抬头看向柳谷雨,见他正和妹妹贴贴,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崔兰芳高兴得很,最后试探着问道:“那、那我明年买些鸡仔养吧?母鸡能下蛋,养大了还能吃……谷雨,你觉得成不成?” 柳谷雨回答:“成啊!当然成了!以后下的蛋都留着自己吃!” 崔兰芳:“好好好!” 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未来,俱是喜眉笑眼。 * 一家子一起打了阳春,院子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时间好像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打完阳春又开始做腊味,没一刻得闲。 秦容时上山砍了柏树枝,秦般般跟着他一块儿去的,能帮着搭把手。 柳谷雨和崔兰芳则在灶房忙活,柳谷雨拿刀把肉切成长条状,用一个大簸箕装着,调了料抹上去。 崔兰芳坐在火炉边,正在灌香肠,古代没有工具,灌香肠全靠人力手工,倒不多累,就是麻烦,往那儿一坐就是半天,坐得脖子都酸了。 灌香肠的肉馅也是柳谷雨调的,细锉的猪肉加上葱白、盐、豉汁、姜、椒粉、辣椒面,拌好味儿就能灌了。 秦容时兄妹两个此时也拖着柏树枝回来,般般路过罗家门前还停了停,站在屋外就喊:“青竹哥!你在家吗?” 罗家栽着柚子树,硕果累累,把树枝都压弯了,隔着篱笆都能看到一黑一白两只大狗领着狗崽子们趴在树底下。 般般现在开朗许多,和旁人说话都大声了些,她大大方方上了门,向罗青竹讨了几个柚子,说要拿回家熏腊肉。 柏树枝加柚子皮熏出来的腊肉是最香的,村里人年年都是这样熏腊肉。 罗青竹摘了好几个过去,又看他们手里都拖着柏树枝,根本空不出手拿柚子,干脆帮忙送了回去。 先是道了谢,又送走罗青竹,秦容时手里抱着好几个黄皮大柚子扭身进门。 秦般般进院就丢下手里的树枝,蝶儿般扑进灶房,喊道:“娘!柳哥!我们回来了!” 她跑进去挨个贴了贴,然后拖着小马扎坐在崔兰芳身边,帮着一起灌香肠。 秦容时放好柚子,又把地上的柏树枝收拾好,然后绕到灶房后头靠坡的后院,开始搭熏坑。 熏坑是石块和木头一起搭出来的,秦容时也忙活了好一阵,磨得手上出了血茧子才搭好,最后在上头架上两根长竹竿,用来挂腊味。 他这头做完了,洗了手回身进灶房,见腊肠也灌好了,柳谷雨正拿剪子剪断绑香肠的最后一截草绳。 肉肠灌好了,一圈圈盘在簸箕里,塞得满满当当,腊肉、腊排也已经腌好放在大盆里,满屋都是肉香味。 柳谷雨这次可是舍了大钱,买了三十斤猪肉,一半做腊肉,一半做腊肠,又挑了三排排骨,熏腊排也是好味道。 秦容时背过手,说道:“熏坑搭好了,能熏了。” 一家人搬着簸箕、大盆高高兴兴出了门,把腌好的肉条、肉排、肉肠依次挂了上去。 都挂完后,秦般般蹲在熏坑边生火,用棍子翻动柚子皮,瞅着肉上晶亮的脂油一颗颗滴下来。 “……好香啊。” 肉才刚熏上,但般般好像已经闻到味儿了。 柏树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崔兰芳带笑的脸上,她也说道:“是啊,家里都有两三年没做过腊味了,还真有些惦记。”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农家腊肉可是外头吃不到的味道,每年年前村里人都做腊味,互相比着,谁家做得越多,就说明今年赚得越多!来年都是好日子! 不过崔兰芳笑了两声又说起正事,她看向柳谷雨,问道:“这两天都忙着家里的事儿,明天就是赶集摆摊的日子,咱还啥都没有准备呢!” 柳谷雨学着秦般般的样子,也蹲在火坑前,捡了根树枝在火堆里戳来戳去,正琢磨着要不要埋几个红薯进去烤。 听到崔兰芳的话,他抬起头看过去,笑着答道:“我明天没打算摆摊。” “明天是年集,快过年了,咱明天都去赶集!” ----------------------- 作者有话说: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托腮][托腮] 第39章 山家烟火39 夜幕低垂, 整个村子沉入寂静的黑暗中。月光如寒霜,一寸寸抚过田垄、茅檐、村路、山脊,如给万物都蒙上一层惨白的薄纱, 只瞧着就觉得脊骨发冷。 饭后, 几人洗漱后各自回了房间。 秦容时进了屋,正脱下外衣准备睡觉,他刚掀开被角就听到自己的房门被叩响了。 他披了衣裳走过去,把门打开, 竟看见柳谷雨缩在门口,正搓着胳膊瑟瑟发抖。 “呼!好冷, 快让我进去!” 见门打开, 柳谷雨瑟缩着肩膀说了一句话, 然后也不等秦容时回答就直接挤开人钻了进去。 秦家院子挺大,各个屋子也不小,但家里贫苦,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木板床和一面柜子,旁的家具再没有了, 显得屋里空荡荡的。 从前秦父还在的时候, 秦容时的屋里倒是不少东西, 桌椅书案都有, 靠墙还摆了一方矮架,上面放的都是他的书。 可惜后来秦父出了事, 家里为了给他治伤, 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书本笔墨最值钱,卖的也是最早的。 见柳谷雨直愣愣闯了进来,秦容时还怔了一会儿, 回过神忙扭头看他。 柳谷雨刚洗过澡,换了干净的里衣,身上被热气熏过,面颊肌肤都红润润的。 他晚上不敢洗头发,怕湿着头发睡觉要生病,可发尖还是不小心打湿了,身上带着几分潮气。如今满头黑发都披散在身后,衬得眉眼都柔软了许多。 秦容时一眼望进一双湿漉的眸子,下一刻又慌乱地移开视线,两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色。 他一张脸腾地烧红,好半天才支吾着开了口,似有些难以启齿。 “你大晚上的怎么能进我的房间!” 柳谷雨眼睛瞪了瞪,不满道:“有什么不能进的?咋?你屋里藏钱了?!” 他眼睛圆亮,瞪眼的时候更加有神,比窗外的星子还璀璨,看得人沉醉。 秦容时仓皇地移开视线,耳垂一片全红,好半天才支吾说道:“我是男子,你又是我哥夫,晚上怎么能到我房间来!” 柳谷雨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怪柳谷雨没个避讳,实在是因为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哪怕现在清楚自己是一个哥儿,能嫁人的哥儿,可还是没什么代入感……尤其秦容时才多大?在前世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 他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又说:“你别急,让我先急。” 秦容时:“?” 这人又在说什么怪话! 秦容时涨红一张脸,根本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但很快,柳谷雨又开了口。 他说道:“我看你手上磨出血茧子了,是不是搭熏坑的时候挫伤了?” 秦容时心神一动,侧过脸瞥了柳谷雨一眼,这才发现他不是空着手进来的。 柳谷雨手里拿着一只豁口的小碗,里头装了褐绿色黏稠的药膏。 这是治简单外伤的药膏,是秦般般自己调的。 住在村里难免有个刮蹭,什么时候被菜刀切破手,什么时候砍柴被尖刺刮了腕子,又或是背重物被磨伤肩膀……只要是小伤,这药膏都能用,效果还不错。 秦容时掌心被磨出血茧子,他觉得只是小伤,就是放着不管两三天也就好了,没想到竟然被柳谷雨发现了。 秦容时愣住,磕巴开了口:“小、小伤,用不着捈药。” 柳谷雨瘪了瘪嘴,又晃了晃端药碗的手,不高兴地嘀咕道:“我拿都拿来了!” 说罢,他直接按着秦容时坐下,然后蹲到床边翻开秦容时的两只手掌,一边挑了药膏抹上去,一边半是打趣半是叮嘱地说道:“小古板规矩可真多……喏,你这可是要写字的手,要好好爱护。” 柳谷雨低着头,额前几缕微湿的碎发晃了两下,挂在发尖的水珠恰好滴落到秦容时的脸上,微凉,激得秦容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好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赶集呢。” 柳谷雨捈好药,起身准备离开。 秦容时并不敢抬头看他,只垂眸望着柳谷雨衣裳的下摆。 这人似乎随时随地都十分开心,连走路都是轻快蹦跶的,衣摆也跟着晃来晃去。 他低垂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哥夫也快去睡吧。” 柳谷雨没觉出不对劲,“嗯”了一声后就吹烛出了门,还贴心地把房门关上了。 等人离开后秦容时才抬起头,伸手抹掉鼻尖的一丝水意。 潮湿的,裹着清新澡豆的味道,似春日里长得最好最灿烂的草木花卉的香气。 让人心笙摇动。 * 次日,柳谷雨睡了个好觉,天大亮才起来。 他是最后一个起床的,但没有人对此不满,崔兰芳还问他睡得香不香。 柳谷雨喝了一口菜粥,又啃了一个荞麦馒头,他先点了点头下一刻又惊奇道:“嘿!娘,这个馒头的味道不像您做的啊!” 坐在柳谷雨对面的秦容时动作微顿,却没有说话。 崔兰芳笑了两声,说:“你嘴巴可真厉害!这也吃得出来!今儿的早饭是二郎做的。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起得可早,我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馒头已经蒸上了!” 岂止是煮了菜粥、蒸了馒头,她起来还发现院子里晾着衣裳,二郎起床把衣裳都洗好了! 般般也在一旁点头,还夸奖道:“二哥蒸的馒头也好吃!” 其实就是普通荞麦馒头的味道,味道不多好,也挑不出错,但和柳谷雨的手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但是二哥是亲二哥,她可不得鼓励鼓励! 作为话题中心的秦容时,他还是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柳谷雨一眼,只闷声闷气说:“快吃吧,吃了还要去镇上赶集呢。” 吃了饭,很快把碗筷洗完,几人背着篓子出了门。 因着是去镇上赶集,崔兰芳和般般都打扮得干净利落。 崔兰芳还拿一张灰蓝裹布包了头发,低盘的发髻上插了一根木簪子。秦般般发上别着上回庙会买的桂花头花,肩上挂着谢家布行送的小挎包,满脸的喜气洋洋。 柳谷雨和秦容时常去镇上摆摊,倒是习惯出门了,打扮还和往常一样。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村里囤年货的人家都选了今天去赶集,就连拉客的牛车都不止张二叔一个了。 四人才在村口站了半刻钟,很快见到牛车从下河村的方向过来,瞧着还有空位,赶忙招手拦停。 几人上了车,寻了空位坐下。 车上除了赶车的汉子,已经坐了三个人,都和崔兰芳差不多年纪,一个夫郎,两个妇人。他们再上了车,就是八个人了,坐得满满当当。 那三人扯闲聊天,说得火热。 其中那位夫郎说:“诶,你们听说了吗?齐家的大儿子和夫郎和离了!听说是因为他生不出孩子!” 另有一个圆脸的妇人惊讶问道:“啥?齐家大儿子?齐山?和离了?是因为他夫郎生不了?” 夫郎眼睛一瞪,忙说:“呸呸呸!不是他夫郎!就是齐山!齐山生不了!” 另一个瘦高妇人也挤进话题,嘀嘀咕咕说道:“我咋听说是因为齐山不行?就那处……根本就不中用呢?!” …… 听到这儿,崔兰芳下意识捂住般般的耳朵,脸上有些尴尬窘态。 那夫郎瞧见了,又是一眼瞪过去,没好气道:“你这嘴上没把门的德性啥时候改改!咧着张嘴啥都往外放,别瞅见车里还有女娃呢!” 那妇人也是说高兴了,什么都没注意,经人提醒才发现车上坐了一对十三四岁的孩子,尤其是那小姑娘,正转溜着一双黑亮眼睛盯着她瞅,瞅得人心虚。 她面上一羞,红着脸打了打自己的嘴巴,不好意思道:“哎哟,大妹子!对不住!对不住!看我这张烂嘴!” 崔兰芳更觉尴尬,窘着脸干笑。 倒是另一个圆脸妇人盯着柳谷雨几人看了又看,最后挪了挪屁股凑上去,好奇问道:“你们是上河村的吧?我记得齐家老大的夫郎就是你们村的!” 柳谷雨嘿嘿一笑,纠正道:“前夫郎,前夫郎。” 圆脸妇人也嘿嘿笑着应:“哎,是是是,前夫郎,前夫郎……听说他前夫郎是你们村的?你们听到啥消息没?现在村里都传是齐山生不了!这事儿到底是真的假的?” 柳谷雨眼睛一瞪,当即说了起来。 “就是他不能生啊!这还能有假?!” 他自来熟般也朝那头挤了挤,凑过去聊了起来。 “婶子,您和齐山他娘都是一个村的,还不了解那家人的性子?这要真是我们村的竹哥儿不好,他娘能不闹?还能同意和离?” “哎,那天还跑到我们村子来闹!吵得满村的人都知道了!您去打听打听,咱上河村的人,谁不晓得他齐山身体有问题,不能生!” “反正这样的男人可没人敢嫁!咱村里人还说,以后给姑娘哥儿看人家,可得躲着那户姓齐的!” 柳谷雨说得有鼻子有眼,面上也不见心虚。 听着,不像假的! 三个下河村的夫郎、妇人全信了,其中一个还奇怪道:“齐山是不成,可他家还有个二儿子啊,不到二十岁,还没成亲呢!” 他们不知道这对畜生兄弟做的勾当,还以为齐山虽然不行,可齐树是个好的。 哪知道却见柳谷雨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摇着脑袋。 “他俩可是亲兄弟诶!这当哥哥的不能生,谁知道弟弟有没有问题?!谁家敢把闺女、哥儿嫁过去!” “如果明明是他家儿子生不了!结果嫁过去却因为没孩子被婆婆磋磨!那这日子可是别过了!” 一听这话,他们又有话说了! “有道理啊!齐家那婆娘怪得很,常欺负竹哥儿!我路过的时候经常听到她骂人!” “还有哦……我听说齐家的还喜欢找瞎眼的算命先生讨生子的秘方!也不怕把人吃坏了!” “哎,听这样一说,他家还真不敢嫁!” 说到最后,就连赶车的中年汉子又扭头瞅了两眼,说道:“诶!说起来我媳妇娘家是外村的!她侄女正相看齐家老二呢!我得回去说说,这样的人家,可不能进!” 柳谷雨完成任务,又坐回崔兰芳身边,得逞地笑了笑,最后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 他本来没多困的,可这牛车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把他的瞌睡都晃出来了。 崔兰芳觉得这哥儿真是鬼精鬼精的,惹得她发笑。 看柳谷雨打起瞌睡,秦容时才敢偏头看他,眼底也藏了些笑意。 只有秦般般全程被娘亲捂着耳朵,现在懵懵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呆兮兮歪头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也跟着傻笑。 第40章 山家烟火40 年集上十分热闹, 人也很多,不太宽敞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朔风裹着寒气,人们缩颈搓手, 全都裹着厚实的棉衣棉裤, 但还是要来凑这份热闹。 崔兰芳下了牛车,手里紧紧牵着秦般般,又拉着秦容时,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都跟紧些, 可别走散了!” 柳谷雨逢集就要摆摊,但自个儿卖和看着别人卖还是不一样, 瞅着就新鲜。 他看到路边支了一个字画摊子, 摆摊的是一个穷书生, 身上穿着打了补丁还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两手缩在袖管里,正靠着墙打瞌睡。 摊子上有字画,还有春联,红艳艳的颜色格外吸引人。 “嘿!有卖对联!”柳谷雨喊道, “要过年了, 咱要不要买副对子回去?” 崔兰芳听后笑了笑, 然后扭头看向秦容时, 说道:“二郎会写字,咱家往年的对子都是他写的, 只用买些红纸回去就好了。” 倒把这个忘了, 家里还有个读书郎呢! 柳谷雨依言去买了红纸, 临过年,就连红纸也贵了些。 走在路上,崔兰芳还闲聊说道:“二郎前两年过年的时候也在村里支了摊子, 给村里人写春联,也不要钱,只想着赚两个鸡蛋给家里改善伙食。可惜咱村已经有一个秀才了,他们都去柳秀才那里排队,咱家摊子空着没人来。” 倒不止这一个原因。 还因为秦家当时事事不顺,秦父也刚刚过世。村里人迷信,这又是过年的大好日子,他们都不愿意用秦容时写的对子,担心沾上霉气。 否则就算有柳在文在,但以秦容时小神童的名气,村里也会有人找他写对子的。 秦容时不爱提从前的困难,听此也只是皱了皱眉,淡淡道:“过去的事了,娘还提这些做什么。”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起伏。 但柳谷雨还是一巴掌拍了上去,安慰道:“好小子,我看你的字比牛蛋的字好看多了!” “我爹在的时候就经常嫌弃牛蛋的字写得像狗爬,天天罚他临帖子!也就是村里人不识字,看不出个好坏,这才年年请他写!” 这个“牛蛋”说的自然是柳在文了,柳谷雨不爱叫这个文绉绉的名字,常常是“牛蛋”“牛蛋”的喊。 崔兰芳将红纸收进背篓里,又拉着人说道:“好了,不说他了,咱继续逛吧,看看还要买些什么。” 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过年祭拜用的纸烛,走亲戚拜年用的礼信,招待客人的瓜子糖果…… 没一会儿,背篓就堆得满满当当。 柳谷雨还说道:“我过年想卤猪头肉吃,娘,你觉得怎么样?” 崔兰芳自然不会反对,点点说:“都听你的。不过每年年前村里都有人家杀猪,比镇上肉摊卖的便宜,到时候在村里买就好了。省了钱,还不用多跑一趟。” 秦般般拍拍手,兴奋道:“好耶!柳哥卤的猪头肉肯定好吃!” 秦容时没说话,这小子是个闷葫芦,只知道点头摇头,时时刻刻都在表演“沉默是金”。 柳谷雨看不得他装哑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问道:“二郎,你觉得呢?” 秦容时被他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前去,稳住身形后瞪了柳谷雨一眼,没好气说道:“你高兴就好。” 柳谷雨欠欠地笑了两声,末了又掰手指开始数:“不但能卤猪头肉,还能卤猪耳、卤肥肠……到时候得多做些。” 秦般般是听得最认真的,小姑娘话不多,却是爱吃,此刻也是最捧场的那个,拍着巴掌连连说:“可以可以可以!多做些,多做些!” 说罢,几人又逛了起来,原先背在崔兰芳背上的竹篓子已经换到秦容时的背上,里头装满了东西,红纸、纸烛、瓜子花生,还称了一斤槽子糕。 一路转到了东市,有几个眼熟的摊贩还和柳谷雨打了招呼。 “柳老板,今天没摆摊啊?” “柳老板,和家里人赶集呢?哎哟,买了不少东西啊!” “秦小哥,吃不吃汤圆?今天包的芝麻红糖馅,好吃嘞!” …… 最后一句是汤圆摊子的老板说的,正是庙会上新开的那家汤圆摊子。 秦容时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在庙会上往汤圆里包开了光的钱币,讨个好彩头。他按着做了,果然招来生意。 这人也记恩,每次见了秦容时都热情地喊他吃汤圆。 说起来,那次庙会上还有一个卖汤圆的汉子,就在柳谷雨摊子旁边,两还闹了些不愉快。 那汉子的手艺一般,只是庙会、东市都没人卖汤圆,所以他的生意也勉勉强强能做下去。可这回好了,有了这家新开的,他的生意被抢走大半,本就冷清的摊子客人越发少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因为帮了人家,就次次去吃免费的汤圆。 秦容时冲汤圆老板道了谢,只说早上吃过甜的了,婉拒了老板的好意。 到了东市,吃食摊子真是不少,摆摊卖蜜饯果干的,橙红的柿子饼、糖煎的熟枣儿、蜜渍李子…… 前头芝麻烧饼的炉子也烧得火旺,老板手上动作麻溜,将排在案板上的剂子揉开,刷上香油,抖一把芝麻就放进炉子里烘烤。饼子金黄酥脆,趁热吃最香。 来都来了…… 柳谷雨心里默念四个字,然后转身对着崔兰芳说道:“娘,来都来了,咱吃些东西再回去吧。” 刚过午时,村里人其实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逛了一大圈,再闻着这香味,肚子还真开始咕咕叫了。 崔兰芳摸了摸正眼巴巴盯着一家卖羊肉粉的秦般般,心里只觉得好笑。从前也没发现这丫头这样贪嘴,短短几个月,脸都吃圆了一圈。 “行,那就吃了回去!” 四人到羊肉粉的摊子后坐下,一人点了一碗羊肉粉。 卖羊肉粉的老板也认得柳谷雨,笑嘻嘻端着四大碗羊肉粉上来,又冲着人说道:“今天是大集,柳老板没做生意?” 柳谷雨自然也是笑脸迎笑脸,乐呵呵回答:“喏,陪家里人赶集呢!这眼瞅着要过年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他一边说,一边翻动着碗里的羊肉粉。 柳谷雨在东市摆摊三个月,哪家吃食味道好,哪家东西做得地道,他都一清二楚,所以带家里人吃的就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羊肉粉。 也正因为好,摊子后的几张小桌小凳都坐满了。 羊骨熬的汤底,案板的大盘子里还有切好的羊肉片,很薄很新鲜,在滚开的羊肉汤里翻两圈就熟了。粉也筋道爽滑,裹着汤汁更是鲜美。 柳谷雨翻了两筷子,羊汤的鲜味扑了满鼻。 他夸道:“王老板的生意还是这么好!” 羊肉粉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客套道:“哪比得上柳老板的生意!您今天没摆摊,还有好些客人来问呢,听说您不在,一个个可失落了!都问您年前还来不来呢!” 两人正商业互吹,崔兰芳几人已经挑了粉开始吃。 吃了热腾腾的羊肉粉,几人才背着东西回村,今天赶集的人多,镇门口拉客的牛车、骡车也不少。 正巧有熟悉的张二叔在,几人搬着东西上车,回村了。 * 又摆了两次摊,到腊月廿八那天,柳谷雨就和熟客们招呼好,说要回家过年了,这些日子都不摆摊,一直歇到元宵后。 临过年,村里也热闹非常,处处喜气洋洋。 今日,村里有人杀年猪,柳谷雨提了竹篮子去买猪头肉,又要了些猪下水。 杀猪的是一户姓钱的人家,为人不错,在村里人缘很好。听着是他家要杀猪,好些人都自愿来帮忙,下午还摆了杀猪饭,有肉有菜,汤汤水水一大桌子。 主人家好客留了柳谷雨吃饭,不过两家没什么交情,柳谷雨自不会真厚着脸皮留下。他说了两句俏皮话,留下买肉钱就提着东西离开了。 回去要路过柳家,柳谷雨远远就看见柳家院门前排了十来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些拿了几个鸡蛋,有的包了一包红糖,都是带着礼来请柳在文写春联的。 也就停了一两息的功夫,竟然被出门给柳在文端水加炭的乔蕙兰看了个正着! 她见柳谷雨两手都提着东西,眼睛都亮了,立刻大步迎了上去,很是自来熟地牵上柳谷雨的手腕,拉着人就往院子里扯。 嘴上还亲亲热热地说道:“谷雨也是来找你大哥写对子的?哎哟,还拿了这么多东西,哪值当啊!拿两个鸡蛋就好了!” 她嘴上假客套,实则手已经伸向柳谷雨篮子里的猪头肉了,半点儿不客气。 柳谷雨:“???” 柳谷雨及时撤回一个肉篮子,然后撇着嘴看向乔蕙兰,实在想不通她看起来斯斯文文,秀秀气气,咋说话就这么不要脸呢! 乔蕙兰扑了个空,尴尬地僵着手看向柳谷雨,尤其她说话的声音还吸引了排队等着写春联的村民,也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柳谷雨笑了两声,说道:“二娘,您真会开玩笑!您和牛蛋大哥住着我爹留下的房子,靠着我爹的私塾赚钱。我可是他亲哥儿,给我写对子还要收礼啊?” 乔蕙兰被堵得一噎,她没说话,倒是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声音。 “是嘞,柳老秀才可就柳哥儿一个亲生孩子,当大哥的写个对子咋还能收礼呢?” “也用不着吧?秦家二郎不是童生?自家就能写啊!” 乔蕙兰忙收回手,两手尴尬地揪着衣裳搓了起来,又干笑着说道:“我和柳哥儿说两句玩笑话,你们还当真了!这哥儿孝顺,我还以为这是提来的年礼呢,没想到……是我想多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还咬着唇低下头,神色有些失落,好像是柳谷雨不懂事,没有给她送礼。 村里人就爱看热闹,全都兴致勃勃盯着瞧。 乔蕙兰又说: “不过……我家在文可是秀才公,借他的字能蹭蹭喜气!诶,谷雨,你真不要?说不定拿回家贴上,借借运气,你家二郎明年也能考秀才呢!” “哎哟!瞧我这张嘴!我忘了……秦二郎都退学两年多了,这么些日子都没读书,只怕考学难了……哎,也是可惜,那孩子多聪明啊。” 听听这话,可真刺耳。 柳谷雨本来都打算走了,听到这话又扭头转了回去,他看一眼已经停下笔满脸不快的柳在文。 不慌不慢说道:“还是秀才公呢?牛蛋大哥不是考了乡试吗?成绩早该下来了啊?哎哟,不会又落榜了吧……哎,也是可惜,我这大哥多聪明啊。” 最后一句,他还故意掐了嗓子学乔蕙兰说话的声音,尖声尖气的。 乔蕙兰最忌讳旁人提起柳在文考举人的事儿,一听柳谷雨说就急了。 她一急,声音就更尖了。 “你、你大哥那是没时间温书!他还得顾着私塾这边呢,又要教孩子们读书,哪里有时间看书!也就、也就夜里悄悄看两眼。” 柳谷雨一连恍然大悟,重重“哦”了一声,露出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我懂了!” “他这是悄悄努力,然后偷偷失败。” 一听这话,排队的村人们全都捧腹大笑。 乔蕙兰被各色各样的笑声围在中间,更觉得难堪,心里一阵恼怒,这死哥儿的嘴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柳在文更是气恼,他啪一声摔下手里的毛笔,阴沉着脸瞪向众人,冷冰冰说道:“婶子阿叔们要是来写对子的就安安静静排着,要是来看我家热闹的,就请回吧。” 柳在文到底是秀才,其他人就算想笑,在他眼前也都憋住。 柳谷雨却不给他面子,脸色已然变得严肃,正正经经开了口:“在场的叔叔婶子家也有孩子在这儿读书,还没听出来呢?这是嫌孩子们拖累了他考功名!” “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空着手到这儿来读书的呢?说起来,也都是交了束脩的,收了钱就好好办事,要嫌孩子们拖累,那就干脆关了私塾,好好在家备考啊。” “还有这写对联。各位都是带着东西来的,或是鸡蛋,或是肉脯蜜饯,或是直接带着铜板,也不是空着手求你写。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咋就要给人脸子看?连声儿都不许出了,镇上市坊也没这么苛刻的!” 不听还好,一听还真有道理! 对啊,他们可是给了东西的,又不是白要! 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更气!这柳在文收的束脩可比柳老秀才还贵,钱是拿了,到头来还嫌弃自家孩子耽误他读书考举人!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别开私塾啊! 排着队的众人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快! 这时候,秦容时从前面走了过来。 柳谷雨一眼看到他,忙抬手摇了起来,喊道:“二郎,这儿!” 秦容时走了过去,从柳谷雨手里接过装满肉的篮子,说道:“娘见你一直没回去,喊我来接你。” 柳谷雨歪着脑袋笑,高兴说道:“用不着,就在村里,还能走丢不成。” 两人说了两句,话里轻松自在。 看他们说话,被柳谷雨怼了一通的柳在文越发恼怒,眼睛狠狠瞪向秦容时,偏面上还装得和煦。 “这次落榜还是我学得不精,我娘也是着急,才说错了话,叔伯婶子千万别介意。”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扬了扬脖子,露出些高高在上的姿态。 “秦小童生,我父亲虽然不在了,可私塾还开着。你学业上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虚长你几岁,虽学识不深,但到底已经考了秀才,教你还是可以的。” 秦容时原先没打算搭理他,可柳在文偏偏点了他的名。 他只好不缓不慢朝着柳在文走了过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书桌上已经写好的春联。 注意到秦容时的视线,柳在文下意识想遮。 他的字确实不好看,平常哄哄村里人也罢了,但在秦容时跟前可就原形毕露了。 秦容时开了口,说的还不是字迹的事。 他说:“对子忌同位重字,上下联第三个字都是‘平’字,这是一副病联。” 柳在文:“……” 他的脸色刷的黑了,排在第一个的老伯也惊得“啊”了一声。 秦容时看了过去,问道:“陈伯,这是您的春联?” 老伯点头。 秦容时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继续说道:“还有最后这句‘辞清冬’,意思倒是没问题,可我记得陈伯家今年添了孙子,正好是冬天生的,名字就叫清冬吧?” “‘辞’有告别离开的意思,用这个怕是不合适。” 柳在文:“……” 柳在文的脸色十分难看,一张脸黑沉得能滴下墨来。 他不是不知道写对子的忌讳,可就是觉得村里人不认字,不懂学问,他敷衍了事也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清冬”……谁记得他家孙子啊! 可偏偏“清冬”这个名字还是柳在文取的! 村里就这一个秀才郎,有那重视孩子的人家会提着礼物上门请他取名字,陈家当时可是专门提了一只鸡请他帮忙取名,取的正是“清冬”。 比柳在文脸色更难看的是排在第一位的老伯,老人家没读过书,听不懂什么“同位重字”,什么“病联”,可秦容时后面那句话他是听懂了。 陈伯立刻变了脸色,一把夺过已经送出去的鸡蛋,沉着脸和人吵了起来。 村里人吵架可不好听,什么话都敢说,柳在文气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只会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至于排在后面的人听到秦容时的话后,更不高兴了,一大半都拿着东西走了。 秦容时趁乱离开,看向柳谷雨,声音温和:“回家吧。” 目睹全程的柳谷雨偷笑两声,用力点头道:“好!” ----------------------- 作者有话说:儿童节快乐! 第41章 山家烟火41 “过年好!过年好啊!” “过年吉乐!” “都乐!大家都乐!” 大年三十, 处处透着喜乐,村里邻居见了面都要说上一声“新年好”,哪怕是平常不对付的, 今天见到也都是眉开眼笑。 “柳哥儿, 竹哥儿,去郑家打年糕啊?”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手里半抱着木盆,上头搭了一块粗白布, 底下装了一大盆年糕。 他口中的“郑家”住在村尾,这一路走过去还得费些时辰。 郑家院子里有一口磨盘大的老石臼, 打年糕、糍粑最方便, 所以每年过年都有人去他家借石臼打年糕。 村里人都是如此, 今儿我借你家石臼打年糕,明儿你借我家的牛耕田,情分就是这样你来我往处出来的。 到了郑家门口,正好看见上一个打年糕的人离开,柳谷雨和罗青竹与其擦肩而过。 郑家人都不错, 好说话, 为人和善。 他家大媳妇看到院儿里又来了人, 连忙迎出来, 热情问道:“柳哥儿,竹哥儿, 你们也是来打年糕的?” 柳谷雨走了过去, 弯下腰逗了逗抱着郑家大媳妇大腿的小娃娃, 过后才说道:“是嘞,也不知道打不打扰?” 说罢,他就往小奶娃怀里塞了一包芝麻糖, 罗青竹也紧跟着送了几个槽子糕过去,都是给孩子吃的零嘴。 这非亲非故的,上门借东西,总不好空着手来。 郑家大媳妇并没有拒绝,想来今天拿着东西上门的人家不止他俩,她都习惯了。 女人摸了摸小娃的脑袋,柔声道:“还不快谢谢两位哥哥。” 小娃乖乖喊了两声“谢谢”,然后抱着零嘴飞奔回屋,嘴里嚷道:“大哥、二姐、三哥、小妹!出来吃好吃的!” 小娃娃个头不大,跑得倒是又稳又快,逗得女人笑了好几声。 她一边笑,一边招呼:“我进屋给你们倒两碗水!先坐会儿,我喊我男人、小叔子来帮你们打!” 郑家平常只借石臼,可不帮着出力,她这是看柳谷雨和罗青竹都是力气小的哥儿,再加上两人都送了东西,当然要帮忙了。 她说了一句,然后匆匆进了灶房,里头的人还没出来,倒是外头又有人来了。 来人是宋青峰,他手里提着一把铁镐,正站在郑家的院门口。 他看到罗青竹和柳谷雨,似乎还有些吃惊,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也是来打年糕的?” 话音刚落下,被媳妇和大嫂喊出来帮忙的郑家老大、老二也出来了。 两人一眼看到立在门口,都快和院门差不多高的宋青峰,问道:“宋屠户是来还东西的?” 宋青峰的老宅就在郑家旁边,两家是邻居,宋父过世后,宋青峰搬到了镇上住,也是郑家最先发现宋家屋里没了人。 他最近回了村子,和邻居说是回村过年祭祖,顺便收拾收拾父亲的坟。 他家老宅许久没有住人了,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今天一天,他已经上门借了好些东西,柴刀、竹耙、扫帚……这不,又来了。 郑老大迎出门,先接过宋青峰手里的铁镐,热情问道:“给我就好了,你家还缺啥不?” 宋青峰摇头,可脚却往前伸了一步,直接进了郑家院子。 他看着罗青竹重复问道:“你、你是来打年糕的?” 郑老大:“???” 罗青竹回过神,冲着人点了点头。 宋青峰忙说:“我帮你吧,我力气大。” 说罢,他直接走过去,一把从郑老二手里抢过圆木杵臼。 郑老二:“???” 这时候,郑家大媳妇也端了热水出来,出来才发现宋青峰也来了,又乐呵乐呵进屋再倒一碗。 宋青峰二话不说,真拿了杵臼开始打年糕,他长得高壮,力气也大,没一会儿就打好了,年糕又糍又糯。 他也不嫌麻烦,帮着把柳谷雨那份也打了。 宋青峰打了一通年糕,背上发了汗,后背都汗涔涔的。他也不嫌累,随手撩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眼睛直直盯着罗青竹看。 宋青峰救过自己,这恩情可不是送些肉蛋,请吃一顿饭就能报答的。 今天又知道他一个人在村过年,形单影只。自己不晓得也罢了,可现在撞个正着,不好装作不知道,只好开了口准备问他要不要到自家吃年夜饭。 话还来不及问出口,先让宋青峰出了声。 “重不重?我帮你提回去吧?” 对上宋青峰近乎是灼热的目光,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罗青竹咽了回去,磕巴两声才说道:“谢谢。我娘做了炸货,等会儿也端些回去吃吧。” 罗青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哥儿了,他自然能看懂宋青峰眼底的情意。 可也正因为看得懂,他又不敢再留宋青峰吃饭,只怕他误会。 自己刚和离,实在没心思想这些。 和罗青竹比起来,宋青峰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心里的情意就像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罗青竹就坐在炭盆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热意呢? 其实也不是初开,他喜欢罗青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宋青峰不是生来就有高大的身躯,健壮的肌肉。恰恰相反,他小时候长得瘦小,常被村里同龄的孩子欺负,罗青竹帮过他,还给他糖吃,摸他脑袋安慰他。 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些,但心里已经对罗青竹很不一般了。 说来也惨。 他比罗青竹还小四岁,少时懵懵懂懂,不通情爱,等他好不容易想明白,回过味儿来,罗青竹已经嫁人了。 再看柳谷雨,他提着已经打好的年糕跟在罗青竹身后,笑得贱兮兮的。 哎呀呀,咋就没人帮我提呢,我的手也很累的! 他心里怪叫。 还是罗青竹觉得和宋青峰并排走有些古怪,又慢了两步退到柳谷雨身边,朝他伸出一只手。 “柳哥儿,我帮你吧。” 四人份的年糕,再重能重到哪儿去? 刚刚还装怪的柳谷雨忙摆手,急急吼吼说:“不用不用!” 罗青竹也没有勉强,和柳谷雨并排走着。 宋青峰走在最前面,他也不好意思回头看,走着走着身子就僵了一半,然后罗青竹就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了同手同脚。 罗青竹:“……” * 回了家,灶屋屋顶已经飘出了炊烟,是崔兰芳开始做年夜饭了。 柳谷雨提着年糕进院,秦容时自屋里迎了出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炖的什么呢?好香啊!”柳谷雨问道。 秦容时简洁答道:“腊排汤。” 秦般般也跑了出来,说得更细致,“是风萝卜炖的腊排骨,还放了干笋子,可香了!” 风萝卜即风干的萝卜,吃起来微微发甜,炖肉最好吃。 柳谷雨点点头,进屋系上围裳开始忙活。 家里人不多,可一年到头也只吃这一顿年夜饭,还是要好好准备的。 他一边切南瓜,一边喊道:“二郎,把养在缸里的鱼杀了……般般,帮我去后头菜园子掐一把蒜苗,等会儿炒个猪头肉吃。” 兄妹两个都应了,各自出了门。 秦容时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书生,像个只会“之乎者也”的小古板,这时撩了袖子蹲在阳沟边杀鱼,去鳞剖肚,下刀干脆利落,握书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鱼腥。 秦般般挽了个小篮子,蹦蹦跶跶绕到后院的菜园子,一边蹦跶一边悄悄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莲子,塞进嘴里舔着吃,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切好的南瓜上锅蒸熟,柳谷雨趁着这功夫又揉了面。他打算做个南瓜饼,算是饭桌上的点心,二郎和般般也都爱吃甜的。 一家子一起做饭,热闹又自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屋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快让让!让让!小心烫啊!” 柳谷雨手里端着一大盘清蒸鱼,还热气腾腾。 年年有鱼,年夜饭桌上自然也少不了一道鱼菜! 大鱼从肚腹剖开,呈扇形铺在盘子里,抹了两把粗盐上锅蒸熟。鱼肉雪白鲜嫩,再摆上清白卷翘的葱丝、切碎的香菌丁,浇上料汁和热油,味道鲜味。 除此外,桌上还有炸年糕,腊排骨汤,蒜苗炒猪头肉,卤煮的猪头肉、肥肠,一碟子红油汪汪的香肠,锅贴豆腐,炒白菜,干菜杂豆汤…… 正吃着饭,已经能听到屋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孩童在玩爆竹。 “这卤味是怎么调的料?吃起来真不错!”崔兰芳吃了一口卤肥肠,眼睛都亮了,夸赞道。 秦般般也很给面子,频频点头,还说:“这个要是拿到镇上去卖,肯定也赚钱!而且猪下水还便宜!” “猪下水是便宜,可卤料的佐料很贵。定价高了没人买,定价低了容易亏本。” 最后这话是秦容时说的,他是下摊后和柳谷雨一起去买的佐料,有许多都是不常用的香料,价格可不便宜呢。 柳谷雨也点头:“二郎说得是。” 一家人吃完饭,收拾了东西去祭坟。 崔兰芳装了吃食,年糕、米饭、一大碗猪头肉和腊排骨,用篮子小心装着。柳谷雨手里也提了篮子,里头装的香烛、纸钱。 秦父和秦大郎的坟在屋子后头的小山坳上,瞧着不远,却要绕一截路才能上去。 天色已经黑了,但今天是除夕,村里人睡得晚,各家各户都在院里生了火堆,磕着瓜子聊天,娃娃们满院疯跑耍玩,或是放爆竹。 这个“爆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竹,一截一截的竹子往火里丢,听炸响的噼啪声。 大雍朝也有火药,不过这玩意制作起来麻烦,成本也贵,所以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过年时才能玩一玩炮仗,京都或富庶的府城才能看到烟花。 到了坟前,崔兰芳屈膝跪坐在地上,从篮子里将吃食一样一样端出来,一边动作一边说话,若细看就能看到她眼睛里凝着水光。 “今年打了年糕,还做了腊肉,你们爹和大哥也能吃顿好的了。” 墓碑是木板做的,比起秦父的墓碑,秦大郎的碑还很新,上面刻着字。 家里写字最好看的就是秦容时,所以父亲、大哥的碑都是他刻的。但是刻字和写字到底不一样,费力气,也要技巧,木碑上的字说不上多好看,胜在工整。 崔兰芳摸了摸秦大郎的墓碑,哽咽着说道:“也不知道大郎在军营里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上肉,又是啥时候……” “哎。当时光顾着难过了,他那个同袍来的时候,该多问问大郎在军营里的事情。他走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模样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是在和柳谷雨他们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一阵风就能卷跑。 柳谷雨三人都没有说话。 他和秦父、秦大郎都没有相处过,自没有深厚的感情,此刻跟着跪在这里也不过是对已逝之人的尊重。 秦容时和秦般般倒是难过,二郎心思内敛,面上只看出情绪低落。般般就直接多了,现在已经抽噎着抹起了眼泪,袖子都湿了一截。 秦容时没有说话,他只跪在坟前,定眼看着两座新坟旧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大过年的,柳谷雨总不能让这母女二人在坟前哭下去。 他也不觉得别扭,干干脆脆喊了出来。 “爹,大郎,咱家日子现在好过了!你们瞧瞧,有菜有肉的,明年还这样过,你们都放心吧!” 有他插了一句,崔兰芳也抹了抹眼泪跟着笑道:“没错没错……你们爹爱吃酒,明年有机会的话,再给他热壶酒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崔兰芳跪坐在地上,和丈夫、大儿子讲起近段时间的事情。 说柳谷雨有本事,带着全家人过上了好日子,二郎和般般也懂事,以后都有大出息,让他们在底下别担心…… 山下爆竹声喧天,村人们聊天的声音,孩童嬉笑玩乐的声音,家家户户灯火重明,站在山上还能看见各家院子的火光映得院墙通红。 第42章 山家烟火42 新年初一, 一家人都起了大早。 今天得吃汤圆,柳谷雨洗漱后早早和了面,一家人围着小桌包起了汤圆。 汤圆包的芝麻红糖馅, 糖馅是秦容时一早抱着臼子舂好的, 磨得细细的。 柳谷雨和崔兰芳两人都经常做饭,手巧,汤圆包得雪白圆滚,个头也不大。秦般般也不差, 动作虽慢些,可包出来的也很漂亮。 倒是秦容时在这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了。 平常做饭他都是管烧火的活儿, 很少动手, 就算做最多也是打打下手, 或者做些简单吃食,包汤圆却是少。 只看他一个汤圆包得鼓包漏馅,这边破了个洞,那边又洒了出来,个头也很大, 都快赶得上孩童拳头大小了。 他有些窘迫, 手上更努力, 但越努力越错, 漏得更多了。 柳谷雨哈哈大笑,笑话道:“二郎!你这是哪儿漏了就揪一坨面团补上去!可别加了, 比你拳头还大了!” 崔兰芳也觉得好笑。她这二儿子一向可靠, 什么都会, 什么都懂,比同龄孩子都懂事成熟,这也是难得看他犯难。 秦般般不好意思跟着笑话二哥, 可眼前的场景也实在有趣,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秦容时瞪了笑得最大声的柳谷雨一眼,红着脸说:“我包的,我自己吃!” 柳谷雨笑得更厉害了,半点儿不怕伤害单纯少年的心灵,还说:“那你包三个就够了!这么大的汤圆,多了你吃不完!” 秦容时:“……” 柳谷雨牙尖嘴利,秦容时可说不过他,最后只能气得满脸通红。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可不兴吵嘴啊。”崔兰芳赶忙出来打圆场,又朝二郎努了努嘴,说道,“二郎,你先去烧水吧,汤圆包好了正好能下锅。” 这边递了个台阶,秦容时也顺势下去,扭身往灶膛前一钻,重掌烧火大权。 水烧好了,揉好的汤圆放进滚开的热水里煮熟。 “诶,今年的汤圆是红的诶!” 秦般般扒着灶台往锅里瞅,发现原本白净的汤圆皮在煮熟后竟然透着一层浅浅的红色。 崔兰芳见了也高兴,欣喜说道:“听说红汤圆少见,吃了有福气!看来咱家今年有日子过!” 听到这话,秦般般也跟着拍手笑,兴奋得很。 但在柳谷雨看来,这应该是某种正常的化学反应,不过一家子都为此高兴,他自然不会扫兴说什么。 新年大吉,就当是个好彩头了。 柳谷雨拿着大汤勺舀汤圆,虽然秦容时说自己包的丑汤圆自己吃,但柳谷雨还是每个碗里都分了一个。 他刚给崔兰芳舀了一碗,扭头就看见“鬼鬼祟祟”的秦容时。 “不爱吃甜”的秦容时正悄悄往自己碗里加了致死量的糖,见被柳谷雨发现了,他赶忙背过身,假装无事发生,端着汤碗冷静走开。 柳谷雨没再和他拌嘴,只悄悄笑了笑。 他是真爱吃甜啊! 本来汤圆里就包了红糖馅,够甜了,秦容时竟然还往碗里加了糖。 柳谷雨笑了两声,也没拆穿他。 吃过饭,拎着东西去邻居林杏娘家拜年。 今天有些冷,夜里山上还落了雪,今早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高耸的青峦缀了一圈白边,一直到太阳出来才渐渐化没了。 朔风刺骨,呼啸着刮过,将山上瑟瑟的寒意也卷了过来。 林杏娘一家在院里烤着火,也不知道上哪儿拖回来的老木根,烧得旺旺的,火焰飘出老高。 “哎呀!你们过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坐!青竹,进屋抓些瓜子花生,再拿包松子糖出来。” 她从檐下拖了两条板凳摆到火堆旁,请人坐下,自己又起身去屋里倒水。 灶房的炉子里热着水,林杏娘又切了两片红糖化开,然后一手拿碗,一手提着铜制的大水壶出来,一人倒了一碗糖水。 “来来,喝点儿水暖暖肚子。这多冷的天儿啊,你们还过来!” 崔兰芳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又乐着说道:“临门挨户的,近得很,走过来又不累!再说了,这过年呢,在家也无聊,还不如过来热闹热闹!” 秦般般也抿抿唇,甜甜开了口:“婶子,麦儿姐姐,过年好!” 两家关系好,送的礼自也不轻,是柳谷雨自己做的熏鱼肉脯、果干蜜饯,还有两罐果子酱,装了满满一篮子。 林杏娘也备着礼,却不急着拿出来,只招呼客人们坐下,围着火堆好好聊聊天。 罗青竹很快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簸箕,里头装着瓜子、糖果,一群人围着火嗑瓜子聊天。 般般和麦儿另坐一边,两个小姑娘脑袋对着脑袋,叽里咕噜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之后麦儿又回屋用针线篓子装了一些浅色的碎布头出来,两人扎春胜①玩。 玩累了又手牵手钻狗窝,把阿黄的狗崽子挨个抱出来揉毛。 阿黄大黑根本不管,整张狗脸上都写着“揉了它可不能揉我了”。 两只狗是从小狗揉成大狗的,早被麦儿揉怕了,这时候只觉得生孩子果然有用,能顶在前面。 “这是你的狗狗,等天气再暖和些就可以抱回家了。” 罗麦儿将那只黑黄色的狗崽子丢进秦般般怀里,教她该怎么给狗狗揉毛,从脑袋挼到尾巴根,揉得狗崽子们哼哼唧唧直叫。 至于狗爸狗妈……埋着脑袋装死呢。 两个小姑娘也不怕冷,缩在狗窝里讲悄悄话。 罗麦儿:“般般,你们给狗崽子取名字了吗?” 秦般般猛点头,“取了!柳哥说叫‘来财’,狗来财,取了这个名儿,今年他就能发大财!” 罗麦儿也跟着猛点头,还说:“好名字!好名字!” 赞叹完又感叹,唉声唉气的,“难怪我家没发财,原来是大黑阿黄的名字取坏了。” 大黑阿黄:“???” “般般,麦儿,你们俩丫头不冷啊?快过来烤火!喏,炭堆里烤的红薯熟了,你们吃不吃?” 林杏娘冲着她们喊。 罗麦儿:“要吃!” 麦儿将狗崽子塞回大狗的肚皮下,然后拉着般般又跑了回去,伸出爪子就去抓已经被林杏娘从火堆里掏出来的红薯。 还没碰到就被林杏娘打了手背,“去洗手!一手的狗毛!” 罗麦儿冲娘亲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然后又拉着秦般般进屋洗手。 林杏娘拿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只冲着灶房喊:“天气冷,舀热水洗!锅里烧的有热水!” 罗麦儿:“我晓得!” 林杏娘无奈地摇摇头,末了又对着崔兰芳说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疯疯癫癫的,没个女孩儿样!瞧你家般般,文文静静的,瞧着就乖巧讨人喜欢!” 她话是这样说,可眼底全是笑,哪有半点儿嫌弃,全是宠爱。 崔兰芳也摇摇头,笑着说道:“像麦儿那样才好呢!不容易受欺负!我家般般就是话太少,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我都担心她以后受委屈。像麦儿这样多好,被欺负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嚷出来!不会憋在心里!” 这话没有明说,但细听就能听明白,是担心秦般般长大嫁人后在婆家受欺负、受委屈。 听崔兰芳如此说,林杏娘心里叹了一口气,下意识扭头看向罗青竹。 她这哥儿就是养得太良善,没脾气,齐山才敢那样糟践他! 想到这儿,林杏娘也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她又笑道:“兰芳妹子,你这脾气真是变了好多,从前可不会这样。” 崔兰芳从前可不就是事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忍着、让着。 听林杏娘的打趣,崔兰芳还愣了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确实不是自己从前的处事方式,是什么时候变的? 她下意识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在烤橘子,秦容时坐一旁,看他烤橘子。 秦容时皱着眉:“这真的能吃?” 柳谷雨自信满满:“能吃!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 秦容时没有拧得更深,又说:“……可它糊了。” 柳谷雨试图解释:“呃……外面糊了!里面肯定还是好的!” 秦容时好像信了,点头说:“好吧。” 柳谷雨把一个烤好的橘子戳到秦容时脚边,兴奋地睁大眼睛,激动道:“你尝尝!” “信了”的秦容时断然拒绝:“不想尝。” 柳谷雨:“你想。” 秦容时:“……” 秦容时拗不过他,掰开一个烤好的橘子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缩成了一团。 “……苦的。” 说完,他抬头去看柳谷雨,见他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烤橘子,正剥了一个甜软的烤红薯,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只惬意的猫。 秦容时:“……” 他咬了咬牙,丢掉手里的黑糊橘子。 自己下次再信他才有鬼了! …… “婶子。” 院里热闹着,外头突然传来人声,众人扭头循声看去,见是宋青峰站在院子外。 他手里提着一整只烟熏猪腿,显然是来拜年的。 就是这礼,太重了。 而且是这汉子救了自家哥儿,怎么说,也不该是救命恩人上门送礼啊! 林杏娘懵了一会儿,都忘了起身待客,最后还是罗青竹站起身迎了出去。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 宋青峰看着眼前的哥儿,不自觉又紧张起来,说话都磕巴了。 “竹哥儿,婶子,过、过年好。我我、我是来拜年的。” ----------------------- 作者有话说:①春胜:春胜是古代女子过年佩戴的首饰头花。种类很多,金银、纸、绫罗都可以做,做成春花、春蝶等等形状。 第43章 山家烟火43 虽然过年该拜年, 可也没谁往人家门口一站,张口直咧咧就说,“我来拜年了。” 但宋青峰就是直接说了, 说完还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伸了伸。 那是一只用草绳串好的猪腿, 烟熏得色泽暗红,颜色漂亮,肥瘦适宜,若是拿出去卖, 怎么也得一二钱才够。 罗青竹紧紧皱着眉毛,抬手把熏猪腿往前推了推, 干笑两声说道:“来就来了, 怎的还带东西。这礼太重了, 你还是拿回去吧。” 林杏娘也站了起来,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是嘞是嘞!这哪受得住啊!你上回帮了我家,合该我们送礼才对,哪能让你破费呢!宋屠户,你还是提回去吧, 这猪腿多漂亮, 拿回去自家吃呀!” 母子两个都如此说, 宋青峰显得更笨嘴拙舌, 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可,我、我提都提来了……” 他垂下头, 声音也越来越小, 情绪很是低落。 那么大的个头, 说话却像蚊子嗡嗡飞的声音,若不是罗青竹站得近,只怕都听不清。 刚说完, 他就把手里的熏猪腿直接靠着竹篱笆门放下,那意思就像在说:不管你们要不要,我反正是不要了。 罗青竹犹豫片刻,最后低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扭头进了灶屋,没一会儿提了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出来。 篮子里装了两条腊肉,一串香肠,还有一筐炸过的酥肉,零零散散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个七八斤。 比宋青峰送出来的猪腿还重了。 罗青竹走前去,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宋青峰,面上挤出得体的笑。 “东西我收下了。这是我家熏的腊肉香肠,你也带回去尝尝吧。” 旁家互换礼物,那是礼尚往来,可宋青峰却莫名觉得罗青竹这是不想欠着自己的东西,想要和他划清界限。 宋青峰心里不舒坦,也没有伸手接,板着张脸装听不到。 直到罗青竹觉得重,一只手换成了两只手,宋青峰才终于装不下去了,伸手把篮子提了过去。 宋青峰:“我……” 才刚说出一个字,罗青竹又及时插了口:“宋屠户很久没有回村了吧?村子还是有些变化的,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宋青峰又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诶!” 林杏娘觉得不妥,他家哥儿刚和离,这时候和单身汉子出门在村里闲逛,若是被那些碎嘴子婆娘瞧见,还不知道要怎么闲说呢! 可罗青竹瞧着温柔秀气,但其实也是个犟脾气,打定的主意旁人是如何也说不通的。 她叹了一口气,提起被丢在地上的熏猪腿,朝着崔兰芳苦笑道:“罢了,还得了个猪腿!今晚就炖来吃,到时候给你家也端一碗过去,尝尝味!” 崔兰芳也是过来人,见了宋青峰几面,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对着林杏娘欲言又止,“这宋屠户……” 林杏娘摇摇头,只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己的事儿,自己折腾去吧。” 崔兰芳听了也是点头。 * 青山沉默如旧,但清晨还披在身上的寒霜已经淡了下去,依稀可见山上稀稀拉拉的翠色,是在深冬还顽强伸展绿意的老树。 罗青竹和宋青峰沿着河边走,冬日的芦苇依然茂盛,可芦花已经不似初时的干净雪白,而是透着沧桑的枯黄色。 有几个孩童结伴蹲在河滩捡漂亮石头,手指冻得通红发肿,可他们却仿佛不怕冷,还嘻嘻哈哈笑着,时不时撩了水往人身上泼。 其中有一个孩子个子比较小,人也瘦弱,被冰冷的河水泼了满脸,水滴顺着下巴钻进衣裳里,立时浸湿了衣领子。 小孩儿玩不过,又被河水冻得一激灵,忍不住开始瘪嘴巴。 这些孩子倒不是故意的,就是玩野了,一时下手没个轻重。 罗青竹急走两步过去,先是一把拎起最调皮的已经试探着往河里石头上踩的小崽子,又拉起被泼湿衣裳的小孩儿。 他故意板起脸,装凶道:“你们是哪家的孩子?大冷天跑来玩水!这河水多深,多危险?你家大人没教过吗?” 被拎在手里的小崽子大概是被勒得脖子不舒服,有些不高兴地蹬了蹬腿儿。 约莫六岁的小娃儿,冬天长了膘,又穿得滚圆,闹腾起来罗青竹险些拎不住。 还是宋青峰一步跨了过去,从罗青竹手里接过孩子。 罗青竹是装凶,他就是真凶,又长得高高大大,身上像石头一样硬,一张本就不算和善的脸冷了下去,看起来能吃小孩儿! 他还凶巴巴低斥:“再闹腾就揍你。” 小崽子不蹬腿了,瘪了瘪嘴巴,哇一声哭了出来,是吓哭的。 罗青竹正蹲在另一个孩子身边,用袖子擦干他脸上的水,又低声哄着受委屈瘪嘴巴的小娃。 这头刚哄好一个,下一刻就听到耳边传来破锣般刺耳尖利的哭声。 罗青竹扭头看去,半是严厉半是温柔地说道:“好了,别哭了。” “你知道刚刚很危险!要是石头松了怎么办?踩滑了,掉进河里怎么办?而且现在这么冷,河水更冷,早上还结了一层薄冰呢,瞧瞧你们的手,都冻红了!大过年的,生病了可不好? 最后几句话是对着所有孩子说的,说完又拍了拍他们的背,继续道: “好了,都回家去,谁家娃娃在河边玩啊?河里有水鬼,长得黑黑的,身上裹满了腥臭的水草,嘴巴有那么大!指甲这么长!最喜欢吃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儿了,一口一个,骨头都不吐!一口一口咬碎了全吞掉!” 罗青竹蹲在地上,一边说一边比划,时不时又瞪大眼睛,说得活灵活现。 这话可算把小崽子们唬住,再看宋青峰都觉得没那么吓人了,还是河里的水鬼更吓人。 小崽子们尖叫一声,挥着手往家里跑了去。 罗青竹拍拍手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宋青峰一直默默看着,冰块脸都化了一半,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说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肠好,见了小孩儿被欺负就要上前帮忙。” 罗青竹笑了笑,对着他说道:“是你小时候,可不是我小时候。”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记得你那时候是八岁还是九岁?和同龄的孩子打架,不小心被推进河里,孩子们吓跑了,就剩你一个人在河里扑腾,还是我捞你起来的。” “……你那时候不会游水吧?是后来学的?” 罗青竹的水性也说不上多好,当时是条件反射想着先救人,也幸好浅滩的水不深。 但罗青竹还是吓坏了,又怕这事儿被他娘知道,要被教训,还害得娘亲担心,他就同宋青峰说过,希望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宋青峰先是点头,沉默一阵才干巴巴开了口:“我不小。” 罗青竹笑了两声,声音很轻,柔软的,如一片翠嫩的竹叶被风卷着吹起,再轻悠悠落进水里,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眼见着要走到村尾,已经远远能看见宋家的老宅,罗青竹停在原地没在往前走。 他看着宋青峰说道:“宋屠户,这礼太重了,以后就不要送了。” “你小时候我救了你一次,现在你又报了回来,说来还挺有缘分。不过我是已经和离过的哥儿,你又年轻,还没有娶妻,还是少来往的好。” 宋青峰一路都是低着头走的,盯着一步一步挪动的脚尖,心不在焉地扫视路边干黄的野草。 他总觉得气氛不对劲,罗青竹和他出来,肯定不是闲得慌专门出来溜达散步的。 正心慌意乱,耳边就响起罗青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宋青峰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看向罗青竹,好半天才说道:“我本来没打算娶妻。” 本来没打算?那现在呢?是又变了主意? 罗青竹装作没有听懂宋青峰的潜台词,还浅笑着点头:“那也巧,我也没打算再嫁人。” 宋青峰又看了他许久,最后默默垂下脑袋,没有说话了。 直到罗青竹转身离开,他才抬起头,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动了动脚,扭头往自家院子去。 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年货,足有七八斤重,若是女子、哥儿提起来肯定觉得沉重累手。但那宋青峰是个屠户,三百斤的肥猪都能轻轻松松扛起来,别说一个不到十斤的篮子了。 可现在,宋青峰就是觉得这篮子重极了,拖得他的脚也迈不开步子。 * 摆摊的牛马日子是又累又慢的,但过年却很快就过完了,眼瞅着快到元宵,又要收拾收拾继续摆摊赚钱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有一件事更重要,那就是秦容时入学读书的事! “二郎,快来试试!娘给你缝了个新书包,你来试试!” 可别小瞧古代人的智慧,单肩包、双肩包、斜挎包是早就有的。 崔兰芳这次做的就是一个斜跨大包,分了两个隔层,能装书本和纸笔。背带有手掌宽,挎起来也不会勒肩膀。 挎包用的是灰青色的料子,很厚,针脚密实,背带一端还绣了两枝细长秀挺的竹子。 崔兰芳激动得很,把挎包套上秦容时的脖子,又拉着人转了一圈,笑道:“好看!好看!” 秦般般也在一旁拍掌起哄,“好看!” 秦容时由着娘亲摆弄,直到转得头晕才无奈开了口:“娘,您先别高兴了,还没入学呢。鹿鸣书院入学是要考校功课的,我许久没看书,也就这几个月温习过,还不一定能进去呢。” 崔兰芳却对此很有信心,摸了摸秦容时的头发,笑着说道:“你一向聪明,娘信你。” 秦般般握了握拳,说道:“二哥加油!我也信你!” 更有信心的是柳谷雨,他看过原文,自然知道秦容时的学霸属性,这才是科举的第一步,对秦容时来说并不难,所以柳谷雨完全不担心他进不了鹿鸣书院。 他现在正在称银子,家里留有秦父在时称药用的小戥子,有些旧,秤盘上甚至已经生了锈,但精准度还不错,现在正好用来称银子。 鹿鸣书院的束脩是二两银子,他把这钱拿出来就成,多的再去进士巷买些笔墨纸砚。 称好银子,柳谷雨将其一把塞进秦容时的书包里,小心翼翼放进夹层,最后再拍了一拍秦容时的肩膀。 说道:“别紧张,肯定没问题的。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哥陪你一起去!” 第44章 山家烟火44 柳谷雨和秦容时一早出了门, 借了林杏娘家的驴车去镇上鹿鸣书院报名。 正月十二,天气仍有些发寒,前一夜又飘了小雪, 清早起来茅草屋檐上覆了一层白色, 被日头一晒就滴答滴答往下落水。 他们坐在驴车上,秦容时赶着车往福水镇去,一边靠着山坡,一边是罗带河, 一群野鸭子成群结伴往河里去,也不怕冷, 没一会儿就荡出一道长长的灰白水纹。 半个月没到镇上了, 刚过完年, 镇上也十分热闹。 挂在城门上贴着福字的灯笼还没撤下,当差的守城小卒穿着皂衣,腰上系了一条红带子,也应了过年的好景。 过了城门,把驴车停到骡马厩, 两人拿着东西往庙巷去, 穿过庙巷就到了鹿鸣书院。 鹿鸣书院在福水镇最边的位置, 背靠半座山, 占地颇大。 “嚯,环境不错啊!难怪是江州最好的书院之一啊!” 柳谷雨叹道。 两人就站在鹿鸣山下, 眼前是一坡长长的石梯, 足有百阶。 两旁植有密密的松竹, 青翠相映。老松枝干如铁,松针坚硬,劲竹郁郁葱葱, 生着斑痕的青皮上覆有冷霜,苍色下隐有碧绿,一节节拔向云霄。 阶下竹丛前立着一块足有一人高的青石,其上刻着四个大字——“鹿鸣书院”。 福水镇往上有漯县,漯县再往上是江州。 江州有三个极为出名的书院,其中鹿鸣书院坐落于小镇福水镇,另外两个书院都在江州的府城江宁府。 就连秦容时也说:“确实不错。” 他语气很淡,但细听还是有隐隐的向往。 柳谷雨也并不意外,福水镇的读书人,谁不想进鹿鸣书院? 两人往上走,走到一半看到山上下来两个人。 还是两个熟面孔。 “诶!柳老板!” 走在前面的老者看到柳谷雨眼睛都亮了,直接迎了上去,问道:“柳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摆摊啊?都要元宵了!元宵灯会上人很多的!这生意你都不赚?!” 说话的老先生穿着一身灰麻衣裳,花白的头发用木杈挽起,打扮朴素,却得体。 上回周巧芝在摊子上闹事,说柳谷雨不祥、克夫,柳谷雨反驳了一番。当时这位老先生也在,柳谷雨还猜测他是鹿鸣书院的夫子,今天在这儿看见,又印证了柳谷雨的猜想。 是夫子,也是客人。 上回过后,这位老先生可是经常来照顾他的生意! 柳谷雨忙说道:“真是巧了,在这儿遇到您!刚过完年家里忙得很,只怕要十五过后才能摆摊呢。” 哪知道老先生一听这话就撇了嘴,摇摇头说:“不巧,不巧。老头子我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你要十五过后才摆摊,我这张嘴可没缘分吃着!这下要念好久了!” 他说得分外惋惜,伴在一旁的少年吉祥却皱巴着脸,不高兴地嘟囔道:“先生,您可别惦记了!每次都趁着我不在狂吃海吃,大夫都说了……” 话没说完,老先生已经一眼瞪了过去,凶巴巴道:“吉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开始念经了!早知道就不该教你读书,该送你去当小沙弥!把你头发都剃光!” 吉祥瘪嘴,然后悄悄瞪了回去。 柳谷雨看着一老一少拌嘴,忍不住弯了唇角,然后在老先生看过来之前压了回去。 老先生又恢复淡然姿态,看一眼柳谷雨,再看一眼秦容时,很快看出些门道来。 他问道:“是来求学的?” 柳谷雨点头。 秦容时也拱手回答:“正是。” 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最后看向秦容时,温声问道:“都看了那些书?” 秦容时谦逊又恭敬地回答:“学生不才,四书五经皆已通读。近日在看《章经集注解》和《盐铁论》。” 老先生眉毛微挑,语气有些惊讶,问道:“《盐铁论》?是前朝编撰的《盐铁论》?” 秦容时:“正是。” 老先生疑惑问道:“你小小年纪,能看懂?” 还聊上了? 柳谷雨呆呆地站在一旁,有些奇怪这个神展开,不太懂他们怎么莫名其妙就聊上了。 什么章啊经啊论的,柳谷雨听不懂,就闭嘴站在一旁,等着秦容时装个大的。 哪成想秦容时没有装逼,而是真诚地摇了摇头,说道:“此书晦涩难懂,学生一知半解。” 老先生并不意外,点着头说道:“说说看?” 秦容时微颔首:“借圣者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以为官营盐铁是与民争利。可学生不懂,盐铁归于地方豪强士族,何以让利于民?岂非冠冕堂皇之言?” 老先生浅浅笑着,继续问:“那你以为该如何?” 秦容时:“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农工商为三宝,皆为本。” “学生以为……” …… 柳谷雨听不懂,他都听得有些犯困了,懒洋洋地靠着一株竹子,盯着两人对谈。 交谈了好一阵,那老先生的脸色很不错,看着秦容时似很满意。 最后,他指了指吉祥,说道:“吉祥,你送他们进去吧。里头路绕,他们第一次来,只怕找不到路。” 吉祥在一旁认真听着,直到被先生嘱托了事情才回过神,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撇着嘴巴瞅一眼老先生,小声嘀咕道:“那、那我走了,您可不许悄悄去东市买零嘴吃食!” 老先生板起脸:“啰嗦!” 说罢,他又看了秦容时一眼,说道:“去吧。” 随后甩开袖子扭身继续往山下去。 柳谷雨:“???” 什么个情况? 柳谷雨奇怪,但柳谷雨没有问,呆瓜一样和秦容时一起跟着吉祥进了鹿鸣书院。 鹿鸣书院果然很大,青砖黛瓦的屋舍隐在绿意丛中,左侧是一片红梅林,林下有石桌石凳,石案上刻有横斜深痕,是棋盘。脚下是三尺宽的小路,青石板铺就,红色的梅花瓣落了满径。 吉祥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个没完。 “鹿鸣书院有三个院长,分别管着蒙院、三松院和明德院。“ 蒙院里都是开蒙的小童,那些孩子小,所以隔了墙和其他两院分开。三松院以院里三棵老松得名,教的都是童生。明德院的学生是秀才以上的功名,还有几个举人也在院里读书。” “你多少岁了?考过试吗……呀,你还不到十四岁就是童生了?那得带你去三松院了!” “三松院的院长姓林,很好说话的。” “今天十二,得过了元宵才开始授课,所以书院里没什么人。但院长和夫子们大多都到了。” …… 他一路走一路说,嘴巴就没停过,终于到了一处院舍才停下说话的声音。 吉祥是没说话了,可那间院舍里的声音更大。 “林院长,您看看这是给您带的礼,都是自家做的腊肉,还有鸡鸭,不值什么钱。” “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入学的事?” 说话的是个女人,听着还有些耳熟。 柳谷雨和秦容时对视一眼,都听出里头的人是谁了。 吉祥也没料到林院长房里竟然有人,一时尴尬地停在原地。 “两位稍等,我……” 吉祥刚开口,可很快就被更尖锐的声音盖了过去。 还是那道女声,她似乎是拍了某人一巴掌,又叫道:“秋生!快给院长背个……那什么……对,背个《千字文》啊!” 没一会儿,里头又响起少年磕磕巴巴背书的声音。 “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日月盈昃,辰宿列、列张……寒、寒……” 里头磕磕巴巴勉强背完一篇《千字文》,背书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都快听不到了。 可紧接着又听到一道响亮的巴掌声,然后是妇人呵斥的声音:“大点儿声!” 柳谷雨:“……” 没多久,那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书童,作了个“请”的手势,显然是下了逐客令,而看起来是林院长的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正揉着额头,满脸苦恼。 果不其然,柳谷雨还在屋里看到两个熟面孔。 是周巧芝,她拉着儿子赖在原地不肯走。 林院长正烦呢,抬头一眼看到吉祥,忙问:“吉祥?你怎么过来了?” 吉祥扫了周巧芝母子一眼就很快收回视线,朝林院长拱手做礼,回答道:“是先生让我领人来的,这孩子也是来求学,请林院长看看。” 那位亲自喊人送进来的? 林院长立刻正色,连忙招手道:“来来来,进来吧。” 柳谷雨站在原地没动,只朝秦容时递了个眼神,让他放心进去。 秦容时点了点头,跨步进了屋,对着林院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目不斜视,完全没看另一边的周巧芝母子。 周巧芝看到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是一惊,又听秦容时也是来求学的,脸上表情都狰狞起来,撒泼喊道:“我先来的!院长,可是我先来的啊!” 一听她吵,林院长就觉得头疼。 他揉了揉额角,耐着性子说道:“这位夫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家孩子不适合我们书院,他就算勉强进来了只怕也跟不上夫子的授课进度。”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何苦执着于此!我方才也考校过他,这孩子诗书上略有所短,但对数字十分敏感,若是专习算学或许有个不错的出路,往浅了讲,做个账房也是可以的。” 周巧芝瞪大眼睛,脖子一横就反驳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做账房哪有当官光宗耀祖!还是得读书考秀才考举人!” 林院长:“……” 林院长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只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很难对一个妇人、孩童恶言相向。 他说“诗书略有所短”,真的只是“略有所短”吗?十二岁的孩子了,还在背三字经、千字文,他们蒙院七八岁的学生都会背了! 不过林院长有一句话也不是胡说,这孩子确实更擅长算学,他也劝过了,做大人的不听良言,他也没得办法。 哎。 他是好脾气,扒着门的书童却不是好脾气。 书童忍了又忍,然后一个白眼翻到天上,不耐烦道: “有完没完了!每年都来!去年就说不收,今年又来!就算来,你们也该去蒙院!童生都没考呢,跑三松院闹什么!” “说话好听了你不懂,那我就直说!你家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听懂了吗?他就不是读书的料!你快别耽误人了!” “真当人人都能当官呢?那官老爷是你地里种的大萝卜,说有就有啊?!” “赶紧走吧!走不走?走不走!不走这些肉啊蛋的,我可拿到伙房去了,今天就炖了!到时候,可别说我们贪你东西,是你自个儿不要的!” 周巧芝看到秦容时出现在这儿,本就恼怒,又被这书童一激,更是火冒三丈。 但这里不是在村子,不是她可以撒泼打滚的地方,最后周巧芝也只是瞪了书童一眼,然后一把扯过田秋生,拽着人的胳膊匆匆离开了。 那书童也是不服输的,当即就一眼瞪了回去,嘴上还说:“嘿!还敢瞪我!你眼睛有我的大吗!” 林院长:“……好了梧桐,你先退下吧。” 被称作“梧桐”的书童撅了撅嘴巴,歪着身体朝林院长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反手把门也带上了。 吉祥把人送到了,也对着柳谷雨说道:“柳老板,我就送到这儿了……我实在不放心我家先生,就先退下了。” 柳谷雨朝人点头,也忙说道:“麻烦您了,您快去忙吧。” 吉祥一走,书童梧桐也退下了,门前只剩下柳谷雨。 他靠着一棵老松树越等越无聊,已经闲得在数树上的松针了。 数到一百七十多个的时候,门终于打开,林院长亲自把秦容时送了出来,末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笑道:“好极了好极了!你这次先回去,过了十五就可以到书院读书了!” 秦容时与他行礼道别,过后才和柳谷雨离开了这处院子。 柳谷雨问:“怎样?”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把一块写有名字的小木牌递给他看。 那是一块手指厚,手掌大小的木牌,背面刻着三棵松树,正面写着秦容时的名字。 柳谷雨惊喜道:“哟!学生证都发了!” 他拿过秦容时手里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手指在刚刚晾干的字迹上摸过,又笑着说道:“秦、容、时……哎呀呀,我家二郎的名字可真好看!又好听又好看!” ……秦容时。 秦容时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柳谷雨念自己的全名,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仿佛有一股细弱的电流流窜在身体内。 他脑子一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耳边只有柳谷雨的声音。 柳谷雨没有发觉,他还惦记着刚才在长阶上的事情,忍不住问道:“刚才遇到的那位老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还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秦容时心不在焉问:“什么?” 柳谷雨瞥他一眼,又重复问了一遍。 秦容时这才回过神,认真回答道:“那位老先生应该是鹿鸣书院的山长。” 柳谷雨眼睛都圆了,震惊道:“山长?!” 那位老先生穿着十分朴素,竟然是山长? 秦容时点点头,又说:“这时候,能出现在鹿鸣书院的只能是书院里的夫子,可他又说自己将要出远门。书院快要开学授课,若是夫子,怎能在这时候出远门?倒是听说过吕山长喜欢游学。” 柳谷雨眨了眨眼,又问:“……然后?” 秦容时继续道:“听说吕山长曾经做过京官,因《盐铁法》与朝中官员政见不合,最后辞官退隐,返乡办学。” 柳谷雨:“……行,你行。” ……这弯弯绕绕的,柳谷雨犯嘀咕,也没再多问了。 两人下了山,竟又在山脚看到周巧芝和田秋生。 周巧芝在教训儿子呢,手指用力戳着田秋生的脑袋,又伸手掐他胳膊,恨铁不成钢般翻来覆去地念: “你说说!你说说!要你有什么用!” “背个诗都磕磕巴巴的!你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为了凑钱给你读书!你爹过年都没回家,还在外面卖货!你姐姐上次说想做新衣裳,我还骂她不懂事!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对得起谁!你自己说说,你对得起谁!” “秦家那小子也来了!他这么久没读书了,你要是连他都比不过,看你还有什么脸面!” …… 田秋生一直没有说话,只低低垂着脑袋,周巧芝每念一句,他就越往下垂一分,脑袋都要埋到胸膛里了,肩膀也耷拉着,细看似乎还能看到细微地抖动,像是在哭,可他连抬手擦眼泪都不敢。 看柳谷雨二人下来,周巧芝才终于停下骂儿子的声音,恶狠狠剜了秦容时一眼。 秦容时面色冷静,看不出喜色,她就以为这俩也是被书院赶出来的,完全忽略柳谷雨脸上堆满的笑意。 周巧芝叉腰冷哼道:“哟?被赶下来了?嘁,真以为什么人都能进鹿鸣书院呢?” 柳谷雨本来没打算搭理她,可周巧芝先出言挑衅,他也没打算忍。 只见柳谷雨晃着手里的木牌子,瞪圆眼睛,手掌虚虚捂住嘴唇,作出“震惊”的表情。 “呀?快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我的天呀,这不会是鹿鸣书院的入学牌吧?看看,看看,这上面好像还写了名字!” “哇!竟然是我家二郎的名字!我的天呐!我家二郎竟然要到鹿鸣书院读书了!这不是真的吧!” 他惊讶地叫出声,脸上是夸张的表情,眉毛飞挑,眼睛圆睁,嘴巴也大大张开。 没有演技,全是想要气死人的快乐。 周巧芝:“……” 柳谷雨嘴巴一张,叭叭个没完,周巧芝是眼前一黑又一黑,险些没厥过去。 她又想说什么,可身边的田秋生忽然奋力甩开她的手,扭头就跑了。 “秋生!秋生!” “你这死孩子,你跑什么!” “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周巧芝也顾不得和柳谷雨吵嘴了,瞪了柳谷雨一眼就转身追了上去。 看到装蘑菇的田秋生跑开,柳谷雨忽然也没了耍弄人的兴致,瘪瘪嘴巴将手里的木牌放回秦容时的挎包里。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噙着笑意看他往自己挎包里捣鼓。 柳谷雨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叹着气说道:“其实林院长说的也是实话,可惜她听不进去……她还说自己倒霉,我看这小孩儿投胎做她儿子才是倒霉呢!” 田秋生是有些可怜,但秦容时对外人一向不关心,他冷漠地瞥了周巧芝母子离开的方向一眼,又回头看向柳谷雨。 笑道:“柳哥,回去吧。娘说了今天做鸡汤煲,你不是早惦记着了吗?” 听到吃的,柳谷雨眼睛都亮了,也不想田秋生了,拉着秦容时的手就朝前跑。 “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去!” ----------------------- 作者有话说:中间关于《盐铁论》是乱逼逼的…… (存稿用完了,以后的更新时间改成晚上九点钟。) 第45章 山家烟火45 秦般般和罗麦儿两个小丫头在秦家院子里里外外一通忙活, 似乎在给小狗崽子做窝。 林杏娘家的小狗子有三个月大,可以抱回家养着了。正好今天天气暖和,罗麦儿就把那只黑黄小狗抱了过来, 又拉了般般一起做窝。 她们选的是灶房旁靠墙的土木架子, 那里是秦家放柴禾的地方,下头空出一块儿位置正好可以做窝。上头有木板子,左右放着柴火,又挡风又避雨, 是个好地方。 两个小姑娘也不知搁哪儿抱来的干草,把狗窝铺得厚实, 地方也宽敞, 等小狗长大也能睡。 就是现在有些太宽敞了, 狗崽子往里头一趴,显得小小一只。 刚铺完狗窝,罗麦儿就听到一阵铃铛声,耳朵一动,从狗窝里探出脑袋, 对着秦般般说道:“我好像听到我家黑大壮的铃铛声了!” “黑大壮”是罗麦儿给她家驴子取的名字, 驴子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女孩儿拳头大的铜铃铛, 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响。 秦般般也跑了出去, 果然看到一辆驴车过来了,车上坐的正是柳哥和二哥。 “哥!” 秦般般先是朝两人招了招手, 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下一刻又提起裙摆返身跑了回去, 对着灶屋里的崔兰芳喊道:“娘!柳哥和二哥回来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已经到了家门口,下了驴车往院里走,刚过篱笆院门就被一只鼻嘎大的奶狗子咬住裤脚。 来财呜呜汪汪叫着, 奶凶奶凶的,还没认清家门就开始看家了,只可惜自家主人都还没有认全呢! “哎哟!可爱!” 柳谷雨看见小奶狗眼睛都亮了,蹲下身将其揪进怀里,揉了好几把毛乎脑袋。 小奶狗被养得很好,圆头圆脑,肚子也鼓鼓的,被柳谷雨抱在怀里就哼哼唧唧直叫,蹬着腿儿往地上挣。 罗麦儿看到两人也很高兴,但她还记得柳谷雨二人今天出门的目的,小大人般问道:“怎么样?顺利吗?秦二郎能进鹿鸣书院了吗?” 秦容时对她点了点头。 罗麦儿也高兴,哦耶一声跳了起来,先是对着秦容时敷衍地说了一声“恭喜”,然后又扭头看向柳谷雨,乐道:“柳哥你太厉害了!我回去告诉娘和哥哥,他们肯定也高兴!” 柳谷雨:“???” 谁厉害?我吗? 全程什么都没干,甚至还靠着老松树打了一会儿瞌睡的柳谷雨指了指自己,满眼疑惑。 但他还来不及问出来,罗麦儿就已经激动地冲了出去,顺道还把她家黑大壮也拽走了。 这时候,崔兰芳也从灶房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扯着围裳擦手,看到站在院里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两眼发着光,张了张嘴却不敢把话问出来。 她虽然没有问,但柳谷雨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什么。 柳谷雨猛猛点头,说道:“成了!” “咱家二郎以后就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了!先生说了,过了元宵就去读书!” 一听这话,崔兰芳激动地落下泪来,双手合十在胸前,兴奋念道:“好好好,天王菩萨保佑了!” 说完,她擦了擦因为激动流出来的眼泪,又拉着秦容时和柳谷雨说了好几声“好”。 许久后崔兰芳才冷静下来,又看向柳谷雨,对着他笑道:“谷雨啊,你上回不是说想吃什么鸡汤煲吗?我都弄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快进屋吃饭吧。” 她边说边拉着柳谷雨进了灶房,木盆上放着两个小筲箕,其中一个筲箕铺了一层青嫩的白菜叶子,上面摆着切好的鸡肉片。崔兰芳是个做饭的老手,刀工也不赖,片出来的鸡肉片很薄,用茱萸、花椒、葱姜腌好。 另一个筲箕里放的都是新鲜菜,有自家菜园子摘的青菜萝卜,也有山沟里挖的野菜,似嫩得能掐出水的紫云英、野蒜、草芽……或深或浅的绿色装了满满一筲箕。 铫子里炖着鸡汤,是用剩下的鸡骨熬的,香味早已经飘了出来。 说是鸡汤煲,其实更像肉片火锅,再配上一口野菜,鲜美极了。 崔兰芳还说:“锅里还蒸着馒头,待会儿一块儿吃!” 秦般般早饿了,而且她从没吃过这样的菜,听柳哥说这菜就要一边涮一边吃,美味新鲜。 柳谷雨先去铫子前看了看,拿着抹布揭了盖子,白气腾腾裹着香气冲了他满脸,等热气散去,他才捏着勺子翻了翻汤底。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响,汤色黄灿灿的,浮起一层薄薄的金油,鸡汤的香味也越来越浓,飘得满屋子都是。 瞧着没问题,柳谷雨又放下盖子,再随手抽出一个围裳系在腰上,舀水冲洗了刀板。 他又吩咐:“二郎,帮我剥蒜。般般,去菜园子摘一把葱子和芫荽。” 话音落下,两兄妹也忙活起来。 秦容时回屋放下挎包,拿了两颗蒜到柳谷雨旁边剥。 葱蒜都是自家种的,不像现代都是又大又白的蒜瓣,个头很小,大的不过指头大小,小的还不到指甲盖,剥起来很麻烦。 但秦容时耐心好,动作也快,他这头一边剥,柳谷雨那头一边剁。 等蒜末剁好后,秦般般也把洗干净的葱子、芫荽拿了过来,柳谷雨一把拿过,然后飞快切成碎末,又拿碗调了料,再舀一勺柳谷雨自己做的剁椒酱,这蘸料就算做好了。 崔兰芳没上去帮忙,她在喝药。 这药喝了有五个月,每天都喝,是越喝越苦,闻着鸡汤都不香了!崔兰芳喝完药,又从竹筒罐子里摸出一颗橘子软糖喂进嘴里,才算化开嘴里的苦味。 哎,以前可不怕苦的,这好日子才过了多久,人就养娇了。 崔兰芳在心里叹气。 不过,她家柳哥儿的手艺就是好,这橘子软糖真好吃。 “娘!”秦般般瞅见了,小碎步跑过去,扬起嫩生生的脸喊道,“娘,我也要吃!” 被女儿抓个正着,崔兰芳老脸一红,恨不得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娘!我也吃!也给我一颗呀!” 般般像是没发现娘亲的窘迫,如一只小雀儿似的围着她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也不止自己变了,就连般般也开朗不少。崔兰芳想到这儿忍不住软了心肠,连忙也给女儿抓了两颗软糖,亲手喂进她嘴里。 崔兰芳还说道:“你柳哥做的,吃着可甜了。” 母女两个说着话,秦容时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像妹妹那样凑上去讨糖吃,只神色平淡看着,仿佛在说:小孩儿才喜欢吃糖。 “会哭的小孩儿才有糖吃!” 柳谷雨看见了,盯着秦容时笑话。 秦容时瞥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我……” 柳谷雨点头,抢过话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 秦容时:“……” 就在秦容时愣神的功夫,秦般般已经拿着一颗橘子软糖跑了过去,直接塞进秦容时的嘴巴里,笑着歪头:“二哥,你也吃!” 喂完这个,她又很快跑到柳谷雨身边,也喂了一颗,很是公平了。 笑闹完,几人才端了碗围坐在火炉铫子旁,两个装满菜的筲箕和一大碗馒头放在边上。 开吃。 先涮肉,再烫菜。 片得轻薄的鸡肉片在烧滚的锅里翻两圈,很快变色发卷,然后夹进碗里伴着蘸料吃,香得很! 烫熟的野菜吃起来也很鲜美。 今年春天来得早,小流山上已经长满了野菜,半个时辰就能挖出一篮子。青嫩的菜芽在鸡汤锅里烫熟,那味道有野菜的鲜,也有鸡汤的香,吃起来真不比肉差多少。 “好香!好好吃!柳哥,你简直就是神仙,你从哪儿知道这些吃食的?书上吗?” 秦般般激动叫道。 柳谷雨心虚回答:“啊对对对。” 秦容时抽空瞥他一眼,一眼看到柳谷雨眼底的心虚,忍不住笑了笑。 说不定……真是神仙呢。 还是崔兰芳提起了正事,她问道:“二郎呀,书院怎么样?可要准备什么东西?” 秦容时回答:“挺好的。东西的话……得带衣裳和被褥,日用物也得带。” 带被褥? 崔兰芳忙问:“还要带衣裳被褥?夜里不回家呀?” 秦容时点头,答道:“书院有寝舍,住得远的学生都住在那儿,两人一居。书院辰时初上课,酉时末才下学,若要回家只怕来不及。” 崔兰芳也明白了,点着头又问:“那多久休沐一次?” 这些问题柳谷雨在车上早就问过了,帮着回答:“逢五休沐,一月休三。五月农忙,九月授衣,都有一个月的长假,再有二十天的年假。” 崔兰芳点点头,低叹道:“真是辛苦啊……以后在书院的时间比在家还长了,你可要和同窗、宿友处好关系,平日里多交流。” 她这儿子处处都好,就是性子沉闷了些,也没个玩得来的同龄人,如今去了书院,都是读书郎,说不定能结到朋友。 秦容时没有说什么,只点头当做答应。 *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秦容时去鹿鸣书院,也是柳谷雨摆摊的日子。 因着缺了秦容时帮忙,所以柳谷雨把秦般般也带了去,到摊子上帮着打下手。 般般也就上回庙会最后一天去摆过摊,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高兴得很,激动得一大早就醒了! 秦容时是住校,带了不少东西,柳谷雨又是开了年第一天摆摊,得把小推车带去,东西多得很,林杏娘的驴车可挤不下。 不过秦容时早料到了,前一天就拿着东西去村正家借了牛车。 村里好些人都知道秦家的小夫郎在镇上做吃食生意,崔兰芳又在村里收过竹筒、竹签,赚钱的事儿是半点儿瞒不住。 因此,村正也清楚秦家的日子是一天天好过起来了,他又听说秦容时这次是去鹿鸣书院读书,心思也活泛起来。 秦家二郎打小是一个聪明孩子,这次又进了鹿鸣书院,只怕考学不成问题,以后的前途大好。 他们村的柳小秀才是指望不上了,能考上秀才就是祖坟冒青烟,再往上走只怕比登天还难。 但秦二郎从小聪明,若不是家里出了变故,只怕如今考了秀才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他们村还能出一个全县最年轻的秀才呢! 哎,往事不提也罢。秦家如今好起来了,秦二郎又开始读书,以后前途无量,说不定能考举人当官,让整个上河村都涨涨脸面! 这样一看,秦容时拿来的几个鸡蛋就不值钱了,还不如给他家方便,也和未来的官老爷处好关系! 不过秦容时不愿欠着旁人,硬塞了两个鸡蛋过去,借到了村正家的牛车。 对着秦容时,村正说不出什么硬话,还是收了鸡蛋把牛车借了出去,但心里还是琢磨:以后得让自家婆娘和秦家的多多走动,多照顾些。 几人赶了车到福水镇,先送了秦容时去鹿鸣书院,末了柳谷雨和秦般般才推着小食车往东市区了。 天也渐亮了,初春的阳光柔和,洒在清晨起来忙活的人群身上,暖意入怀。 新春伊始,万事万物都美妙极了。 第46章 山家烟火46 秦容时进书院的第一天还没开始上课, 只有各处的学生陆陆续续返回书院。 鹿鸣书院的学生不少,各地都有,有福水镇本地的, 也有下辖村落的, 又或者外镇更甚至漯县的学生来此求学。 林院长的书童梧桐亲自带着秦容时去了寝舍,为了让学生们休息得更好,寝舍在一片绿林后,地方僻静, 白墙青瓦,一间一间屋舍相邻, 庭中植有一株罗汉松。 “你的房间在这儿。” 梧桐领着他到了一间屋舍前, 先敲了门, 无人应答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对着跟在身后的秦容时说道:“每间寝舍住两个人,正好这间还差了一个。” “你的舍友姓徐,也是村里人,好像是……红梅村?也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他可厉害了!是你们甲班的头名!学问好, 夫子都夸他!你年纪小, 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尽可以问他!” 梧桐是个急脾气、直性子, 惹了他心烦,他就要计较, 管你是男是女, 是老是幼!对着周巧芝可以说翻脸就翻脸, 半点儿没有“文人不与妇孺计较”的讲究。 但这样的人没什么歪心思,只要你的脾性与他合得来,他就对你好, 与你笑脸相待。 林院长对着他夸过秦容时,说此子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他就觉得这人很好,连院长都夸过!他瞧得上! 红梅村? 听到梧桐的话,秦容时点头回答道:“听说过的,离我们村子不远。” 红梅村其实还挺出名的。此“红梅”非彼“红梅”,而是一种叫“胭脂梅”的梅子,是红梅村的特产,红梅村以此为名。 秦容时是第一次来鹿鸣书院,带了不少东西,梧桐也帮他拿了一些,进屋就将包袱放到靠墙的空床上。 他又说:“屋里床、书桌、柜子都备齐了,你瞧瞧还差些什么,今天有时间,还能出去买。” 屋子不算大,但家具齐全,说句实在的,这环境比秦容时在家的屋子好多了。 他点头说道:“很好了,什么都不缺。” 梧桐摆摆手,继续说:“你是三松院甲班的学生,你舍友也是甲班的,明儿你和他一起去上课就好了。你今年新来,什么都不知道,课业要多问。” “哦……对了,明天伙房做三鲜粥和豆沙饼,一个月可只做一次,特别好吃!你早些去,迟了可就没有了!” 说到吃的,梧桐眼睛都亮了许多,眸底闪着亮晶晶的星子,好像说着说着都舔起了嘴巴,馋的。 秦容时点头答应了,犹豫片刻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橘子软糖,伸手递给梧桐。 他说道:“麻烦梧桐兄弟陪我走一趟了,这个你收下吧,一点小心意。” 东西是柳谷雨准备的,来的路上他絮絮叨叨了好久。说自己性子太闷,但在书院还是要和同窗、舍友打好关系,若能结交到知心好友就最好,还专门准备了几包橘子软糖让他带来送同窗。 酸酸甜甜的橘子软糖,秦容时很喜欢这个味道,他原本是想自己藏起来偷偷吃掉,这也是挣扎了很久才舍得拿出一包。 梧桐一双眼瞪得圆溜溜,胸膛、脖子一个劲往后缩,连肚子也憋了气,不敢挨着秦容时伸出的手。 他两只手慌忙摆动,急急忙忙说道:“都是我应该做的!可不兴送礼!被院长知道了,我俩都要挨骂!你快收起来!” 秦容时又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自家做的零嘴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四四方方的橙色软糖,裹满雪白糖霜,软趴趴的,瞧着十分可口。 量也不多,刚刚堆满手心,确实不算贵重,也确实重在心意。 梧桐的年纪比秦容时大些,但说到底还不到及冠之年,也是个贪吃鬼。 给他贵重礼物,他可不敢收,说不定还得臭骂你一顿。但一看是好吃的,那眼神就移不开了,恨不得黏在上面。 黄澄澄的橘子色,软弹软弹,闻起来就甜丝丝的……看着就好好吃啊! “那……那我就收下了!你下次再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能帮忙的,我肯定帮忙!” 梧桐舔了舔嘴唇,然后伸手抓过秦容时手里的油纸包,朝着秦容时晃了两下才扭头离开。 转身没多久就摸了一颗软糖塞进嘴里,哇呜,好吃! 梧桐握了握拳,然后摇头晃脑地跑远了。 屋里只剩下秦容时,他铺了床,又简单收拾了屋舍。房间并不脏乱,但大半个月没有住人,多少积了些灰尘。 他刚擦完自己的桌子,打算把换洗衣裳收进柜子里,正是这时候,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人看到秦容时愣了一瞬,下一刻就露出热情的微笑,招呼道:“你就是今年新来的同窗吧?见礼了,我姓徐,叫徐行。你……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喊我一声‘徐兄’就好!” 这人十分热情,也很是善谈,言行举止寻不到错处。 秦容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身看了他两眼,颔首后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徐行笑着走进来,帮忙把秦容时已经擦过一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还说道:“我自进了书院都是一个人住,正觉得孤单呢,可巧你就来了!” “时弟今年多少岁,瞧着脸嫩啊。” 听到这声“时弟”,秦容时不自觉皱起眉毛,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要知道,就连他亲大哥秦大郎都没有这样称呼过他。 秦容时皱了皱眉,还是回答道:“五月就十四了。” 那就是还不到十四,这么小就考了童生?! 徐行一震,眼睛因为惊诧而大大睁着,显然是大吃一惊。但很快,徐行就收敛了眼底的惊愕,又像个没事人般看向秦容时,还夸赞道: “那算起来,时弟就是我们甲班年纪最小的学子了!果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脸色变得很快,可秦容时耳聪目明,还是发现了徐行眼底闪过的惊诧和怀疑。 秦容时并没有做出反应,只当没有看见,回复也淡淡的。他一边回复,一边默默将本该送给同窗舍友的两包橘子糖往里塞了塞。 徐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还热情说叨着,一会儿和他介绍授课的夫子,一会儿和他介绍甲班的同窗,一会儿又说伙房的饭菜……仿佛一个健谈又热心肠的普通学子。 秦容时也都一一应了,姿态语气不算亲近,却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还记着柳谷雨嘱咐的话,要和同窗、舍友处好关系,那只要旁人不犯到他头上,他也能勉强维持表面关系。 * 说起柳谷雨,他已经和秦般般到了东市,将摊子摆了出来。 因为先送秦容时去了鹿鸣书院,他们摆摊摆得有些迟,左右摊位都已经来了人。 “你们可来了!刚刚还有几个姑娘过来问呢,还以为你们又不来了!我刚刚和她们说了,让她们晚些再来!” 说话的是林杏娘,她的锅盔摊子早就摆好了,已经招待了一波客人。 柳谷雨一边收拾摊车,一边对着林杏娘点头笑:“多谢婶子了!诶,我旁边那个卖豆腐脑的咋不在了?” 旁边卖豆腐脑的是一对夫夫,人好心善,平常也帮了柳谷雨不少小忙。可现在旁边摊子换了人,是一对面生的中年夫妻。 林杏娘笑着朝柳谷雨回答:“你说玉哥儿他们呀?唔,玉哥儿肚子都那么大了,只怕这段时间都不会出摊了。他男人心疼他,可不放心一个人摆摊,留夫郎独自在家里!” 柳谷雨点点头,觉得确实该这样,嘴上还是说道:“可惜了。他家豆腐脑的味道真好,我还想着般般没吃过,买一碗给她尝尝呢。” 林杏娘也跟着笑,刚笑完又想起自家哥儿。 玉哥儿和他男人也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但玉哥儿和婆家关系不好,婆母又是个狠心的,经常背着他男人折腾磋磨他。 第一次被玉哥儿男人知道,发了一通火,又带着玉哥儿和家里分家后搬出去住,如今小夫夫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别提多自在了! 也是她从前想不透,还觉得齐山是个好的,对他家竹哥儿好,也舍得花钱。可要是真心喜欢,又怎么舍得他被自己娘亲为难呢,日日灌那些苦得愁死人的黑汤汁,还拿一些不靠谱的土方子折腾人。 哎。 也罢。 还想这些做什么,反正她家竹哥儿现在已经和离了,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林杏娘又不钻牛角尖,很快想通,立刻又笑了起来。 正笑着,忽觉眼前黑了一片,然后就被闺女麦儿扯了衣角。 “娘,来人了。” 来的是宋青峰。 上回过年,竹哥儿把这汉子喊了出去,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宋青峰虽然还待在村子里,却没有再上门过。 林杏娘还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他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今天第一天摆摊,又看见了他。 “是宋屠户啊,又卖锅盔?还是两个肉馅的?” 林杏娘回了神,只把眼前的汉子当做普通客人招待。 宋青峰点头,从兜里掏出铜板,盯着林杏娘给他装了两个热乎锅盔。 林杏娘一边装锅盔,一边琢磨。 她卖了十多年的锅盔,回头客不少,但像宋青峰这样天天来买的真就这一个。 林杏娘自认手艺不错,不然也不能凭靠一个锅盔摊子拉扯大一双儿女,日子还过得有滋有味。可她也没自信到认为自己的锅盔是什么人间美味,一天不吃就得死! 她心里忍不住想,这汉子不会是看在青竹的面子上,天天来照顾自己的生意吧? 想归想,手上也没落下。 她很快装好两个肉馅锅盔,挂着笑递了出去。 宋青峰接过锅盔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就在林杏娘想要开口问的时候,他又忽然提了一条新鲜的猪肋排出来。 林杏娘:“???” 林杏娘和罗麦儿都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宋青峰。 宋青峰说:“肉摊自留了一条肋排,肥瘦相间,很新鲜。” 林杏娘几乎是下意识就开了口:“这我可不能要啊!你快拿回去!” 宋青峰顿了顿,又说:“我不会做饭,想请婶子帮忙。炖汤也好,烧菜也好,我晚上到您家来端一碗,剩的就留给您家,当做帮忙烧菜的谢礼了。” 林杏娘:“……” 林杏娘的脚趾开始抠地了,她一向嘴快,可这时也气自己,咋就这么嘴快呢!这下好了,压根不是送给她的,整的多尴尬! 她干笑着,还是说道:“这、这那成啊!而且……而且你也知道,我这每天摆摊呢,哪有功夫做肉菜!你们汉子不晓得,炖汤可花时间嘞!” 宋青峰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很快说道:“您家里不是还有别的人吗,让他帮忙吧。” 别的人?哪个别的人?她和麦儿出摊,家里只剩青竹和两条狗! 总不能是狗炖吧! 好小子,打的这个主意! 林杏娘笑得更勉强了。 宋青峰帮过她家大忙,这也让林杏娘难以推脱,平常和村里的妇人、夫郎吵架,她嘴巴厉害得很,这时候却想不出拒绝的话了。 宋青峰一看有门儿,把猪肋骨往摊子上一放,又说了两声“谢谢”,然后揣着锅盔离开了。 等着人走远了,林杏娘才回过神,惊讶地叫出声:“等会儿?这汉子不住镇上了?不是说只是过年回村住几天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就连罗麦儿也眼巴巴瞅着猪排骨,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我的cp不能be!竹子就应该长在山峰上!他们连名字都很配! 第47章 山家烟火47 柳谷雨也开了摊, 刚把摊车收拾好,再把炉子里的火点燃,前头就已经排了好些客人。 还有排在前面的熟客问:“诶, 柳老板, 今天咋不是你弟弟陪着你?换了个小姑娘?” 柳谷雨正忙着手里的活儿,还来不及回答,秦般般赶紧开了口。 小姑娘脸蛋儿红扑扑的,刚开始说话的声音有些小, 渐渐就大了起来。 她说道:“我哥哥去鹿鸣书院读书了,以后都是我来帮忙!婶子想要买什么?我给您装!” 养了小半年, 秦般般的脸蛋儿圆润了一圈, 不似从前清瘦干巴, 肤色也白了很多,透着血气红润润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了。 她穿着干净的黄色布裙,头上夹着鹅黄色发带编了两条辫子,乖顺垂在胸前, 鬓角簪一朵嫩红色的小花儿, 是刚到东市的时候罗麦儿给她插的鲜艳桃花。 麦儿还拍着胸脯给般般传授了生意秘籍, 脸上要带笑, 说话要大声,对着客人要热情! 般般打扮简单朴素, 是村里女孩儿常见的装扮, 但她模样俏丽, 说话也乖巧惹人喜欢。 熟客是一个中年妇人,也是带着闺女来的,女孩儿的年纪比般般还小, 正眼巴巴瞅着摊子上的吃食。 妇人乐着说道:“哎哟!那可好!能进鹿鸣书院,以后有出息!我以前就瞧那孩子不一般,果然没看走眼!这妮子也俊,看着就聪明乖巧!柳老板,你家咋养的孩子啊!都懂事!” 都是客气话,柳谷雨笑吟吟回夸两句,然后弯下腰看向妇人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儿,温柔问道:“小妹想吃什么?” 东市摊子已经有人开始模仿柳谷雨卖甜圆子了,这玩意儿也不难,只是手艺上各有千秋。 老客还是喜欢在柳谷雨这儿吃,要么觉得别家的圆子不够糯,要么觉得别家的糖水太腻,反正味道不对。 而且,他家上新快啊! 隔三差五就有新鲜吃食! 年前柳谷雨就开始卖甜水,雪梨甘蔗茅根水、苹果热橙饮、柚子甜茶……用竹筒装着,插上洗干净的芦苇管,可以吸着喝, 可多年轻姑娘喜欢买来喝,一边捧着喝,一边逛铺子,舒服得很。 今天又上了新,就是柳谷雨过年期间研究的橘子软糖。 那女孩儿要了一碗红豆沙圆子,妇人给了钱,秦般般把铜板收起来,又用竹筒装好吃食。 红豆沙香甜,雪白圆子软糯,再撒上金灿灿的干桂花,瞧着很有食欲。 买好东西,妇人牵着女孩儿的手正要离开,柳谷雨突然出声把人喊了回来。 “婶子,小妹,等会儿!” 他把人喊了回来,又用细短的竹签子插了两颗橘黄色的软糖递过去,笑道:“今天新上的橘子软糖,凡是花了五文以上的客人都能尝个味儿!给妹子试试,要是喜欢,下回来买!” 妇人回了头,笑嘿嘿接过柳谷雨手里的竹签,喜道:“那可谢谢柳老板了,还是你会做生意!” 这糖小,可有便宜谁不愿意占。 妇人把糖递给女孩儿,小姑娘两口吃光了,酸酸甜甜的,好吃! “娘!这个好吃!比红豆圆子还好吃!” 小姑娘惊喜地叫出声,拉着妇人不愿意走了。 妇人假瞪她一眼,没好气说道:“小姑奶奶,自家做的汤圆不吃,非得来买红豆圆子!还不够,还想买糖呢!过年家里买的甑子糕、冬瓜糖,可都没吃完呢!” 小姑娘瘪瘪嘴,却也不好意思真开口让自己娘亲再买,只得一步三回头被妇人扯着离开了。 母女俩走了,排在后头的客人却已经全看见了,一个两个都问道:“柳老板,你这糖啥味的?怎么卖啊?” 柳谷雨回答:“橘子做的,当然是橘子味。一包十五文!” 他说着拿出油纸包好的橘子软糖,只比交给秦容时那几包略大一些,掂量着该有个三十多颗。 可不得了,这么贵呢! 立刻有客人打起了退堂鼓,咋舌道:“天爷诶,这么贵!都够买两碗冰粉了!” 柳谷雨知道这定价贵,可镇上也不缺有钱人家,他在东市摆了几个月的摊,自然也有家境优渥的客人。 他说道:“您不晓得,别看这糖小小一包,做起来可麻烦了!要橘子肉、砂糖、牛乳……这糖价有多贵,您也知道,更别说牛乳了!我这定的真不高!” 一听说还要牛乳,那汉子就不再嫌贵了,啧啧两声又说道:“那、那我买三块钵仔糕吧,不是说满五文就送吗?三块钵仔糕正好五文吧?” 柳谷雨:“行嘞!” 他也不强求着客人买,贵价的东西自然有更适合它的客人。 还是秦般般收钱,柳谷雨插了三个不同口味的钵仔糕递过去,又送了两颗橘子糖。 东西到手后那汉子也没吃,嘟嘟囔囔说,“这么贵的吃食,拿回去给我娘和媳妇尝尝!” 这位走了,后头挤进来一个书生。 还是个眼熟的书生! 他穿着青竹色的襕衫,腋下夹着两本书,急匆匆的,慌慌忙忙说:“两碗芋泥圆子,两……不,五包橘子糖!快点儿!” 这书生长得挺高,瞧着快有一米八了,可面上又嫩,实际年纪应该不大。 柳谷雨看了两眼才认出这位客人,这不是上回谢家布行遇到的那位小东家吗! 他认出了谢小东家,谢小东家却没有认出柳谷雨,一是因为时间久了,二是谢家布行每天都有很多客人,他可不能每个都记住,也没花心思去记。 谢小东家没有试吃,直接就要了五包橘子软糖,正搓着手亮晶晶等着柳谷雨打包。 他作书生打扮,也拿着书,身边还跟着背了书箱的书童,可模样身材却不像书生。 也是柳谷雨刻板印象了,他觉得书生就该像秦容时那样,清隽、文气。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子却比很多成年男人还高,身材也颇为可观,襕衫紧绷绷的,甚至隐隐可以看到漂亮的肌肉线条,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 ……更像柳谷雨前世看到的体育生。 帅哥就是养眼啊,也不知道他家二郎以后能不能长这么高! 柳谷雨心里嘿嘿偷笑,手上也没闲着,和般般装好了芋泥圆子和橘子软糖,见他买得多,又送了两块钵仔糕。 谢家在镇上可是大布商,听说本家还在县里,这贵客可得留住了! * 过了午时,鹿鸣书院的学子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徐行很是热情地领着秦容时去了伙房,一路都在夸书院厨子的手艺有多好,菜色有哪些,说个不停。 这一路还有不少人同徐行打招呼,说说笑笑的。 过后,他又对着秦容时说:“嗐,这些同窗都是平常喜欢找我讨教功课的,关系都好。时弟啊,你年纪小,刚进来只怕学业跟不上,也别担心,不懂的就问我!做兄长的肯定知无不言!” 秦容时一路都皱着眉,因为徐行自来熟地攀着他的肩膀,他很是不自在,好几次都不想再维持表面关系了。 这时听到徐行的话也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没有回答。 徐行也不生气,微笑着带秦容时进了伙房,领他去找做饭的婶子打饭打菜。 鹿鸣书院的伙食费是另算的,一个月三百文,若是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也可以替换成粮食。 书院的饭菜不错,不说顿顿有肉,但隔三差五吃一次是没问题的,这三百文算下来真不贵。 秦容时率先找了个空位坐下,他已经记清回寝舍的路,原本想着离徐行远些,可这人好像完全看不出他的排斥,又贴了过来。 他还说:“今天是第一天,厨房做了肉丸子!闻着就香!” 是冬瓜丸子汤,还有清炒菜心,再加一碟萝卜咸菜。 味道确实不错,但秦容时吃惯了柳谷雨的手艺,只觉得这菜比起柳谷雨的还是差了一些。 徐行也是村里人,不比镇上的学子富庶,家里也少吃荤腥,这时将一碗冬瓜丸子汤喝得干干净净,连葱子都刮进了嘴里。 刚吃完,门口传来吵闹声,是一群学子结伴过来了,最前面的就是谢小东家——谢宝珠。 这位少爷很有些呼朋唤友的本事,身后跟了一群人,他嘴里嚼着糖,又给身边的同窗分,还说道:“都尝尝!刚得的好东西!” 身边的同窗还没吃到味儿呢,先拍起了马屁:“闻着就香!还得是谢同窗有品位!这是从县里带来的?” 谢宝珠一眼瞥了过去,嘿嘿笑道:“啥呀!刚刚在东市摊子买的!” “哎呀,那家摊子的东西真好吃!圆子好吃,糖也好吃!我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以前没发现是因为大少爷只下馆子,不吃路边摊。这次还是路过东市,看到柳谷雨的摊子前排了很多人,他来了兴趣才去买的。 那头声音大,秦容时也不由看了过去,这一眼就愣住了。 这不是柳谷雨做的橘子软糖吗? 注意到秦容时的视线,徐行稍稍弯了脊背,扯了扯他的衣裳,压低声音说道:“那是谢宝珠!也是我们咱们班的!十七岁了还没考上童生,这年纪蒙班都留不住他!只能破例进咱们三松院!” “他家里有钱!要不是给的多,怎可能进我们甲班!” “时弟,哥哥劝你一句!以后可绕着他走,还有他旁边这群人,都是富家公子哥,看不上咱们这些寒门学子,耍人玩也是常有的事!” 秦容时没有说话,视线也还没有收回来,倒让谢宝珠发现了。 他还以为秦容时是馋自己手里的糖呢,也不管认不认识,揣着东西就凑了上来。 “嘿,你也想吃?有眼光啊,那也给你几颗好了!” 谢宝珠抓了几颗软糖递给秦容时,又低头往人脸上看,这才发现秦容时眼熟,“你你你”了老半天才想起来。 “你你你……你不是上回在我家铺子买布的客人吗!” 谢宝珠不记得柳谷雨和秦般般,却对秦容时有些印象,当时在铺子里还多看了他几眼。 不为别的,只因为秦容时的周身气质不一般,不像普通的农家子,更像个读书人,还是读书厉害的读书人,是他爹娘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值得谢宝珠多看几眼。 他当时还以为秦容时也是鹿鸣书院的学生,心里还奇怪,鹿鸣书院竟然还有他不认识的学生?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这回又碰见,都是缘分,谢宝珠一屁股坐到秦容时身边,把糖往他手里一塞。 嬉皮笑脸问道:“兄弟,哪个班的?相见就是缘分,报个名儿,以后小爷罩你!” ----------------------- 作者有话说:推一篇同类型预收:《结庐在春山》 (我发誓,这是这本完结前最后一篇预收了) * 铁汉柔情忠犬攻×天然呆柿子精受 凌霜是白云山上的一棵柿子树,变成人不到两年,是山上化形时间最短的小精怪。 某日,他在山上救了一个人,一个被毒蛇咬伤的人。 为了救人,凌霜替他吸了蛇毒,有了肌肤之亲。 凌霜看过画本,是一只有文化的妖精!画本上画了,亲亲抱抱之后就会怀宝宝,怀宝宝可是天大的事儿,是一定要负责的! 于是,凌霜背了小包袱下山,找人负责去了! * 桃花村背靠白云山,靠山吃山,段春山一次上山打猎,不幸被毒蛇咬伤。 恍惚间,他看到是一个小神仙救了自己,替他吸去蛇毒。 可等段春山醒过来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小神仙。 他恍恍惚惚下了山,又恍恍惚惚过了一个月,就在他快要接受那个小神仙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时候,有人找上门了。 凌霜把人堵在路上,背着小包袱认真说道:“你好,我是凌霜。上次我在山上亲了你,你可能已经有宝宝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负责的!” 段春山:“???” * 段春山:谢谢。小神仙找到了,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 第48章 山家烟火48 “秦容时, 三松院甲班。” 秦容时对着谢宝珠说了自己的名字,目光却落在手心的金橘色方糖上。 甲班? 谢宝珠眼睛一亮,朝着秦容时歪了歪脑袋, 惊讶道:“甲班?那不是和我一个班的?没见过你啊!你是今年新来的?” 秦容时点头。 谢宝珠又问:“你课业怎么样?你长了一张很聪明的脸, 课业肯定很好吧!在三松院读书,那肯定是童生咯?诶哟,你才多少岁啊?已经是童生了?!” 秦容时还是点头。 谢宝珠啧啧称奇,“不得了!不得了!我都考三次了, 还是没中!我爹都说了,下回再不中, 就让我收拾收拾滚回家, 别读了!” 这话说完, 身后跟着谢宝珠的一众学子哈哈大笑,跟着打趣道:“伯父是让你学不成就回去继承家业吧!” “那也不错啊!” 缩着脖子坐在一旁的徐行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不错什么不错,算盘都打不转,还想做生意!” 他声音虽小, 可谢宝珠还是听见了, 抬手就把人拎了起来。 “姓徐的, 咋又是你!说谁不会打算盘呢!老子三岁就抱着算盘玩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刨土呢!” 明明是差不多岁数的人, 可徐行在谢宝珠身边硬是被衬成了小鸡崽,一只手就提了起来。 这话也不知道哪儿惹到徐行, 他气得脸都红了, 一边扯拽谢宝珠揪住自己衣领的手, 一边吼道:“刨土怎么了?!” “你们这些商户子弟,一身铜臭味!你们不吃饭?不吃菜?吃的米不是土里刨出来的?!瞧不起谁呢!” 谢宝珠:“???” 谢宝珠有些搞不懂了,这人怎么突然就急了。 他觉得奇怪, 手上动作更大了些,拎着徐行提得更高,脚尖都离了地。 徐行惊恐地扯住谢宝珠的手腕,两条腿儿用力下蹬,嘴上还说道:“你干什么!谢宝珠,你要干什么!小心我告诉夫子!” 谢宝珠又白他一眼,撒手把人丢到地上,撇撇嘴鄙夷道:“呸……什么玩意儿,就仗着课业好讨夫子喜欢,老爱去告状!” 这边闹哄哄的,后厨的婶子掀开布帘钻了出来,朝这边喊道:“嘿!干啥呢,可不许打架啊!” 听到后,谢宝珠瞪了被丢在地上的徐行一眼,又悄悄踹了他一脚,然后快步向着厨房婶子走了去,吊儿郎当地笑起来。 “哟,桂花婶子,半个月不见,您又变年轻了!还穿了新衣裳,我都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伙房新来了做饭的大姐呢!” 桂花婶子又气又笑地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啥大姐!我都是能当你娘的岁数了!你这小子,一贯是油嘴滑舌!少在书院闹腾,小心被夫子知道,罚你抄书!” 若柳谷雨在,定然夸这位谢少爷是一位社牛,书院里的人都认识,谁都能搭上两句话,和伙房烧饭的婶子也关系好。 婶子一边笑,一边打饭装菜,谢宝珠还在一旁嘀咕:“婶儿,多打点儿饭,肉再来一勺!我还在长身体呢!” 谢宝珠去打饭了,地上的徐行自觉丢了面子,一边扯开袖子挡住脸,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秦容时了,佝着背缩着脖子跑了出去,远远躲开了。 秦容时倒不介意,他本就觉得徐行黏得人心烦,先走一步更好。 他吃好饭离开伙房,又在书院里逛了一圈,熟悉四处环境后才悠悠回了寝舍。 徐行早回去了,一个人在屋里发了一通邪火,见秦容时回来立刻气冲冲对着他说道:“时弟,你看吧!我没说错吧!这些出身商贾的学子,瞧不上咱们村里出来的,话里话外都挤兑咱!” “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还不是靠着家里!就说这谢宝珠,要不是家里有钱,就凭他的脑子,能进鹿鸣书院?!” 秦容时觉得他烦,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等到最后实在不耐烦了,他才扭头面无表情看向徐行:“徐同窗,我要午憩了。” 言下之意,你还要说多久? 徐行一噎,憋了个脸红,最后只好吞回还没说完的话,甩袖出了屋子,想来是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和他一起吐槽,最好能跟他一起痛骂两句! 秦容时叹了一口气,合衣躺在床上。 入学第一天,他已经开始烦了,以后难道要和这人一直住在一起吗? 哎,这样一想,更烦了。 连喜怒不形于色的秦容时都忍不住叹气。 * 次日,鹿鸣书院开始上课,学子们陆续进了学舍。 今早突然下起了雨,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雨水如绳,把枝头新绽的桃花打得湿透,青石上的绿苔也洗得越发簇新,嫩生生的柳芽泡在雨水里,瞧着可怜又可爱。 昨天还分外热情的徐行今早并没有等秦容时,一个人打着伞走了。 福水镇好久没有下雨,秦容时忘了备伞,只能拿衣衫蒙住书包,免得雨水渗进去弄湿了纸张,然后一路飞快跑进学舍。 今天上午是墨义课,学的是对儒学经典的理解,夫子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举人,姓钱。 他看到秦容时匆匆忙忙进来,在室内地板上踩了好几个湿脚印,头发也滴着水。 “哎,怎么没带伞,衣裳都湿了……快擦擦头发。” 钱夫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素帕子递给秦容时,又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眼,“咦,脸生啊!你就是院长说的,今年新来的姓秦的学生?” 秦容时双手接过帕子,擦了擦滴答滴答掉水的发尖,又对着老夫子谦逊回答:“学生秦容时,是今年新进书院的。多谢夫子的帕子,学生洗干净后再还给您。” 听他说话有规矩又有条理,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一张橘子皮老脸浮起笑,招招手说道:“好好好,快下去吧。” 秦容时提着书包下去,寻了一个位置坐下,然后打开布包将笔墨纸砚挨个拿了出来。 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前后左右都有人围了过来,盯着这个新人好奇打量,问他多少岁,名字是哪几个字,又是哪里人。 秦容时不亲近也不冷待,平淡着面孔将能回答的问题答了,再如家住哪儿,家里哪些人口这些更隐私的问题就含糊了过去。 又过了半刻钟,书院的铜钟被撞响,是上课的时候到了。 钱夫子刚把书翻开,正要说话,又有一个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是谢宝珠。 老夫子吹胡子瞪眼,盯着人训道:“谢宝珠!你又迟到了!第一天就迟到,你哪有半分心思放在读书上!” 谢宝珠是一路跑过来的,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 大少爷脾气不好,对着夫子却低了头,讨好笑道:“夫子,真是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哪知道走到半路突然下了雨,我淋雨倒是没事,可书不能打湿啊,就到铺子买了一把伞,路上又……” 他卖着乖,开了口就说个没完,念得钱夫子头痛,忙摆了摆手道:“行了行,别说了,快进去坐好!下回不许迟到了!” 谢宝珠嘿嘿笑了两声,宝贝般抱着怀里的书包进了学舍,到秦容时身边的空位坐下。 开始讲课。 秦容时从前也上过学,跟着柳老秀才在他的私塾读书。 但不得不说,鹿鸣书院能吸引全县各地的学子到此求学还是有道理的,夫子授课的方式确实不一样,并不是照本宣科,反而讲得生动,让人不由自主听了进去。 ……就是有些太生动了。 “有熊有罴……有猫有虎……①” “咪……” “喵呜……” 秦容时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细细一听,真有猫叫,细细弱弱的,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猫。 秦容时:“???” 他是在学舍吧?是在上课吧? 一向专注认真的秦容时也忍不住开了小差,朝着声源看了去,竟看到身旁靠墙位置的谢宝珠正悄悄掀了怀里的布包往里瞅。 有钱少爷用的布包也不是一般的布包,是绫罗绸子做的,面上印有铜钱暗纹,泛着光泽。但秦容时看的不是包,而是敞口露出的尖尖的金灿色猫耳朵。 谢宝珠注意到秦容时的视线,瞪大眼睛看了过来,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拜托”的姿势,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秦容时:“……” …… “可算下学了!走吃饭啊!” “走走走,也不知道桂花婶子今天都做了什么菜!” 下了学,夫子卷着书册出了学舍,屋里的学生顿时闹成一团,一个个结伴朝伙房奔去。 谢宝珠也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从包里抱出一只橘色小猫儿,瞧着也才两个月大,短手短脚短尾巴,瘦巴巴的。 “好兄弟!哥记住你了!下回要帮忙,尽管喊我!” 谢宝珠摸了摸咪呜叫个不停的小猫,扭头冲着秦容时喊。 秦容时:“……” 见谢宝珠从包里抱出一只小猫儿,还留在学舍没离开的学生们冲了过去,都伸出手想要摸小猫的毛,全被谢宝珠打了手背。 “别乱摸!吓到它了!” 他们还真听话的不再摸,而是崇拜地看向谢宝珠,怪叫道: “谢同窗!你可真厉害!你敢带猫来上课!” “好小的猫!是你家养的吗?!” 七嘴八舌的,吵得人耳朵疼,谢宝珠一手拍开一个,几巴掌全拍开了。 末了,他才掀开包,把有些害怕的小猫儿放了进去,又说道:“捡的。” “今天在进士巷看到的,躲在房檐下的墙根处。这么小一只,又下着雨,我怕不捡走要冻死。” 说完,他抬起头左右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站在角落里收拾笔墨的学生,提声喊道:“李安元!” 被称作“李安元”的学生扭头看了过来,眨着眼睛瞪他继续说话。 谢宝珠:“你去吃饭?那顺便帮我打份饭!”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诗经·大雅·韩奕》 * 甜品美食文的作者每天都在搜索些什么? 搜索黄油怎么做,得出答案需要淡奶油。 于是搜索淡奶油怎么做,再次得出答案,需要黄油。 完美闭环。 太完美了。 第49章 山家烟火49 李安元缩着脖子转头看他, 蜗牛般慢吞吞走了过去,然后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绷得直直的。 “打一次饭五文。” 谢宝珠一眼瞪了过去, 叫道:“你去年给赵有志打饭才两文!” 他吼了一声, 吓得怀里的小猫儿抖了抖,也吓得站在他前面的李安元跟着抖了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似一只炸毛的鹌鹑。 怕归怕, 但他还是小声嘀咕了出来:“……你比较有钱。” 谢宝珠:“……” 眼瞅着谢宝珠眼睛瞪大了,张了嘴又要吼, 李安元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小声嘟哝道:“两文就两文吧, 两文其实也可以。” 说罢,他就把手伸了出来,明显是先给钱再跑腿儿。 李安元也是红梅村人士,家里穷,全家勒紧了裤腰带供他读书。他也争气进了鹿鸣书院, 又因为学习好, 人也老实本分, 山长做主减了他一半的束脩。 可即使如此, 剩下那一两的束脩还拖欠着。 李安元知道家中窘迫,也从不以此为耻, 反而在读书的空闲想方设法地赚钱。 抄书、写信, 或帮同窗跑腿、洗衣裳……不论赚得多少, 不论苦累,他从不觉得丢脸,也从不觉得低人一等, 什么都干,讲价比菜市买菜的婶子大娘还厉害。 能到书院读书的大多家道小康,像李安元这样的还是少数,一个个都舍得花钱。李安元又勤勉刻苦,坚持下来倒也能赚到自己每月的口粮,多的还能买纸墨,不用再向家里要钱。 谢宝珠白他一眼,虽嫌弃,但还是伸手往包里捞钱。 钱还没找到,倒是怀里的幼猫儿叫得更大声了,咪咪呜呜的,叫得很是可怜。 谢宝珠奇怪:“它怎么一直叫啊?” 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秦容时顿了顿,扭头看向谢宝珠怀里的挎包,那只猫崽子咪呜叫着爬到谢宝珠的膝盖上,拱着脑袋在他手心上蹭了蹭,然后张嘴含着小拇指磨牙。 金灿灿的皮毛,阳光照上去似在发光,像一团暖烘烘的小太阳。 若是柳谷雨看到了,定然会夸一句“可爱”。 还是很大声地夸一句“可爱”。 秦容时想了想,还是说道:“它可能是饿了。” 谢宝珠听得皱眉,两手掐在小猫儿腋下,将其抱了起来,自言自语嘟囔:“饿了?这么点儿大,也不会捕猎吧!难不成还要小爷给它逮老鼠?!” 后面的事儿就不归秦容时管了,他提上挎包离开学舍,身后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来。 李安元举了举手,小声道:“猫太小,吃不了老鼠的……可以喂奶。” “我村子有人家养羊,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捎……一碗羊奶十文钱。” 李安元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响,全是钱的声音。 谢宝珠先是点头,过后又摇头,疑惑道:“你怎么带?你不是住书院寝舍的吗?” 李安元立刻说道:“我大哥在城里卖柴禾!我下午下了学就去找他,你要的话,明天肯定给你带来!” 镇上没有树木可砍伐,烧火做饭的柴禾都是靠买,所以有村里人专门砍了柴背到镇上来卖。 谢宝珠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十五个铜钱,说道:“成吧,明天端一碗来。不过现在先去给我打饭,我都快饿死了……哦,对了,再打一碗米汤,先给这猫崽子凑合凑合。” 李安元猛点头,飞快揣上铜板跑了出去,似乎生怕谢宝珠反悔! * 鹿鸣书院一日有三顿饭,早中晚,吃了午饭能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下午的课,一直到酉时才下学。 那雨只在早间下了一趟,午时就已经停了,但春来多雨,秦容时下课后就出了书院,想着去东市买把伞。 昨日是赶集的日子,按往常的习惯,柳谷雨昨天摆了一天,今天应该不出摊的,可秦容到了东市竟看到他和般般还在招待客人。 往常就是摆摊,这时辰也已经收了摊回去了,但过年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客人多,他备的东西也多,这时候还没有卖完呢。 摊子前头还站着两个熟面孔,正是谢宝珠和李安元。 他走近去,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李安元耷拉着脑袋,说道:“谢同窗,我真要回去了,我刚刚已经和我大哥说了,小猫儿的羊奶明天肯定会带来的。” 谢宝珠瞪他,不悦道:“李安元!你没事吧!多少人求着我请客,我都不乐意!我主动请你吃好吃的,你还不高兴!你知不知道这家摊子的甜圆子真的特别好吃!” 李安元小声嘀咕:“……我还有两封信没写,一篓衣裳没洗,还有隔壁明德院王秀才的被子破了请我补……一封信十五文,一篓衣裳八文,缝被子五文,这可都是钱啊。” 他嘀咕得很小声,谢宝珠听不清,只觉得他在自己耳边嗡嗡嗡的,像一只不停扇翅膀的蚊子。 柳谷雨盛了两份红豆圆子递过去,笑道:“谢小东家还要些什么不?” 谢宝珠瞅一眼摊子,正想看看还有什么新鲜吃食,可下一刻又愣住,惊讶地看向柳谷雨,奇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柳谷雨还没回答呢,秦容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又看到秦容时,眼睛更亮了几分。 “秦容时?”谢宝珠扯了嘴角笑,乐滋滋说道,“你也爱吃这家的东西?有眼光啊!来来来,看看,想吃什么,小爷请你!” 谢宝珠像个散财童子,前脚刚请了李安元,后脚又喊秦容时随便挑选。 谢家是做布匹生意的,是漯县最大的布商,只说县里就开了五家布庄,七家绸缎庄,还不提周边镇上的铺子。 谢家家底厚,谢宝珠又是谢父谢母的老来子,从小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钱财从不短缺,也养成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 他在书院人缘好,也是因为他出手大方,只要跟着他出门,吃喝玩乐都不用自己掏钱! 是散财童子,也是人傻钱多! 柳谷雨停下动作,身边帮忙的般般也瞪着大眼睛看向谢宝珠。 “谢小东家认得我家二郎?” 谢宝珠:“???” 谢宝珠瞅瞅柳谷雨,又瞅瞅秦容时,脑子转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那日在铺子看到的,和秦容时一起的人里好像就有这个哥儿和这个小姑娘,还有一位年岁更长的妇人,甚至小姑娘的肩上挎的包包好像还是他家铺子的。 谢宝珠惊得叫出来:“哦哦哦!是你们啊!那次在我家布行买布的人!你们是一家的?” 般般点头,声音清亮稚嫩,“他是我二哥!” 秦容时也点点头,先向谢宝珠和李安元说道:“这是我哥夫和小妹。” 末了,又看向柳谷雨,继续介绍:“这两位都是我的同窗,谢同窗和李同窗。” 柳谷雨笑着点头,又看了看摊子上的东西,最后把竹筐子里最后几包橘子软糖拿了出来,热情大方地递了出去。 “那真是有缘分!我家二郎刚到鹿鸣书院,人生地不熟的,平日里还请两位小公子多多照顾些。我这儿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都是自己做的零嘴,可千万别嫌弃。” 李安元闹了个脸红,他不好意思收,可柳谷雨已经塞进他怀里,最后只能磕磕巴巴回答:“多、多多谢!我我、我肯定照顾秦同窗!他要是衣裳破了,可以找我补,我补得很好的!” 谢宝珠则完全不客气,亮晶晶一双眼睛收下两包糖,还高兴说道: “这个好!酸酸甜甜的,也不腻!我早上买了五包,没一会儿就分完了!那群王八蛋跟饿死鬼似的!我还后悔没有多买几包呢!秦哥夫的手艺真好!” “您就放心吧!以后秦兄弟就是我亲兄弟,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在书院,我肯定护着他!” 他把橘子糖塞进包里,不小心就闹醒了缩在里头睡觉的小橘猫。 它似乎很讨厌橘子的味道,瞪着腿儿咪咪直叫,勾着爪子往外爬,想要离两包橘子软糖远一点。 “是小猫!” 秦般般小声惊呼,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唇。 谢宝珠嘿嘿怪笑,夹着嗓子学秦般般说话。 “是小猫!” 他把小橘猫抱了出来,冲着般般招了招手,小声问道:“要不要摸摸?” 秦般般连连点头,就连旁边在锅盔摊子上帮忙的罗麦儿也看了过来,两个小姑娘眼巴巴瞅着,排队摸毛。 她俩眼巴巴瞅着小猫,秦容时眼巴巴瞅着柳谷雨,李安元则是眼巴巴瞅着书院的方向,显然是归心似箭了。 柳谷雨忍着笑看他两眼,然后从摊子底下的木架子上摸出一包糖,递进秦容时手里,又说道:“少不了你的!” “这是我新做的糖,是蜂蜜柚子味的,还没拿出来卖呢。本来是想着摆完摊到书院送给你,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 秦容时手里捏着的油纸包发出窸窣的响声,他垂眸看了两眼,好半天才说道:“不用专门送,我……” 话还未尽,柳谷雨先截了过去,歪着头故意反问:“你不喜欢?” 秦容时顿了顿,抬头看向柳谷雨,见他偏着脑袋看自己,脸上还在笑。 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笑,整天傻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高兴事儿,眼里笑意如潮水,晃荡着都快溢出来了。 秦容时看了许久才说道:“喜欢。” 柳谷雨愣了一下,这还是秦容时头一次承认自己喜欢吃糖。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到秦容时的头顶了,还揉了两把,又说:“喜欢就吃,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了,小心把牙吃坏。” 秦容时:“……也不用专门为了送这个跑一趟,太麻烦了。” 柳谷雨却又拿出更多的东西,伞、鞋、一只新油灯,还有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不知名东西。 柳谷雨又说:“我昨天回去左想右想,总觉得还差些东西没给你带上。果然,今早看见下雨就想起来了!忘了拿伞!可惜家里只有一把伞,这个是新买的。” “这些东西你都拿着。鞋是娘新做的,昨儿忘了给你装上。还有这油灯,晚上看书要点灯,可别省着油钱,熬坏眼睛就完蛋了!这个是牙刷和牙粉,你那么爱吃甜的,牙齿要保护好,这都是我今早去铺子里买的!你都带上!” 秦家以前都是用柳枝条泡开了沾着盐刷牙,柳谷雨用了很久才习惯。 他原本以为古代没有牙膏牙刷这些东西,可今天在卖伞的铺子里偶然看见,价格有些贵,全家四人份的得两百多文,但柳谷雨还是买了。 秦容时抱着满怀的东西,凝目望着柳谷雨,脑海里想了很多话都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最后对上柳谷雨满脸的笑容,他也忍不住勾起唇角,脱口而出: “我就是出来买伞的,还好没买。” 第50章 山家烟火50 今天收摊得比较晚,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幸得月色好,月亮如雪银圆盘悬在天上, 照得村路亮堂堂的。 驴车进了村, 村口老柳树的枝条在晚风中晃荡,拉扯出斜长的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崔兰芳半开着篱笆门,站在院门口张望, 眉头紧紧拧着,直到听到车轮子转动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 对面罗家的院门也打开了, 罗青竹探出门朝外看, 身后跟着两只摇头晃脑的大狗。 “可回来了, 今天咋这么晚!” 驴车停了下来,崔兰芳赶忙上前将柳谷雨和秦般般扶下车,又关心问道。 林杏娘先答了,说道:“刚过完年,镇上人多热闹, 就多留了一会儿, 也不止咱, 这两天东市的摊贩都撤得比较晚。” 崔兰芳点点头, 但还是说道:“太晚了,天都黑了, 走夜路太危险, 我觉得下回还是早些收摊吧, 安全最重要。” 林杏娘笑了两声,又对着崔兰芳宽慰道:“妹子,你说得对, 不过这些我也想到了。要是往常我也不敢拉着麦儿走夜路的,这不今天有宋屠户跟着一起的!” 宋屠户?刚扶妹妹下车的罗青竹站直身体,忍不住往板车上望了望,没看到人。 林杏娘没注意到哥儿的视线,只对着崔兰芳说话,又说:“他也回村,就顺路搭了个伴儿。还别说,有汉子一路是心安些!” 听到这话,崔兰芳也放心了。 她是见过宋青峰打人的,一个打三个都不再话下,人也长得高壮,除非有那不长眼或是脑子不好的,否则真没人敢闹他的事儿。 站在一旁的罗青竹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道:“娘,他人呢?” 他先问了一句,回过神又觉得这话不该问,忙补道:“他昨天不是提了猪排骨吗,我用萝卜炖了汤,他不来端?” 林杏娘听到自家哥儿的问话也顿了顿,不知再想些什么,沉默片刻才说:“他说村正家订了肉,先给人家送了去,待会儿再来。” 罗青竹点点头,又拉住妹妹的手往屋里走,嘴上说道:“娘,先进屋吧,我烧了热水,打水给你们洗洗手脸……婶子,你们也快进去吧,别站在风口吹风了。” 崔兰芳和林杏娘点点头充作道别,各自回了各家。 进了屋,崔兰芳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一边摆菜一边问道:“今天的生意怎么样?明天还去吗?” 柳谷雨揉了揉酸痛的肩背,一听这话就连连摇头,“不去了不去了!一连摆两天,可累死人了!以后再热闹我也不多摆了!还是按着以前的习惯,赶集日才出摊!” 连着两天摆摊,他昨天回来吃了饭又赶忙准备今天要卖的东西,弄到很晚才休息,今天又天没亮就收拾东西出门,累得腿儿都细了一圈。 他不得不佩服林杏娘母女,每天摆摊卖锅盔,风雨无阻,太厉害了。 也不提这些了,一家人进屋吃了饭,崔兰芳又多问了两句给秦容时送东西的事儿,得知秦容时认识了新同窗还高兴呢。 吃了饭,柳谷雨在院里转了两圈当做消食,又逗了逗蹦跶着跟在他脚边跑的来财,教它握手、坐立。 狗崽子太小了,皮得很,根本坐不住,学了没一会儿就不耐烦跑了,扭头又去扑秦般般的影子。 瞧着时间也不早了,柳谷雨打了热水回屋,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脚,洗漱后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巳时中(上午十点)才从床上爬起来,拥着被子伸了个懒腰。 他打着哈欠出门,正好看到崔兰芳在院里晾衣裳,听到动静才扭头看了去,笑道:“醒啦?我今早蒸了花卷,煮了青菜粥,在锅里热着呢,快去吃吧。” 崔兰芳一向起得早,做了饭又洗了衣裳,家里活儿都做得差不多了。 柳谷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小跑过去帮着一起晾衣裳。 他还说道:“这么晚了,娘,您咋不喊我呢!” 崔兰芳笑道:“你昨天忙了一天,多睡会儿怎么了?般般也才刚起来呢,在自家想睡就睡!好了,一两件衣裳用不着你帮忙,快去吃饭吧。” 柳谷雨抱住崔兰芳蹭了蹭,大声道:“好嘞!谢谢娘!” 说罢,他扭头跑进灶房,秦般般也听到了声音,已经帮着多盛了一碗粥,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子上开始吃饭。 “昨天下了雨,但今天的天气瞧着不错。吃过饭要不要去小流山捡菌儿、挖笋子?” 柳谷雨对着秦般般问。 他想做香菇肉酱了,做好了用来配稀饭,或是拌面,都好吃! 秦般般刚摆摊两天,正新鲜着,再说也睡了许久,休息够了,现在倒不觉得多累。听柳谷雨说要去小流山捡菌儿、挖笋,一双鹿眼亮闪闪,猛猛点头。 “要去!要去!” 两人吃饭洗碗,和崔兰芳招呼了一声就背着两个小竹篓出了门,一个拿镰刀,一个拿挖药的小锄头。 刚出门的般般拉住柳谷雨,扬着小脸问道:“柳哥,我们要不要喊青竹哥一起去啊?” 倒也不错。柳谷雨还挺喜欢罗青竹的性格。 他朝般般点了点头,小姑娘立刻上前敲了门。 没一会儿,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初春的寒意还没有消褪,但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出来,晒得整个小流山都暖洋洋的。 山上的树抽了新芽,伸出青嫩的幼尖儿,向阳坡上的桃花、梨花已经开了,粉的漂亮,白的干净,吸引一群蝶儿、蜂儿围着打转。 说实话,柳谷雨不太会捡菌子,去年在山里找到一丛竹荪已经是运气好了。 他在前面走,秦般般就在后面叫。 “柳哥!你脚边有杨树菇!” “哎呀!柳哥!有鸡肉菌啊!你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柳哥!” …… 柳谷雨:“……” 柳谷雨背着空背篓停下,挠着后脑勺回头看,冲着般般和罗青竹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然还是你俩走前头吧。” 般般重重点头,握着小锄头在前头开路。 年纪最小的女孩儿走在最前面,罗青竹和柳谷雨两个大人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俩人走在后头还聊上了。 罗青竹往柳谷雨的背篓子里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空,于是很大方地分了些东西装进去。 “这样就好看多了!” 不是菌子,也不是笋子,而是一把蕨菜。 开了春,山里的蕨菜也冒了头,罗青竹刚刚路过溪边瞧见了,掐了很大一把。 这时候的蕨菜很嫩,青中透着紫,芽尖儿稍稍蜷着,根茎很脆。 柳谷雨惊喜道:“蕨菜!你上哪儿掐的?!我咋没看见?!” 柳谷雨还记得上回在镇上吃的笋蕨馄饨,那味道可让人终身难忘。 他摸了摸蕨菜的根茎,嫩得能掐出水来。好东西,柳谷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打算再找些,回去包蕨菜肉馅包子,肯定也香! 罗青竹笑着看他一眼,打趣道:“你东望望,西望望,当然找不到了!” 岂止蕨菜找不到? 菌子、笋子都找不到! 罗青竹又告诉他经验,不厌其烦地细细说道: “林地里多菌子,要往落叶多的地方找,都藏在下面呢!你看那边有两棵松树,下头松针枯叶铺得厚厚的,底下就说不定有!” 他亲自领着柳谷雨上手,一边教一边说,“看这儿,铺在地上的松针很松散,还鼓了个小包,底下肯定就有菌子!” 罗青竹捏着根小树枝,将眼前的枯败松针挑开,果真看到底下藏了两朵菌子。 柳谷雨眼睛一亮,脊背瞬间挺直,自信开口:“我懂了!我学会了!” 说完他就跑了前去,按着罗青竹的法子认真找了起来,没多久还真被他找到一处小鼓包,兴冲冲地翻开…… “啊!!!” 柳谷雨猛地退后两步,抓狂地尖叫。 前面的秦般般立刻停下往后看,眼睛大大睁着,罗青竹也慌慌张张跑了过去,紧张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柳谷雨苦巴着一张脸,欲哭无泪道:“是一坨牛粪!” “谁家的牛离家出走,跑到山上来了!还有没有人管了!” 罗青竹和秦般般同时沉默,下一刻大笑出声。 幸好小流山上有溪沟,柳谷雨也不管菌子了,举着手蹿向溪水的方向。 往溪边一蹲,然后把手泡了进去,手指、指缝、指甲盖都搓了一遍,洗得干干净净。 溪水很凉,也很干净,清澈见底,水底的大小石头被溪水冲得圆滑发亮。 柳谷雨手贱,翻了眼前一块大青石头,泥沙涌动,眼前清澈的溪水立刻变得浑浊,然后柳谷雨就看见一只半大的螃蟹在浑水中逃窜而过。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然后逮起来激动地喊道:“你们看!我抓了一只螃蟹!” 他的声音自然吸引了罗青竹和秦般般,都朝着柳谷雨看了去。 柳谷雨很高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兴,明明笋子、菌子都没找到,可仅仅只是抓到一只螃蟹也值得他高兴一整天,脸上洋溢着笑容,竟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罗青竹看见后也忍不住跟着笑,他算是知道他娘亲为什么这么喜欢柳哥儿了,在家里就常夸柳哥儿惹人爱。 这样的性子,很难让人不喜欢。 打小儿就满山玩,七八岁就能抓一篓子小螃蟹回家加菜的秦般般很给面子,拍着巴掌夸道:“好棒,柳哥真厉害!” 柳谷雨叉腰大笑,但高兴完了还是把那只螃蟹放回了水里,然后又朝两人跑了去。 他们在山上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满载而归。 回去的时候是高高兴兴的,可刚到家门就听到院里有吵闹的声音。 “为啥不能收?!你连别村的竹筒都收了,咋就不收我的!” “哪有这样的!不向着自己村的人,反倒向着外人!” ----------------------- 作者有话说:写到捡菌子就想起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好像是21年还是22年?重庆的夏天一直在下雨,连着两个月都在下雨。 九月份,也是野菌出来的季节,菜市场也是有卖的,但是很贵,40-80不等。但那一年雨水多,菌子也特别多,尤其是鸡枞菌,真的是超级多!我刚好回农村老家玩,每天都能看到进山讨菌子的人,每天都很多人,而且每个人都满载而归,往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然后村里就有个人上山捡菌子,在山下看到一堆菌子,全摘了。摘完上山,两个小时不到就下来了,路过那个地方,看到之前捡菌子的地方又长了一堆起来,很多、很新鲜。 菌子长得挺快的,但再快也不至于这么快,他就觉得很奇怪。回家拿了锄头那这块地挖开了,然后看到那片地下面盘了一条大蛇…… 第51章 山家烟火51 院子里除了崔兰芳, 还有好些人,十几个人把本就不大的院落堵得更挤。 他们都背着一个大背篓,里头装满了竹筒, 有的人手里还握着一把很粗的竹签子。 其中一个穿蓝白色罩裙的女人站在最前面, 正插了腰和崔兰芳吵架,她的背篓放在地上,脚边洒落了好多竹筒。 “都是一个村的,旁的人都是帮着自己人, 哪有你这样的!” “别村的都收了!就我的不收!你胳膊肘往外拐!” “哦哦哦……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是因着我是巧芝的大嫂!你和她关系不好,连带着看不惯我!也跟着针对我!哎哟, 我好冤啊!” “这么多竹筒竹签竹勺子, 做了好几天呢!我两只手都磨出血了!我男人镇上的短工也推了, 就为了做这个破玩意儿!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和谁讲理去!” …… 那女人姓田,现在在院里撒泼般嚎叫,干嚎,嚎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倒是说得可怜,说她男人为了做竹筒, 连镇上的短工都推了! 可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价钱很低, 在古代人工本就廉价, 就算做上一整天也最多赚个十几文钱。 谁脑子抽了会推掉镇上二三十文的短工, 就为了赚这个辛苦钱? 这话,傻子才信呢! 都是一个村儿的人, 再大的矛盾也不能翻出去。田氏原本以为自己大闹一通, 扯着自己村和外村的大旗, 能让周围的村人都向着自己,从而逼崔兰芳收下自己的竹筒。 哪知道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帮着她说话。 “罗家的,你可别闹了, 咱们这么多人等着卖呢,你别耽误大家的事儿啊!” “就是……刚刚都和你说清楚了,是你们自己做的竹筒不好,兰芳才不收的,你咋就说到隔壁村头上了。” 在场的村人都是背着竹筒来卖的,这时候都盼着崔兰芳收下自家的竹筒,好多赚几个铜板添些家用。 他们排了这么久,刚刚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兰芳也不止挑田氏的竹筒,每家她都挑,不合适的都拿了出来,只收她挑上的。 柳谷雨和秦般般回来的时候,院里已经闹开了。 本来两人高高兴兴回家,还想着把今天在山上的成果拿回去给崔兰芳分享,结果还没进门就听到女人快要喊破天的破锣嗓子。 柳谷雨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拉着般般往里头走。 站在院子中间的崔兰芳脸色也不太好看,她从地上捡起两个竹筒,又拿了一把竹勺,然后朝围观看热闹的人堆里走,亮着竹筒给他们看。 还说道: “你们看看,真不是我不讲理,故意耍弄人!” “我家谷雨收竹筒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要干净、没有虫眼,竹签子、竹勺子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但你们看看……这个竹筒底下这么大个虫眼子,用它装吃的,不得漏完!我能收?还有这个,这个更埋汰,里头都长霉了!这也能拿出来卖?那不是瞧我好欺负,故意糊弄人吗!” “竹签子、竹勺更别说了!毛刺都没磨干净,往嘴里送不得剌个血口子!我家谷雨是做吃食生意的!那是要入口的东西,肯定要谨慎啊!” “我起先也没说不要,只让田大姐回家把干净能用的竹筒挑出来,再把竹签子竹勺子磨好,收拾出来给我我也收的!她自个儿嫌麻烦不乐意,非得强买强卖,哪有这样的道理!” 崔兰芳说得有条有理,一边说一边把竹筒给众人看,又把手里的竹勺分了下去,让他们拿在手里瞧。 他们一看,果真说得没错,确实做得不好。 “哎哟,这也太埋汰了!” “这确实不敢往嘴里送!” “我就说嘛,秦家的是个讲理的,咋可能无缘无故就不收她的东西!” “咦……我家的竹筒可都是认认真真做的,不好的都没要!她这要是收了,还叫我这认认真真做的不高兴呢!” …… 田氏抹了把脸,面上浮起一抹心虚,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一脸明知有错也死不认账的表情。 “那咋了!洗洗不就好了,你都说了是入口的东西,装之前难道不洗啊!还有这竹签子,咋就这么金贵,扎一下就流血了!我家筷子都是这样做的,从来没出过事!” 她死皮赖脸缠着,惹得崔兰芳也动了火。 崔兰芳的性子变了许多,要是以前,她可能就委屈自己收下了,想着忍一忍就算了。但现在和柳谷雨、林杏娘待久了,她性格也跟着变化,不像以前那样认为“吃亏是福”。 她怼道:“那是你皮子厚,扎不破!以为镇上的哥儿、小姐和你一样呢!” “还为啥不收?咋就好意思问出声!” “出钱的是我家,我想买谁的就买谁的,我出钱我乐意!我就是不告诉你为啥又能咋样?我就是不收!以后你家的东西我都不收!我瞧着你就不舒服,我就不乐意收!这总成了吧!” 崔兰芳冷声喊了出来,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惊住了。 村里人几十年住在一块儿,都熟悉彼此的性格,都晓得崔兰芳是个脾气软好说话的,说好听点儿是善良,说不好听那就是好欺负。 “好欺负”的崔兰芳今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瞅着是不好欺负了,这可惊呆众人。 连柳谷雨和秦般般都震惊地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还得是柳谷雨反应快,他回过神就飞快走了过去,对着田氏说道:“听清楚了吗?声音够大了吧!耍这点儿小聪明有意思吗?婶子,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赶紧回家躲起来,我怕人笑话!” 他说话的时候还将两只手蜷成“筒”状放在唇边,作出个“喇叭”的模样,然后冲着田氏很大声地说话。 周围的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一双双眼睛全盯着田氏看,盯得她面红耳热,抬不起头。 田氏暗骂了一声,提起地上的背篓就想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又被柳谷雨扯了回来。 柳谷雨:“把你留下的垃圾一起带走!等着我给你收拾呢!” 田氏气坏了,挣开了柳谷雨的手就想骂。 但柳谷雨比她长得高,哥儿的力气虽比不过汉子,但也普遍比女人更大,这哥儿又是个没大没小的,真闹起来肯定不知道让着长辈! 她气恼自己今天一个人出了门,搞得现在吵架吵不过,打架也打不过,只能憋着气把洒落在地上的竹筒、竹签子全捡回背篓里,气冲冲地走了。 人走了,柳谷雨和秦般般走到崔兰芳身边,柳谷雨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挤了挤眼睛,然后亮出大拇指。 见事情解决,罗青竹也同他们道了别,背着背篓回了自家。 院里多了两个人,收竹筒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收完竹筒,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很快就把院子里的人都送走了。 耳边可算清净了,秦般般赶忙跑到门口关上院门,生怕再有人来! 柳谷雨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崔兰芳竖大拇指,夸奖道:“娘!你刚才可太帅了!” 其实崔兰芳是有些不自在的,她很少和人这样大声说话,现在后知后觉有些尴尬,不过……真挺爽的。 崔兰芳不好意思地看了柳谷雨一眼,红着脸笑道:“你这孩子!又开始胡说了!” 柳谷雨噘了噘嘴,不乐意道:“我哪儿胡说了!娘,你刚刚全说出来不觉得很爽吗?” 崔兰芳沉默了。 她虽然觉得不自在,可确实很爽,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好半天,她才小声说道:“确实爽快……可,可这会不会不太好?旁人看到了,指不定背后笑话我是个癫婆子!” 柳谷雨一瞪眼,说道::“这算啥!都惹到咱门前来了,还忍啊?” “事事忍让,要忍出病来!” “人就要凶点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您看林婶子,您难道觉得她是‘癫婆子’?” 听到柳谷雨的话,崔兰芳瞪了眼睛,连忙摆手急道:“那可没有!你林婶子多厉害的人!” 柳谷雨安抚般拍拍她的脊背,也顺着这话头说了下去,“那不就得了!娘,相信你总有一天也可以成为像林婶子那样厉害的人!” 秦般般此时也走了过来,对着崔兰芳乖乖点头,也说道:“娘!我觉得你刚刚那样就很好!特别好!” 被柳谷雨和秦般般两个人安慰,崔兰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岔开话题问道:“你们去山上玩得怎么样?讨着菌子没?” 话题跳跃挺大,却是秦般般喜欢的话题,她高兴地笑了起来,把背上的竹背篓翻到身前给崔兰芳看。 又说道:“当然讨着了!山里可多菌子了!笋子也很多,我看还有好多小尖尖儿,明天怕是更多呢!” 因为山上到处都是泥巴树杈,所以秦般般没有戴她心爱的桃花头花,只扎了两条素辫子出门。 但回来的时候头上戴了一顶花环,是用柳枝编的,插满了各色鲜花。 小姑娘也爱娇爱美,从前家里没这个条件,她也不敢表现出来,怕惹得娘亲难过。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整个人都活泼了许多,爱打扮了,闲来还和罗麦儿凑一块儿悄悄捣鼓头发。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娇俏女儿惹人怜爱,崔兰芳满脸慈祥地摸了摸般般越发白净的脸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家般般真是漂亮!” 不过秦般般现在的注意力不在花环上,她从背篓里拿出一朵菌儿,缠着崔兰芳说道:“娘,您看看啊,我捡的菌子更漂亮!” “柳哥还说了,要做野菌肉酱!听着就很香!” 柳谷雨也点头,提着一篓菌子进了灶房,开始做野菌肉酱。 第52章 山家烟火52 先是上山捡菌子、掰笋子, 回家又收了一批竹筒,这会儿时辰真不算早,已经有几户人家的灶房烟囱里冒出炊烟。 该做饭了。 柳谷雨和秦般般都背着背篓, 一个篓子里装着新鲜野菌子, 一个篓子里装着嫩笋,柳谷雨手里还握了一把蕨菜。 草菇子嫩生生的,伞盖小小一朵,菌柄上沾着还未干透的泥巴。 笋子也多, 还裹着扎手的笋衣。 小流山上的笋子种类多样,今天挖的是一种细竹笋, 只比手指略粗两分, 细细长长的, 水分多,很嫩,炒来吃,或是焯了水凉拌吃都很好。 今天没打算吃笋子,所以柳谷雨也没剥, 留着笋皮能更好保鲜, 明天吃的时候再剥也不迟。 他喊了般般一起帮忙洗菌子, 崔兰芳则是搬了一个大盆, 把收来的竹筒、竹签、竹勺里里外外刷洗一遍。 把菌子洗好后倒进筲箕里沥干水分,趁这功夫柳谷雨又挑了一块肉, 剁成肉沫, 然后加入葱姜水、椒粉和盐巴调味, 再淋一圈酱油,搅拌均匀后放到一旁腌制上。 筲箕里的菌子已经沥干,同样倒在刀板上, 也切成细细的碎末。 起火热油,铁锅烧得滋啦冒烟才将备好的葱姜蒜末下锅翻炒,再舀一勺豆瓣酱调色调香。 豆瓣酱也是柳谷雨自己做的,镇上有大酱卖,柳谷雨都试过,觉得味道都不够好,还是得自己做。 炒出红油香味后下肉糜,肥瘦相间的肉沫顺着锅壁滑了进去,锅铲翻两下就变了颜色。瞅着火候到了,柳谷雨赶忙将备好的菌子沫倒进去,和肉沫一起翻炒。 肉沫油脂的香味和菌子的鲜味混在一起,裹上酱料红油,勾得人直流口水。 柳谷雨拿筷子试了味,最后抖了一把青白葱花进去炒开就拿粗陶碗盛了出来。 肉酱上泛着晶亮的油光,呈深褐色,肉沫裹上菌丁,菌丁裹上肉沫,彼此已经分不清了。 柳谷雨盛好肉沫,又拿着大竹瓢舀了水往锅里掺,再到灶膛前把还未烧尽的柴块退出来,插进土灰坑里扑灭。 做完这些他才扭头看向秦般般,问道:“般般,面条煮熟了吗?” 早在洗菌子前柳谷雨就把面和好了,醒好的面可以直接切条下锅煮。 柳谷雨在大灶前炒菌子肉酱,秦般般就架了火炉,用铫子煮面条。 “好了!好了!” 秦般般高声回答,然后一边答,一边拿着筷子在铫子里搅合。她拿大海碗挑了三碗面条,再加两片烫熟的小青菜,最后端到灶台前。 “哇!这肉酱好香啊!” 柳谷雨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小勺子撇开油舀了一勺肉酱喂到般般嘴边,这才说道:“尝尝?” 般般一口含住勺子,飞快将肉酱卷进嘴里。 她尝了味儿,惊喜夸道:“太好吃!拌饭拌面都好吃!用来沾馒头肯定也好棒!” 柳谷雨自信地挺了挺胸膛,骄傲道:“那肯定好吃啊,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他臭屁得很,得意地舀了几勺肉酱拌在面条上,又冲着般般说:“出去喊娘吃饭吧,先别忙活了。” 般般点头,没一会儿三人就围着小桌子坐下。 面条劲道,肉酱咸香味美。 柳谷雨吃到一半又问:“娘,你觉得我把这个拿到摊子上去卖怎么样?” 崔兰芳停下挑面的动作,还真认真思考起来,琢磨一会儿才说道:“你的手艺好,卖什么都好卖。不过你那个摊子不是卖甜食的吗?再卖菌子肉酱会不会不太搭?” 柳谷雨却满不在意地撇撇嘴,一边挑了面条裹上肉酱往嘴里送,一边说道:“管它搭不搭,有的赚就成了!” 那倒是,谁会嫌钱多! 崔兰芳一听也觉得不错,秦般般更是跟着点头,说柳哥的东西做得好吃,肯定好卖! 小姑娘早成了柳谷雨的小粉丝,凡是他出手的,般般都说好! 这事儿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 “卖肉酱了!卖肉酱了!” 摆了几天摊,秦般般得了罗麦儿的真传,这时候也能站在摊子前扯开嗓子吆喝了。 排队买甜食的客人有些惊讶,他早些就闻到肉香味儿,可柳老板的摊子是卖圆子、甜汤的,他还以为自己闻错了呢! 汉子惊奇问道:“肉酱?啥肉酱啊?柳老板不是卖甜食的吗?” 柳谷雨听见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眸看向身旁的秦般般。 般般从前的性子内向腼腆,连说话都慢悠悠的,也不敢放大声音说。现在好多了,壮了胆子,柳谷雨也想她多说说话。 般般冲着客人点头,说道:“圆子也卖,甜汤、甜水也都卖!只是又加了一样菌子肉酱。” “您闻闻,可香了!!都是自家在山里捡的新鲜菌子,放了好多肉,好多油,用来拌面拌饭,或是沾馒头,都好吃!” 她将装满肉酱的竹筒递给客人看,肉糜和菌丁混在一起,裹上香喷喷的酱料,油星子泛着光,肉糜的香味、山野的鲜味,勾得人馋虫直叫。 这味道吸引人,有几个过路人也被香味勾了过来,纷纷问卖的是什么。 般般又把刚刚说给第一个客人听的话讲了一遍,最后还补充道:“这几天的菌子新鲜,天气也凉快,肉酱能放个四五天,我们也只做个新鲜,下个月就不卖了。我家里人少,多了也做不过来,每天只卖十筒!” “一筒二十文。您瞧瞧,这么深的竹筒,要是一家四口,拌面吃能吃两顿了!绝对划算的!” 本来还有人犹豫,一听只做一个月,下个月就不卖了,又听说一天只卖十筒,都觉得抢手。 最开始问的汉子立刻忘了自己原本要买的东西,一把掏出铜板喊道:“买!要买的!给我来两筒!” 这汉子出手大方,直接要了两筒,然后抱着两只竹筒高高兴兴回了家。 排在后面的客人们立刻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争相喊着“给我一筒”“我也来一筒”,没多久,十筒菌子肉酱就全卖了出去。 来迟的客人听说卖空了,在摊子前捶胸顿足,直说明天要早些来! 牛大为,也就是最早买肉酱的汉子,他抱着装满肉酱的竹筒高高兴兴回了家。 他家住在挨着罗带河的民巷里,刚进巷子就闻到浓郁的香油味,正是他家院子传出来的。 刘大为家境不错,家里捏着香油方子,是传了好几代传到他手上的,牛家也靠着这个方子在镇上买了院子和小铺面。 他家香油在镇上也是出了名的,是老手艺,味道好,就连饭馆酒楼都从他家香油铺子拿货。 家里有钱,所以也常常下馆子。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戴虎头帽、穿花袄裙的小姑娘奔了出来,边跑边喊:“爹!我的红豆圆子呢!” 嘿!完了,给忘了! 牛大为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是给闺女买红豆圆子的! 小丫头挑嘴,家里煮的面条不乐意吃,就要吃外头卖的。前天是鸡肉馄饨,昨天是枣泥馒头,今儿又要吃红豆圆子。 家里只这一个孩子,牛大为疼得跟眼睛珠子似的,事事都依着,这不,一早就出门给闺女买红豆圆子去了。 可惜了,被香喷喷的肉酱馋得走不动道,啥都给忘了。 他蹲下身单手抱住女儿,愧疚说道:“宝儿,对不住,爹给忘了。今天咱吃肉酱拌面好不好?明天再吃红豆圆子,明天爹一定记着!” 小女孩儿才四五岁的年纪,一听这话就瘪了嘴巴,眼睛里蒙上雾气,说话都带着哭腔了,委委屈屈说道:“宝儿不喜欢吃面条,宝儿想吃甜甜的圆子。” 牛大为一个头两个大,忙哄道:“哎哟,小祖宗,可别哭啊!你看看,这个肉酱也是爹在外头买的,你闻闻,是不是特别香!拌面条肯定好吃的!” ……香,好香。 小女娃啜泣着吸了吸鼻子,然后吹出一个透明的鼻涕泡,又抽抽搭搭说道:“真的好香啊,可是圆子……” 牛大为拿帕子给女儿擤了鼻涕,又哄道:“那我们今天试试肉酱拌面好不好?要是不好吃,爹再去给你买红豆圆子。” 小女孩儿倒也乖巧好哄,立刻转涕为笑,又奶声奶气说道:“好。娘在煮面条,宝儿拿去给她!” 她抱着一只竹筒就往灶房走,个子不大,走路却稳,一边走一边高声喊娘。 这时候,一个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父女俩的对话,也听到了孙女的哭泣,对着牛大为说道:“你和宝儿说那么多做什么,小娃娃好哄,你就说圆子卖完了不就好了,免得她哭。” 牛大为先喊了一声娘,又说道:“那哪成!我这当爹的,咋能教孩子说谎哩!” 老妇人顿了一会儿又说:“你说得也对……” 母子两个说着话,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女孩儿从灶房探出头,朝外喊道:“娘,大为,挑面条了,快进屋准备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面条拌匀了肉酱,根根泛着油光,酱汁褐亮浓稠,肉沫和菌丁裹在一起,满口留香。 “宝儿以前都不爱吃面条的,今天也吃得香嘞!”老妇人摸了摸孙女的头发,乐呵呵笑着。 儿媳说:“这肉酱好吃!诶,大为,你上哪儿买的肉酱,这味道是真不错,也不知道都加了什么作料。” 牛大为:“就那家卖圆子的,今天也卖肉酱。俏得很,一天就卖十筒,亏我去得早,晚了还买不到呢!” 小女孩儿吸溜着面条,软声说道:“好吃!我明天不吃圆子了,还想吃面条!” …… 牛家今早发生的事情,别家也有上演,都说这肉酱做得好! 柳谷雨在东市的摊子名声更大了,就连一些不爱吃甜食的客人也找上门,就为了买肉酱。 第53章 山家烟火53 “吃饭!吃饭!” 书院的铜钟被撞响, 夫子先一步离开学舍,学生们也像是得了自由的雀儿飞奔出去。 秦容时已经在书院待了好几天,但还是习惯独来独往, 头一天室友徐行倒是对他关照有加, 但那天过后就收起莫名其妙的关心热情,就连在寝舍内也对秦容时视而不见。 到了饭堂,排队打好饭菜,秦容时端着饭盘寻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一会儿谢宝珠就找了过来, 他还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乌泱泱带了一群人。 “秦同窗!你在这儿啊, 我找了你好半天都没找到!” 谢宝珠端着饭菜坐在秦容时身边, 自来熟地冲着人说话:“你怎么又一个人吃饭啊!喏, 这是我在你哥夫那儿买的肉酱,给你尝尝。” 对于不请自来的谢宝珠,秦容时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打招呼,甚至觉得有些烦。 但听到谢宝珠最后一句话, 他终于动了, 抬头朝他看去一眼, 问道:“什么肉酱?” 谢宝珠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用干净的还没有动过的筷子从竹筒里扒拉一些肉酱到秦容时的盘子里,最后才说道:“菌子肉酱啊, 一天只卖十筒, 难买得很, 我都是喊翡翠一大早去排队买的。” 翡翠是谢宝珠的书童。 谢家小少爷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说夫人怀了一位小姐,还没生下来就取了名字, 叫“宝珠”,意为掌上明珠。 哪知道生下来是个带把儿的,可名字还是定了,仍叫宝珠。 谢宝珠懂事后就嫌弃这名字像个女孩儿,一股子气没地撒,于是给贴身的书童取名叫“翡翠”,说这样更像主仆。 只用闻一闻,秦容时就认出这确实是柳谷雨的手艺。 谢宝珠还在说:“桂花婶子的手艺也不错,可比起你哥夫还是差了一些,我专门买来配饭吃的!” 秦容时朝他颔首点头,终于开了尊口,“多谢。” 谢宝珠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往秦容时身边蹭,讨好道:“谢就不用了,就是、就是昨天布置的课业你给我看看呗?” 谢宝珠没什么学习天赋,不然也不能在蒙院当那么多年的留级生,最后破例被院长提到三松院。 秦容时吃了谢宝珠送的肉酱,最后铁面无私说道:“抱歉,这个恐怕不方便。” 谢宝珠苦着张脸嚎:“啊——为啥不行啊!我就看看!” 秦容时还没说话呢,倒是谢宝珠的跟班一号大笑道:“谢大少爷,您哪是看看啊!你是想抄吧!” 虽是跟屁虫,但谢宝珠对他们实在宽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谢宝珠被戳破心思也没有生气,只瞪了说话的人一眼,没好气道:“滚滚滚!谁抄了,我、我就算抄,我也是先看了才抄的!赶紧闭嘴吧!再说话就把肉酱还给我!” 原来这散财童子不止给秦容时分了肉酱,而是分给了好些人,两筒菌子肉酱刮得干干净净。 说起课业的事儿,也不得不提一提谢宝珠和徐行了。 这俩就是因为夫子布置的课业对上的。 谢宝珠刚进三松院甲班就知道班上的头名叫“徐行”,他找上人,想要讨好关系,以后才好行方便之路。 可徐行不愿意,谢宝珠又说可以出钱,这话惹得徐行更生气,骂谢宝珠侮辱他,还告到了夫子那儿。 夫子大怒,罚谢宝珠抄了整篇的《五经正义》。 谢宝珠也气坏了,他原想着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大不了他再找别人,哪知道这人扭头就把他告了! 谢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抄书,还是整整一本《五经正义》啊! 徐行觉得谢宝珠是个纨绔草包,谢宝珠觉得徐行是个告状精。 于是,两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徐行还不止告了这一回,后来还告谢宝珠往学舍带杂书,告他在课上打瞌睡,告他射御课在后山烤野鸡蛋……总之就是个耳报神! 说到这儿,徐行竟带着几个同窗路过。 他是班上的头名甲等,也有不少拥护他的同窗好友,多是以徐行为榜样的农家子弟。 徐行路过的时候,还朝着谢宝珠轻嗤了一声,然后翻了个白眼。 谢宝珠:“……他刚刚是不是白了我一眼?” 跟班二号点头:“……好像是。” 谢宝珠:“那你们就干看着?!骂他啊!” 跟班三号:“……不敢啊,他告夫子怎么办?我们可不想抄书。” 谢宝珠:“……” 秦容时不想听这些废话,又正好吃完了,淡淡说了一句,“先走一步,谢同窗自便”。说罢就端着空盘子离开了座位。 谢宝珠敷衍地点了点头,又气鼓鼓地骂了徐行两句,然后抬头就看见行色匆匆的李安元。 他眼睛亮了,忙喊道:“李安元!” 李安元停下脚步,盯着谢宝珠看了两眼才慢吞吞回答:“谢同窗?呃,今天的羊奶已经送了啊,还有什么事吗?” 谢宝珠起身把人拉了过来,凑过去小声说道:“李同窗,把夫子昨天布置的课业给我看看呗,我出二十文!够你洗两次衣裳了!” 李安元皱皱眉,没有答应,反而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是想抄吧?” 谢宝珠“啧”了一声,忙说:“这怎么能说是抄呢!昨天夫子讲的课业太难了,我不会做啊,借你的看看!” 爱财如命的李安元却摇头拒绝,最后还认真地说道:“谢同窗,你不是说家里下了死命令,今年再考不上童生就不让你读书了吗?你现在抄了,到时候在考院可没人给你抄。” 能说会道的谢宝珠突然没了言语,好半天才讪讪道:“……你怎么和钱夫子说的话一模一样啊?” 事实证明,李安元比夫子还啰嗦,拉着谢宝珠语重心长地念经: “要是对学业有所不懂,也应该向夫子请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①……怎可掩耳盗铃?” “我要是真的把课业借给你,那才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母,也对不起夫子们的教诲。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②,这非君子所为。况且,村里还要好多人想读书认字都没有机会,他们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书本呢。” “谢同窗,你家里有钱供你读书,这是很好的条件,你更应该珍惜才对啊。有道是,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③……” 谢宝珠:“……” 谢宝珠已经开始头痛了,他露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表情,郑重地看向李安元,说道:“对!李同窗,你说得太对了!我悟了!” 李安元也露出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看向谢宝珠,又点点头说:“谢同窗,我虽然不能借你写好的课业,但我可以教你啊。令尊令堂不是希望你考童生吗?我可以教你,一个时辰收你五十文,如何?” 谢宝珠:“……” 谢宝珠没说话,他端着饭盘就往外走,仿佛双耳失聪。 李安元忙追了出去,讨价还价喊道:“三十文!三十文也可以啊!谢同窗,你考虑考虑啊!” …… 正月底,终于到了鹿鸣书院休沐的日子。 外镇或县里的学生,小休沐大多都不回家,只等农家、授衣假才会回去。但书院还有许多住在村里的学生,如秦容时,如李安元、徐行。 鹿鸣书院一般是酉时末下学,可有些村子离得远,若是这时候才下学回去,那得抹黑走夜路。为了学生们的安全考虑,凡是休沐,前一天都会提前一个时辰下学,方便学生们归家。 初春雨水多,今早又下了一场,连绵半日,一直到日头西沉时才渐渐停了下来。西边青山映了金红的霞色,把湿漉漉的草叶照得发亮,苔痕染绿,青草的香气也漫了出来。 全家都知道秦容时今天休沐归家,已经高兴一天了。 尤其是崔兰芳,激动得在院里转了好几圈。 因为秦容时要回家,所以柳谷雨这一餐做得格外丰盛,他从坛子里夹了几个酸萝卜,打算做酸萝卜老鸭汤。 萝卜是自个儿泡的,那还是去年萝卜刚出来的时候,柳谷雨洗干净后泡进坛子里的。 那坛子可是柳谷雨宝贝,除了萝卜,里头还泡着豇豆、嫩姜、蒜头、红椒…… 他又夹了一筷子豇豆,想着炒个酸豇豆肉末也很是下饭。 家里倒也不是天天大鱼大肉,但秦容时一个月才回家三次,可不得做些好的招待。 灶房飘着酸香味儿,铫子里的鸭肉炖得软烂,鸭汤咕咕冒泡,金黄的油星子被沸汤冲散,又在锅壁一点一点凝结。 柳谷雨瞧一眼天色,又朝外看一眼坐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起身在院子里转悠,然后不停地抻着脖子朝外看的崔兰芳。 他喊道:“娘,您要实在心急就去村口等一等吧,眼瞅着天就快黑了,怕二郎迟了看不清路呢。” 崔兰芳确实想出去接人,可自个儿去了,就留柳谷雨一个人在灶房忙活好像也不太好,她也没好意思说。 现在柳谷雨说了出来,也给了崔兰芳一个台阶,她忙点头说:“谷雨说得对,我还是去看看!” 说罢,她提着油灯出了门,半大的狗崽子甩着尾巴跟了上去,活泼得很。 汤炖好了,柳谷雨也把接下来要炒的菜都备好了,就等着秦容时到家再生火炒菜。 他和秦般般围着灶膛坐下,闲得无聊剥了两颗蒜,就在打算剥第三颗的时候,秦容时和崔兰芳回来了。 “二哥!” 般般冲了出去,嘴上喊道:“你可回来了!我最近看医书,有几个字不认识,就等着你回来问你了!” 秦容时被妹妹扑了个满怀,稳住身形后才看向灶房里的柳谷雨。 柳谷雨穿了一身灰蓝色麻布衣裳,腰上系着颜色更深两分的围裳,勒得紧紧的,衬得腰身清瘦。 他的袖子高高撩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那片白色正朝着秦容时挥动,紧跟着又笑着喊道: “二郎!你先带般般去认字吧,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论语 ②:出自程颐 ③:出自苏轼的《代侯公说项羽辞》 第54章 山家烟火54 一大锅酸萝卜老鸭汤, 是找村里养鸭的人家买的麻鸭,最适合炖汤。汤色澄黄,汤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星, 鸭肉炖得软烂入味, 酸萝卜混着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酸豇豆切成沫,一块半肥半瘦的五花肉也剁碎,热锅加油,将备好的葱姜蒜倒进去炒香, 再倒肉沫、酸豇豆沫一起翻炒,最后往里抖一把红辣子碎和青嫩嫩的葱子, 爆出香气。 两个荤菜够吃了, 再炒一盘子野菜就可以开饭。 “吃饭了!” 柳谷雨在灶房喊, 一边喊一边拿了碗舀鸭汤。 鸭汤正热乎,微微发酸,却不刺激肠胃,喝上一碗反觉得爽口。 崔兰芳则趁这会功夫把锅刷了,又借着剩下的柴火烧了水, 好留着洗碗和夜间洗漱。 秦容时兄妹两个走了进来, 端菜拿筷, 一家人没一会儿就围着桌子坐下, 开始吃饭。 饭前每人先喝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秦般般已经饿坏了, 今天为了等秦容时, 吃饭吃得比平常更晚, 她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咕咚两口喝完鸭汤,然后扒着饭甑子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用木勺子舀了一勺酸豇豆肉沫。 酸辣肉香, 拌着饭一块儿吃,那是越吃越香。 “正好二郎回来了,明天和我去下河村买鸡崽吧。” 柳谷雨喝完鸭汤才对着秦容时说道。 听到柳谷雨叫自己,秦容时连忙抬头看了去,还没听清就先点了头。 崔兰芳也点点头,说道:“下河村杨家是养鸡的,他家包山养了两百多只鸡,附近谁家买鸡崽都去他家,咱家从前也是在那儿买。” 杨家算是下河村的大户了,靠养鸡赚了钱,是村里最早一批住上青砖瓦房的,家里还请了杂役和短工。 这事儿说定,一家人吃了饭,又早早洗漱上床睡觉。 次日,崔兰芳煮了面条,正好用了昨天剩下的鸭汤做汤底,烫上几片绿油油的青菜,再撒上一把葱子,一碗香飘满屋的极有食欲的鸭汤面就做好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吃了热乎乎的面条才背起背篓出门,临出门又下了雨,不算大,但淅淅沥沥没个完,浇得路上的泥巴都湿了一层。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走,肩膀挨着肩膀,柳谷雨比秦容时更高些,伞自然握在他手上。 离得近,秦容时难免闻到柳谷雨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皂荚的香气。他今天换了干净衣裳,是用皂荚新洗过,味道很淡,若不是秦容时离得近也闻不到。 秦容时悄悄瞥他一眼,又瞥一眼,再瞥……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柳谷雨突然偏头朝他望了过去。 秦容时:“……谁看你了,我在看那边田垄下的油菜。” 柳谷雨挑眉,也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这时节刚开了花,被雨水一浇,那片黄色也被洗得干净,味道清爽。一朵挨着一朵,一枝挨着一枝,风吹过就是一片金灿灿的波浪。 柳谷雨笑着问:“想吃啊?” 秦容时:“……没有。” 柳谷雨:“好,没有!” 他刚说完就握上秦容时的手腕,把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的秦容时拉了回去,和自己的肩膀撞了个正着,两人挨得更近了。 秦容时的耳廓红了一片,羞怒问道:“你做什么?!” 柳谷雨认真道:“遮好了,你袖子都湿了。” 说完柳谷雨又顿了顿,继续道:“谁让你不带伞回来的,家里只有一把伞,只能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 秦容时没说话,又抬头悄悄瞥他。 柳谷雨这次没发现,还歪着脑袋往菜田里看,还说道:“二月了,再过一个月就该插秧了,咱家的地也该用起来了。” …… 两人到了杨家,和主人家交谈两句就说明了来意,听说是要买鸡雏,杨家人也很热情,带到棚子里挑选。 最后买了二十只鸡崽,十二只母鸡,八只公鸡。 “正下着雨呢,这些鸡崽子还小,可受不得寒。喏,这儿有块草编的席子,蒙在背篓上挡一挡吧。” 杨家人富裕了,却不会轻视村里人,说话动作都亲近自然。 他一边说,一边扯了一块不大的草席子盖在背篓上,最后又看向秦容时,笑着问道:“秦小子,听说你进了鹿鸣书院啊?” 杨家的汉子从前和秦父有着不算深的交情,见了面也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后来秦父去了,秦家也一落三丈,没有再来下河村买鸡崽,平日也少见到,这本就不算太深的交情更淡了两分。 不过杨家汉子多少算个生意人,能言善道,和人搭话也不觉得尴尬。 秦容时对着人点头。 杨家汉子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继续说:“好啊,早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秦老弟在下面知道也放心了。” 寒暄两句后,柳谷雨和秦容时就出了杨家家门。 来时,空背篓是柳谷雨背着的,回去的时候就换到了秦容时的肩膀上。 雨急了起来,两人路上也没再多话,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到了上河村村口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三喜,他穿着厚重的蓑衣,头戴竹编斗笠,手里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正往村外走,瞧着似乎是要出村。 柳谷雨停了一会儿,冲着人喊道:“陈小兄弟,你去哪儿呢?” 陈三喜听到声音后停下脚步,扭头朝着柳谷雨看去。他虽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但额前几缕发丝已经湿透了,裤腿也湿了,还沾上湿泞的泥巴。 他面无表情站在雨里,然后扬了扬手里的兔子,说道:“去镇上卖兔子。” 柳谷雨忙问:“裤脚都湿了,怎么也不打把伞?” 陈三喜没有停顿,也没有思考,坦言道:“没有。” 柳谷雨:“……” 柳谷雨一愣,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油纸伞,油纸伞,那是纸做的,又刷了桐油,并不便宜。村里好多人家都没有伞,这物件又贵又娇气,也不是家里的刚需品,要是下雨天到田里干活,打伞哪有穿蓑衣方便。 柳谷雨这时才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就在他发愣的功夫,陈三喜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提着兔子转身继续走。 陈三喜是跟着猎户长大的,但那猎户死得早,并没有教会他打猎的本事。他学了个半吊子,运气好的话,能靠下套猎些野兔、野鸡这样的小物。 他是孤儿,被村里的老猎户捡回去养大。 后来老猎户死了,他就一个人住在山脚下,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了打些野物到镇上卖,又或者下溪摸些鱼虾换钱换菜,再或者农忙的时候忙着村里人耕作,也换一口饭吃。 日子过得不好,凑合着过活。 柳谷雨和秦容时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柳谷雨突然说道:“咱家没人会种地,之前就说雇一个人种……你觉得陈三喜怎么样?” 秦容时听了这话,还真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头说道:“不错。” 秦容时就是个闷葫芦了,陈三喜比他更闷,村里妇人、夫郎议论他,都说这孩子孤僻不爱说话,见了人也闷头走从不打招呼,像个哑巴。 但大多都只是说他性子古怪,很少有说他坏的。 陈三喜自立、勤快,胆子也大,虽然性情孤僻,但本心不坏,是个好孩子。 柳谷雨还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秦般般进狼口山挖药,好久都没回来。狼口山可不比小流山,就连村里的汉子非必要都不会进去,那次还是陈三喜主动领他们进山找人的。 听了秦容时的回答,柳谷雨也点点头,继续说: “他年纪虽然不大,可长得强壮,力气一点儿不比成年汉子小。做事也勤快,听说他农忙常帮村里人做活,没听谁说他做得不好的,想来伺候庄稼也是好手。我有肥田的法子,就差人动手,我看他就不错。” 而且……陈三喜的日子不好过,这帮了自己,也帮了旁人,一举两得。 秦容时却只听到一句“肥田的法子”,似笑非笑地瞥了柳谷雨一眼,问道:“那个在柳先生书里看的‘肥田法子’?” 柳谷雨:“……” 柳谷雨扭头看他,正好对上秦容时浅浅笑开的丹凤眼,眸色很深,似乎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啊呀,雨又下大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他扯着秦容时回了家,崔兰芳和秦般般等在家里。 见两人回来,崔兰芳忙迎了上去,手里还拿着一把更新的伞。 她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你不是说没带伞回来吗!我看你屋里有啊!” 昨天下了雨,秦容时回村怎可能没带伞?崔兰芳也是等两人走后才想起这茬的,进屋一找,果然找到了。 秦容时沉默片刻,最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我忘了。” 他答完这句又忙岔开话题,说道:“鸡崽买回来了,娘,你快来看看吧。” 崔兰芳去年就想养鸡,这段时间身体更好了,可以再忙一忙。 灶房后头的小院子早早围了鸡圈,搭了棚子,什么都备好了,就等着鸡崽子到家。 “叽叽叽……叽叽……” 小鸡崽子们在路上就叫个不停,嫩黄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小喙子往背篓竹藤上啄。 柳谷雨把它们一只一只放进鸡圈里,二十只小鸡崽站在一起,像一团团毛茸茸的嫩黄色棉球。小家伙儿们胆子小,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怯生生地挤在一起,黄绒绒挨着黄绒绒,可爱得紧。 来财还没看过鸡呢,觉得有趣,甩着尾巴往鸡圈的竹栅栏上扑,还“汪汪”叫个没完,见小鸡崽子吓得闷头乱窜后叫得更欢了,淘气得很。 最后还是般般拍了狗崽子的脑袋,教训道:“来财,不许吓小鸡。” 她拍了来财一巴掌,然后把狗崽撵开了,气得来财“汪汪汪”叫得更大声。 崔兰芳也高兴,回屋抓了一把麸皮丢进鸡圈里,瞧着一团团毛茸茸围着麸皮啄了起来。 小鸡崽们吃饱了,也终于没那么怕了,摇摇晃晃地巡视起领地,在泥巴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竹叶印子。 一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色昏沉,灶房又冒出了炊烟。 明天秦容时就又要回书院了,柳谷雨炒了两筒肉酱,又做了一包橘子糖,一包蜂蜜柚子糖,给他带到书院吃。 备好这些才开始做饭,昨天的鸭汤还有剩的,除此再炒两个菜就够了。 初春的椿头上长了嫩芽,紫红带绿,嫩得能掐出水,掐一把用来炒鸡蛋最合适。 两个土鸡蛋磕在碗里,和着切碎的椿芽打散,热锅烧油后倒入蛋液,金色裹着红绿的蛋液被油煎得发卷发焦,香味立刻就扑了出来。 再有一盘素炒的油菜花,用干辣椒呛了锅,倒入蒜末炒香,再把洗干净的油菜花倒进锅里,翻炒、调味,铲子在锅里翻了两圈就可以盛出来装盘了。 柳谷雨端着两盘菜,偏头冲坐在灶膛前的秦容时喊道:“二郎,你不是想吃油菜花吗,快来尝尝啊。” 他朝着秦容时看,满脸笑盈盈。 ----------------------- 作者有话说:二十万字了,我儿子怎么还是个未成年。 第55章 山家烟火55 第二天, 秦容时又回了书院。 柳谷雨送他出村,亲眼看他背着东西上了张二叔的牛车,直到拉满客的牛车走远, 他才扭头往家里走。 回村就看见崔兰芳和秦般般母女两个正在准备明天集上摆摊的东西, 把青皮甘蔗去皮切段泡进水里,又舀了一大盆水清洗新摘的枇杷。 枇杷树是村里人自家种的,新结了第一茬果子,柳谷雨上门去买。 春天的果子便宜, 十五文买了一筐回来。 见柳谷雨回来,秦般般将两只沾满水的手在围裳上擦干, 然后奔过去问道:“柳哥, 咱现在做什么?准备明天摆摊的吃的吗?你不是说要做什么, 嗯……枇杷果冻?” 柳谷雨先摸了秦般般的脑袋,然后回答:“那个不急,时辰还早着呢,我要先去趟狼口山……” 话还没说完,崔兰芳先站了起来, 急急忙忙摆手喊道:“不成!不成!可不能上狼口山!” 崔兰芳的丈夫就是在狼口山采药摔断腿的, 这地方她怕, 听都听不得。 柳谷雨先笑了两声, 又连忙解释:“娘,您别担心, 我不进山, 我去山脚下找人。” 山脚下找人? 崔兰芳略想了想, 脑海里很快浮起一个人名,她脱口而出:“陈三喜?” 柳谷雨答道:“是嘞。” “开春了,咱家的田地也该种上了!可我们都不擅长伺候庄稼, 再说了,我和般般每三天就要去镇上摆摊,也没这个时间。您的身体才刚好,干不了重活,更加做不了。我想着干脆雇个人。” “春耕农忙,村里各户都忙着自家田地,也没这个闲工夫。我瞧着陈三喜人不错,话虽然少了点儿,可人勤快、老实啊,我瞧着能行。” 这事儿他和秦容时商量过,却忘了跟崔兰芳说。 崔兰芳站在原地低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扣弄着围裳的边角。 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说:“是不错。上回般般进狼口山,他二话不说就领着你们进去找了,这孩子心肠是好的,只是不爱说话。” 去年秦般般进狼口山的事情没敢立刻告诉崔兰芳,是过了两个月才和她提了一嘴,可把老母亲吓坏了,拉着般般说了好久,非得般般答应她再也不去狼口山了。 说起这事的时候,自然也提了陈三喜领着柳谷雨和秦容时进山找人。 经了这事,虽然还是经常听到村里人议论陈三喜是个孤僻不会说话的孩子,但崔兰芳打心里觉得这小汉子不错,是个顶好的人! 崔兰芳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脸上也挂了笑。 “我也觉得不错,三喜那孩子不容易,咱能帮一把也是好的。” 柳谷雨自然点头称是,出门找人去了,般般是个粘人精,赶忙解了围裳也追了出去。 两个朝着狼口山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那座大山,路上的人就越少,连小村道两旁都长了荒草。 到了狼口山,很快瞧见藏在葱茏草木间的小木屋。 “陈小兄弟,陈小兄弟,你在家么?” 柳谷雨把大门拍得啪啪响,秦般般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刚过了年,谁家大门不是贴着对联福字年画?就陈三喜这里竖着一块光秃秃的素门板,什么也没贴。 “真有意思!柳哥,你看,他家不贴福字,反而在门前挂了一串松果!” 院门右侧挂着一串松果,是好几颗干松果用麻绳绑着串在一起,就挂在门上。秦般般瞧着有趣,还戳了好几下。 戳到第五下的时候,门可算开了。 陈三喜看到柳谷雨二人还有些发愣,似乎奇怪他们怎么会来,顿了一瞬才问道:“有事?” 他是真话少,柳谷雨敲了半天门他也不应一句,闷不吭声来开门,开了门也没个客套寒暄,直接就问是不是有事。 见此,柳谷雨也开门见山讲明来意。 最后,他又说道:“每天巳时初(上午九点)到酉时中(下午六点)下地,晚上管一顿饭,一天算十八文,陈小兄弟,你觉得怎么样?” 就是镇上最贵的短工一天也才三十文,还不包饭,十八文在村里已经算不错了。 况且陈三喜还不到十五岁,不是成年汉子,就是村里有人请他帮忙,也从来没给过这么多钱。 陈三喜没有犹豫,点头就应:“行!” 他答得果断,也不多问,脸上也没什么找到活儿的欣喜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绪。 柳谷雨又说:“提前和你说一声,我家地的种法和别家不一样,到时候我再教你。” 陈三喜也不好奇,淡淡“哦”了一声。 柳谷雨还没见过这样的,觉得他比秦容时还难沟通,但也没有改变主意,还是和陈三喜定了时间,说好后天就过去。 商量定了,柳谷雨和秦般般才回了家。 崔兰芳已经将洗干净的枇杷剥皮去核,只把果肉放进大陶碗里,现在已经装了满满两碗。 她见两人进来,连忙问道:“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柳谷雨先是点头,然后嘿嘿笑着进了院子,从碗里拿了一个枇杷塞进嘴里,反手又给秦般般也喂了一个。 “唔,好甜啊!” 崔兰芳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望了两人一眼,又是笑又是无奈,“手也不洗就开始吃!” 柳谷雨嘿嘿直笑,冲崔兰芳挤眉弄眼,耍贫嘴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话是如此说,但柳谷雨还是拉着般般去舀水洗了手,又拖着小板凳坐到崔兰芳身边,帮着一起剥枇杷。 一筲箕的新鲜枇杷很快剥完,三人一人抱了一个大碗,拿勺子把果肉捣烂。 秦般般还问:“柳哥,啥是果冻啊?” 这是古代没有的新鲜事物,柳谷雨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想才回答:“唔,就是果冻呗,冰冰凉凉滑滑的……和钵仔糕的口感有些像,果冻要更弹更滑。嗐,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果肉捣出汁,又用甑布过滤了果肉,只留下果汁。 做好这些,柳谷雨又开始做白凉粉。 白凉粉是用凉粉草做的,柳谷雨去年就留了一些晒干的凉粉草,这时候正好用上。 说起来,凉粉草也是做仙草冻的原材料,等这段日子忙完他说不定能研究研究烧仙草,也算个新品。 白凉粉做起来就比较麻烦了,又要煮,又要过滤,还要加草木灰水调节酸碱度,最后还得做脱色处理。 不过这里的条件不够,要做出完全白色的白凉粉还是有些困难,但柳谷雨也想得开,能用就行。 今日一整天都在忙活明天要摆摊的小吃,家里有新鲜枇杷,他也添了枇杷味的钵仔糕,果冻也是到了下午才做出成品。 不过枇杷果冻还是要放凉了才好吃,他放到一边晾着,又对着崔兰芳母女说:“我们先吃饭吧,晚些时候再尝尝。” 柳谷雨忙活的时候,崔兰芳和秦般般也没闲着,已经把今天的晚饭做好了。 春日的野菜多,样样都新鲜,掐一把野藜蒿用来炒腊肉最合适不过。 水竹笋子也嫩,凉拌着吃,炒来吃都新鲜,吃起来还有一股清甜味儿,是春天特有的味道。 再打一个鸡蛋菜汤,两菜一汤,三个人也够吃了。 柳谷雨吃好饭,碗筷留给崔兰芳和秦般般收拾,他继续准备明天摆摊的东西,一家人都忙活到晚上才歇下。 枇杷果冻已经凉透了,柳谷雨端了一碗出来,用竹签子挑出来分给崔兰芳和秦般般吃。 几人明明都吃饱了饭,可尝了这枇杷果冻还是觉得稀奇。 崔兰芳还忍不住笑,觉得此刻的场景很像柳谷雨第一次做桂花冰粉那晚上,也是这样,吃过了晚饭才一家人坐下来尝冰粉。 那时候,谁能想到不过半年就有这样的好日子! 谷雨果然是她家的福星啊! 般般想的就没那么多了,她杏眼扑闪扑闪的,冲着柳谷雨激动地点头:“好吃!冰冰凉凉的,比钵仔糕还好吃!满口都是枇杷的酸甜味!柳哥,你也太厉害了!” 柳谷雨往嘴里塞了一块果冻,臭屁地扬了扬脑袋,骄傲道:“那肯定啊!” 般般十分捧场地鼓掌。 崔兰芳则是无奈地笑出了声。 * 柳谷雨的甜食摊子火爆,喜欢逛东市的人都知道这边有一家甜食做得新鲜好吃的摊子,是一个姓柳的哥儿摆摊。 他生意好,自然也有不少人学,跟着卖甜圆子、卖果子水,也不乏有手艺好定价又比柳谷雨便宜的摊子抢了客源过去。 但柳谷雨上新快啊,别人前头的吃食还没学透,他又上新品了。 “诶,你们今天吃柳家食摊的果冻了吗?就那个枇杷味的果冻!” “吃过,吃过!我觉得比钵仔糕好吃!爽口得很!” “那我还是喜欢桂花冰粉……哎,也不晓得柳老板啥时候再卖冰粉?别不是要等夏天吧?” …… 牛大为今天又早早出了门,刚走出巷子就遇到几个邻居,点头笑着打招呼。 “哟,牛老板,又去给你家闺女买吃食啊?” “哎哟,你可真疼闺女!今天又吃啥?” 牛大为嘿嘿笑,每个都点头应了:“是了,是了!今天赶集,柳老板应该摆摊了,我去买一碗红豆圆子,我家宝儿爱吃那个!” 柳谷雨不是天天摆摊,所以牛大为的闺女也不能天天吃,这已经在家里闹了两天了,前天说想吃肉酱,昨天又说想吃红豆圆子,挑嘴得很。 邻居们客气笑了两声,也各回了各家。 牛大为也知道他们是假客气。 其实好些街坊邻居看不惯他疼闺女,觉着女孩儿都是要嫁出去的,以后都是别家的人,疼了也是白疼,背地里还笑话他没有儿子。 可牛大为才不管这些呢!他就是爱女儿,没儿子又怎样,大不了他以后把香油方子传给宝儿,再教她打算盘做生意,以后给她招个上门女婿,长大了也能留在自己身边! 牛大为心里琢磨着,一边想一边走,眼瞧着到了东市,他又开始琢磨肉酱。 他家宝儿念叨了两天的菌子肉酱了,可柳老板说了,以后都不卖菌子肉酱了,他闺女怕没这个口福了! 哎,小丫头真闹起来也难哄,还不知道一碗红豆圆子能不能把人安抚住呢! 实在不行,他待会儿去菜市买些野菌子回去,自个儿试着做一做? 诶,不成不成,他老娘、媳妇都没这个手艺,只怕还得浪费肉! 牛大为叹着气,眉头都皱了起来。 正犯愁呢,走近柳家食摊就听到小姑娘吆喝的声音。 “枇杷果冻!新出的枇杷果冻诶!最后五包了,先到先得啊!” 第56章 山家烟火56 枇杷果冻? 没听说过, 柳老板又出新品了? 啊哟,有了,买一包回去哄孩子啊! 牛大为一脸得救的表情, 拽着袖子朝柳谷雨的食摊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他身材微微发胖,跑几步就喘,等跑到柳家食摊的时候,前头已经排有一个客人了。 嘿!还是来迟一步! 牛大为捶胸顿足。 排在前面的客人正是谢宝珠,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锅盔,一边啃一边往摊子上瞅, 很快瞧见最后剩下的五包枇杷果冻。 一包有六块, 方形的橙黄色果冻, 汤圆大小,一包十五文。 谢宝珠在县里吃过不少好吃的,其中不乏镇上没有的吃食,他自觉比镇上的人都见多识广,可在柳家食摊这儿还是吃到了许多新鲜食物。 比如今天的果冻, 他从前听都没有听过! 谢宝珠隔着油纸戳了戳这枇杷果冻, 弹弹的, 手感还不错, 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谢宝珠嘿嘿一笑,然后挥手喊身后的书童给钱, 又道:“柳老板, 这个什么果冻, 给我来两包!翡翠,给钱!” 书童翡翠和谢宝珠差不多的年纪,是从小就跟着他的, 比谢宝珠矮了大半个脑袋,脸也生得嫩。和谢宝珠这个黑皮壮哥站在一起,他才更像少爷。 他给了钱,又皱巴着脸催促:“少爷!您快点儿啊!真的要迟到了!” 谢宝珠撇撇嘴,不在意地说道:“已经迟到了……反正也要挨骂,不在乎这会儿时间。” 排在后面的牛大为听了一耳朵,两只手揣进袖管里,缩着脖子抗风。 他心里还想:两包啊,还行还行,还剩三包,也够了! 柳谷雨把剩下的果冻麻利地打包好,笑着看向谢宝珠,说道:“小东家是去书院吗?这果冻是我新做的,就是我家容时也没吃过,您看方不方便给他也带两包?麻烦您了,我再送您一包!” 牛大为心里还在嘀咕:还剩三包……还剩三包……够了够了…… 诶,等会儿? 带两包,再送一包?! 那不就没了吗! 牛大为急忙开了口:“柳老板!这就没了?哎哟,行个好吧,给我匀一包!今天要是买不着,我家那嘴馋的丫头可有的闹了!” 牛大为一边说,一边站了出来。 柳谷雨也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一眼就认出了牛大为。 自己每次摆摊,这位牛老板都要来照顾生意,有时候是一个人来,有时候是抱着一个小姑娘一起来,算是老客了! 柳谷雨知道他家是卖香油的,就是自己家吃的香油也是在牛家的铺子里买的,说起来互相都算客人。 老客的面子自然要给,但自己刚刚已经说出了口,要送谢小东家一包,那只能从留给二郎的两包里匀了。 嗐,只能委屈自家人了,大不了等二郎下次休沐回来,自己再给他做好吃的! 柳谷雨正想着,站在前面的谢宝珠已经从摊子上又拿了两包枇杷果冻塞进包里,还冲柳谷雨大方笑道: “哎,多大点儿事,也值得柳老板再送我一包?我和秦容时是同窗,这点儿忙不过是举手之劳!柳老板真要谢我就等下回再出了新品,您给我留两份,我喊书童来买!” 谢宝珠还记着去书院,说了一句后就急匆匆走了。 ……哎,好歹还剩一包。 牛大为排到了最前面,眼巴巴瞅着剩下最后一包的枇杷果冻。 柳谷雨笑了两声,又问:“除了果冻,您还有些别的不?” 牛大为这回没忘记红豆圆子,立刻说:“再来一碗红豆圆子。” 柳谷雨点头,取了干净的竹筒开始舀圆子。 般般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开始算:“果冻十五文,圆子七文,一共……二十二文!” 牛大为是开铺子的,算数自然不错,他笑眯眯看向秦般般,觉得这小姑娘漂亮。长得漂亮,穿得漂亮,戴的头花也漂亮,他闺女以后肯定也这样漂亮! “算对嘞!给你!” 他数了二十二个铜板倒进秦般般手里,一大把铜板,般般得两只手捧着才能接住。 铜板碰撞、掉落,发出“哗哗”的轻响。 这大概就是柳哥常说的,钱的声音! 秦般般数了数,然后全数装进放钱的木匣子里,一边拿着枇杷果冻递出去,一边对着牛大为露出大大的笑容:“您慢走,下回再来啊!” 牛大为也嘿嘿笑,一手拿着果冻,一手端着红豆圆子,满意而归。 这边牛大为端着好吃的高高兴兴回了家,那边谢宝珠也背着一包宝贝急匆匆赶到书院。 谢宝珠到书院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他迟到了,果然又被夫子大骂了一顿。 幸好味道大的锅盔已经在路上吃完了,果冻味道小,被他藏在包里没被夫子发现,不然可不止一顿骂这么简单了! 他老老实实挨了教训,得了夫子松口才小跑进学舍,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苦捱了半个时辰,外头的铜钟才终于撞响了。 夫子收起书稿,捋着胡子对座下已经按耐不住的学生们说道:“休息一刻钟,下堂课是策问,都准备准备。” 夫子说完这句话就出了学舍,堂内的学生们立刻闹哄哄一团,有的说起课上的知识,有的则是聊天扯闲。 谢宝珠拖着椅子蹭到秦容时身边,“嘿,秦同窗!” 秦容时刚把下一堂策问课要用的书本拿了出来,打算温习一二,还没开始就有人在自己耳边聒噪了。 他略皱了皱眉,还是偏头朝谢宝珠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扭过头继续翻书。 谢宝珠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生气,笑着从包里掏出两包枇杷果冻,又说:“我今天去你哥夫的摊子上买东西,他又出了新品,叫什么果冻!” “他还说你也没吃过,托我给你带了两包!” 哥夫? 秦容时的眉头松开了,终于合上手里的书本转身再次朝谢宝珠看了过去,双手接过递来的两包果冻。 “多谢。” 他略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在自己的书包里摸了摸。 “这是蜂蜜柚子糖,也是我哥夫做的,摊子上没买,谢同窗尝一尝吧。” 秦容时的手伸进书包里抓了一把蜂蜜柚子糖,又觉得多了,从指缝里漏出几颗,再漏出几颗,最后掏出来的只有六七颗。 他还说:“这糖家里做得少,谢同窗别嫌弃。” 倒也不算假话。 柚子已经过季,蜂蜜价贵又不好得,所以柳谷雨没把蜂蜜柚子糖拿到摊子上卖,只做了一些留给自家人吃。 谢宝珠宝贝般接住,小心翼翼剥了一颗喂进嘴里。 “嗯,好吃!酸酸甜甜的!秦同窗,你哥夫的手艺可真好!这柚子糖我娘从前也做过,可做出来总有一股苦味,不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几颗糖放进包里。 最后还笑道:“这亲弟弟就是不一样啊!摊子上买的橘子糖都是一大张油纸包在一起的,只有秦同窗这儿,是一颗一颗分开裹好,只怕花了不少心思。” 这话是好话,却听得秦容时又皱起眉。 他小声纠正:“不是亲弟弟。” 声音太小,谢宝珠没听见,他显然不是个安分人,又扭头看向趁着下课奋笔疾书抄书赚钱的李安元,晃着椅子冲人挥手,喊道:“李同窗,下午下了学要不要去我家看山大王啊?” 山大王,正是谢宝珠捡的橘猫崽子。 他养得不错,好吃好喝供着,小猫崽子已经胖了一圈,肚子时时刻刻都是鼓鼓的。 谢宝珠觉得自家山大王是喝李安元家的羊奶长大的,所以也算李安元的半个儿,喊人去看一看也没问题。 虽然李安元无数次纠正,他家很穷,根本养不起羊,羊奶是找村人买的。 李安元仍在奋笔疾书,头都没抬,一边写一边回答:“谢同窗,我没时间呢,我晚上还要抄书!” 谢宝珠撇了撇嘴,不高兴地嘀咕:“嘿,这守财奴,一颗心都钻进钱眼子里去了吧!” 谢小少爷呼朋唤友总能喊来一帮子人,少有不给他面子的,可他这已经不是头一次在李安元身上碰壁了。 少爷不高兴,少爷哼哧着坐回座位,决定再也不邀请李安元同行玩耍了。 课间休息了一刻钟,院内的铜钟很快再次敲响,吵吵闹闹的学舍内慢慢安静下来,又开始下一堂课。 * 摆摊结束,柳谷雨和秦般般收摊归家。 崔兰芳早早准备好吃食,一家人在灶房烤着火吃完饭,忙了一天,也早早歇下来。 次日清晨,柳谷雨是被屋外的鸟鸣吵醒的。 春天到了,鸟雀儿也多了起来,昨天还有一对燕子在秦家的屋檐下筑了巢。 檐下燕,这是好兆头,崔兰芳高兴了一天,一整日都轻手轻脚,就怕把这对新邻居吓怕了。 他伸着懒腰出门,一边朝外走,一边打哈欠。 崔兰芳刚喂了鸡从后院出来,瞧见柳谷雨忙笑着说:“起来了?快洗漱了吃饭吧,我今天煮了包谷糊糊,还蒸了包子。” “包子?” 柳谷雨吸了吸鼻子,觉得已经闻到香味,他嘴馋问道:“什么包子啊?” 崔兰芳笑得和蔼温柔,望着他说:“蕨菜肉包子呀,你上回做了一次,我吃着不错,今天又蒸了一锅。” 刚说完,灶房里传来般般的声音,小姑娘脆生生喊道:“柳哥,水烧好了,快来洗手洗脸吧。” “来啰!” 柳谷雨答应,小跑着进了灶屋。 洗漱后,三人围着小桌坐下,每人一碗金黄色的包谷糊糊,桌子中间摆了一个大盘,里面放着好几个大肉包子。 蕨菜是昨天采的,嫩得很,焯了水后剁碎,和多瘦少肥的猪肉末拌在一起,加酱油、盐巴调味,再撒上一大把细碎的葱花,最后烧油淋下去,泼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肉香、葱香立刻就激了出来。 崔兰芳上回看着柳谷雨调的馅料,这次照着做,也不会出错。 她包包子的手法好,包出来的包子皮薄馅多,包子蒸熟后,肉油已经渗透面皮,亮晶晶的,都能看到里头的肉馅。 刚出锅的肉包子最好吃,柳谷雨拿了一个喂进嘴里,蕨菜鲜脆,肉馅香得流汁。 吃一口包子,再喝一口玉米糊糊,这一顿别提多美了! 一家人正吃着饭,外头的院门被敲响了。 这时候是谁敲门? 陈三喜? 这么早就来了? 柳谷雨正打算起身去开门,可有人比他还快。 般般把手里剩下一小半的包子塞进嘴里,飞快起身跑了出去,还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去开门!” 她跑出去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可不就是陈三喜!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奶茶][奶茶] (非意外,一个月休一天,顶锅盖逃跑) 第57章 山家烟火57 一家人就坐在灶房的门口, 房门大敞着,偏过头正好能瞧见篱笆大门的方向。 崔兰芳转身看了一眼,恰好看到站在门口比秦般般高出大半个头的陈三喜。 她一惊, 随后诧异地叫道:“呀, 三喜!你这么早就来了?” 柳谷雨也有些惊讶,这比一开始和陈三喜定好的时间要早了半个时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迎了出去, 招手喊道:“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吧,吃饭了没?” 陈三喜一向起得早, 他想着来早些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哪知道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人家吃饭的时候。 这时候过来, 更像是上门打秋风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回答,突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拽了他的裤脚。 低头看,看见一只圆滚滚的毛团子咬住自己的裤子往外扯,没扯动,松开后又围着他转了两圈, 一边转一边“汪汪”直叫, 吠声稚嫩。 是一只半大的狗崽子。 秦般般连忙蹲下身把撵人的小狗抱进怀里, 又朝旁挪了两步, 把进门的位置让出来,先对着陈三喜说:“快请进吧。” 说完又摸了一把来财的脑袋毛, 小声哄道:“不咬不咬, 这是自己人呢!” 陈三喜看她一眼, 然后摸了摸鼻尖,朝里走了进去。 他边走边答:“吃过了。” 柳谷雨笑着招手把人喊进来,又从碗柜里取了一副干净碗筷, 冲着陈三喜说道:“哎呀,吃了也还能再吃点儿。家里蒸了肉包子,可香了,你尝尝看!” 陈三喜似乎不适应旁人的热情,皱了皱眉想要拒绝,可柳谷雨热情完,崔兰芳也紧跟着说:“是啊,像你这个年纪的小汉子哪有吃饱的时候,再吃点儿!吃了才有力气干活呢!” 说着,她直接往碗里夹了两个大肉包子,然后把碗筷塞进陈三喜手里。 陈三喜推拒不成,愣了一会儿才干巴巴说:“……谢谢。” 这时候,秦般般抱着狗崽子进来了,站在门口说道:“娘、柳哥,我和青竹哥约好了,今天他教我编桃花络子,我过去找他了!” 崔兰芳忙说:“给你青竹哥也带两个包子过去。” 秦般般点头,连忙去洗了手,然后装了几个包子出门。 临走前还对着陈三喜说道:“我家的地可就拜托你了。” 陈三喜正啃包子呢,他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他从前和老猎户相依为命,干爹做饭的手艺一般,煮熟、吃不死人就是最大要求。干爹做饭不好吃,他没人教,手艺自然也一脉相承,甚至隐隐青出于蓝还胜于蓝。 他没料到秦般般会突然和自己说话,吓得一口包子噎在喉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最后憋红一张脸冲她点头。 秦般般笑了两声,端着一盘包子跑了出去,小狗崽子跟在后面,“汪汪汪”叫着追去。 崔兰芳也笑,眉眼间尽是舒心开怀,她对着柳谷雨说:“我瞧着般般的话越来越多了,她以前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柳谷雨也对着她笑,说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活泼些才好。” 陈三喜没说话,只站在一旁啃包子,脸上呛咳憋出来的红色还没褪下去。 吃过了饭,柳谷雨拉着陈三喜坐到院子里,开始讲种田的事儿。 “还没到清明,先不急着下田插秧,得把肥沤好。” “还有摊田翻地的活儿,我家不是女人就是哥儿,做不来这些力气活,也得交给你了。不过我家虽然没牛,但到了那天我也会出去借,不会让你出苦力气的。” 陈三喜认真听着,没有插一句话,等柳谷雨说话才简单答了一句,“成。” 柳谷雨又说:“就是这肥……我的肥和村里其他人家用的肥不一样。要熟石膏粉……呃,就是烧石粉,听说下河村有个烧砖瓦的匠人,待会还得麻烦你给我走一趟,去那里问问,能不能买到烧石粉。” 这肥就新奇了,陈三喜以前也帮其他人家插秧种地,还没听说过谁家沤肥要用烧石粉的。 奇怪归奇怪,陈三喜却不好奇问,只知道点头。 两人说走就走,从上河村到下河村不远,走路过去就行。 柳谷雨说的烧砖瓦的匠人姓林,叫林荣贵,周围几个村子只有他会烧砖瓦,谁家盖房子都去那里买砖买瓦。 其实烧砖瓦也不一定能用上熟石膏,但林荣贵干这活儿几十年,认识不少同行,石膏又多用于建筑,说不定有门路可以弄到。 但柳谷雨一路上都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是什么事儿呢? 他一路走一路想,可惜还是没想起来。 进了下河村,找人打听了林荣贵的住处,二人顺着方向找了过去。 和养鸡的杨家一样,林家也住着青砖瓦房,甚至修得还要跟阔气,院坝敞亮,围了一圈的砖墙有一丈高。角落里围着菜园子,正春天,菜叶都绿油油。蒜薹长了出来,冒着嫩生生的芽,还有长高的豆苗,蚕豆豆荚鲜嫩圆滚。 院子中间还有一棵香椿树,有妇人拿着长杈勾拽树枝,然后把顶上的椿芽掰了下来。 院门开着,柳谷雨走过去问:“这儿是林荣贵家吗?” 勾椿芽的妇人扭头看一眼,点头回答:“是嘞!找我家荣贵啊?他在后头烧窑,你从左边小路转过去,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了!” 柳谷雨依着这话绕了后去,走了十来步果真看到砖房后面的烧砖瓦的土窑。两个圆拱状的土黄色大窑,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忙活,热得脸上、身上大汗淋漓。 柳谷雨走近就听到熟悉的人声。 “林师傅,您就收下我家老二吧,他比他哥哥听话多了,您随便教训、随便骂,教不会打也行啊!” 说话的是齐山的母亲。 柳谷雨看着妇人还愣了一会儿,险些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哦,对了!就是这事! 他差点忘了,下河村的齐山就是跟着烧砖瓦的匠人学手艺的! 林荣贵被缠得很不耐烦,翻着白眼瞪了齐母一眼,没好气说道:“不收!都说多少回了!你家的人我都不要了!要不起,伺候不起!” “我当初是看都在一个村的份上,你缠着要把大儿子给我当学徒,我也收了。他虽然没什么天赋,但好歹老实、勤快!结果呢?” “以前都本本分分的,前头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工也不上了,还敢在窑子外喝酒?这是什么时候地方?烧着柴呢!我让他守窑,结果他在外面喝酒?他不要命,老子还想活!” 说的正是齐山。 自齐山和林青竹和离后,人就废了大半,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儿,做什么都没心思,上工也不认真,有时候干脆连人都不去。 村里人都知道他和离了,还传出来些风言风语,起初林荣贵同情这徒弟,也知道他和青竹夫夫感情好,所以和离后一时接受不了,总要颓废一段时间。 他也忍了,哪知道越纵着,这人就越放肆。 窑里烧着砖,大把大把的柴火烧着,他倒好,坐在窑子外喝酒。 好得很呐,里头烧得红通通,外头喝得醉醺醺。 且不说上工的时辰能不能喝酒,就是这烧着窑也不可以喝!要是不小心炸了窑……哎呀,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把齐山撵了回去,哪知道齐母是个厚脸皮,竟拉着二儿子又来了,哭着求着要他收下这个徒弟。 “石头!阿旺!” 林荣贵真是被缠得心烦,喊了两个徒弟出来撵人。 齐母很快被撵走了。 柳谷雨看了个全乎,心里冷笑。 这时候倒是失魂落魄装起情圣了,这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还当是罗青竹对不起齐山呢! 对面的林荣贵也看见柳谷雨和陈三喜,眯了眯眼睛仔细看,还是没认出两人是谁,瞧着是生人。 他想笑着迎接,可刚生了气,这情绪短时间还转不过来,嘴巴一勾,笑得有些僵硬。 “你们是来买砖的?” 柳谷雨走了过去,对着人摇头,“不是呢。我是想来找林师傅打听有没有门路,能弄到烧石粉呢?” 林荣贵看柳谷雨摇头,脸上的热情退了一些,紧跟着又听到后半句,他觉得奇怪,想了想才问:“能倒是能,可你要这个做什么?” 柳谷雨也没瞒着,直接就说了用处。 林荣贵显然不信。他虽然是烧砖瓦的工匠,但大雍重农,他家田地也不少,可真没听过谁家这样沤肥的。 不过别家的事儿他也没有多问,只问道:“能弄。不过你要多少啊?要是一斤两斤的可算了,我也没这个闲工夫。” 柳谷雨粗略算了算,“我要二十斤,不知道这价格怎么算?” 林荣贵想了想,说道:“贵倒也不太贵,一斤六文,二十斤就是一百二十文。不过我这会儿也忙着,接了镇上大户的单子,也没空帮你去问啊。” 这话说得有深意了,就看听的人能不能听懂。 柳谷雨显然是听懂了,他立刻笑了起来,从包里摸出一袋钱,朝着林荣贵递了过去,又说:“哪能让您白忙活呢?一百二十文……这样吧,就凑个整,我直接给您两百文,剩的就当是辛苦费了。” “这里是一百文,当是我给的定金,等东西到了,剩下一半再给您,您看成不成?”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林荣贵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忙不忙的,都是借口。 这事儿要他来办也只是嘴上费些功夫,到时候去拉烧石粉都不用他亲自去,喊两个徒弟走一趟就行。 对林荣贵来说,八十文不多,可只是说两句话就能拿到八十文,这话可值钱了! 他立刻笑着点头,直说:“那行吧,瞧你这哥儿聪明,我爱给聪明人办事儿!这样,这个月十三你就来取。” 说清了,钱也给了,柳谷雨才带着陈三喜离开。 路上,他对着陈三喜说:“这个月十三我要在镇上摆摊,怕是没空过来,到时候你一个人来一趟,能行不?” 陈三喜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柳谷雨还以为他不愿意呢,连忙说:“咋了?哪里不成?不认路?怕生?” 陈三喜连忙摇头,小声问:“还要给一百文呢,你放心把钱给我?” 柳谷雨“嗐”了一声,语气也轻松起来,“这有啥不放心的,有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选了你,那肯定是放心的。” “这几天也闲着没事,你就先把两亩田翻了吧,我待会儿回去就找村长借牛。” 陈三喜:“好。” ----------------------- 作者有话说:肥是搜的土氨水的自制方法,看个乐呵吧。 第58章 山家烟火58 柳谷雨回村就去村正家借牛, 刚刚入村,还不是农忙最忙的时候,有些人家还没下地呢。 比如村正家, 几亩田还都闲着, 家里的牛也拴在牛棚里,懒洋洋吃着草,牛尾似结实的长鞭,在屁股后头甩来甩去。 家里两亩田, 就陈三喜一个人忙活,怎么也得三天才能翻完。当然了, 不停不歇紧赶着做, 两天也能做完, 但也不是把人当畜生使,总要给足时间休息的。 借牛三天就不好空着手上门了,还和从前一样,柳谷雨是拿着东西去的。正好崔兰芳今天蒸包子蒸多了,他装了一大盘上门, 包子留下了, 牛牵了回来。 带上犁具, 柳谷雨领着陈三喜认了自家两亩田的位置, 接下来的活儿就交给陈三喜了。 时辰不早,但他今天也有的忙, 还得去收甘蔗, 下午还有人来卖竹筒, 真没时间在地里陪陈三喜熟悉翻地的活儿,况且他看了,陈三喜动作熟练, 比他这个门外汉靠谱多了。 柳谷雨回家一趟,推着小板车出门收甘蔗。 村里有一户姓何的人家,叫何大川,整个上河村也只有他们种了甘蔗。 甘蔗能制糖,比稻子、小麦都要贵一些,柳谷雨是一斤十二文收的。从去年甘蔗刚出来时就开始收,也算是长久买卖。 往常一趟少说也收七、八根往上,可今天柳谷雨只买到了四根。 柳谷雨还问:“这回怎么只有四根啊?” 何大川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嘿,那个、这都二月了,甘蔗也快过季了,地里收的也越来越少,其他的也都干瘪没味,这四根还是我挑出来的。” 算算时间,也确实如此。 柳谷雨听了解释,也没有多心怀疑,还对着一边笑一边安慰:“没事儿,开了春就能插秧了,粮食也能卖钱呢!” 何大川干笑两声,把柳谷雨送了出去。 等人走后,他才背着手扭头看向屋内,板着脸喊道:“出来吧!”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哥儿不情不愿从屋里出来,看神色,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他瞪何大川,嚷嚷道:“你垮个脸给谁看呢!” 何大川也不高兴,背着手说:“你到底想干啥啊!房里还剩了好几根呢,咋不卖啊!放烂了可咋整!” 中年哥儿是何大川的夫郎,他撇撇嘴,不高兴地说:“我都听蕙兰说了,镇上的甘蔗一斤要卖十六文呢!这柳哥儿也忒坑了,才收十二文!一斤就少了整整四文,你自个儿算算,加起来得少多少钱啊!” 何大川白他一眼,没好气说道:“你听她胡说!” 甘蔗确实不便宜,要是专门制糖的糖房,价格比十六文还多呢!可他们只是没背景的小农户,去糖房卖保准被压价,说不定连柳谷雨给的十二文都没有。 能开糖房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坑了就坑了,他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也能拖到菜市去吆喝着卖,可费时费力,也不好卖! 甘蔗不便宜,可也不是肉,偶尔吃一段甜甜嘴也成,可谁家愿意一根一根的买啊!还不如去粮店称几斤米呢! 说起这个何大川就是叹气。他早不想种甘蔗了,可那亩田就像被下了咒,除了甘蔗,种什么死什么。 何大川又白了夫郎一眼,嘀咕道:“当时和柳哥儿都谈好了,他次次都收得多,又是自己上门拿货,肯定比我们把甘蔗拖到镇上散卖便宜一两文。” 说着,他还叹起气,似乎觉得很对不住柳谷雨。 何夫郎却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又进了屋里,哐当一声,把门狠狠拍上了。 何大川还在外面拍大腿,喊道:“……你这老哥儿,咋不讲理嘞!” 柳谷雨还不知道夫夫两个闹的这些名堂,他拖着几根甘蔗回了家,刚进门就看见般般坐在灶房里烧水。 他朝屋里喊:“般般,给我倒碗水喝!” 秦般般赶忙倒了水端出去,低头瞥一眼柳谷雨手里的甘蔗,“诶”了一声,奇怪道:“今天咋只有四根啊?” 柳谷雨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又摆着手回答:“嗐,甘蔗快过季了,怕是地里的也没多少了吧。” 秦般般接过柳谷雨手里的碗,然后歪了歪脑袋,疑惑道:“没有吧?我前天去挖野菜,路过何叔家的甘蔗地了,瞧着还挺多啊。” 柳谷雨一顿,面上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轻松欢快地笑了起来,拍着秦般般的肩膀说道:“嗐,不管这些了。反正甘蔗也要过季了,再卖一段时间就要换新品,还不如想想接下来卖什么呢!” 说完,他推着秦般般进了屋,从灶房柜子里取了个水壶出来,倒了满满一壶水。 “忘了给三喜捎水了,他做的是力气活,这一天不喝水可不成!般般,你给他拿一壶过去!” 他把般般打发出去,然后开始收拾带回来的甘蔗。 一旁做衣裳的崔兰芳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等般般抱着水壶跑出去才拿着针线筐走到柳谷雨身边坐下。 开了春该换春衣了,秦家也好久没有换过新的薄衣衫。两个孩子又在长身体,她只能给二郎穿他大哥的旧衣裳,般般则穿她以前的衣裳,袖子裤子都长了一截,可没办法,总比冷着强。 现在家里有了钱,也能给孩子们裁两件合身的春衫,过些日子正好能穿。 上回做冬衣,买的是没经过染色的原布。现在开了春,村里到处开着花儿,粉的、白的,那衣裳也要穿鲜亮些,尤其是几个孩子,这年纪不该穿得太老成。 她买了秋香绿、柑黄色、缥青色的布。 秋香绿做给谷雨,这颜色不算太深,却显得稳重,也衬他的皮肤。柑黄色明亮,般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正好。至于二郎,她瞧镇上好多读书人都爱穿青衫,缥青色也合适。 三匹布,都是崔兰芳认认真真选的。 她俯下身子咬断绣线,又对着柳谷雨问道:“谷雨啊,是不是何家不愿意把甘蔗卖给咱了?” 柳谷雨皱了皱眉,一时也找不到原因,只摇摇头回答:“不清楚。不过娘,您也别跟着忧心了,我刚才说不卖甘蔗水的话也不是哄般般的,我确实想换新了。” 崔兰芳点点头,又问:“那卖啥嘞?我想想啊,枇杷水?也不成啊,枇杷都用来做果冻了!樱桃,可现在樱桃还没出来!太早了,现在也没什么果子。” 柳谷雨宽慰着拍了崔兰芳肩膀,轻松笑道:“先不卖果子水了,我打算换个大点的摊车,一边继续卖甜食,一边卖淀粉肠。” 崔兰芳歪着头,更奇怪了。 “啥玩意?什么肠?” 柳谷雨:“淀、粉、肠。” 崔兰芳:“淀粉是什么东西?” 柳谷雨:“就是芡粉。” 崔兰芳更奇怪了,“芡粉能做肠?” 柳谷雨脸上带着笑,乐道:“哎哟,我的手艺您还信不过?” 说完,他又赶忙岔开了话题,揪着崔兰芳手里的布料,问道:“娘,您没给自己买布?” 崔兰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我有衣裳穿呢。我这么大岁数了,吃好住好就行,也不图新衣裳。” 柳谷雨:“那哪成!再过段时间,我们几个小的都穿着新衣裳,就您还穿着旧的,村里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不孝顺呢!” 崔兰芳:“呃……这……” 这倒让崔兰芳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依她来说,她的儿女都孝顺,谷雨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把她当亲娘敬着爱着,不比亲生的差。谁要说她的孩子不孝顺,那崔兰芳第一个不答应! 可村里人多,要是七嘴八舌议论开,那真是说不清了。 看崔兰芳满面纠结,柳谷雨趁热打铁说道:“等我后天收了摊就去布庄给您挑块好布,娘,你想要啥颜色的布?” 崔兰芳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拒绝,欣慰笑道:“深色的吧,耐脏。” 柳谷雨点头,可最后挑回来的却是一匹孔雀蓝,比起他们的三块布,这颜色确实深,也耐脏,可就是亮了些。 村里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哪个不是穿灰色、土黄色,没见过有人穿这么亮的蓝色,阳光下一照好像发着光。 崔兰芳不敢穿出去,怕人笑话。 但柳谷雨也有法子。他前头一天晚上把崔兰芳的两套旧衣裳全洗了,第二天非穿不可,闹得崔兰芳是哭笑不得。 这也是之后的事,还是说回现在。 秦般般抱着水壶出门,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村里的人,有男有女,她都笑着打了招呼。 “哎哟,秦家那丫头瞧着长漂亮了,皮肤白了好多!人也大方,爱说话了,越来越懂事!秦家汉子在地下也放心了。” “嗐,穿得也好了,以前两件灰扑扑的补丁衣裳翻来翻去穿。现在再瞧瞧,头上戴着花儿呢!去前几天看她还戴的一对黄花,今天就换了粉色。看来秦家的日子是真好起来了。” “可不是赚了钱……你们没看见?秦家的田地如今都是雇人种,就狼口山山脚下那陈小子!” …… 后头议论的声音不绝于耳,但秦般般只当没有听见,抱着水壶跑得更快了。 他家就是赚了钱,镇上摆摊也是村里人都知道的,过冬的时候又全家都做了新衣裳,今年开了春还把二哥送进书院读书。 这些事情想瞒也瞒不住,村里的人知道后免不得议论。 议论就议论吧,议论也不耽误他们赚钱! 秦般般心里想。 她眼瞧着就要到了,可还没走近就远远听见一些酸不溜秋的话。 “嗐,秦家的真是发达了,就两口田也犯懒,还得请人种!” “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呢……喂,陈小子,柳谷雨给了你多少钱啊?让你一个人翻两亩田,把你当骡子使唤呢!” 秦般般刚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是余春红。 就是前头租他家地的人。 租了他家田地还拖着不愿意给钱,现在把地要回来了,她又上门酸歪歪说些屁话! 秦般般可不高兴听,抱着水壶就冲了过去。 第59章 山家烟火59 般般冲了出去, 叉腰站在田垄上,凶巴巴瞪着说话的余春红。 小姑娘气红了脸,却不会骂人,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放屁!” 余春红没料到秦家的人会突然过来, 她背着人说坏话被逮了个正着,此刻窘得满脸发红。可还来不及说话就被秦般般骂了一句,她又觉得生气。 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骂到她头上,被其他人瞧见, 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余春红瞪着通红的眼睛,撩着袖子也朝般般冲了过去, 嘴里还骂道:“死丫头, 你家大人没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张嘴屎尿屁的!” 她在这儿念了好久, 陈三喜只当听不到,继续赶着牛犁地。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地议论,早习惯了,也不爱回嘴,只当他们说话是蚊子飞。 可此刻, 他见余春红气势汹汹朝着秦般般冲了过去, 立马丢下手里的活儿飞快奔上田垄, 挡在秦般般身前。 他还是不说话, 就冷着眼睛瞪余春红,面无表情, 眼里却闪着凶光, 像一头野性十足的狼崽子。 陈三喜还不到十五岁, 可个子比余春红还高,手臂健壮,比好些麻杆儿般的汉子还唬人!至少比余春红她男人唬人! 余春红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缩着脖子跑开。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野种。” 刚骂一句,扭头又对上陈三喜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不敢再骂,跑得更快了。 秦般般头一回骂人,还差点被余春红冲上来打了,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肩膀也瑟缩着。 陈三喜回头看她,还是摆出面无表情的木头脸。 他问:“你来干啥?” 般般吓坏了,眼睛里扑着泪花,水亮亮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掉出来。 “我、我给你拿水。” 说着,她还摇了摇手里的水壶。 陈三喜顿了一会儿,从秦般般手里接过水壶,想了想还是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陈三喜想过了,要是让秦般般一个人回去,运气不好再遇到余春红就麻烦了。他现在赚着秦家的银子,不好撒手不管。 秦般般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倒是水田里的老牛朝后望,见没了人就嚣张起来,在田里哞哞叫着溜达两步,然后抻着脖子去吃田埂外那棵老黄柳长出的嫩芽。 陈三喜和秦般般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老远的距离。陈三喜一声不吭,垂着脑袋闷头走,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又刚在水田里走了一圈出来,小腿上全是湿糊糊的泥巴,一走一个泥巴脚印。 秦般般进了家门,院里的崔兰芳抬头看她一眼,笑着问:“回来啦?” 秦般般朝崔兰芳笑着点头,又转身朝后看,说道:“是陈……” 刚说出两个字,扭头再看,刚才还跟在自己后面的陈三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崔兰芳问:“怎么了?” 般般歪了歪头,继续笑:“没事!柳哥呢?在灶屋做饭吗?我去帮他!” 小姑娘蹦跶着跑了进去,黏黏糊糊蹭到柳谷雨身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说道:“柳哥,你教我骂人吧!” 柳谷雨:“嗯?” * 这几天的天气实在反复,午间还出了太阳,到了傍晚又开始飘雨,陈三喜是淋着雨回来的。 他还牵着牛,傻愣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崔兰芳已经退进堂屋,还在做衣裳。 抬头正好看到门口的陈三喜,忙招手喊道:“三喜,快进来啊!这都下雨了,还准备去地里喊你呢!” 柳谷雨和秦般般在屋里听到动静,也朝外探出脑袋,柳谷雨叫道:“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舀水冲冲脚、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灶屋烧了热水,柳谷雨还在炒菜,扭头让般般舀了一盆水出去。 她刚端着水出门,见陈三喜站在阳沟边,拿木瓢舀了两瓢凉水,咵咵两下冲在脚上,把黏在小腿处的泥巴冲刷干净。 “哎呀!你咋用凉水!多冷啊!” 秦般般瞪圆眼睛,惊得大喊。 刚喊完又看见陈三喜舀了第三瓢水,这次不是冲脚,是想喝,眼瞅着就往嘴边送了。 秦般般也顾不得下雨了,赶忙放下手里的水盆冲了下去,“不能喝!不能喝!” 她跑过去抢过陈三喜手里的木瓢,先把瓢里的水倒掉,然后倒扣着挡在头顶,把今天刚洗干净的头发护住。 “我哥夫说要喝烧开的水,不然肚子里要长虫!” 她把木瓢当伞用,又扯着人进了灶屋,还说道:“你快进来吧,我给你倒热水喝。” 秦般般扯着陈三喜的袖子,把人扯到屋檐下就松了手,蹲下身端起水盆进了屋。 屋里已经飘着饭菜香味了,柳谷雨今天箜了一大锅饭,用切碎的洋芋、嫩豌豆、腊肠箜的,焖出锅巴,一铲子下去,腊味的咸香就冲了出来,锅底一圈结着金黄酥脆的锅巴,米饭渗着油汁,瞧着就很有食欲。 再有一盘蒲菜炒的腊肉,蒲菜剥掉外皮,只留内里最脆嫩的杆心,切成长条用来炒腊肉。腊肉切大片,先入锅煸炒,熬出肥油后倒进切好的蒲菜、蒜苗,翻炒加料就可以出锅了。 抱子芥(儿菜)也鲜嫩,把绿头一个个掰下来,切成片清炒,也不用加太多的佐料,抖一把盐就够了,吃得正是这个鲜味。 最后就是一盘野藠头炒鸡蛋。 大铁锅烧得冒烟才蒯了一勺猪油化开,然后把打散的鸡蛋花倒进去,蛋液滑进热油中,很快炸出膨胀的金花,等微微定型才用铲子推开。最后把拍碎切段的野藠头加进去一起炒,出锅前再撒一把盐,春天的野味和鸡蛋焦香混在一起。 陈三喜刚把水喝完,扭头就见桌上已经摆上饭菜,每一样都香得很。 “三喜,快坐啊!” 崔兰芳挑了个吃面才用的大海碗舀了一大碗饭,香肠泛着油光,洋芋金灿焦香,面上还有一块儿酥脆的饭锅巴。 她把大碗塞进陈三喜手里,热情道:“快坐下吃饭!你今天是出力气的,得吃大碗!” 她也是担心陈三喜吃完了不好意思盛饭,干脆捡了个大碗装,满满当当一碗也够了。 陈三喜对热情好意有些无所适从,端着碗愣在原地,像伸手帮一把,可汤汤菜菜都端上桌了,饭也盛好了、筷子也摆上了,还真没他能干的活。 最后被崔兰芳按在小板凳上,一起吃了饭。 陈三喜不会做饭,干爹也不会做饭,说实在的,他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干爹是猎户,在时倒是经常吃肉,可他不会煎炒,掌握不了火候,只会一锅乱炖,那味道…… 算了,不提也罢。 陈三喜正想着,碗里又添了两筷子菜,是柳谷雨和崔兰芳看他光顾着刨饭给他夹的。 崔兰芳还说:“今天没打汤,但沥米剩了米汤,想喝就舀。” 柳谷雨则朝外看了一眼,见屋外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刷刷落着,把篱笆下栽种的一丛葱子打得蔫头耷脑。檐水也越来越密,哗哗冲洗着院坝。 他说道:“明天要是大雨就不用下地了,时间还早,等一两天也等得。” 陈三喜连忙说:“用不着,我戴斗笠穿蓑衣也可以下地的。” 柳谷雨却摇头笑道:“不着急。要是大雨淋病了,我这每天给你的十八文还不够买药吃!” 吃完饭,他数了钱给陈三喜,又借了一把伞给他,把人送出门。 之后两天果然是大雨,尤其是第二天,连着一整日不绝,还越下越大,还打了一天的春雷。 那天本是柳谷雨去镇上摆摊的日子,因着雨太大,他也没能出门,在家里画了一天的图纸。 他想自己画一个小摊车,奈何画技感人。 “柳哥……这就是你画的推车?” 般般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堂屋,见柳谷雨正瘫在椅子上按摩眼睛,走过去一看,正好在桌子上看到一张画好的图纸,她拿起来对着光瞧。 柳谷雨努力了一天,看得眼睛都酸了,此刻闭着双目点头。 般般先是盲目夸奖,然后提出疑惑:“不错,柳哥画得真好!不过顶上这两个圆是啥?顶的铜钱?意为赚大钱?” 秦般般试图理解。 柳谷雨:“???” 柳谷雨理解不了了,他睁开眼睛看,下一刻只觉眼前一黑,又闭上了双眼。 “那是轮子……妹啊,你拿倒了。” 秦般般:“……” 柳谷雨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了拍拿着纸翻来覆去看,试图找个新角度夸奖的秦般般,叹着气说道:“别勉强自己,真的。” 说完,他又掰开手指数道:“一、二、三……再有几天就是二月五,你二哥该休沐回家了,到时候喊他画吧。” 秦容时还没回来呢,任务已经给他安排上了。 他也是运气好,这几天大雨小雨不绝,倒是秦容时休沐那天出了太阳,两天天气都不错。 秦容时回来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他和陈三喜前后脚进门。 柳谷雨跑出来接人,兴奋激动地笑道: “真巧!一块儿到的?快进来,我今天做了新吃食!都来尝尝!” ----------------------- 作者有话说:还没改错字,先看着吧 第60章 山家烟火60 秦容时很给面子地问道:“什么新吃食?” 柳谷雨:“你先进来!” 秦容时点点头, 却没有立刻抬脚,而是挪了半步让陈三喜先进去。 来者是客,这点礼仪还是懂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正好看见秦般般站在灶台前, 两手忙活,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柳哥,这个炸好了吗?” 柳谷雨瞅一眼,点头回答:“好了好了, 夹起来吧。” 秦容时走过去看,见盘子里放了几根划了花刀的红肠, 被油煎炸得发焦酥脆, 表面形成一层硬壳。旁边的小碗里还装着两份不同的蘸料, 一碗瞧着更红,是加了辣子的。 另一边还有一个盘子,里头放着几块卷起来的面皮,用竹签插着。也是过油煎烤过,表面膨胀焦脆, 里头还包着东西。秦容时看不清到底卷了什么东西, 只瞧见不少沾了辣油的葱花漏了出来, 落在盘子里。 柳谷雨:“这是炸淀粉肠和烤苕皮, 都尝尝看。” 说罢,他将两根淀粉肠裹上辣酱蘸料, 然后一人分了一个。 这淀粉肠和柳谷雨在现代吃的淀粉肠不太一样, 因为是用猪肠定型, 所以比现代的淀粉肠更粗一些,相对的长度就缩短了。总得来说重量差不多,只是长短粗细不一样, 颜色也更红,更接近肉色。 淀粉肠刚炸出锅,还烫乎着,表面裹了一层肠衣,已经被炸得开裂发卷,咕咕冒着油泡。色泽红亮,沾着辣油椒粉,闻着格外香。 秦容时一口咬下,牙齿相碰,立刻听到“咔嚓”的脆响,是酥脆的外壳被咬开的声音。 里头的肠肉绵软,浸透了油脂和辣酱,乍一吃觉得一般,可吃了第一口就忍不住咬第二口,一根吃完还意犹未尽。 柳谷雨:“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柳谷雨星星眼问,很是期待。 秦容时顿了顿,错开些视线才点头回答:“好吃。” 陈三喜也点点头。 柳谷雨两眼亮晶晶,又赶忙把盘子里的烤苕皮拿出来两块,也递了过去,“再尝尝这个!” 秦容时依言吃了。 味道也很好,就是吃起来不太好看,辣油都蹭到他下巴了。秦容时面上一红,悄悄侧开了身子。 柳谷雨觉得好笑,心里还想,这小鬼面子薄,还不好意思了。 想归如此想,但柳谷雨还是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 帕子是秋香绿的颜色,是崔兰芳给他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被她缝了一条帕子,出摊时可以用来擦擦汗。 秦容时用了,然后悄悄收进了袖子里。 般般也在一旁热切盯着,激动地问道:“好吃吗?好吃吗?” 秦容时和陈三喜都点了头。 般般欢呼了一声,扭头就抱住柳谷雨晃,激动道:“柳哥,看吧!我就说你做的东西肯定好吃的!” 秦容时也问:“这是摊子上要出的新品?” 柳谷雨点头,指着两样东西说道:“这个是淀粉肠,这个是烤苕皮,都是给食摊准备的新品。等我过些天找木匠做个大些的推车,再打个铁板就能用了。” 刚说完,后头的崔兰芳喊道:“别说了,先来吃饭吧。” 铫子里有炖煮了快一个多时辰的大棒骨汤,用毛竹笋炖的,一大锅肉香。 春日的蕨菜最鲜,家里隔三差五就要吃一趟。 今天正好出了太阳,秦般般和柳谷雨又到小流山挖野菜、掰笋子,掐了满满一篮的蕨根回来。 晚上就做了两大盘,一盘用来炒腊肉,一盘用来凉拌,剩下一些切碎了拌上肉糜用来包抄手,明早就吃骨汤煮抄手了。 陈三喜吃完饭,领了今天的工钱就离开了。 等人离开,一家人才叹气食摊生意上的事儿。 崔兰芳不放心地问道:“谷雨啊,你这什么淀粉肠,味道确实是好,可做起来还挺麻烦的,还得打个煎烤的铁板,得花不少钱呢。之后能赚回来吗?” 崔兰芳是看着柳谷雨做的淀粉肠,又是肉、又是肠,还费油费佐料,瞧着就麻烦。 柳谷雨正喝着汤呢,听到崔兰芳问话才笑着回答:“也就是前期费些钱,而且这铁板我也不是只用来烤淀粉肠,这不烤苕皮也得用吗!之后还能再做其他新鲜吃食!” “就说这苕皮,是用红苕粉做的,里头包的也是葱子、酸萝卜末、折耳根,这些东西都不贵。可我卖价一根三文,能赚不少呢!淀粉肠也是赚个薄利多销,这东西孩子指定爱吃!” 而且这铁板还能做铁板豆腐、烤冷面、炒米粉,能做的东西多了去,还不挑季节,一整年都能卖,不像果子饮得考虑应季的水果,冰粉得考虑冬天太冷不好卖。 柳谷雨也不是闷着头做,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自己的甜食摊子经营得确实不错,可瞅着似乎也到了瓶颈。名声打了出去,但现在模仿的摊贩不少,来往的客人也多是熟客。 再加上大多都是甜食,目标客户太固定,镇上可还有许多爱吃辣、爱吃酸的,柳谷雨可不愿意放过这些潜在客户。 他再做个大些的推车,一边继续卖甜食留住老客,一边卖煎烤的味道更重的吃食,吸引新客。 崔兰芳其实不太懂生意上的事儿,她听柳谷雨说的还挺不错,也不由放下心来,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都听你的,娘晓得,你是个能干的,咱家以后都是你做主!” 秦容时忽然问道:“再卖这些,之前那个摊车就不够用了吧?” 柳谷雨赶忙回答:“可不是!我正为这个犯愁,幸好你回来了,得帮我画画图纸。我脑子里都有主意,就是画技太烂了,画出来只怕木匠师傅也看不懂!” 秦容时立刻回答:“我待会儿就画。”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汤,咽下去才摇头说道:“那倒也不急。你今天刚回来,还是好好歇歇,明天再画也不迟……哦,对了,娘给家里人都做了两身春衣,我和般般的都试过了,你的也去试试吧。” 崔兰芳听到后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谷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急急匆匆回屋拿衣裳去了。 两套缥青色的衣裳,颜色相同,只款式上略有区别。 一套做成了圆领的襕衫,宽袖长衣,腰束白色布带。 另一套做成交领,白领上绣了两片竹叶,腰上则是一条红色的绦带。这绦带还是秦般般打的,她最近正找罗青竹学打绦子络子,小有所成。 说起来,罗青竹是个巧手。 刺绣的好手,打绦络的好手,会得花样儿可多了!听说他没和离前就靠这些手艺活贴补家用,现在和离归家,手艺自然没丢。 只是刺绣费眼睛,林杏娘不许他多做,就打打络子卖给镇上的铺子。 吃过了饭,家庭娱乐项目成了看秦容时换装。 明明是两套一样颜色的衣衫,可柳谷雨看了这套是眼睛一亮,看了那套又是眼睛一亮,有一种玩奇迹容容的神奇快乐感。 “好看。” “这套也好看。” “从前还没发觉,现在再瞧,红色还挺衬二郎的!” “哎呀呀,这是谁家的俊俏小郎君啊,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儿?” 被当着娘亲、妹妹的面打趣,秦容时闹了个红脸,悄摸瞪了柳谷雨一眼,外厉内荏道:“哥夫!别胡说。” 柳谷雨被吼了一句,瘪着嘴就扭头去摇崔兰芳的胳膊,委委屈屈嘟囔:“娘,你看他!我夸他俊俏,还把他夸恼了!” 崔兰芳乐得儿女们玩乐拌嘴,她看着高兴,此刻也哑然失笑道:“二郎没恼你,他就是面子薄。你瞧瞧,说两句就脸红,跟个大姑娘似的。” 不说还好,一说,秦容时的脸红得更凶。 “……娘。” 他不敢瞪崔兰芳,只低沉着声音叫了一句“娘”,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淋了雨的可怜小狗,瞧着竟比装可怜的柳谷雨还委屈了。 崔兰芳到底心疼儿子,没再出言笑话,起身扯着秦容时转了一圈,把人上下打量一遍。 她说道:“哎呀,正正合适呢。二郎长得可真快,我原想着你和般般正在长身体,还做大了一些,没想到现在穿着刚合适。” 柳谷雨也点头,凑上去比划了一下,果真高了一些。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秦容时和秦般般的身高差距其实不大,可过了大半年,兄妹俩的身高差拉得越发大了。 现在秦容时在柳谷雨耳朵的高度,般般又在秦容时耳朵的高度,三人站一块儿,跟个手机信号似的。 就是信号不太好,只有三格。 柳谷雨心里琢磨些冷笑话,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般般也围着二哥转圈,手里扯着那条红绦带,笑道:“好看呢,果然是我的手艺!” 她是和柳谷雨待久了,也学了些自卖自夸的本事。 秦容时本来还假装板着脸,下一刻就被般般一句话逗笑了。 他不爱笑,可般般也不爱吹牛啊,秦容时骤然听到这样一句,实在没忍住 柳谷雨倒不觉得有什么,还鼓励地拍了拍秦般般的肩膀,夸道:“那肯定啊!你就是方圆一丈,打绦子最厉害的人物!” 方圆一丈,秦家的院子都没出呢! 秦容时脸上笑意更深,也忍不住开口笑道:“般般这都是跟你学的。” 柳谷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说道:“跟我学有什么不好!做人就要自信!” “我就是咱家做饭第一名!咱娘是做衣裳第一名!你就是读书第一名!咱家就是魁首之家!” 瞧吧,秦般般还是只学到了皮毛,论厚脸皮还得柳谷雨这个祖宗说话。 秦容时低头理着衣裳,没有抬眼看柳谷雨,只轻声说:“轮做饭,你在福水镇也是第一。” 这话说得很轻,仔细听,里头似乎还藏了两分缱绻温柔和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 可屋里没一个人听出来,崔兰芳和秦般般跟着捧场,都说,“没错,得是全镇的第一!” 柳谷雨更是直接抱了拳,大笑道:“抬举了,抬举了。” 秦容时:“……” 秦容时不言,他只是叹气。 ----------------------- 作者有话说:又忘记设定时发布了[害怕][害怕],我明天一定准时更新[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61章 山家烟火61 第二天早上吃的骨汤抄手, 用的正是昨晚吃剩下的大棒骨汤,撇去油脂和骨头渣,滤出骨汤打底。煮熟的抄手用大漏勺舀出来, 再烫一筷子嫩绿的叶子菜, 底下卧有一个嫩得流心的荷包蛋。 抄手皮很薄,煮熟后泛着淡淡的粉色,隐隐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再用筷子夹开,蕨根肉馅吸饱汤汁, 味道更加鲜美。 一家子美美吃了早饭,柳谷雨刚要起身收拾碗筷, 却被崔兰芳挥手打发了。 她先一步抢过桌上的汤碗, 又挥着手说:“你不是要找二郎画什么摊车吗?先去忙吧, 这几个碗我一个人就能洗。” 就连般般也点点脑袋,说道:“是嘞是嘞,我和娘一起洗好了!柳哥,你先和二哥去画摊车吧!” 柳谷雨争不过,只好拉着秦容时回了房间。 秦容时的房间布置简单, 从前只有床和柜子, 但柳谷雨后来又给他打了一套书案书椅。 他要读书写字, 没有桌椅怎么能行? 秦容时现在就坐在书案前, 翻出纸墨,又用木雕的镇纸将纸张压住。 他磨好墨, 偏头看向柳谷雨, 问道:“要做什么样式的摊车?” 柳谷雨伸着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 嘴上嘀咕道:“就是这样……分成左右两边,一边卖甜食,要留位置装陶锅煮圆子;一边卖淀粉肠、苕皮, 这边得安铁板,还要留位置烧炭。” “下面要按木轮,推起来方便。顶上还得搭个草席棚子,有个小风小雨也能挡一挡。哦……对了,我还打算挂个幌子,也得把地方留出来。” …… 柳谷雨说得眉飞色舞,秦容时右手拿着笔,偏头静静看他。 秦容时的画技自然比柳谷雨好出许多,他听柳谷雨说完就大体明白了他的意思,先依着要求画了一张草图,问过柳谷雨后再简单改动了几处细节,之后才捏着描线的细笔开始画成图。 他画得格外认真,为了让木匠看得更明白,先画了立面图,又在一旁画了更细致的侧面图,每一个面都没有漏掉。 “如何?可还有哪里要再改动的?” 秦容时画完后问道。 柳谷雨说得粗糙简单,但秦容时画的成图却很详细细致,连长宽高度都有标注,还留了位置放竹筒、竹签这样的杂物。 柳谷雨拿着图纸吹了两下,试图把纸上的墨迹吹干,但效果甚微。他也不气馁,两眼发光盯着看,越看越喜欢,最后激动地一把抱住秦容时,晃着他的肩膀叫道: “太棒了!二郎,你真是个天才!” 秦容时被扑了个满怀,柳谷雨的抹额飘带从他脸上擦过,又落下。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就连柳谷雨激动着说话的时候,唇齿间的热息也尽数喷洒在他脖颈处,瞬间烫红了一片皮肤。 秦容时还来不及羞恼,柳谷雨就抱着他猛地摇了起来,那力气,似乎不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就誓不罢休! 秦容时:“……” 他眼底浮起一抹恼怒,用力推开了柳谷雨,沉声道:“快松开,如此……成何体统!” 柳谷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不高兴地撇撇嘴,嘀咕道:“真是个小古板。” 不过,他转眼又看到桌上的图纸,将其拿了起来,兴冲冲跑了出去,还说道:“我得赶紧去找木匠做,早做好早用上!” 他一溜烟跑了,徒留秦容时一个人在屋内,偏头望着被柳谷雨推得吱呀晃动的房门。 屋内只留他一个人了,秦容时叹着气又坐回椅子上,呆怔了片刻才从书屉里找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他心不静,一本书越翻越快,也不知道到底看了几个字进眼里。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干脆用力合拢了手里的书,“啪”一声将其丢回桌子上。 随后,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 * 柳谷雨动作很快,他找了村里的木匠,把图纸交给他,然后把要求、细节说了一遍。 村里的木匠姓张,叫张木山,做了三十多年的木匠,手艺不错。 张木山看了图纸就大概明白了,又听柳谷雨细细说了一遍要求,心下了然,脑子里已经有了这个小摊车的成品模样。 他还指着图纸说道:“哎哟,这个画得好嘞!来我这儿打东西的人不少,也有带着图纸来的,但都没这个画得细致!费了不少功夫吧?柳哥儿,这是你画的?你还有这本事哩?!” 柳谷雨忙摇头,摆着手笑道:“哪能啊!这是我家二郎画的!他能干!” 他也是没放过一个炫耀孩子的机会,瞅准时间就开始夸夸。 张木山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那是,那是!二郎是读书的苗子,那肯定是能干的!” 客套两句,柳谷雨又给了此次的定金,张木山也交代了交货的日期,两边说清楚后柳谷雨才打道回家。 他回家就看到崔兰芳和秦般般已经开始准备明天摆摊用的食材,见柳谷雨回来,崔兰芳甩掉手上的水珠,又在围裳上草草擦了两下。 她问道:“回来了?能做吗?” 柳谷雨点头。 崔兰芳又说:“甘蔗只剩一根了,还收不收啊?” 这几天老是下雨,柳谷雨也只去镇上摆了一次摊。不过上回收的甘蔗不多,已经用了三根,还只剩一根。 柳谷雨犹豫了一会儿。 新的摊车少说也得七八日才能做好,铁板还得到镇上找铁匠打,这些东西都要时间准备,新品还要等一等。 再说了,那甘蔗水卖得还不错,若能收到甘蔗,他还是想再卖一段时间的。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先去何家问问吧,能收就收,收不到就算了。” 柳谷雨进屋略坐了坐,喝了两口水又要出门。 崔兰芳还喊道:“还早呢,再歇会儿啊,你才刚回来呢。” 柳谷雨嘿嘿笑,回道:“去了回来再歇!” “你这孩子,真是闲不住!” 崔兰芳无奈摇头,又起身往秦容时的屋子走了两步,冲着窗子喊道,“二郎,你在屋里干嘛呢?你出来,陪你柳哥走一趟啊。” 说完,她又搓了搓手,自言自语般嘀咕道:“这孩子也怪,自个儿在屋里闷了有一会儿了,一句话不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般般抬起头,轻声说道:“二哥可能在看书呢。” 崔兰芳这才恍然大悟,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正要低头对着女儿说话,让她陪柳谷雨去一趟。 还没开口,秦容时的房门打开了,他从屋里走出来,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朝外走。 “好了,走吧。” 柳谷雨也以为他在看书,忙说道:“用不着,你要是看书就继续进屋看吧,几根甘蔗而已,我一个人就行。” 再说了,就上次那个情况,他这回说不定四根甘蔗都买不到了。 秦容时却已经走了出来,还说道:“劳逸结合,正好歇歇眼睛。” 话都让他说了,柳谷雨哪还能拒绝,总不能不让他歇吧。 他歪头对着秦容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一起出门,然后晃头晃脑朝外走了去,秦容时看他一眼,默默跟到了后面。 两人又出了门。 这时候桃花开得正盛,远远就能看到小流山上大片粉色,花团锦簇。走近了看更是漂亮,枝桠横斜处点缀着或深或浅的胭脂色,一团团、一簇簇,像红云从枝头蔓延到天际。 两人从山下走过,柳谷雨还说:“桃花开得不错,待会儿回来的时候折两支回去给般般簪头。” 小姑娘越发爱俏,每次从小流山上下来不是簪满了桃花、梨花,就是用软韧的柳枝编出花环戴上。 他一边说,还一边悄悄折了一朵往秦容时头发上插。 秦容时感觉到了,但没有说话,只在柳谷雨收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回头淡淡望他一眼。 柳谷雨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正想举手认输把刚插上去的桃花取下来的时候,前头走过来一个婶子。 那婶子姓花,手里挽着篮子,似乎刚挖了野蒜、折耳根回来。 花婶子是个爱扯闲聊天的,谁家的八卦长短她都知道。 闲得无事就往村东边的大晒坝跑,往老榕树下一坐,扯上几个妇人、夫郎就开始聊天。说这家夫妻吵架,又说那家兄弟不和闹了分家,鸡零狗碎的小事儿能说上一天。 她看到柳谷雨和秦容时,眼睛都亮了,小跑凑上来,激动喊道:“哎哟,柳哥儿,好巧在这儿遇见?你是去自家田里?” 柳谷雨没有明说自己的去处,只敷衍笑着点头。 花婶子也不觉热脸贴了冷屁股,更激动起来,抓着柳谷雨的手腕热情道:“我刚从你家田地那边过来!我可跟你说啊,陈家的又找过去了,就坐在田埂上又哭又说嘞!可会闹了!” 又是余春红? 花婶子还说:“只要三喜小子下地,她就去,比吃饭还准时呢!一会儿说你家不厚道,一会儿又说三喜小子天生给人做苦力的命……反正能说得很!” 柳谷雨听到这儿忍不住就蹙起眉,对着花婶子道了谢,然后加快了脚步朝前走。 去何家的路上正好要路过自家地,也好去看看。 花婶子可不图一句道谢,她就是想拉着人一块儿说话,看柳谷雨不搭言有些失望,但下一刻又振作起来,挽着篮子往大晒坝的方向去了,这是非得找着人痛快聊一场! 那头的柳谷雨和秦容时已经快到了,果然远远就看到余春红坐在田埂上,一会儿蹬腿儿一会儿抹脸,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她是真闲啊! 柳谷雨真心觉得。 但余春红看到他和秦容时走过去,竟一骨碌站起来,飞快跑了。 柳谷雨:“???” 第62章 山家烟火62 “她怎么走了?” 柳谷雨真是又气又笑, 想找麻烦却没逮到人,一肚子火没地儿发。 他看一眼田里正忙活的陈三喜,提声喊道:“三喜!” 两亩水田快要翻完了, 也是这几天老是下雨, 不然早就可以收工。 虽然当初说好了按天数算钱,工钱日结,但陈三喜不会为了多赚钱把一天就能做完的活儿拖到两天,反而担心下雨拖慢速度, 下了地就没歇过。 话少,却是个实诚孩子。 陈三喜听到田垄上传来柳谷雨的声音, 他停下动作朝上望, 果然在田垄外的村道上看到柳谷雨和秦容时。 他放下手里的犁具, 小跑上来,抹了一把汗才问道:“有事吗?” 陈三喜面上平静,完全不像被余春红怼着骂了两天的人。 柳谷雨顿了顿才问道:“那个余春红天天来闹?” 陈三喜也顿了顿,下一刻皱起眉朝左右看了看,语气还有些奇怪:“她啥时候走的?” 柳谷雨:“呃……” 话音刚落下, 旁边一片油菜花田里钻出来一个汉子。 他头戴草帽, 正在弯腰除草, 听到动静才冒出脑袋, 嘻哈笑道:“可不是天天都来!三喜娃子都没把她当回事,压根就没理会过, 她也真是有耐心!” 另一边地里也有一个举着锄头翻地的汉子, 累得满头大汗, 此刻也停下动作喘气歇息。 这村里可不是只有妇人、哥儿喜欢说长道短,那有了趣事儿,汉子们也爱说。 这汉子丢开锄头, 到田埂处坐下歇气,又抱着陶盅喝了两大口水,过后也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可不是呢!也是陈家没地种,这才闲得慌,有功夫天天来这儿闹。” 柳谷雨蹙眉,问道:“她都闹什么?说什么?” 那汉子瞥了陈三喜一眼,为难地笑了两声,摆手道:“反正是些不好听的话呗!三喜不爱搭理她,她还觉得是这娃子好欺负,天天都来,还说起劲儿了。” 汉子没有明说余春红都说了些什么,但柳谷雨想也能想到。 肯定是阴阳怪气说些什么,秦家赚了钱,尾巴就翘到天上了,还舍得花钱请人翻地插秧,没见过村里谁家这么大派头! 又或者说,陈三喜是天生做苦力的命,为了几个臭钱,甘愿被同村的人使唤。 他这还算想得委婉了,实际上余春红说得比这更难听,说的都是什么陈三喜命贱,乐意给人当奴才。 难听得很啊,这两个汉子全都听到了,可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转达都觉得脏了舌头。 另一个汉子又除了一把草,忙里偷闲直起腰,也插了一句:“柳哥儿还是你厉害,她那是上回在你手上没讨着好,这不见你一来就连忙躲开了!” 柳谷雨脸色不好看,他看着陈三喜说道:“她下回要是再来,你不用惯着她,要么把她赶回去,要么你回来叫我,我帮你骂回去!咱不受这个闲气!” 陈三喜沉默了片刻,额头轻轻皱了皱,似乎有些不能理解。 他是真没觉得受了气。 他还认为自己赚了钱,又能到秦家蹭饭吃,顿顿有肉有菜,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至于余春红? 说就说呗,她说的话自己一句都没听。 他是真没听,连余春红啥时候来的,又是啥时候走的都没注意,更别说去听她都骂了什么内容了! 陈三喜还觉得奇怪呢,她怎么天天来,她家就没事做吗?还说那么多,她嘴巴都不干的吗? 陈三喜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说话。 想归如此想,但听到柳谷雨的话,陈三喜还是点了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柳谷雨轻微叹了一口气,先再多留一会儿,可还有甘蔗的事儿没有办,最后只能再交代两句,还是和秦容时一起离开了。 “等会儿回来再看看,余春红可别见我走了又跑回来说长道短的,这也忒烦人了些!” 路上,他还对着秦容时说道。 他心里还想,余春红她男人陈贵财倒是看着老实,当初收田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都是余春红在闹。 可能因着自己腿脚不好,陈贵财自卑话少,和村里人起了纠纷也不怎么说话。但他媳妇刁泼,有了事儿就挡前面怼回去,不管占理不占理,骂回去再说。 想到这儿,柳谷雨又不由皱起眉。 余春红天天来闹,她男人不可能不知道。 要么真是耙耳朵拦不住……要么就是默许了。 大概是后者。 柳谷雨像是想通了什么,再想陈贵财,也不觉得他老实了,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冒头,可这样的人阴起来才是防不胜防。 可别在背地里耍什么坏心眼啊。 柳谷雨觉得烦,这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是余春红那样明面着闹反而好应对,就怕一个毒蛇藏在草丛里,冷不丁冒出来咬你一口。 柳谷雨脸色不好,一路都闷闷的,秦容时很快注意到,偏头望他一眼,突然伸手朝柳谷雨递去一朵桃花。 嗯? 柳谷雨立即抬头往秦容时头上望,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簪上去的桃花,现在被秦容时取下来了。 可抬头看,见秦容时发上还簪着那朵粉嫩的桃花。 柳谷雨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还戴着!刚刚都被三喜和两位阿叔瞧见了,指不定要笑话你呢!” 秦容时却说:“琼林侍宴簪花处①,科举三甲还可戴花游街,这本就是美谈,他们要笑话就笑话吧。” 柳谷雨挑了挑眉,忽然低下头,笑言道:“那你给我也插一个,我也蹭个状元当当!” 秦容时还伸着手,手心那朵桃花没能递出去。 他听到柳谷雨的话后低低笑出了声,反手将花簪到柳谷雨的发中。 柳谷雨听到了,抬头瞪他一眼,佯怒道:“他们还没笑,倒是你先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秦容时。 两人站在路边,旁边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枝繁叶茂,铺青叠翠。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空中,阳光落下,被一片片树叶剪成细碎的光影,尽数洒在两人身上。 柳谷雨垂眸看,正好看见秦容时满身的斑驳光点,而比细碎阳光更亮的是他眼底的笑意。 柳谷雨愣了一瞬,下一刻突然伸出手一左一右掐在秦容时的脸上。 “嘿,臭小子,咋长的啊?这么俊!” 秦容时:“……” 秦容时笑不出来了,眼里、嘴角都没了笑意,瞬间垮了脸。 他一把拍开柳谷雨作乱的手掌,顶着一张被掐红的脸瞪向眼前的人,又羞又恼地斥道:“你又做什么!” 说罢,他也不等柳谷雨回话,甩手往前去了。 柳谷雨盯着他走出好几步,被秦容时拍下的手掌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不经意收拢,回味般摩挲两下。 “啧,摸起来也挺嫩的。” 秦容时没听到柳谷雨的嘀咕,不然只怕要恼羞成怒,他闷头走在前面,越走越急,根本没有停下来等柳谷雨的打算。 柳谷雨不敢再戏弄,赶忙追了上去。 他心情刚好了一些,可到何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何大川夫夫二人在收拾院里的甘蔗。 他们应该是刚从地里收了甘蔗回来,用板车运回来的,十多根堆在木板上。 何大川和他夫郎也没想到柳谷雨会突然过来,一车的甘蔗想藏都来不及藏,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何大川干笑两声,尴尬问道:“柳哥儿,又来收甘蔗?” 柳谷雨脸上笑容淡了许多,他微微皱眉,指着板车上的甘蔗说道:“还真是春雨贵如油啊,几场雨下来,何叔家的甘蔗都想开了?本来都过季不长了,这几天又冒出来这么多?” 不说还好,一说就更尴尬了,何大川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往下说道:“嗐,可不是呢,也是这雨来得及时。” 何大川还真能顺杆子往上爬,柳谷雨讽刺这雨不一般,他也顺着往下说都是雨的功劳。 柳谷雨却没心情再阴阳怪气,直截了当问道:“何叔,您家的甘蔗还出么?” 何大川连忙说:“出!肯定出啊!你要多少?” 柳谷雨算了算,伸手比了个手势,说道:“八根吧。” 何大川赶忙收拾了八根出来,打算称重。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何夫郎揣着手,突然开口道:“柳哥儿,你要接着收甘蔗也成,就是我家甘蔗涨了价。” 柳谷雨想笑了,他也真笑了出来。 他皮笑肉不笑问道:“涨了多少?” 听柳谷雨笑着问价,何夫郎还以为有戏呢,也跟着笑起来,语气也热情不少,“十四文。镇上的甘蔗都卖十六文了,咱都是一个村的,我也不好卖你那么贵,就十四文一斤。” 秦容时也在此刻开了口,面无表情询问道:“有十六文的好价,那阿叔怎的不拖到镇上去卖?” 何夫郎被问得一噎,磕巴就停住了。 怎么不拖到镇上去卖?还能因为什么?卖不出去啊! 柳谷雨却在此时拍了秦容时一巴掌,嗔怪道:“可别这么问,肯定是阿叔不想卖呗!人家可是守诚信的好人,和我约好了,定然留着给我啊。” 要不说是夫夫呢?何夫郎也顺着说下去,还点头笑着应道:“是嘞是嘞,就是这样,柳哥儿说得对!” 何大川面上发红,羞窘地低下头,也跟着点起脑袋。 柳谷雨却说道:“可惜了。何叔是讲信用的,可我是个生意人。” “十四文一斤的甘蔗,我可就赚不了多少了,这买卖还是算了吧,我不收了。” 他说着拒绝的话,脸上还带着笑。 何大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何夫郎则是直接大叫起来: “那哪能成!咋好端端的,说不要就不要了?柳哥儿,我真没坑你啊,镇上真是这个价!我还给你算便宜了!你不要了,我这些甘蔗可怎么办!” 柳谷雨点头,又说:“您没坑我,我却不能坑您啊!镇上十六文的好价,我咋能拦着阿叔赚钱呢!您啊,还是把甘蔗拖到镇上去卖,这样的好价可不好得,千万别错过了。” 何大川终于反应过来了,急急忙忙说道:“哎哟,不坑不坑!一村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那、那不然还是十二文?还是以前的价?” 何夫郎也赶忙说:“不错不错,还卖十二文!这总行吧!” 柳谷雨摆手,随后扭头就要走,“十二文比起十六文,那不更亏了!这损良心的事儿我可不能做。” 他说罢就走,何夫郎急了,连忙想拦,却被秦容时横脚挡住。 何夫郎还喊道:“柳哥儿!你不能这样啊!咱去年就定好的啊,这买卖都做了几个月了,咋说反悔就反悔,传出去被村里人知道,你做生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柳谷雨没搭理,走得更快了。 倒是秦容时最后又丢下一句,“就算村里人知道了也只会夸我们大义,舍了自己,把赚钱的机会留给两位阿叔。” 说完,他也反身追上柳谷雨,二人空着手离开了。 他们走了没一会儿,何家夫夫就吵了起来。 何大川砸了手里的甘蔗,气恼地瞪着自己夫郎,凶道:“看吧!就是你,非得闹!非得涨价!这么些甘蔗可咋卖!非得放烂不可!” 何夫郎也生气,立刻怼了回去,“呸!你现在倒是埋怨起我了!你要是不乐意,你早干嘛去了!你刚刚怎么不说!不就等着我开口,恶人让我做,涨价成了就多赚钱,不成就成了我的不是!好话歹话都让你说了!” 何大川:“我……我这不是心疼这些甘蔗嘛!这可咋整啊!镇上没几个爱吃甘蔗的!拖到糖房去卖,肯定要被压价!” 何夫郎:“咋办!还能咋办!人家不收了!当然拖到镇上去卖了,不然真堆家里放烂啊!我还不信了,这么好的甘蔗,到镇上就没人乐意买!” 没了柳谷雨这个大主顾,何家夫夫也只能把甘蔗拖到镇上去卖。 第一天一根也没卖出去,连问的人都没有。第二天他们切了段散卖,运气好,卖出去两根多。 之后几天又下了雨,紧接着又得忙春耕,何家夫夫真是腾不出手处理这批甘蔗。那批甘蔗在地窖里放了半个月,眼瞅着要坏了,只能拉到糖房去。 糖房的主事看过后说甘蔗不新鲜,只能卖八文。 夫夫两个又气又恼,可没办法,只能贱卖了。 不过这些事柳谷雨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气冲冲回了家,觉得今天真是倒霉,一茬事接着一茬事。 可惜,他此时还不知道,晚上还有更倒霉的。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柴元彪的《高阳台》 第63章 山家烟火63 柳谷雨回去就把甘蔗的事儿和崔兰芳和秦般般说了, 还说以后都不收甘蔗了,这一根甘蔗用完以后都不做了。 反正摊子上还有别的吃食能卖,也不是只靠着甘蔗饮赚钱。 柳谷雨这气来得快, 消得也快, 很快又吆喝着一家人忙活起明天摆摊要用的食材。 晚上简单吃了饭,因着柳谷雨和秦般般明早要出摊,秦容时也得回书院继续上课,一家人早早上了床歇息。 睡得正香呢, 柳谷雨还做了个美梦,梦到自己开了大酒楼, 连锁, 都开到府城、京都去了, 每天哗哗哗的银子入账,数得手软。 梦里正数钱呢,突然听到一阵敲门的声音,把满院的人都惊醒了。 一开始是梦里听到有人敲门,可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渐渐变成了拍门, 还听到喊声, 直接把柳谷雨从美梦中拉了出来。 “崔婶子!柳哥儿!” 柳谷雨可算睁开眼睛了, 他懵懵坐了起来,听到院子外还有人在拍门。 什么情况? 又有人翻墙了? 柳谷雨猛搓了两把脸, 草草系上抹额, 穿好外衫, 趿拉着布鞋走了出去。 他刚走出房门,旁边两扇门也开了,家里其他人也走了出来。秦容时最先出来, 他第一眼看向柳谷雨,目光落在他脸上,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才把视线收回。 “我去开门。” 秦容时一边说,一边朝着大门的方向走。 门开了,屋外站着的是方武,村正的上门女婿。 他头发蓬散,衣裳也胡乱套在身上,似乎也是被人从床上强行拉起来的。 崔兰芳穿戴整齐,手边牵着哈欠连连的般般,柳谷雨也走了过去。 秦容时率先问道:“方哥,出什么事了?” 他面色严肃,目光也冷凝两分。 大晚上过来找人,肯定是出了大事。 方武手里提着个油灯,披着衣裳就过来了,他着急忙慌看向几人,急急说道:“秦二郎,你家水田那头出事了!” 柳谷雨目光也是一厉,立刻想到陈贵财和余春红两口子。 他即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武张了张嘴想回答,可自己也没听全乎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就被老丈人打发出来叫人了,一时还真说不清楚。 他说道:“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你们还是过去看看吧,我爹也过去了!” 看来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崔兰芳想了想,扭头对着柳谷雨和秦容时说道:“我过去瞧瞧吧,你们明天都要赶早出门,别耽误了休息。” 话是说了,可柳谷雨哪里放心崔兰芳一个人出门,连忙说:“那哪成,要去就一起去!” 秦容时也点头,说道:“哥夫说得是。” 崔兰芳说不过两个孩子,只得应下,他们都出了门,自然更不放心般般一个小姑娘一人在家里睡觉,干脆全家一起出了门。 刚出门就看到对门的林杏娘也出来了,手里提着灯,右边站着罗青竹,后头跟着两只大狗。 林杏娘也是被方武拍门喊话的声音吵醒的,赶忙凑上来问:“怎么回事啊?出啥事了?大晚上这么着急?!” 还是方武过来找的! 方武是村正家的人,肯定是听了村正的吩咐,村正大晚上找秦家的人,能是小事? 崔兰芳也皱着眉,脸上愁绪不展,对着林杏娘说道:“我也不太清楚,说是我家水田那边出了事。” 林杏娘皱着眉,回头拍了拍罗青竹的手背,小声说道:“青竹,你先回屋歇着吧。娘跟你婶子过去瞧瞧。” 罗青竹蹙着眉毛,想说跟着一块儿去,可他小妹还在屋里睡觉呢。 这丫头睡得沉沉的,像只小猪,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吵醒她。 最后,他才说道:“那娘您小心些,婶子,你们也小心些!” 都点了头,林杏娘还说道:“放心吧,村正也在呢,出不了事!” 说完了,几人继续朝水田的方向走。 越走越近,已经能听到闹哄哄的声音,像是争论、吵架,还有哭嚷的声音。 走近一看,自家水田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大晚上的,这些人也不嫌麻烦,还出来看热闹。 这倒是柳谷雨想错了。 这些人原先不是奔着看热闹出门的,他们屋舍离水田的方向近,听到的动静也清晰。 早先听到一声痛叫,紧接着就是这边院子的狗叫了,那边屋子的鸡也跟着打鸣,闹得鸡犬不宁。没一会儿方武也打着锣过来,然后就是村正骂人的声音。 大晚上的,村正都来了,他们还以为有贼摸进村子,可不得出来看看,有几个还是抄着家伙式儿出来的。 方武走在前面,提声喊道:“让让,都让让啊,秦家的人来了!” 话音落下,堵在前头的人群散开,柳谷雨也看到倒在地上的……陈贵财? 是陈贵财吧? 大晚上光亮不够,柳谷雨借了方武的油灯往前走了两步,仔细一看,真是陈贵财。 再看旁边的人,是村正陈桥生和陈三喜。 柳谷雨先睨了地上哀嚎痛叫的陈贵财,又冷冷看一眼坐在地上跟着哭的陈二丫,还有满脸流涕正撒泼的余春红……他一一看了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在村正身上。 柳谷雨问道:“村正,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桥生的脸色很不好,被扰了清梦本就不高兴,出来一看,又是这样的丑事,可不更生气。 村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眼瞪向哭天叫地的陈贵财,怒道:“你自己做的丑事,自己说!” 柳谷雨顺着视线又看了过去,这一次才看清陈贵财的脚踝上夹着一个捕兽夹,已经流了满地的血,裤脚都被鲜血淋得湿透了。 脚边还有几个大桑叶抱起来的大包,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陈贵财疼得一张脸死白死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一旁看热闹的汉子出声解释道:“柳哥儿,我跟你说!” “这户人家心忒坏了!白天他婆娘来闹,晚上他自己又来,还带了几包虫卵,要埋在你家地底下呢!你看看,真是闲得慌,难为他正事一件不做,忙了几天到处找虫卵了!” “结果三喜娃子早有了准备!就怕他家闹事!天黑前就在水田边放了两个兽夹子,给这贼东西夹了个正着!” 说话的汉子正是今天白日在油菜田除草的汉子。 他家菜田离秦家的水田近,谁知道那虫卵孵化后会不会爬到他家菜地去! 这人心肠也是毒! 一般虫卵孵化都要半个月的时间,陈三喜已经把水田翻好了,马上可以插秧。等虫卵孵化,不正是秧苗刚插上不久吗? 这幼苗哪顶得住虫害!秦家也就这两亩田,可不就全毁了! 林杏娘本就是个暴脾气,一听就怒了,冲上来一巴掌打在陈贵财的脸上,骂道:“你个挨千刀的杀才!毁田毁地的事儿也敢做!” 一巴掌打下去,吓得旁边的陈二丫哇哇大哭,余春红也扑上去抱住自家男人,也跟着哭叫。 她知道这回自家真的不占理了,也不辩驳,只哭着说:“你咋打人呢!” 柳谷雨脸色更难看,他看向村正,直接问道:“村正,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处置?” 村正真觉得烦,瞅一眼陈贵财心烦,再看一眼鬼哭狼嚎的余春红心烦,最后看一眼哭得最可怜,两眼红通通的陈二丫更是心烦。 他家闺女是全家疼着养大的,现在看了别家女孩儿哭成这样也觉得可怜。 真是投错了胎,摊上这样的父母,也是前世的冤孽啊! 村正叹了一口气,望向柳谷雨,又看一眼秦容时,问道:“你们是苦主,还是要问问你们的意思,你们的想法是?” 柳谷雨还真不知道在古代,这样的事一般都是这么解决的,村正这一问,还真问倒了他。 赔钱吧?陈贵财一家哪里有钱赔?也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柳谷雨也觉得心烦。 倒是秦容时开了口,他声音微冷,语气却十分镇定。 “毁田是大罪,毁田一亩笞二十,加判牢狱三年,另赔偿所失。” 又要挨打,又要坐牢,又要赔钱,这可吓坏了余春红,当即就叫了起来。 “可我汉子没做成啊!他连水田都没进就被兽夹夹住了!” “村正,村正……您行行好吧,他知道错了!他本来就是个瘸子,现在剩的一条好腿也伤成这样,真的得了教训!我们以后都规规矩矩的,再也不闹了!” 陈贵财也吓坏了,他本来想着自己夜里悄悄来不会被人发现,哪知道还能闹这样一出。 不但被发现了,脚还受伤了,还要挨打坐牢! 他也白着脸哭求:“是啊,村正,我知道错了……我、我是一时糊涂,就……就看在我这也是头一次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村正气得站了起来,怒骂道:“头一回?你还想要几回啊!” “你们也别求我!我都说了,苦主是秦家人,你求他们去!看他们愿不愿意饶你!” 余春红赶忙看向柳谷雨,她算是看明白了,秦家就是这个小哥儿做主,只要他松了口,这事就能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掐了陈二丫一把,疼得这丫头哭得更惨。 余春红又赶忙趁这机会拽着陈二丫跪在地上,摁着她的脑袋叫道:“二丫,快替你爹磕头认错,让他们饶了你爹啊!” 小姑娘本就吓坏了,又被亲娘一通掐揪,最后按着跪在地上磕头,哭得更厉害,嗓子都哑了。 柳谷雨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余春红,把地上的陈二丫提了起来。 “可拉倒吧!真想磕,你自己怎么不磕?我命硬,我受得起!就知道折腾个小女娃?咋的,是她喊你们半夜来搞这些屁事的?” “当爹的没个爹样,当娘的也不像娘,陈二丫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投胎给你们做女儿!” “这事儿没这么算的!你以为磕几个头就能过去,你真当自己膝下有黄金呢!你想得美!” 余春红被推了个屁股墩儿,陈二丫这下更是撕心裂肺哭了起来,听着确实可怜,但柳谷雨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秦容时也在此刻说道:“这是毁田未遂,报了官只怕也不好判……” 听到这儿,余春红和陈贵财终于露出几分希冀,连连点着头,期盼地看着秦容时。 他又说道:“但也不能就此揭过。” “不然以后村里人个个都效仿可怎么办?今天在这家受了气,晚上就去烧了人家的苗?那以后还有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再说了,咱村里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秦容时如此一说,其他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纷纷说道: “说得是!不能放过!” “一定要重罚!” “没错!” 秦容时年纪小,可村正并不敢轻视他,正色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 秦容时又说:“本就是落户到上河村的流民,不能让他们带坏了村里的风气。只能麻烦村正把这件事情报到上面,把他们的户籍划出去,以后爱在哪儿落脚就在哪儿落脚,只要别进我们上河村。” 听了这话,村正还真思考起来。 他以前就觉得这户人家麻烦,可他们是县尊安排下来的,他一个小小村正自然不能驳县尊的政令。 可现在有了正当理由,就算把人赶出去,县尊大人也找不出错处! 他眼睛一亮,忙说:“好!就这么办!” 其他围观的村人也纷纷说,“赶出去!赶出我们村子!” 余春红和陈贵财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直接吓愣了,呆坐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正终于笑了出来,他拍了女婿的肩膀,说道:“喊两个人把陈贵财绑到祠堂去,夜里安排人守着!余氏,赶紧领着孩子回去收拾东西,等我办好改籍文书,你们就赶紧走人!” 余春红哀嚎一声,还想上前拉扯,但陈贵财已经被方武喊了两个汉子压住。一直没有说话的陈三喜也上了前,把兽夹解了下来。 她还在嚎,一会儿哭,一会儿骂。 “活不成了!真是活不成了!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以后可咋过啊!” “陈贵财,你真是脑子发了昏!你咋就想不开做这事儿,也没事先和我通个气!” “这可咋办啊!” …… 她嚎她的,没人搭理她,陈贵财也被拖走,只有陈二丫呆呆站在一旁,抽抽搭搭地抹眼泪,眼睛都肿了。 倒是白日除草的汉子盯着陈三喜笑,又说道:“三喜啊,你以后再放兽夹好歹说一声啊,我们田地都在旁边呢,要是不小心踩中了可咋整!” 陈三喜面无表情回答:“我入夜前放的,天不亮就收了,只要晚上不出门就不会踩到。” 汉子磕巴了一下:“那、那也很危险啊。” 陈三喜点头:“好吧。” 村正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道:“行了,都回去睡觉吧!” 这话一落,围在左右的人才散去,柳谷雨也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一家人终于回去了。 ----------------------- 作者有话说:怎么这么多姓陈的,之前也没发现啊…… (dbq……复制错章节了[托腮]) 第64章 山家烟火64 回去之前柳谷雨还拉着陈三喜说了一会儿话, 都是些感谢话。 柳谷雨也惊讶呢,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没想到早做了准备。 柳谷雨猜测他应该是天天都在水田旁下了套, 只是前些日子陈贵财没来, 但陈三喜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仍然小心防备着。 这不,今天就抓了个现行。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帮了大忙。 再多感谢的话也没有实打实的钱财来得好使, 柳谷雨做主给陈三喜涨了工钱,原本是一天十八文, 直接涨到了二十五文。 在村里, 再没有高出这样的工钱。 陈三喜也不客气推脱, 点头受了。 这事总算有了结果,村正又做主把陈贵财一家赶出上河村,这免了柳谷雨很多麻烦,以后不用处处防备着。 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晚上回去睡觉都睡得更安稳了。 次日, 几人去了镇上, 去书院的去书院, 去东市的去东市。 少了甘蔗茅根水, 有几个老客也多问了几句,柳谷雨都应付了过去, 还说最迟下个月就要换个大摊车, 还要出两样新品, 到时候得请客人们多多赏脸。 这话一出,他们也忘了什么甘蔗茅根水,纷纷问新品是什么?吃的还是喝的? 柳谷雨卖着关子不肯说, 只言到了时候就知道了。 这倒把老客们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一个个都等着上新的那一天。 之后几天都格外顺利,村正也把陈贵财一家改籍的事儿办妥了。 他们自然不愿意走,尤其是余春红,撒泼耍赖,什么法子都使过了,但他们毕竟人少,村正喊了几个大力的壮汉,拿棍棒把人撵走。 柳谷雨没去看。只听说两个孩子哭得很可怜。是了,他家还有个小儿子,三岁多。 不说大人如何,两个孩子到底无辜,但柳谷雨也不可能因为孩子可怜就放过陈贵财,只能自己不去看了,没看到就当做不知道。 时间过得飞快,又下了两场雨,这天就一日一日放了晴,气温也涨了上来。村里人都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春衫,崔兰芳给家里人做的新衣裳也终于到了穿出来的时候。 这天,柳谷雨没有忙活食材的事,而是在教陈三喜沤肥。 “嘶……谷雨,这、这能不能行啊?这味道也太大了吧!” 肥料用的是自家茅厕的粪水、鸡圈的鸡粪堆出来的,依柳谷雨的意思,这肥用牛粪更好,可家里没有养牛,只能退而求次了。还加了黄豆粉、熟石膏粉,用大棒一搅合,那味道真是……十分霸道! 崔兰芳捂着口鼻,好几次想呕都忍不住,最后还是将信将疑地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哪有实践经验,他也紧紧捏着鼻子,试图靠近瞧一瞧,却被那味道熏得两眼一花。 “娘,肯定能行的。”他虽然不确定,但还是如此说。 般般躲得最远,小姑娘今天换了新衣裳,鲜艳的柑黄色,像一团暖洋洋的太阳。她担心自己的漂亮衣裳被染上臭味,躲得远远的,但听到问话还是点头,也说道: “娘,我也信柳哥,肯定能行!” 最镇定的还数陈三喜,这小子的鼻子仿佛不是正常人的构造,好像闻不到味儿?他连堵都不堵,还离得最近,踩在小板凳上,抱着一根大木棒搅合废缸里的“肥料”。 柳谷雨喊道:“三喜,差不多可以了,下来吧!快快快,盖上,发酵个几天就能用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厚木板,把缸口盖住,过后又觉得不稳当,还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末了,柳谷雨才拍拍手,说道:“成了,先放三天吧。三喜,这几天你先歇歇,等肥料发酵好再来。” 陈三喜点头。 秦般般这时候才试探着挪近,蹭到柳谷雨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小心朝大瓦缸的方向看,还小声嘀咕道:“这味道……唔,今天吃饭都不香了。” 这味道可不止他们能闻到,好些路过的村人都抻着脖子往里瞧。 还有人凑上来问: “柳哥儿!你家干什么呢!这么臭!煮屎呢!” 也有人着急忙慌跑来,似乎是真担心,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什么味儿这么冲!柳哥儿,你家茅坑炸了?人没事吧?” 柳谷雨哭笑不得,一一都打发走了。 三天的时间倒也过得快,只是村里人都悄悄传着,说秦家倒霉,家里的茅坑炸了,他们还瞒着不好意思给村里人知道。 柳谷雨听到后还大笑了一场,嘀咕这事儿咋就传得这么离谱。 不过笑后就罢了,眼下还是给水田上肥要紧。 肥发酵好了,再加水稀释,做好这些柳谷雨才喊上陈三喜,挑着自制肥下了地,崔兰芳和般般也跟在一旁帮忙,手里都拿着浇肥的大瓢。 秦般般心疼她的新衣裳,今天还特意换了从前的旧衣,头发也是两条素辫子,舍不得扎花。 近来正是插秧、种瓜点豆的时候,各家田地里都有人,都看了一出热闹。 吴大柱,正是上回油菜地里的汉子,他正在给自家水田翻地,位置也离这儿不远。 瞧见后还担心问:“哎呀,这是在搞啥嘞!” 柳谷雨笑着解释:“上肥呢!” 吴大柱又说:“哎哟,看得出来!可,可你们这用的啥肥啊!别家都是挑粪水来浇啊,你们这咋不一样?好像还冲了水,能不能行啊,可别把地浇坏了。” 他其实还想说,这水田没被陈贵财祸害了,可别糟在自家人手里。 可这话不好听,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他是没说,可有其他人说了,有真心劝的,也有阴阳怪气讽刺的。 “可不是!两亩地呢,弄坏了,你们明年吃什么啊?” “哎,兰芳啊,不是老姐姐说你啊!你家真是不像话了,由着个小哥儿做主,要把你家田地糟践坏了!这能赚钱的,可不一定会种地!” “可不是……这柳哥儿在娘家的时候就没见过他下地,哪里会这些!” “你们就看着吧,之后有他们后悔的!” “柳哥儿,别瞎折腾了!你这孩子鬼主意多,出摊卖吃食能赚钱,可种地和摆摊做生意不一样!你年轻不懂,还是要听我们这些老把式的!毁了苗子多可惜啊!” …… 柳谷雨知道,这些人没见过现代改良过的肥,和他们是解释不通的,只说,“没事,我们就是试一试。也只试了一亩田,还剩着一亩呢,饿不着的。” 这是柳谷雨一早就和家里人商量好的,毕竟他也只是个门外汉,只有理论知识,自己也没有尝试过,并没有百分百成功的信心,不敢贸然把家里的两亩田都试了。 崔兰芳也在此时说道:“我家就是谷雨做主,这有啥不行的。谁有本事谁就能做主,我家就是这规矩。” 真心劝的劝不住,想要挑拨关系的也没成功,一个个都停了嘴,不再多说什么,只心里嘟囔:爱咋折腾就咋折腾吧!又不是我家的田地,我心疼个什么劲儿!吃了亏就知道哭了! 大多数人都等着看热闹,只有一个老人家摇着头无奈叹气。 老汉姓苗,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却十分康健,还能扛着锄头下地。他种了几十年的庄稼,是村里种地的好手,也是真心心疼粮食。 在他看来秦家就是家里有了钱,有胆子敢折腾,他不心疼钱,就心疼地里的庄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这肥成功了,大丰收自然能证明一切。 * 清明到了,秦容时休沐归家。 逢五休沐,又恰好临着清明,鹿鸣书院放了五天假。 说是假,但其实是让学子们回家帮着务农。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也是春耕的要紧时候。 秦容时回家的时候下了小雨,刚暖和几日,这雨又淅淅沥沥落了起来,不过清明下雨倒也不意外。 “二郎,回来了?” 柳谷雨听到动静就从灶房探出头朝外看,果然看到挎着布包撑着油纸伞往院里走的秦容时。 小少年越发俊逸,身段也秀挺,站在雨里就像一杆润湿的翠竹,是破了笋壳新长出来的,比周边那些爬满灰斑的老竹都要漂亮。 柳谷雨招手把人喊了进去,下一刻就有一个青团子怼到他嘴边。 那是清明节吃的青团,艾草做的,里头包了细细的红豆沙,是秦容时爱吃的甜口。 秦容时愣了片刻,下意识想要伸手拿,却被柳谷雨错手躲开。 他说道:“就这样吃吧,你刚回来,手都没洗呢。” 秦容时又愣住了,他原本该说不急,自己可以先去洗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句话也没说,嘴唇倒是先张开了,等他回过神已经咬住了那个青团。 柳谷雨嘿嘿笑:“怎么样?好吃吧?” 秦容时默不作声,只静静点头。 还是蹲在灶膛前烧火的秦般般举起手,叫道:“柳哥!我也要吃!” 柳谷雨回头看她,语气有些无奈,“般般,你都吃了三个了,这东西吃多了不消化!再说了,还没吃饭呢,你留着些肚子吧!” 秦般般噘了噘嘴,却还是趁柳谷雨没注意悄悄偷了一个,然后飞快喂进嘴里。 这一幕被崔兰芳看个正着,她无奈地点了点秦般般,觉得这丫头的性子越来越野了。 柳谷雨没看到,他帮着拿过秦容时肩上的布包,又说道:“侧锅里烧了水,你先洗一洗,洗完了就吃饭。” 秦容时点头,舀了水洗手洗脸,柳谷雨几人则开始舀饭端菜摆桌,一家人很快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陈三喜昨天就把田里的秧苗插完了,所以今天没过来,自然吃饭也没他。 吃着饭,柳谷雨忽然说道:“二郎,我明天要去镇上摆摊,正好你放假,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 作者有话说:颈椎不舒服去做医院拍片了,做了针灸和正骨,宝们一定要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多锻炼[托腮][托腮] 第65章 山家烟火65 新的摊车做好了, 柳谷雨到镇上定的铁板也打好了,他今天在家里忙活了一整日,就为了准备后天的食材, 事事准备齐全。 东西比较多, 般般是个女孩儿,力气自然没有她二哥秦容时大。正好秦容时后天休沐,可不得拉上这个劳力。 这事说定了,几人吃完饭后收拾了碗筷, 洗漱后早早睡下。 也是柳谷雨运气不错,第二天就放了晴, 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崔兰芳起来给两人煮了面, 然后才将人送出门。 他们这一趟可带了不少东西, 把林杏娘都惊了一跳,她早知道柳谷雨找木匠做了一个新的摊车,可也没想到有这么大,绑到驴车上占了一大半的位置,四人只能挤着才能坐下了。 “好大的架势, 你这是把铺面开到街上去了啊!”林杏娘打趣着说道。 柳谷雨笑了两声, 乌黑的眸子里发着光, “哪有啊, 真开铺子才好呢!” 林杏娘忙说:“你有本事!开铺子也是迟早的事儿!” 柳谷雨听得直笑,乐道:“那就借婶子吉言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笑客套, 驴车也不紧不慢向镇上去了。昨日下了雨, 路上湿滑, 所以赶车的速度不敢太快,安全要紧。 很快到了福水镇,临城门给小卒交了入城税, 秦容时将车板上的东西一一卸了下来,不管是自家的,还是林杏娘的,他都出力气卸了。 驴车寄养在骡马厩,几人或推、或背着东西到了东市。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柳谷雨和秦容时很快把摊子摆好。 这时候已经有几个熟客到了,但柳谷雨还没生火,只笑着招呼:“几位再转一圈吧,我这才刚到,都没收拾好呢!” 有几个点头应了,背着手去逛了其他摊子。 牛大为不愿意走,哼着小调排在摊子前,很是新奇地打量着柳谷雨的新摊车。 他哼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指着摊车好奇问道:“柳老板,做了新车啊?瞧着真不错!那今天是不是要出新品了?” 柳谷雨冲他笑,也问道:“刚做的,今天正好拉出来溜一圈。牛老板又来给闺女买红豆圆子?” 牛大为嘿嘿笑着摸脑壳,回答说:“那孩子被家里娇惯坏了,她娘做的早食就是不爱吃,非得吃外头的。” 他嘴上说着“娇惯”,但语气、神色显然溺爱非常。 他这闺女可挑嘴了,从前也有喜欢吃的东西,可没多久就吃腻了,只有柳老板家的吃食总也吃不腻,她隔三差五就得吃一回,上回那个菌子肉酱她念叨了好久呢。 “也是您疼孩子。”柳谷雨点头答道,“今儿确实有新品,不过要快午时的时候才出,现在还早着。您可以下午再带着孩子出来逛逛,到时候尝尝就好。我今天准备的量多,能吃着的。” “早上还是卖圆子、软糕这些……哦,对了,后天就是清明了,我还做了青团,甜口的、咸口的都有!” 牛大为忙问:“还有青团啊?什么味的?有红豆味的吗?” 柳谷雨连忙点头回答:“有呢!” “有四种口味。桂花红豆、红薯芋泥是甜口的,咸菜笋干、肉松是咸口的。单买的话素馅二文一个,肉馅三文一个,四种口味一起买只要八文。八八八、发发发,也是讨个吉利。” 牛大为也是做生意的,喜欢这个吉利,一听就笑眯了眼睛,完全忘记自己媳妇今早还说要自己做青团呢,直接道:“每个味道都来两个!再来一碗红豆圆子,上回那个枇杷果冻也来一包。” 此时,秦容时已经提了木桶打水回来,又把炉子下的火生好。 柳谷雨看得忍不住笑。自秦容时去了书院都是般般陪着自己摆摊,打水这样的活儿自然归到他头上,柳谷雨也是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他笑着望了秦容时一眼,很快煮好一碗圆子,再把其他吃食用油纸包起来,又用草绳绑上,方便牛大为提回去。 牛大为给了钱,两手拿着东西满意离开。 他走后不久,之前转悠开的几个客人也溜溜达达转回来两个,一看有卖青团的,也应景买了些。 早上的生意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柳谷雨并不意外,镇上的人一般都是下午才出来玩,那时候才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刚到午时,柳谷雨给另一侧的铁板摊子也生好炭火,又在铁板上刷上油,开始煎肉肠和苕皮。 这味道可比什么青团、圆子都来得霸道,油香、肉香很快就飘了出去。 柳谷雨熟练地打上花刀,又两边煎烤着肉肠,煎得熟透、焦香才插上竹签,又刷上辣酱,撒上佐料,香味更重了。 等肉肠煎熟后,摊在铁板上的苕皮也被柳谷雨翻了个面。他吃苕皮喜欢焦脆的口感,所以会多烤一会儿,烤得苕皮表面冒起白泡,用竹签子刮过还能听到“嚓嚓”的脆响才算好。 “嘿,老板,你这是做的啥啊?闻着也忒香了些!”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人叫石梁才,是镇上米粮店的管事。今天铺子里无事,他躲懒出来走动走动,刚到东市就被烤肉肠的味道勾得走不动道了。 柳谷雨抬头看了一眼,瞧这汉子面生,不是熟客,但看他衣裳料子不错,手里还盘着一对核桃,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 他连忙笑道:“这是肉肠,是用肠衣和猪肉做的,煎熟后刷上蘸料就能吃。” 石梁才连价格都没问,直接说道:“来一根。” 柳谷雨:“好嘞!您吃辣不?不吃辣的话,我重新帮您烤一根。” 石梁才可等不及了,忙点头说:“吃的吃的,就这根吧。” 柳谷雨:“好嘞,诚惠,一根三文。” 石梁才立刻掏了钱,柳谷雨也把手里的烤肉肠递了过去。 他举着肉肠没走,就站在摊子前吃了,一边吃一边看柳谷雨继续烤苕皮。 这肉肠的味道真不错,外皮焦脆喷香,里头的肉却是松软,但肉香味浓郁,裹上辣酱后味道更好了,一口一口吃得人停不下来。 石梁才很快吃完一根,舔着舌头还想让老板再烤一根,可目光又钉在铁板上的苕皮上。 苕皮已经烤好,也刷了一层辣酱,现在正在包料,柳谷雨用手拿的小木夹子夹了葱子、芫荽、酸萝卜丁、折耳根放进去。 石梁才眼巴巴瞅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道:“这个也给我来一块!” 柳谷雨悄悄笑了笑,点头忙招呼:“好嘞,这个也是三文,马上给您插上。” 柳谷雨取两根竹签把包好的苕皮插上,旁边的秦容时则在收钱。 那块烤好的苕皮递了出去,石梁才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他心里还想着:这摊子上的吃食味道真不错!下回还来! 之前铺子里的伙计就和他推荐过柳家食摊,可石梁才不爱吃甜,只知道东市有个姓柳的哥儿老板卖的东西好吃。 现在一尝,果然是不错! 石梁才走了,可他后面刚刚就排了好几个人了,全都盯着柳谷雨身前的铁板子。 “老板,那个肠多少钱啊?” “还有这什么烤苕皮也给我来一块!” “我也要!我要两根肠!” “我肉肠、苕皮都要!苕皮不加折耳根,多放些酸萝卜!” …… 生意立刻火爆,柳谷雨一口气拿了五根肉肠,打了花刀煎上,又夹了苕皮出来烤,都快忙不过来了。 旁边的甜食摊子由秦容时看顾着,偶尔有几个过来买果子饮的姑娘都是他在招待,忙完了还得帮柳谷雨收钱。 这生意一来,两人都没空歇息。 送走了两大波客人,柳谷雨把多煎出来的三个肉肠分给了隔壁的林杏娘母女两根,剩下一根又给了秦容时。 “垫垫肚子,中午忙起来还什么都没吃呢。” 柳谷雨他说道。 秦容时看他一眼,微微蹙起眉,轻声说道:“你呢?” 柳谷雨站在铁板前,被炭火熏得满头汗,此刻正提着袖子抹脸,一边擦一边说:“你先吃,你这正长身子的年纪呢。等我歇会儿去旁边买两碗笋蕨馄饨,也不知道他家馄饨是怎么做的,我就做不出那个味儿!” “你做得更好吃。” 秦容时小声说了一句,可柳谷雨只顾着吞口水,压根没听到。 秦容时沉默须臾,又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柳谷雨愣了片刻,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这是自己之前递给秦容时擦嘴的帕子。 秦容时没还给他,柳谷雨自个儿也忘了这事儿,等他想起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帕子找不到,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呢。 柳谷雨接过帕子擦了脸,柔软的布巾挨着面颊,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荚香。 这小子洗过了? 柳谷雨觉得有些奇怪,可一时间又想不起具体奇怪在哪儿。 他表情愣愣地想着,帕子呆呆拿在手里,还没收起来。 秦容时看他一眼,突然伸手将柳谷雨手里的帕子抽了出去。 然后柳谷雨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帕子塞进了衣襟底下。 柳谷雨:“???” 柳谷雨疑惑一瞬,然后悟了。 读书人都比较讲究,用荷包,用帕子,说不定书院里的学子人手一条帕子。秦容时看多了,也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崔兰芳再做一条,于是就盯上了他的! 没错,就是知道。 秦容时并不知道柳谷雨奇异的脑回路,他收好帕子后又看了柳谷雨一眼,见人还在发呆。 他想了想才低声说道:“我去买吧。” 柳谷雨:“什么?” 柳谷雨小声问了一句,秦容时没有回答,人却已经走出摊子,朝着那家卖笋蕨馄饨的老板去了。 第66章 山家烟火66 秦容时很快端了两碗馄饨回来, 热气腾腾飘着香。 柳谷雨忙起来本来还不觉得多饿,这会儿闲了下来,又闻到笋蕨馄饨的香味, 肚子才开始咕咕叫唤。 他从秦容时手里接过一碗馄饨, 捏着汤匙搅合两圈,汤香飘进鼻子,勾得人更饿。 这摊老板也不知怎么做的馄饨皮,薄如纱纸, 但薄而不破,煮熟后如一层层轻纱漂在汤里, 开出一朵朵白花。笋蕨馄饨是素的, 没加一点儿肉馅, 可吃着就是香,仿佛还有肉鲜味儿。 那是汤里飘出来的,这馄饨汤是大棒骨和鸡架子熬煮出来的,鲜美非常。撇开油沫,舀清澄澄的骨汤做底, 再用漏勺捞出十个小馄饨, 撒上葱花芫荽干虾皮, 滴两颗辣子油, 一碗地地道道的笋蕨馄饨就成了。 趁这会儿没有客人,柳谷雨和秦容时没有多话, 埋头开始吃。 眼瞧着才吃一半, 摊子前又来了几个客人, 柳谷雨忙要擦嘴站起来招待,下一刻却被秦容时按住肩膀。 他说道:“你先吃,我来弄。” 柳谷雨这才看向秦容时, 见他碗底已经空了,也不知道咋就吃得这么快。 年轻就是好啊,吃东西都快! 柳谷雨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这时候也只能点头了,匆匆忙忙吞了口里的东西,又急急忙忙说道:“成,我看着你弄。” 秦容时点头,到摊子前招呼客人,问了要吃什么。都是听说柳家食摊又出了新鲜吃食,来凑热闹的,大多都点了烤肉肠和烤苕皮。 秦容时没有亲自上手过,可他在旁边也看了半日,煎烤步骤都清楚。动作不太熟练地给肉肠划好花刀,又拿夹子摊开苕皮煎烤。 烤肉肠、苕皮不难,重点在火候上,柳谷雨一边吃一边小心盯着,时时叮嘱翻面。 “这小童生也有能耐啊,没想到我今天能吃到读书人做的东西了!” “嘿,小童生,再给我烤一根这什么肉肠……我带回去给我儿子吃!说不定吃了也能考童生呢!” “诶,这个主意好,给我也来一根!” …… 客人们也不嫌弃秦容时是个新手,来这儿的熟客大多知道柳谷雨最开始摆摊就是秦容时陪着的。 过完年,这少年就换成了一个小姑娘,问过才知道,那小汉子进了鹿鸣书院,以后前途大好呢! 这可是鹿鸣书院的学子,以后的秀才苗子、举人苗子。 在他们眼里,这些读书郎都讲究“君子远庖厨”,他们是头一次吃到读书人做的东西,都觉得新鲜,纷纷喊着秦容时多烤几串。 柳谷雨还真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效果,吃着馄饨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差点呛到了。 秦容时百忙之中抽空瞥他一眼,见柳谷雨正捂着嘴咳嗽,呛得直咳嗽都还挡不住他要笑,又咳又笑,憋得脸都红了。 秦容时又扭回头,一边忙着给烤肉肠翻面,一边叹气说道:“慢些吃。” 柳谷雨捂着嘴点头,缓了一阵才把碗里最后两个馄饨吃了。 看热闹的客人们嘿嘿笑,还打趣:“柳老板,你这小弟对你真不错!” 柳谷雨得意回答:“那肯定啊!虽然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但情分也比不得其他人!是吧,二郎?” 他说着还起身站在秦容时身边,伸出胳膊哥俩好般勾住他的肩膀,然后朝他抬下巴。 秦容时:“……” 二郎本郎黑沉着脸,抬手将柳谷雨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甩了下去,然后把摊子丢给他,冷声冷气道:“你自己弄吧。” 说罢扭头就走了。 柳谷雨:“诶?诶诶?” 柳谷雨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嗐,青春期啊?”柳谷雨嘀咕了一句,愣头愣脑地接手了铁板摊子,秦容时则把两个空碗还回馄饨摊子去,过后又回来继续收钱,就是不乐意搭理柳谷雨。 甜食生意还和从前一样,时不时就有结伴逛街的小姑娘买两杯果子饮再继续闲逛。 也有小孩儿揣着钱袋来买水果糖或枇杷果冻,但闻到烤肉肠、苕皮的香味又被馋得走不动道。 可惜家里大人给的钱只够买一样,纠结地挤着小眉毛,最后一样也没买,吧嗒吧嗒跑了回去,也许是回去找大人撒娇多要几块铜板。 没多会儿,牛大为抱着女儿也来了,小姑娘长得圆乎乎的,脸蛋儿红扑扑,穿着嫩粉色的小袄裙,头发梳成小丫髻,用粉色发带绑了蝴蝶结。 “哎哟牛老板来了啊!您看看,这就是今天的新品,有没有想吃的?” 牛大为笑了两声,然后抱着小闺女上下晃了一下,最后夹着声音问道:“宝儿,看看想吃什么啊?” 小女孩儿原本看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红豆芋圆圆子,可铁板上煎烤的肉肠太香了,忍不住也看了过去,最后指着说道:“要这个!” 对着软乎乎的小女孩儿,柳谷雨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软了下去,夹着嗓子细声细气说道:“好嘞,马上给你烤。” 牛大为也连忙说道:“烤四根吧,三根打包,剩的那根不加辣椒。我也带回去给我老娘媳妇尝尝!闻着可真香,老远就闻到了!好得是你柳老板的手艺啊!” 柳谷雨点头,飞快烤了四根肉肠,其中三根刷上蘸料用油纸包装好,剩下一根什么佐料也没蘸,他还特意将竹签子取了下来,只用油纸包着,免得扎了孩子的嘴巴。 “好了,您拿好。刚烤好的肉肠还有些烫,晾一晾再吃!” 小姑娘舔舔嘴唇,显然已经馋了,但还是乖乖对着柳谷雨喊了一句:“谢谢哥哥!” 牛大为接过东西,先吹了一阵才递给女儿,温柔说道:“小心烫,慢慢吃。” 牛大为抱着孩子走远,没一会儿又来两个熟人。 是谢宝珠和他的书童翡翠。 “哟,秦容时,你还会做买卖呢!” 这位大少爷实在没什么心眼,说话也直来直去。这话要是说给徐行听,定然又要惹得人不满,以为又在羞辱自己了。 但秦容时没有这些想法,他略抬眼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好看到谢宝珠主仆二人。 今天没上课,可谢宝珠还挎着宽大的挎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没一会儿,包里冒出一只橘黄色脑袋,被喂得圆头圆脑的“山大王”从包里探出头,粉鼻头翕动两下,然后不安分地“喵喵”叫着,显然是闻到肉肠的香味了。 刚冒头就被谢宝珠一巴掌揉了回去,末了还轻轻拍了拍挎包,教训道:“馋死你得了!喝奶都要把肚皮喝爆了,现在闻着味儿又出来!” 柳谷雨收回视线,还打招呼问道:“谢小东家,也是难得休沐出来逛?” 谢宝珠笑着点头,然后护住挎包往铁板摊子那头瞧,“哇,好香啊!柳老板,你的手艺真好!你咋不是我哥夫呢!真是白白便宜秦容时这闷葫芦了!” 柳谷雨听得发笑,瞥一眼面无表情好像对这边完全不关心的秦容时,打趣问道:“你也觉得他是闷葫芦呢?” 谢宝珠:“本来就是!锯了嘴的哑巴葫芦!” 说完,他托了托身前的挎包,又往前凑了凑,继续说道:“说真的柳老板,我也认你当哥夫吧!以后再有啥好吃的,你第一个告诉我!” 柳谷雨大笑不止,“这也是能认的!你这是给你哥哥在外头又找个夫郎呢?他能乐意?” 秦容时终于有动静了,蹙着眉不高兴地看了过来,重重喊道:“哥夫!” 柳谷雨笑得更大声了。 谢宝珠却皱起眉,不知想起什么,皱巴着脸摇头,说道:“不成不成,他都快三十了,配不上你!” 柳谷雨直接哈哈大笑。 秦容时终于站不住了,直接上前挤开柳谷雨,板着张冷脸瞪谢宝珠,冷冰冰问:“吃什么?” 谢宝珠也不生气,还傻乐着笑,抬手在摊子上指了好几样。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两份!” 他点了新出的烤肉肠、苕皮,还有枇杷果冻和桂花蜜水。 秦容时只想快些把人打发走,速度飞快地烤好肉肠和苕皮,然后收钱,再把果冻和甘蔗水也递出去。 买的东西不少,谢宝珠和翡翠手里都拿满了。 谢宝珠扭头朝进士巷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偏着脑袋向小书童问:“嘿,翡翠,他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仆似主人,小书童也没多靠谱,此刻满眼都是吃的,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烤肉肠,已经想要啃一口了。 他还嘀咕说道:“没有吧少爷……他又不喜欢你,老看你干啥?” 谢宝珠:“嘿!你个笨蛋!今天买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许吃!” 翡翠哀嚎求饶:“不要啊少爷!” …… 人都走了,柳谷雨才偏着脑袋撞了撞秦容时的脑袋,凑过去嬉皮笑脸问:“还生气呢?” 秦容时没搭理他,只垂着脑袋收拾摊子,把飞溅到铁板外的油渍擦干净,又把空了大半的葱花碗填满,似乎很忙。 柳谷雨又撞了两下,哄小孩儿般哄道:“别气了,我肯定只给你做哥夫!” 秦容时一口气没倒过来,气得想要翻白眼。 他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扭头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冲他眨眼睛,弯着嘴唇笑,笑得满脸灿烂。 秦容时:“……” 他盯着柳谷雨看了好一会儿,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又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 “算了。” 他才是笨蛋。 柳谷雨才是笨蛋。 秦容时想。 柳谷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一颗笨蛋了,他猛然想到什么,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秦容时吓得一抖,连忙看他。 柳谷雨:“哎呀!错了错了!把般般给忘了!” 秦容时:“……” 第67章 山家烟火67 今天生意很好, 或许是占了新鲜的缘故,柳谷雨做了八十根肉肠、五十块苕皮,全都卖了出去, 还有应清明节才做的青团, 也卖空了。 今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后更累得不愿动弹,吃饭都恨不得趴在桌上吃。 崔兰芳看着心疼,给柳谷雨夹了一筷子菜, 又说道:“吃过了饭娘给你按按手,再烧水洗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也在家歇一天。” 柳谷雨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有气无力点着头。 饭后, 又到了数钱的快乐时间。 柳谷雨满血复活,挥臂叫道:“快快快,把装钱的篓子拿来,还有穿铜板的麻绳呢?都拿来!数钱了,数钱了!” 秦般般听着柳谷雨的吩咐, 将东西都准备齐全, 一篓子的铜钱被她捧在手里, 晃得“哗哗”响。 还别说, 这声音是真好听! 一家四人围着桌子坐下,各占一方, 埋头开始数钱、串钱。 一百枚穿成一串, 一共串了七串, 还单出来五十多枚散钱。 “七百多文!!!” 般般惊得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似一只受惊的幼鹿,眼睛圆亮有神。 柳谷雨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面上得意,但嘴上还是说:“这还没刨去成本呢,淀粉肠做起来麻烦,又是荤肉,光成本就得刨去一半。” 般般:“那也很棒了!” 崔兰芳也惊喜地点头,说道:“正是,正是,咱村里可没几个一天就能赚几百文的!” 柳谷雨说:“这些不算什么,只要咱们肯干,以后一定还能赚更多的钱!” 柳谷雨将几串铜钱收好,又把零散的几十枚也用麻绳串上,最后再从篓子里取了一串一百文的,然后将两串长短不一的铜钱串递向秦容时。 “二郎,这个你收着,过几天回书院一块儿带去。” 秦容时皱了眉,立即答道:“我不需要,还是紧着家里用吧。” 柳谷雨道:“家里有我在,你少操心。你一个人在书院,要吃好用好。” 秦容时却说:“书院一早就交了食费,吃住不用再额外用钱。” 柳谷雨瞪了他一眼,动作强硬地翻开他的手掌,把钱塞了过去。 他说道:“人又不是只靠吃饭活着。” “再说了,你还在读书呢。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你晚上回去要是还想看书、做功课,那照亮的油灯要不要钱?” 一听这话,连崔兰芳和秦般般也跟着劝了起来。 “说的是,二郎啊,你就收着吧。” “是呢二哥,就听柳哥的吧。” 秦容时没再拒绝,点头收下。 数完钱,一家子洗漱后各自回了房间,吹灯睡觉。 柳谷雨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还不愿意起呢,是崔兰芳担心他饿坏肚子,把早上做的玉米粑粑又热了一遍,给人端进屋。 柳谷雨吃了早饭,倒头又睡下,这一觉直接睡到中午。 屋内太阳大得晃眼,照得满室亮亮堂堂。 柳谷雨穿好衣裳懒洋洋走出门,抬头就望见大片蓝天白云,檐下的一双春燕回了家,亲亲密密地帮着梳理羽毛。 春风带着熏人的暖意,携卷青草桃花的清香拂上柳谷雨的面颊,吹散睡意。午日和暖的阳光也落了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柔金色的光斑,整个人都沐浴在和煦的三月春中。 般般蹦了过来,半大的狗子紧紧跟在她后面,扑着前爪去抓她的裙摆。 “柳哥,你终于醒了!” “我和麦儿姐要去山上玩,你要一起去吗?” 柳谷雨伸了个懒腰,脑子有些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怔一会儿才疑惑问道:“麦儿?她今天没跟着林婶子去摆摊?” 秦般般摇头,回答道:“林婶子今天也没去摆摊。” “今天是麦儿姐姐的生辰,十五岁及笄,这可是大日子!林婶子还让咱家今天晚上别煮饭,去她家吃呢!” 柳谷雨这下是真清醒了,揉着脸问道:“及笄?就今天?” 秦般般猛猛点头。 柳谷雨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我这也不知道啊,什么都没准备!” 就算柳谷雨对古代知识不熟悉,却也知道女子及笄是大日子,相当于现代的成人礼。可柳谷雨事先不知道,完全没有准备。 秦般般也点头说:“可不是!林婶子今天突然才说的,娘也吓了一跳呢!” “娘本来给我做了一双新的绣花鞋,野樱花的绣面,特别好看!但娘说这事儿来得突然,只能先把给我准备的鞋子送给麦儿姐做生辰礼了,之后再给我补上。” “还好娘想着我的脚长得快,特意做大了一些,不然只怕麦儿姐姐还穿不上呢!” 说到最后,她还苦恼地撇了撇嘴,又嘀咕道:“我就麻烦了,还不知道能送什么呢!” 秦般般如此说,柳谷雨也觉得有些麻烦。 “般般!般般!你好了么?” 正想着,院子外头响起了罗麦儿的声音。 “哎呀,麦儿姐在催了!柳哥,你去不去啊?” 柳谷雨转了转脚脖子,想着已经睡了半天,也该出门透气。 春天好时节,就该出门晒晒太阳,吹吹风,看看花儿。 “要去要去,你让麦儿进堂屋坐着等吧,我洗了脸就来。”柳谷雨往灶屋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扭头继续问,“你哥呢?又在看书?哎呀,你把他也喊上!哪能天天看书,要看傻了!” 秦般般点头,先出门喊了罗麦儿,把人领进堂屋坐下,又去秦容时房前敲门。 “二哥,别看书了,柳哥叫你一起去山里玩!” 没多久,秦容时真就出来了,他先看了妹妹一眼,才温声问道:“他人呢?” 话音刚落下,柳谷雨就精精神神走了出来。 他梳着高高的马尾,满头发丝用蓝色布条绑住,额前几缕青发有些湿,黏乎乎贴在脸上,应该是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打湿的。 他眼睛也是湿亮,水润润看着众人,兴奋道:“走!出发!” 出发的不止他们四人,罗麦儿路过自家的时候还进去把罗青竹也扯了出来。这哥儿本来正帮着娘亲忙活晚上的饭食,被妹妹一路扯出去,围裳都没解呢。 林杏娘追到灶房门口,大笑道:“行啦!你们都去山里玩吧,晚上早些回来吃饭!” 说这句话的时候,崔兰芳也出了门,想着早些到对面帮忙,听到后也是点头,说道:“是是是,今天是好日子,你们年轻人都舒舒坦坦玩一天,晚上回来吃饭!” 有了这话,罗麦儿直接把哥哥腰上的围裳扯了下来,然后嘻嘻哈哈拉着人出门。 一群人上了小流山,也不是空着手去的,罗麦儿和秦般般都背着小背篓,两人还想着去山里挖野菜,在她们看来挖野菜就是玩儿了。 柳谷雨出了门才发现地上有些湿,想来是夜里下了雨。老天也给面子,只夜里悄悄下,到了白天就立刻放晴,不影响人出门。 地面的泥巴湿润,两侧的春草也挂着水珠,满是青嫩的草叶香。 空气真好啊。 柳谷雨伸展两臂,深深呼吸一口,觉得全身都舒坦了。 近来多雨,山上的溪水涨了,小流山都快变成大流山。 山上的树也多,开花的不开花,到处都是,满眼红情绿意,落英缤纷。桃花瓣、梨花瓣、杏花瓣被风刮进溪水,卷着水漩儿漂走了。 老柳树更是满身春绿,尤其是长在溪边的柳树,伸出柔软的枝条在水面上勾来勾去,交缠自己落在溪水里的倒影。。 家里的来财跟了出来,麦儿家的两只大狗也缀在后面。 小狗崽不懂事,甩着圆乎屁股去扑垂向溪面的柳条,差一点儿就栽进水里了,幸亏它老娘眼疾嘴快,一口叼住它日渐紧实的后颈皮,把这皮狗子叼走了。 秦般般挖了一锄头婆婆丁,又拨开溪边的野草,瞧见藏在里头的一丛水芹菜,惊喜地拍手叫起来:“麦儿姐,这儿有水芹菜!” 两个小姑娘凑一块儿了,开始摘水芹菜。 另一边的柳谷雨正和一只蜜蜂斗智斗勇。 山里花多,蝶儿、蜜蜂也多。 这不,有一只就缠上柳谷雨了,围着他嗡嗡飞。 柳谷雨好不容易才把它赶跑,下一刻又来一只。 他往秦容时身边躲,扯着袖子非要人闻,还奇怪问道:“二郎,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香味?蜜蜂怎么老往我身上飞?” 他低了低头,垂在身后的马尾也垂了下去,额头上绑着的抹额也顺着落下。 秦容时沉默一会儿,下一瞬还真贴上去嗅了嗅。 他冷静回答:“是皂荚的香气。” 柳谷雨也提着袖子深吸一口气,最后自言自语嘀咕:“这难道就是男人味儿?”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耳边响起两道笑声,一道是秦容时的,一道是罗青竹的。 罗青竹还说:“什么男人啊!你是哥儿,哪里来的男人味儿!再说了,那男人味儿都是汗臭味儿!可难闻了!” 说着,他扭头走远了,朝着秦般般和罗麦儿的方向去,大概是想去看看两个小姑娘的成果。 柳谷雨:“诶?” 汗臭味? 那不能! 柳谷雨鼻头翕动两下,扯着秦容时的衣裳说道:“来来,我也闻闻你的。” 秦容时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敛的笑,还没说话,柳谷雨就凑了过来,脸颊贴近他的颈侧,那股皂荚的清香也再次扑了过来,与此同时,还有几缕发丝落在他光裸的脖颈上,痒痒的。 柳谷雨闻了闻,最后说道:“不臭,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样。” 他还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又说:“你是个香男人。” 秦容时:“……” 香男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张嘴想说什么,前头的罗青竹突然叫了起来。 “诶,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啊?” 第68章 山家烟火68 “诶?什么啊?” “什么东西呀?” 其他几人都好奇地朝着罗青竹的方向去了, 罗麦儿一把抱住哥哥的手臂,抻着脖子往溪水里瞧,看到石缝下张了一张细竹篾编成的网篓, 其中网了许多小鱼小虾。 罗麦儿看到了, 她似乎是怕吓到溪水里的鱼虾,刻意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应该是抓鱼虾的吧?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站在她身边的秦般般歪了歪头,脑子里立刻想到一个名字, 还没说出来,身后就响起一道微冷的男音。 “你们在看什么?” 说话的是陈三喜,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踩着一双草鞋站在一众人身后。 柳谷雨扭头看了过去, 立刻问道:“三喜?这是你下的鱼篓子?” 陈三喜点头,抬脚朝着溪边走。 柳谷雨忙笑道:“那你运气不错,网了好多嘞!” 陈三喜没说话,走过去自己瞧了瞧,见石缝下的网篓拦在溪水中, 将涓涓往前流的溪水筛成无数股细细的小流, 网子前是被截住的小鱼小虾, 一个个都很有活力, 还有小虾扑腾着想要跳出去。 陈三喜裤脚撩到膝盖处,半长的衫子往上撸, 衣摆压进腰带下, 袖子也高高撩着, 踩着草鞋就要下地。 秦般般举了手,小声说道:“我帮你拿桶吧。” 陈三喜顿了顿,最后还是扭头将手里的水桶递了过去, 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说罢,他踩水下溪,弯腰把网着鱼虾的篓子收起来。 罗麦儿已经跃跃欲试了,满脸的兴奋劲儿。她是个淘气丫头,瞧着眼热,当即就想撩裤子下去踩水玩儿,还说道:“我、我也来帮你吧!” 陈三喜还没拒绝,她先被罗青竹一把拉住了。 罗青竹不轻不重地拍了罗麦儿的后背,说道:“你可别闹腾了,三月天,溪水多冷啊!要是在生辰日受寒着了凉,你看娘训不训你!” 罗麦儿被哥哥拉住了,嘴巴高高翘着,满脸的不乐意,但没有办法,只能眼巴巴看着陈三喜在溪里踩水。 她看得心痒痒,又对着秦般般说道:“般般,咱夏天来小流山摸螃蟹吧!” 秦般般正蹲在地上瞧水桶里的鱼虾,听到罗麦儿的话也是心不在焉地点头,罗麦儿也不生气,反而蹭过去蹲成一排,挨着一块儿看。 陈三喜应该下了好几处网篓,他水桶里的鱼虾可多了,个个鲜活着,罗麦儿掐着一根野草往里逗弄,还有两只小虾爬起来啃草根。 没多久陈三喜就上来了,却没有立刻将篓子里的鱼虾倒进桶里。 他提着一篓子小鱼小虾看着一众人,这个盯两眼,那个再瞧两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柳谷雨身上。 “这个拿回去吃吧?” 陈三喜把手里的一篓鱼虾递给柳谷雨,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 柳谷雨眼睛微微瞪大,忙说道:“那哪行!你这些鱼虾是要拿去卖的吧?” 柳谷雨知道,这小汉子全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日日不得闲。 陈三喜没再说话,只在听到柳谷雨拒绝的话后皱起眉毛,一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干脆弯腰将秦般般手里的水桶提了起来,再反手把网篓塞了过去。 他不是傻大方,而是知道之前给秦家插秧,自己占了便宜,日日吃好喝好,工钱也跟着涨了不少。 陈三喜性子孤僻,不爱和人打交道,却也不是那等没心没肺的。可他不善言谈,感激的话一句也说不来,只能硬邦邦塞一篓子鱼虾过去。 最后还生硬说道:“小鱼小虾不值钱。” 柳谷雨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这小鬼瞧着就是个自尊心要强的,这次要是不收,只怕下回再请他帮忙种地,他就不会同意了。 柳谷雨朝般般点了点头,又对着罗麦儿笑道,“那敢情好,拿回去给林婶子,今天有多个好菜!这时候的鱼虾鲜着呢!” 初春的鱼虾肥美,村里人俗称“桃花鱼”“桃花虾”,因为是三月春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鱼虾和掉落到溪里的桃花瓣一块儿流,因此得了这个美名。 罗麦儿很高兴,两眼都泛着小星星。 她大大咧咧缠上陈三喜,围着人转圈。 “你可真厉害!” “这篓子怎么编的?能教我吗?” “谢谢你的鱼虾!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 她话可多了,嘴巴一张就咕噜咕噜往外冒,陈三喜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回哪一句。 他皱着眉,实在不适应有人对自己如此热情,好半天才说道:“我要去镇上卖兔子,很晚才能回来。” 言下之意,吃饭就算了。 他今天运气确实不错,鱼虾捞得多,又去检查了狼口山外山围的套子,发现一只肥硕兔子。 赚钱的事自然要紧,罗麦儿瘪瘪嘴,没好再说什么。 陈三喜也没有多言,提着木桶又离开了。 等人走后,麦儿再次蹲到般般身边,伸手去戳篓子里的鱼虾,问道:“现在咋办?回去吗?这鱼虾死了就不好吃了。” 可她还没玩够。 罗青竹了解自家妹妹,知道她是玩到兴头不想这么快回去,可又舍不得这一篓子新鲜鱼虾。 他把网篓接了过来,捏着多出来的几截细篾打了个结,再撅了柳枝将网口封住,把里头的鱼虾锁在篓子里,然后整个沉进溪水中。 原本蔫蔫的鱼虾得了水又立刻跳腾起来,但根本跳不出网篓。 “哥!你太棒了!” 罗麦儿一把抱住哥哥,噘嘴亲在他下巴上,然后又扭头拉住般般往后跑去,还喊道:“般般,我刚刚看到那边好多地皮菜,我们捡一些回去!打汤炒蛋都好吃嘞!” 罗青竹抹了一把下巴,不好意思念了一句:“这丫头!” 两个小姑娘跑远了,罗青竹则提着一个背篓坐到溪边的大石头上,开始清洗里头的野菜。 婆婆丁、荠菜、香椿,还有挨着溪水边才有的水芹菜,个个鲜嫩,有的还沾着湿润的泥巴。罗青竹弯下腰,将这些野菜摁进溪水里,再一一淘洗干净。 柳谷雨也玩够了,到罗青竹身边坐下,帮着一起洗。 洗到一半的时候,柳谷雨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掌上是一捧大桑叶包着的野果子。 是刺泡和胡颓子。 柳谷雨眼睛一亮,抬头看向秦容时,笑着问:“你上哪儿摘的?”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罗青竹也顺着看了去,笑着打趣道:“才三月呢,好多胡颓子都没熟,只怕找了好几个树杈子才能摘到这点儿!” 秦容时没说别的,只道:“尝尝?” 柳谷雨亮着眼睛接过,捏了一颗橙红色的小果子在水里淘了一圈就丢进嘴巴。 牙齿咬开果子,立时炸开一股酸味儿,酸得柳谷雨皱巴起一张脸,都想问秦容时是不是故意挑的酸果子整他了,可下一刻,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久久不散。 看着柳谷雨的表情,罗青竹就知道他被酸住了,忙笑道:“胡颓子就是这味儿,先酸再甜!” 柳谷雨眯了眯眼睛,然后给罗青竹也给了几颗,“你也尝尝。” 罢了,他站起来看向秦容时,给他也喂了几颗。 “回过味还挺甜的,好吃!”柳谷雨看秦容时也吃了,又笑着问,“你在哪儿摘的,带我也去瞧瞧?” 秦容时却说:“没了,只有这点儿,已经全摘了。” 柳谷雨瘪瘪嘴,又往嘴里丢了几颗,然后用桑叶把剩下的全包了起来,“好吧……留些给般般尝尝。” 秦容时看他把果子包了起来,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紧接着就听到这样一句,又默默闭上嘴没有说话了。 再玩了一会儿,忽然下起了雨。 绵绵的小雨,滴滴答答落在叶片上,雨声沙沙。 “下雨了!” 罗青竹甩干野菜上的溪水,一手挡着头发,一手将野菜丢回背篓里,惊得喊道。 柳谷雨也匆忙站起来,朝秦般般和罗麦儿的方向大喊。 “般般,麦儿,快回来!下雨了!咱回去了!” 清明前后雨水多,前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就簌簌落起雨,让人防不胜防。 远远看着两个小姑娘前后奔了过来,罗麦儿头上戴着一个漂亮花环,她一边跑一边将其拿下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护着。 “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差点弄湿般般给我编的花环!” 这可是般般送她的及笄礼,挑了最嫩最新鲜的柳枝,摘着最艳最好看的花朵,编得可漂亮了! 下了雨,几人也没再多留,背上背篓,提起溪水里的鱼虾网篓往山下赶。 两个小姑娘跑在最前面,一只黑乎毛团子随在脚边,罗青竹跟在中间,后面是柳谷雨和秦容时。 “柳哥。” 柳谷雨刚走下一个小土坡,身后传来秦容时的声音。 转头看去,见秦容时朝他递出一只手,又蹙着眉为难地说道:“下雨天路太滑了,哥夫拉我一把。” 柳谷雨愣了一会儿,回过神连忙伸出手牵住秦容时,还笑话道:“小郎君在镇上待久了,村里的山路都不会走了?” 他故意打趣,秦容时不但不羞恼,竟还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柳谷雨笑个不停,却还是牵着秦容时一路下了山,等到了平坦的村道才笑嘿嘿问:“还要牵不?” 寡嫂和小叔子是最该避嫌的,只是柳谷雨在这方面仿佛缺了一根筋,秦容时也刻意没有提醒。 可山里只有他们一群人,但下了小流山难免遇到其他村人,被他们看到了不好,若是再传些闲言碎语,自己在书院倒听不着,可难听的话都传进柳谷雨耳朵里了。 秦容时低下头,垂落的眼睫遮住眸中的情愫。 他摇摇头,淡淡说道:“不用了。” 柳谷雨点点头,立刻收回手,还小心嘱咐道:“那你小心些!” 说完他就扭头朝前走了。 秦容时先垂下眸子看了看刚被柳谷雨握过的手掌,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往前跑去的柳谷雨。 他脚步轻快,一不留神还踩进一个水凼,一脚激起一圈水花,将衣摆都弄湿了。柳谷雨龇牙皱眉一阵,又飞快提起衣裳,跑得更快了。 秦容时笑了两声,默默跟了上去。 五人回了家,罗家的灶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烟囱升起白烟。 “哎呀,可回来了,刚刚还在念叨呢!” 林杏娘从灶屋走出来,匆匆忙忙回屋拿了几条干帕子,给他们擦头发。 来财跑到檐下,疯狂甩毛,屁股都甩圆了。 幸亏雨不大,只淋湿了头发,衣裳沾了几颗雨点儿,很快也能干了。 秦般般和罗麦儿互相帮着擦头发,擦完就手拉手提着菜篓子去洗地皮菜。 地皮菜洗起来可麻烦了,又小又皱,裹着许多泥沙,得洗好几遍才能洗干净。 罗麦儿不是个有耐心的,洗了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把位置让给罗青竹,自己遛进灶屋,偷吃刚炸好的酥肉。 林杏娘板着脸想骂她,可顾忌着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忍着没动口,只把人撵了出去。她瘪着嘴不高兴地出去,到狗窝里把亲密舔着毛的大黑阿黄一对狗夫妻拆散了。 大黑垮起个狗脸看罗麦儿,罗麦儿哈哈大笑。 狗不高兴了,但人很高兴。 …… “行了,吃饭了。” “麦儿,快去换衣裳!” 农家人没什么讲究,女孩儿的及笄礼也不会大办。村里心疼女儿的大多是那日操办一桌好菜,再请几个关系亲近的邻里亲人做见证,又给女孩儿裁一身好衣裳,置办头花、钗子,换上发髻。 林杏娘拉着女儿进了屋,灶屋就留给了崔兰芳。 柳谷雨和罗青竹也进了灶房帮忙,端饭端菜。 今儿人多,灶房的小桌子坐不下,秦容时就把大方桌搬进了堂屋,又搬了长条板凳进屋,然后拧了帕子擦桌擦凳。 没一会儿,饭菜端了上来,换好新衣裳的罗麦儿也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粉蓝的衣裙,打扮得俏丽,从前扎丫髻的头发也梳了起来,围着发包绑了一条粉色的碎花发带。 林杏娘坐在主座上,罗麦儿跪在她跟前,给娘亲磕了三个头。 简简单单的动作,林杏娘就看得红了眼睛,连忙把罗麦儿拉起来,一边说,一边拿出手里一根用红布包着的簪子。 “麦儿今天过了就十五了,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红布下是一根木簪子,一端用银丝缠着两穗麦花,是银雕的,精致又漂亮。 林杏娘原本想要打一根纯银的,可花费太高,只能退而求次,簪棍用木的,簪花用银的。 “这花儿正衬麦儿的名字,要是黄色就更好看了,可惜金子太贵。”林杏娘一边说,一边将簪子插进女儿的发髻,又亲手把人扶起来。 金子,那可是连见都没见过的,谁买得起啊。 罗麦儿爱惜地摸了摸簪子上的麦穗,亮着眼睛说道:“我不要金子!我就要这个!银的好看!” 说完她又跑到般般身边,拉着好友的手激动问道:“般般,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也不等秦般般回答,又奔到罗青竹身边,继续问“好不好看”,屋里所有人都挨个问了过去,激动劲儿还没消。 “好了,别闹了,快坐下吃饭吧。” 林杏娘开了口,屋里的人都陆续坐下。 这一顿饭可丰盛了,芸豆炖猪脚、干笋炖鸡、豆干炒腊肉、清炒的春蚕豆、干辣椒炒菜藤、新鲜刚出锅的炸酥肉……还有柳谷雨他们带回去的鱼虾、野菜、地皮菜。 鱼虾不过手指长短,裹上淀粉下油炸,炸得金灿喷香,再用蒜末、干辣椒爆炒。 野菜焯水凉拌,加蒜泥、葱子、芫荽、辣椒、盐巴、酱醋,再用热油一泼,香味立刻就激了出来,拿筷子拌匀就是一道菜了。 地皮菜用来炒鸡蛋,口感滑嫩鲜脆,裹上蛋香、油香,很是下饭,能吃两大碗呢。 一桌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 -----------------------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过千有加更,已经900+啦[撒花][撒花] 第69章 山家烟火69 清明假期很快结束, 秦容时又回了书院。 书院的钟声敲响,上课的时间到了,学子们陆陆续续进了学舍。 谢宝珠正揪着秦容时说话, 趴在桌子上小声蛐蛐:“秦容时, 下午有骑射课,要不要小爷教你骑马啊?” 君子重骑射,但骑射得是家里有钱才学得起的,秦家哪怕是在家底子还不错的时候也供不起秦容时学骑马。 书院每个月都有三次骑射课, 一方面是教学生骑马射箭,一方面是让他们强身健体, 不能死读书学成个书呆子。 秦容时是读书的料儿, 但学骑射的速度实在一般, 一个多月了,也不过能骑着马在骑场上慢悠悠溜一圈,射箭不脱靶。 他还来不及回答谢宝珠的话,钱夫子就慢悠悠进来了。 老先生手里握着一卷书,心情很不错。 “上回布置的课业我已经都看过了, 有几位学子答得很不错。” 夫子开了口, 满座都安静下来, 连趴在桌上找秦容时讲悄悄话的谢宝珠都不再说话了。 坐在最前面的徐行下意识挺直脊背, 等着夫子念自己的名字。 他是班里的头名,每次被夫子表扬都有他的名字, 他已经做好准备, 只等着夫子念他的名字他就跟着站起来, 接受同窗们的掌声。 “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 未有盛于孔子也①。秦容时秦同学对这句的理解十分有趣,你起来给大家讲一讲你的见解吧。” 刚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的徐行陡然僵住,刷一下扭头看向后座的秦容时,脸上的忿恼还来不及收敛。 …… 一堂课结束,钱夫子离开前还把秦容时喊到舍外,亲手递给他一本书册,让他拿回去细看。 钱夫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学生,说他年纪最小,又比其他同窗学得更晚,有一些知识点他都不熟悉,所以特意为他写了几篇讲义,让他拿回去通读。 秦容时小心收下,向夫子躬身行礼道谢,然后目送他离开。 过后,他才拿着书册转身回了学舍,正好听到室内的议论声。 “徐同窗,你可要小心了,这个月的小考可不要被人抢了头名的宝座!” “说起来这姓秦的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他入学不到两个月,二月小考就入了前五,这个月说不定真能争一争第一!” “这小子才多少岁?十四?” “听说他十岁就考了童生!说是神童也不为过,要不是家里出了变故,说不定都下场考了秀才!难怪钱夫子那样的老古板都喜欢他!” …… 秦容时全听到了,可他并不在意外人如何评价自己,只当听不见,垂下眸子就往自己的座位走,说话那几个人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徐行本就暗恼,又听到其他同窗的议论,脸上的不满都快遮不住了。他狠狠瞪着秦容时,想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比如紧张、担心、害怕,又或是骄傲自大?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秦容时甚至一眼都没有看他,抱着书册就从自己的书桌旁走过,目不斜视,神色平静自然,看起来竟有些不骄不躁。 徐行更气了! 他和秦容时住在一间寝舍,除了第一天有过交流,之后就十分冷淡。 他瞧不起秦容时明明是农家子弟,却讨好出身商贾的谢宝珠。 自古士农工商,行商就是下等人,满身铜臭味,不过有几个臭钱罢了,秦容时自然自降身份和这样的人交好,让他不耻! 再之后,秦容时的课业也越来越好,好多夫子夸赞他,都说他是可树之才! 上个月小考又直接入了前五,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再给他些时日,只怕成绩远不止如此。 徐行嫉妒又不安,担心秦容时当真抢了自己第一的宝座。 尤其他年纪比自己还小,若是考得比他好,那他的脸就丢大了,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耻笑! 秦容时回到座位坐下,旁桌的谢宝珠立刻蹭了过来,好奇问道:“夫子喊你出去说什么呢?又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把怀里的手录本递给他看。 谢宝珠接过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翻了没两页就不耐烦了,但还是轻手轻脚还给了秦容时。 他还撇着嘴说:“完全看不懂啊!嗐,还是夫子喜欢你,特意给你开了小灶,你可要好好学,争取下回小考考过徐行!我看他不是第一名了还怎么得意!” 秦容时还没有说话,李元安又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地问道:“秦同窗,能借我看看吗?” 秦容时并不吝啬分享知识,又立刻递了过去,只说道:“请小心翻阅。” 李安元点头,小心翼翼翻开,细细读了起来。 他看了好几页才说道:“这都是去年讲过的,谢同窗你又忘记了!夫子应该是看秦同窗入学晚,怕他落下课程,特意整理了要点。” 谢宝珠挠挠头,两只眼睛都写满了迷茫道,“啊?学过?完全没印象啊!” 李安元叹气,摇着脑袋老气横秋地说道:“谢同窗,你要用功啊。《增广贤文》有言,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又有言‘笨鸟先飞’,谢同窗若用心更甚旁人十倍百倍,定然前排有名。” 谢宝珠:“你骂我笨。” 李安元:“……谢同窗,我的意思是笨鸟尚且先飞,你若是比笨鸟更勤快,那定可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谢宝珠:“你骂我笨,你家羊奶我不收了。” 李安元:“……” 两人吵闹起来,秦容时默默收回自己的书册,仔细阅读起来。 * 下午是骑射课,学子们都换了轻便衣裳。 秦容时没有骑装可穿,只换了一身旧衣,免得弄脏或是磨损。 鹿鸣书院建在鹿鸣山,后山开辟了马场,也养着马。但马匹昂贵,书院也不过养了十五匹马,匹匹编号入户,一个班的学生得轮换着骑。 “秦容时你太紧绷了!你放松一点啊!你这样很伤膝盖的!” “哎呀,瞧着你读书挺聪明!咋骑马像个木头。” “你下来!下来!看我怎么骑的!” …… 谢宝珠说到做到,到了骑射课真开始教秦容时骑马。他刚过了一把当老师的瘾儿,可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觉得“孺子不可教”! 谢宝珠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对着别人说这句话,这感觉太奇妙了! 秦容时并不生气,反而很认真地听谢宝珠讲解,谢宝珠有时候气得抱住脑袋一通搓,但缓过来还是认真教他。 两人互换着骑马,到了谢宝珠的时候,他就动作飒爽地上了马,一抖缰绳马儿就窜出去老远。 他轻轻松松溜了一圈回来,跃身下马,又把技巧总结了一遍,然后让秦容时继续骑。 谢宝珠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看向躲在树下,离他们不远的李安元,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小本子。 “写什么呢!刚才就发现你在悄悄听小爷说话!” 李安元:“!!!” 李安元站了起来,着急地伸出手想去抢谢宝珠手里的小本子,还紧张喊道:“没写什么!快还我!” 可惜了,谢宝珠人不如其名,长得高高壮壮,手往上一伸,李安元跳起来都抢不到,只能急得在原地跺脚。 谢宝珠高举着小本儿,仰着脑袋看。 “骑姿中立、耳肩臀垂直、踩蹬不可过深、足跟下压……李安元,你偷学啊!” 李安元面红耳赤,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也不敢继续抢了。 好半天他才嗫嚅着嘴唇说道:“……书院很多学生都不会骑马,我想着悄悄写几本,二十文借看一天,应该挺多学生愿意。” 谢宝珠惊呆了,好半天才瞠目结舌:“……李安元,你真是个天才!” 李安元以为他真夸自己呢,羞赧地挠了挠头,又认真说道:“谢同窗过奖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分你十文,只请你帮我再看一看,这写的有没有问题?” 谢宝珠:“……” 谢宝珠无言以对了,他把小册子拍回这个爱钱鬼手里,摇着脑袋看向秦容时。 秦容时已经围着马场跑了两圈,骑姿越发放松,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 谢宝珠满意地点头,然后伸出手学钱夫子的动作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还摇头晃脑说道:“嗯,不错,还是老夫教导有方啊。” 刚说完,他突然看见一只包了箭头的木箭朝着秦容时马前射了去,正正好落在离马蹄不到半丈的位置。 秦容时□□的白马受惊嘶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下一刻发狂般冲破马场的围栏,朝着山林狂奔而去。 谢宝珠:“!!!” 谢宝珠吓得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他恶狠狠看向射箭的人,一眼就看到惊慌失措,似乎整个人都吓傻的徐行。 他也骑在马上,已经呆住了。 谢宝珠快步跑了过去,直接揪住徐行的衣裳把人从马上扯了下来,然后抢过马翻身跨上。 徐行还在喊:“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秦同窗!我真不是故意的!” 谢宝珠压根不听他解释,一马鞭抽在徐行还试图拉扯马鞍的右手上,厉声喝骂一句:“滚开!” 说罢,他再次扬鞭朝着秦容时离开的方向追了去。 徐行还想追,可两只脚哪里跑得过马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宝珠骑马追了出去。 谢宝珠策马奔驰而去,很快追到秦容时。 “秦容时!” “夹紧马腹!抓住鞍环!不要用力拉缰绳,勒得太紧马会更害怕的!” “你放松!是你控马,不是马控你!” 秦容时自然听清了,他不敢回头看,只能依着谢宝珠的话一一照做,效果倒是不错,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再那么颠簸。 可马儿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往前冲,秦容时深吸一口气,继续照着谢宝珠所教的做,额头发了一层薄汗也顾不得擦。 秦容时还算冷静,但谢宝珠有些害怕了。 他闲下来常到鹿鸣山的后山摸鸟蛋吃,知道前头是一段陡峭的下坡路,非骑术熟手不能控制马匹,更别提秦容时这样的初学者。 他赶忙又抽了一鞭子,赶马到了秦容时身侧,冲着人喊道:“松手!” 秦容时微微愣住,但还是听话地松了手,谢宝珠眼疾手快偏了过去,把人从马上扑了下去,两人抱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骑射师傅终于追了上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众学生。 一众人还没看到秦容时和谢宝珠的影子,先听到一句响彻云霄的骂声。 “他大爷的徐行!老子操他祖宗十八代!”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孟子》。 架空背景,有士农工商这个说法,但商籍没有真实历史上那么苛刻,比如商户子女禁止科考(不然的话谢同学就不能参加考试了),算是一些架空私设吧。 (晚上九点钟有加更[撒花][撒花]) 第70章 山家烟火70 “他大爷的徐行!老子操他祖宗十八代!” “我真服了!瞎了他的狗眼!” “他是故意的吧!他就是故意的吧!” “小爷的俊脸啊!他大爷的, 痛死了!秦容时,你快看看,我是不是毁容了!” …… 谢宝珠说个没完, 他额头顶着一个大包, 左脸也有擦伤,怒气冲冲扭头看向秦容时,结果转身就看见秦容时正紧蹙眉毛捂着自己的右脚脚踝,额头已经疼出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 “你脚咋了!” 谢宝珠吓了一跳, 脸上的伤也顾不得捂了,着急忙慌去看秦容时的脚。 身带残疾不能参加科举, 更不能入仕为官, 他真有些担心秦容时这一摔, 把腿摔瘸了。 秦容时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转了转脚踝,更疼了。 “嘶……应该是扭伤筋骨了。” 谢宝珠惊慌叫道:“祖宗!你别乱动啊!” 这时候骑射师傅也带着其他学子赶了过来,骑射师傅是鹿鸣书院在一处武馆外聘的武术汉子,瞧年纪该有三十五岁左右。 他是今年新来的骑射师傅, 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有些慌乱。 要知道书院里的学子都是脆皮书生, 个个金贵, 可不是他从前在武馆可以一起打架摔跤的粗壮汉子,真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马怎么突然就惊了!” 骑射师傅刚才被几个学子缠住, 非要他教授射箭的技巧, 他被那边的学生绊住手脚, 一时没有注意马场的动静,还是马儿闯翻围栏的声音太大才把他吸引了过去。 谢宝珠狠狠瞪向人群,开始搜寻徐行的身影。 李安元也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举着手说道:“是徐同窗往秦同窗马前射了一箭,马受了惊才跑出去的!幸好谢同窗反应快,立刻骑马追了出去,不然只怕要出大事!” 一众人被他左一句同窗,右一句同窗绕得晕乎乎的,只有谢宝珠顺着他看的方向一眼瞟到徐行。 他气冲冲走前去把人逮了出来,用力摔在地上,怒声大骂道:“徐行!你小子就是故意的吧!上午就看你摆着张臭脸了,早看秦容时不顺眼了吧!” 徐行也是个能演的,那眼泪是说来就来,像安了什么开关似的,泪水刷刷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跪坐在秦容时脚边,痛哭流涕道:“秦同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想练一练一边骑马一边射箭,我太紧张了,没看到你也在马场上!对不住,真是对不住!你伤到哪儿了?!要不要紧啊!” “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否则、否则我百死难辞其咎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伤得太重,岂非要退学回家修养?那定然要耽误学业,我这罪过岂不是更大了!” 秦容时眉毛紧攒,抬头看向身前的徐行,目光冷如冰锥,冻得徐行浑身一哆嗦。 骑射师傅被吵得头疼,他紧拧着眉毛蹲在秦容时脚边,捏着他的脚踝又揉又按,又低声问了秦容时几句话。 “这儿痛不痛?这里能?” “能不能转动?” “好好好,试着抬一抬,不要勉强。” …… 他是武馆出身,从小学习拳脚功夫,看过的跌打损伤不比医馆里的大夫少。 师傅松了一口气,拍着秦容时的肩膀说道:“幸好只是伤到筋骨,不严重,小心养上半个月就好了。你还年轻,能恢复如初的。” 徐行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可惜,但他垂着脑袋,没有人看到他眼里的变化,他又很快变回痛疚悔悟的表情。 “幸好!幸好!幸好没什么大问题!不然我真的……秦同窗,你还能走吗?不然我背你回寝舍休息吧!” 说着他就伸出手想去扶秦容时,伸的正是被谢宝珠抽了一鞭子的右手,谢宝珠这一鞭子可毫不留情,甚至还带了些私怨,一鞭子下去抽得手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谢宝珠上前一把将人薅开,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滚犊子!少在这儿假惺惺了!” 他气怨大,脸上表情凶恶,倒显得徐行这个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人有些委屈可怜了,甚至还有和徐行交好的学子小声鸣起了不平。 “徐同窗都说了,他不是故意的,谢同窗你就不要得理不饶人了!再说了……他不是故意的,你那一鞭子可是故意的。” 谢宝珠一眼瞪过去,喝道:“你也滚!”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骑射师傅连忙说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谢学子既然不放心旁人,不然麻烦你亲自送秦学子回寝舍歇息?这伤也得请大夫瞧瞧,哪位学子愿意辛苦跑一趟的?” 李安元立刻举了手,他动作虽快,声音却怯懦:“我、我去吧!” 骑射师傅见有人愿意去,满意地点了头,又把夫子特有的木牌递给他,让他快去快回。 非下学、休沐时间,学子是不能随便离开书院的,只有拿着夫子的木牌才能出去。 李安元点点头,揣着木牌跑了出去。 骑射师傅也和谢宝珠一起把人送回了寝舍,徐行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最后诚惶诚恐地跟到了后面。 一路还在念叨: “秦同窗,你可千万要相信我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的错!” 谢宝珠本就厌烦他,偏还一路逼逼叨叨个没完,他气得扭头就骂:“姓徐的,你有完没完,再叨叨老子要揍你了!” 徐行缩了缩脖子,怯怯看了谢宝珠一眼。 谢宝珠脸上还带着伤,额头已经泛起青肿,左脸破开的口子渐渐渗出鲜血,此刻又黑沉着脸,看起来还真有些唬人。 尤其谢宝珠天生的粗大骨架,个头也高壮,明明才十七岁,但已经长得和骑射师傅差不多高了,仿佛一拳下去能捶得徐行鼻涕和鼻血一起流出来。 徐行闭了嘴,不敢再说话,害怕谢宝珠气急了真会动手。 回了寝舍,念叨的人换成了骑射师傅: “徐学子啊,以后一定要小心啊!这多危险啊!” “这次幸好是没出大事,不然……不然……” 骑射师傅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不好听也不吉利。 但他习武这些年,也知道谁谁骑马摔断腿,谁谁的马受惊了,直接把主人颠下来,还一蹄子踩了上去,直接踩碎内脏,人也没能救回来。 所以在他看来,秦容时只是扭伤脚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运气不好的,直接就…… 他唉声叹气的时候,有书院的夫子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就连三松院的林院长都来了。 夫子来了两位,是钱夫子和何夫子,分别教三松院甲班的墨义和策问。 钱夫子是书院年纪最大的夫子,就连几位院长都要敬他几分,他古板又严厉,但对学生都很好,不论课业好坏,不论家境优贫,他都一视同仁。 何夫子要更善谈一些,出了学堂和学子们关系也不错,甚至能说笑几句,常言的就是“亦师亦友”。 但这位何夫子可不像表面那么可亲。 他爱财,背地里收过学子的礼物。而谢宝珠明明家境优渥,却从不给他送礼,何夫子甚为不喜,觉得他不识大体,不懂规矩。 因此何夫子对这位学生的印象很不好。 但规矩是什么?规矩是鹿鸣书院不允许夫子私下收礼。他都是背地里悄悄收,也是运气好,至今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学子告发。 再有值得一提的是,徐行是他的得意门生。 何夫子教策问,徐行是甲班策问学得最好的,所以哪怕徐行没有给他送礼,他也最喜欢这个学生,觉得面上有光。 说起策问,这不是光靠看书就能练出来的,考的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知识。秦容时在此稍有薄弱,从前教过他的柳老秀才见识也一般,教不了他太多策问上的知识。 也正因此,他上回考试只考了第四名,就是策问拖了后腿。 林院长进了寝舍,心切问道:“伤怎么样?严不严重?” 秦容时坐在床上,想要站起身行礼但很快被林院长按了回去。 他端坐着,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回答:“多谢院长和诸位夫子关心,学生伤得不重,张师傅也喊了同窗下山请大夫了。” 骑射师傅正姓张,林院长皱起眉朝他看了去,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说到底这是他的失职,骑射师傅羞愧难言,窘红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来说去还是他没有照顾好学生,若说是因为徐行射箭惊了秦容时的马,又有推卸责任的嫌疑。 闹得他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谢宝珠可没这些顾虑,立刻开始告状。 “都是徐行!他往秦容时的马下射箭,马儿才受惊奔窜的!” 几位先生都看了过去,徐行一惊,又开始哭。 “夫子,学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看到秦同窗,否则我怎会射箭呢!我真的是不小心才……秦同窗,你说句话啊,你我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近两个月,从来不曾有过龃龉,我怎会故意害你呢!” 谢宝珠气得跳起来,指着徐行说道:“没有龃龉?今天上午是谁拉着张死人脸?真当其他人都是瞎子吗!不过是钱夫子夸了秦容时两句,你就不高兴了,然后就故意害他!” 没想到还能点到自己的名字,钱夫子正皱着橘皮老脸捋胡子,盯着秦容时的腿满眼忧心,忽然就听到谢宝珠说了一声“钱夫子”。 老先生惊得瞪大眼,伸手指了指自己。 徐行哭得可怜,他刚刚在外面就哭了一场,现在又哭,眼睛又红又肿,像一对镶嵌在脸上的桃核。 “谢同窗!你怎能如此冤枉我呢!” “今日上午我确实神思不佳,那是因为有了秦同窗做对比,我越发觉得自己学得不够扎实!心中愧疚,只觉对不住先生,对不住父母!你、你如此说,这不是锥心之言吗!” “再说了,就算我心有不满,可何至于此呢!此招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若东窗事发,如此劣迹只怕会被革除功名,终身不能再科举了!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同窗,你污蔑我!毁伤我名誉!若是传出去,有人信以为真,我还如何考学,如何科举啊!” 他振振有词,就连院长和两位夫子听了都觉得有理。 确实啊,徐行可是很有希望考取秀才的,这兵行险着完全没有必要啊! 谢宝珠气坏了,看几位先生的表情也知道他们信了徐行的鬼话,更加气不过。 “呸!按你的意思,秦容时只是伤了一只脚,而你失去的是名声!” 谢宝珠个子大,激动起来声音也大,像一只聒噪吵闹的大鹅,满屋子都是他叫嚷的声音。 何夫子听得头痛,不快地摆手说道:“好了!别吵了!秦学子都没说话,谢宝珠,你又逞什么英雄!” “秦容时,你来说!” -----------------------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撒花][撒花][撒花] (回老家照顾我爷爷奶奶了,没时间码字,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比较晚,提前说一下,尽量准时更吧) 第71章 山家烟火71 秦容时说? 秦容时又能说什么? 他已经看得透彻。 徐行学习优异, 夫子们喜爱他,自然也愿意相信他,没有十足的证据, 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垂下眸子, 轻声说道:“想来徐同窗也不是故意的,下回一定要当心了。” 听到秦容时这话,谢宝珠立时就来了火,张嘴就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秦容时一把按住手腕,何夫子没有注意到, 还颇为愉快地点了点头, 似乎对秦容时的识大体十分满意。 但秦容时很快又说:“不过师傅还未传授马上射术, 徐同窗贸然自学,岂非无视自身安危,也无视一众同窗安危?今日是我,明日还不知会是谁呢?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徐兄此绝非君子所为啊。” 就连骑射师傅也猛猛点头, 说道:“正是!正是!我还没教呢, 你着什么急啊!” 谢宝珠也猛地挺了挺胸膛, 顺着这话说:“可不是!爬都没学会, 倒学着跑了!徐行,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射御如此痴迷?” 徐行被怼了个哑口无言:“我……” 秦容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又立刻说道:“院长, 徐同窗或许不是故意的。但这样行事到底不妥, 若轻拿轻放,只怕还有同窗效仿啊。” 何夫子:“可是……” 何夫子心疼自己的得意门生,可秦容时这话说得毫无错处。 他认了徐行不是故意而为的话, 但就是揪着徐行擅自骑马射箭,他又是受害者,院长自然要安抚。 果然,林院长负手点头,说道:“你说得在理。” “徐行。”林院长喊了徐行的名字,随后偏头看了过去。 “不管你是有意无意,秦学子这次都是因你受伤的。他这段时间看医、用药的所有花销都该由你负责。” “书院的四毋壁多年老旧,已经斑驳脱色。再罚你下学后到四毋壁静思己过,以一月为限,把壁上字迹重新描写上色。” 爬上鹿鸣山的石阶进了鹿鸣书院,第一眼就能看到一片竹林后的高大石壁,石壁高有二丈,长过三丈,取“毋意,毋必,毋固,毋我①”之意,名为“四毋壁”。 其上写着鹿鸣书院几十年的历史,再有历年来优秀学子的生平经历,还有书院的院规,足有两万多字。 是用刻刀凿在石壁上的,再描上黑墨,要把这一面壁重描一遍可得花许多时间。 而且……那地方来来往往人多,学生、夫子,书院内洒扫的苦工,凡是进出都要从那里过,让徐行在那儿受罚,受人注目,这比打他一顿还要难为情。 徐行大惊失色,开口还想求饶:“院长!” 就连何夫子也说:“院长,这惩罚是否过重了?” 林院长抬手按了按,脸色也冷峻起来,背手说道:“你觉得重,那是因为秦学子此次伤得轻。若是他因此落下残疾此后都无缘科考,更甚至折命于此,你是否还觉得这惩罚过重?” “何夫子,你是鹿鸣书院所有学生的夫子,不是他徐行一个人的夫子!不可偏颇!” 这还是林院长头一回如此严厉地同自己说话,何夫子变了脸色,没再说什么,徐行更是吓坏了,白着脸一句解释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了。 林院长轻叹一口气,又看向秦容时,“秦学子,你觉得如何?” 院长亲自下的决定,秦容时当然只能说好了。 谢宝珠却在此时插了一句,小声嘀咕道:“院长,您怎么不问问我啊!您瞧我脸上摔的,鼻青脸肿,也得他负责!给我赔钱!” 谢宝珠可不缺钱。 但徐行是农户出身,用一分少一分,就心疼一分,谢宝珠就是要他心疼! 林院长朝谢宝珠看了过去,点点头道:“嗯,在理,也在理,该赔。” 徐行不乐意了,终于开口表示不满:“院长,他还往我手上抽了一鞭子呢!这伤比他脸上的伤更重!这难道就不用赔吗!” 何夫子也说:“谢宝珠!你这就过分了,怎能往手上打呢!还是右手,若是留了暗伤,徐行以后还怎么写字!” 谢宝珠直接就气笑了,也不讲究什么尊师重道了,阴阳怪气说道:“何夫子,没您这么偏心眼儿的啊!您这会儿倒有说不完的话了,刚才怎么不担心秦容时的腿留下暗伤,以后不能科考呢?” 何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骂道:“放肆!目无尊长,谁教你这么和夫子说话的!” 林院长揉了揉跳动的额角,不耐说:“行了!” 他先看了谢宝珠一眼,不轻不重说了一句,“不可对夫子无礼。” 说罢又扭头看向何夫子,语气重了两分。 “学生不满,何不先反省自身,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②。为人师长,不知以身作则……你,罢了,你不要再多说了!” 当着一众学生的面被指责教训,何夫子面上又羞又窘,又看院长是真的生了气,这回真不敢再说话了,低着脑袋缩在后面当鹌鹑。 倒是徐行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不服啊! 给秦容时赔钱就算了,可凭什么给谢宝珠赔!他又不缺钱!明明自己伤得更重! 可他还来不及开口,谢宝珠先翻着白眼小声蛐蛐起来。 “他要不是故意占着马不下来,谁会打他啊,鬼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想拖时间呢。” 他还真说中了徐行的小心思,徐行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琢磨着拖住谢宝珠,秦容时一人骑在那疯马上,若是摔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自己阴险的想法被谢宝珠说破,他的脸刷的白了下来,不敢再过多辩驳,害怕院长、夫子真的深究起来。 他不再说话,院长也点头应了,还说道:“徐行的手确实受了伤……” 徐行眼睛微微放大,等着院长继续说话,面露期待。 林院长:“养伤也要时间,那就再宽限一个月吧。” 徐行:“……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在此时又补充了一句,“院长思虑周全,学生觉得很好。不过学生还有一事请求。” 林院长:“你说。” 秦容时:“我和徐同窗同住一间寝舍,现如今闹得不堪,再同住一室只怕尴尬,还请院长做主为学生换一间寝舍吧。” 林院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又招来书童梧桐,问他还有哪处寝舍空着床位。 梧桐还没回答,李安元正好带着大夫进来,刚巧听到这句话。 李安元领着大夫进了门,挠挠头回答道:“院长,学生是一个人住的,秦同窗不嫌弃的话可以搬过去。” 李安元穷惯了,每天晚上不是在抄书就是在写信,熬得很晚才睡。其他学生烦他扰人清梦,都不愿意和他同住。 林院长张了张嘴,又看向秦容时,正好看到秦容时冲李安元点了点头,说道:“那以后就请李同窗多多照顾了。” 李安元傻笑两声,摸着后脑勺点头。 谢宝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道:“哎哟,你俩别说了,大夫都站了好一会儿了!秦容时,快让大夫看看你的脚!” 有了谢宝珠的话,其他几位先生也猛然惊醒,连忙让出位置,请大夫看伤。 所有人都紧张着,只有徐行神色不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秦容时。 他只期望大夫说一句,这伤严重,以后要落下病根成个拐子,他才觉得高兴。 可惜了,事不如他愿。 大夫说的和骑射师傅说的差不多,又开了涂擦的药油,小心叮嘱了一些事项,最后才拿上诊费离开。 见大夫也说没有大问题,其余人都放心下来,尤其是骑射师傅,重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下来。 院长又宽慰了秦容时几句,嘱咐书童梧桐送了些东西过来,都是吃的、用的,还有纸张笔墨,算是安抚。 过后,院长带着夫子们离开,寝舍只留下秦容时、徐行等人。 先生们走了,徐行脸上的不悦完全外露,不加修饰。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书本开始阅读,又阴阳怪气地说道:“秦同窗要搬就快点儿搬吧,免得太晚了吵着人休息!” 晚? 哪里晚? 按之前上课的时辰算,这时候还没下学呢。 谢宝珠剜他一眼,然后就撩着袖子对秦容时说道:“我帮你搬!你东西都在哪儿?我帮你收拾!什么破地方,咱还不愿意待呢,脏了我的鞋底板!” 他说做就做,直接走到另一张书桌前开始收拾上面的书卷、笔墨纸砚,一边收拾还一边瞪身边的徐行,眼刀子往他肩膀上扎,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大窟窿。 偏徐行也是个皮糙肉厚的,被谢宝珠剜了好几眼也毫无所动,稳稳当当坐在那儿继续看书。 看谢宝珠开始忙活,李安元也撩袖子帮忙,还说道:“我也来吧,我也来吧。” 两人帮着把秦容时的东西都收拾好,秦容时想起身帮忙还被谢宝珠按了回去,戏说:“你可别逞强了,小心真成个瘸子!” 秦容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只能看着两位同窗忙活,沉默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声:“多谢两位同窗了。”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没再说话,各自忙着收东西,秦容时的东西不多,两人很快就收拾好,然后扶着秦容时离开这间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寝舍。 门关上后才听到里头传来摔书本的声音,显然是徐行在表示不满。 谢宝珠眼睛一瞪,撩着袖子就要冲回去,嘴上还愤怒道:“嘿!摔桌子摔书给谁看呢!老子给他脸了!” 李安元忙把人喊住,小声道:“还是先把秦同窗送回房间吧,他的脚还伤着呢,不能多站的。” 听到李安元的话,谢宝珠重重吐出一口气,又转身走回秦容时身边把人扶住,憋着气说道:“行,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不急这一两天。” 谢大少爷的法子简单但解气,不过是出钱喊上两个无赖打手,在徐行归家的路上套上麻袋揍一顿。 最好是趁着天黑看不清人的时候动手,也不往要害打,专挑皮肉厚实的地方猛捶狠踹,打得人鼻青脸肿才作罢。 徐行猜到是他,但苦于没有证据,拿谢宝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谢宝珠揍了人,气也顺了。 再说回现在,他和李安元送秦容时换了寝舍。 李安元是个爱干净的,屋子收拾得规整,每日都要清扫,地板上一丝灰尘都见不到。 他扶着秦容时进屋,拖出自己的椅子搀人坐下,又羞赧地挠挠头,说道:“这就是我的寝舍了,秦同窗别嫌弃。” 秦容时环视一周,干净整洁,他微笑点头,答道:“李同窗将屋子收拾得很好。” 谢宝珠这还是头一次来李安元的寝舍,看哪儿都觉得稀奇,最后盯着一个针线篓子笑道:“李安元,你可真贤惠!” 李安元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发着红,但说话却大方,毫不扭捏地承认了。 “这是我替明德院的学子做的足衣,一双能赚十五文呢。” 足衣,即袜子。 谢宝珠这位连袜子都不用自己洗的大少爷啧啧称奇,他还扯着自己的衣裳,指肩膀上破开的口子说道:“这里能缝吗?最好是缝得完全看不出补丁!” “这衣裳是我娘今年新做的,她这个月月底要和我爹来福水镇盘账,要是看见我衣裳破了,肯定骂我!” 那破开的口子是刚才在后山上,抱着秦容时从马上摔下去,被地上的砂砾磨破的。 李安元凑了过去,踮着脚往谢宝珠肩膀上瞧,还真认认真真翻着破开的衣裳料子研究起来。 他说道:“能补,就是麻烦。看在谢同窗的面子,我只收你二十文。” 谢宝珠:“给!小爷给你四十文都成!” 两人说说闹闹,秦容时也看着他们说闹,脸上浮起轻松的笑意。 他从前对着谢宝珠和李安元偶尔也会笑,但笑得敷衍客套,这回却是实实在在出自真心的。 ----------------------- 作者有话说:①四毋,摘自《论语》。大概意思是行事客观,不主观臆测;不绝对肯定或否定;行事灵活变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尊重他人意见。可以理解为鹿鸣书院的校训。 ②还是摘自《论语》。 第72章 山家烟火72 换了寝舍不用再和讨人厌的徐行共处一室, 就连秦容时都觉得轻松许多,不用时时刻刻假笑。 虽然李安元每晚上都熬得很晚,抄书写信完后还要看书、做夫子留下的课业, 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他还自告奋勇替秦容时打饭、背书包, 把同窗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了,李安元还是时时刻刻不忘赚钱大业,对着秦容时数次强调:“秦同窗,你的伤还没好, 所以我这段时间给你打饭都是免费的!” 言下之意,你要是脚伤好了, 再要喊我打饭可就要收钱了! 同窗归同窗, 好友归好友, 赚钱归赚钱,一码归一码啊! 秦容时头一次遇到比柳谷雨还爱钱的人,还觉得挺有意思。 自那以后,谢宝珠也很少成群结伴出去玩乐,往李安元寝舍走得越来越勤快。 “秦容时!你哥夫真是个天才!他脑子都是这么长的, 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已经过了酉时, 谢宝珠早早吩咐了书童去柳谷雨的摊子上买吃食, 等下学后就送到书院门口。 书童进不来书院, 他就乖乖在山脚下等着,手里拿满了东西, 全是食摊上买的吃食, 身前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里头趴着一只半大的猫儿。 猫儿闻着食物的香味就不乐意睡觉了,喵喵叫着爬出包袱,攀着翡翠的胳膊往手上去。 翡翠两只手都占满了, 根本腾不出第三只手对付这只猫崽子,只能急得原地跳脚:“哎呀!大王!大王!你不能吃啊!” 猫大王可不听,哼哧哼哧往手上爬,张嘴就想咬装着热乎烤肉肠的油纸袋。 眼瞅着一口要咬下去了,突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一把拧住猫儿的后颈皮。 “嘿,反了天了!老子的饭都敢抢!” 他一把揪起猫崽儿,急得小家伙儿蹬腿“咪呜”叫,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突然出现的谢宝珠。 翡翠的肩膀立刻垮了,干嚎道:“少爷!您可来了!” 再不来,我也忍不住要吃了! 翡翠心里犯嘀咕。 谢宝珠没多说,一把将猫崽儿放在肩膀上,一手拿着东西往书院去,走之前还反手丢给翡翠一只钱袋。 “瞧把你馋的,行了,自个儿吃去吧!别说少爷不给你饭吃!” 说罢,他带着猫、吃食回了书院,直奔秦容时和李安元的寝舍去。 翡翠在身后撇嘴,嘀咕道:“都这个时候了,柳老板都收摊了!不过……” 说到这儿,翡翠又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笑。 “嘿,够我下趟馆子了!正好少爷不在,也不用照顾猫主子,去饭馆吃顿好的!” 谢宝珠并不知道小书童的想法,他飞快进了寝舍,脚还没迈进去先喊了起来。 “秦容时!你哥夫真是个天才!他脑子都是这么长的,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安元已经打了饭回来,今日厨房蒸了鲈鱼肉,还有清炒菜心和酱焖豆腐。 两人已经吃上了,但听到关键字眼的秦容时还是立刻停下动作扭头看了过去。 谢宝珠自己是个饕餮馋鬼,就以为别人也是饕餮馋鬼,见秦容时看过来还嘻嘻笑道:“嘿!一说你哥夫的手艺就马上转过来了!秦容时,你小子也很想吃吧!” 谢宝珠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现在和秦容时、李安元混熟了,不再左一个“秦同窗”,右一个“李同窗”假客气,都是直呼其名。 他甚至还给李安元取了个外号,叫“圆圆”。 谐音“元”,又似个女孩儿的小名。 谢宝珠常说李安元心灵手巧,人又贤惠可靠,若是女孩儿,只怕提亲的门槛都被媒婆踩烂了。 “圆圆”这名儿衬他。 他倒是还想给秦容时也取个,可只要一对上秦容时那张冷淡平静的脸,嘴里有一百个外号也不敢说出口了。 谢宝珠先把手上的吃食全放到桌上,再把老老实实趴在自己肩膀上的猫儿抱下来,也放了下去。 过后才抻着脖子去看两人的饭食,见到酱焖豆腐立刻就乐了,笑道:“秦容时,你哥夫今天也在卖豆腐,叫什么‘铁板豆腐’,闻着可香了!你尝尝看!” 谢宝珠住在进士巷,院子里有一个烧饭的中年哥儿,还有一个洒扫婆子,再有就是从小伺候他的小书童翡翠。 翡翠带了家里做的吃食,用食盒装着,还有在柳家食摊卖的吃食:铁板豆腐、烤肉肠、锅巴洋芋,个个都下饭。 他也不客套,摆开吃食招呼秦容时、李安元一起吃。 还说:“今天书院厨房是不是蒸了鱼?嘿嘿,给我家山大王分点儿呗,它长大些了,能吃肉!” 李安元嘴里包着饭,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挑了些鱼肉到油皮纸上。 秦容时没说话,却也挑了两筷子鱼肉过去,还细心挑去鱼刺。 小猫崽子闻到味儿,“喵喵”叫着爬过去,埋头吃得高兴。 在外头,秦容时还端着读书人的包袱,讲究食不言,吃完饭才擦了嘴问道:“谢同窗,今日我哥夫的摊子上生意如何?” 油纸包里的铁板豆腐、洋芋都吃完了,谢宝珠捏着竹签插里头的酸萝卜沫吃,听到秦容时的话才回答道:“你还担心这个?整条街就数你哥夫摊子的生意最好!” 回答完他又停下动作,偏头看向秦容时的脚。 他的脚踝还是红肿得厉害,比第一天看着还要可怕,早晚都要涂药油。 谢宝珠突然说道:“再有几天就到休沐的日子了,你这样子可咋办啊?” 秦容时听到这话也皱了皱眉,思索一阵才回答:“家母身体不好,小妹也年幼,哥夫平日都很忙,我回去了只怕还得分心照顾我,更要惹他们担心。” 他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和秦般般是孪生兄妹,同岁。 谢宝珠:“那你的意思是?” 秦容时微微侧身,就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朝谢宝珠抬了抬手,作揖道:“下次赶集,麻烦谢同窗帮我带个话。告诉我哥夫,就说……就说临近小考,我要在书院温书,这次休沐就不回去了。” 谢宝珠点点头算是应了,但还是不高兴地嘀咕:“说话就说话,行什么礼啊!秦容时,你就是毛病多!你老了肯定比钱夫子还要古板!现在是个小古板,老了是个老古板!” 这话也不知为什么莫名戳中秦容时的笑点,竟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谢宝珠“啧”了一声,心里暗搓搓觉得秦容时有毛病。 “圆圆啊,你上回说的给我补课还算不算数?我给钱的!” “嗐,月底就是小考了,正好月底我爹要到福水镇盘账,他要是知道我又考了倒数,肯定拿大棒子揍我!”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脑袋转过头,捏着竹签打算继续挑酸萝卜,结果看到油纸里一点儿配茶渣子都不剩了,全被李安元扒拉进自己碗里。 裹着蒜泥辣油的酸萝卜碎,拌上葱子、芫荽、折耳根,还真挺下饭的。至少李安元吃得很香,脸颊两边都鼓鼓囊囊的,满嘴都是红油。 谢宝珠:“李安元,你饿死鬼投胎啊?!” 李安元可不是饿死鬼投胎。 他是节省惯了,见谢宝珠和秦容时都不再动筷,于是把最后一点儿菜渣子也解决了,吃得碗盘子比脸盘子还干净。 他还眨眨眼,不解地看向谢宝珠,偏着脑袋疑惑地“啊”了一声。 谢宝珠:“……算了,吃你的吧,谁吃得过你啊!” 李安元不说话了,继续扒饭。 * 转眼到了休沐的日子,谢宝珠确实依秦容时的意思把话带到了,柳谷雨没有怀疑,毕竟秦容时在他眼里一直端着学霸人设。 但崔兰芳在家里长吁短叹。 秦容时本就十天才回一次家,这次休沐不回来,那就是大半个月不见人了。 老母亲惦记啊,整日在屋里嘟囔。 “还给二郎做了一双新鞋,原想着休沐回家让他试试呢。” “嗐,考试重要,可也不能因着考试太辛苦……还是身体最要紧,可不能光顾着读书都忘了吃饭睡觉啊。” “也不知道瘦了还是胖了?长高了没有?也是怪得很,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 或许是母子连心,越临近休沐的日子,崔兰芳就越发不安,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人也焦躁起来。 柳谷雨为了安她的心,说道:“娘,您别担心了。二郎做事一向稳妥,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您就放心吧,大不了我明天就到书院去看看他!” 平常时间,鹿鸣书院是不允许学生、夫子以外的人随便进入,但明天是休沐,学生亲属可以进出探望。 柳谷雨这日正巧不摆摊,带上崔兰芳做的鞋子、秦般般新学的荷包,还有自己做的菌子肉酱、桑葚芝麻糖去了鹿鸣书院。 菌子是般般到小流山捡的,不多,只够家里人吃,他打包了两筒送到书院,想着也算多个下饭菜。 虽然秦容时一直都说书院的饭菜好吃,可柳谷雨前世也吃过食堂的,吃久了难保不腻味,添个菜也是好的。 他早上吃了饭才出门,到了鹿鸣书院日头已经晒了出来,暖洋洋烤在身上。 书院建在山上,得爬一片石阶才能上去。 柳谷雨今日带着东西,又是一路上坡,等他爬完石阶才觉得腿软,肩膀也有些发酸,身上也发了一层薄汗。 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旁的竹林丛里传出说话的声音。柳谷雨原本没打算听,可刚抬起脚就听到那边叫了秦容时的名字。 柳谷雨:“???”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听。 “徐兄,这次都怪秦容时,让你丢了这么大的脸!我算是看出来了,院长就是偏心他!觉得他十岁就考中童生,有前途!” “可不是!本来就没出什么大事儿!他只是脚扭了,大夫都说了不严重!” “徐兄今年还要下场考秀才呢,结果在这儿描什么‘四毋壁’,简直是浪费时间!我看院长真是老糊涂了!” 听到这儿,徐行才终于装模作样扭过头,他假装严肃,板着脸说:“慎言啊,不可对院长无礼。” 说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劝道:“诸位同窗不用再说了,这次确实是我不对,院长罚我,我也认了。千万不要因为我,和秦同窗起了嫌隙啊!” 他手里左手拿着石砚,右手拿笔,正在描写四毋壁上的刻字。 说了一句又回头描两个,然后又扭头说:“而且夫子也说我心情浮躁,让我明年再考的。” 一个瘦干的书生站了出来,小声说道:“明年再考也行!以徐兄的才智,定然榜上有名!到时候就是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和那些虚有‘神童’空名的人可不一样!” 这人叫赵有志,是徐行的小跟班,两人关系要比其他学子更亲近一些。 他写得一手好字,也擅长仿写,曾经还靠此帮其他学生抄写课业,夫子知道后痛斥他搞歪门邪道,不入正途! 听到赵有志的话,立刻又有人附和: “对对对!什么神童?谁知道是不是一出伤仲永?” “说不定是他运气好才能考中童生,得了院长青睐。” 徐行嘴角藏着笑,他又回头继续描写,面上愉悦,嘴上还假装谦虚地说道:“哎,过奖过奖,都是同窗们抬举。” 柳谷雨全程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 就算没有听到事情原委,但柳谷雨大概能猜到,秦容时这次休沐不回家根本不是为了准备月底的小考,而是受伤了不敢告诉家人。 臭小子!翅膀硬了!敢骗他! 柳谷雨板着脸,挎着竹篮子气势汹汹往里走。 第73章 山家烟火73 柳谷雨直奔秦容时的寝舍, 到了地方才听说他换了屋子,又找人指了方向一路寻过去。 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先听见屋里说话的声音。 “秦容时, 你的脚伤怎么样了?下回休沐能不能好啊?总不能下次还不回家吧?” 说话的是谢宝珠, 明明是休沐的日子,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怎么还在书院。 很快,屋里传出秦容时的回答,他的声音仍然冷静平稳。 “大夫说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 那时候应该好得七七八八了。” 谢宝珠:“那还好,可不用我再帮你捎话了!你哥夫多好的人啊, 要我骗他, 我还挺过意不去的。” 秦容时没再开口, 倒是李安元说了话:“谢同窗,你不要说话了,赶紧写课业啊!这道题你已经做了半个时辰了!” 今日休沐,可李安元也没有回家。 他家在红梅村,比上河村更远, 再加上李安元有时候休沐会留在镇上寻些赚钱的门路, 一月只回家一次。 他这次得了大门路, 就是路有些不好走。 这门路是给谢大少爷补课, 一个时辰三十文,比李安元从前找的活计都赚钱。 这钱好挣, 可这钱领着心亏啊, 补课一个时辰, 谢宝珠走神就占了半个时辰。李安元不敢骂他,只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让谢宝珠专心、用功。 柳谷雨就听到这儿,没忍住抬手敲了门。 屋里说话的声音停下, 片刻后谢宝珠在里头喊道:“谁啊?” 柳谷雨板着脸没回答,继续敲。 谢宝珠:“嘿!谁啊,也不说话!不会是徐行那狗东西吧?” 他一边嘟囔,一边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人高马大的谢宝珠堵在门口,瞪着眼睛就要骂人,“哑巴了?不会……” 谢宝珠刚说出几个字就看清站在门口的柳谷雨,骂人的话一顿,瞪人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谢宝珠:“……” 见谢宝珠没了音儿,坐在书桌前的李安元也看了过来,可惜谢宝珠这大块头把门口堵得死死的,完全看不到站在门外的人。 李安元也问:“是谁啊?” 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大少爷缩了缩脖子,朝旁边退了两步,把门口亮了出来,李安元也看清来人。 李安元:“……” 两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偏秦容时毫无所觉。 他对突然造访的人毫无兴趣,此刻正坐在床上看书,肩背倚靠着枕头,腿上搭了薄被。 身上穿着崔兰芳新做的春衣,缥青的颜色,长袖低垂掩住白净的腕骨,侧着脸翻看手里的书卷,露出线条漂亮的修长脖颈,一身书卷气。 看的正是钱夫子上次给他的书,枕边还放着一枚桂叶做的书签。 过了好一阵,秦容时终于觉得屋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劲了,尤其是谢宝珠,这可是位嘴巴闲不住的主儿。 他下意识蹙眉,合拢书卷抬头看。 可惜秦容时躺在床上,那个位置只能看到房门的一角,看不清人。 但一角也够了。 秦容时一眼就看到一片熟悉的衣角,是秋香绿的衣裳,和他怀里那张帕子一模一样的颜色。 秦容时立刻偏着身子要下床,还提起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眼瞧着他要爬起来,柳谷雨提着东西进了屋,板着脸说道:“别起来,脚还要不要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又看到熟悉的人,秦容时坐在床侧,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来了?” 他紧张问道。 柳谷雨盯着他看,也学秦容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板脸,反问道:“你不想我来?” 秦容时:“……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宝珠和李安元也回过神,连忙打圆场。 谢宝珠尴尬笑了两声,愧疚道:“柳老板,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心骗您的。您也别怪秦容时,他也是怕伯母担心。” 李安元也点头,说:“正是呢,这事儿说到底怪不到秦同窗头上。”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是好心,想来这段日子也全靠他们帮忙照顾,柳谷雨自然不会对这二人冷脸。 他扭头对着两人笑,还道谢:“这些日子多谢两位照顾我家二郎。” 说着,他还从竹篮里拿出两包糖递过去。 是自己做的桑葚糖,裹了芝麻、核桃,用红糖做出来的,搓成铜钱大小的糖球,滋补又甜口。 这糖废料,芝麻、红糖也不算便宜,所以柳谷雨没打算拿到摊子上卖,都是做来自家人吃的。 “这都是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两位也拿着尝尝鲜吧。” 李安元惶恐:“这太破费了!” 谢宝珠则宝贝般收着,还嘻嘻笑道:“呀,这是摊子上没卖的吃食吧!那我可沾了秦容时的光!” 柳谷雨笑着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们喜欢就好。” 床上的秦容时眼看着两包属于他的桑葚糖被分了出去,却不能说什么,只能直勾勾盯着。 李安元后知后觉不对劲,干笑两声就拉着谢宝珠往外走,嘴上还说道:“快到午时了,我俩去伙房看看。柳哥夫还没尝过我们书院的饭菜吧,我帮您打一份过来。” 说罢他就拉着谢宝珠出了门,谢宝珠还愣愣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要走。 “巳时才过呢!午什么时!李安元,你真饿死鬼投胎啊,一天天就惦记着吃了!我课业还没做完呢,这可不算钱啊!” …… 两人吵吵闹闹走了,屋里只剩下柳谷雨和秦容时。 柳谷雨转身看向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秦容时,叹了一口气,将挽在胳膊上的竹篮放到桌上,又才走过去,盯着秦容时看了一阵才问:“到底伤得严不严重,给我看看。” 秦容时也抬头看他,答道:“只是小伤。” 柳谷雨瞪他,语气也冷了两分。 他出声反问:“小伤?我刚刚都听见了,还得半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秦容时不再出声,柳谷雨也沉默起来,二人四目相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容时默默叹了一口气,似认输般低下头,沉默着掀开被子露出受伤的脚,又把裤管撩了起来。 距离受伤已经过了好几天,秦容时脚上的红肿消褪了许多,不像刚开始肿得似个红糖馒头。但柳谷雨还是看得眉头紧皱,他又冷声冷气问:“药呢?” 秦容时没说话,只从靠床的柜子里摸出一个白陶药瓶递过去。 柳谷雨也不说话,直接拖了椅子坐在秦容时床边,又把他受伤的那只脚放到自己膝上,随即倒出药油开始擦拭。 秦容时没告诉他自己今早已经擦过药了,只垂着眸静静看柳谷雨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哥夫,你生气了?” 柳谷雨不冷不淡瞥他一眼,阴阳怪气说道:“哪能啊。” 说话阴阳怪气,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 秦容时难得有些低眉顺耳,小声说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秦容时还有这时候! 柳谷雨觉得稀奇,但面上还是板着。他掀开眼皮看向秦容时,见秦容时也正看着自己,眉眼间竟流出温柔,似三月的春光。 柳谷雨轻叹着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他不等秦容时开口又紧接着说:“你别想再蒙我,我刚刚上山就听到人议论了,你是和人发生了矛盾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留一截,秦容时也不知柳谷雨到底听到多少,原本还想要含糊过去,这下倒是不行了,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全说了。 柳谷雨擦好药,给秦容时重新搭好被子,下一刻正好听到他说的话。 “什么?从马上摔下来的?” 柳谷雨又惊又怒,唰一下站了起来,气冲冲就要朝外走:“害人跌马还有脸装可怜!不要脸的死绿茶,我找他去!” 他原本以为是推搡受伤,哪知道竟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这样一看,秦容时说“小伤”竟是真的了。 从马上摔下来,没缺胳膊断腿儿,只是扭伤脚腕,这确实是小伤了! 眼瞧着柳谷雨怒气冲冲朝外走,秦容时连忙伸手把人拉住。 “别去!” 他的手握住柳谷雨的手,把人紧紧拉住。 秦容时又说:“别去找他了,他做的隐蔽,没有证据也拿他没有办法。况且院长已经罚过了,再去只怕惹得夫子们不满。” 柳谷雨也知道秦容时说得对,可还是觉得不够,皱着眉说:“……可是!” 秦容时把人拉回床边坐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不用担心,我能应对。”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事不要告诉娘,徒惹她担心。” 柳谷雨白他一眼,可心里却也知道秦容时说得有道理。 崔兰芳是个爱操心的,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只怕日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体可经不起半点儿折腾。 柳谷雨最后只能叹着气点头,说道:“行吧,听你的,不过你在书院要多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这回能想出这样的损招儿,难保没有下一次。” 柳谷雨心里想着事儿,根本没注意到秦容时自从握住他的手就再也没有松开了。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点头算是应答,耳廓微微发红,可手就是不撒开。 “咚咚咚。”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是谢宝珠和李安元回来了。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但两人还是假模假样敲了门。 秦容时这才松开手,朝外说道:“进来吧。” 谢宝珠和李安元进了屋,两人还真去伙房打了饭菜,谢宝珠还兴奋说道:“柳老板,你今天运气不错!今天厨房做了红烧肉,这可是桂花婶子的拿手菜!你快尝尝,闻着老香了!” 柳谷雨起身对着两人笑,也说道:“我还带了菌子肉酱,也开了下饭吧。” 谢宝珠更兴奋了,连忙点头笑:“好好,那敢情好!原来今天是我运气最好啊!又有红烧肉又有菌子肉酱!” 他满脸堆着笑,高兴得很。 李安元也点头补充道:“还有桑葚糖。” 柳谷雨浅浅笑着,起身走到桌子前,从竹篮里拿了一筒肉酱出来,打开给几人分着吃。 盘子里有肉有菜,都热乎新鲜,尤其是那红烧肉,肉色红亮,肥瘦相间,闻着香极了。 秦容时却没有动筷,只巴巴瞧着柳谷雨。 他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可柳谷雨却忽然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 他悄悄从竹篮里摸出几颗桑葚糖,再悄悄塞进秦容时手心。 秦容时将其藏进袖子里,也悄悄笑了。 第74章 山家烟火74 确实如秦容时一早所言, 他脚上的伤在下次休沐的时候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大夫叮嘱他适当走动,一定注意不要二次受伤, 再将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恢复。 这段时间, 柳谷雨时不时就托谢宝珠稍些好吃的送去书院转交给秦容时,遇到谢宝珠也会多问两句,都是关心秦容时脚伤的恢复情况。 当然了,他也多做了两份, 是留给谢宝珠和李安元的,也是为了答谢他们平日里对秦容时的照顾。 李安元不好意思收, 觉得同窗有难, 施以援手都是应该的。 谢宝珠就没那么客气了, 全都照单全收,还嘲笑李安元:还施以援手呢?现在不是你打饭都要收两文钱的时候了? 于是李安元也腼腆一笑,该收的一分不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又到了秦容时休沐的日子。 虽然谢宝珠带话过来,都说秦容时的脚恢复得很好, 这两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柳谷雨还是不放心, 怕秦容时又是报喜不报忧, 所以亲自到鹿鸣山下接人。 “二郎!” 他看秦容时从石阶上下来, 左右跟着谢宝珠和李安元,今天三月廿五, 李安元也要回村看望父母。 柳谷雨一见秦容时就蹦跶起来招手, 又快步迎上去, 围着人转了两圈,高兴道:“果真是好了!” 秦容时看到他第一反应也是笑,还看着柳谷雨说道:“本就是快好了, 没哄你。” 柳谷雨连连点头,又说道:“走吧,我借了村正家的牛车,就停在山下。” 说完,他又看向李安元,关心问道:“李学子也是要回家吗?” 李安元点头。 柳谷雨忙说:“我听说李学子家住红梅村?正好顺路,不如一起坐车回去吧。” 李安元为了省钱,平常都是走路回去的,次次到家都已经月上柳梢头。 这次他没有驳了柳谷雨的好意,而是点头道谢。 谢宝珠则在一旁傻乐,“我还没去过村里呢,等得了空得去你们家中耍一耍!” 月底刚小考过,但谢宝珠心情不错,想来考得不错,至少在父母那里能过关了。 秦容时和李安元自然不会拒绝,李安元还说道:“我们村的胭脂梅出名,到时候请谢同窗到村里吃梅子。” 秦容时也难得开了口:“谢同窗若来,我自然扫榻相迎。” 柳谷雨微微挑眉,完全没想到秦容时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热情的话,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三位少年已经结下情谊。 语罢,三人作揖道别。 柳谷雨借来的牛车就停在山下,他喊着秦容时、李安元二人上了车,然后赶车出城,往上河村的方向去了。 行了大半路程,李安元道别下了车,往另一段路步行而去。 红梅村比上河村更远,李安元下了车只怕还得走半个时辰的山路,不过也比从前全程步行好了,至少今天能在天黑前赶回家。 送走李安元,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回了家。 今天日头不错,崔兰芳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家里的两只春燕飞进鸡圈里,趁着鸡崽子们不在,把圈里的麦麸谷粒全吃光了。 “回来了?” 崔兰芳起身迎了出去,对着两人笑,笑到一半又顿住,“诶”一声问道,“般般呢?她接你们去了,你们没瞧见吗?” 柳谷雨刚扶着秦容时下车,很快听到崔兰芳的话,两人齐齐看了过去,都是摇头。 柳谷雨还说:“没看到啊,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崔兰芳想了想,说道:“走了有一会儿了。” 柳谷雨:“大概是走岔了。娘,你别担心,我再出去瞧瞧,顺便把村正家的车还了。” 说罢,他又看了秦容时一眼,以眼神询问他的脚能不能行。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朝柳谷雨轻轻点了头。 柳谷雨这才赶着车退出去。 般般不是个淘气孩子,她既然是出去接自己和秦容时,那肯定不会半路拐到其他地方去,村口到家的大路只有一条,没理由遇不到啊。 柳谷雨一路都在琢磨,不过幸好他走出去没多久就遇到小跑着往家里赶的秦般般。 “般般!” 柳谷雨挥手喊道。 秦般般气鼓鼓的,一边走一边踢石子,瞧着好像不太高兴。还是听到柳谷雨的声音才惊喜地抬头看,下一刻就提着裙子飞扑了上来。 秦般般:“柳哥!” 她扑上来,提着裙子爬上牛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还说去接你和二哥呢!可惜没接着,还是花婶子说看到你们回村了,不然我还傻兮兮杵村口等呢!” 柳谷雨拉了她一把,扶着小姑娘坐在干草垫得最厚实的地方。 “刚刚在哪儿呢?我和你哥哥怎么没看见你?” 柳谷雨赶着车朝村正家去,想着先把牛车还了。 他一边赶车,一边想。 娘的身体好了许多,上个月去医馆复诊过,大夫说恢复得好,药已经停了,只好好好养着,别劳累别忧心。没了药费这个大开销,家里如今也存了些钱,想来也该买个代步的骡车了。 坐在他旁边的秦般般噘起嘴巴,不高兴地说道:“还不是田荷香!” 田荷香? 柳谷雨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周巧芝的大女儿。 柳谷雨还记得这女孩儿和自家般般关系不好,见面就要掐架。 他赶忙问:“你遇到她了?她欺负你了?” 田荷香比般般大一岁,个子也高些,若是动手只怕般般要吃亏。 秦般般摇摇头,瘪着嘴说道:“没有。她把我拉到小路上,不许我走,还说了可多话了!” 柳谷雨皱着眉,不解问道:“说什么?她和你玩得又不好,能和你说什么?” 秦般般:“还能说什么!炫耀呗!” 说到这儿,秦般般停顿片刻,似个小大人般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说道:“她要嫁人了。” 柳谷雨:“???” 柳谷雨惊呆了,赶着牛车险些直接撞到一棵老榕树上。 他赶忙拉住缰绳,震惊地扭头看向秦般般,满脸愕然。 “嫁、嫁人???” “她才多大!” 柳谷雨记得田荷香是比般般要大一些,可最多不过大个一岁半岁的,也还是个小姑娘啊。 秦般般答道:“她和麦儿姐差不多大,也是今年及笄呢。” “听说她娘给她看了好人家,是县里的地主。她高兴得很,刚才还拉着我炫耀呢,说不完还不让我走。也不知道又什么好炫耀的,我才不想这么早嫁人呢!” 在古代,女孩儿十五六岁成亲十分常见,但柳谷雨的芯子好歹是个现代人,只觉得还太小了。 他心里感慨万分,听到般般的话后还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那咱就不嫁人,啥时候高兴了再成亲也不迟,要是不乐意一辈子不成亲也是可以的!” 这话哄得般般咯咯直笑,还问:“真的吗?真的一辈子不嫁人也可以吗?” 柳谷雨点头:“当然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儿,当然得看你高不高兴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村正家,把牛车还完再步行回家。 柳谷雨去福水镇接秦容时之前煮了牛乳,这会儿刚好放凉。 他打算做双皮奶,正好前几天熬了桑葚果酱,刚好拿来做桑葚味的双皮奶,炉子上还炖着红豆,沙沙糯糯,配双皮奶正好。 他回家就钻进灶屋,崔兰芳则拉住般般,问她刚刚去了哪里,怎么没看见从镇上回来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二人。 秦般般没有隐瞒,把田荷香的事儿说了。 骤然得到这个消息,崔兰芳也是长吁一声。 屋里飘出甜香,秦般般没忍住,又遛进灶屋。 “柳哥,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秦般般趴在灶台边,偏着头看柳谷雨搅鸡蛋。 古代的土鸡蛋个头小,柳谷雨一口气打了六个,只挑了蛋清加糖搅拌,用料大胆,看得秦般般咋舌。 家里的鸡还没长大,不能下蛋呢,一筐鸡蛋都是找村里人买的,柳谷雨这一下直接用了家里好几天的量。 另一边还晾着已经煮开的牛乳。柳谷雨很早就开始忙活,这牛乳已经放了快两个时辰,早已经凉透了,表面结出一层厚厚的奶皮。 柳谷雨一边打鸡蛋,一边回答:“双皮奶。” 秦般般歪头,疑惑问道:“双皮奶是什么?” 柳谷雨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起来,只好说道:“唔……就是牛乳做的小甜食。” 小甜食? 秦般般显然也知道家里最喜欢吃甜食是谁,小姑娘歪着脑袋笑得俏皮,还故意说道:“哦——我知道了!柳哥又给二哥做好吃的了!” 柳谷雨戳她额头,笑骂道:“耍贫嘴!哪次做了好吃的你没吃?” 不过柳谷雨这次也确实是给秦容时做的,本来是庆祝他脚伤痊愈,但这话自然不能告诉秦般般和崔兰芳,于是只好说道:“你哥哥刚小考完,这是奖励他考试进步的。” 秦般般来了兴趣,蝶儿般旋出去,嘴上还喊着问道:“二哥!你这回考试多少名啊!” …… 粘人的小姑娘走了,柳谷雨得了安静,继续做双皮奶。 他将牛奶、蛋清搅拌均匀,再上锅蒸一刻钟左右就好了。 这会儿功夫正好用来做晚饭,时间已经不早了,来不及一样一样烧菜,柳谷雨想着干脆炒个炒饭。 还剩半碟腊肠,他倒在刀板上切碎,计划着连饭一起炒。 先热锅烧油,打四个鸡蛋下锅炒散,再倒入半碗嫩豌豆一起翻炒,等豆子熟透、鸡蛋也炒得焦香金黄才把一大碗冷饭加进去,米饭炒散后倒入腊肠丁,出锅前再撒一把葱花爆香。 炒好饭,柳谷雨顺道煮了一碗清淡菜汤,去去油。 “吃饭了!” 做好这些,他才冲外头喊了一声。 屋外的三人陆续进屋,摆桌吃饭。 ----------------------- 作者有话说:鸡蛋-1-1-1-1-1-1-1-1-1-1 第75章 山家烟火75 米饭裹着金灿灿的鸡蛋, 泛着亮晶晶的油星,香肠的肉味也炒了出来。再加上一碟下饭的酸萝卜,一大碗青菜汤, 这顿晚饭简单却有油水, 吃得格外满足。 一家人都吃得满嘴油,崔兰芳心里高兴,想着这要是以前哪舍得吃炒饭啊,费米又费油。 不过这冷饭用油炒过后, 吃起来确实香,恨不得把碗底的葱子也扒干净。 吃完饭, 一家人在院子乘凉消食, 再聊聊天。 三月底, 晚上微微有些发凉,若是吹了风就更加清爽。 那风还裹了花儿的淡淡香气、青嫩秧苗的清香、野草的苦涩味儿,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都是些什么味道,但闻起来舒服, 竟有些心旷神怡。 崔兰芳和秦般般把堂屋的竹板床搬到院子里, 脱了鞋坐到上边, 又喊了柳谷雨和秦容时一起过去。 柳谷雨两脚一蹬, 鞋子飞快落地,掉得东一只西一只, 他也不管, 撅着屁股就往竹板床上爬。 “终于得闲了, 可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他翻身大咧咧躺下,毫不客气地占了一半位子。 秦容时舍不下文人面子,觉得坐没坐相、睡没睡相, 实在不成体统,最后也只是搬了一张竹椅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秦般般则是翘了翘脚丫,高兴说道:“娘、柳哥!二哥这次小考考了第一呢!” 柳谷雨根本没问秦容时的考试成绩,一来是对学霸人设很放心,二来他当时只顾着秦容时的脚伤,压根忘了这回事。 崔兰芳却惊了一跳,当娘的自然觉得自己的孩子千好万好,可她也没想到自家二郎才进书院三个月就考到第一名了! 要知道,班上学生都是读了好几年的! 她又惊又喜,高兴道:“哎呀!第一名?!刚才怎么没说呢!” 秦容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专门提起的,只是甲班的第一名,又不是鹿鸣书院的第一名,更不是县上榜首,没什么好说的。 他淡淡道:“一次普通考试而已。” 柳谷雨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那也很棒了!我们家二郎果然厉害!” 瞧他神色,活像自己考了状元。 秦容时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着反问:“厉害在哪里?” 柳谷雨一脸正色,还真掰开手指数了起来:“第一,你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但学问没有落下,这就很厉害了。第二,你刚入学三个月,却考过了在书院读书好几年的同窗,这也厉害。再有得了好成绩,不骄傲不自满,这就是第三厉害。” 秦般般很是捧场,柳谷雨数上一条,她就在旁边重重点头一次。 崔兰芳也摸了摸秦容时的头发,脸上堆满温和的笑,“我儿擅读书,从前都是家里拖累了,不然说不定都已经考了秀才呢!” 十四岁的秀才,这也是奇谈了! 秦容时却蹙了蹙眉,低声说道:“娘,还说那些做什么。我们家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以后只有更好的,儿子会争气,定然让您过上好日子。” 般般也在一旁噘嘴巴,乐道:“就是!什么秀才,我还瞧不上呢!我可要做举人妹妹呢!” 这话逗得秦容时忍不住发笑,也点着头顺着说道:“好,哥让你做。” 说罢,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柳谷雨,见他躺在竹床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谷雨在想什么呢? 他想等秦容时考中举人,自己应该已经开了大酒楼,发了大财,赚的钱比天上的星子还多! 想到这儿,他就不由傻笑起来,好像已经搂了一大把银子到怀里。 崔兰芳也被几个孩子逗得高兴,又瞧着秦般般笑道:“明年咱家般般也及笄了,到时候家里也有了钱,一定要好好给你办一场。” 秦般般忙说:“那我也要一根好看的簪子!” 她看过麦儿姐的麦穗簪子,银灿灿,亮晶晶的,可漂亮了。 崔兰芳自然是点头,眼底的笑像一泓泉水,满得都荡了出来。 她连连说:“好好好,给你打一根银簪子!” 般般乐得直笑,一边笑一边扑进崔兰芳怀里撒娇。 提起及笄,崔兰芳又不禁想起秦般般饭前说的田荷香的事,叹着气抚上女儿的发辫,说道:“及了笄就是大姑娘了,能相看人家了。” 崔兰芳倒不是盼着女儿早日出嫁,而是想着女孩儿及笄成年,能嫁人了,她舍不得,她心里总还觉得般般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呢。 这话可吓了柳谷雨一跳,他一骨碌坐起来,连连摇头说道:“不成不成,那也太早了。” 显然,柳谷雨也想起田荷香的事。 别家的事他管不着,但他家般般绝对不可以这么早成亲! 别的不说,只说太早成婚、太早生育,对女孩儿的身子就很不好! 可古代人习惯了早婚早育,哪怕是富贵人家、书香门第也没有这个意识,思想根深蒂固,柳谷雨想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看柳谷雨说得果决,崔兰芳还愣了一下,奇怪他怎么比自己还激动。 秦容时也朝他看去一眼,却没有多问,只沉默片刻才说道:“确实太早了。” “我之后还要科举,若是考中秀才、举人,必然要离开村子,那时候结识的人也不一样,到时再看般般的亲事也不晚。” 这只是个借口,却很好地说服了崔兰芳,她甚至颇为认同地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理由可以多留女儿几年。 柳谷雨则赶忙岔开了话题,说道:“娘,咱家存了些钱,我想着抽空去西市的牙行买一头青花骡子,再请村里的木匠打个板车。” 说起正事,崔兰芳也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跟着说下去,还点头赞同道:“可以啊!家里长久的摆摊做生意,确实缺头骡子。” 崔兰芳把这话说出来后还愣了一下。牲畜是大件儿,从前哪敢说买就买啊,现在正不一样,就连她也说得这样轻松。 般般拍手叫好:“买!麦儿姐姐家的驴子叫‘黑大壮’,等咱家买了骡子,我也得取个名字!” 这事商量得差不多了,柳谷雨又忽然一拍脑门,叫道:“诶,我的双皮奶还在屋里晾着呢!我去端出来!” 说着他就要下地,可坐到床沿才发现自己的鞋子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早分了家。 秦般般、崔兰芳母女都脱了鞋坐在竹板床上,只有秦容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默默无声看柳谷雨一眼,起身去捡鞋。 两只青黑色的干净布鞋并排放在床下,整整齐齐摆着。 瞧着秦容时十分自然的动作,崔兰芳微微有些愣神,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郎对谷雨是不是太好了些? 她还没想出个名堂,柳谷雨已经两脚踩进鞋子里,趿拉着跑进灶屋,一边跑还一边招手喊:“般般,你来帮我端!” 秦般般:“好嘞!” 两道不同却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崔兰芳的思索,她眼瞧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冲进灶屋,在灶台前一通忙活。 柳谷雨把放凉的四碗双皮奶端出来,又招呼般般去端煮好的红豆,然后再把前几天熬好的桑葚果酱拿出来。 双皮奶呈乳白色,奶香浓郁,表面不算光滑,奶皮布满褶皱,有些像蜂窝。 柳谷雨用汤匙舀了一大勺果酱,又舀了一大勺红豆,各占一半铺在奶皮上。如此装好四碗,他才喊上般般把双皮奶一起端出去。 秦般般早馋了,尤其在闻到浓郁奶香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流口水。 “娘,二哥,快尝尝柳哥新做的双皮奶!闻着可香了!” 秦般般先递了一碗给娘亲,又扭头看向二哥秦容时,正打算把剩下那碗递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柳谷雨已经递了一碗给他。 柳谷雨蹭过去,贴近秦容时耳侧小声说道:“知道你爱吃甜,我给你加了两勺果酱,是最甜的一碗!” 秦容时微微笑着,也不嘴硬说自己不爱吃甜了,而是仰头对着柳谷雨说:“多谢柳哥。” 柳谷雨不动声色朝他挤眉弄眼,脸上全是笑,逗得秦容时也跟着笑。 秦般般和崔兰芳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母女两个坐在一块儿,一起吃着双皮奶。 “好浓的牛乳味,可吃着半点儿不腥,还是你柳哥法子多!” “嗯!好吃!好吃!好吃!” …… 三月尾巴四月初,转眼又到第五月。 五月农忙,鹿鸣书院放农假,所有夫子、学生都离了书院,就连谢宝珠这样离得远的也回漯县看望父母。 柳谷雨四月购入一头青花骡子,花了四两半,又找村里的张木匠打了拉货装人的板车,还装了能遮风挡雨的车棚子,又花了半两。 但东西好,柳谷雨用着高兴,一整月都喜气洋洋。 骡子今年两岁,刚成年,叫翠花。 是头公骡子。 对于一头公骡子偏要叫“翠花”,秦般般不太满意。 但她取了好几个名字,可这骡子听后都没什么反应,最后柳谷雨一拍脑门说,“干脆叫翠花吧。” 它动了,噘着嘴去啃柳谷雨的衣袖。 于是,秦翠花这个名字就定了下来。 秦般般其实想叫“柳翠花”的,但柳谷雨摆手,说:“算了,更不公了”。 般般不明白,还和柳谷雨讲道理,“柳哥!家里的钱都是你赚的,跟着你姓才公平啊!” 她根本不知道,柳谷雨口里的“不公”是公母的“公”。 再说了,他为什么要一只骡子跟他姓啊! 好歹是柳谷雨赢了,这只叫“秦翠花”的骡子也成了秦家的一员,秦容时还趁某次休沐给它搭了个棚子。 五月,柳谷雨赶着骡车到福水镇,接放假的秦容时回家,又顺路捎了李安元一程。 ----------------------- 作者有话说:想吃双皮奶了。我记得大概初中的时候,奶茶店里还做双皮奶的,现在都没有了,嗐…… (今天风超级超级大,把我家阳台的滑门吹倒了一扇[托腮][托腮]) 第76章 山家烟火76 “多谢多谢!” 李安元背着书箱回家, 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 他这两个月赚了些散钱,都是闲来抄书、写信,偶尔再帮同窗打饭、洗衣。当然了, 大头都出在谢宝珠身上, 尤其是补课给的报酬很多。 虽然大少爷不爱学习,一天最多只学一个时辰,也只坚持了半个月,但李安元还是为此攒了近半两的银子。 李家人口多, 李家父母俱在,李安元上头有一个已经成婚五年的哥哥, 下面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子。大哥大嫂膝下再有一个男孩儿, 今年快四岁了。 他买了肉, 又给小侄子买了一包糖糕,再给父母买了裁新衣的麻布,也算是满载而归。他今天搭了顺风车,可省了不少力气,下车的时候连连道谢。 柳谷雨宝贝般摸了摸翠花的耳朵, 冲着李安元笑:“不客气呢!李学子可以和二郎约个时间, 到了时候可以一起回书院, 到时在路口接你, 也省得多走一截路!” 李安元感动非常,对着二人又是一通道谢, 最后才抱着东西往红梅村的方向去了。 “坐好了, 咱也回家了!” 柳谷雨往骡子肥美的屁股上抽了一草鞭, 骡子立刻拉着板车往前跑去,两个轮子轱辘轱辘转着,很快转进了上河村的地界。 村口的老柳树长得越发茂盛, 枝条粗肥,叶片碧翠油亮,果真是万条垂下绿丝绦。 五月的稻子已经挂上穗,一片接连一片的稻田都是青绿色,挂着的穗花也还是青绿的颜色,嫩生生的。 “诶,秦二郎,柳哥儿!” 有村人看到他们,笑盈盈把人喊住。 “我刚从你家水田过来,哎哟哟,那稻子长得好得不得了嘞!我瞧着稻叶比别家油绿,穗子也沉甸甸的,今年肯定有好收成!” “可不是!还别说,你这哥儿确实有些鬼主意!那什么肥,当真有效啊!” “自从你家水田上了肥,苗老汉天天去田埂边蹲着,一边抽旱烟一边叹气嘞!还是最近一个月挂了穗,瞧着不错,他脸色才好看些!不过盯得更勤了!” …… 苗老汉就是上肥那日盯着秦家水田唉声叹气的老汉,他伺候了一辈子庄稼,是个爱惜粮食的,就怕柳谷雨这一通糟蹋了庄稼。 虽不是他家田地,可瞧着也心疼啊。 柳谷雨知道他是好心,所以哪怕苗老汉见了他就摇头叹气,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娃,但柳谷雨也从来没有生气过。 他扯住骡子的缰绳,对着几人商业互吹:“今年天气好,该雨有雨,该晴时晴!我看几位叔婶家的稻子也都长得不错!今年肯定各家各户都有好收成!我这也只是小聪明,先试上一回,要是真起了效果,那肯定告给村正,再把法子都教给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大家好才是好!” 柳谷雨知道这些人的心思,肯定是见稻子长得不错,来旁敲侧击肥田法的。 柳谷雨倒也没打算把肥田的法子藏着、瞒着,还不如传出去,让村里人都记得他的恩惠。 再说了,古代一向重视农业,这增加粮收的法子如果能传到上面,能给他带来很多便利之处。 不说别的,要是官府能赐块牌匾,那以后就是大倚仗,再有不长眼的想要招惹他就得再掂量掂量。 这可比钱好使多了! 一听柳谷雨的话,这些人激动坏了,纷纷说道: “好好好!柳哥儿,你真是个善心人!你们全家都是好人呐!” “可不是!你家以后要有什么难处,尽管喊我们,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对对对!我们肯定帮!” …… 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比柳谷雨、秦容时两位当事人还要兴奋,似乎已经看到稻穗沉甸甸压倒稻子的画面了。 不过,人群中还是有心怀不满的,此时正阴阳怪气说道:“嘁,得意什么呢!谷子还没熟呢!瞧着大丰收,但说不定都是空谷子,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说话的是周巧芝,她刚刚站在人群中,柳谷雨都没注意到她,还是出了声后柳谷雨才一眼看到。 周巧芝一说话,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纷纷扭头朝她看去。 “都、都看我做什么!” “我又没说错!” “你们也是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了!怎么一个小哥儿说什么你们都信!” 有被周巧芝的话说得动摇的,现在已经忍不住皱起眉毛;也有觉得周巧芝扫兴惹人不快的,现在也皱起眉毛。 其实他们也知道粮食产量翻倍很难,可心里总还是期望着能美梦成真,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要好过许多! 有希望总是好的,偏周巧芝不识趣要说扫兴的话。 既然她不识趣,那也怪不着别人不给她面子了。 花婶子把腰一叉,垮着脸问道:“田家的,听说你家秋生又去考试了?今年考得咋样啊?考中童生了吗?” 这话题转得快,周巧芝的脸也垮了下来,冷冷盯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花婶子,满脸的不高兴。 “管你啥事!” 周巧芝冷冷发问。 花婶子扯着嘴角笑,继续问:“哎哟!不会还没考上吧?哎哟哟,你家秋生今年都快十三了吧?秦家二郎可是十岁就考了童生,你家这个这都考了多少回了,咋还没考上呢?” 花婶子虽然发问,可心里清楚得很,田秋生这回肯定又没考中! 童试在二月,成绩也早就出来了。要是田秋生考中了,以周巧芝的性子,早在村里吹嘘开了,哪儿还等着别人去问她! 她没主动提,那定然就是又落榜了。 其实田秋生的年纪不算大,外头也有一大把十五六岁还没考中童生的学子,就连鹿鸣书院都有谢宝珠这样十七岁还没考中童生的“留级生”呢! 田秋生虽不是读书的料儿,可他十三岁落榜真不算丢人,但周巧芝偏就事事爱和崔兰芳比。 崔兰芳的儿子十岁就考中了童生,她也在田秋生十岁的时候逼他去考试,每年都考,今年已经是第四回了。 周巧芝像是被戳中肺管子,恶狠狠瞪向花婶子,气得凶巴巴吼道:“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家吧!” 说罢,她甩头就走,气冲冲离开。 没了这个插曲,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归了家。 * 再说另一头的周巧芝,她怒气汹汹回了家,进院就在大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进嘴里,试图用冷水浇灭心头的怒火。 见自家娘亲回来,田荷香高高兴兴跑了出去,手里还拿着一件红衣裳。 “娘!你快看我缝的嫁衣!这桃花好不好看!” 女孩儿满脸喜气洋洋,当娘的却板着一张臭脸。 她瞪了田荷香一眼,一把抽走田荷香手里的衣裳,然后伸出手指戳她的脑门,没好气说道: “好看什么好看!谁家在嫁衣上绣桃花?大户人家小姐的嫁衣都绣牡丹、鸳鸯!什么桃花!小家子气!” 田荷香瘪瘪嘴,小声嘀咕道:“我也想当小姐啊,那不是你和爹不争气嘛。再说了,我又没见过牡丹,鸳鸯也很难绣,我又不会。” 周巧芝:“你嘀嘀咕咕说啥呢!说你两句还不高兴,垮着张脸给谁看啊!” 她说田荷香垮着一张脸,但她的脸色比田荷香的脸色可难看多了! 田荷香瘪嘴瘪得更厉害,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小声又委屈地说道:“娘!我都要出嫁了,还是嫁到县里去。隔那么远呢,以后只怕一年两年都不一定见得到一回!我这么瞧着,你一点儿没有不舍得我呢!” 周巧芝仍旧瞪她,瞪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死丫头,你嫁出去就不是我闺女了?你想得美呢!我可告诉你,这亲事是我好容易才寻着的!” “这什么嫁衣啊,别绣了!人家是县里的地主,什么好东西没有!连彩礼都给了五十两!那嫁衣、盖头、首饰也肯定都给你备着呢!用不着你自己准备!” “那可都是好东西!以后嫁了人也要记得你老娘的好!多帮衬着娘家,尤其是你弟弟,他读书哪样不要钱!” “嗯……我看还是村里的柳秀才教得不好,不然你弟弟怎么会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你嫁过去后就让姑爷帮帮忙,看看县上有没有好些的书塾,把你弟弟送过去读书!” “我就不信了!崔兰芳的儿子能考童生!我周巧芝的儿子就不行?!” 说罢,她板着脸气冲冲往屋里走。 田荷香听呆了,木着脸看她娘走远,好半天才回过神,气得在原地跺脚,懊恼地喊了一声:“娘!” 自然没人回答她。 周巧芝去了田秋生的屋子,压根没有回头看她。 她爹田大成今天难得在家,可却像是个哑巴一样坐在廊下,看不到媳妇回家,也看不到闺女拿着嫁衣欢天喜地地出门,更看不到她又红着眼睛捂脸跑回屋子。 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屋里的媳妇、女儿、儿子都和他没有关系。 田荷香这回真是气哭了,缝了一半的喜红色嫁衣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开,整个人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再说周巧芝,她朝着田秋生的屋子去了。 把儿子骂了一通。 说他是没用的废物、不用功、蠢笨,比不过秦家二郎以后怎么好意思见人! 噼里啪啦的话砸下去,骂得田秋生不敢抬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周巧芝骂爽快了,心里这股郁气才算散了。 可她仍旧没有离开,屁股往床上一放就不走了,反而坐在屋里看田秋生读书、做课业。 她明明大字不识,可非得守着田秋生看书才踏实,生怕自己一转身这臭小子就开始偷懒。 坐下去还冷着声音吼: “看我干啥!看书啊!” “年年考,年年不中!你说说,你对得起我吗!还不赶紧用功!” …… 这一天,田家没一个过得舒坦的。 第77章 山家烟火77 柳谷雨二人并不知道田家发生的事情, 他和秦容时高高兴兴回了家。 柳谷雨轻快跳下车,秦容时慢悠悠跟在后面,把套在骡子身上的板车卸了下来, 然后将它牵进棚子里, 又往石槽里丢了一把新鲜草料。 做完这些他才回头看向柳谷雨,见他勾着身子站在阳沟边,从缸里舀了水洗手。 “家里好久没吃鱼了,今天刚买了一条大肥鱼, 晚上做一盆麻辣青花椒鱼,吃个痛快!” 他一边洗手一边冲着秦容时说话, 手在水缸里搅合一圈才甩出来, 水珠子顺着手指滑下, 十根修长莹润的手指泛着水光,被太阳一照衬得发亮。 柳谷雨甩开手上的水珠,偏头看着秦容时,又问:“嘿,臭小子, 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秦容时轻咳一声, 慌忙移开视线, 点着头说道:“哦, 都、都行,你安排就好。” 正说着, 崔兰芳和秦般般从灶屋走了出来。 “哎呀, 可回来了!饭已经煮好了, 鱼也杀上了,就等你俩!” 说话的是崔兰芳,她身体好了大半, 家里日子也好过了,她每天心情都很好,气色红润,人瞧着都年轻了许多。 柳谷雨出门前就喊崔兰芳和秦般般先把饭煮上,鱼杀好、腌好,剩下的等他回来弄就成。 一大把青花椒已经洗净晾在筲箕里,姜、蒜、青红辣子也已经洗净备好。 青花椒是在山里摘的,正青嫩,闻着香得很。 柳谷雨一边看,一边往腰上系围裳,秦容时也不多话,放下行李后进了灶屋,往灶膛前一坐就不挪窝了。 一大盆腌好的鱼肉整整齐齐码好,鱼片雪白。 选的是近四斤重的大青鱼,肥美刺少,或煮或烤或煎都不错。崔兰芳的刀工好,顺着鱼脊剔骨切片,鱼肉薄薄的,提起来看还泛着透明。 柳谷雨热锅下油开始炒料。 煮鱼的油用猪油和菜油的混油最香,他先从油壶里倒了茶籽油,等油烧热后蒯了一块奶白的猪油进去。油热后开始炒料,先舀一大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倒入切成丁的青红椒、干辣椒、姜蒜、葱头下锅炒香。 这味道冲鼻得很,辣子的味儿更是霸道,香气窜得满屋子都是,刺激得人又是流泪又是流口水。 锅铲打在锅壁上,发出“噌噌”的声音,香味也越来越浓。待香味够了才倒入一大瓢清水,煮开后下鱼头、鱼骨,盖盖炖煮一会儿再下鱼片。 鱼肉片得薄,红汤煮沸后下锅烫一圈就可以捞出了,千万不要煮久了,不然鱼肉就老了、碎了。 柳谷雨把鱼片都下进去,捏着大漏勺紧紧盯着锅里,见鱼片发卷熟透就捞了出来。 四斤的青花鱼,煮了满满一大盆,红腾腾的飘着香辣味儿,谁瞧了不流口水? 反正秦般般是快要流口水了。如今天气热了,她原本在屋里做驱蚊的香包,打算端午拿到镇上卖。 小姑娘爱钻研,柳谷雨自然不会拦她,让她放心大胆做,做好了就带去镇上,问卖香包、帕子的铺子收不收。 般般原本做得很认真,可现在也被麻辣青椒鱼的香味勾了出来,此刻就趴在灶台前,眼巴巴盯着问:“好了吗?好了吗?可以吃了不?” 柳谷雨:“再等等,还要泼油呢。” 他把青花椒、蒜泥、芫荽葱子铺了上去,锅里烧着热油,已经冒着热气了。 “般般,泼油了,退开些!” 他喊退秦般般,大勺舀油泼了上去。 滚烫热油浇上,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青花椒的香气也扑了出来,味道更重,油渍浸进汤里,拿筷子拨开最上面一层佐料,能看见过油的鱼片更加红亮有食欲。 “吃饭啦!” 柳谷雨一声喊,端着一盆麻辣青花椒鱼出了灶屋。 院里已经摆好桌子、凳子,碗筷也捎上了。 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灶屋又刚烧过火,在屋里吃饭得热出一身汗来。所以他们最近都喜欢在院子里吃饭,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大半,院里凉快,一边吃鱼一边吹着小风,舒服得很。 崔兰芳蒸了饭,可一家人的心思都扑在了鱼肉上,竟没人去盛饭,全顾着吃鱼了。 柳谷雨用竹筒装了四杯紫苏饮,配着麻辣鱼一起吃,更爽快。 “这鱼吃起来舒服,又辣又麻!” 崔兰芳不常吃辣,这一次吃得嘴皮通红,舌头都发麻了,可就是停不下来,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 柳谷雨一边吃一边说:“般般,这紫苏也是在小流山摘的?” 秦般般猛猛吃鱼,都顾不得说话,只冲着柳谷雨点头。 柳谷雨又问:“山上多吗?明天陪我再去摘些,我想着做个紫苏酱拿到摊子上卖。” 秦般般终于抬起头,回答道:“好啊!东坡上可多了,我瞧着那边太阳好,紫苏也长得好!” 两人说定,又高高兴兴继续吃鱼。 一大盆鱼被四人吃得干净,倒是甑子里的饭半点儿没少。 崔兰芳还嘀咕:“哎,早知道就不煮这么多饭了。” 洗完碗,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消食聊天。 秦容时这趟是带了礼物回来的,现在才一一拿了出来。 买的都是饰品,一对红布包好的青铜耳坠子是给娘亲崔兰芳的,款式简朴大气,正适合崔兰芳这个年纪的妇人。崔兰芳有耳洞,只是家里败落了,她的首饰也早就典当一空,耳朵上一直空着。 买礼物的钱一半是秦容时省下来的,一半是他被李安元带着一起抄书赚来的。 他一手字写得漂亮,接的活儿比李安元这个介绍人还多,但李安元从不眼红,反而次次夸他厉害,找他请教如何练字。 他将耳坠子递给崔兰芳,说道:“儿子如今本事不够,以后一定给娘换金的、玉的。” 崔兰芳听得高兴,喜笑颜开接过那对耳坠,已经往耳垂上试了。 她还说道:“好好好!我儿孝顺!” 秦容时说到做到,以后也确实给崔兰芳孝敬了更贵更精致的首饰,可她戴得最多的还是这对青铜耳环。 看娘亲得了礼物,秦般般把脑袋一歪,连忙喊道:“哥,我呢!我呢!” 她都看见了,二哥的包袱里还有好东西呢! 秦容时脸上露出笑意,也立刻拿出一对绢花。 说是绢花,但其实也用不起绢料,是一对绿白色玉绣球花,又用铜丝绑着两只一大一小的蓝色蝴蝶,中间加着两条翠绿飘带。 料子一般,但胜在做工精致,秦般般瞧见后就移不开眼了! “好漂亮的头花!” “我喜欢!谢谢二哥!” 秦般般宝贝般捧住,已经迫不及待把头上的旧花换了下来,还晃着脑袋找崔兰芳问,“娘!好看吗!” 小姑娘兴奋又高兴,连带着柳谷雨也忍不住发笑。 他学着秦般般的语气,也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掐着嗓子故意娇声娇气说道:“二郎,我呢!我呢!” 秦容时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看他神色,柳谷雨装不下去了,瘪着嘴问:“秦容时!我不会没有吧!” 秦容时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慢吞吞从怀里抽出一条长条布带,轻声答道:“有的。” 白底青纹,印着浅青色的柳枝,枝条暗纹上勾了金线,对着太阳一看还闪闪发光,末端再坠着三颗小巧精致的铜铃铛。 秦般般惊呼:“哇!是发带!” 柳谷雨不爱挽头发。 他还是不习惯用木簪子,勉强学会了挽发,但不稳定,说不定做活儿做到一半就突然散了。他觉得麻烦,还是喜欢用发带束发。 他盯着秦容时手里的东西,立刻笑了,也高兴答道:“不错,你小子还是有心,晓得我更习惯用发带!” 秦般般则可惜说道:“要是绣花的肯定更好看!” 柳谷雨却摇摇头说:“印花也好!简单素净,我喜欢这样的,二郎有心了。” 这料子摸起来顺滑,比般般的头花用料更好,若是再加上刺绣,只怕价格不便宜。柳谷雨心里琢磨着。 他这时候自然不能顺着般般的话往下说,总要顾着些少年人的自尊心。 他以为秦容时是囊中羞涩,一次性准备三样礼物,也是出了血,没有富余的钱买刺绣的发带。 但柳谷雨可完全想错了。 这并不是一条发带,而是一条抹额。 抹额戴在头上,刺绣就有些扎皮肤了,所以镇上有钱人家的哥儿用抹额也多是印花的。 这样私密的物件儿都是哥儿自己悄摸买的,或是做娘亲、小爹的给孩子准备,又或是丈夫送给夫郎。 总之都是亲密之人才会相赠。 秦容时自然不好当着娘亲、妹妹的面告诉柳谷雨,这不是发带,而是一条抹额。 他原先也没打算说,柳谷雨就是当发带用也没事,他只要看着那东西用在柳谷雨身上就高兴、窃喜。 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到底还是在心里生出芽,顶穿泥土、石砾冒了出来,更努力地往外钻出。 它不但要生芽,它还要开花。 半点儿不由人。 * 次日,柳谷雨领着般般和秦容时到小流山摘紫苏。 确实如秦般般所言,山上的紫苏很多,一丛挨着一丛,长得十分茂密,有的甚至长到柳谷雨腰上的位置。 紫苏可是个好东西,能炒菜、凉拌、做饮水、做肉酱,做法多样,各有各的好吃。 三人都背着竹背篓,摘得一篓满满当当才准备下山。 可就算摘满了三个背篓,山上晃眼看去还是有一片紧连一片的紫红色,晃晃悠悠生在山坡上,艳丽的颜色在绿叶丛中格外惹眼。 下了山,好巧不巧遇到乔蕙兰和周巧芝。 这两人的关系不错,常常处在一块儿,一起赶集,一起捡菌儿、挖野菜。 她们今天也是到小流山摘紫苏叶的,挽着空篮子刚上山。 周巧芝看到三人,眉毛一竖,冷着脸就开始说: “真当这山是你们秦家的啊?去年满山的桃子都被你家摘了,竹子也全砍了给你们做劳什子竹筒!现在又来摘这么多紫苏!满山都摘光了吧!” ----------------------- 作者有话说:写完才想起古代的花椒应该都挺贵的……嗐,不管了。 (早上路过菜市场看到买嫩花椒的,特别香,当时就馋了,不能我一个人馋!) 第78章 山家烟火78 周巧芝挽着个空篮子就挡了出来, 怼着最前面的柳谷雨骂。 “真是不要脸!满山的紫苏都没你们摘完了!村里人还摘什么!” “真当这山是你家的啊!” 她骂得起劲,乔蕙兰一脸为难地拦在旁边,伸手想要拉扯激动的周巧芝。可她瞧着文文弱弱, 哪里拉得动比她身材更圆硕的周巧芝, 假模假样伸手扯了两把就放弃了。 最后,乔蕙兰还叹着气装模作样说道:“哎呀,好啦,别说了。谷雨毕竟是在外头摆摊做生意, 想来都是要卖钱的,由他去吧。” 周巧芝回瞪一眼, 仍旧没个好气, 看着乔蕙兰似乎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呸!摘光了全村的紫苏去填他的钱袋子!满村都没这样的好事!” “秀才娘子, 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了!由得他欺负!你说说,这哥儿还姓柳呢,也没见他赚了钱贴补过娘家!连过年都没回来过,不孝顺的东西!” 听周巧芝如此说,乔蕙兰脸上露出难色, 拿着帕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哎, 还说这些做什么。谷雨是嫁出去的哥儿, 确实不好总想着娘家, 他如今过得我就放心了,不求旁的。” 说罢, 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握住周巧芝的手继续道: “再说了……周姐姐, 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哥儿!从小就不服管教,他爹去了之后就更难管了。我到底不是他亲娘,松了说我纵容, 紧了说我苛待……哎,到底是后娘难做啊。” “他小一个就去了秦家,不就是秦家人觉得我管狠了,对孩子不好,非要把人提前接过去,那时候谷雨十五岁都不到呢!有了前例,我哪还敢真再管。”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还没到三个呢,她俩人就唱上了。 若是只说说自己,柳谷雨也没那么在意,可这说来说去还说到秦家头上了。 他冷了脸,叉手问道:“二娘一直都和村里人说自己对我好,那我问你,我的嫁妆呢?” 乔蕙兰一愣,忙说道:“你、你不到十五就去了秦家,当时说好了办亲事的时候再给嫁妆的!” 那时候是秦家瞧柳哥儿一个人在柳家呆着可怜,亲爹也死了,后娘、继兄都不是亲生的,哪里会真心待他,于是打着亲事的借口把人接到家里照顾。 乔蕙兰当时并不愿意,少了一个人,家里就少了一个分担家务的,她自然不愿意。可她一向装得大方和善,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尤其秦家在柳老秀才去后,帮衬她家不少。 柳老秀才是秦容时的开蒙先生,他重视秦容时,一心想着要培养一个得意门生,对他倾囊相授,比私塾里其他学生都要用心十倍、百倍。 天地君亲师,师恩如海,再加上两家还有一层姻亲关系,所以在柳老秀才去后,秦家人记着这些情意,对柳家的孤儿寡母多有照顾,暗地里也贴补过不少。 乔蕙兰显然也想到这些旧事,生怕柳谷雨突然提起。 可是想什么来什么,柳谷雨果然开口说道: “说起来我爹死后,秦家人可给你贴补了不少银子,就连我爹的后事都是我公爹帮着办的。怎么我公爹重伤后,却不见二娘您也上门贴补一二呢,村里不都说您是最良善心慈的吗?” 说到这儿的时候,小流山上又下来几个人,是花婶子带着儿媳妇到山里挖野菜,还有两个稍年轻些的小夫郎。 几人篮子里的野菜不少,也有紫苏,显然不像周巧芝所说的“把满山的紫苏都摘空了”。 花婶子还问:“说啥嘞!咋都堵在这儿不走哩?” 她是最好热闹的,其实刚刚都听得一清二楚,偏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奇地盯着几人看,眼睛滴溜溜转着。 花婶子拉着儿媳妇站住,不愿意走了,后头两个小夫郎也停下来,全都好奇观望。 乔蕙兰是个能耐人,她只是慌了一瞬,下一刻又苦着脸解释道:“你这孩子,这些事儿还翻出来说。你爹去了,家里没有顶梁柱,日子哪里还如从前啊!我倒是想帮,可我这孤儿寡母,自己的日子也紧巴着……实在拿不出来啊。” 她红着脸低头,作出羞窘的表情。 柳谷雨抄着手,问道:“我要是没记错牛蛋大哥那年都二十六七了吧?那有些不争气了,还让您过苦日子呢!” 乔蕙兰:“……” 乔蕙兰一时找不到话回答,说自家没钱吧,就相当于承认了儿子是个不争气;要说自家有钱吧,哪又无情无义,对亲家见死不救。 就在她沉默的空挡,柳谷雨又直截了当说道:“因为没钱,所以连探望都没有探望过?啧啧啧,知道的说您是没脸见秦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心比石头还硬呢。” 乔蕙兰低头咬牙:“……我确实是没脸见人。” 柳谷雨恍然大悟:“果然是这样呢!那我家二郎还在读书呢,家里没钱可有书啊,我记得我爹的书房里放着不少书呢,咋不见借出来几本?全给牛蛋看了?哎哟,他长了几双眼睛啊?” 乔蕙兰紧紧攥着手里的篮子,咬牙苦涩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认字,这些事儿真是没考虑到!诶,谷雨既然提起,那不如去家里拿几本书回去吧!二郎也要科考,就拿几本科考的书!” 此时,站在柳谷雨身旁的秦容时突然发了声,他嗓音清悦,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多谢婶子的好意。不过雪中送炭最美,可这时候家里已经不缺书看了。” “……至于孝顺。” 秦容时顿了顿,沉默片刻才说道:“哥夫对我娘很孝顺,若没有他,只怕娘亲的病难治。当然了,哥夫也不曾有一日忘记夫子和师娘,前头清明才去祭拜过。” “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二老的坟茔很是破旧,野草长得茂盛,都把墓碑挡住了,封土也被雨水冲开许多,险些冲塌坟头。瞧着是许久没有修整过……” “柳秀才虽不是夫子亲子,可蒙夫子教诲,又在夫子病逝后继承了他的私塾得以谋生。如此大恩大情,却为何不尽为人子的责任?让我夫子、师娘在地下不得安宁啊?” 这事儿还得说回几个月前了。 原主的生父、生母早死,柳谷雨没有和他们相处过,自然也没什么感情可言。但人住在上河村,还是要顾几分面子,免得有人说他不祭拜父母。 柳老秀才又是秦容时的开蒙先生,他更该去祭拜。 过年去过一次,那草长得如蛛网,将大半坟茔封住,柳谷雨和秦容时收拾了许久。 清明又去过一次,想来是春日雨水太多,这回不止荒草长得茂盛,坟土还被雨水冲开,两人又收拾了许久。 这话一出,花婶子几人都面露狐疑,就连和乔蕙兰站在一起的周巧芝都忍不住开始皱眉,奇怪地打量了乔蕙兰一眼。 乔蕙兰搓了搓手,下一刻又大惊失色喊了起来:“哎呀!竟有这样的事?!谷雨,你早些咋不告诉我们呢!” “哎哟,都怨我!都怨我!你爹在世的时候就盼着家里能出个举人,那时候也快到你大哥乡试的日子,想着读书要紧,在家里烧了纸就罢了!都怪我,都怪我,我该去看一眼的!” 古人以孝为天,柳在文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若这不孝顺的名声传了出去,那严重了革他功名都是有的! 乔蕙兰这些分寸还是有,知道这罪过万不能认下来,对她儿子百害而无一利。 她连忙想了借口,可这话哄哄花婶子这些村人倒行,可哄不住秦容时。 他立即说:“乡试又叫秋试,是在八月。考秀才才在春天。怎么?柳秀才考不中举人,就想着多考几个秀才?” 八月……如今才五月呢。 挺听闹的几人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开始偷笑。 乔蕙兰也待不住了,她总觉得再待下去只会说错更多,甚至会把她脸上这张良善假皮扯下来。 这都还是轻的,要是真害了她儿子的名声才是大事! 她干笑两声,支吾道:“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读书的事儿我也不懂啊,我就想着在文要用心读书,考个功名出来,让他爹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哪知道……” 说到这儿她眼圈就红了,竟哽咽着哭了出来,自言自语般念叨:“柳哥啊,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姐姐!让你们在地下也不安生!我……” 她哭了一通,最后狠狠抹了泪,眼睛也被帕子揉得通红。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还是这事儿要紧,我还是先回去和在文商量商量,得把坟重新修一修!” 说罢,她紫苏也不摘了撒开周巧芝的手就要回去。 周巧芝:“诶……” 周巧芝想拉没拉住,只能看着人走远,心里还是觉得奇怪。 岂止她觉得奇怪,就连花婶子几人也觉得奇怪。 这秀才娘子好像也不像从前村里人说得那样好啊! 花婶子看几眼乔蕙兰离开的背影,又看被落下的周巧芝,奇怪问道:“你们到底说啥呢?咋就说到这上头了?” 不等周巧芝回答,秦般般忙瞅准机会,举手说道:“是周婶子说我家把山里的紫苏都挖空了!还说我们不给村里人留活路!我想应该是周婶子眼神不好,找不准位置!婶子您摘了好多紫苏,肯定知道位置,您行行好帮帮她,告诉她山里的紫苏都长在什么地方!” 要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秦般般从前一个说话都慢吞吞,不敢太大声的小姑娘,现在都能阴阳怪气讽刺人了! 一听这话,花婶子哪里还不清楚,她睨了周巧芝一眼,说道:“哪能啊!紫苏长得多快!今儿摘了一篮子,过几天就长得满山都是了!哪能被一家摘空!” “要说丁二家的每年都卖酸笋呢!山上的笋子就数他们挖得最多!也没听谁说他家把山里的笋子掰完了!” “还有巧姑姐妹俩做什么棉胭脂①卖钱,一大家子人天天上山摘红蓝花、紫草,也没见人抱怨啊!” 言下之意,咋就你事多! 周巧芝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又狠狠剜了柳谷雨一眼,然后提着篮子急急匆匆往山上去了。 “我、我摘紫苏去了!” 她走了,柳谷雨摆着笑脸对花婶子道了谢,最后才喊上秦容时和秦般般一块儿回了家。 这场闹剧并没有影响柳谷雨的心情,他想着今天紫苏摘得多,除了做紫苏酱,还能剩些炒个菜。 就做个紫苏排骨吧,明天就买两根排骨回来。 想到吃的,柳谷雨就心里美美的,更高兴了。 此刻的他还完全不知道明天的摊子上有人来闹事了! ----------------------- 作者有话说:①就是古装剧里,拿红纸抿一下嘴就能当口红的那张纸就叫“棉胭脂”。 其实不太习惯让谷雨称呼公爹,主要是为了区分原主的亲爹。 (我又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 第79章 山家烟火79 次日赶集摆摊, 因秦容时休农假,所以他也陪着柳谷雨、般般一块儿去了。 崔兰芳起大早给孩子们做早饭,一盘黄澄澄的苞谷粑粑, 再加一碗南瓜稀饭, 家里的母鸡最近开始下蛋了,她摸了四个出来,又一人煮了一个水煮蛋吃。 吃过饭才饱饱上路,家里添了骡车, 出行很方便。 初夏太阳出来得早,等三 人坐上骡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东边天际泛起了浅浅的蟹壳青, 晨雾掠过茅草屋脊, 向着远处的大山荡去。 “娘,走了,你快进去吧。时辰还早,还能回屋睡个回笼觉呢!” 柳谷雨坐在车板上,侧头看送出院门的崔兰芳, 挥手喊人回去。 秦般般也乖乖点头, 顺着说道:“是嘞, 娘, 天都没亮全,你再回去睡会儿呗!” 秦容时坐在侧头, 一手握着套住骡子的缰绳, 一手提着鞭子, 已经准备赶车了。 崔兰芳没说话,只笑着挥手让人出发。 柳谷雨知道她不看着他们出门是不会回去的,于是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 赶车走了。 很快到了福水镇,三人进了城,到东市把摊子摆上。 今天添了新品,是昨天做的紫苏酱,有素的,也有荤的,紫苏素酱一筒十四文,紫苏肉酱一筒二十文。 再加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摊子上又开始卖冰粉了。 冰粉是柳谷雨摊子上卖的第一样美食,当时就吸引了许多回头客,后来天气冷了柳谷雨就换了红豆芋圆圆子和木薯糖水,那时候还有好多客人问什么时候再卖冰粉呢。 如今又卖上了,好多念着这口的客人都买来吃,都说还是去年那个味道! 到了下午,客人越来越多,三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了。 柳谷雨还忙里偷闲打趣:“今天得亏二郎来了,不然我和般般肯定忙不过来!” 今日是大集,又临近端午,比平日赶集的人还要更多。 “给我来根肉肠!”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这孩子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子、裤子显然都短了一截,也幸好现在天气热了,要是冬天定然冷出冻疮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柳谷雨看着这对母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眼下太忙了,后头还有好几个客人等着。 他来不及深想,夹着一根烤得炸皮的肉肠插上竹签,百忙之中说道:“一根肉肠三文钱。” 他卖烤肉肠有些日子了,常来光顾的老客都知道价格,所以柳谷雨也说得随意。 哪知道那妇人却突然激动起来,扯着孩子朝后退了一步,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 她叫嚷起来,口水都快喷到柳谷雨的摊子上了。 “啥?什么东西就要三文!那么大一个肉包子也才卖两文一个呢!你这也太贵了!” 柳谷雨终于抬头又看了一眼,这一眼直直对上妇人的脸,他愣了片刻,总觉得这妇人有些眼熟。 嗯……是在哪儿见过呢? 柳谷雨只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愣了一瞬,但后头已经有熟客帮着解释了。 “嘿,你是头一次来这儿卖东西吧!柳老板做的东西味道好!用料也实在!这肉肠实打实肉做的,三文真不贵!你尝尝就知道了!好吃着呢!” “是啊是啊!你尝尝就知道了!好吃着呢!” …… 客人们都帮着柳谷雨说话,可柳谷雨却莫名觉得不对劲,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不想招待这位客人了。 可这妇人反应更快,突然伸手抢过柳谷雨手里已经插好竹签的肉肠,再把三个铜板拍到摊子上。 “三文就三文!老娘又不是付不起!你这肉肠要是不好吃,我才要找你麻烦呢!” 说罢,她将手里的肉肠粗鲁地塞进身边一声不吭的小娃手里,还凶巴巴说道:“快吃吧,你不是一直念叨想吃!在屋里都念了好几次了!” 她动作太快,柳谷雨都没防得住,此刻抻着脖子往摊子前看,看那小男孩儿已经开始啃了。 “……还没刷蘸料呢。” 柳谷雨说道。 妇人没应,只呼了一把男娃儿的脑袋,问道:“好吃不?” 男孩儿呆兮兮点头。 妇人这才没再继续闹下去,扯着男孩儿大摇大摆地走开,走前还推搡了排在她后面的客人一把,不高兴说道:“让开让开,挡着道儿了!” 那客人是个青年汉子,也不高兴,可又不好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计较,只能皱着眉退开两步。 经这一闹腾,旁边几个摊子都看了过来,无数双眼睛盯着柳谷雨的摊子。 就连林杏娘也抽空关心:“柳哥儿,没事吧?” 柳谷雨还是觉得奇怪,说这妇人是故意闹事吧,她又给了钱,说她不是闹事吧,又搞得大家都莫名其妙的。 难道只是单纯的脾气暴躁? 柳谷雨想不通,只朝着林杏娘摇摇头,笑着说道:“没事,没事。”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悄悄扭头冲着秦容时说道:“你跟着那对母子去看看,看他们往哪儿去了?” 这事儿其实不大,说不定只是个脾气暴躁的普通客人,但柳谷雨莫名觉得不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还是得提前防备着。 秦容时盯着那对母子,低声问了一句:“你们忙得过来?” 柳谷雨匆匆点头,动作飞快地盛了一碗锅巴洋芋递给客人,忙完又将铁板上烤得滋啦冒油的苕皮翻面。秦般般则麻利地收钱,然后插了两块钵仔糕递给前排的小童,招待完又紧跟着问下一位客人要什么。 用事实证明,他们忙得过来。 般般还点着脑袋小声说道:“忙得过来,忙得过来。” 秦容时没再多说,立即抽身远远跟着那对母子去了。 “柳老板,再烤两个苕皮!多包酸萝卜!” “我要一根肉肠!” “一碗冰粉,多加糖!再来一碗铁板豆腐!” “要两筒紫苏酱,素的肉的各来一筒!” …… 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柳谷雨忙了起来,被铁板摊子的炭火熏出一身汗,忙得恨不得自己长上七只八只手。 这一忙起来,刚才的事儿就抛到脑后了,再没心思顾忌其他,耳朵里只有“苕皮”“肉肠”“冰粉”“紫苏酱”的声音。 可这事儿还没有过去。 出去刚一刻钟的秦容时匆匆回来,他是小跑回来的,脸上神情凝重。 秦容时刚凑近柳谷雨身侧,贴到他耳边想要说话,还来不及开口呢,不远处那妇人就抱着孩子急匆匆赶了回来。 “我就说你家东西有问题吧!我家小宝吃了没一会儿就闹肚子!刚刚还吐了一场!瞧瞧,脸死白死白的!你卖的这是什么东西啊!把我家孩子都吃坏了!别是坏掉的猪肉吧!” 妇人的声音本就大,她又是直接抱着孩子挤到摊子最前面,站在那儿就开始哭。 排在后面的客人哪见过这阵仗,也吓得退开几步,空出的位置就更大了。 还有客人说: “诶,这不是刚刚买肉肠的人吗?” “是她!这聒噪声音,不会认错!” 就连周边摊子的老板也点着头说: “就是她,她刚刚就是穿的这身衣裳。” “哎哟,咋回事啊?这孩子的脸白得这么难看!柳老板这回真摊上事儿了!” …… 柳谷雨下意识看向秦容时,见他冲着自己点了点头,示意这孩子刚才真吐了,闹肚子应该也是真的。 可东西都是柳谷雨自己做的,他心里清楚,这些吃食都很干净,绝对不可能是吃淀粉肠吃坏的。 可卖吃食的,干净卫生最要紧,这事儿若是澄清不了,肯定影响以后的生意。 柳谷雨表情严肃,立刻走了出去,他原本想要询问,可目光落在被妇人抱着的孩子身上。 那男孩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正紧紧摁着肚子,显然是痛极了。 柳谷雨不由皱眉,咽下要询问的话,先扭头对着秦容时说道:“去请个大夫来。” 秦容时点头,扭头就要走。 下一刻却被妇人一把拉住,她像是没有听到柳谷雨的话,不管不顾就闹了起来。 “去哪儿!去哪儿!谁都不许走!一个都不许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去找帮手了!都不准走!这事儿必须得给个说法!” 她发了疯揪住秦容时,力气大如牛,倒让秦容时一时挣脱不开了。 柳谷雨也没了好脸,冷着声说道:“能去哪儿?当然是请大夫了。你说你家孩子又吐又痛,病情这么急,这时候不急着看大夫,倒有心情来找我闹?” 一旁的林杏娘也赶忙绕了出来,帮着说道:“可不是!再说了,这摊子卖出去这么多肉肠,别人都没事,怎么就你儿子吃坏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喂了别的东西!” 那妇人竟哭了出来,又委屈又可怜地说道:“哪儿吃了别的东西!我们这才走出去十多步,刚在胭脂摊子那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一路都有人看到,哪里有吃别的东西!” 听到她的话,柳谷雨又看了秦容时一眼,见他冲自己点头,证明这妇人说的是真的。 这孩子确实只吃了自己的淀粉肠。 柳谷雨立刻明白了。 这妇人买东西的时候在摊子前闹了一场,不是为了闹事,只是为了引人注意,让附近的摊贩都知道她在自家摊子前买了肉肠吃。 买完肉肠又故意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等着小孩儿发病,说她不是故意的,柳谷雨绝不信。 柳谷雨这时候才渐渐冷静下来,再看那孩子终于发现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这孩子穿的都是旧衣裳,衣裳裤子都短了一截,袖子边缘都磨出毛边了,人也瘦巴巴的。可这妇人穿的虽不是好料子,却整洁合身,也没有补丁。 连衣裳都舍不得买,真舍得给儿子买三文钱一根的肉肠? 可柳谷雨还来不及说道,人群已经吵了起来。 客人们一瞧,也闹成一团。 有次次都来的老客,信任柳谷雨,都说: “怎么可能!柳家摊子的东西我吃了这么多次!从来没闹过肚子!” “可不是!人家摊子也收拾得干净!咋可能东西有问题!” “保不齐是之前吃了什么脏东西,如今栽到柳老板头上呢!要讹钱呢!” 也有只买过一两次的新客,游移不定,此刻自言自语地嘀咕: “真的假的?真是东西不干净啊?” “诶,我刚刚才吃了肉肠!不会也闹肚子吧!” “嘶……你别说,你这样一说我觉得我肚子也开始痛了!” …… 乱糟糟的,那妇人压下眼底的得意,扯着人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去请大夫!我可信不过!赔钱!赔了钱我自然带我儿子去看大夫!” 柳谷雨气笑了,他冷着声音,一字一句质问道: “你可真心疼儿子,没瞧见他都快疼得晕过去了,还不让请大夫?你到底是来讨公道的,还是来讹钱的?” 他一句话说出了关键,让周边本就半信半疑的人又偏向他几分。 第80章 山家烟火80 看身边瞧热闹的人也都露出狐疑的目光, 那妇人暗道不好,下一刻竟抱着孩子坐下,直接就嚎了起来。 “哎呀, 天杀的, 还要不要人活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拿自己的儿子讹你?谁家儿子不是宝?哪个当娘的舍得啊!” 当娘的可听不得这话,在场有妇人听得不禁皱眉,似有所动地点点头,还自言自语说: “这说得也有道理啊。” “是啊……谁舍得拿自己的亲儿子讹钱?” “可不是!瞧那娃娃都要痛晕过去了, 哪个当娘的舍得。” 柳谷雨听到这儿却笑出声,立即就说道:“婶子, 听到了么?哪个当亲娘的舍得啊?我出钱请大夫您都不愿意, 您是亲娘么?” 这话说得妇人脸色一变, 连忙抱住孩子大声反驳道:“我当然是!” 那孩子痛得呜咽,说话的声音都细了,只弱弱地喊着:“娘……娘……” 有人觉得可怜,也劝道: “大妹子,孩子要紧啊, 还是请个大夫先!” “是啊是啊!还是看大夫要紧!” “这娃娃年纪也不大, 可不像大人那么能抗!疼出个好歹可有你心疼的!” …… 就连秦容时也说:“你怕什么?只是请个大夫而已, 我们这多人都在这儿, 还能跑了不成?” 躲在柳谷雨身后的秦般般也站了出来,小姑娘探出脑袋望一眼妇人怀里的孩子, 小声说道:“看他疼得这么厉害, 发得又急, 手还一直摁着腹部,脸白又冒冷汗,瞧着很像绞肠痧。这病可要紧了, 一定要看大夫的,少不慎可能就……” 小姑娘最近在自学医书,勉强算个半吊子,看那孩童的模样实在像医书里写的“绞肠痧”。 她又说:“食物不洁有可能引起绞肠痧,可这病急,也严重,若是我们摊子的问题,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客人犯病的。” 听到这个病名,人群里立刻有人惊呼。 “哎呀!绞肠痧厉害呢!我家巷子里有户人家就是犯了绞肠痧,活活疼死的。” “这真得看大夫啊!拖不得!” 那妇人却是又气又急,恶狠狠瞪着发声的秦般般,扯了嘴骂道:“你这小贱蹄子!你敢咒我家小宝!我撕了你的嘴!” 眼瞅着她抱着孩子就要扑上来,虽然怀里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可这么大的个子真撞向秦般般,也非得把人撞出个好歹来! 秦般般吓了一跳,忙往哥哥身后躲,秦容时也连忙出手将人拉到身后,柳谷雨更是挡在最前面。 般般瘪瘪嘴,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委委屈屈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宝儿’吗?咋不急着给宝儿看病呢!” 妇人的言行实在古怪,看热闹的人都指指点点,眼里都流露出不信任。 柳谷雨更是说道: “你这位客人可真是怪!说是亲儿子,又不愿意看大夫,就非得要钱!” “还有啊……我刚刚就想说了!” “你这当亲娘的穿着靛蓝的新料子,儿子的衣裳却短了一截?自己养得珠圆玉润,儿子却瘦巴巴,黄惨惨的……这真是你亲儿子?” 柳谷雨一句话问出关键,本就十分怀疑的围观群众听得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讨论起古怪之处。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从人群中惊奇喊道:“诶!这不是桂仙吗?咋是你在这儿啊!” 说话的是一个和闹事妇人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远远听到这边的动静,远远一瞧,哎哟有热闹看,挎着篮子颠颠跑过来,挤开人群往里钻。 不看不要紧,一看,嘿,最中间的妇人不就是他们村的刘桂仙吗! 刘桂仙,也就是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听到熟悉的人声就变了脸色,竟抱着孩子想走。 柳谷雨这时候哪能放她走,连忙朝秦容时使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把路拦住。 “这时候想走了?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三两句不对付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闹够了又拍拍屁股就走?” “想得倒是美!”柳谷雨冷哼了一声,又想着秦容时说道,“二郎,去请大夫!” 秦容时点点头,扭头走了。 倒不是柳谷雨大方愿意为了闹事的贴钱请大夫,而是今天这事若是不理出个结果,那以后再有人传个闲言碎语的,或是竞争对手故意传谣言,那他的摊子就有麻烦了。 刘桂仙慌了神,抱着蔫蔫的孩子想走,可前后左右都围着人,想走都走不了。 那后来的同村妇人却来了兴趣,她不知道前因后果,纯纯是凑热闹的心思,满眼都写着“幸灾乐祸”。 “咋回事啊?哎哟,桂仙,小宝这是咋了?脸这么白?” 都不用柳谷雨解释,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有了回答的声音。 “她说她儿子是吃了柳家食摊上的烤肉肠吃坏肚子的!可说要请大夫又不乐意!就闹着要赔钱,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啊!” 显然同村妇人也听说过柳家食摊,惊得叫出声:“嘿哟,桂仙,你今天这么舍得?还给小宝买肉肠吃!这孩子平常在家不是都吃剩菜的吗?” 这妇人一口一个“桂仙”,喊得亲近。但柳谷雨看出来了,这俩人的关系应该并不融洽,至少这妇人几句话就戳破了刘桂仙的假面,完全没有给同村人留面子。 柳谷雨悄悄笑了笑,又连忙问:“哎呀?这不是亲儿子吗?怎么在家只吃剩菜啊?” 那妇人嘿嘿笑了起来,盯了气得瞪眼睛的刘桂仙一眼,坏笑着说道:“是娘,却不是亲娘,是后娘!” 她又说:“我和桂仙都是乔家村的,住得又近,谁家不知谁家啊?她是七年前嫁进门的,那时候小宝才一岁,也算是她带大的!” “你们说说,就算不是亲生的,可也好歹是她拉扯大的,咋就这么狠心呢!” 刘桂仙被戳破伪装,冲着那妇人怒气冲冲说道:“你可闭嘴吧!我咋就狠心了!我是缺他吃还是少他穿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伙儿的,欺负我母子!哎哟,我的小宝啊,可怜哦,痛成这样,都是这贱哥儿害的你!” 听她一口一个“贱哥儿”,骂的显然是柳谷雨。秦容时听见了,脸色十分难看,冰冷又阴沉地盯着骂人的刘桂仙。 他忽然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监市报官吧。” 监市,即负责市场管理的小吏。 刘桂仙骂声一顿,愣愣盯着秦容时,完全没料到怎么三言两句就说到报官上头了。 百姓怕见官,往常东市也有这样的事儿,都是花钱消灾,从没听说过有人一句话不对付就直接报官的。 一来是怕官,二来总觉得见了官老爷得花钱打点,更加费钱。 刘桂仙慌了神,磕磕巴巴说道:“报、报什么官啊!你、你赔钱就好了啊!报了官不是坏了你摊子的名声。” 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起来! 柳谷雨都要听笑了。 他听到妇人口中的“乔家村”,这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眼前的刘桂仙眼熟了。 不是他见过,是原主见过。 刘桂仙,是乔蕙兰前头的妯娌。 乔蕙兰是乔家村人,头婚嫁给了本村人,丈夫死后带着儿子改嫁到上河村,渐渐和原来的夫家断了联系。 柳谷雨起初没有想起来,就是因为原主也只在少时见过几面,这过了许多年,早忘得差不多了。 更别说这还是原主的记忆,柳谷雨不是亲历,记忆就更加模糊了。 他也终于想通了。 他和刘桂仙明明没有恩怨,可为什么要陷害他? 无非是别人授意,给了她一些好处,让她来摊子上栽赃。 此时,秦容时带着一个白胡子老大夫匆匆赶了过来。 刘桂仙抱着孩子背过身,不愿意让大夫看病,这一看不就全暴露了吗? 可围着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喷死,纷纷骂她心狠、恶毒。 她躲又躲不掉,只能听着,气急后手上就没了控制,抱着孩子的手狠狠掐进他的胳膊,疼得本就没什么力气的孩子又呜咽了两声。 林杏娘看不过去了,她也是当娘的人,见不得可怜孩子被欺负,干脆奔过去把刘桂仙怀里的孩子抢了过来。 还骂道:“遭天瘟的泼恶婆娘!生的什么狠毒心肠,心肝肠肺都黑透了吧!” 她力气大,刘桂仙压根就抢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杏娘把孩子抱了过去,回过神再想去拦又被同村的妇人扯住。 那孩子被两人抢了一通,颠得肚子越发不舒服,扑前去又吐了。 林杏娘瞧着可怜,蹲下来给娃拍背,又喊大夫:“老大夫,快来看看,这娃气儿都弱了!” 老大夫挎着药箱忙赶了过来,把脉问诊好一会儿,最后才摇着头叹气:“是绞肠痧。” 身后立刻响起吸气声,紧跟着就是议论。 “还真是绞肠痧?” “这女娃还挺厉害,真说准了!” “绞肠痧严重了可要命!哎哟,这娃儿可怜!” 连大夫也一脸凝重,医者父母心,一看这孩子疼得气息都弱了,脸立刻板起,语气也极其不快。 “都痛成这样了!怎么现在才看大夫!绞肠痧严重了可是要命的!你这当娘的都不知道心疼孩子!真想把他活活疼死啊!” 大夫并不知道事情经过,他只看见林杏娘是从刘桂仙手里把孩子抱过来的,就以为最先抱着孩子的刘桂仙是孩子的亲娘,对着人一通臭骂。 刘桂仙脸色难看至极,却不敢大声反驳,只小声嘟囔:“谁没肚子疼过,还真能疼死啊?” 大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没听见刘桂仙的蛐蛐。 他拍拍孩子的背,又说道:“这病绝不是现在才发的,定然是上午就不舒服了。这孩子也不大,又拖了几个时辰,拖得更严重了。不能再耽搁,我得带回医馆医治。” 一听这话,立即有人问:“上午就不舒服了?” 大夫还以为这人是怀疑自己的医术,不悦道:“什么意思?怀疑老头子不会看病?” 那人连忙摇头,赔着笑脸说:“哪能啊!是这孩子的后娘非说是吃了摊子上的肉肠吃坏的,这才吃了半个时辰都不到呢!您说是上午,那肯定不是肉肠的问题了!” 大夫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捋着胡子说道:“半个时辰绝不可能。” 他一句话,给这次的闹剧定了结局。 而柳谷雨也看向脸色越发慌张,急得慌了神,六神无主之下甚至孩子都不打算要了,已经琢磨着找时机逃跑的刘桂仙。 他笑了笑,直接问道:“是乔蕙兰让你来闹事的吧?” 第81章 山家烟火81 刘桂仙骤然听到柳谷雨的话先是一愣, 然后条件反射就是反驳:“啥兰不兰的,我不认识!” 可惜了,她忘了跟前还有一个同村人。 同村的妇人赶忙说道:“蕙兰啊?是我们乔家村那个蕙兰?哎哟, 她们以前是妯娌哩, 那时候两人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过蕙兰命不好,前头一个男人死得早,后来嫁到……嗯,好像是上河村?” “也是巧, 两个都是给人当后娘的命。” 刘桂仙刚刚才矢口否认,可下一刻就被同村妇人拆穿了谎言, 立时气急败坏地瞪着人, 骂道:“姓乔的, 关你什么事啊!就你长了张嘴会说!” 妇人翻了个白眼,幸灾乐祸笑道:“我呢就是看不惯你冤枉人,看不惯你磋磨小宝,看不惯你在镇上败坏我们乔家村的名声!” 乔家村和上河村不一样,上河村是杂姓村, 乔家村的人却大多都姓乔, 挨门挨户都可能是隔着好几代的亲戚, 所以更在乎氏族名声。 柳谷雨插了一句:“大夫可说了, 你家孩子是早上就吃坏东西的,若不是被人指使, 那就是你自个儿故意找上门来讹钱的?” 刘桂仙当然不能承认, 她磕巴着不认账了。 “那、那可能是我弄错了……早上全家都是吃的一样的饭菜, 我们都没事,就小宝吃了你的肉肠,我, 我这才以为是肉肠出的问题嘛。” “哎呀,这不是都弄清楚了吗!又没出啥大事,说清楚不就好了……我、我不和你们说了,我带小宝去医馆看病!” 说完她就朝着大夫怀里的小男娃去了,显然想要趁机逃开。 柳谷雨哪能就这样放过,反手把人扯住。 当然了,他也不能耽误孩子的治疗。这男娃可怜,被后娘利用一遭,又伤了身体。说到底,这都是大人之间的纷争,和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无关。 他先对秦容时说道:“二郎,给大夫结了出诊银子,然后跟着走一趟,把这孩子送到医馆去。” 医馆里的大夫镇内出诊要十文,镇外的村子则看远近,十五文、二十文的都有。柳谷雨也不是活菩萨,他只结了出诊费,之后治病的花销还得这孩子家里自个儿出了。 至于他家里舍不舍得花钱?那不是柳谷雨能考虑的事情。 他安排妥当,秦容时也认真点了头,背着小男娃儿跟大夫回了医馆。 “诶!你带我家小宝去哪儿啊!诶!回来啊!” 刘桂仙还急得喊了起来,挣着手想要追上去,可胳膊被柳谷雨死死钳住,根本逃脱不得。 “想走?行啊,先赔钱。” 原先张口闭口说“赔钱”的刘桂仙一怔,反口怼道:“我赔钱?我凭啥要赔钱?这不都说清楚了嘛!我又不欠你什么!刚才买肉肠的钱我也是给了的!我凭啥要赔钱!” 柳谷雨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数。 “你在这儿耽搁了我半天的生意,客人都吓走了,我这半天的损失你要不要赔?” “你莫名栽赃诬陷我,以后别人再提起,闲言闲语都要讨论我摊子上的东西干不干净,会不会吃坏人。解释起来费时费力,关键还坏了我摊子的名声,这些你该不该赔?” “我也不算多的,我上午赚了二百多文,下午的生意更好,就算你三百文吧,再加上名誉损失,凑个整你赔我五百文!” 听到这话,周围几个摊子的老板也都认同地点头,他们都是摆摊做生意的,也都感同身受。 今天还是大集,损失比平日还要更多! 刘桂仙气得跳起来,像一只发狂扑棱着翅膀的大鹅,恨不得张嘴在柳谷雨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我不赔!我……你自个儿不摆摊,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你不做生意的!我不赔!” 开玩笑?! 乔蕙兰找上她的时候也只送了一只鸡,外加一篮子新鲜鸡蛋,加起来连五百文的一半都不到啊,这钱要是真赔了,她不是亏了大本! 柳谷雨也气啊! 她是没说不让自己做生意,可人就堵在摊子前头,这生意怎么做? 柳谷雨直接气笑了,反问道:“你不赔?行啊,那就见官!” “监市一直管得严,去年就有粮店同行为了压价,故意造谣中伤竞争对手卖去年的陈米,以次充好。真相大白后,可是罚了十倍的损失。” “再有你一个后娘,拿着孩子的命坑我,你看官府判不判你虐童!” 其实古代讲究父为子纲,所以家庭中对于儿童保护做得并不到位,但保护的更偏向父亲,刘桂仙是女子,更是毫无血缘的后娘,说轻能轻,说重也能重。 刘桂仙并不知道这些,她一听“见官”就吓得软了腿,此刻正在心里痛骂乔蕙兰。 这贱人久不来往,一来就给她惹这么大的麻烦! 此刻,她完全忘记自己是贪图那一只鸡和一篮子鸡蛋才答应乔蕙兰的话。 刘桂仙气道:“我给钱就是了!不过可不是我要害你,是乔蕙兰要害你!是她让我来的!那贱人惯爱装贤惠善良,其实毒得很,你惹到她,以后有的是钉子要碰!” 刘桂仙火冒三丈,也没心情帮乔蕙兰遮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又从篮子里数了五串铜钱丢给柳谷雨。 柳谷雨掂了掂重量,又分了两串给秦般般,两人数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放刘桂仙离开。 林杏娘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又愤恼的表情。 “乔蕙兰……不就是你那个后娘吗?哎呀,村里都说她是好的,没想到是条毒蛇啊!心咋恁坏呢!” 柳谷雨把讨来的五钱铜板放进钱匣子里,又冲着林杏娘挤眉弄眼,坏笑道:“您啊,就等着看好戏吧,有了今天的事儿,看村里以后谁还会夸乔蕙兰是菩萨心肠。” 刘桂仙今天在他这儿吃了亏,又白白折了钱财,肯定会去上河村找乔蕙兰的麻烦,说不定还得让乔蕙兰填这个窟窿,到时候还有的闹呢。 听到柳谷雨的话,林杏娘也很快转过弯来,也笑着点头。 闹了这么一场,时间也不早了,柳谷雨没心思再摆摊,他让秦般般在摊子上等一会儿,他去肉市买排骨,买完顺便去医馆接秦容时,然后就可以收拾摊子回家了。 再说那头气冲冲离开的刘桂仙,她憋着气,肺管子都要烧炸了,原本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回去,可她那个便宜儿子还在医馆呢。 她深吸一口气,又想起老大夫的话,说小宝是绞肠痧,若是严重了只怕要命。 刘桂仙这时候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后怕。 她是做后娘的,做不到对前头一个留下的孩子视如己出,再加上她自己也生了儿子,给夫家留了后,所以平常磋磨、打骂小宝,她男人也不怎么管,最多打狠了装模作样地拦两句。 可打归打,饿归饿,这些都不要命啊。 小宝再怎么说也是家里的男娃,要是真出了事儿,不说她男人,就是公公婆婆和族老那里就交代不了,有她的好果子吃! “啧,这小贱骨头咋就这么弱,不就吃了一顿剩菜,还真能吃死?” “真是麻烦,病这一趟,又不知要花多少钱!真真是个赔钱货!” 她气得咒骂,可毫无办法,还是朝着医馆去了。 说是剩菜,可那是剩了好些天,都变味儿的菜! 装病太假,还是得实打实的才不惹人怀疑,所以刘桂仙今早让小宝吃下剩了五六天的饭菜,等他说肚子不舒服才带着人到镇上闹事。 其实乔小宝上午已经吐了一场,可他除了早上一顿,之后都没怎么吃东西,只觉得肚子鼓鼓涨涨不舒服,脑袋也有些昏沉。 下午刘桂仙给他买了一根烤肉肠,他没什么胃口,可实在太饿,又是好久没吃过的肉,馋得还是吃光了。 但他肚子本就不舒服,又吃了油腻的烤肉肠,没一会儿又犯了病,痛得更厉害了,更是浑身发冷,额头大颗大颗冒冷汗。 刘桂仙就是个没读过书的愚昧妇人,觉得吃了坏掉的饭菜,最多也只是闹闹肚子,从没想过乔小宝这孩子本来就营养不良,身子骨不比大人,更比不上同龄的孩子,这样一闹直接就大病一场。 家里再不疼爱,也是个男娃啊。 村里谁家儿子多,谁家的日子就过得好,乔家只有两个儿子,哪能真让他死了! 病这一场,乔家贴进去好几两的药钱。 这样一比,赔给柳谷雨的五钱银子都不算多了。事后,乔家男人狠狠打了刘桂仙一顿,又押着人找到上河村,要乔蕙兰把这钱出了。 不过这也是后事了,还是说回现在。 柳谷雨到肉市买肉,他做肉肠、肉酱都要肉,已经和卖肉的宋青峰混熟了,给的都是最低价。 他买了排骨正要走,宋青峰却突然又给他递了两根用草绳串好的肋排。 柳谷雨有些懵,但宋青峰很快解释道:“我现在太忙了走不开,麻烦帮我捎给林婶子,就说我今晚去她家吃饭。” 柳谷雨:“???” 什么情况,这宋屠户什么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登堂入室了? 柳谷雨心里嘀咕,但还是提过另外两根肉排冲人笑着点头,然后提着东西绕到医馆,喊了秦容时一块儿回摊子。 回去后,他把东西交给林杏娘,然后收摊回家,回去的路上还顺道买了一串粽子。 路上秦般般还忿忿不平,小嘴一直嘀嘀咕咕。 “柳哥,你后娘也太坏了,竟然能想出这么坏的主意。” “村里人还都说她好!全都被她蒙蔽了!” 柳谷雨却不生气,反而高兴地看向般般,新奇道:“呀!不错啊,还知道‘蒙蔽’。” 秦般般听到这儿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小声说道:“我在书里看的。” 赶车的秦容时在这时偏过头,问道:“你看的不都是医书吗?什么医书会写这样的词?” 秦般般:“呃……” 般般最近有了个新爱好。 ——看话本。 自从她跟着柳谷雨一起摆摊后,她也常到镇上来,有时候柳谷雨忙不开,就让她自己去书铺挑书,重新换新的医书看。 秦般般租借了医书,可又看见一些好看的话本,来了兴趣也租借了几本。 都是些才子佳人,或是志怪奇说,也有忠义侠客的故事。 般般最爱侠客传,觉得书中故事精彩万分,侠客英雄也让人心向往之。 但秦般般不敢说,她觉得自己的二哥有些古板,像柳哥常说的“书呆子”,若是被他知道,说不定要教训自己玩物丧志。 她悄悄吐了吐舌头,下一刻又抱住秦容时的胳膊摇晃,笑得灿烂明媚。 “哎呀,不说这些了!二哥,快点儿赶车吧,我肚子都饿咕咕叫了!回去做紫苏排骨吃!柳哥昨天就说好要做的!” 秦容时被她晃得往柳谷雨的方向偏了过去,脑袋轻轻撞到柳谷雨的脑袋上,还嗅到他身上炙热的炭火气,来不及多闻又被般般扯了回来。 这丫头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拽着他左右晃,脑子里的旖旎情愫都被摇散了。 他板着脸装凶:“坐好,也不是小姑娘了,和谁学的这些?” 秦般般忙指向一旁的柳谷雨,毫不犹豫选择了出卖。 “柳哥教的!” 柳谷雨:“???” 柳谷雨皱眉,脑袋往后一扬,张口就是否定三连。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又不会撒娇。” 秦容时又转头看向另一旁的柳谷雨,莫名觉得此刻柳谷雨的表情神色和当初自己板着脸说不爱吃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可他说谎,他爱吃甜。 ----------------------- 作者有话说:罗青竹和宋青峰这对,宝子们是什么想法?是想在正文里看,还是我完结后开番外专门写一下。 (但完结还早,这篇写前就预估是大长篇的) 就以下选择: ①正文大写特写;番外无。 ②正文稍微带一带;番外细写。 ③不喜欢副cp,正文完全不写;番外单开。 我会看评论区宝子们的选择调整之后的副cp剧情。 第82章 山家烟火82 夏早日初长, 南风草木香。 今日阳光明媚,日丽风清,秦家的小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后头的鸡圈已经空了, 崔兰芳一大早起来就把鸡放了出去,到屋后的竹林里转悠找食,天黑前再回来。 鸡圈边围着小菜园,里头蔬菜瓜豆长势很好, 绿油油圆滚滚的茄子、红澄澄的番柿子、绿菜叶子也嫩得冒水。靠着篱笆的野生蔓草也顺着竹篱笆疯长,一角繁茂绿荫。 柳谷雨挽着竹篮子在菜园里转了一圈, 园子里栽了许多瓜菜, 豆角多得吃不过来, 南瓜也熟了两个,还有各样的菜苗绿油油的。 他摘了一把菜,又把生藤长到竹架子上的豆角全摘了,最后掐了一把南瓜藤。 别觉得南瓜只有瓜好吃,其实瓜藤味道也好, 或炒或煮都不错, 就是剥皮有些麻烦。柳谷雨只挑着最嫩的藤尖掐了一把, 绿油油、水嫩嫩, 毛刺上还挂着清透发亮的露珠。 豆角最多,两大把的豆角用双手都握不住, 把竹篮子堆得满满当当。 吃是吃不完的, 柳谷雨打算一半浸进坛子里, 做成酸豇豆,过后用来炒肉、炒饭都不错。剩下一半晒成干豇豆,炒菜、煮汤都好, 也容易保存。 柳谷雨提了满满一篮子出来,和崔兰芳一起收拾,两人坐着小马扎,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谷雨啊,之后咋办,你那个后娘不会又出什么损招吧?” 柳谷雨昨天就把摊子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给崔兰芳,她是个爱操心的,一晚上都在琢磨这事儿,这时候又犯了愁。 柳谷雨掐着瓜藤,把外层毛乎乎的皮扒下来,得空回道:“娘,您就别操心了,恶人自有恶人磨,您瞧着吧,那头还有的闹,一时半会儿烦不着咱们。” 崔兰芳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也好,总得有人治治他们……嗐,以前真是没看出来,你这后娘……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正说着,般般背着小竹篓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她去山上玩了一圈,觉得日头有些晒就往家里回了,今天运气不好,没摘到什么东西,只掐了一把黄花菜,盘算着拿回去打个汤。 小姑娘激动地跑进门,对着院里的人喊道:“娘,柳哥!柳家闹起来了,就是昨天在摊子上闹事的那个坏婶子,她带着人找上门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柳谷雨眼睛一亮,下一刻又冲崔兰芳嬉皮笑脸地挤眼睛,就像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有的闹吧! 崔兰芳被他这耍乐的表情逗得直笑,又看两个年轻人都神色激动,显然想出门看热闹。 她抢过柳谷雨手里的瓜藤,对着两人笑着摆手道:“行了,去吧。” 柳谷雨立刻高声笑道:“谢谢娘!” 他立即站起来,先到大缸边舀了一大瓢水冲手,又才朝着秦般般身走去,帮着卸下般般肩上的背篓,然后就想往外去。 “等等。” 一道清润又透着少年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是秦容时的房门从里头打开,穿着青衣的秦容时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到堂屋找了两顶草帽出来,最后才说道:“日头出来了,戴着草帽挡挡太阳。” 本来就是嫌弃太热才提前回来的秦般般险些忘了,经秦容时提醒才想起来,连忙笑着喊道:“谢谢二哥!” 说完就冲前去,从秦容时手里拿过一顶稍小些的帽子,飞快戴在头上,麻利地系上两根草绳。 柳谷雨手上还挂着水珠,他甩了两下才从秦容时手里接过草帽,也往头上戴,十根细长白净的手指绕着两截发灰的草绳,飞快打了一个活结,还是蝴蝶结。 柳谷雨有些莫名的讲究,得要两边的蝴蝶翅膀一样大小,剩下的草绳最好也一样长,还得在正中间不偏不歪。 有些可爱。 “二郎!” 耳边突然响起柳谷雨的声音,原本盯着发呆的秦容时终于回过神,轻咳两声才问道:“怎么了?” 柳谷雨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只声音不由提高了一些:“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原本打算回屋温书的秦容时顿了顿,最后点头道:“去。” 柳谷雨没再说话,而是不知道从哪儿也摸出一顶草帽,直接扣在秦容时的头顶上,然后飞快系上绳结。 还沾着湿润水意的手指从他下巴擦过,紧接着又蹭过他喉咙间新长的喉结,冰冰凉凉的。 “好啦!走吧!” 柳谷雨轻快说了一句,又跟着拍了拍秦容时的肩膀,秦容时摸了摸脖颈处的蝴蝶结,也跟了上去。 已经半大、隐隐有了威武模样的狗子也甩着尾巴跟出去。 崔兰芳看着直摇头,脸上全是笑。 到了柳家院门前,远远就看到院子外头围着好多人,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 这还是农忙季节,也不忘抽空来看柳家的热闹。 “二嫂!我敬你是二嫂,以前对你也客客气气的!你怎么反过来害我,怂恿我婆娘去干这些缺德事!” “可不是!你都改嫁多少年了!还掺和我家的事儿!平常不见你回乔家村,回来就给人添堵啊?” “这事儿你得负责!我家赔了柳谷雨八百文,还有给我儿子看病,也花了二多两!也不要你多的,凑整赔我们三两银子!” …… 还没走近就听到柳家院子里闹哄哄的,吵闹的声音有男有女,你一句我一句,闹腾个没完。 八百文? 柳谷雨他听到关键词,给逗笑了。 啥时候赔了他八百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这摆摊一天都赚不到八百文呢!这乔家的真好意思开口! 看热闹的人堆里有注意到柳谷雨几人过来的,这也是个当事人,纷纷让开道,说道:“是柳哥儿!柳哥儿来了!快让人进来,面对面说清楚了!” 人群中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柳谷雨几人挤了过去,正好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乔家人,以及满脸尴尬无措的乔蕙兰。 再往里瞧,一间稍大的木屋正是柳老秀才留下的学堂,里头摆着小桌子小凳子,此刻也坐满了学生,都是村里有闲钱送来读书的孩子。 可此刻院里闹着笑话,孩子们哪里还有心思看书?全都晃着圆脑袋朝外张望,都心不在焉的,站在最前面的柳在文脸色很不好,黑黑沉沉都快滴出墨来。 可他觉得丢脸,硬是没有出门一步,把烂摊子丢给他亲娘乔蕙兰。 往常只有乔蕙兰瞧别人热闹的份儿,这还是头一次被一大群人围着看热闹,但她惯常会伪装,此刻已经红着眼圈开始抹眼泪。 “乔三,你说什么呢,我上个月是回了娘家一趟,可也没去你家啊,更没见过你家桂仙,这是出了啥事?咋就怪到我头上了?” 乔蕙兰长得并不多标致,模样只能算是中上等,可这张脸莫名让人相信她。 一张白净的圆脸盘子,头发整整齐齐盘着,用一块带碎花的蓝帕子包起来。虽是生过孩子的人,可身段保持得不错,若是只看背影还以为是刚出嫁的小媳妇。 她爱装,这张脸也容易蒙蔽人,村里人和她相处久了,自然更相信她的话……尤其和脸上青肿,嘴角还豁开一个血口子的刘桂仙比起来,她更容易让人相信。 刘桂仙昨天回家就被她男人打了一顿,下了狠手,鼻青脸肿的,身上更没块好地儿。 今天又喊了家里的男人,拖上刘桂仙找上乔蕙兰,闹着非要她赔钱。 乔家人口兴旺,只乔三这一辈的就有四个汉子,老二命不好,早早就没了,但也留下三个兄弟, 这不,带着哥哥弟弟侄子直接找上门去,冲着这些壮如牛的男人,乔蕙兰也不敢随便糊弄过去。 世人都习惯性同情弱者,一看乔家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再看乔蕙兰哭得楚楚可怜,又是自己村的人,看热闹的当然偏向她了。 立刻有同村的汉子冲着乔家男人不满道: “乔家村的!你们过分了啊!跑到我们上河村来欺负人?” “就是!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寡妇,还要不要脸了!” “赶紧滚!秀才娘子在咱村里待了这么多年,她啥人我们还能不知道?” “就是!赶紧走!别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欺负人!我们上河村的汉子也不少!” …… 虽然上回在小流山乔蕙兰和柳谷雨闹了些口舌,看到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但看到的人不多,所以村里人多半还是相信乔蕙兰的,毕竟她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与人交好,为人也和善。 眼瞧着风向一边倒,乔蕙兰也装了起来,哭得楚楚可怜,一边哭一边说:“多亏了乡亲们相信我,不然我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都说寡妇难做,也没想到前头夫家还能找来欺负我!” 别看乔蕙兰装得委屈可怜,其实心里正骂着呢! 她骂刘桂仙蠢笨,连陷害人都不会,还被人抓到揭穿了,真是没用的废物! 她装得可怜,可昨天挨了打的刘桂仙觉得更冤。 尤其她和乔蕙兰做过妯娌,最清楚她的性格。 她早发现乔蕙兰喜欢装可怜、装柔善骗人,从前在柳家就是如此。 她会装,一张嘴又会说,讨得乔家两个老的偏心她,但刘桂仙作为家里那个吃亏的,反而最清楚她的伎俩。 当初乔蕙兰改嫁,她可是高兴得两晚上没睡着! 可现在故技重施,刘桂仙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就顶着一张肿脸跳了起来。 “这女人最会装!你们都被这贱人骗了!当初可是她自己提了一只鸡找上我的!让我去装病陷害柳谷雨!都是她使唤我的!” 她气得发癫发狂,和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无声垂泪的乔蕙兰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候,还是看热闹的花婶子站了出来,出声道:“这事儿和柳哥儿也有关啊!咱也不能全听她们两个分辩,正好柳哥儿也在,我看让他来说说!” 上回小流山花婶子也在,她那时候就怀疑乔蕙兰是个擅长伪装的,可惜没有证据。 今天有了把柄递过来,她立刻举手出声。 原本只想来看热闹的柳谷雨就这样被推了出来,不过他也不觉得麻烦,反倒想要借此机会拆穿乔蕙兰的真面目,看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装假菩萨。 柳谷雨一听花婶子的的话就皱起眉,状似疑惑不解地说道:“昨天确实有这事儿。可我也觉得奇怪啊,我一个上河村的,和他们乔家村又没有交集,也没得罪过,这乔家三婶子平白无故地来陷害我做什么?” “二娘,您说说,这事怪不怪啊?” ----------------------- 作者有话说:上章评论区,选②的比较多,所以后面“峰竹”副cp就按②写,正文稍微带一带,具体剧情到完结后的番外写。(上章炸出来好多潜水的宝宝) 出了一个bug,柳在文原名罗牛蛋,当时只是随便取的姓。但现在来看,他出身在乔家村,亲爹姓乔,应该叫乔牛蛋才对的,前面的我等会儿抽空改掉。 但是我又记得古代同姓不婚,那这种一个村都是一个姓的情况,他们村内怎么结婚啊(以及,古代真的会有这种一个村一个姓的情况吗?)……好麻烦,要长脑子了。 第83章 山家烟火83 柳谷雨一句惊醒众人, 惹得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是啊! 乔家村的又不认识柳哥儿,好端端的,去他的摊子上找麻烦做什么?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忍不住朝着乔蕙兰看了去。 发现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 尤其柳谷雨这小哥儿也在,乔蕙兰心道不好。 这哥儿也不知道啥时候被雷劈得转了性,现在嘴皮子利索得很,自己都说不过他!他要是再插一脚, 那自己这回真不好糊弄。 她立刻红着眼说话:“谷雨……你这孩子又闹脾气了!总不能因为她以前和我是妯娌,这事儿就和我有关系吧?我多久没和前头夫家有来往了, 咋能关我的事儿呢!” “……要我说, 她就是想要讹钱, 也没认出你是我家的哥儿,这都是巧合。讹钱的事儿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钱就是‘故’啊,钱要到不就成了!” 她先是慈爱地看向柳谷雨,语气也不气恼, 就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般无奈摇着头。 说到最后,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这事儿原不该我说, 我也不是个喜欢说人是非的……可这都栽到我头上了, 我也不能再忍着了。” “我从前这三弟妹就是最爱占小便宜的,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 “我以前和她去镇上逛, 去买肉, 她总挑着这肉不新鲜, 硬要屠夫给她便宜。还有去铺子里买布,非要店家送她些丝线绣针……你们说说,送线就罢了, 可绣花针不便宜啊!店家哪肯!还有买了肉包子吃,吃到一半非说馅里有头发,要老板给她退钱呢!” “哎哟,这样的事儿可多了去了!你们去乔家村打听打听,村里的人谁不知道啊!满村就是属她最爱计较!” 刘桂仙也听到这些话,关键乔蕙兰说的还是真的,让她连反驳辩解都找不到话,只能气得更加跳脚。 她暴跳如雷,气得直跺脚: “你放屁!明明是你送了东西请我帮你害柳哥儿!你倒是三两句话撇得干干净净!显得你多善良似的!” “去买肉,不是你之前总和我抱怨那家的肉不新鲜还卖那么贵!去买布,不是你头一天说你差根绣花针,一直在我耳边嘟囔!买包子……那是馅里真有头发!你自己不敢说,我说了又要拦着装好人!好啊,好人你做,坏人我做,你咋这么会呢!” “真是满嘴放屁!你这贱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也就这些蠢货信你!被你耍得团团转!一张嘴不会说话那就别说了,老娘撕了你的嘴!” …… 说罢,她就怒气冲冲地扑前去,抬着胳膊要去揪扯乔蕙兰的衣裳、头发。 烈日当空,晒得刘桂仙黑黄的脸上一团团半干不干的深色汗渍,再加上她脸上本就有青一团红一团的肿疤,配着瞪如牛眼的铜铃眼睛,显得人越发狰狞。 乔蕙兰能说会道却不会打架,一个不防就被刘桂仙拽住头发扇巴掌,吓得连连尖叫。 “啊!你……你怎么能打人啊!在文,在文!救娘啊!” 躲屋里装死的柳在文终于躲不过出来了,他铁青着一张脸快步走出学堂,屋里年纪都不大的学生们见夫子离开,屁股都离了板凳,全跑到窗口扒着往外瞧。 柳在文还是慢了一步,等他出去的时候乔蕙兰已经挨了两个大嘴巴子。 刘桂仙常年干粗活,力气也大,乔蕙兰又细皮嫩肉的,两巴掌都抽在同一边脸上,没一会儿左边脸就肿得老高,脸侧还被指甲刮出一道血路子。 原本用蓝帕子包得整齐漂亮的头发也全部扯散,帕子扯落丢在地上,几脚踩得灰扑扑的,头发还被刘桂仙拽下来一把,扯得头皮生疼,哪里还有之前端正得体的样子。 当着乡里乡亲的面,柳在文自然不好放任亲娘继续挨打,连忙把乔蕙兰护到身后,也挨刘桂仙一巴掌,气得额头青筋冒起,直骂:“泼妇!泼妇!” 若是在上河村,村里人还给柳在文这个秀才郎几分面子,但刘桂仙…… 只见她叉腰怒视柳在文,冲着人啐了一口唾沫,吼道:“呸!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好玩意儿?从我们老乔家爬出去的破烂货,仗着你娘嫁了个秀才,得意了!尾巴翘到天上了!我呸!什么狗屁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待在村里做个穷教书的!” 看她那架势,似乎恨不得冲上去拽着柳在文再扇两巴掌。 乔蕙兰被打惨了,躲在柳在文身后整理头发、衣裳,脸上的红肿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的,她觉得丢脸,捂着脸不敢瞧人,直呜呜地哭,好像委屈可怜到了极点。 刘桂仙冲上去揪着乔蕙兰打的时候,柳谷雨就一左一右拉着秦容时和般般躲远了些,生怕被误伤。 这时候,他看够热闹才慢悠悠说道:“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要说三婶子是为了讹钱,可为啥不选个生意不好、没客人的摊子?没人帮摊主人说话,这才好欺负啊!” “可在东市谁不知道我摊子上的生意好,就她去的时候也是排了老长的队。客人多,好些熟客和我认识,自然向着我,她在我摊子上闹事可不一定讨得到好!这不,昨儿果然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和乔蕙兰相反,刘桂仙嘴皮子不够利索,能动手决不动口。 她听了柳谷雨的话才觉得有道理,也跟着点头重复。 “就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偏偏就凑巧找上柳哥儿的摊子了?说起‘偷鸡’……就是你送我的鸡!那是只老母鸡,尾巴还有一撮白毛,就是你送我的!” 乔蕙兰确实送了鸡,选了家里最老的已经不能生蛋的老母鸡。 有邻居婶子听到话后也稀奇说道:“秀才娘子,你家鸡好像是少了一只嘞?就那只白尾巴的,真送人了啊?” 邻里邻居的,院里那点儿小事都清楚得很,尤其村里的母鸡大多是黄尾巴,就那只鸡特别,尾巴上长了一撮白毛,十分显眼。 邻居有些日子没见了,还以为乔蕙兰杀了鸡煮汤呢,要知道,她经常炖汤给她的宝贝儿子补身体。 只是邻里邻户的,她这段日子也没闻到过鸡肉的香味啊! 乔蕙兰暗道不妙,忙说道:“我刚刚就说了,我上个月回了娘家,那肯定不好空着手回去啊,就抓了一只鸡带回去。” “那是我拿回去孝敬爹娘的,啥时候送你了!你可别张嘴瞎说,我上个月见到没见过你!” 刘桂仙突然聪明起来,立刻反驳道:“你要不是送给我,我咋知道你家母鸡长着白尾巴!我半夜趴你家鸡圈看的?” 乔蕙兰:“……” 乔蕙兰磕巴了一下,立刻又说:“那、那说不定是我上次回娘家,被你瞧见了!我背篓里装的鸡自然也被你看见!” 刘桂仙直接气笑了,反问道:“乔蕙兰,你说话不过脑子的?你刚刚才说上个月压根没见过我!咋滴,我比你多长一双眼睛,就我看得到你,你看不见我?” 乔蕙兰:“……” 撒一个谎,就得再说五个、十个,甚至更多的谎去圆。 乔蕙兰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了,难得词穷,此刻僵在原地疯狂想词。 柳谷雨没给她这个机会,趁着围观群众目露狐疑,也都跟着怀疑起来,他趁热打铁说道: “兰婶子,我记得您前几年还和我二娘闹了些矛盾呢?” “当时不就全靠着她哭一哭,于是村里人都向着她,还让您别欺负她一个可怜寡妇!您忘了?那件事原本错不在您的!” 兰婶子就是刚才说话的邻居婶子,她和乔蕙兰做了多年邻居,面子上也还过得去。 那次是因着乔蕙兰养的鸡没关好,跑到她家院子偷啄了晒在院坝上的谷子,还在里头拉屎,弄得满院子都脏兮兮的。 她回来瞧见一院子狼藉,气坏了,怒气冲冲找乔蕙兰理论。 她这个苦主还没说什么呢,乔蕙兰先又是哭又是赔礼道歉,闹得兰婶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还被村里路过的人瞧见,都劝她被和寡妇计较。 可她计较啥了!闹了一通,她家的谷子也没赔啊!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兰婶子原先只想理论一番,好歹让乔蕙兰管好自家的鸡,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以后还得做邻居! 可她吃了个闷亏,好几天气不顺。 兰婶子当时并没有想通关窍,现在经柳谷雨提醒才猛然回忆起来! 本来就是她的错,结果乔蕙兰哭一哭,这事儿就过去了,反倒是她落了一个泼辣名声! 兰婶子当即变了脸,盯着乔蕙兰的神色都不一样了。 柳谷雨没有给人回嘴的机会,立刻又看向人群,从里头找出一个熟悉的人,继续道: “何家阿叔,当初我们两家卖甘蔗收甘蔗也处得好好的,我想也是我这二娘在你耳边咕哝了什么吧?她肯定在你耳边嚼舌根,说这甘蔗收便宜了,怂恿你涨价呢!” 喊的正是当初卖甘蔗的何夫郎。 这事儿也是收甘蔗那天柳谷雨偶然听到的,是何夫郎和他男人吵嘴,不小心说漏了嘴,刚好被柳谷雨听见。 这事儿都过去好久了,可何夫郎再想起来还是心梗,无它,全因为家里的甘蔗砸手里,只能全都低价卖出去,亏死了。 他反应也慢,这时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立刻叉腰道: “难怪了!就是她一直怂恿我!一会儿说我的甘蔗卖得便宜,替我可惜;一会儿又说镇上的甘蔗多少钱多少钱!我听了她的话才涨价的!哎呀,结果好了,涨了价柳哥儿就不收了,甘蔗全砸手里!” 其实,涨价的事儿到底是何夫郎自己决定的,不能全怪到乔蕙兰身上。但何夫郎心疼好久,现在有了泄愤对象,可不得逮着骂一骂。 有了兰婶子,又有了何夫郎,在场的人再看乔蕙兰的眼神都渐渐变了。 甚至有一个婆子小声说道:“我记得一开始也是秀才娘子说柳哥儿这儿不好哪儿不好,还一边哭一边说她对不起柳秀才,没有教好孩子!瞧着就可怜,我当时还安慰她,说孩子小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听婆子说完,又有一个妇人跟着点头,也说道:“柳秀才在的时候,也没听说柳哥儿哪儿不好的!难不成,柳秀才还没她会教孩子了!” 也有人说:“啥不好啊!不就是嫌柳哥儿不会烧饭洗衣!但话又说回来,柳哥儿那时候才多大?十二三岁,秀才在的时候,他可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哪里轮得到他洗衣裳做饭?” 几句话的功夫,竟隐隐有了墙倒众人推之势。 就连柳谷雨听了也啧啧称奇。 妙啊,原主那样的都能洗白! ----------------------- 作者有话说:dbq,更新迟了,才写好 好热啊,有点中暑休息了一阵才开写的,宝宝们注意防暑。 (……以及,明天休息一天) 第84章 山家烟火84 乔蕙兰哪见过这阵仗, 看周围人全都鄙夷厌弃地上下打量她,她也不愿意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形象就这样被破坏,忙不迭解释起来。 “这些事儿咋能怪到我头上!” “再说了, 我当时也道了歉的啊!阿兰嫂子, 当初我们两家的事儿不是都过去了,现在怎么又说起来了!” “还有何家的,又不是我让你涨价的!我就是和你说道说道,替你可惜, 镇上的甘蔗确实卖得比你贵啊……这,我只是说说, 谁知道你真涨了价!” “谷雨也是……都是一个村的, 让你何阿叔占些便宜怎么了?他家日子不如你, 你就算吃亏一点儿,可也显得你大度不是?” ……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抹眼泪,这人的眼眶子像是装了开关,那眼泪花儿说来就来,说关就关, 听话得很。 但显然, 村里人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兰婶子立刻说:“怎么就过去了?是你自个儿过去了吧?当初坏掉的谷子你也没赔给我啊!就哭两声, 真当你眼泪多值钱呢!” 何夫郎也说:“哭!哭!又哭!就会哭!你哪儿来的这么多眼泪要掉!” 乔蕙兰:“……” 见这招没了效果, 也没人帮着她说话,乔蕙兰止住哭声, 拿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又想起对策。 但她还没想到法子, 人群中已经有人说话了。 “所以乔三家的和秀才娘子到底谁说的是真的?真是秀才娘子使唤她去害柳哥儿的?图啥啊!” “还能图啥?她又不是柳哥儿的亲娘,就看他不惯呗!不然柳老秀才死了后,她为啥见人就说‘柳哥儿这不好那儿不好’……现在再看看, 柳哥儿好得很呢!有孝心又能干,哪里像她说的那样!” “要知道真的假的也不难!我儿媳妇就是乔家村的,我让她回去问问应该就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 乔蕙兰在一旁听着,心道大事不好! 就算她娘家那边替她瞒着,可刘桂仙忽然带了一只鸡回去,邻居不可能不知道,一问就问出来了! 其实她真是想得复杂了! 哪里还用问? 平白多了一只鸡,刘桂仙也舍不得杀了吃,就和家里人商量好留着过年再吃。那鸡现在还养在鸡圈里呢,满圈的鸡就它一个白尾巴,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时候,无论乔蕙兰再说些什么,村里人也是不信了,甚至根本不再去听乔蕙兰的辩解,反而三五成群聊了起来,完全听不进去旁的话。 有的人还同情又怜悯地看着柳谷雨,拍着他的手说道: “柳哥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是啊,你也不容易!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心疼呢!” “柳老秀才要是还在,哪会让柳哥儿受这样的欺负!” …… 以前的事其实都是原主受着的,不过事情发展成现在的局面,到底利于柳谷雨,以后也不怕乔蕙兰再陷害他,或是举着娘家的旗帜说什么孝道。 柳谷雨还是挺高兴的。 不过他已经大概能预料到事情的结局,也没再多留,喊着秦容时和般般离了场。 等他们走后,乔家人又闹了起来,这次再没人帮着乔蕙兰说话,大多数人直接离开,只有少部分留下来继续看热闹。 比如兰婶子、花婶子这样的,俩人还凑到一块儿嗑起了瓜子,猜着乔蕙兰会不会赔钱。 乔家人喊着、骂着,要乔蕙兰赔钱! 三两银子呢!乔蕙兰哪舍得! 于是又被刘桂仙揪出来撕打,几巴掌下去抽得一张脸不成人样。 柳在文自然想拦,可乔家几个汉子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不敢对有功名的柳在文动手,就把人摁在地上,让他瞧着自己亲娘是怎么挨打的。 乔蕙兰被打得叽哇乱叫,这次两边脸都肿得很对称,嘴角被打破出血口子,刚刚理顺的头发又被扯乱,头发扯落一大把,露出渗血的头皮。 至于……柳在文。 他起初十分生气,大骂:“有辱斯文”“成何体统”“粗鲁野蛮”…… 可毫无用处,被按得更紧了,整张脸都摁进泥地里。 以他趴在地上的视角,正好能看到学堂的窗子边挨挨挤挤一排的小娃脑袋,全都好奇地盯着他。 被学生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模样,他又气又羞,脑子里甚至听不到乔蕙兰惨痛的叫声,只有愤怒,心里想的都是等自己做了官,今天的仇一定要报! 但此刻的柳小秀才,被他最鄙夷不屑的泥腿子按在泥地里,脸边还有一坨灰白相间的鸡屎,臭得他险些哕出来。 最后,母子两个都没占到便宜,但乔蕙兰也舍不得把钱拿出去,乔家几个汉子最后气不过,把柳家的院子打砸了一通,又摸进鸡圈、灶房那个,把之前的鸡鸭、蛋、米油全抢空了。 闹了这一通,本来只是趴在窗口看热闹的孩子们吓坏了,尤其看到乔家这群人像土匪一样走进走出,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柳在文本就气不过,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找不到撒气的,就梗着脖子冲屋里的学生们骂道:“哭什么哭!让你们来读书的,全都趴在那儿看什么!都给我滚回去!” 孩子们本就吓得掉眼泪,又被夫子吼了一通,哭声更是震天响。 人群里有家长也在看热闹,瞧见后可就不乐意了,直接进门把孩子带走了,走前还朝着柳在文啐了一口唾沫。 “呸!自己没本事,还把气儿撒我儿子身上!还是做夫子的呢!比起老秀才,你可差了好大一截!” “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凭你也教不出什么好学生!我儿子不在你这儿受闲气!其他村也有私塾,就是远了些!我家送得起!” “亏你还是秀才呢!也不知道劝着你娘,我看你这个秀才也是白考了!” 最后一句话是一个胖乎乎的妇人说的,她刚怒气冲天进了学堂,把儿子牵了出来。 身边的男童约莫八岁,和妇人长得很像,也是胖乎乎的。 他似乎懂了些什么,突然冒出一句:“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 男孩儿的表情似懂非懂,说话也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背书。 他确实是在背书,背的还是《弟子规》里的话,意思是:父母有过错,为人子女应该劝导阻止。劝导时态度诚恳,和颜悦色。 《弟子规》还是孩童学的书,现在却被自己的学生对着自己念了出来,仿佛反被才八岁的学生教育了一顿。 柳在文更觉脸上无光,恼羞成怒把人都赶走了。 村里虽然少有大富大贵的人家,可愿意送孩子读私塾,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心疼儿子的,自然愿意为他打算。 柳在文吼了这一嗓子,学堂里的学生直接少了一半。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他此刻还不知道,今天的强盗抢劫刚过去,明天就是接连一个又一个学生的父母找上门,吵着闹着要退下半年的束脩。 那时候才是更大的麻烦。 不过这些事也由柳在文母子去烦,和柳谷雨没有关系。 他看乔蕙兰母子吃了瘪,心里很高兴,一路回家都是蹦着走的。 看了一出好戏,时间也不早,半壁赤红的晚霞烧向西边,烈日熔金。 几人往屋里走,还路过了大晒坝边的老榕树,有妇人、夫郎坐在那儿纳鞋底、绣帕子。现在瞧日头下去了,也各自收拾东西回家做饭。 回家才发现崔兰芳把紫苏、南瓜藤、黄花菜都收拾好了,饭也煮好了。 崔兰芳没有问柳家的事情,只笑着看几个孩子,关心问道:“回来了?” 柳谷雨点头,从架子上拿过围裳系在腰上,又对着崔兰芳笑道:“娘,你忙了一下午出去歇会儿吧,灶屋里热……二郎,快来帮我烧火!” 他使唤起秦容时毫无压力,偏秦容时也听话,跟着他进了灶屋,往灶膛前一坐就开始生火。 说好的紫苏排骨,今天一定要吃上! 再炒个南瓜藤,这道菜简单,先烧水焯一次,沥干了下锅炒,炒前还能用干辣椒、蒜瓣炝锅,味道更香。 有肉有菜,自然少不得汤,般般摘回来的黄花菜到了用武之地。 用撕碎的嫩青菜、鸡蛋、黄花打个菜汤,再切两片薄薄的腊肉添些油水。也不用加太多佐料,出锅前撒一把盐,抖两颗葱花,这碗汤鲜掉眉毛! 在太阳落山前,柳谷雨把饭菜置办好了。 灶膛前热得很,秦容时在柳谷雨盛最后一道菜的时候就站起来躲开了,现在提着折桌出门摆桌。 没一会儿饭菜就端了出去,一家人坐了下去,也不多客气,拿了筷子就开吃。 一张小方桌,四条小板凳,几人各坐一方。来财闻到香味,甩着尾巴蹭上来,找准了最好说话的秦般般,在她脚边蹭来蹭去讨食。 桌上的饭菜飘着香味,先煎后焖的排骨色泽红亮,瞧着很有食欲。 三鲜汤呈金黄色,闻起来很是鲜美,就是烫了些,这天儿本就热,吃一口热乎汤更要流一身汗。但一家子没人嫌弃,饭后都喝了一大碗,很是满足。 一盘炒南瓜藤更是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颗干辣椒段,连蒜瓣都扒拉干净了。 为了通风凉快,院门还大敞着,正正好可以看到对面林杏娘家。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家人都看到宋屠户提着肉上了门。 开门的是罗青竹,柳谷雨来了兴趣,左右晃着身体朝外看,觉得这热闹比今天柳家的有意思多了! 可宋青峰身材高大,将罗青竹全挡住了,完全看不到罗青竹脸上的表情。 很快,罗青竹把人迎了进去,门也关上了。 最开始只说请林杏娘家里人帮着置办肉菜,他晚上来端一碗回家吃,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改了习惯,总之宋青峰今天进去就好半天没出去。 秦家今天的晚饭结束了,但对门的才刚开始,也不知道吃的什么,闻着也很香呢! 第85章 山家烟火85 农假过了一半, 五月十八那天秦容时的同窗好友约了要来家里玩耍,正是谢宝珠和李安元。 崔兰芳很惊讶,这还是自家二郎头一次带朋友回家, 她有些紧张, 尤其在知道两位朋友里还有一位富家少爷,更是紧张了。 柳谷雨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和这两位学子打过好几次交道,已经混熟了。 不过家中来客, 自然要好吃好喝地招待了。 他一早就拉上般般出了门,去村里的荷塘摘荷叶和藕尖, 想着做一道荷叶鸡和藕尖炒腊肉, 汤的话就用风萝卜炖大棒骨, 再炒几盘素菜也能行了。 炖汤费时间,崔兰芳已经在家用铫子炖上大棒骨了,小火慢炖,等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差不多好了。 村里有一片荷塘,是有主的, 主家也姓秦, 但和秦容时一家没什么亲戚关系。 主人家排行老四, 村里的小辈们都喊一声“秦四叔”, 是个热心肠的中年汉子。 他家荷塘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靠此在镇上卖莲藕、莲蓬赚些家用, 运气好也给镇上的富贵人家卖荷花插瓶。 村里人若想吃莲藕也能去买, 比镇上的还便宜几文, 关键是现买现挖,新鲜得很。 这时节,莲藕还没熟, 但藕尖正新鲜,满塘的荷花开得也好。 荷花长得好,一片淡淡粉色铺满池塘,碧绿的荷叶也点缀在花色中。有的叶片宽大摊开,有的叶色嫩嫩,边缘还发着卷儿,内里捧着清透冰凉的露珠。 蜻蜓也是常客,或红或蓝的蜻蜓往花上扑,真有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景色。 “四叔!” 柳谷雨老远就看见秦四叔挽着裤脚在池塘里挖藕尖,还没走近就挥了手开始喊。 佝偻着腰背藏在粉花绿叶中的秦四叔直起身子朝柳谷雨看,也冲着人笑:“柳哥儿!今天咋有空过来哩?” 柳谷雨对着人笑,一边笑一边扬了扬手里提着的竹篮子,说道:“来买些藕尖和荷叶!” 秦四叔手边扶着一个直径远超成年男子手臂长的大竹篮,里头装了好些嫩嫩的藕尖,还不到手指粗细,已经摘了满满一大篮。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拖着大竹篮靠池塘边走,爽朗笑道:“荷叶又不值钱!哪里用买!你想要多少随便摘!不过村里最近倒是不少人买藕尖,还没人买荷叶呢!” 柳谷雨说:“我买来做菜!” 秦四叔笑着点头:“你这哥儿厉害!会些稀奇吃食!” 般般在一旁揪着柳谷雨的衣角,听到这话也跟着点头说:“柳哥确实厉害!” 秦四叔被小姑娘认真的表情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指向大篮子,说道:“喏,这都是今天刚扯的藕尖,你瞧瞧吧,要多少自己装多少。” 他说完把大篮子推向柳谷雨,让自己装,然后返身又往池塘深处去了。挑了最大最绿最完整的荷叶摘了好几个,顺道折了几朵荷花,都新鲜漂亮,花蕊金黄。 等他抱着满怀的荷花荷叶回来的时候,柳谷雨已经装好藕尖。 秦四叔略看了一眼,都不用称,随口就道:“给个五文就好了。” 柳谷雨带了二十枚铜板出门,路上还担心不够,他把装满藕尖的篮子提起来颠了颠,怎么也该有个两斤。 结果秦四叔只说要五文,比柳谷雨预估的便宜很多,荷叶荷花还是顺手送的。 他和般般连连道谢,最后提着东西返身往家里去。 柳谷雨提着竹篮子,秦般般怀里抱着荷叶荷花,脑袋上还顶了一片大荷叶用来遮阳。 她踮着脚想给柳谷雨头上也戴一片,奈何身高不够,怀里又抱着许多东西,只得放弃。 粉衣黄蕊,熏了满襟花香。 两人带着花香进门,秦般般拥着满怀粉绿兴奋地往屋里走。 “般般,回来了?你柳哥呢?” 屋里的崔兰芳回头望了一眼,见小姑娘抱着一大把荷花荷叶进来。 她怀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粉嫩嫩,衬得小姑娘的脸颊也娇艳不少,如这荷花亭亭玉立。荷叶更是翠绿欲滴,仿佛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正是初夏的颜色。 般般举了举手里的荷花,回答道:“柳哥在后面呢。四叔送了我们好多花,我想找个东西插起来……娘,那个土陶色的药罐子去哪儿了?我瞧它用来插花正好!” 崔兰芳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去找秦般般说的药罐子。没一会儿,她提着一个土陶色的圆口大肚的罐子出来,“这儿呢,拿去吧。” 秦般般赶忙接过,一手拿罐子,一手抱花高高兴兴出去了。 柳谷雨则在阳沟边洗藕尖,冲了两大瓢水才洗干净,在竹篮子里沥干了才提进屋里。 这时候,般般已经插好一瓶花,就摆在堂屋的桌子上,还剩几朵插不下,她直接放到院子的水缸里。 荷花浮在水面上,倒从荷花摇身一变成了睡莲。 这时候,院子外传来说笑的声音,是今天的客人到了。 秦容时赶着家里的骡车去红梅村接李安元,他家里人口多,有个十二岁的小妹妹,见哥哥要走就眼巴巴地盯着瞧,也不开口说话,倒和从前的秦般般有些像。 秦容时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看到后下意识开了口,让李安元带上妹妹一起去了。 也是凑巧,他们下了山就遇到正往上河村赶的谢宝珠主仆。 谢家是商户,不能购马,不能穿锦,但谢宝珠也不走寻常路,他坐的是一架羊车,由翡翠赶着两只白羊出城,惹得一路上不知道多少眼神往他们身上看。 两人在路口遇见,结伴去了上河村。 柳谷雨听到动静就开门迎了出去,正好看到几人下车。 他忙热情喊道:“快快快,快进来屋里凉快凉快。” 谢宝珠生来不是个会客气的人,他直接跳下羊车,又冲着驾车的翡翠喊道:“翡翠,快,把我带来的礼搬下来!” “搬”——这个字用得十分巧妙,不知道的还以为备了多大的厚礼,得靠搬才能拿得动呢。 倒不是什么重礼,柳谷雨只看翡翠搬下来的是一筐寒瓜下来,深绿色的瓜皮,装了一筐,目测得有五六个。 若比起谢宝珠的家世,这礼都算轻了,以他的身份,送几匹好布也是送得起的。 但谢宝珠这人瞧着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他知道自己是和李安元一起来的。以李安元的家境,哪里送得起什么贵重的礼物,若自己准备的礼太厚,反衬得他送的便宜,若心思敏感则难免多想。 所以谢宝珠也没准备贵重礼物,反而挑了几个寒瓜,价格适中,这季节也最合适! 寒瓜,即西瓜,可不就是夏天消暑的好物? 谢宝珠不客气,柳谷雨也不客气,大方笑道:“哎呀,这个礼好!夏天就好这一口!谢少爷有心了!” 大少爷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大摇大摆进了院子,同崔兰芳问好,又同秦般般问好,就连围着他汪汪直叫的来财都没忽视,低着头道了一句:“你也好,你也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安元也和妹妹下了车,两人都是羞赧的性子,在柳谷雨跟前站成一排。 他先冲着崔兰芳行了一礼,红着脸小声说道:“婶婶,叨扰了。” 李妹妹学着哥哥的话也乖乖弯腰行礼,跟着说:“婶婶,叨扰了。” 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崔兰芳高兴得很,忙喊人起来,又说:“哎哟,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吧!” 李安元也带了礼,都是自家做的东西,有娘亲绣的几块头巾、帕子,还有嫂子做的几罐腌萝卜和酸黄瓜,礼不重,贵在心意。 客人都到了,般般领着李家妹妹在院里玩,秦容时则在屋里招待自己的两位同窗,柳谷雨和崔兰芳进灶房忙活今天的饭食。 柳谷雨进屋前挑了一个寒瓜镇在后屋的水井里,说等用过饭正好切了瓜吃着解暑。 灶屋炖着的骨头汤已经飘出香味,柳谷雨把切好的白萝卜倒进去,开始准备今天的饭菜。 他做了桑叶豆腐,取最嫩的桑叶叶尖捣碎了做成凉豆腐。这是昨天就准备好的,今天切成块拌一拌就行。 夏日热得慌,柳谷雨打算做两道凉菜,一道桑叶豆腐,一道酸辣莴笋丝,都是解暑开胃的好菜,再煮了一锅绿豆汤下午闲下来喝一喝。 柳谷雨刚把凉豆腐拌上,秦容时进来晃悠了一圈,说是给同窗倒水。 柳谷雨再把莴笋切好,用蒜泥、酱醋、葱子芫荽、辣子油拌上。刚装盘又看见秦容时进来了,在屋里转一圈,说找些招待客人的瓜果。 柳谷雨给他找了几个昨天新摘的桃子,把人打发走。 屋里清净了,他开始准备荷叶鸡,刚把腌制好的鸡块用几片大荷叶包好放进蒸笼,抬头再一次看见秦容时。 他坐在灶膛前,也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已经在烧火。 柳谷雨:“……你怎么又进来了?” 柳谷雨气笑了,再一次想把人撵出去招待客人。 秦容时似乎颇不愿意,说两位好友没那么讲究,他们二人在院子说话也能行,他还是进屋帮忙。 可话虽如此,柳谷雨还真能让他把客人晾在外面? 就连崔兰芳也说这样不好,于是两人一起又把人撵了出去。 …… 渐到了午时,风也带着醺人的暖意,阳光更盛,把夏日的青草绿叶晒得更香。 今天的午饭做好了,秦容时把家里许久不用的大方桌子搬了出来,洗刷干净后摆上长条板凳。 领着李家妹妹玩了好久的般般进灶屋端饭端菜,李妹妹在家应该也常帮着父母做活儿,紧忙跟着进去帮忙,崔兰芳喊她去玩儿都不去。 看得崔兰芳又爱又怜,再瞧这丫头的性格和从前的般般很像,眼神里更带了几分疼惜。 饭菜摆上桌,有荤有素,满桌的美味。 两道凉拌菜,再有蒜末清炒的无心菜,还有烤出虎皮的青椒舂烂后拌了蒸熟的茄子,荤菜有藕尖炒腊肉、荷叶鸡、白萝卜炖骨汤。 一桌菜不说多丰富,可在农家也是难得置办出一桌。 谢宝珠在家也不少吃山珍海味,可现在见了几道家常菜还是很激动,热情地举着大拇指称赞:“好香!柳老板的手艺果然好!我早说想试试您炒的菜,今天可算有机会了!” 李安元的口才不如他,见此也是磕巴着说:“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小妹坐在他旁边,小姑娘在家里少有机会吃到肉,更别说这么多肉了,现在正眼巴巴瞅着。 柳谷雨只说:“都别客气了!两位和我家二郎关系好,那就是一家人,跟着他喊我‘柳哥’就好!快尝尝吧,都是家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那自然是合的! 这顿饭吃得美,各个尽兴。 吃过了饭,秦容时又领着他们去山里玩了一趟。 大少爷很少在乡间玩耍,去小流山摘杨梅、桑葚、桃子都觉得很稀奇,玩得很痛快! ----------------------- 作者有话说:寒瓜,西瓜。古代的西瓜其实和现在不一样,不过出于剧情考虑,就假装它很美味吧(不说了,想吃西瓜了) 第86章 山家烟火86 饭后, 镇在水井里的寒瓜被捞了起来,切成大块分给众人吃。 谢宝珠出身富贵,却并不拘泥于小节。 只看他把长衫往上捞起, 反手压进了腰带里, 然后就地蹲下开始啃寒瓜,脚边已经丢了好几块瓜皮,被来财按在爪子下啃咬。 寒瓜薄皮红瓤,汁多味甜, 吃起来很是爽口。 秦般般在家里是最小的,和好闺蜜罗麦儿比起来也是最小的。她今天难得当了一回“姐姐”, 新鲜得很, 拉着李家妹妹坐在另一边, 很热情地给她递切好的寒瓜。 秦般般:“给你,快吃吧。” 李妹妹乖乖接过,甜甜喊了一声:“谢谢秦姐姐。” 姐姐? 好听! 秦般般下意识就撑直了腰背,脑袋得意地晃了晃,甩得两条粗黑辫子左右摆。 她啃了一口瓜, 又说道:“我叫般般, 般般就是……嗯, 就是普通一般的那个般!李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字是从前的柳老秀才取的,她和二哥是孪生兄妹, 当时一起找秀才取的名字。 秀才是读书人, 自然不可能真按着“一般”取名儿, 不过秦般般担心李妹妹不认字,选了个简单的词说,便于她理解。 哪知道小姑娘歪了歪头, 脆声声说道:“‘怀仁称足足,抱义美般般①’,我二哥哥说过,‘般般’是指麒麟!姐姐的名字可一点儿不一般!” 小姑娘底子不错,瓜子脸大眼睛,就是生得有些黑瘦,想来是常年劳累的缘故。 秦般般喜道:“你也读过书?” 李妹妹眨着眼睛点头,继续说:“我二哥哥教我读过一些启蒙书,所以我知道这句。” 说完,她又继续:“我叫李麦冬,麦冬是一种草药。” “听我娘说,我刚出生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久咳不止,家里人都以为要不行了!后来就是煮麦冬水吃好的!我娘觉得这草药是我的福星,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秦般般自读医术,从前又跟着父亲认药,自然知道麦冬这味药草。 她亮着眼睛问:“是不是那种叶子细长细长,开的花儿是紫色的药草?” 李麦冬亮着眼睛点头,连连说:“是!” 秦般般偏头和她贴了贴,继续说道:“好名字!我有个玩得好的姐姐,名字里也有‘麦’字!” 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很快玩到一块儿,已经脑袋挨着脑袋说起了悄悄话。来财把谢宝珠脚边的瓜皮啃完了,翘着尾巴跑到般般身边,继续啃新的。 “这块瓜籽少。” 说话的是秦容时,他见柳谷雨吃完一块,忙将手边挑好的又送了过去。 柳谷雨却连连摆手,忙说道:“不吃了不吃了,真吃不下了!你都给我递三块了!你自己吃不完也不用全撑给我啊!” 秦容时:“……” 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秦容时忍不住又瞪他一眼,可很快发现自己瞪柳谷雨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反而瞪得眼睛发酸。 他心里叹气,把“吃不完”的寒瓜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啃干净。 谢宝珠完全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嗝儿,晃着两条直直伸展的腿,突然兴冲冲说道:“我们去山里玩吧?我第一次来村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今天天气好,正好能去踏青啊!” 也是大少爷有闲情逸致,大热天的还有心情出门爬山踏青。 不过他难得来一次,秦容时自然不会拒绝。 崔兰芳也说:“去吧,你们年轻人都出去玩!等回来熬好的南瓜绿豆汤也放凉了,真好能喝一碗解解暑气!” 谢宝珠:“谢谢婶子!您真是人美心善!难怪能生出秦容时这样的神童和秦小妹这样的贴心棉袄!” 柳谷雨也算是嘴甜的人了,但也很少这样拍马屁,比起谢宝珠还是稍逊一筹。 崔兰芳听到后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羞得脸都红了,莫名觉得自家和这位大少爷的关系都拉近了许多。 “哎呀!你这孩子……行了行了,都快去玩吧!” 崔兰芳放了话,柳谷雨和秦容时果真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出门。 这一路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引得好些人往他们身上看。 尤其注意到谢宝珠穿的衣裳都是好料子,染色鲜艳,头上插的是玉簪,腰上还戴着玉佩香囊,身边又有书童伺候,甚至就连他书童的衣着也比村里人穿的更好!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 有想要拉近乎的凑上来问,“秦小童生,这位是?” 都不用秦容时介绍,某位自来熟的大少爷先挤了上去,一把勾住秦容时的脖子,哥俩好般说道:“婶子好,我们都是秦容时的同窗,今天特意来村里玩的!” “哎哟,同窗好,同窗好啊!以后多来咱村里玩!咱村的秦小童生可聪明哩,你们一块儿玩好!” 婶子一边热情说话,一边心里琢磨: 穿得好,一看就是镇上的富贵公子哥儿,又在鹿鸣书院读书!哎哟,以后的前途一片光明啊!她得回去叫自家闺女也到山上玩玩,说不定也能玩得到一起呢? 可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好多人都这样想,闹得这半日谢宝珠在上山“偶遇”了好些姑娘、哥儿。 他毫无察觉,还问:“你们村里真热闹,山上这么多人耍!快快快,咱走快些,别让他们把山里的果子摘完了!” 这时候,谢宝珠又傻兮兮地嘿嘿笑,翡翠站在他身旁,也傻兮兮跟着笑,主仆两个还聊上了。 “少爷,村里人可真淳朴!真热情!” “那是!肯定是少爷我英俊倜傥,这些大娘婶子都被我迷住了!” 显然,主仆二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无法自拔了。 秦般般则拉着李麦冬跑在最前面,两个小姑娘都是在村里长大的,走惯了山路,虽然年纪最小,却是走得最快的。 两人还叽叽喳喳聊着: “山里的杨梅熟了!桑葚、脆李、桃子也熟了!我们去山上摘些回去!柳哥说好要给我做杨梅蜜饯的,做好了我送你吃!” “好啊好啊!我们村的胭脂梅也特别好吃!等成熟了我请我哥哥也捎给你们一些!” 两个女孩儿走在前面,柳谷雨和秦容时走在中间。 最后面的谢宝珠还在嘿嘿怪笑,笑得李安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戳了戳谢宝珠的胳膊,小声嘟囔道:“……能不能别笑了,真有点儿吓人。” 谢宝珠瞪他,没好气说:“圆圆!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李安元耸耸肩,伸手示意他上山。 谢宝珠并没有生气,又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地方吸引了去。 谢宝珠:“诶……圆圆,这是什么树啊?” 李安元:“核桃树。不过要到秋天才有果子。” 谢宝珠:“这个呢?” 李安元:“棕榈,包粽子的粽叶就是这个,你连这都不认识?明明书院有栽种的!” 谢宝珠:“哦,棕榈啊……哎,书院那个长得规规矩矩,不如这个疯!诶,这个呢?这个呢?” 李安元:“……泡桐树。” 谢宝珠:“哇塞!圆圆,你太厉害了!你怎么都知道啊!” 李安元:“……” 谢宝珠第一次上山,看什么都有趣,这个戳戳,那个扯扯……然后…… “李圆圆!李安元!救我啊!!有条虫子掉到我肩膀上了啊啊啊!!快啊!!快弄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它要咬我了!!!它要钻进我衣裳里了!!!” 李安元:“……” 李安元赶忙走过去,走在前面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连忙停下脚步返回,三人围着谢宝珠看,终于在他绿色的衣裳上找到一只绿色的小虫子。 真是小虫子。 就连翡翠也弱弱说:“……少爷,这还不到我指甲盖长呢,您叫这么大声,好丢人哦。” 谢宝珠板脸恐吓:“你完了,你这个月月钱没了。” 翡翠苦着脸叫:“啊,少爷不要啊!” 李安元叹气:“只是叶子上掉下来的小青虫,不咬人的。” 就连柳谷雨也憋着笑,他听到谢宝珠大叫,还以为是什么蜈蚣、蜘蛛之类的,没想到只是一只小青虫。 不过大少爷娇生惯养长大,没见过小虫子也情有可原……虽然那么高的大个子直接跳到李安元身上的画面太美,噗—— 柳谷雨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要不说最贴心的还是小棉袄呢,只看般般挽着小竹篮走过来,递给谢宝珠一包桑叶裹着的桑葚,歪着脑袋甜甜说道:“谢大哥吃点儿桑葚压压惊吧?可甜了!” 桑葚呈紫红色,都熟透了,稍用力碰一碰就流了一手汁液。 她先给谢宝珠分了一包,然后又给李安元分了一包,最后才给作为家里人的柳谷雨和秦容时,很有些东道主的模样。 这时候天气好,两个小姑娘先摘了果子,然后又手牵手踩着溪石摸螃蟹。 对什么都感兴趣的谢宝珠立刻扯着李安元下了水,长衫压进腰带里,宽大的衣袖卷成一坨束起来,两个读书人却半点儿没有读书人的模样,乐颠颠下了水。 没一会儿—— “李圆圆!李安元!救我啊!有螃蟹吃我手了啊啊啊啊啊!!!” 上次的小虫子是虚张声势,可这回却是半只巴掌大的螃蟹夹在谢宝珠的手指上,还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另一边的大钳子,谢宝珠一通猛甩也没甩掉。 托腮蹲在岸边的翡翠跳起来,大喊:“少爷!少爷别怕!少爷我来了!” 谢宝珠叫得更大声了,“啊啊啊啊!翡翠!你别扯啊!!你完了!!你下个月月钱也没了!!!” 还是李安元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握住谢宝珠的手腕,拉着人蹲下去,然后扯着他的手腕浸进溪水里。 得了水,那螃蟹动动钳子,下一刻松开大钳子飞快爬进大青石头下。 见螃蟹逃开,李安元才拉着谢宝珠站起来,一边翻看他的手指检查,一边说道:“被螃蟹夹了不能生掰的,越扯越紧,还容易见血。泡到水里就好了,它挨了水就会松开逃跑。” 谢宝珠瘪着嘴,举着自己宽大粗长,骨节分明的手大叫:“我的纤纤玉指!都肿了!” 李安元抹汗,忍不住道:“谢同窗,这个词就不必了吧?” 小棉袄再次上线,在附近找了些消肿的草药捣碎了敷到他的“纤纤玉指”上。 玉指有些粗,但谢宝珠坚决不承认,他说这是被螃蟹夹肿的。 虽然有一些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但谢宝珠这一趟还是玩得痛快,没一会儿又扯着李安元下了水,说一定要抓到那只螃蟹,一雪前耻! 于是,刚敷上的药很快被溪水冲没了。 般般不说话,般般叹气。 在山上玩了一个多时辰,摸了一篓子螃蟹,又摘了一些山果,几人高高兴兴回去,一人喝了两大碗南瓜绿豆汤。 这时候时辰也不早了,崔兰芳留了客吃晚饭,但谢宝珠和李安元没再多留,收拾着离开。 山里的果子多,住在镇上的谢宝珠不能时时吃上这口新鲜的,所以今天在小流山摘的果子全给他带了回去,柳谷雨又送了自己最近新做的肉酱和杨梅果酱给二人。 临要走,谢宝珠才把李安元喊住。原来他给李家也准备了几颗寒瓜,这时候正说着让他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玩了一日,李安元似也觉得几人的关系更亲近了,难得没有推辞,欣然收下。 秦容时送几人出门,去车棚赶车,又看到自家养的青花骡子把外来的两只白羊怼到了角落里,一只骡子霸占了所有草料。 谢宝珠尖叫:“啊!我的天仙!我的美人!” 柳谷雨也是反应了许久,原来天仙和美人是两只白羊的名字。 嗯,比他的翠花还要别具一格! 吵吵闹闹一通,一行人终于顺利出了门,李安元住得远,又带了不少东西,还是由秦容时赶车送他回去。 待人走后,院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声律启蒙》。终于有机会把我认真取的名字的涵义说出来了! (突然发现李家和秦容时家是一样的配置,也是大哥二哥小妹) 第87章 山家烟火87 秦般般还惦记着柳谷雨答应她的杨梅蜜饯, 可昨天摘的果子全送给了谢宝珠,所以她今天又到小流山摘了一筐杨梅。 五月杨梅已满林,树上坠着一颗颗饱满的红珠子, 仿佛一盏盏高挂枝头的红彤彤小灯笼。 般般摘了一筐, 然后拽了拽往后偏倒的草帽,返身往山下去。 路过溪涧还蹲下身洗了几颗杨梅,一颗连一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嘟囔道:“唔, 酸酸甜甜的,好吃!” 她含着梅子走路, 一路东张西望, 头上两条麻花辫从身前甩到身后, 又从身后甩回身前。 刚下山,秦般般就发现前头有人把路拦住了,她低着头,只瞧见前面空地有一片人形黑影。 般般咬着杨梅抬头看,看到站在前面的竟然是田荷香。 田荷香今天穿了一身粉蓝色的裙子, 那料子又新又漂亮, 迎着光似乎还有隐隐的花草暗纹, 头上也戴着镶银的首饰, 一身打扮都和从前不一样。 周巧芝可舍不得在闺女身上这样大笔花钱,家里的钱都是省下来留给小儿子读书的, 所以这身行头或许是她未来夫家准备的。 村里早有传言, 说周巧芝给她看了一门好亲事, 是县里地主家的。 娇嫩的粉色衣衫,配着淡淡月白蓝的裙子,镇上也少有染得这样漂亮的布, 款式也是镇上没有的,哪个小姑娘瞧了不喜欢? 但秦般般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说道:“你挡着路做什么!快让开!” 田荷香却洋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拿手去摸发髻上的银簪子,显摆道:“这是我未来相公送的,你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说着,她还直接取下镶了银的簪子伸到秦般般跟前晃悠,眼里全是嘚瑟。 晃完簪子又伸出两只手晃手腕上的镯子,继续说:“还有我未来相公给我送的镯子,你也瞧瞧看?又亮又透,你家没有吧?是不是也很漂亮?” 秦般般不知她在显摆什么,她觉得田荷香好奇怪啊。 那簪子的款式有些老旧,般般最近跟着柳谷雨在镇上摆摊,倒也见过一些有钱妇人头戴银簪,就和眼前这根差不多的样式。 还有那对镯子,漂亮是漂亮,可圈口太大了,还得田荷香时时刻刻注意着不从手腕脱落出去,一看就不是特意准备的。 嗯,田荷香的口味挺奇怪。 不过这些秦般般都没有说,她只抿抿唇淡淡道:“不害臊,还没成亲就喊上相公了。” 田荷香却不觉得有什么,叉腰就说:“马上就要成亲了!亲事就定在月底,不到十天我就出门了。” “秦般般,我以前虽然和你不太对付,不过好歹认识一场,等我嫁到县上以后就没什么机会能回来了,说不定咱俩以后都见不到面儿。” “姐姐好心劝你,这女孩儿就得找个有钱人家的夫婿,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可听说你家昨天来了一个富家少爷,长得也俊,家里又有钱,你明年也快及笄了,可得抓紧!我可知道昨儿好多姑娘、哥儿悄悄去看他呢!” 田荷香一脸好心地说话,竟难得摆出几分语重心长的姿态。 可秦般般听在耳朵里却立刻恼了! 谢大哥是她哥哥的同窗好友,是因着和二哥的情分才来家里玩,可田荷香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竟然这么龌龊!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被谢大哥听到,因此和二哥闹了矛盾怎么办?又或者闹大了,被村里知道,她的名声又还要不要了! 秦般般气得狠狠瞪了田荷香一眼,没好气说道:“你愿意攀高枝!你就攀!你以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呢!走开!别挡着路!” 说罢,她炮仗一般冲了出去,胳膊重重撞在田荷香的肩膀上。 田荷香毫无防备,直接被撞得摔在地上,手心磕到碎石头上,擦出一道渗血的印子。 可她最先看的不是手,而是慌忙握住手腕上的镯子,扭头冲着气冲冲跑掉的秦般般大骂: “秦般般!你放什么疯!我好心教你,你咋还不领情!黄毛野丫头,你这一辈子也就在能山林子里打转了!” “死丫头!要是摔坏了我的镯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田荷香骂了一通,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擦伤了,痛意渐渐袭来。 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用另一只手拍掉衣裳上的灰尘,见裙摆被磨得开了线,更是心疼坏了,眼眶也越发红了。 “死丫头……好心当做驴肝肺!瞧你以后也没什么出息了!以后嫁个乡下汉子,一辈子磋磨在深山村子里!” 说罢,她也气冲冲地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周巧芝拉住,见闺女灰头土脸的,手上也磨破皮,头发有些乱,裙子更是磨得开线勾丝。 “哎呀!你这丫头!都要成亲了,还天天在外面野!瞧瞧,新做的衣裳都弄坏了!你这死丫头,给你好东西你也守不住!镯子呢?镯子坏了没?快给我看看!” 田荷香自个儿先顾着衣裳首饰倒没什么,可亲娘眼里竟然也只有衣裳首饰,这她可就不乐意了。 气得跺脚叫道:“娘,你眼里只有衣裳!你没看到我手破了!疼死了!” 周巧芝这才翻开她的手掌瞟了一眼,没好气说道:“哎哟!多大点儿事!血都止住了!谁家姑娘像你这么娇气!破个口子就要死要活的!” “哎呀,怎么弄的嘛!得亏是在手上,要是伤在脸上破了相,这亲事特定要黄了!” 说完就甩开田荷香的手,又拉着人左右转圈,又是检查镯子又是检查衣裳,见没有别的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田荷香板着脸,想要说话可被周巧芝拉着左转两圈右转两圈,人都转晕了。 周巧芝松开手后田荷香才稳住身形,跺跺脚又要闹。 可周巧芝忽然说道:“你夫家送了嫁衣过来,已经放到你屋里了,去试试吧。” 嫁衣?一听这话田荷香的气儿全消了,激动地冲回房间。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她惊喜的叫声:“呀!好漂亮的嫁衣!娘,我好喜欢!” 周巧芝没有回答,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着田荷香穿着嫁衣出来。 屋里看书的田秋生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周巧芝睨他一眼,想喊他回屋继续看书,可想着儿子最近乖顺,读书也认真,出来透透气也可以,就是时间不能太长了。 她支起墙角计时的简易水滴漏,想着就歇半刻钟,可不能太久了。 这时候,田荷香已经换上嫁衣出来。 和村里的女孩儿比起来,田荷香生得算是标致了,能担得起一声“小家碧玉”。 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她穿了一身红嫁衣,又在屋里上了些脂粉,连着夫家送过来的耳环也戴上了,瞧着确实有几分娇艳。 田荷香喜欢得很,扯着衣裳说:“娘,这料子真好!你摸摸,又软又滑!还绣的并蒂荷花呢,还有蝴蝶!真好看!确实比我绣的桃花漂亮!” “我还看了那个红盖头!还是带刺绣的盖头呢!四角挂着流苏穗子,太漂亮了!也不知道我成亲后能不能把盖头裁成帕子?” 周巧芝戳她脑门,没好气说:“小家子气!” “你到夫家是去享福的,多少好东西等着你用!哪里还用裁盖过的盖头?到时候粉的、蓝的、白的、黄的,绣鸟绣花绣蝶儿,你连着十天不重样都行!” 田荷香一听就更高兴了,也不闹脾气了,贴着周巧芝撒娇:“娘,你真好,还得靠你给女儿寻个好亲事呢!诶,娘,你见过我未来的相公吗?他多高?多少岁?模样俊不俊?” 豆蔻年华的少女高兴得很,临新婚,她眼底也有对未来相公的期待,向往着夫妻恩爱和睦。 她叽叽喳喳兴奋叫着,激动得不得了。 “听说昨天去秦般般家的公子长得就很俊!个子也高!长手长脚的……虽然黑了一些,可很有男子气概呢!娘!我相公有没有他高?有没有他俊?娘,你说说啊,你见过没有?” 周巧芝神色微僵,下一刻又瞪了田荷香,继续戳她脑门。 “不害臊的丫头!相公长相公短的,被外人听到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行了!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人家家里有钱啊!我可听说产下有百亩的良田呢!还有几家门脸铺子!你去了就是吃香的喝辣的!臭丫头,我可告诉你,这亲事可是老娘花了大力气才寻到的,你可要念着我的好!以后孝顺我!” 百亩的良田?!还有门脸铺子! 田荷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也忘了自己起先问的身高外貌,此刻连连点头。 “女儿记着呢!以后肯定记着您的好!还有小弟读书的事儿,等我嫁过去就让相公帮忙寻靠谱的私塾。” 周巧芝颇为认同地点头,脸上也浮起欣慰的笑。 “你记着就好。你弟弟读书的事是要上心,我就知道柳小秀才不行,上次闹了一通,学生都走空了……还有他娘乔氏,咦,是个有心机的!阴着坏呢!” 她好像完全忘记自己从前和乔蕙兰的交情,现在背后里说人的坏话说得有一桩是一桩。 倒是坐在一旁的田秋生弱弱开口:“姐姐,你这身嫁衣好看是好看,可我瞧着颜色好像不正啊?像是品红色?” 其实村里嫁女少有穿红嫁衣的,最多盖一块红色的素布盖头把人送走,家里有条件就拉牛车送出门。 在村里也不日常,总不能为了成亲专门裁一身红嫁衣,一辈子只穿这一次? 就算家里有钱也经不住这样造啊! 再加上正红色难染,田荷香其实也分不清红色正不正的,只觉得这身衣裙漂亮,衬得她皮肤更白,身段也显得好看。 她撇嘴说:“什么正不正的?你读书读傻了吧!这身衣裳多好看啊!” 田秋生:“姐……” 田秋生还想说话,周巧芝却突然站起来,冷下脸训道: “你都出来多久了!还不快回屋看书!一点儿都不知自觉,次次都要我来说!我看你心思半点儿不在书本上!你姐姐这亲事可就是为了给你铺路!你能不能争些气!” 还想说话的田秋生哑了声,颓然地垂下脑袋,低着头往屋里走。 少年个子不大,人也清瘦,垂着肩膀看着有些可怜。 但母女两个都没在意他,两人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似乎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再说另一方的秦般般,她提着一篮杨梅气冲冲回家,等进了院子听到家人们欢笑的声音,又有来财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迎她,小姑娘才笑了,又高兴起来。 崔兰芳出来接她,拿过秦般般手里的篮子,又舀了水给女儿洗手。 她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迟些?” 秦般般回答:“又遇到田荷香了。” 崔兰芳眼角一跳,立刻问:“她又找你麻烦了?” 秦般般摇摇头,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惹人心烦,反正也确实如田荷香所说,她要嫁到县里了,以后就见不到了,再不能找她麻烦。 摇摇头,般般又道:“她月底就成亲了。” 崔兰芳没有刻意关注过田家的事情,这时候才觉得奇怪:“月底就成亲?这也太急了些!” 她记得这婚事才定下来两个月不到呢!怎么说成亲就成亲! 村里人虽然省了很多繁文缛节,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等事也是一样不少的,一套办下来少说得半年,半年都算赶了! 可周巧芝嫁女怎就这么着急? 崔兰芳觉得奇怪,不过她也只是想了想,没有把别家的事儿放在心上,转眼就抛到脑后了。 但到了月底,正是田家办喜事的日子。 田家女儿田荷香不见了。 第88章 山家烟火88 五月廿九, 宜会友,宜开仓,宜嫁娶。 还不到中午就有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进了上河村, 跟随的仆人不少, 家丁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腰上系一丈红布;婢女穿着桃粉衣裙,也在腰上系了红布。 前头打着鼓,吹着唢呐, 后头有轿夫抬着一顶红色轿子,朝着田家去了。 大喜日子本该高高兴兴的周巧芝却急得满院子打转, 一会儿跺脚, 一会儿骂! “这个死丫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还往外面跑!” “当家的!当家的!田大成!你是个死人啊!闺女不见了!你也不知道出门找一找!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今天是田家嫁女的日子,所以田家院子也摆了席面,田大成此刻端了一碟凉拌猪耳提着一壶黄酒藏在屋子里躲懒,吃着小菜喝着小酒, 美得不得了。 田荷香不见了, 可他半点儿不着急。 周巧芝又气又急, 走过去拉扯他的衣裳, 怒得又骂了几句:“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喝酒!快出去找找啊!” 田大成不耐烦地扯开手,横了周巧芝一眼, 不耐烦说道:“走走走, 别烦老子, 要找你自己去找!你长着一双腿你自己不去,喊我干啥!” 周巧芝气得瞪大眼睛,指了指田大成又指了指自己。 怒道:“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客人, 我走了谁去招待啊!荷香不是你闺女吗?你当亲爹的都不上心!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啊!” 说罢,本就气得昏了头的周巧芝直接抢过田大成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地面上。 陶壶碎成几瓣,酒水洒了一地。 田大成怒目圆睁,拍桌站了起来,似乎还伸手想往周巧芝脸上抽,但被周巧芝躲了过去。 他只好指着人大骂:“败家婆娘!你知道这酒多贵吗!” 周巧芝同他吵:“贵贵贵!贵你的老母祖宗!老娘当初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孬货!” 田大成和她对着骂:“滚!别来挨老子的眼!老子当初娶你才是瞎了眼!你这泼妇!” 周巧芝气得大哭,冲上去推攘田大成,反被田大成扯住手腕一把摔到地上。 “你个挨千刀的!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崔兰芳那个贱人!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生儿育女,可你半分心没在家里!你这王八蛋!挨千刀的畜生!” “呸!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也翻出来说!你个死婆娘,你比得上谁啊!这要是在别家,你一天少说挨三顿打!” 田大成瞪她,骂完又嫌她吵,干脆眼不见为净背过身,继续拿着筷子夹下酒的猪耳朵吃。 周巧芝又骂了一通,院子外客人多,说说笑笑声音也大,竟没人注意到屋里的两个主人家竟然吵了起来。 周巧芝抹干净眼角的眼泪,拍着屁股站起来,没急着继续和田大成吵架,还是赶忙出门绕到隔壁田秋生的屋子。 “秋生!秋生!你快出来啊,今天就别看书了,娘准你歇一天!你快出来,出事儿了!你姐不见了!你快去找找!” 周巧芝敲了一通门,可屋里毫无动静。 她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房门,这才发现屋里根本没人! 田秋生也不在! 周巧芝脸色大变,急得慌了神。 外头敲敲打打的喜乐声越来越近了,有坐在席上吃饭的村人走过来,拍拍周巧芝的肩膀,笑道:“哎呀,田家的!你家姑爷来接新娘子了!你家荷香呢?快喊她出来啊!” 周巧芝面上一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荷、荷香她……” 她刚磕巴出几个字,迎亲的人就进来了,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红的中年男人,瞧着有些势利眼,扬着脖子拿鼻孔看人。 “我们是来接人的,新娘子呢?” 村里都知道周巧芝给闺女相看了县里的有钱人家,所以心里都有准备。 有钱人家肯定端着架子,可他们也没想到架子竟然这么大,进门一句讨喜的话都没有,说话也生硬没什么感情,红包也没撒就想接新娘子走了。 原本吃着饭的一众村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望向迎亲队伍。 阵仗挺大,下人们都穿着一样的新衣裳,腰上系着红布,家丁头戴同样红色的六合小帽,婢女绑红绳梳着丫髻。 敲鼓的敲鼓,吹唢呐的吹唢呐,乐声热闹又喜庆,后面还停着一顶红色的小轿子。 可瞧着好像差了些什么! 终于有人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一语道破。 “嘿!田家的,你姑爷呢!咋没看到新郎官儿啊!” 周巧芝捂了脸不敢答话。 倒是穿迎亲队伍里唯一一个穿红色的中年男人低低笑了两声,语气里仍是高高在上。 他说道:“今天是我家少爷纳妾的好日子,可纳妾哪用得着少爷亲自跑一趟呢,他在家里等着就好了!诶,亲家太太,我们姨娘呢?快请她出来啊,可别误了好时辰!” 说话的是黄家的管家,而田荷香未来的相公正是姓黄,名黄缘生,是县上地主大户的儿子。 这亲事也是周巧芝运气好捡来的,当时听说县里的大地主黄家给儿子纳妾,她花钱托人带着田荷香的八字和画像去相看,谁知道竟选中了! 带话的人回来说荷香的八字好,旺夫!模样也周正!黄家少爷一眼就看中了! 可现在好了,人没了。 周巧芝又气又慌,心里骂了田荷香一百次一万次。 这个死丫头!等自己找着她,非得给她好看不可!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黄了,她非要扒了她的皮! 可周巧芝敢对着村里人趾高气扬,却不敢对着眼前的黄管家说一句重话,就连腰杆子也下意识往低了放。 人没了,这事儿躲不过去,周巧芝没敢瞒着,磕巴说道:“新、新娘子和她弟弟出去了,我……我这也找不到人呢。” 黄管家怒了,喝道:“人没了?!” 周巧芝忙说:“不不不!咋可能没呢!就是出去了……我去找,我肯定把人找回来!管家老爷坐着歇会儿吧!喝口茶?” 周巧芝着急,黄管家也着急。 他领着家丁从漯县出发,一路到福水镇下的小村子里,赶路半日,这要是不把新姨娘接回去,他怎么和家里的少爷交代呢! 周巧芝把一众人安顿好,火急火燎出了门。 等她走后,席上的村人才议论起来。 “哎呀!田家的把这婚事吹破了天,说是好得很!没想到是给人做妾啊!” “不得了不得了!咱村里还没有哪家闺女给人做妾的!这要是传出去可丢人了!” “可不是吗!太晦气了,早知道是这样的亲事,今天这席我才不来呢!” “你可拉倒吧!就数你吃得最多!喏喏,还吃着呢!” …… 周巧芝不知自家院子闹的动静,田荷香也不知道家里的事儿,她此刻被弟弟田秋生拉到了村里的祠堂躲着。 村祠堂内。 “什么?做妾?怎么可能!娘怎么可能让我做妾!秋生,你别胡说!” 田荷香听到田秋生说的话,惊得两眼大睁,嘴唇也微微张着,显然十分震惊。 田秋生急得直跺脚,说道:“姐!我真没骗你!你那嫁衣就是品红色,就是纳妾才穿那个颜色!地主家的少爷娶妻,咋可能分不清正红品红!” “还有这亲事!这么快!你见咱村里哪户人家娶媳妇两个月不到就安排好的?!谁家不是先定亲再成亲,折腾个一两年都是有的!” “姐!你别傻了!你不要给人做妾!” 田秋生急得像热锅里蚂蚁,原本呆板的小少年,此刻终于有了些活气。 田荷香呆愣了一会儿,下一刻忽然说道:“我不信,我要找娘问清楚!” 说完她甩开田秋生的手扭头朝外冲,刚出祠堂就撞见正好找到这儿的周巧芝。 周巧芝怒气冲冲跑进来,伸手就想往田荷香脸上招呼,可转念又想到还等在家里的黄家人,只得忍住。 可气儿没撒,她又瞪向田荷香身后的田秋生,跑过去揪着人猛抽了几下后背。 “我就知道是你这讨债的闹事!你想干啥!你说你想干啥!老娘好不容易给你姐姐寻的亲事,你非得搅黄是吧!要不是为了你读书,你姐姐用得着给人做妾!老娘上辈子欠了你的!” 从来逆来顺受、胆小不敢反抗的田秋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力气,突然一把将揪着自己的周巧芝推开,冲着她嘶声大吼: “我不喜欢读书!我根本就不想考童生!考秀才!夫子总骂我笨,说他教猪都教会了!还骂我烂泥扶不上墙,生来是朽木泥胎还妄想考童生!可我压根就不想考!我也不想读书!” “都是你在想!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把姐姐卖给别人做妾,也是为了你自己!” 周巧芝被吼得呆如木鸡,完全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儿子竟然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她回过神当即就又一巴掌抽下去,还骂道:“夫子骂你你就听着!要不是你不争气,他能骂你!他怎么不骂别人!” 田秋生经常挨打,考试不过挨打,起早看书打瞌睡挨打,夜里做功课偷懒也挨打。 周巧芝往常打他,田秋生都是缩着脖子乖乖受着,可这次竟然猫腰躲了过去,下一刻还直接拔腿跑了。 周巧芝想追却被田荷香拉住,只得冲着背影骂道:“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了!” 骂完她才大口大口喘着出气,又板着脸扭头看向田荷香,正要说话,却被田荷香抢了先。 “娘,你真把我许给别人做妾了?” 周巧芝脸色一僵,竟少见露出心虚的神色。 片刻后,她才点点头说:“做妾有什么不好的,给大户做妾也好过给穷苦汉子做妻!” 说罢,她顿了顿又一次看向田荷香,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发,最后语重心长说道: “看看你头上戴的珠花,那可是珍珠串的!还有你身上这匹印花的布,黄家送了五匹过来!还有这镯子、耳坠子!还有脸上的胭脂!” “你自己摸摸、瞧瞧,这可都是镇上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你说说,错过这回,你以后还有机会用上吗?” “这身石榴裙漂亮吧?喜欢吧?这亲要是结不成,那这身裙子就得脱下来还回去!可你要是进了黄家的门,以后石榴裙、荷花裙、桃花裙,什么裙子没有?” “我是你亲娘,我能害你?!这亲事好着呢!你看看,村里谁家姑娘能嫁到县里去?就是镇上的也一双手数得过来!你要是嫁过去,你就是村里头一个!” 田荷香脸色不太好,有些委屈又有些难过,可手却忍不住顺着周巧芝的话摸向身上的裙子、头上的珠花、手腕上的镯子。 ……以后都用不到了? 田荷香默默想着。 突然,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想挤掉还未掉出眼眶的眼泪。 下一刻,她低声问道:“那个人到底多少岁?” 知女莫如母,周巧芝一看她神色就知道说动了大半,忙答道:“哎呀,他岁数比你是大了些,可正是干大事的年纪!听说家里的生意都是他管着!” 田荷香:“到底多少岁!” 周巧芝:“比你大十来岁,可也不到三十!” 其实是二十九,今年年底就三十了,但周巧芝没敢说。 知女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女,周巧芝虽然没有明说,可田荷香哪里还不懂?说是不到三十,可最少也该二十八九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扶正头上的珠花,理好裙子,挺直腰背出了祠堂。 周巧芝连忙追上,一路走一路笑着说:“好啦!今天是喜日子,你高兴些!现在回屋上妆,然后换上嫁衣,娘再给你梳个头,出了门就是咱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了!” 母女两个回了家,黄管家还坐在椅子上,茶都喝了好几盏,人还没回来。偏家里也没个主人招待,把他晾在一边,惹得黄管家更气了! 这时候见母女两个回来,他瞧一眼田荷香,脸色还是不太好,阴阳怪气说道: “姑娘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悔婚呢!” 周巧芝听了这话就着急,忙看向田荷香,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生怕她关键时候反悔。 田荷香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她站在院门口吹了一会儿风,先仰头看一眼天上的太阳,又望远处连绵的青山,还有院子外的两个杏子树,枝头坠着好几颗青涩果子,还没熟。 满村景色,她都看了一眼,最后才扭头看向黄管家,瞬间摆出笑脸。 “您等急了,真是对不住!我们村里有个习俗,就是婚前要到村祠堂祭拜,也是为了保佑夫家顺遂的!我出门忘了告诉娘亲,倒闹了麻烦!” 她年轻又长得秀丽,说话也柔软得像黄鹂鸟的啼鸣,黄管家终于正眼瞧她一眼,笑了两声才说道: “姑娘折煞我了!回来就好!快进屋打扮吧!轿子都停在外面了,等姑娘装扮好就可以进府了!” 田荷香点点头,回屋上妆换衣梳头,准备好才出了门。 或许是终于想起女儿出了嫁,又嫁得那么远,以后都很难再见到一面了,周巧芝难得掉了两滴眼泪。 可田荷香一滴眼泪没流,连眼睛都没红,气得周巧芝回过神还骂了两句“没良心”。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现在田荷香被周巧芝扶着上了花轿。 唢呐声起,迎亲队伍抬着人离开。 五月廿九,宜会友,宜开仓,宜嫁娶。 田荷香出了门,这辈子再没回过上河村。 第89章 山家烟火89 黄家把人接走了, 敲敲打打的声音也远去,上河村再次恢复平静。 周巧芝擦干眼角的眼泪,又高高兴兴招待起院子里的客人。 黄家给的钱不少, 所以周巧芝难得置办了有肉有菜荤素搭配的席面。 村里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像今天这样有鱼有鸡有肉, 还能喝点儿小酒,所以一个个虽然心里鄙夷不屑,可当着主人家的面儿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该吃吃, 该喝喝,全都吃得肚儿滚圆。 周巧芝似乎完全忘记自己的小儿子跑出去就没再回来, 又或者她知道, 可心里总想着这臭小子胆子小, 天黑前肯定还是屁颠屁颠地回来,到时候她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她和席上的妇人、夫郎们显摆了几句,说女儿出嫁时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又说黄家的田地、铺子,炫耀高兴了才转回屋。 回去就看到田大成还在吃酒, 刚还笑着的周巧芝立刻垮了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摸了一壶酒进来, 还带了一碟子炒田螺和花生米, 都是下酒的好菜。 周巧芝气得眼前发昏, 叉腰就骂:“喝喝喝!咋不喝死你!” 听到声音,田大成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嫌弃的眼神直白写着:“和你多少一个字我都嫌恶心”。 周巧芝更气了, 哼哼着阴阳怪气道:“你就喝吧!我女儿有本事,嫁到了县里,以后有的是机会孝敬我这个老娘的!至于你这个有当没有的爹, 你可享不了一点儿福!” 田大成压根一句话不答应,干脆背过身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周巧芝只觉得七窍生烟,赶忙绕到田大成身前,叉腰冲人说:“你是聋了?还是死了?我和你说话你都当听不见!” “大成,老娘告诉你,你再讨厌我这辈子也得和我过!这辈子也只能和我躺一个被窝!崔兰芳?呸!人家瞧得上你啊?你别忘了,当初你爹娘去提亲就没成,还是被撵出来的!” 田大成冷冷睨她,语气平淡,可就是淡淡的语气才听得人抓狂。 “你也配和她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她可不会像你这样说话,一整个疯婆子。你疯够了没有?疯够了就滚出去,老子看你一眼都觉得烦。” 骂完田大成又恶狠狠剜了她一眼,也不继续喝酒吃菜了,啪一声摔了筷子,又拿袖子顺便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绕过周巧芝径直走到床边,蹬掉鞋子背对着周巧芝躺了下去,大被蒙过头直接就睡下了。 周巧芝几乎崩溃,瞪着人跺脚尖叫:“田大成!你个王八蛋!狗日的畜生!你怎么不去死啊!” 大好日子,但显然田家每一个都不太好。 * 日头西落,燠热的云团渐渐褪下温度,只有天际还燃着红云,越烧越旺。 柳谷雨和秦容时从灶屋端着面碗出来,崔兰芳和秦般般在收院子里的干辣椒、干豇豆,将其全部收进筐子里,等明儿再晒一回。 今天柳谷雨没有额外做饭做菜,而是腌了瘦肉,剁了泡椒,做了四碗泡椒肉丝面。 一碗面红油汪汪的,面上撒一把翠绿的葱子,闻起来就喷香,泡椒的酸辣香味更是刺激人的味蕾,嘴里已经忍不住还是分泌口水了。 “娘,般般,先吃饭吧,吃了再收拾。” 柳谷雨和秦容时先坐了下去,扭头又冲着崔兰芳母女喊。 崔兰芳嘴上应:“就来就来。” 嘴上说得好,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还是秦容时又起身去帮了一把,没一会儿,四人都围着桌子坐下。 “好香啊!” 秦般般捧着面碗闻了一口,激动地挑了一筷子面往嘴里送。 吃着饭,一家人得了闲开始聊天。 崔兰芳问:“田家就是今天嫁闺女吧?还没到中午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闹腾了好一会儿呢。” 这话像是戳中了关键词,本来一门心思吃面的秦般般突然停下筷子,朝着几人认真地点点头。 她说道:“就是今天!我和麦儿姐还悄悄去看了,可不得了,周婶子竟然让田荷香嫁给人做妾!” 罗麦儿前两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林杏娘让她在家休息几天,不过这丫头皮实,在家老老实实躺了一天就躺不住了,今天就拉着秦般般出门看热闹。 田家今天的热闹正好被她们看见。 崔兰芳没去田家吃席,也不知道今天田家发生的事情,这时候听到秦般般的话才惊得瞪大眼睛。 “做妾?怎么会?” 田荷香可是周巧芝唯一的闺女,她就是再糊涂也不至于送闺女去做妾吧! 秦般般耸耸肩,小姑娘在村里生活久了,只听说过谁家娶妻,没听说过谁家纳妾的,其实还不太懂“做妾”到底代表着什么。 还是今日中午罗麦儿和她解释了,又说千万别给人做妾,若是运气不好以后的命都由不得自己。 她点头又说:“是真的!我和麦儿姐亲耳听到的。田荷香知道后还跑了,是周婶子又出去把她找回来的!” 崔兰芳也停下吃面的动作,疑惑问:“可我瞧着今天接亲的队伍也顺利离开了啊,田家的大丫头不也被花轿接走了?” 一听八卦,柳谷雨也来了兴趣。不过他可没漏下自己的嘴,一边吃面,一边竖起耳朵认真听。 般般摇头晃脑地点头,继续说:“我也不清楚……反正周婶子把人找了回来,也不知道母女俩说了啥,田荷香进屋换好衣裳就进花轿了……然后人就被接走了。” 说完,她又瘪了瘪嘴问:“娘,田荷香为啥要给人做妾啊?麦儿姐说了,给人做妾可没好日子过!” 崔兰芳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给女儿解释这件事,倒是吃完自己碗里肉丝的柳谷雨悄悄从般般碗里偷了一筷子,然后抬起头故作高深地认真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守住自身本心就好了。” 般般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继续扒拉面条,完全没发现碗里的肉丝少了一些。 注意力全在儿女身上的崔兰芳自然看见了,没忍住笑了笑,笑罢又拿起筷子想将碗里的肉丝再分给他们一些。 柳谷雨也不是嘴馋,纯手贱非得撩闲,崔兰芳这动作倒闹出他一张大红脸,连忙捂住碗口不让崔兰芳往里扒拉。 崔兰芳也没坚持,收回手又自言自语说道:“巧芝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嗐,她少年时也不这样的。” 柳谷雨略有耳闻。 崔兰芳和周巧芝还是未婚姑娘的时候关系很好,常常一块儿玩耍,一起到山里挖野菜、捡菌子,或者约着到镇上赶集。 后来两人各自嫁了人,周巧芝的夫婿在此之前又向崔兰芳提过亲,被拒了。 刚开始周巧芝还没有那么介意,可她男人嘴边总念叨着,“谁谁谁贤惠,不像你似个泼妇”“谁谁谁能干,一看就是旺夫命”“谁谁谁……”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周巧芝性情大变,人也越来越癫狂,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又事事都要和崔兰芳比较,比男人、比儿子、比女儿、比家里的银钱……两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从前的情分也早已经消磨得一干二净。 想起几十年前的就是崔兰芳也是唏嘘不已,忍不住长叹气,喷香的泡椒肉丝面都没了胃口吃。 不过她心疼粮食,还是慢慢吃干净了。 …… 吃过了饭,般般收拣了碗筷去洗,柳谷雨则切了寒瓜做了几碗水果冰粉当饭后点心。 冰粉还是得配西瓜,他去年就开始惦记,可村里没人种寒瓜,镇上也少有卖的,所以柳谷雨也只能想想罢了。 也不知道谢宝珠是去哪儿买的,竟然一口气送了这么多过来。不过农假有一个月的时间,想来谢宝珠回过漯县,说不定是从县里买了带回去的。 柳谷雨一边琢磨一边做冰粉,秦容时在旁边帮忙切瓜,然后用竹签子把瓜瓤里的黑籽儿全挑了。 崔兰芳进屋看了一圈,见没她能帮忙的活计又背着手转了出去,把竹板床和竹椅子搬到院子,想着所有人忙完了可以在院里歇凉聊天。 碗洗好了、冰粉也做好了,崔兰芳和般般母女两个上了竹板床盘腿坐下,柳谷雨和秦容时坐在椅子上,吃着饭后甜点吹着小风,日子舒坦得很。 天也已经全黑了,万籁俱寂,白日里聒噪的蝉鸣也没了声音,只能听到藏在草丛里的阵阵蛩响。 湛蓝天幕有一弯浅浅的月牙印子,但今夜的星子很多,璀璨又明亮,想来明天又是大晴天。 一家人正潇洒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锣的哐哐当当的声音。 “什么动静?” 崔兰芳侧过身朝外看,趴在竹椅边的来财听到动静,机灵地站起来冲着外头渐渐走近的黑影狂吠。 院门大敞着,能清楚看到有一个人提着铜锣往这边走。 秦容时也连忙站起来,朝外面看了去,可夜色太沉,他没有看清来人,只从身形轮廓隐隐猜到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汉子。 他说道:“我去看看,可能是村正家的人。” 村里敲锣多半是出了事,村正为通知村民就让家里人敲着锣满村走,以作提醒。 那人影走近,一看还真是村正的女婿方武。 秦容时斥退吠叫着就要往前冲的来财,然后迎了出去。 “方大哥,出什么事了?” 方武走近,急匆匆问:“田家的儿子不见了,来问问你们看见没有?” 听到方武问话的声音,院里剩下三人也走了出去。 崔兰芳问:“田家的儿子?是秋生那孩子?” 她虽然和周巧芝闹掰了,可到底怨不到底下的孩子身上。 田荷香就不说了,这丫头老欺负自家般般,崔兰芳当然偏心,所以对田家丫头也没什么好感。 不过田秋生这孩子性子太沉闷,读书都快读成个书呆子了,在村里其实没什么存在感,自然也不会得罪人。 崔兰芳不是个会迁怒孩子的人,这时候听到消息也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方武点头说道:“这小子和他娘吵了几句嘴,中午就跑了!” “周婶子忙着大丫头的亲事没顾得上去找,又想着他跑不远,天黑前总要回来吃饭的!哪知道饭点过了,天也黑尽了,人还没回来!” 崔兰芳听得直皱眉,就连柳谷雨也忍不住在心里想:好几次看到周巧芝训儿子,那小子都是低头闷声受着。这次竟然能吵起来,看了真是憋狠了。 刚想完,后头突然有几个人心急火燎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说: “出事了!找着了!人找着了!” 第90章 山家烟火90 对面的门也打开了, 林杏娘一家人走了出来。 林杏娘声音最大,听到后就问:“找到是好事啊!咋还出事了?” 方武也觉得奇怪,提着铜锣扭头去看报信的人。 几个报信的汉子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候正扶着篱笆大口喘气。 歇了两口气才说:“是三喜娃子把他从山上背下来的,也不知道究竟出了啥事,我们忙着报信也没留下来仔细听!反正瞧着秋生一张脸死白死白的,嘴唇都青了!” 听到这话, 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方武也是叹气,摇着头说:“走走走, 瞧瞧去吧。” 他提着铜锣跟几个汉子离开, 留下两家人大眼瞪小眼。 愣了一会儿, 林杏娘才说道:“……咱也去看看?” 好歹是一个村的,知道了不去瞧瞧总归不太好。 当然了,林杏娘也不是那在意别人看法、议论的人。也是无聊,入夜后村里也没什么消遣,还不如去凑凑热闹。 崔兰芳没说话, 但扭头就看见柳谷雨兴冲冲的表情。 “……行吧, 那就去看看?” 说罢, 两家人也跟了上去。 田秋生是田家的儿子, 显然周巧芝和田大成最先得到了消息,两人最早赶到。 田秋生是田大成唯一的儿子, 是独苗苗, 从前万事不关心的田大成终于有了反应, 直接从陈三喜背上把人抢了过来,又是探鼻息又是摸颈脉,最后嘶声吼道:“大夫呢?快去请大夫啊?” 村正也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周边还站着好些住在附近的村民,全都是听到动静跑出来的。 有人说道:“已经喊人去请万大夫了。” 也有人说:“是嘞……哎哟,这娃到底咋回事啊?是遇到啥了?” 又有人朝陈三喜问:“三喜,你是在哪儿遇到他的?” 周巧芝也被田秋生此刻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抖着双手就扑了上去,想抱住田大成怀里的小儿子。 “我的儿!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啊?” 她想抱住田秋生,却被田大成一把推开,怒声呵斥:“死婆娘!给老子滚开!” 天都快黑了,田秋生还没回家,夫妻两个已经为了这事在家里吵了一架,之后又着急忙慌喊了村正请人满村找,再之后就是方武提着铜锣满村敲敲打打的事情了。 周巧芝扑了个空,也没功夫和田大成计较,而是反身又扑向陈三喜,揪着人问:“陈三喜!你给老娘说清楚!我家秋生咋变成这样了!是不是你害的!” 这儿可不在周巧芝自己家! 陈三喜更不会因为周巧芝是长辈就让着她! 自己好心把他儿子背下来,没一句感谢的话还被反咬一口,陈三喜脸色黑沉得厉害,直接伸手把揪住自己衣领的周巧芝甩了下去。 周围的人也纷纷劝说: “田家的,你冷静点儿!” “是啊!你冷静些……是三喜把秋生背下来的,说不准还是他救了你儿子呢,你不能不讲理啊!” “可不是!你先让三喜说清楚嘛!” 柳谷雨几人到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几句话,推开人群挤进去,然后就看到陈三喜板着脸回答: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倒在树下了。衣裳上的腰带解了,脖子上还有一圈淤青……我检查过了,他腰带也掉在地上,不过已经断了。” 陈三喜显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他刚从山里检查了下套的陷阱回去,在路上就撞见倒地上人事不省的田秋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应该是寻了短见,但运气好,吊颈的腰带断了,人才摔了下去。” 只是人虽然没死,可瞧着也不太好。 陈三喜不会治病,可看田秋生的脸色十分不好,好像离死也不远了。 他虽然不爱管闲事,可生死攸关的事儿,见到了总不好真装瞎,只好背着人下山求医。 哪知道周巧芝听到这段话立刻就怒了,满脸狰狞地扑前去,想要扑到陈三喜身上撕打。 “你个克父克母的死伢子!你敢咒我家秋生!我撕了你的嘴!” 陈三喜这时候正心烦呢,觉得自己一时好心反惹了一身臊。 他可不会给周巧芝面子,动作迅捷地躲开,让周巧芝一头栽空,直接扑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巴和干草。 这时候,牵着崔兰芳手掌的秦般般探出头,不高兴地说道:“周婶子,你也太不讲理了!你自个儿看看,田秋生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痕呢,就是上吊勒出来的!” “这么要命的事儿,你不急着你儿子,还有心思先找别人的麻烦!” 围观的众人都听到秦般般的话,就连田大成都立刻扯开田秋生松松的衣领,把本来就隐隐显出一截的淤青痕迹直接露了出来。 “哎呀!真有淤青啊!” “这孩子真上吊了?” “哎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啊,只听说谁谁谁被婆家苛待了上吊的,又或者生了病不愿意拖累家里上吊的……可秋生这小娃才多大?同龄的娃儿都还满山玩呢!他能有啥事过不去,要上吊啊!” “可怜嘞……” “田家的,这回真是你冤枉三喜了!你家秋生这次还多亏了三喜呢,要不是被他恰好遇见背下来,这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找到人!就算找到人,又还有没有气儿了!” “是啊是啊,这事真是你不对!” 周巧芝心乱如麻,她看一眼田秋生,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儿子会上吊自杀! 为啥呢? 为啥要上吊呢? 自己从来不缺他吃喝! 当祖宗伺候着! 为了他能好好读书,家里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先紧着他! 去年冬天,全家只有他一个人换了新棉衣!就是怕天气太冷,冻伤了手不好写字! 她事事想着他,事事为他忧心,事事为他安排。 这孩子咋还这么不懂事呢! 想到这儿周巧芝就觉得委屈!要不是为了供秋生读书,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不知道多好过! 耳边还有村民你一句我一句怪责的话涌进她的耳朵,但周巧芝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忽然蹲下身,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家秋生咋可能上吊嘛!他才多大啊?他懂个啥?家里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他有啥事儿过不去的!” “村里几家人想我这样舍得啊!隔三差五地炖肉炖鸡,就是为了给他补身子,好能读书!谁家舍得花这么多钱送儿子读书啊!” 正哭着,万大夫终于来了。 他是被同村的汉子请来的,显然路上就听到消息了,急急忙忙赶过来,蹲下身给田秋生把了脉,又是翻眼皮又是摸鼻息,折腾人一会儿才心急如火骂道: “一个两个都是傻的啊!这娃子上了吊,还不赶紧套车往镇上送,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还在这儿耽搁呢!咋做人爹娘的!” 这话一说,周巧芝连哭都不敢哭了,呆呆地盯着说话的万大夫。嘴巴大张,眼睛圆圆瞪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直接流进嘴巴里。 村正陈桥生忙推了也吓呆的田大成一把,立刻说道:“快快快,救人要紧!把孩子抱起来!阿武,赶咱家牛车,送他们去镇上看大夫!” 方武点着头往家里跑,田大成也回过神,连忙抱起孩子慌忙跟上去。 周巧芝抹了一把眼泪想要跟上,却被田大成骂了回去,要上车的时候死活不让她上去,直接就把人推了下去,一把甩得周巧芝摔了个四脚朝天,哎哟哎哟叫了好几声。 “你个搅家精!不许跟着一起去!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靠近我儿子!” “贼婆娘!搅屎棍!好好的家都是被你折腾散的!” 这时候,他好像又完全忘记自己平日里的事事不上心、不负责,三两句话就把错处全推到周巧芝身上了。 周巧芝又摔了一次,是腰痛腿痛屁股痛,但还是惦记着昏迷不醒的田秋生,连忙爬起来要追上去,可田大成已经赶着车走远了,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她。 周巧芝崩溃大骂:“田大成!你个杀千刀的!” 她哭了一通,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两把抹干脸上的泪水,撩起袖子就怒气冲冲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柳在文!” “天杀的恶人!狗畜生也配教书当夫子!肯定就是他天天辱骂我家秋生,我家秋生才想不开上吊的!” 她又想起今天白日田秋生说过的话,说柳在文天天打骂他,说他比猪还笨,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周巧芝当时还觉得哪个夫子不骂人?骂他,肯定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不让怎么光骂他,不骂别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儿子可是差点死了! 周巧芝气不过,撩了袖子冲进柳家,又狠狠闹了一通。 村里人不清楚田家的家事,不知道田秋生这孩子根本不愿意读书,都是被周巧芝逼的,仿佛一个活木偶般架在书桌前,每天都是读书写字、读书写字、读书写字,脑子都木了。 他们现在听到周巧芝的话,还真觉得是柳在文的问题,把人家孩子逼到这份上! 于是,柳家学堂本就还剩不到四成的学生又跑了大半,都是被家里大人领回去的。 不会读书就不会读书,总比被逼得上了吊丢了命好啊! 柳在文只觉得自己这是遭了无妄之灾,偏偏那些话真是他骂的,那些事也真是他做的,柳在文百口莫辩。 一时间,柳家母子的名声更臭了! 再说之后的事儿,田秋生救回了一条命,在医馆住了几天才回家。 大难不死,这孩子的性子变了许多,敢对着周巧芝说不了。 从前家里事事不关心的田大成也有些后怕,总担心田秋生一次没死成还会想不开,恨不得把人别在裤腰带上。 因为田秋生读书的事情,田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缓了好几天,周巧芝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儿子不是被柳在文逼得上吊的,他是被自己逼得上吊的。 可周巧芝不理解,她还觉得田秋生不懂事,经不住磨难。家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什么事都不用他做,什么都不用他操心,只要他读书。 自己做这么多,只为了他以后有个好前途,这孩子还不领情! 田秋生咬死不再读书,但凡周巧芝再提一句“读书”,他整个人都激动崩溃,说要去撞墙、投河、跳崖,或者进了狼口山被野狼吃了也好! 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周巧芝也不敢再逼着田秋生继续读书了,只是失望,觉得这孩子不谅解她的苦心,伤透了她的心,以后长大了才有后悔的时候! 田大成也难得做了一件人事,他担心自己之后再去跑货郎,留田秋生和周巧芝两人在家再发生些什么又刺激到他,干脆做主把儿子一起带了出去。 他还怕周巧芝会到镇上去找,直接带着人去了其他镇子,找了从前收过货的掌柜,把孩子送去学算账,之后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家。 田大成自己也不喜欢回家,女儿出嫁了,儿子也送去学算账,家里只有他两眼看到厌烦的周巧芝,之后就更少回去了。 田家空了,只留下周巧芝一个人。 第91章 山家烟火91 六月, 农假结束,秦容时返回鹿鸣书院。 他提前一日回了书院,正好收拾收拾一月没有住人的寝舍, 事先约了李安元, 所以两人是一起回的书院。 两人收拾好屋子相约去进士巷买要用的纸墨,又正巧遇到出门吃饭的谢宝珠。 一个月的长假,谢宝珠只回家待了半个月,因实在受不了爹娘的唠叨, 连夜带着书童逃回了福水镇。 他在进士巷租了小院,有书童、仆役伺候着, 又没有长辈管束, 可以说是自由自在、无法无天了半月, 耍得皮子都痒了。 “诶,容时、圆圆!你们这么早就回书院了?” 他眼尖看到二人,立刻把人喊住了。 秦容时和李安元停下脚步,李安元甚至还对着谢宝珠作揖见了一礼,客气道:“谢同窗好。我今天秦同窗刚刚返回书院, 正逛了书肆出来, 好巧在这儿遇到谢同窗。” 谢宝珠伸手把李安元见礼的两手按了下去, 另一条胳膊直接攀上李安元的脖颈, 勾得人半个身子往他身上倒。 他不高兴地嘟囔道:“李圆圆,你这就没意思了!这才十来天没见, 你怎么又生疏了!” 说完, 他抻着脖子去看李安元怀里的东西——一支新笔, 一刀白纸,两根墨条。 买纸买墨就不说了,都是消耗品, 用光了只能买新的,但李安元可是一支笔用到秃噜毛都舍不得换的守财奴! 谢宝珠惊道:“诶!你买笔了!怎么?十天不见,你发财了?” 李安元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之前的笔太旧了,夫子也说写久了影响练字,所以我咬咬牙还是换了一根新的。” 谢宝珠拍拍他的肩膀,又说:“早让你换了!我之前还说有两支用不惯的鼠须笔送给你,可你非不要!” 那笔李安元见过,牛角做的笔管,鼠须做的笔毫,一看就不便宜,谢宝珠敢送,可李安元不敢厚着脸皮真接下来。 谢宝珠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哎哎两声没再多说,而是伸出另外一只手又想去捞秦容时的脖子。 可惜了,手刚伸过去就被有所准备的秦容时迅速躲开。 “诶,秦容时,你什么意思啊!你也生疏了!” 秦容时退开一步,蹙眉说道:“太热了。” 言下之意——别挨我。 他说完甚至还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你又去做什么了?身上一股汗味儿。” 没有直接说“汗臭味”,这已经是秦容时看在仅剩的同窗情的份上了。 显然,他并没有生疏,甚至说话更大胆了。 谢宝珠就喜欢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 他挑挑眉,还真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一边嗅一边说:“刚和翡翠在院子里踢蹴鞠……真有味儿?不可能啊!圆圆,你闻闻看!闻闻看!” 李安元脖子后仰,拼命想躲,苦着脸直喊:“哎呀!谢同窗!谢同窗!” 笑闹一阵,谢宝珠又使唤翡翠把秦容时和李安元买的文房四宝都带回家,又拉着二人说:“正好到了饭点!明天才开课,今天书院的饭堂应该没烧火吧?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说罢,他掳着二人走出进士巷,绕了两条街才进了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馆子。 馆子真不大,里头的装潢也简单,堂里也只摆了四张桌凳,若是等四张桌子全坐满,那里头就又挤又热了。 不过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小饭馆里只有一桌快要吃完的客人。 馆子小,只有一对夫妻管着,汉子收钱管账,媳妇管着灶房的活儿。 谢宝珠推着人进去,一边走一边说:“可别嫌它小,这对夫妻是从潭州逃难来的,老板做得一手仔姜焖鸭,味道特别好!福水镇只有这儿能吃到!” 谢宝珠是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从前多的是花钱请客的机会,但带他们去的都是数一数二的酒楼饭馆,味道可能一般,但环境舒适,价格也绝对漂亮。 其实谢宝珠也清楚,那些人捧着自己无非是为了能在自己身上捞好处,方便蹭吃蹭喝。 他都清楚,只是喜欢被众人捧着的滋味儿。 不过谢宝珠最近几个月已经很少和从前的狐朋狗友来往了,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花钱也讨不来真朋友啊。 还是和秦容时和李安元待着好玩儿,秦容时是闷了一些,李安元脸皮也薄,可逗起来有意思! 几人到饭桌前坐下,馆子的老板立刻迎过来,热情问道:“几位客人吃些什么啊?” 谢宝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即就说道:“一个仔姜焖鸭、一个酸菜炒肉、一个蛋煎豆腐,一个炒青菜、一个杂豆菜汤,再来一个……” 他还想点,李安元把人按住,忙说道:“够了够了!我们三个人吃不了太多!” 就连秦容时也点头说:“已经五个菜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完,确实够了。” 两个人都这样说,谢宝珠只好冲着老板点头说好,放他去后厨报菜。 过后,他还抄着手嘟囔:“往常我请客的时候,别人都是求我多点几个的,还没人说‘够了’的。” 李安元收回按住谢宝珠的手,提起凉茶壶倒茶,一边又说道:“又不花他们的钱,他们当然不心疼了,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呢!” 谢宝珠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犯贱,贼兮兮笑道:“咋了?花我的钱,圆圆你心疼啊?” 李安元脸皮薄,常常因为一两句话闹个大红脸,惹急了也恼羞成怒不愿意搭理人。可谢宝珠就是觉得有趣、好玩,次次都忍不住逗。 哪知道李安元这次面露认真,表情严肃地说道:“谁的钱都心疼啊!你的钱也是伯父伯母辛苦赚来的,又不是大风刮来、水里漂来的。” 守财奴如李安元,别人的财他也守。 谢宝珠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愣住了,怔怔看着李安元。 坐在另一方的秦容时轻抿了一口茶水,也点头说道:“安元兄说得有理。” 谢宝珠还怔怔盯着李安元看,刚刚被谢宝珠逗弄的李安元没有脸红,但现在被谢宝珠一个劲儿盯着瞧,硬生生盯得脸红了。 没一会儿,香喷喷的菜肴陆续上来了,把小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谢宝珠又想起李安元这个视财如命的人换了新笔,忍不住又问:“圆圆,最近寻到来钱的好路子了?” 听到这话,李安元忙放下筷子,竟起身朝秦容时行了一礼。 他认真说道:“这事还得请秦同窗帮我向柳老板道声谢谢!” 听到关键词语,秦容时立刻停下筷子,抬头看向李安元。 谢宝珠也好奇看了去,疑惑问道:“关柳老板什么事儿?” 李安元又说:“我家里人多,农事上其实不太需要我帮忙,我就在镇上摆了个卖字画的摊子。起初两天生意不太好,还是有日赶集遇到柳老板,他教我……” 柳谷雨教他画肖像。 古代没有相机,不能合照留念,所以柳谷雨就建议他给镇上的客人画肖像,单人像、全家福都可以,按人数算价。 镇上欣赏书画的人不多,所以字画摊子生意不好。 可李安元经柳谷雨提醒,第二天真开始画肖像,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有新婚燕尔感情正好的小夫妻,来画夫妻双人像;也有家中老人年迈,只怕时日无多,想着画一卷全家福留作纪念;还有添丁之喜,也找李安元画像的。 他按人数收费,一人二十文,若是一天画一张全家福,说不定就能赚下一百多文! 镇上商户不少,他们不懂字画,也不喜欢收藏字画,可愿意出钱画下阖家美满留以纪念,甚至还有富户请李安元入府去画的。 短短一个月,李安元攒了不少钱,他留了一半给母亲算做家用,剩下一半带到书院以供平日花销。 谢宝珠也替他高兴,直笑道:“柳老板奇思妙想果真多啊!” 李安元也点头称是,说:“是啊是啊,这次多亏了柳老板,真要好好谢谢他。” 听二人夸赞柳谷雨,秦容时也高兴,脸上不由带了笑。 三人欢欢喜喜吃了饭,秦容时和李安元又回谢宝珠的院子拿上今天买的笔墨纸,然后才返回书院。 次日开课,所有学生均返回书院。 秦容时和李安元结伴去了学舍,刚进门就撞见徐行。 徐行面色不愉地看着秦容时,忽然低低说了一句:“秦容时,我这次小考一定考得比你好!” 没料到徐行突然挑衅,秦容时蹙眉没有回答,李安元则是惊得瞪大眼睛。 难得提前到学舍的谢宝珠立刻看到三人之间涌动的暗流,赶忙起身问:“你们说什么呢?!” 话里说的是“你们”,可眼睛直直盯着徐行。 李安元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嘴皮子一翻就说道:“徐同窗说这次一定比秦同窗考得好。” 这话是徐行小声说出来的,他没想到李安元会直接告诉给学舍的其他同窗,扭头又看众人全都盯着自己,似乎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其他人还只是悄悄议论,谢宝珠则是直接噗嗤一声大笑了出来,声音里的讥笑毫不掩饰。 他一边抱着肚子大笑,一边指着徐行嘲讽道:“徐行!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你多大?秦容时多大?你学了多久?他又学了多久?你就算考赢了他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十七岁学子应战十四岁学子?赢得一筹?哎哟,不得了啊,我给你摆两桌怎么样?!” 本来还只有谢宝珠一个人笑,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徐行自觉没脸,羞愤瞪向谢宝珠,叫道:“十六岁!我还没满十七!”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怎么都堵在门口?” 说话的是钱夫子,他抱着书册进了学舍,刚进门就发现门口堵了几个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被同窗嘲笑就罢了,这事儿不好闹到夫子跟前,徐行收起情绪朝钱夫子行了一礼,然后步履匆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秦容时和李安元也朝钱夫子作揖鞠躬,回位置坐下。 钱夫子点点头,捋着胡子进了学舍,到堂前说道: “农假结束了,按以往的惯例,学前会有一次小考,测试学子们这段日子有没有丢下功课。明天就开始考试,你们好好准备。” 满座一片应好,徐行却悄悄和邻座一个身材干瘦的学子交换了眼神,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慌忙翻开书本,开始临时抱佛脚。 一时间,学舍内尽是翻书、写字的声音。 第92章 山家烟火92 书院建在山林里, 绿荫如盖,哪怕是夏日也清爽凉快。 学舍内,所有学子端坐在座位上, 奋笔疾书, 室内有两名夫子前后巡视。 今天是三松院的小考,甲乙丙丁四个班都在考试,虽是清晨,却没有朗朗读书声, 只有手不停挥写字的声音。 无人注意到甲班窗外的芭蕉树旁站着一个穿深灰氅衣的老者,他负手而立, 静静看着学舍内写卷的学子们。 “谁在那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叱喝, 吕士闻循声看去, 发现是书院教策问的夫子——何夫子。 何夫子也没想到站在学舍窗外的竟然是山长吕士闻,他面上一惊,下一刻提起衣摆快步走了过去,忙作揖赔礼道:“原来是山长!” “我方才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学舍外,担心影响学生们考试, 故才出声!山长千万不要怪罪!” 吕士闻看他一眼, 忙挥手笑道:“你考虑得周全, 我怎么会怪你。” 不过吕士闻走过来之前就查看过了, 他站在这棵芭蕉树下,宽大肥厚的叶子正好能把他的身形挡住, 只要不出声定然不会惊扰到室内考试的学生们。 只是何夫子出了声, 声音又大, 只怕不会惊扰也惊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朝外走,领着何夫子远离了这间学舍。 何夫子一路跟着他, 笑得谦恭:“山长不是外出游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吕士闻随口回答:“今晨方归,恰好遇到三松院的学子考试,所以来看一看。” 何夫子忙说:“正是正是!学生们刻苦,若能得山长提点一二,想来受益匪浅。某有一位姓徐的学生,天资聪颖……” 吕士闻打断问道:“叫徐行那个?” 何夫子眼角一跳,以为林院长已经将上回徐行丢钱的事情告知给吕士闻,引得他反感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点点头问:“就是他,山长如何得知的?” 吕士闻笑了笑,偏头淡淡斜了何夫子一眼,仿佛打趣般说道:“林院长同我提过他,说此子是你的得意门生,你常给他开小灶呢。” 吕士闻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见林院长呢,所以并不知道徐行和秦容时之间的事情。但何夫子偏心徐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事儿林院长从前也向他发过牢骚。 何夫子只听这话也不知道山长到底知不知道那件事,是无意提起,还是有意敲打? 他干笑两声,说:“此子有些天赋,课下也多次请教,我自然多教了一些。”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已经绕出长廊,眼瞧着就要走出三松院了。 吕士闻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到钉在白墙上的木板上,上面贴了榜纸,写的正是上回考试的学生名次。 这上面的名次是甲乙丙丁四个班一起排的,每个班约有五十人,四个班有两百多人,密密麻麻誊抄了一墙的名字和排名。 “……秦容时?” 吕士闻念出排名第一名的名字。 他面上微惊,终于又回头看向何夫子,指着榜纸询问:“这头名可是今年新入学的那位学子?就十岁考中童生那位?” 吕士闻上一次见秦容时还是在半年前,但他对这学子有些印象,此时在榜纸上看见也立刻想了起来。 刚刚才夸完自己得意门生天资聪颖的何夫子脸色一僵,看着榜纸上只排在第二名的徐行,他顿了顿才点头回答:“正是他……此子也是天资聪颖。” 吕士闻捋着胡子笑,显然想起当日和秦容时颇为愉快的交流,也说道:“十岁的童生,确实聪颖。” 不过这三松院也不是没有能人,就说徐行的文章吕士闻好奇也找来看过,倒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秦容时年纪最小,又久不温书,竟然能赶超这么多人排在头名,实在令人惊讶。 吕士闻说道:“考完了把秦容时的考卷找来给我看看。” 何夫子只能点头称好。 “先生!先生!” 两人正聊着,吉祥跑了过来。 他板着脸瞪吕士闻,不高兴地说道:“先生!我就收拾间屋子的功夫,您又不见了!您是不是又想悄悄下山去东市买零嘴?” 吕士闻也瞪他,轻声训斥道:“谁买零嘴了!今天是三松院考试,我过来瞧瞧。” 吉祥听到这话忙捂了捂嘴,立刻放低了声音,继续说:“可您从这条路出三松院,再走两步就下山了!下山出了进士巷就直奔东市!” 吕士闻:“……” 何夫子干笑两声,尴尬地开口说道:“山长,您先聊,我先回书斋了。” 吕士闻点头,何夫子拔腿而逃。 吉祥皱眉,指了指何夫子远去的背影,嘀咕道:“何夫子?他啥时候来的?” 吕士闻没好气道:“……行了你,不会说话别说话了,开口就是得罪人。” 吉祥皱眉毛,本来还只是一只手虚虚捂住嘴巴,一听这话,另一只手也赶忙按了上来。 看吉祥心虚,吕士闻咳了一声,也莫名心虚起来,小声说道:“行了,下山吧,也不知道柳老板今天摆没摆摊。” 吉祥皱起的眉毛陡然松开,下一瞬又竖起:“看吧看吧!我就说您又犯馋嘴了!” 主仆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说闹闹下了山。 * 连考三天,终于在三声钟响后结束了本次小考。 学子们欣喜高呼,纷纷交了卷出去活动筋骨,有的还说要下山大吃一顿,这三日只顾着温书,都没有好好关照自己的五脏庙,夫子们则是收卷回书斋批改。 “容时,圆圆,你们考得怎么样?我觉得我这次考得特别好!每道题我都答了!这次肯定能进前三十!” 出了学舍,谢宝珠抱着两位好友激动大叫。 李安元被他勒得想翻白眼,连连拍打谢宝珠的胳膊,松了口气后才不满地说道:“谢兄……你上回也这样说的,结果还退步了七个名次,哎。我只是一个月没给你补课,你就退步了。” 谢宝珠:“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每道题我都会!贴经都是我背过的!墨义我也会!唔……就是明法、策问、算学次了些。” 李安元不信,真不怪他不信。 谢宝珠疯玩了一个月,这样还能进步,李安元才觉得有鬼呢! 果然了,下一刻就听到谢宝珠大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夫子出的考题,竟然还考起什么美人佳人了。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他突然顿住,李安元下意识看他,就连拿着书本走在最前面的秦容时一听没了声儿,也扭头看了过来。 只见谢宝珠抱住自己的脑袋,跺脚骂了一通。 “啊啊啊呀呀,完了完了!我最后一句写成‘羽化而登仙’了!” 李安元:“……” 秦容时:“……” 两人都沉默,一时不知该不该笑。 秦容时扯了扯嘴角,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这不是‘佳人’,这是‘仙人’。” 李安元则是耸耸肩,摊手道:“我竟然毫不意外。” 再看谢宝珠,他还在崩溃大叫。 李安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谢兄啊,还补课吗?我给你打折,一个时辰只收二十文。” 谢宝珠捂着脸叫:“我们什么关系!你甚至不愿意给我打五折!” ……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去吃饭,夫子们都聚在书斋,忙着批改考卷,是两个仆从打了饭菜过来请夫子们吃。 “哎,休了一个月农假,这些臭小子回家后是半点儿不看书啊!答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哎,就这个我上次才讲过!” “可不是!帖经都错了五道!背都不会背!这个更好,还写错字了!哎!” “头疼啊……看得我头疼啊……” …… 众多抱怨的声音中,突然响起一道不一样的。 “诶,这学生的策问答得不错啊,让人耳目一新!” 听到这声音,其余几位夫子都来了兴趣,纷纷看了去。 何夫子更是笑了起来,直接起步走过去看,边走边说:“是不是甲班的徐行?他的策问一直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下,何夫子也看到那篇策问了。 全篇没有一个错字,字迹工整,只看一眼已是赏心悦目。 可这并不是徐行的字迹。 何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骤然没了声,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钱夫子想要说话,他也认出来了,这像是秦容时的字。 若说何夫子偏心徐行,那钱夫子也坦然承认,自己偏心秦容时。 对老师尊敬有礼,又刻苦好问的学生,钱夫子很难不偏心啊。 但他看了看何夫子的脸色,到底没有说穿。 三松院小考都是四个班打乱了顺序坐的,两百多张考卷放在一起,又糊了名,除了凭借字迹,否则也难以认出考卷到底是谁的。 有人提议道:“不如撕了糊名看看是谁的题卷?” 他这话显然是对着何夫子说的,但何夫子已经认出这考卷不是徐行的,此时尴尬着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气氛正尴尬,书斋外突然进来两个人。 是吕士闻和吉祥,吕士闻逛了一圈东市,吃了一碗小馄饨,又买了些果子点心,此刻心情正好着。 他大方地拿出一包点心喊夫子们分食,又问:“都在说什么呢?” 一众夫子先拜见了山长,拿着考卷的夫子又赶紧回答:“看到一篇文章,写得不错。” 吕士闻来了兴趣,伸手道:“给我看看。” 夫子忙递了过去,吕士闻低头细读。 “……《赋税均平论》。” 他一字一句细看,读得很慢,越看眼睛越亮,点着头目露满意,眼底的欣赏之色也越来越浓。 “不错!这句‘凡税必出于田,凡役必计之以银’写得好!这是谁的卷子?” 有山长发问,刚刚就认出字迹的钱夫子立刻说道:“看字迹,应该是甲班的秦容时。” 这已经是吕士闻今天第二次听到秦容时的名字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可下一刻又变成“意料之中”的表情,点着脑袋目露赞赏。 钱夫子看他脸上明显满意的表情,又继续说道:“策问其实是这位学子的短处。若是治国安邦、军事、宗藩外交之类的策问,他答得倒也一般,或许是税收关乎民众,他农家出身也有所感悟。” “不过虽然是短处,但他进步神速,也常常向夫子请教……诶,何夫子,你就是教策问的,秦容时应该向你请教过吧?” 何夫子红着脸没敢答。 秦容时确实向他请教过,可何夫子因着上次秦容时和徐行闹了矛盾的事情,心有不满。 他有私心,故而对秦容时的印象不好,课后请教多是借口太忙推脱掉。 钱夫子其实也知道这些事情,正因为知道,他才当着山长的面故意提起。 他虽然不教策问,可到底参加过科考,策问自然也学过,虽比不上何夫子专而精,但教一个不到十五的学子还是绰绰有余。 因此,秦容时问不到何夫子,也常拿了策问题找钱夫子问。不只钱夫子,李夫子、向夫子他都问过。 所以几位夫子大多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几人和何夫子共事多年,没有和其他人提起。 话刚刚说完,书斋的木门突然被叩响了。 室内众人扭头看去,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学生,他似乎有些紧张,看到满屋夫子害怕得直搓手,额头也冒出汗。 还是林院长先扭头看去,放柔声音询问道:“什么事?” 敲门的学子叫赵有志,他一听这话就抖了抖身子,下一刻猛地前倾身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磕磕巴巴说道:“学、学生举报,举报同班的秦容时作弊!” 第93章 山家烟火93 又一次听到秦容时的名字, 吕士闻转身看向赵有志。 他出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有志心慌得很,进门只略扫了一眼满屋的夫子就匆匆低下头,根本没有看到站在中间的山长, 此刻听到声音才哆嗦着抬头看。 “山、山长?!” 山长喜爱游学, 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面,少有回书院的时候。 赵有志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竟然撞见山长回书院。 他说话越发结巴,连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吕士闻, 那神色姿态,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虚似的。 赵有志磕磕绊绊地回答:“学、学生捡到了他留在课桌的字条!请, 请山长过目!学生考、考试的时候还看到他拿出来抄写!” 吕士闻面上没什么情绪, 淡定伸手拿过赵有志手里的字条, 翻开一看,确实和考卷上的字迹很像。 他只看一眼就折了回去,又抬头注视着赵有志。 这学生年纪也不大,此刻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都是因为紧张流的汗。 吕士闻沉默不言, 倒是站在后面的何夫子勃然大怒, 呵斥道:“实在胆大妄为!我们书院就没有出过作弊的学生!难怪他入学不久就考了第一名, 原来都是投机取巧!” “山长、院长,这绝对要严惩啊!如此品行不端的学生, 某以为书院绝不能要!” 吕士闻仍旧没有说话, 只偏头扫了何夫子一眼。 他做过官, 还是品级不低的京官,只淡淡的一眼就显出些凌人的气势。 林院长则是站出来缓和气氛,温和笑道:“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不好妄下论断,说不定只是误会一场呢?” 钱夫子也赶忙说道:“就是!就是!” “我自认对秦容时有些了解,他绝对做不出作弊的事情!况且,他策问的进步都是有目共睹的,向夫子、李夫子应该也都知道!” “再有算学、明法,这些只靠小抄可拿不了高分!” 徐行是他何夫子的得意门生,可秦容时也是自己的高徒啊,他人还在,绝不能不明不白就让秦容时被扣上一顶脏帽子。 钱夫子方才是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太过于惊讶,一时惊得没有反驳,才让何夫子有了先开口的机会。这时候回过神,哪还能一句话不说! 听到钱夫子的话,被点名的向夫子、李夫子也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此子笃志好学,向学之心如春草蓬勃,确实不像会作弊的人。” “我也认同钱夫子的话。” 眼瞧着夫子们吵了起来,赵有志流汗更多,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答应了徐行来做这件事! 要是事发……被退学的绝对是他啊! 那时候就完了,全完了。 想到这儿,赵有志险些没直接哭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诶,你叫什么名字?” 吓呆的赵有志愣愣站着,吕士闻喊了两声才回过神。 他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回答道:“学生赵有志。” 吕士闻意味深长地看他,语气也带着些深意:“‘有志者事竟成’,却也是个好名字。” 赵有志:“多、多谢山长夸赞!” 吕士闻又问:“你说你看见秦容时考试的时候翻看这张纸条了?” 赵有志:“我……学、学生,好像看到了。” 这时候,赵有志又不敢承认了。 钱夫子一听就怒了,立刻怒问:“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什么叫‘好像看到’!你把话说清楚啊!” 李夫子又说:“就是!你刚刚可没说是‘好像看到’!” 两边声音一左一右挤进耳朵,赵有志眼睛一闭,心一横直接说道:“学生看到了!” “而、而且这真的是在秦容时的桌子里找到的啊,有同窗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见我从他桌子里拿出来的!而且这字迹也是秦容时的字迹!” 这倒是真的,赵有志确实在学舍里的学子还没走完之前把纸条拿出来的,只怕这时候“秦容时作弊”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林院长立刻喊人去叫了赵有志口中的同窗,寻来一问,真是亲眼看着赵有志从秦容时的桌子里找出来的。 吕士闻点了点头,侧身看向一边悄悄吃糕一边瞧热闹的吉祥,低声说道:“你去把秦容时找来,让他二人对峙。” 吉祥把最后一块糕点硬塞进嘴里,匆匆点着头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把秦容时喊来了,谢宝珠和李安元得到消息,也跟着一块儿过来。 看见秦容时,吕士闻倒还态度温和,招手把他喊了进去,又直接把手里写满字的小纸条递了过去,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秦容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吉祥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吉祥常在柳谷雨那儿买吃的,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哪怕事情还未明朗,他心已经偏了,路上全吐了个干净。 秦容时拿过纸条一看,立刻摇头:“纸条上的字迹确实和学生很像,但学生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请山长明鉴。” 赵有志心慌意乱,立刻反驳道:“就是你的!我亲手从你的桌子底下拿出来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这又是你的字迹!” 对比起赵有志的慌乱,秦容时显得从容镇定,他拿着纸条看向赵有志,沉声道:“赵同窗说这是我的东西,那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赵有志:“你、你问!” 秦容时:“听说赵同窗在考试的时候就亲眼看到我翻出小抄作弊?为何当时不告发给夫子?还可抓个现行,让我狡辩不得,可为什么偏要等考试结束后才来举报?” 赵有志顿了顿,结结巴巴又慌慌张张地说道:“我我……当、当时还在考试!我怕闹大了影响其他同窗考试!当时还没考完呢!” 秦容时轻笑反问:“到底是怕影响同窗考试?还是因为那时候我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只能等考试完才好趁我不在将东西塞进桌肚?” 赵有志:“你你你胡说!你……” 秦容时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冷静沉着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既然是作弊的小抄,那请问我考试完为何没有带走?还故意留下等着赵同窗去抓?” 赵有志:“你、你自己的心思,我哪儿知道!说……说不准是你忘记了!” 秦容时:“这是帖经墨义的小抄。这一科是第一天考的,依赵同窗的意思,我前天忘了,昨天忘了,今天也忘了?若是这个记性,我也不要读书科考,还是回家种地吧。” 赵有志:“你这是狡辩!” 秦容时:“行吧。且算我狡辩,那这确实是帖经墨义的小抄无疑吧?赵同窗是前天见我拿出来抄写的?” 纸条上都是诗词释义理解的小抄,这是帖经墨义的内容,所以秦容时的话似乎没有问题。 赵有志没有深想,他此刻心乱如麻,完全没有思考,直接重重点头回答:“就是前天看到的!” 秦容时颔首,然后抬起胳膊向山长和夫子们见礼,先作揖才问道:“那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赵同窗是为其他学子着想,不愿意影响他们考试,那也可以第一天考完了,于下午或晚上私下告发啊?请问诸位夫子,可有人接到他的举发?” 一众夫子都是摇头。 倒是吕士闻捋着胡子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赵有志:“我……我当时,我当时……” 他还想辩解,秦容时仍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指着纸条上的某句说道:“这句考题中确实有考,但学生答的和这上面的完全不一样,请夫子查阅。” 钱夫子一听这话,立刻找出前天收起来的考卷,拆了糊名把秦容时的卷子找出来。 “诶!确实不一样!这上面答得更详尽,更透彻些!” “确实啊。” 赵有志这时候可不敢承认自己诬陷,连忙说:“傻子才会按着小抄一模一样抄写吧!你改掉几个字也属正常啊!” 秦容时轻叹一口气,又扭头看向吕士闻,捧起已经被钱夫子拆出来的考卷,谦恭有礼地说道:“家母名讳里有兰字,所以学生在写这个字的时候都有避讳。这纸条上也有兰字,但书写正常,请山长查看。” 吕士闻拿过纸条和考卷,顺着秦容时所指的方向看了去。 纸条上确实写了一句咏兰的诗,一笔一划规规整整,没有错漏。而秦容时上交的考卷上也写了“兰芷萧艾”一词,但“蘭”字却漏掉两笔,将中间的“柬”减写成“束”。 吕士闻说道:“确实如此。” 秦容时还说:“一次或许是谬误,但学生往日的文章、功课都有此习惯,各位先生都可查阅。” 也是这时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的谢宝珠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闯了进来,连行礼都来不及行,直接喊道:“山长!这赵有志可有个绝活!能仿字!谁知道这纸条是不是他写的!写了又塞到秦容时桌里故意栽赃的!” 吕士闻眉毛一挑,当即问道:“还有这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汗如雨洒的赵有志,目光平静又冷淡。 赵有志哪里还扛得住!他本就心慌,又被吕士闻这样盯着瞧,再多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当即什么都认了下来! * 次日,学子们纷纷进了三松院,一路有说有笑。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甲班的秦容时作弊!” “真的假的?你们听谁说的?” “唔……昨天好多人都在传啊!说乙班的赵有志亲眼看到的!还是山长身边的吉祥亲自到伙房找的人!” “哎呀,糊涂啊,这下只怕要被退学吧!” “诶诶诶,别说了别说了!张榜了!快去看看这回的名次!” …… 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学子们都没心思议论秦容时,全都蜂拥般挤向榜纸前,紧张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忽然,又有人惊叫起来。 “嘿!怪了!不是说甲班的秦容时作弊吗?他怎么还是头名?” 一听这话,其他人也全都看向第一名,端端正正三个大字——秦容时。 “怎么回事啊?” “是啊?不是说他作弊的吗?” 这群人里也有消息更灵通的,笑着眨巴眼睛,神秘兮兮说道:“你们消息都太慢了!昨天晚上就查清楚了!秦容时根本没作弊!是徐行和赵有志故意诬陷他!” 有人奇怪:“徐行?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那人又说:“你们都忘了?徐行之前描四毋壁的事?他肯定还记恨着秦容时,故意陷害他呢!” 这学子姓孔,也是个好学的,昨天自觉考得不好,晚上总结了一页错处到书斋找夫子们请教,真好撞见这事儿! 问题没问,趴门口看了一晚上热闹。 当时徐行已经被找过去对峙,赵有志承认了,说纸条是他写的,但这事儿是徐行让他做的。 因为他仗着会仿写字体,最近又悄悄给人写课业赚钱,此事被徐行知道,威胁他一起陷害秦容时作弊,不然就把他帮人写课业的事告发给夫子。 代写课业的事夫子之前就知道过,大怒痛斥,勒令赵有志不许再做,所以赵有志心虚害怕,不敢再被夫子知道此事。 徐行又气又怕,他只让赵有志仿着秦容时的字迹写一张小抄,然后考试完塞到秦容时的桌子里。 可没让他说什么“我亲眼见到他抄了”! 若小抄陷害不成,还可以说是误会,可赵有志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到了,这事儿哪还有什么误会! 赵有志也是个蠢的,生怕一张小纸条的证据不够,一心慌就说了什么“我亲眼见他抄了”,一时弄巧成拙。 徐行气得心里大骂他八百遍,但对着山长和夫子们坚决不承认此事,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也从来没有指使过赵有志做这样的事! 赵有志也气啊,两人又是一通狗咬狗! 赵有志还说:“就是你!我不是甲班的学子,看不到秦容时的字迹,还是你偷了他的文稿给我看的!为了拉我下水,你还送了我一方刻荷叶的澄泥砚!那是你去年年考第一,何夫子奖赏你的砚台!我只要拿出来,夫子们肯定能认出!” “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那方好砚台放了一年都舍不得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给我!” 赵有志这时候倒有了气势,说话振振有词,激得徐行毫无辩驳之力。 …… “然后呢?然后呢?山长怎么解决这事儿的?” “是啊,怎么解决的!” “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昨晚听了热闹的孔学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摸着下巴处并不存在的胡子,模仿吕士闻的语气说道: “有才无德,有文无行,就算真入仕为官也是奸官污吏。我鹿鸣书院留你们不得,明日就收拾行囊离开,另寻名师吧。” 听完,学子们有呜呜喔喔一通怪叫! “我的天!徐行被退学了!他学问那么好!” “是啊!秦容时没来之前,他可一直都是第一名!何夫子不是很喜欢他!没有保他?!” “你们没听山长的话?有才无德,有文无行!山长不愿意收他,何夫子能怎么办!他还能管到山长头上?!” “难怪呢!我说榜纸上第二名怎么不是徐行?往下看也没有!我还以为他这次连前十名都没捞到呢!” 一群人围着榜纸说了好一会儿,秦容时和李安元就是这时候从他们身后走过去的。 人太多了,李安元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蹦跶着跳起来看。 “容时,你又是第一!” “我再看看我的……幸好幸好,和上次比起来相差不多。” “哎呀!谢宝珠怎么到最后一页去了!他又退步了!他真的该补课了!大不了我给他打五折嘛!”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学舍内走,里面没了讨厌的人,只觉得呼吸都舒畅了。 第94章 山家烟火94 今日赶集, 柳谷雨和秦般般如期摆摊。 秦容时一向报喜不报忧,还特意交代了谢宝珠,让他不要将自己被诬陷作弊的事情告诉柳谷雨, 所以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儿, 这几天都乐呵着。 “柳老板,今天又上新了啊?这是什么啊?” “好像是凉拌的面皮?哎呀,这样红油一拌上,闻着很香啊!夏天吃一口这个, 再喝一口绿豆汤,这滋味不提多爽!” “柳老板来两碗桂花冰粉, 多加糖!” …… 柳老板忙得不可开交, 搅拌红油面皮的双手都快舞出火花了。 “柳老板, 来两碗南瓜绿豆圆子,少放糖,再要一包甘草梅干。” 听到熟悉的人声,柳谷雨百忙之中抬起头看了看,见是那个叫吉祥的书童。 他连忙挤出笑脸, 高高兴兴说道:“吉祥小哥?来得好早啊, 又来给山长买朝食?” 吉祥挠挠头, 他对着吕士闻胆子大得很, 敢大呼小喝唱反调,但对着柳谷雨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哥儿, 竟面皮薄得羞红脸。 他挠着脑袋羞赧说道:“嘿嘿, 哪里哪里, 比不得柳老板起这么早!” 柳谷雨笑两声,依着吉祥的话盛好两份南瓜绿豆圆子,秦般般在一旁帮忙把甘草梅干打包好。 这梅干是用村里的青梅做的, 味道偏酸,做的时候放了不少糖,用甘草一起腌制,吃起来酸酸甜甜甚是开胃。 但费糖,所以柳谷雨卖得并不便宜,也因此卖得并不好,倒有一个胭脂铺子的老板娘怀了孕,爱吃酸,每次都来买。 柳谷雨听说红梅村的胭脂梅更甜,皮薄核小果香,在福水镇都是出了名的好味道。 他想着等胭脂梅成熟,一定要到红梅村买一些,做果干、果酱都不错。 吉祥在摊子前看着柳谷雨舀圆子,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不停说:“少放糖,少放糖……” 柳谷雨收回神,笑着应道:“知道嘞,山长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吉祥又嘿嘿笑,摸着后脑勺说:“柳老板记性好!你们家里人都厉害,你厉害,秦学子也厉害!” 他夸了两人一遍,又看秦般般已经包好甘草梅干,正歪脑袋盯着自己看,觉得落下这一个也不太好,赶忙又补充道: “秦小妹也厉害,小小年纪已经可以帮着做生意了。我看摊子上的钱都是她管的!算账没有错处!” 秦般般得了夸奖,骄傲地挺了挺胸脯:“谢谢夸奖!二哥教我背过九九歌,柳哥也教过我简单的心算!” 吉祥点着头说:“厉害厉害,都厉害!说起来,秦学子这次考试又是头名,以后一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啊!” 听到这消息,柳谷雨自然高兴,心里暗搓搓想:那肯定啊!他家可养了一个真耀祖! 吉祥给了钱,接过吃食,匆匆忙忙说道:“不说了,快到上课的时辰了,我先走了!” 他说完,提着东西匆匆忙忙离开。 秦般般一边招待下一个客人,一边歪着脑袋往柳谷雨的肩膀上蹭了蹭,高兴说道:“柳哥!我二哥又考了第一名!真厉害!” 柳谷雨:“没听吉祥说,夸你会算数,也厉害呢!” 秦般般:“嘿嘿!都厉害!都厉害!” …… 另一头的吉祥,他拿着东西匆匆回到书院,见先生的书斋里还坐着一个人,是林院长。 吕士闻和林院长对面而坐,烧炉煮茶。 林院长一身灰白绣竹纹的纱料氅衣,头戴软巾,手中执一把黑白羽扇,一边扇风一边提着小铜壶倒茶。 这模样坐在装饰简单素雅的书屋里,身后的屏风画着梅兰竹菊,窗外园子也遍植翠竹,倒衬得他真似个林下神仙。 吕士闻瞪他,语气暴躁,神仙不了一点儿,“你有毛病吧,谁大清早起来喝这么浓的茶,伤胃!” 林“神仙”挥了挥扇子,说道:“山长,早上不要动怒,对身体不好。” 吕士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和你说清楚,要我留在书院教书是不可能的!我最多代课一个月,赶紧招策问课的授课夫子!别耽误我出门游学!” 林院长叹气,又说道:“您把何夫子辞了,这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儿找新夫子啊!山长,您可行行好吧。” 吕士闻没好气又说:“你都说我是山长了!我都是山长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我还要和这群臭小子同起同睡,给他们上课!” 林院长强调:“……代课,只是代课。” 吕士闻:“……” 吉祥听完了,探出脑袋小声说道:“先生,林院长,朝食买来了。” 一听到好吃的,吕士闻脸色终于好了些,忙招手喊吉祥进来。 吉祥快步进屋,把竹筒里的南瓜绿豆圆子倒进碗里,又拿了配套的汤匙,端到食桌上,又才扭头看向吕士闻:“先生,快来吃吧。” 被他喊的吕士闻还没起身,林院长先挥着扇子靠近,喜道:“两碗啊?吉祥,给我也买了?” 吉祥还没回答,吕士闻先把人撵了出去,没好气说道:“走走走,要吃喊梧桐给你买去……吉祥,别管这老东西,过来吃饭。” 吉祥:“……哦。” 林院长被撵出门,见房门被吕士闻锁住,他只得走到窗前,又说:“山长啊,还有一刻钟就上课了,您快点儿吃,可千万别迟到了。” 吕士闻:“……你走不走?不走我放吉祥撵你了!” 吉祥:“啊?” 而此刻,秦容时和李安元已经到了学舍,坐在位置上,谢宝珠今天也难得早起,到得格外早。 他拖着椅子靠近秦容时,和人说话:“我听说何夫子家中有事,请辞了,我们要换一个策问夫子,也不知道是谁来教?” 秦容时在温习功课,一边看书一边回答:“不管是哪位夫子,策问一科都很重要,谢兄还是要认真听。” 谢宝珠撇撇嘴,嘀咕道:“我也想啊,可何夫子一讲话我就想打瞌睡……而且,何夫子看不起我们这些成绩不好的,每次都拿鼻孔看我!我看了他就烦!天灵灵地灵灵,来个认真负责的夫子吧!” 坐在前排的李安元听到谢宝珠的嘟囔,忍不住扭头对着人说道:“我觉得我挺负责的,谢同窗,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五折真的已经是最便宜了,不能再低了!” “你其实很聪明,用心学一定会有更大进步!上次我只教了你一个月,你不就学得很好?” 虽然一个月后,没人管着谢宝珠的功课,他在榜纸上的排名又退步了。 此刻夫子还没来,但学舍里的学生已经到了不少,有认真看书的,也有聊天的。 有一个听到李安元的话,嘲讽说道:“李安元,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满身铜臭味啊!你和谢兄的关系那么好,何不直接教他?同窗之间,张口闭口就是要钱,实在有辱读书人的体面!” 说话的是谢宝珠曾经的小跟班,但谢宝珠最近冷落了他们,反而和秦容时和李安元交好。 这小跟班再也没从谢宝珠身上捞到好处,也没机会跟着蹭吃蹭喝,因此对秦容时和李安元都十分不满。 可秦容时是头名,深受夫子们喜欢,他惹不起。 但李安元就不一样了,他成绩虽然也不错,但性子闷不爱说话,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是个谁路过都可以捏两下的软柿子。 李安元还没说话,谢宝珠先不高兴了。 他恶狠狠瞪了说话的学子一眼,冷漠又不快地说道:“君子亦爱财,这有什么值得羞耻的?” “刘明生,你不爱财,你以前会跟着我混吃混喝?你真以为我是傻的,不知道你们跟在我后面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小爷大方不同你们计较!” “再者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由此可见钱财乃是极重要的东西。” “而我若因为与李安元是好友,就仗着交情强求他花费时间教我功课而一文不取,那我才是不堪为友,李安元当与我断交。” 谢宝珠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脸上再没有嬉皮笑脸的表情,就连眼神也格外冷漠肃穆,盯得说话的刘明生磕巴两声不敢答话,一张面皮臊红得不敢见人。 李安元也有些脸红,盯着谢宝珠的神色有些感动。 “谢同窗……” 谢宝珠上前一把勾住李安元的胳膊,在他说话之前先开了口,很快又恢复吊儿郎当的神色。 “圆圆,可说好了,五折啊!以后每天再补习半个时辰,休沐再补两个时辰,我就不信了!这童生我还真就考不过了?!” 李安元:“好!” 秦容时显然也听到谢宝珠方才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他合拢书,看了看两位好友,顿了片刻才说道:“先生来了,快回位子坐下吧。”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是一愣,扭头朝门口看去,真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抱着两本蓝皮旧书站在门口,呆怔一瞬,下一刻慌张地跑回位子坐下。 这一下,不止他们二人看到,学舍内好多学子都看到了。 全都惊奇叫道: “山、山长?” “山长!!!” 吕士闻徐步走进学舍,面含微笑。 他穿着当初在东市第一次见到柳谷雨、秦容时时穿的那身藏蓝色旧衣,头上戴着乌青色的东坡帽,帽下露出几根散乱的白发,面上也有数十年光阴留下的刻痕,就连眉毛也是灰白的。 吕士闻已过花甲之年,但身体很好,背脊向来笔直,如一棵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苍竹,劲瘦却有力。 此刻,真如一位博识多闻的大儒,哪里还有前不久在书斋和林院长斗嘴的老顽童模样。 他走了进来,对着一众学子轻笑着说道:“看来诸位学子都认识老夫,这也好,省了我自我介绍的功夫。” “何夫子请辞归家,这些日子由老夫教你们策问。” 第95章 山家烟火95 吕士闻代课一代就是十天, 这段日子林院长也一直在找新的策问夫子,但鹿鸣书院的夫子最低是秀才,钱夫子、李夫子、向夫子, 就连被辞退的何夫子更是举人, 这新夫子可不好找。 林院长倒也面谈了几个,要么过于迂腐古板,要么学问不够,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铜钟被撞响, 今天的课业终于结束,吕士闻留下功课, 然后卷起一摞学生交上来的文章离开。 “夫子慢走。” “吕夫子慢走。” 他虽然是鹿鸣书院的山长, 但任教时并不让学生们喊他山长, 而是跟着喊“夫子”。 吕士闻讲课生动有趣,又引经据典,就连谢宝珠这样不爱学习的都忍不住全神贯注去听。 短短半个月,已经俘获一众学子的好学之心。 谢宝珠还说道:“吕夫子不愧是书院的山长,做过官儿的人!讲课就是比姓何的好听, 就那个漕运贪腐的策论文章, 姓何的讲了两三次, 次次听得我想打瞌睡!但今天吕夫子一讲, 我竟然越听越精神!” 这回不用秦容时和李安元附和回答,其他学子已经认同地点起脑袋。 “我也觉得!我也觉得!” “吕夫子的课都是妙趣横生, 又举一反三, 实在是妙!” “才小半个月, 我觉得下回小考,我的策问卷答得一定比上次好!” “哎……可惜吕夫子是山长,只是代课一段时间。” “行了, 别唉声叹气了!先生是山长!能有这个机会给我们代课已经是大造化了!算我们运气好!” “是是是,说得也是。” …… 那头的吕士闻带着一摞文章回了书斋,刚坐下没一会儿吉祥就端着今日的饭食进来。 “先生,今天伙房的菜是番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丝瓜汤……太清淡了些,您瞧瞧看要不要吃?若觉得不好,吉祥下山给您买更好的。” 鹿鸣书院的伙食已经算是不错了,可书院的人太多了,学生、夫子、杂役都在伙房吃饭,若顿顿吃肉也真的供不起,所以也是隔三差五才开一次荤。 像今天,有一盘炒鸡蛋已经很好了。 吕士闻正翻阅手里的一摞文章,一张一张寻找,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将其从一摞厚厚的文章中抽了出来。 他将那篇文章摊在手心,又扭头看向说话的吉祥,说道:“你已经打来了,就不用在忙活了,摆上吧,我把这篇文章看完就来吃。” 吕士闻只是略贪口腹之欲,并不是只吃肥鱼大肉,若手艺好,一碟凉拌野菜他也爱。他更不是浪费粮食的人,见吉祥已经打好饭,也没让他换新的。 吉祥点点头,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到桌子上。 他一边忙活,一边侧身看吕士闻,见先生立在窗下,手里捧一页卷,借着窗外的霞光细读。 吉祥问道:“先生,您又把秦学子的文章先翻出来看了?” 吕士闻点点头,目光还没从文章上离开。 他语气里尽是欣赏,继续说道:“正是。此子年纪尚小,但文思敏捷……我也看了他刚进书院时写的文章,确实进步巨大,是可造之材啊。” “就说这篇……年初他来书院求学,我和他在山门前就‘盐铁’一事浅谈了几句。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有些见地。昨日课上又深讲《盐铁论》,今天交上来的文章更深得我心啊。” 吉祥笑了两声:“难得见先生这样夸赞一个人,看来您确实很欣赏秦学子……先生,饭菜布好了,快来吃吧。” 吕士闻点头,敷衍两声:“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话是这样说的,脚上分毫未动,吕士闻甚至又把手里的文章从头看了一遍,爱不释手。 吉祥:“……先生,吃了饭再看吧,饭都要冷了。大夫说过,常吃冷饭容易引起腹胀和胃痛,对身体不宜。您年纪大了,可不比以前了,要好好……” 吕士闻立即把手里的文章放下,瞪了唠叨的吉祥一眼,又有了两分老顽童的模样。 “吉祥,你真啰嗦!明天就送你去敲钟!那活儿最适合你!” * 六月十四,明日又是休沐。 中午,院外的铜钟再次敲响,下了课后谢宝珠拉起秦容时,叫道:“走走走吃饭!也不知道今天伙房做了什么菜,快去瞧瞧!” 他一手拉着秦容时,一手拉着李安元,正要扯着人离开。 吉祥突然提着食盒到了门口,探头喊道:“秦学子,我们先生请您过去。” 吉祥的先生,不就是山长吗? 谢宝珠惊得“哦”了一声,嘴巴大大张开。 李安元也惊得微微瞪大眼睛,下一刻又惊喜地看向秦容时,急急道:“秦同窗,山长请你,过去吧!千万别让山长等久了!” 山长是有大学问的人,有做过官,更知道官场的门道,若得他指点,那受益匪浅啊。 三人中最冷静的还是秦容时,他点点头,对两位好友说道:“两位兄长先去吃饭吧,小弟晚些再来。” 谢宝珠也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急促道:“好好好!你快去快去!” 秦容时朝吉祥颔首,跟着他去了吕士闻的书斋。 说是书斋,其实是一处僻静的小院,有书房、正厅、居室,院里还种了松竹,没有富贵装潢,处处写着雅静。 正门挂了匾,其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灌园”。 秦容时看着木匾上两个大字,心中默念了一句诗:八十身犹健,生涯学灌园。溪风吹短褐,村雨暗衡门①。 不过说是灌园,院里却并没有种植瓜果,秦容时倒是眼尖看到角落里圈了一方菜地,只是地里的嫩菜叶子都蔫耷耷的,被太阳晒得半死不活。 想来是吕士闻喜爱游学,更多时间都在外面游历,没什么时间打理菜园子。 吉祥先进屋看了一圈,没在书屋找到吕士闻,他连忙出来对秦容时说道:“秦学子稍等片刻,先生应该是更衣去了。” 秦容时点点头,却突然向院中的菜园走了去。 “诶诶,秦学子,您做什么?” 秦容时回头说道:“我看地里的菜长得不太好,想着帮忙打理一下。” 吉祥挑着眉毛问:“您会?” 刚说完,他又突然想起秦容时是农家出身,这些自然会了! 果然见秦容时点了头,又撩着袖子进了菜园,将病叶、枯叶摘掉,又扯了几株长得太挤的青菜。 他还说:“这菜不能种得太挤,抢了养分都长不大……对了,请问我能砍两根竹子吗?” 吉祥愣了一瞬才挠着脑袋回答:“可以,可以,要多粗的?” 都不用秦容时自己动手,吉祥已经依着他的意思,砍了两根合适的竹竿。 秦容时从他手里接过竹竿和刀具,将枝叶全数削去,然后拿着光秃秃的竹竿又一次返回菜园,捡起插在泥地里,然后扶着疯长了一地的菜豆藤缠上竹竿。 他解释道:“菜豆会爬藤,最好是搭个架子。” 他收拾好菜地终于站起身,手上已经沾了泥巴。 转身看,见吕士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了。 吕士闻背着手,笑着说道:“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帮我搭个菜架子吧。” 秦容时哪里会拒绝,即使沾了满手的泥也端端正正作揖行礼,哪怕手上、衣裳上都有泥巴,他姿态也从容自然。 吕士闻点点头,招手说道:“进屋说话吧。我喊吉祥去东市买了吃食,是你哥夫做的鸡丝凉面。听说是他新研究的,最近没有休沐,说不定连你也没吃过。” 本来是逢五休沐,但这个月初一才开始上课,接近着又是考试,所以初五并没有放假,一连上了十四天,到六月十五才休沐。 听到是柳谷雨的手艺,秦容时眸光闪了闪,洗了手后跟着吕士闻进了屋子。 吉祥把买来的凉面、凉粉摆出来,然后很有眼力见儿的退出房间,自己回屋吃去了。 吕士闻并没有“食不言”的讲究,他吃了一半突然看向坐在对面的秦容时,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想不想做我的学生?” 哪怕对面坐着吕士闻,秦容时仍然平心静气,挑着面细嚼慢咽,还是听到吕士闻突然的话才微微愣住。 吕士闻见他怔愣,又说道:“这是件大事,你可以趁明日休沐,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秦容时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拜了一礼,谦虚道:“学生愿拜先生为师,只是学生尚无功名,只怕辱没先生名誉。” 吕士闻却笑了笑,摇手说道:“你愿意就行,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秦容时沉默须臾,下一刻就掀了袍子屈膝拜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学生见过老师。” * 拜师一事定下,次日休沐秦容时回家将此事告诉家人,柳谷雨几人自然高兴。 柳谷雨还准备了束脩六礼,但秦容时说吕士闻为人低调,不愿意在书院大张旗鼓地行拜师礼,他也只是给吕士闻磕头敬了茶,这老师就算认下了。 至于六礼,就等逢年过节时再送吧。 秦容时也是低调的人,书院里除了谢宝珠、李安元两个好友,没有人知道他拜了山长做老师。 这事儿也惊了两位好友一跳,都是激动兴奋,为他高兴。 之后,秦容时常往吕士闻的书斋去,有时候是帮忙伺候园里的瓜菜,有时候是在吕士闻的书屋看书。 吕士闻有许多藏书,都供他随意阅读。 书院还是没有招到新的老师,吕士闻代课代了三个月,三松院诸多学子的策问都突飞猛进。 十里西畴熟稻香,槿花篱落竹丝长,垂垂山果挂青黄②。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似乎五月的农假才结束不久,可转眼又到九月授衣。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陆游的《灌园》 ②出自:范成大的《浣溪沙·江村道中》 (将要开启时间大法了,希望在百章之前让小秦同学和般般库库长大。) 第96章 山家烟火96 九月, 风清气爽,村里好多老树都褪去青绿的颜色,渐渐染上沧桑的黄色, 但大晒坝边的老榕树还仍旧葱翠。 晒坝上晒了不少谷物, 有稻谷也有黄澄澄的苞谷粒,秋收日忙,在榕树底下聊天的人都少了,只剩零星几个。 稻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 沉沉坠着穗儿,金浪翻涌。 “我的天!不得了, 不得了啊!柳哥儿, 你家稻子长得可真好!谷子也饱满!我的天爷, 这得多少斤谷子啊!” “哎呀!他家今年用了那什么什么肥,当时村里人还都笑话呢!结果……真是不错啊!” “我就知道柳哥儿是个有出息的!看现在谁还好意思笑话!” …… 本来是割稻子的日子,可秦家的田前围了好些人,全都系着围裳,拿着镰刀, 却没有在自家地里忙活, 全都热切地盯着秦家的地。 秦家两口田相邻, 但柳谷雨今年也是第一次尝试制肥, 所以只试验了一口田。 一左一右两口田,一边稻子稀疏, 一边稻穗饱满且多, 差别明显。 柳谷雨、般般、秦容时都换了从前的旧衣, 用粗布条束住袖口、裤腿,拿着镰刀下了地。 陈三喜也在,柳谷雨这次又雇了他帮忙割稻子, 还和春天插秧时一样的价钱。 九月授衣,秦容时放了授衣假,回家帮忙秋收。 这地里的活儿柳谷雨真不擅长,稻叶锋利,没一会儿就磨伤掌心,红了一大片。 他甩了甩手,直起腰冲着说话的村人们喊道:“阿叔、婶子,我家的稻子一时半会儿还割不完呢!你们先忙自家的田地吧!晚些再来看!” 话是说了,可围了一圈的村人根本舍不得离开,全都眼巴巴瞧着。 只有稻田相邻的人家,可以一边割自家稻子,一边直起腰看这头的热闹。 他们都舍不得离开,全都好奇这用了自制肥的稻子到底能割出来多少。 柳谷雨见自己劝不动他们,只好又弯下腰继续割。 秦容时、秦般般兄妹俩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伺候庄稼虽然比不得其他人,可割稻子的速度并不慢。 一把握住稻子,然后手握镰刀压着根部唰一下狠力割断,一刀接着一刀,一把接着一把,动作麻溜得很。 陈三喜更不用说了,他动作最快。 他一个人从左角割过来,没一会儿功夫,稻田就缺了一个角。 “嚯,这么多!” “我觉得比往年得多一百斤!” “你这也太夸张了!往年一亩地也不过出二百五十斤的稻子!再多一百斤,那得三百多斤了!从来没听说过谁家一亩田能出三百多斤的粮食!” “是有些夸张!我瞧能再多七八十斤就不错了!” “哎哟,你们都没眼睛啊!好好看看啊!大柱家也差不多割了这么多稻子,可堆一块儿瞧着只比得上秦家的一半呢!我看一百斤都说少了!” …… 耳边都是村人议论的声音,柳谷雨觉得累,腰累、手累、脖子累,他时不时直起身悄悄歇一会儿,可看秦容时和秦般般两个比他年纪小的都还割得认真,只好又弯下腰继续忙。 这活儿真的累人,他宁愿摆摊一天! 柳谷雨暗搓搓想。 另一边的秦容时偏头看了一眼,碰巧看到柳谷雨揉了揉发红的手心,然后试图把镰刀换到左手再割,可换过去又发现左手确实不如右手灵活,又撇撇嘴悄悄换了回来,假装无事发生。 秦容时默默勾了勾唇角,正要出声喊柳谷雨去田垄上歇一歇。 刚张开嘴,崔兰芳挽着一个竹篮子快步走了过来。 已经长成一只大狗的来财奔跑在前面,跑了两步就停下来扭头等崔兰芳,见崔兰芳赶上又扭过头继续跑,就这样一路跑跑跳跳,终于到了稻田。 有人说道:“柳哥儿、秦小童生,你们娘过来了!” 说话间,崔兰芳已经走了过来,她提了提手里的篮子,冲田里喊道:“都上来歇会儿吧,我煮了南瓜绿豆汤,喝一碗消消暑气!” 听到崔兰芳的声音,柳谷雨重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立马丢掉手里的镰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田垄,一把抱住崔兰芳。 “娘!我太爱你了!” 崔兰芳被他逗得直笑,又笑又觉得不好意思,忍不住戳柳谷雨的脑门,没好气道:“都多大的人了!般般现在都不会抱着娘撒娇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取出空碗,又把瓦罐里的南瓜绿豆汤舀出来。 柳谷雨可不客气,直接端了第一碗,舒舒服服喝了一大口。 “爽!” 再看秦容时和秦般般,也走了上来,地里只剩陈三喜还在割稻子。 这孩子就爱客气,崔兰芳连忙又喊道:“三喜,快上来歇歇吧!不急这一会儿!” 听到这句,陈三喜才握着镰刀走过去,接过崔兰芳手里最后一碗绿豆汤,道了谢后一口喝了半碗。 周围的人则蹲在田垄外,掐了一截稻穗,用食指、拇指捏掉谷皮。 “哎哟!好大!” “是啊!比我家大好多!圆鼓鼓的!” “这肥真有效啊!柳哥儿,你家这到底用了什么肥啊?效果这么好!”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个没完,柳谷雨一边喝汤,一边竖起耳朵听,等他喝了两大碗喝爽了才对着众人说道: “各位叔婶不用着急,上肥的法子我会告诉给村正,到时候大家都可以来学。” 听了柳谷雨的话,围着看热闹的村人们又惊又喜,还有几个不敢置信地问道: “真的假的?” “柳哥儿,真教给我们啊?” 柳谷雨继续说:“没错,都教给大家。不过得按着我的法子来,要是没学会瞎搞,又或者贪利改了肥料的比例,最后烧坏了田,这些我可不负责啊。” 众人都说: “应该的!应该的!” “是是是,谁家要是耍赖讹上你,那我们都是不依的!” “哎呀!柳哥儿,你真是个好人!好心肠嘞!以后谁再说你不是,我肯定甩他大嘴巴子!” “没错没错!” 喝够了汤,四人又下了地,围着看热闹的村人等不及了,又听说柳谷雨愿意教给他们肥田的法子,好几个自愿下地帮忙。 有的拿着镰刀下地割,有的搬来禾戽帮着打谷。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一口田,才下午就全割完了、打完了。 都不用柳谷雨忙活,一个个都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稻谷的重量,已经帮着把打好的谷子装进麻袋里,搬来杆秤称重。 只有村正家才有杆秤,因此也惊动了陈桥生。 “四、四百斤!” “是四百一十八斤!” “我的天!” 这话一出,就连村正也惊掉了烟杆。 他本来还懒洋洋坐在树下,把烟杆倒过来往石头上敲,想敲掉里头的烟渣子,听清话后一激动撑手站了起来,震惊问道:“多少斤???” 女婿方武也来了,激动地搓手,答道:“爹!有四百多斤!” 陈桥生直接推开方武,握着烟杆走到杆秤前面,盯着衡量的砝码发呆。 ……真是四百多斤。 陈桥生下一刻欣喜若狂,盯着柳谷雨问道:“柳哥儿!听他们说,你愿意把肥田的法子教给大家?真的假的?” 柳谷雨道:“当然是真的。咱都是一个村的,我肯定也盼着各位叔婶儿好啊!” 陈桥生又激动了一阵,蹲在杆秤前好半天没能回过神。 上河村人户不少,有家里条件优越,住得起青砖瓦房,还能花钱送儿子读书的;也有家中贫苦,一两亩瘦田糊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但这肥田的法子出来,以后大家都能吃得上饱饭了! 想到这儿,陈桥生更是心潮澎拜,眼睛里已经涌满泪水了。 村人们也激动高兴,这时候又高兴又热情,忙着把秦家收上来的稻子运回家,又在门前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 今天一家子都劳累了,崔兰芳简单做了晚饭,早些吃了早些休息。 夜色深浓,风清月皎,柳谷雨洗漱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洗了头发,此刻就坐在床边擦头发,用帕子慢慢拧干。 柳谷雨晚上很少洗头发,因为古代没有吹风机,洗了头发很久都不干。但今天太累了,又在稻田里忙活大半日,晒了一天的太阳,头发又脏又油,他实在忍不了了。 就在擦头发的时候,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家里只有崔兰芳或秦般般会到他的屋里来,因此柳谷雨连头都没抬,一边摁着脑袋一通搓,一边说道:“门没上闩,直接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外似乎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柳谷雨赤脚坐在床上,拿着帕子包着头发一缕一缕擦,两只脚左晃晃右晃晃。秦容时进来就看到柳谷雨顶着一个鸡窝头,还拿着帕子继续糟蹋自己的头发。 “嗯?怎么不说……” 进来的人一声未发,柳谷雨这才惊奇地抬头看,又问道。 “二、二郎?” “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视线低垂,目光里染了几分笑意,柔和如一片柳絮软软落在柳谷雨身上。 他说道:“你的手磨伤了,我让般般做了些药膏,敷上了好得快些。” 柳谷雨挑挑眉毛,翻开手掌查看,果然看到手掌心红了一大片。 他笑了笑,调侃道:“你小子还挺细心的!” 秦容时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只小药碗走近,直接伸手翻开柳谷雨的手掌,然后捏着洗干净的竹片刮了绿色药膏厚厚涂到柳谷雨的手上。 他低着头认真捈药,又轻声说道:“还剩一亩地没有割完,明天我和陈三喜去割就好了,你和般般在家歇着吧。” 柳谷雨歪头笑,故意搞怪地翘了翘手指,哼声说道:“怎么?嫌我拖后腿啊?” 秦容时抬头看一眼柳谷雨,又默默将他翘起的手指摁了下去。 他说:“你的手都受伤了。” 柳谷雨把往左偏的脑袋又歪到右边,然后继续翘剩下的几根手指,“小伤,明天就好了。” 秦容时停下捈药的动作,抬起头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反问道:“然后明天又添新伤?” 柳谷雨耸耸肩没有说话。 秦容时低低叹了一口气,又垂下头检查柳谷雨涂了药的手掌,见没有问题才站起身。 他最后说道:“听我的。” 秦容时表情平静,眼神却格外严肃认真,像个大人。 柳谷雨忍不住笑,频频点头说道:“好好好,听你的。” 秦容时不由蹙眉,觉得柳谷雨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鸡窝脑袋,自己都没笑他,他竟然还反过来笑自己。 他又看了柳谷雨一眼,走前只说道:“早些休息。” 柳谷雨没有回答,只翘着兰花指提了提被子,又拍了拍被褥,作出马上睡觉的动作。 秦容时被他的动作逗得弯了弯唇角,扭头出了屋子。 等人走后,柳谷雨才笑着自言自语:“这个臭小子,还挺贴心的……” 说完他又按了按枕头,翻身想要躺上去,下一刻却从枕下抽出一根长布条。 嗯? 柳谷雨立刻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忘了戴抹额! “诶,这小古板今天怎么没反应!” 柳谷雨又是一阵自言自语。 第二天,秦容时和陈三喜齐力收了另一亩田的稻子,然后好好歇了一日。 这两天,村里好多人听到秦家粮食收成四百斤的消息,全都跑来打听,热闹得很。 歇了两天,家里人也恢复了精气神,柳谷雨又开始忙活摊子上的生意。 九月了,红梅村的胭脂梅也熟了。 柳谷雨拉上秦容时、秦般般两个小苦力,去红梅村收梅子。 ----------------------- 作者有话说:差点忘了更新!!! 第97章 山家烟火97 九月初九, 重阳节。 柳谷雨、秦容时、秦般般去了红梅村。 秦容时应该是提前告知了李安元,所以等他们赶着骡车到红梅村的时候,李安元已经等在村口了。 “秦同窗, 这儿!” 李安元不知在村口站了多久, 单薄的衣领已经渗了一层薄汗,他看到秦容时几人,立刻激动地挥了挥手。 红梅村地势比上河村更高,也更凉快些, 称得上一句秋高气爽,正是金风玉露时。 和上河村一样, 红梅村的村人也忙于秋收、割稻。 偶尔可见半大的孩童挽着篮子奔走在田野间, 捡遗落在地上的谷穗。家家户户的院坝前都铺开了谷物、豆菽, 被太阳晒得金灿灿,时不时有雀儿飞下来啄食,但下一刻就被养在院子里的老狗扑开。 “快走吧。”李安元热情招呼道,“我娘和大嫂已经准备好饭食了,就等你们到!吃饱了再上山摘果子!” 村里人一般只吃朝食、晡食, 一日两顿饭。 还是因为家里来客, 又听儿子说是书院里要好的同窗, 李家母亲才带着大儿媳忙活了一顿丰盛的中饭。 进了村子, 秦容时没再赶骡车,柳谷雨和秦般般也从车上下来, 并排走在路上。 柳谷雨东瞅瞅, 西望望, 发现同是村子,但红梅村和上河村还是有些区别的。 只是红梅村地势更高,前后左右都是山, 山高树多,一间间屋舍坐落在青黑的山峦间,说是“进村”,但其实和“进山”差不离。 山野间的田地更是陡峭,斜斜一块拼在山坡上,有的种着苞谷,有的种着芝麻豆荚,一大早就有农人忙活在其中。 柳谷雨看了一眼,然后对着李安元说道:“婶子太客气了,我们随便吃些就好。” 他说着从板车上的竹筐子里拿出两包油纸裹好的糖糕,对着李安元说道:“今天正好是重阳节,家里做了重阳糕,拿去给小妹和家里的小侄子吃吧。” 李安元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侄子,小名叫“元宝”,李安元每次休沐回家都要给妹妹、侄子带些小零嘴。 李安元受宠若惊接过,连连点头道:“柳哥的手艺定然是好的。” 柳谷雨却笑着说:“你大嫂的手艺也不错!上回五月农假,你来家里做客不是还带了你大嫂做的咸菜?有腌萝卜、酸黄瓜,还有辣白菜……味道真不错,家里都爱吃呢!” 柳谷雨擅厨,什么咸菜做不了,李安元只以为他是在客气,也跟着笑说:“大嫂的手艺确实好,我娘也常夸呢。” 说完他又扭头去看秦容时,发现秦容时朝他递了一把草草绑好的花束。 是一把菊花、茱萸混在一起的花束,重阳节有赏菊、插茱萸的习俗,但这时候正是农忙,村里人都忙着田里的活计,谁顾得上登高赏菊? 因此李安元也只在书中诗词里读过“佳节重阳”,可现实里到了这天反倒忘了。 李安元愣了一会儿,下一刻才回神接住,大笑道:“好啊!下午到山上摘果,也算登高应景了!” 说笑,几人到了李家。 秦家好歹宽裕过,院子虽旧了些,可敞阔亮堂,该有的屋子都不少。 可李家不一样,屋子低矮,是用黄土夯实的矮墙,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早已生出沟壑般的裂痕,颜色也从土黄变成灰褐。 屋顶的茅草倒厚实,颜色金灿灿,似乎是刚换的新茅草。 屋里有人,听到门外的动静全都迎了出来。 “哎呀,这就是小二的同窗好友吧!快请进,请进!” 说话的是一个衣着简陋的妇人,是李安元的娘亲,年纪和崔兰芳差不多大,却沧桑如五十岁。 李安元偏头笑着解释:“我排行第二,家里人都喊我‘小二’。” 柳谷雨听得直笑,心里偷偷想:还好老三是个姑娘,家里人都喊“小妹”,不然“小三”这个小名可不好听。 想到小妹,李麦冬就从灶屋跑了出来,她先打了招呼,又一眼看到贴着柳谷雨站的秦般般,立刻亮着眼睛蹭了过去,小声喊了一句“般般姐姐”。 而此时,一个三头身的小萝卜头扑了出来,一把抱住李安元的大腿,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小叔叔”。 李安元拉着家里人挨个介绍,又抱起小萝卜头哄了两句,然后把柳谷雨送的重阳糕塞小娃娃怀里,哄他拿去吃。 刚说完,李大嫂又从灶房里探出一个头,不高兴喊道:“元宝!不许吃太多零嘴儿,马上要吃饭了!” 李大嫂似乎不太高兴,也不如李家其他人那样热情,对着柳谷雨几人也只是敷衍笑了笑。 李安元有些不好意思,他去秦容时家里做客,秦家所有人都热情招待,可秦容时带着家人过来,却有不一样的待遇,这让李安元很是过意不去。 但李安元知道自家大嫂是不满他。 因为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已经花了不少钱,他又不能负担家里的农活,所以李大嫂对此有些不满。 不过李安元也清楚,自家大嫂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就是嘴上嘟嘟囔囔,但手上该做的从来不少。 今天听说他要带朋友回来,也是咕哝了几句,但还是数了铜钱去村里屠夫那儿买了半斤肉回来招待客人。 柳谷雨几人倒没怎么感觉到李大嫂的冷待,她虽然不如其他人热情,却也没有甩冷脸,几人只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众人坐下来歇了歇,李父、李大哥对秦容时都好奇得很,显然早听李安元说过了,这是书院的头名,十岁就考中童生了! 明明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可父子两个都把秦容时当稀奇把戏看。 “听我家小二说,娃儿你的学问好得很啊!” “十岁就考中童生了?厉害哩!我弟弟也是去年才考中的!” 秦容时一一回答,李麦冬拉着般般说了一会儿悄悄话,然后就进屋倒了热水出来,又洗了一盘子胭脂梅。 胭脂梅个头大,皮薄肉厚,皮上青红相间,吃起来果香浓郁,酸甜适宜。 李父招呼他们吃,又问:“这都是自家果树结的,我听小二说你们就是来摘果子的?哎哟,都是自家人,到时候随便摘!” 这都是客气话,又不是摘一两个尝尝鲜,柳谷雨可是带了两个大竹筐,要的量可不少!哪能真不给钱,随便摘? 而且听李安元说过,每年果季,家里人都会摘了果子到镇上去卖,剩下一些用来酿梅子酒,酿好了再拿到酒庄、酒楼去卖。 这是红梅村人每年都有的进项,一年也只有这一个月能靠此赚些钱,柳谷雨哪好意思白拿? 他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老可别客气,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们按价买!” 这话好听,李父听得哈哈大笑,直说:“不愧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说话就是好听!” 几人说说笑笑一阵,中饭终于做好了,摆手上了桌。 说是丰盛,那也只是对比李家人而言。 李家贫寒,一月也吃不了一次肉,今天还是家里来客才咬牙割了半斤肉,混着蒜苗咸菜炒了一个回锅肉。 又凉拌了一道青笋,焯过水的嫩笋子撕成条,加蒜泥、葱子、芫荽、辣子油拌上,味道也是鲜美。 另有一大盆杂烩汤,煮了菌子、莴笋、土豆片、笋片、红薯粉,还有包了青葱笋丁素馅的蛋饺。 都是素菜,可李大嫂不知是用什么炒的料,红澄澄的辣油,闻起来又麻又辣又香。面上再撒一把切碎的酸萝卜渣和酸豇豆沫,又铺了翠绿的葱花,最后浇一勺滚烫的热油,那味道更是香。 李母给三位客人先盛了饭,又帮着夹肉、夹菜。 柳谷雨观察了,锅里煮的米饭只够三个人吃,李家人只能吃混了苞谷、粗面的糙米。唯一一盘回锅肉也是放在靠近客人的一边,大盆里只有三个蛋饺,全被李母分给了他们。 她还笑着不好意思说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可千万别嫌弃,多吃些!” 柳谷雨在家并不缺肉吃,并且花样也多,煎煮油炸,今天炖猪骨头,明天又熬鸡汤,自从家里不缺钱了,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嘴巴。 此刻再看李家人,只觉得心酸。 柳谷雨把碗里的肉夹给都快馋得流口水的小娃娃,又把唯一一个蛋饺夹到李小妹碗里,最后才说道:“嫂子的手艺这么好,就没想过在镇上摆个食摊?” 他刚才同李安元说李家大嫂做的咸菜味道好,可不是客气话,他是真觉得好! 柳谷雨从不小瞧古人的手艺,东市摆摊卖的笋蕨馄饨味道很好,临摊小夫夫做的豆腐脑也鲜嫩味佳,就是林杏娘做的锅盔也好吃得很。 柳谷雨只尝过李大嫂做的咸菜,滋味丰富,半点不比食摊上的咸菜差。 不过李家人听到后却愣了愣,从来没有想过能去镇上摆摊。 李母更是惊讶,震惊道:“摆、摆摊?” 李大嫂刚刚还不冷不热的,没想到话头突然说到自己身上了,惊得指着自己,大惊道:“我?” 柳谷雨点头,继续说:“是啊。镇上东市好多食摊,有的味道好,有的味道一般,嫂子你的手艺真不比他们差!就这个杂菜汤,闻起来就喷香,吃起来也不比肉差多少!有这个汤底,就是煮鞋底子也好吃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桌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还以为柳谷雨是在开玩笑呢。 柳谷雨却继续认真说道:“我瞧着嫂子可以去镇上卖麻辣烫!用竹签穿了菜卖,一串不要穿多了,素菜一文钱两串,荤菜一文钱一串。就这个汤底味道就很好!” “荤菜的话,可以煮肉丸子。鱼肉丸子、虾肉丸子、猪肉丸子都好!我看红梅村也有河,鱼肉比猪肉便宜,可以试试!还能做豆腐泡酿肉!豆皮、豆干都能煮!” 说完,柳谷雨又教他们怎么手搓鱼肉丸子,怎么做豆腐泡酿肉,还说了麻辣烫的汤底怎么熬。 不过李大嫂自己熬的汤底味道就很不赖了,两个加一起再改进一下,味道定然更好。 柳谷雨最后又说:“豆腐泡、兰花串干都费油,早先可以不做,等赚了钱再加进去。那个吸饱了汤汁后味道可是一绝,配麻辣烫最妙,绝对有人爱吃的。” 李大嫂会做饭,都不用柳谷雨上手演示,只听他说一遍做法就懂了个七七八八。 可她还是惊疑不定,有些怀疑自己,“这、这真的能行?” 柳谷雨也是建议,他是看李大嫂的手艺确实好,再加上李家清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过他也不可能强迫着人家摆摊做生意,这事儿只得他们家里人好好商量了。 他说道:“我也是这样说说,我就在东市摆摊,瞧其他摊子的味道真没比这好多少!” 话是如此说,但看李家人的神色,显然是听进去了。 尤其是李大嫂,她听李安元说起过这位“柳老板”,手艺好、有本事!她认为自己的手艺也不差,说不定真能摆摊赚到钱!要是赚到了,说不准也能送元宝去读书! 吃了饭,李安元带他们上山摘果子。 在山上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摘了满满两大筐才收拾回家。 临走前,李家又送了一罐梅子酒,说这个味道淡,孩子也能喝,让他们带回去尝尝味道。 柳谷雨也没同他们客气,笑着收下,和秦容时兄妹带上两筐胭脂梅上了车,驱车回村。 秋日叠翠流金,又是一日满载而归。 第98章 山家烟火98 柳谷雨的摊子上推出了梅子饮、桃李饮, 味道都好,姑娘们逛街都爱买一杯插上芦苇管,边喝边玩。 新品都卖得很好, 到了月末柳谷雨还到红梅村又买了两筐梅子, 后来又添了梅子果酱、梅子姜糖,次次售空。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衰草连天, 红消绿减,山上的草木树叶也染上了枯黄色, 整座山都萧条了下来, 也安静了下来。 十一月, 柳谷雨在东市遇到了第一次来摆摊的李家兄嫂。 李安元的大哥叫李诚,大嫂名徐盈彩,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自他们上回听到柳谷雨的话,私下和家里人商量了许久,准备了足足两个月, 今天终于推着摊车到东市摆摊了。 “柳哥儿!” 穿粗布麻衣的妇人满脸笑盈盈, 端着一大碗麻辣烫到了柳谷雨的摊子前, 笑着招呼道: “柳哥儿!还得多亏了你给我家出的好主意!我和我男人今天到东市摆摊, 给你们煮了一碗麻辣烫,尝尝吧!” 她说着就把一大碗麻辣烫放到柳谷雨的摊子前, 红汤油汪汪, 青嫩的笋子切成薄片, 冬瓜煮得软烂入味,香菌菌盖肥厚鲜美,还有鱼丸、肉丸浮在汤里, 黄灿灿圆鼓鼓的蛋饺挨挨挤挤好几个……红油浇上,酸萝卜渣入了味,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一碗可实在了,只怕端出来卖要十来文才够! 柳谷雨道了谢,又顺着徐盈彩来的方向看了去,在好几个摊子外看到正生疏地招待客人的李诚。 一眼就能瞧见那摊车是新做的,木色还新着,后面还摆了两张桌凳,也是新的。 想来李家人也是犹豫很久,最后才咬咬牙拿出了摆摊的本钱。 “哎呀!柳老板,这是什么吃食?闻起来好香啊!” 排在前面的牛大为原本是来给闺女买水果糖,柳家食摊又出了新味道的软糖,其中山楂苹果味、薄荷味卖得最好,小姑娘早早吵着要吃了。 现在又看到这一碗让人食欲大增的红汤杂煮,新鲜又好奇。 都不用柳谷雨回答,徐盈彩先开了口。 她现在可不像那日在李家那样冷淡了,口才好得很,说话又好听。 “这是麻辣烫!客人待会儿要来尝尝吗?就在那边摊子上!食材都新鲜呢,您看着我们煮,绝对干净!素菜一文两串,荤菜一文一串,就这一大碗只要十三文!味道绝对好!” 柳谷雨也帮着说话:“李嫂子的手艺确实不错!我记得牛娘子爱吃辣,牛老板得了空一定要去试试!” 牛大为是熟客了,自然愿意给柳谷雨这个面子,况且这什么麻辣烫的味道闻起来确实好! 他说:“啊呀!我媳妇爱吃辣!我等会儿就回去喊她,今儿我们两口子就在外头吃,小丫头丢给她奶奶照看!” 说完他丢下买水果软糖的铜钱,揣上糖急急忙忙回去,似乎真赶着回去喊人了。 后面也有一个客人看得嘴馋,也笑嘿嘿说道:“这麻辣烫吃起来肯定暖和!正适合如今这天气!柳老板,给我来一筒梅子饮,我拿到那边摊子去吃!甜水配着麻辣烫,指定绝!” 徐盈彩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送趟东西,竟然还送来几个客人,高兴得直拍大腿。 可她扭头又看见自己男人正笨嘴拙舌地招待客人,一句话磕磕巴巴说着,急得他直挠脑袋,时不时就往她这边瞥。 “哎呀!这个笨蛋货!” 她低骂了一声,急急忙忙回去招待客人,忙活生意。 柳谷雨看得发笑,又看那头生意不错,也不由点头开心。 他对着一旁帮忙的秦般般说道:“般般,你先吃着,吃饱了再来替我。” 般般点头,麻溜地收了前头两个客人的铜钱,然后拿竹筒当碗,握着筷子挑了菜吃。 她一边吃一边说:“柳哥,好吃诶!比我们上回去吃的还要更好吃了!李家嫂嫂的手艺确实不错!” 味道好不好,直接体现在生意的好坏上。 李徐夫妇两人自十一月月中开始摆摊,前头几天客人很多,不过三五天就把做摊车、做桌凳,买碗筷、菜品、佐料的钱全赚回来了。 后面渐渐稳定了下来,但每天也有一百多文的进账,一个月能赚三两多。 这可大大提高了李家的生活质量,老大夫妇摆摊赚钱,老二读书,家里有公婆、小妹在,能帮着照顾最小的元宝,也有人操持家务,一家更是和美。 临近过年,徐盈彩还买布给全家裁了新衣。 要知道,李家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往年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活,只有最小的元宝能穿新衣,就连家里最费钱的李安元也是一身旧衣裳缝缝补补又几年。 不仅买了布做新衣,还买了不少年货,糕饼肉蛋都不少,惹得红梅村不少人羡慕。 今天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还没过年就已经下了两场雪,镇上、村里所有人都裹上了厚重的棉衣。 临近年关,日日都是集,柳谷雨摆摊比往常更勤,从逢集摆摊变成了隔日摆摊。 摊子上的糖水、甜圆子做得少了,都是糕饼、果脯蜜饯、果酱、水果软糖,能卖给客人拿去做年货,过年拿来招待客人也行,走亲戚送礼也行,都拿得出手。 柳谷雨一直忙到廿七才收摊歇下,在家里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秦容时也是这天放假的,据他所说要一直放到下个月十五,也就是过了元宵节才回书院上课。 除夕年夜饭的大菜是羊肉锅子。 冬日吃羊肉好,温补养身。柳谷雨去年过年就想吃了,可羊肉价贵,那时候家里不像现在这样周转得开,他只得忍下。 羊肉鲜美,先放姜片、蒜片、葱头、辣子下锅煎炸出香味,热锅滋啦作响,没一会儿就飘出姜蒜葱香。再放柳谷雨提前炒好的底料,炝炒出香味红油,加水烧开,放盐、酱油调味,最后倒入羊骨、羊肉炖煮。 等时辰到了,熄火盛出,一大盆香喷喷的羊肉锅子就出炉了,最后在面上撒一把青嫩嫩蒜苗,香得人口水直流。 今年的年夜饭也不止这一道菜,但一双双筷子都往羊肉锅子里夹,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正吃着饭,柳谷雨突然说道:“家里还留了一只羊腿肉,二郎,你明天去老师那儿拜年,把东西提上吧。” 秦容时点头,下一刻却忽然顿住,好一会儿才张口说道:“等明年老师又要外出游学,他想带上我一起去。” 鹿鸣书院已经找到新的策问夫子,不过要年后才来授课,所以等年后吕士闻又是自由身了。 这话一出,高高兴兴吃饭的几人都放慢了动作。 崔兰芳有些不舍,小心翼翼问道:“游学?要去很久吗?” 秦般般则是歪了歪头,好奇问:“二哥,什么是游学啊?是要去很多地方吗?” 柳谷雨缓慢放下碗筷,蹙着眉认真说道:“早听说吕山长喜欢游学,他愿意带着你一起去,想来是看中你这个弟子。你是怎么答他的?” 秦容时点头,说道:“我已经答应老师了,他让我回家同家人再商量商量。” 说完,又继续道:“老师喜欢游学,短则半年归,长则二三年都在外面。不过两年后就有考试,老师让我下场一试,最迟那时候也会回来。” “不过明年般般就要及笄了,是大日子。我和老师说过,待五月过了再出发。” 听了这话,几人更是沉默。 崔兰芳更甚至直接放下筷子,满桌佳肴都没了味道。 但她很快安慰好自己,笑着说道:“该去。你常念的书里怎么说来着?读、读万卷书……” 坐在她旁边的般般很快接过话,脆生生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崔兰芳点头,又说:“就是这个理!吕先生是有见识的人,他让你去,自然是为了你好,当娘的虽然不舍,却也不能误了你的前途。” 秦容时沉默着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崔兰芳,似乎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般般也撇撇嘴,有些闷闷不乐的。 好好的年夜饭,却因着一句话闹成这样。 柳谷雨刨了一口饭,瞅瞅这个,又瞥瞥那个,最后轻松笑道:“游学好啊!好多人一辈子都得待在这小地方,没机会走出去!” “你出去见了奇峻山峦、飞瀑流泉、大漠孤烟可都要记得写信告诉我!最好还得画出来!你小子只顾着读书,还从来没见过你画画呢!” “还有各地的吃食,有什么好吃、好喝的的你也要写信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学学呢!” “你以后要考秀才,还要考举人,我们不会一直待在福水镇,这次就派你去打个前锋,先探探路!” 或许因为柳谷雨的语气轻松欢脱,仿佛在说什么趣事,崔兰芳脸上的不舍也渐渐淡去,又高兴地拿起筷子,乐道:“好了,过年呢,都快吃饭!今儿这羊肉可都得吃完,头次的才最新鲜!可不能浪费了!” 于是,一家人又热闹欢笑起来,一双双筷子在羊肉锅子里打架,桌脚趴着狗子来财,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羊骨头啃。 屋外飞雪不停,点点扬花,片片鹅毛,一片琉璃世界。 室内暖灯热炭,欢声笑语和家乐。 * 开了春,柳谷雨兑现承诺教村人们自制肥料。 村里每户人家都派了一到两个人来学习,其中苗老汉是学得最认真的。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临老学到一招,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天天揪着柳谷雨问。 去年家里的田是陈三喜种的,柳谷雨制肥的时候从来没有避着他,所以陈三喜也知道怎么制肥,今年就是两人一起教大家的。 村正大喜过望,天天在村里转悠,逮着人就问:“你家去找柳哥儿学制肥了吗?” 说起来,去年收秋税,来村里人收税的差役都知道上河村有一户人家一亩地出了四百多斤的粮食。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都惊动了上头的县尊大人,都等着上河村这一季的收成,若是收成好,这制肥的法子就可以推行全县,甚至再往上报,推行全州府,乃至整个大雍。 柳谷雨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还笑着打趣,说上河村成了“试验村”。 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用了柳谷雨教的制肥法子,因为是第一次尝试,大多数人不敢用在所有田地上,有胆子大的,就拿出大半尝试,家里田地本就不多的,就分出一亩两亩。 这些日子,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飘出某种不可言喻的奇妙味道,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都堵着鼻子。 沤了肥,清明前后上肥,然后下田插秧。 一块块田地都涂上青嫩的颜色,秧苗嫩嫩,风一吹就摇曳晃动,新绿赏心悦目。 秧子一月一变,村人们激动万分,几乎是天天都要下田查看。 如此到了五月,马上是秦容时、秦般般十五岁生辰。 ----------------------- 作者有话说:刚写完,先发先看,还没改错字[托腮] 第99章 山家烟火99 五月初, 春色将阑,莺声渐老,暑气也渐渐升了上来, 幸好村里山多树多, 绿树荫浓,倒还不显得炎热。 今天是秦容时和秦般般的生辰,是很重要的日子,尤其对秦般般而言, 今天是十五岁及笄,可是大日子。 女孩儿穿了一身粉绿的衣裙, 这是为了及笄礼新做的衣裳, 果真是芰荷为衣, 芙蓉为裳,亭亭玉立在那儿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柳谷雨拉着人转了一圈,怎么看怎么好看,笑眯眯说:“这是谁家的荷花成了仙啊,真是漂亮!” 这一年秦般般也常常做新衣, 但都是便于做活的半裙加长裤, 打扮俏丽却简单。 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 崔兰芳特意做了一身罗裙, 裙子长长盖过脚背,打扮较之以往要隆重许多。秦般般心疼裙摆被泥灰弄脏, 得时时刻刻提着裙子。 小姑娘脸庞红粉粉的, 就似裙裾的颜色, 娇嫩得像花儿。 对门的罗麦儿跑了过来,围着秦般般欢乐地转了一圈,一会儿摸摸她的衣裳, 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兴奋道:“般般!你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秦般般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羞涩笑道:“也、也还好吧。” 罗麦儿扯着人嘿嘿笑,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看两个姑娘玩乐,柳谷雨轻笑两声,扭头又回了灶房。 还是罗青竹跟在后面,无奈笑道:“麦儿,你不是给好姊妹准备了及笄礼物吗?还不快拿出来!” 罗青竹说话间就带了笑意,越说笑得越厉害,听得秦般般有些愣,呆呆看着他,不知罗青竹在笑些什么。 一向大方外向的罗麦儿竟难得有些忸怩,拽着袖子左晃晃右摆摆,就是没有拿出东西来。 秦般般更好奇了,拽着罗麦儿的袖子轻轻摇晃,甜甜喊道:“好姐姐,你给我送了什么东西?快给我看看嘛!” 罗麦儿哪经得住好友撒娇,没忍住红了脸,歪头贴了上去,小声说道:“……唔,给你就是了,但你可不许笑我!” 说罢,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色帕子,上面绣了蜈蚣蝎子,是一条五毒手帕。 秦般般手一抖,险些丢出去。 少女瘪瘪嘴,哎呀叫道:“麦儿姐!去年你及笄,我可是缝了一个并蒂桃子的斜挎小包送你!怎么轮到今年,你要绣这些吓我!” 去年罗麦儿的及笄办得突然,秦般般还是当天才知道,当时只来得及编一只花环给她,并蒂桃子的小方包还是后来补的,娇桃绿叶,罗麦儿很喜欢,日日都挎着。 至于这个五毒手帕…… 倒不是秦般般嫌弃丑,实在是吓人,张牙舞爪的蜈蚣,卷着尾巴的蝎子,花纹诡异的长蛇…… 嘶,好吧。 秦般般也确实嫌丑。 手帕上绣一只癞蛤蟆,哪个女孩儿不嫌丑啊! 罗麦儿扭了扭身子,不好意思说道:“这不是端午了,五毒手帕正应景呢。” 秦般般没笑,倒是站在后面的罗青竹哈哈大笑。 他一边大笑,一边帮着解释:“般般,你可饶了她吧!” “这丫头就不是个绣花儿的料!她原先想绣一个‘桂下玉兔’,结果兔子耳朵绣得像蝎子的两只大钳子!桂树树枝像蜈蚣!重绣了好几条,手指头都要扎漏了,还是不好看,干脆就改成五毒了!” 手指头都扎漏了?! 听到这儿秦般般也顾不得嫌弃了,连忙拉过罗麦儿的手翻开查看,果真在几根手指上看到细小的针眼。 “哎呀!真受伤了!” 罗麦儿歪歪头,小声嘟囔道:“刺绣什么的……真的太难了!” 秦般般瘪瘪嘴,拉着好姐妹回了屋子,说要给她涂些药。 这时候,院子外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 是谢宝珠和李安元到了。 率先下来的是秦容时,他作为东道主到村口去接人。 今天也是秦容时的生辰,他也换了新衣。衣裳也是崔兰芳做的,选了蓝红二色,裁成一身圆领袍子,系环带,袖口宽大飘逸。 秦容时平日里多穿青色、白色、灰色,少有机会穿这样浓艳的颜色,衬得人精神又明亮。 “二郎回来了?” 柳谷雨一直在灶房忙活今天的饭食,听到院子外的动静才撩着袖子出来看,一眼就看到穿着艳色的秦容时。 少年骨肉匀停,身段秀挺如翠竹,只一个背影就看得人出了神,已经隐隐有了芝兰玉树的影子。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秦容时侧过半边身子看他,眸色澄澈如水。 他朝着柳谷雨走了过去,答道:“回来了。嗯,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声音就在耳畔,柳谷雨这才惊得回过神,又认真看向秦容时,恍惚间才惊觉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了。 说起来,自己刚到这儿的时候,秦容时和秦般般兄妹两个还是差不多个子,可现在秦容时已经高出般般半个头。 柳谷雨回神笑:“今天是你生辰,用不着你帮忙,也不用你烧火!这身衣裳多好看,可别钻灶膛弄脏了!” 说罢,他还绕着秦容时转了一圈儿,最后点着脑袋认真说道:“确实好看。你穿艳色也合适,衬得你皮肤好。” 秦容时没有说话,视线却顺着柳谷雨转圈而移动,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说自己皮肤好,可秦容时却觉得柳谷雨肤白,哪怕经常摆摊晒太阳也是白得发光,穿明艳的颜色想必更好看。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的谢宝珠却抢先开了口。 大少爷两只手塞进袖管里,也学着柳谷雨的模样围着秦容时绕了两圈,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 最后还说道:“秦容时,我发现你今天穿得格外骚包。” 秦容时:“……” 秦容时不冷不淡瞥他。 李安元则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瞪着人说道:“今天是秦同窗生辰!谢同窗,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了!” 被两个人瞪着看,谢宝珠还嬉皮笑脸笑得肩膀都哆嗦起来,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哈哈哈哈……像一只骚包的,花蝴蝶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朝书童招手,又喊道:“翡翠!把少爷准备的礼物找出来!” 没一会儿,翡翠就捧着一个黑木盒子小跑过来,笑盈盈递给秦容时,还说道:“秦公子,这是我家少爷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一整套文房四宝!” 谢宝珠揣着手说:“秦蝴蝶,别说哥哥对你不好!这文房四宝还是我托我爹到府城买的好货!你得了就偷着笑吧!” 李安元也准备了礼物,此刻也连忙拿了出来,三个好友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柳谷雨看了两眼,又急着回灶房准备饭食。 没多久饭菜就上了桌,在灶屋帮忙的崔兰芳先一步洗了手回屋,拉着秦般般回房梳头发去了。 姑娘及笄,可以把头发梳起来了,扎上漂亮的发髻。 “出来了!出来了!” 罗麦儿等在堂屋,看母女二人牵手出来,高兴地直拍手。 往常随便扎的麻花辫被拆开,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拢在头顶,秦般般还有些不习惯,走两步就要抬手扶一把,总觉得脑袋有些沉甸甸的。 罗麦儿赶忙上前抱住她一通蹭蹭,乐道:“真好看!般般,你打扮得像一朵荷花!哦,不!比荷花还好看!” 林杏娘上前把女儿拉回来,拍着她的手说道:“好啦,别闹了,待会儿有你们好姐妹亲近的时候!先让般般把及笄礼行完。” 及笄礼,该有母亲为年满十五岁的女儿盘发、插笄。 秦般般跪在席团上,给崔兰芳磕了三个头,坐在主座的崔兰芳喜极而泣,等她磕完第三个就伸手把人扶起。 “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罗麦儿凑近林杏娘,贴着耳朵悄声说道:“娘!你和婶子是不是商量好了?这和你去年同我说的词儿一模一样啊!” 林杏娘瞪她,没好气拍了罗麦儿的后背一巴掌,拍得女孩儿龇牙咧嘴。 崔兰芳此刻满心满意都是秦般般,完全没听到罗麦儿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的红锦盒子里拿出一只莲花玉笄,端端正正插进秦般般的发髻中。 又说道:“这还是你柳哥送你的及笄礼物,配你今天这身衣裳正合适。” 她插好玉笄,然后扶着秦般般站了起来。 般般摸了摸发髻,又冲柳谷雨甜甜一笑:“谢谢柳哥!” 秦容时也在此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对桃木雕刻的桃花簪子。 “这是二哥亲手雕的,愿般般一生安康,福慧双长。” 漂亮话是说了,可手里拿着簪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处簪。 秦般般今天一身光艳明亮,发上又插了玉笄,倒显得他手上这对桃花簪子没了用武之地。 秦般般才不管这些,她直接伸手从秦容时手里抢过簪子,一横一斜插进发髻里,又左摸摸右摸摸,晃着脑袋高兴笑道:“谢谢二哥!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又对着秦容时说:“今天也是哥哥的生辰,我也准备了礼物!” 说完,秦般般又急匆匆跑回屋子,没一会儿拿出一只荷包。 料子柔软,湖蓝色的葫芦形荷包,面上绣了两株金灿桂花,针脚细腻,彩线交织栩栩如生,意为“蟾宫折桂”,还垂了两条柔顺的流苏。 秦般般又说:“荷包是我自己绣的!里面装了一些静心安神的草药,二哥读书也用得着的。” 秦容时神色柔软了两分,点头笑道:“也谢谢般般,二哥也喜欢。” 刚说完,他就被谢宝珠一肘子挤开了。 “该我了!该我了!我也是准备了礼物的!” 说罢,谢宝珠就让翡翠抱出两匹锦布。 他是男子,送及笄女孩儿礼物总有些不方便,所以准备的只是两匹颜色百搭的锦布,全家裁衣都可以。 谢宝珠家里就是开绸缎庄的,两匹锦布还是送得起! 李安元准备的则是一幅全家图,他去年就靠这个赚了不少钱,这次画得最认真,耗时也是最长,画景画人都格外细致,惟妙惟肖。 林杏娘送了一对耳坠子,罗青竹自己做了一双绣花鞋,都是用了心的好礼物。 般般抱了满怀的礼物,高兴得合不拢嘴。 崔兰芳又在那边喊:“好了,快来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众人应了一声,都纷纷往饭桌上靠了去,般般则抱着礼物先回屋放置。 秦容时也正要往座位上去,却被柳谷雨悄悄拉住。 今天也是秦容时的生辰,但因着又是秦般般及笄,比寻常生辰都要重要许多,免不得冷落了另一位寿星。 秦容时抬了抬眉,疑惑地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却朝他勾了勾手指,下一刻神神秘秘掏出一块白鹤穿莲的玉佩。 “送你的!” “这是和般般那根玉笄一个地方买的,般般有的,自然也少不了你!” “不过玉色次了些,你且戴着吧!等我赚了大钱,在你及冠的时候给你换个更好的!” 话是如此说,可一根玉笄一块玉佩,几乎花光了柳谷雨两个月摆摊赚的银钱。 秦容时接过那块玉佩,这是一块方形玉佩,玉色润白,可细看就能发现玉质并不通透,内里包着黑点杂质,确实不算好玉。 但秦容时握在手里却有些爱不释手,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朵白莲,垂眸静静看着。 “你们两个,还在做什么呢!快来吃饭啊!” 崔兰芳又在催了,柳谷雨盯着秦容时看,见他还在发呆,又抢回那块玉佩,走上前绑着系到他的腰带上。 系好玉佩,又推着秦容时往饭桌上走。 “走了走了,吃饭了!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是你爱吃的甜口!” 一桌笑语欢声,热热闹闹。 ----------------------- 作者有话说:dbq……来迟了来迟了。也没来得及纠错字,先看吧,太累了,明天再爬起来检查错字(跪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00章 山家烟火100 过完生辰, 秦容时要收拾东西跟随吕士闻外出游学了。 这天刚入了夜,吃完饭的秦容时回屋开始收拾行囊,柳谷雨拿着不少东西跟了进去。 “这几包是给你做的果子糖, 有樱桃味、枇杷味、杨梅味, 都是你爱吃的。不过天气热了,这些果子糖放不了太久,你趁早吃,别放坏了。” “这些是准备的干粮, 只备了三天的量,多了放不住。你们在路上只怕不是每次都运气好, 到了饭点都能找到吃饭的地方, 就拿这些顶顶吧。吕先生和吉祥的份我也都准备了。” “还有给你准备的银钱。有几张银票我让娘缝到你的衣裳里面了, 加了防水的夹层,每件内衫都缝了一两张。还有准备的碎银和铜板,你都带上。” 说起银票,柳谷雨穿越前总觉得银票只有五十两、一百两、一千两的面额,可到了古代才知道一两、五两、十两的银票也有, 他这次准备的就是十两的银票。 …… 听到这儿, 秦容时皱着眉将已经叠好收进包袱里的衣衫拿了出来, 每件摸了过去, 果然摸到藏在衣衫内的银钱。 他蹙眉看向柳谷雨,问道:“你准备了多少银钱?” 柳谷雨歪歪头, 回答道:“面值十两的银票有四张, 还有十两换成了银子和铜钱。”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扯着衣裳就想拆开针线,把藏在夹层里面的银票拿出来。 他还说道:“我在外面用不了这么多钱,你全给我了, 家里吃用花什么?” 柳谷雨赶忙走过去,一把按住秦容时的手,板着脸说道:“拿着!你在外头可不比家里,吃穿用度哪样不得掏钱?若是去了大城,花销只怕比镇上高出许多!” “你就安心拿着吧!你还不知道我?我可不是咬着牙硬吃苦头的人,若家里没有剩余的银钱,我才不会给你包这么多呢!” 话虽是如此说,可家里的存款秦容时还是有数的,这五十两只怕已经掏了大头,剩下还有这一半就不错了。 但柳谷雨板着脸,似乎自己再反对,他就要跳起来骂他不识好歹了。 秦容时只得又收回手,默默坐了回去。 柳谷雨不再理会他,帮着把散开的衣裳又一件一件叠了回去,秦容时就坐在一边,认真注视着柳谷雨忙碌的侧颜。 屋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深深地隐没在厚厚的云层后,透不出一丝光,连星子也瞧不见,想来明天的天气并不会太好。 没了光,只能听到外头时不时传来吹风的声音,还有无尽不休的虫鸣蛙叫,倒也显得热闹。 室内光线有些暗,只桌上点了一盏烧了一半的油灯,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映出一大片斑驳光晕。 秦容时找出剪子剪断一截灯芯,豆大的火花立刻炸开,眼前腾一下变亮了。 柳谷雨没有注意到,他正将自己带来的吃食塞进包袱里,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在外面记得财不露白,做事都低调些,晚上也少出门,夜里不太平……” 古代的治安可不比现代,还做不到夜不闭户,偷儿、扒手也多得很。柳谷雨从前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啰嗦,恨不得说上一千句一万句,把该叮嘱的全叮嘱一遍。 “记得常给家里写信,你也知道,娘是个爱操心的,总要时时收到你的来信才能不担心。” “要是钱不够用了,也写信回来告诉我。” 秦容时虽从小就有神童的称呼,又少年老成,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在现代还是念中学的年纪,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远行,柳谷雨难免多操心了一些。 秦容时静静听着,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他看着柳谷雨,只能瞧见一张清俊干净的侧脸,衣衫单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实在赏心悦目。 秦容时却没有多看,只将人细细端详一阵就移开了视线,落向另一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倒映出柳谷雨的影子,顺着火烛摇曳晃动。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影子,从脸,到脖颈,再到手…… 他唇上勾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睫也低垂着,似乎正认真注视着手下的影子,睫毛长卷,也被昏暗的烛光照出一道青色的弧影落在脸上。 “你怎么不说话?嫌我啰嗦了……二郎?” 柳谷雨突然转了话题,直接扭头朝着秦容时看了去。 秦容时的手还停在墙壁上,猝不及防被柳谷雨看了个正着。 “二、二郎?你在做什么?” 柳谷雨脑子一空,总觉得秦容时的动作有些奇怪,可他又想不出奇怪在哪里!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秦容时半点儿不心虚,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又一次扭头看向柳谷雨。 灯影摇晃,照进他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 那样一双乌黑的眸子,却在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亮起了光,仿佛满屋的烛火都落进那双眼睛里,灿如星辰。 柳谷雨突然哑了声,这下真是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你……” 秦容时眨眨眼,一脸镇定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从容反问道:“怎么了?” 柳谷雨挠挠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朝外走,边走边说:“啊……没事啊。那啥,我突然有些困了,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然后,秦容时就看到柳谷雨同手同脚走了出去,看得他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再看另一边的柳谷雨,他慌慌忙忙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锁上,然后四仰八叉倒到床上。 可躺下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往左滚两圈,再往右滚两圈。 “我没看错吧?什么情况啊……这小子……” “嗯,一定是我的错觉!” “他才十五岁!他能懂什么!” 柳谷雨躺床上自言自语,一边说话一边翻身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儿,伸手捋了捋头发,继续说道: “嘿,自己吓自己!” 说完,他又翻了一个滚儿,然后一头撞到床架子上。 “嗷——痛痛痛——” * 次日,众人在官道边的小亭内道别。 谢宝珠和李安元甚至请了半天假,专门为秦容时饯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容时,满饮此杯,待你回福水镇,你我再好好相聚!” 今日的天气果然不太好,大风怒号,天色也昏沉沉的,乌云密布如灰布,仿佛一张兜了大盆雨水的薄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捅破网布,雨水如注漏下来。 秦容时、谢宝珠、李安元三人就站在亭中,谢宝珠是三人中最高的一个,双手举着一只白盏,里头水色黄澄透亮,像一杯金黄色的好酒。 谢宝珠举杯说话,张嘴就灌了一口风。 他说完还用手肘捅了捅李安元的胳膊,没好气道:“举杯!举杯!李圆圆,举杯啊!” 李安元遂举杯。 三只杯盏相撞,发出“琤”一声脆响,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谢宝珠把杯盏倒了过来,果然喝得干净,他又说道:“行到此处,兄有一言相赠……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秦容时:“……” 见秦容时不说话,李安元朝他靠近半步,抻着脖子凑过去小声说道:“你别搭理他,他最近背饯别诗背疯了。” 谢宝珠皱眉,不乐意了,“嘿!李圆圆!我听到了!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这时候,早已经坐在骡车里的吕士闻也不乐意了,一把掀开车帘,冲着这头喊道:“嘿!你们这三个臭小子,装什么大人!赶紧说话,说完赶紧走!再晚些就要下雨了!” 谢宝珠撇撇嘴,小声嘀咕:“……谁装大人了。” 说完他又朝后对着捧着瓷壶的翡翠小声嘀咕:“这次的味道有些淡了,下次再多放一勺枇杷酱!” 他一边说还一边指了指喝空的杯盏。 翡翠耷拉着肩膀,干巴巴答了一句:“哦。” 坐在车上的吕士闻冲这边又说了一句:“谢学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就下场考童生吧!等再过两年,好友都是秀才了,你还是白身呢!你策问学得不错,次次都有进步,这次尽力考试应该能行。” 谢宝珠没想到山长竟然还惦记着他这个名次末尾的学生,不由受宠若惊地扯了扯李安元的袖子,又高兴又激动:“山长说我有进步!果然,少爷我天纵奇才!哈哈哈!” 李安元被他晃得东倒西歪,脑袋都晕了。 吕士闻说完又看向李安元,顿了片刻才说:“李学子,你算术学得不错,衙门近来收田税正嘉招算生,老夫向他们举荐了你。” “每月可领一两银加二斗米。之后你也不用再找别的零活,就去衙门帮忙算税,有银子拿,也在官前露了脸,于你今后仕途有益。” 被晃得脑袋晕的李安元也愣住了,没想到山长竟然知道他缺钱,得常常挤出时间找些零散活计。 他感激非常,一张脸爆红,激动地对着吕士闻连连点头,磕磕巴巴说道:“多谢夫子!呃……不是,多谢山长!山长恩情学生铭记于心!” 吕士闻点点头,最后再看向秦容时,说道:“与你家里人道别吧。” 秦容时颔首,再次看向等在一边的家人。 崔兰芳快步走了过去,拉着秦容时看了又看,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二郎,出门在外一定要保重自身,天冷了记得添衣裳,日日都要吃好喝好,千万别舍不得花钱!平日里多听先生的话,记得常写信回来。” 秦容时早熟,这些嘱咐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多余,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崔兰芳还是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 秦容时并不厌烦,静静听着崔兰芳说话,等她说完才回答道:“娘,您不用为儿子担心,您身体不好,平日里要多注意。我每月都会寄家书回来,事无巨细都写给您。” 崔兰芳拿衣袖沾了沾眼角,她不敢再开口,因为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只怕开口就是哭音。 柳谷雨在一旁扶住崔兰芳,小声安慰道:“娘,二郎是出门见识天地的,您不要难过。” 听到这儿崔兰芳也强撑出一丝笑,对着秦容时继续说:“……记得写信啊。” 秦般般牵着娘亲的手,仰着脑袋看向秦容时,眼眶也有些红,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二哥……早些回来。”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从始至终,柳谷雨都没有言语,他昨天已经说得够多了,今天又有崔兰芳在一边,似乎该说的话都被她说了,他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如今再看秦容时的神色,似乎没了昨天的模样……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柳谷雨暗自想。 此时,秦容时突然朝后退了一大步,抬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最后才对着柳谷雨说道: “柳哥,家中诸事就拜托给你了。” 说完,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垂着视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稳。 “等我回来。” 言罢,他扭头朝着骡车走去,扶着吉祥的手进了车厢,没多久,套在车头的两只骡子就踏起蹄子,拖着车厢朝大路而去。 谢宝珠还在后面招手喊话,追着骡车跑了两步。 “秦容时!你放心去吧!你家里我会帮忙照顾的!” 话音刚落下就被李安元拍了一巴掌,好脾气的李安元都忍不住板起脸,瞪着眼说道:“谢宝珠!早说了!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了!” 谢宝珠被一巴掌拍得缩起脖子,偏还耍宝儿般指着李安元乐呵:“嘿!不得了!你敢喊我全名!” 李安元:“……” 两人闹了一通,崔兰芳眼里虽还挂着愁绪,可看到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谷雨还盯着骡车离开的方向,已经只能隐隐看到一个黑点了。 他叹了一口气,一股莫名的涩意此刻才在胸口化开,像吃了一颗烂掉的果子,又苦又酸。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颗枇杷糖,剥掉糖纸后塞进口中,嘴里甜丝丝的,可心口的酸涩并没有淡去。 嗯……是多久来着? 两年后就有考试,最迟那时候也会回来。 -----------------------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长大了(其实也没有很大,等小秦同学回来大概十八岁的样子),之后就是考试、考中,然后换地图搬到府城。 第101章 府城市井1 时光流似箭, 转眼又二年。 冬,十二月,朔风冷冽, 吹得人脊骨生寒。 天也灰蒙蒙的, 沉沉压在头顶,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全都裹着厚重的棉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冷风也仿佛长了眼睛,专门往人的衣领子里钻, 冻得人都瑟缩着脖子。 柳谷雨穿一件夹棉花的靛蓝色棉衣, 和一堆人挤在驿馆前, 一时不防还被人踩了好几脚。 “哎呀!哎呀!别挤嘛!” “哎哟,这不是柳老板嘛!您过来些,可别被挤出去了!” “柳老板又来取信?您家二郎出息啊,拜了好老师,以后肯定大有前途!” “哎哟, 别挤嘛!你踩着我脚了!” …… 柳谷雨退了两步, 冲着说话的两人点点头, 敷衍答道:“是嘞, 是嘞,过奖了, 过奖了。” 刚说完话, 驿馆的门就打开了。 一个穿灰衣裳的小卒抱着一个大筐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了一人帮忙,小卒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铜铃铛,一边摇一边叫道:“好啦好啦!都别挤!挨个挨个来!我念着谁, 谁就上来取信!” “南门巷朱虹!” “石门村万齐山!” “茶亭街薛三!” …… “上河村柳谷雨!” 挤在人群里,认认真真听着小卒喊名字的柳谷雨可算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举手喊道:“这儿这儿!” 就连小卒也认得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一边将信件交过去,一边笑道:“柳老板?又来取秦童生寄回来的信啊!” 秦容时一月会寄两次家书,一般是月中和月末,这几天柳谷雨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空手而归,有时候拿了信满意而归。 柳谷雨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信件,又道了谢,最后才拿着东西钻出拥挤的人群。 取了信他没有再多逗留,揣上东西往城门的方向走,赶了骡车回家。 而与此同时,秦家却来了客。 一个穿牙绯色,头发盘起,发髻上插着两朵鲜红布花的中年妇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正抿着唇笑眯眯,对着主位上的崔兰芳说道: “崔妹子,这门亲事真的不错!你可千万要上心啊,你家闺女儿年纪也不小!翻过年就十八了!” 崔兰芳的情绪淡淡,不见多欣喜,也不见多厌烦,只淡淡看着说话的媒婆,敷衍笑道:“再说吧,再说吧,麻烦张姐姐跑这一趟了!” 张媒婆哪愿意!她可是拿了钱的! 她连忙又劝道:“哎哟!这事儿哪能再说啊!这可拖不得!般般年岁也不小了,别家女儿像她这岁数有的都成亲生孩子了!” 她又道:“这回说的是镇上杨员外家的小儿子!他家靠卖甜水发家,现在已经开了门脸铺子,家里底子足!你闺女嫁过去准不会吃亏!” “杨小郎君又是家里最小的儿子!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在家里最受父母祖母疼爱,上头又有两个哥哥顶事!嫁过去就是享福啊!” “杨家那边可说了,他家没女儿缘分,就盼着般般这样乖巧的女孩儿进门呢,保管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这已经是今年来求亲的第三个媒婆了。 秦容时跟随老师外出游学,人不在上河村,也不在鹿鸣书院,这事儿自然瞒不住。 人走了没几天,书院、村里都传开了,秦容时得了鹿鸣书院山长的青睐,收为弟子,以后前程似锦。 柳谷雨的生意也做得好,在东市是出了名的! 他今年又租了铺子,开了一间甜味食肆,日日都客如云来,每天数钱数得手软。 眼瞧着秦家日子一天一天变好,隔三差五就换了新衣裳,柳谷雨去年还花钱修葺扩建了院子,连他家的骡子、大狗都搭建了棚子新窝,今年又买了地。 这在上河村是头一份的,个个都羡慕呢。 不过柳谷雨教了村里人制肥的法子,上河村这两年都是大丰收,收成翻了倍,还惊动了县尊,派了两位农官大人下来查看,又请柳谷雨把制肥的法子教出来,还说以后会有赏赐发下。 一时间,连上河村也在镇上出了名,人人提起都说“哦,是那个很会种地的村子”! 柳谷雨能赚钱,秦容时又是前途大好的读书郎,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官老爷!秦家水涨船高,好多人都盯上了般般的亲事,别说村里了,镇上都有好几户人家来打听过。 听了张媒婆的话,崔兰芳还是敷衍笑笑,只说道:“这事儿我再和般般说说,孩子的事儿都是他们自个儿做主,我也得问问般般的意思。” 虽说村里同龄的女孩儿好多都成了家,可崔兰芳或许是和柳谷雨待的久了,总想再留般般几年,又或者她终身不嫁,家里也留得住她。 这在几年前,崔兰芳是万万不敢想的,总觉得离经叛道。 听到崔兰芳的话,那张媒婆不乐意了,甩着帕子说道:“哎哟!妹子,你糊涂啊!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做主,哪有让姑娘家自己拿主意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尖细的声音刚落下,堂屋的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碧色衫裙的窈窕少女走了,女子打扮得素净,发上插了一对桃花簪子,鬓角别一朵衔珠软簪,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可不正是秦般般。 张媒婆也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走出来,她谈了这么多亲事,没见过哪家女孩儿会在这时候走出来听的,倒把她唬得愣住。 张媒婆:“诶……诶,你!” 秦般般对着她笑了笑,开口问道:“张婶子看到我很惊讶吗?” 张媒婆干笑两声,尴尬道:“呀……是般般啊。我正和你娘谈你的终身大事呢,你姑娘家的,在旁边听着不好。” 秦般般端坐在椅子上,先朝张嘴急着想说话的崔兰芳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又继续说道: “既然是我的终身大事,哪有我不能听的道理?婶子直说就好,我家的家事,没有一桩是我听不得的。” 张媒婆僵住了,下一刻立即朝崔兰芳递眼神,哪知道这也是个“糊涂”的,竟然端着水碗开始喝水,完全不看自己,好像没事儿发生一样。 见她不说话,秦般般只好继续说。 “婶子把这婚事说得千般好万般好,可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要问问。” “杨家三郎是幼子,上头有两个哥哥,这家业可轮得到他?” 张媒婆:“呃……这,这杨三郎和你哥哥一样,他是个读书人,哪里沾染这些铜臭味!他家铺子都是老大、老二管着的。” 秦般般点点头,又继续问:“既然是读书人,那年岁几何?读书几年?可考取了什么功名?以后是打算走仕途?” 张媒婆磕巴答不上来了:“这……这……” 秦般般脸上也没有变化,只微笑着继续说道:“那看来连童生都不是了。一没功名,二没立业,成家前吃喝靠家里,莫不成成家后吃喝还靠家里?也总不能要娘子养吧?” 张媒婆连忙摆手说:“那、那也不至于!他,他偶尔还是帮着经营铺子的!般般,婶儿不会害你,这人家真不错!杨三郎人也老实,他父母对前头两个儿媳妇也好,真当半个闺女疼呢!” 这话说来秦般般是半句都不信的。 这个杨家她也听说过,因为是做甜水发家的,生意上和自家铺子有些冲撞,以前还闹过一些小矛盾。 杨家的甜水铺子只有两个少东家看顾,倒也听说还有个三少爷,可文不成武不就,更不是做生意的料,日日游手好闲。 说是读书人,不过是伙同臭味相投之辈,日日喝酒听曲吟诗作对,也幸亏杨家有些家底供他时时玩耍。 至于这婚事……秦般般不是傻子,她哪里看不穿? 杨家到底是图她这个人,还是图她柳哥的手艺?八成是觉得她和柳哥亲近,天天待在一处,也学了些本事,娶进门对家里的甜水铺子有好处。 想到这儿,秦般般又笑了两声,继续道:“婶子,这福水镇也不大,您说的这些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真假。至于疼不疼的……我有亲娘疼着,何必要给别人家做闺女,还是半个?” “这事儿我看不合适,麻烦婶子白跑一趟了,又说了好久的话,只怕都口渴了!婶子喝口水再走吧,般般不多留您了。” 这逐客令已经毫不掩饰了,张媒婆也是头一次说亲事被女儿家撵的,脸皮臊得通红,哪里还舍得下脸皮喝茶,立刻就站了起来。 她指了指秦般般,不悦说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你真当你是个天仙人物,要嫁玉皇大帝呢!” 说罢,她甩了袖子气冲冲离开。 秦般般也不高兴,脸上的微笑都挂不住了,撇撇嘴说道:“天仙怎么了!天仙就非得嫁玉皇大帝啊!咋当了女神仙还得嫁人!这世上就没别的出路了?!” 这话逗得崔兰芳笑了出来,她刚才一句话没说,全由着秦般般发挥,也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家儿女的婚事就由儿女自己做主。 她抬手虚虚点了点秦般般,无奈打趣道:“你啊!跟着你柳哥,学得越发伶牙俐齿了!” 般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娘亲的话立刻又笑了出来,走过去抱住崔兰芳的胳膊,晃着说道:“伶牙俐齿就好听!牙尖嘴利不好听,像骂人的!” 崔兰芳没说话,伸手点了点秦般般的鼻尖。 这时候,柳谷雨进了院子,他急匆匆把骡车停在外面,揣着信件跑了进来。 “嘿,我好像看到隔壁村的张媒婆了!她也来说亲事的?” 刚晃完娘亲胳膊的秦般般连连点头,又走到柳谷雨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两下,撇嘴重重“嗯”了一声,又说:“就是来说亲的!柳哥,这些人可真烦,这都第几次了!” 柳谷雨笑道:“你要是不乐意,下次直接放来财把人撵出去。” 说到这儿,黑毛黄肚的大狗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地蹦跶上去,抬着两只爪子往柳谷雨身上跳,激动得很。 “嘿嘿!来财!来财!我新做的衣裳!” 最后还是崔兰芳和秦般般一起上,把闹腾的狗子拍开了。 崔兰芳满脸激动,抓着柳谷雨的手问道:“今天可有二郎的信?” 听了这话,柳谷雨就歪歪头晃了晃手里的信件,声音轻快:“喏!都在这儿呢!” 那是一沓厚厚的信件,用黄纸包着,最面上写了:寄江州漯县福水镇上河村柳谷雨。 端正的楷体,看似工整清隽,却笔带刀锋,转折撇捺都透着凛冽。 正是秦容时的字迹。 -----------------------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先看,明天再改错字(我发誓我明天一定存稿准时发) 第102章 府城市井2 看到信, 崔兰芳和秦般般都激动了,完全忘了刚才张媒婆的事儿,纷纷道:“快!快拆开了看看!” 柳谷雨依言拆开厚厚的信件, 把里头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崔兰芳:“这么多!” 秦般般:“二哥又给我寄了医书!” 秦般般一眼从里头看到一本薄薄的蓝皮书封的书本, 正是一本医书。 秦容时这两年在外游学,若寻到镇上不常见的医书都会寄回来给般般看,显然还记着妹妹的心愿。 她宝贝般捧着书抱进怀里,又拿过最上面的大信封, 说道:“这是写给家里人的信,柳哥开了读读吧。” 柳谷雨点头, 连忙拆开信封, 将里头的信纸取了出来。 或许是为了让家人安心, 一向少言寡语的秦容时每次寄回来的家书都有好几页,写今日下雨打湿了衣裳,又写昨天在莲池看到一尾极漂亮的彩鲤……事无巨细,什么都写。 “展信佳,见字如晤……” 柳谷雨念了信, 最后又说道:“二郎说他已经到江宁府了, 应该这个月就会回来了。” 满满三页的信纸, 柳谷雨光念就念了好一会儿, 念得嘴巴都干了。 秦般般连忙倒水给他,崔兰芳则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花, 欣喜笑道:“好, 好啊!” 笑完又忍不住担心:“这都月中了, 也不知道二郎能不能在年节前赶回来。我明天就把他屋子好好收拾收拾,把被褥都翻出来洗晒一遍!衣裳也洗洗!” 柳谷雨喝了两口水,又赶忙说道:“都是两年前的旧衣裳了, 他这个年纪长得快,只怕都穿不得了!” 听到这儿崔兰芳又是叹气,忍不住开始想,嘴上还说道:“也是……也不知道他现在长得有多高了?他爹、他大哥都生得高大,长手长脚,他定然矮不了!” 听到这句,柳谷雨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 秦容时走时就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现在只怕已经高出他许多了! 崔兰芳又掰了手指数日子,算距离过年的天数。 柳谷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忙说道:“他心里有数,既然是准备这时候回来,定然是赶着回来过年的!” 秦般般也说:“就是这样!娘,你别操心了,哥哥做事你还不放心啊!” 听了二人的话,崔兰芳安心许多,又高兴得笑了一通。 崔兰芳高兴了,心情也松快许多,今晚可算能睡个舒坦觉,她看一眼剩下还没打开的厚厚的大信封,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心了,这是又给你寄了外乡的吃食画像。” 柳谷雨点头,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回屋收着,打算吃了饭再回屋慢慢看。 今晚炖了酸笋鸡,酸笋的味道霸道,可炖鸡却格外鲜美酸爽,很是下饭,家里人都饱食一顿,吃完歇了一会儿就收拾洗漱各回了房间。 柳谷雨回屋后立刻抱着一封厚厚的信爬上床,三两下拆开,将里头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秦容时走前柳谷雨就交代过,让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当地的特色、美食、美景写信告诉自己。 这两年,他也确实是这样做。 只见信件开头就是:午食银丝鲊汤,鲜香酸辣…… 明明只写了吃食,没有旁的言语,柳谷雨却看得兴致勃勃,趴床上晃悠着两条腿,将纸上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读完信,他拿起另一摞小像。 宣纸裁成信封大小,画的都是风景、食物。 “山楂奶露?这个看起来味道不错……干脯面,看着像方便面啊,哎,看来古代人的智慧也是不容小觑的……” 前头几张都是食物,翻到后面渐渐变成了风景。 崔巍耸立的大城、水流湍急的江河、雅致清净的庭院,又或是春日的风细柳斜斜,初夏的榴花开欲燃,亦或者深秋的疏林红叶,入了冬的开门雪满山。 秦容时是读书人,似乎也有些文绉绉的毛病,每一张小像后面都写了应景的诗词。 比如这张雪中蜡梅图,后面就写了一句。 “如何别后,三换梅枝①……什么意思?臭小子,如今也学了酸书生的毛病,爱写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故意笑话我没文化!” 柳谷雨虽然是现代文化人,受过高等教育,但对诗词是一窍不通啊,哪里看得懂秦容时写的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嗯……什么味道,好香啊。” 他刚念完一句,忽然又闻到一股馥郁的冷香,像是什么花的味道。 柳谷雨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什么花,他愣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将手里画了蜡梅花的小像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 还忍不住嘀咕:“古代就是管得松啊,蜡梅画都能成精了!” 一闻,还真是纸上传出来的冷香,就是蜡梅的味道。 柳谷雨又赶忙拿起另外几张纸,都闻了闻,发现都带着香气。 他想到什么,立刻将信封拿起来抖了抖。 没一会儿,几片干黄的腊梅花飘了出来。 柳谷雨愣住了,好半天才从床上捡起几朵干花,放在手里看了许久。 “……什么意思?寄回来泡茶啊?这也不够啊。” 柳谷雨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将腊梅花、信件、小像都小心翼翼放回信封里,然后从靠墙的床架子上取下来一个黑木匣子。 那是他专门用来收信的箱匣,里头放的都是秦容时这两年寄回来的家书。 看完信,然后将其小心收了起来,柳谷雨这才安心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他很快入了梦乡,但好像在梦里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但他遍寻不得。 * 几日后,柳记食肆照常开张,不少熟客进门吃早饭。 食肆卖的东西自然比摊子上更多,早上有粥食餐点、桂花米糕、糯米红枣卷、纸皮烧麦,味道都很好,不少客人来这儿吃早食。 “一碗荷叶莲子粥,两个纸皮烧麦。” “两碗五白羹,一碟黄金酥。” 这个黄金酥其实就是蛋黄酥,现代食物的名字不够古味儿,放在这儿显然是不太合适的。柳谷雨特意找了李安元和谢宝珠,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然后帮忙给新品取了名字。 食肆大堂有一个年轻小哥儿跑前跑后招待客人,小哥儿姓明,也是上河村人,柳谷雨铺子忙不过来才请了他。 这哥儿比柳谷雨小一岁,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却还没有成亲。 他父母早逝,是奶奶拉扯大的,如今奶奶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好,他放不下相依为命的老人,自己的婚事才拖到现在。 人是柳谷雨亲自挑的,机灵又安分。 他忙前忙后给客人点单,在前堂、后厨来来回回地跑。 这时候,一个身穿笋绿衫袍的男子走了进来,宽袖垂落,隐隐挡去佩戴在腰上的方形玉佩。这人身形颀长,眉目明秀,身姿爽拔,立如芝兰玉树,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一位客人看得来了兴趣,又见明哥儿还忙着招待上一个客人,连忙帮着招呼道:“来来来,快进来坐!瞧您眼生啊,是第一次来柳家食肆吃东西?” 来人弯唇笑了笑,答道:“是呢。我去东市打听了一下,都说这家食肆味道好,我就来了。” 客人喜道:“哎呀!那是有缘分了!柳老板的手艺不是我吹,满镇没几个比得上的!你今天过来算是你有口福了!诶,小兄弟怎么称呼?嘿,怪了!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又有些眼熟!” 来人继续笑,颔首答道:“我姓秦。” 这客人也是自来熟,又热情招呼起来:“秦小兄弟!你今天来得好,一定要试试这道红豆牛乳冻!味道可好了,我每次来都吃!” 秦容时顺着客人的视线看了去,见桌上放的正是一碗盖满红豆沙的双皮奶,早两年前柳谷雨就给他们做过了。 见秦容时没有回答,那客人也不觉得受了冷待,还在笑呵呵自顾自言语:“柳老板的手艺真是好啊,也不知道以后会找个怎样的夫婿,又便宜了哪张嘴?” 这话听得秦容时立刻蹙眉,立即问道:“有人向他求亲?” 那客人“嚯”了一声,连忙急急摆手,说道:“哦!没有没有!我就是嘴大浑说的!这柳老板的家事我实在不知道!不过……不过听说柳老板年少丧夫,以他的本事,若有意还能找着好人家的!” 秦容时没再说话,只眉头皱得紧巴巴,时时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去,瞧着神色冷淡许多。 这时候,招待完旁边客人的明哥儿赶了过来,边走边说:“这位客人要吃什么,我们这儿有……诶?你、你是!” 明哥儿也是上河村的,自然认识秦容时,虽然隔了两年没见,秦容时变化很大,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圆溜溜,惊得叫道:“你是……秦、秦……哎呀!柳哥!柳哥!” 他磕磕巴巴念了两句,然后又急急忙忙跑进后厨找人去了。 没一会儿柳谷雨就出来了,他腰上还系着围裳,手上、脸上都沾着白色面粉。 “二郎!” 他喊了一声,眼底立刻迸出惊喜的光芒,下一刻就拔腿奔了出去。 “真、真是你!” “你回来了!” 柳谷雨太过激动,直接就扑了出去,还是秦容时立即站起来把人扶住。 他对着柳谷雨点头,低声说道:“我也是刚刚到福水镇,想着今日是赶集先去了东市找你,林婶子说你今年租了铺子,我这才寻了过来。” 柳谷雨乐得说不出话,拉着人左看右看,最后比划道:“好小子,一个人在外头悄摸吃了仙丹?怎么长这么高!” 这时候,那边的客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觉得秦容时又眼生又眼熟了。 他也惊道:“啊呀!原来是柳老板家的小书生郎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我说呢!我说呢!哎哟……可是闹了笑话,我还给你介绍自家铺子上的吃食!” 秦容时对着客人淡淡一笑,还是说道:“我今日刚回来就见了您,也是缘分,您今天在铺子里吃的东西都不用钱,全当我请您的。” 客人又是哈哈大笑,更高兴了。 最高兴的还数柳谷雨,他赶紧拉着秦容时进了后厨,边走边说:“吃饭了没?我给你做些吃的吧!” 秦容时也不客气,点点头说道:“我看他吃红豆双皮奶倒是看馋了,就要那个吧,多浇些果酱糖汁。” 柳谷雨忍不住笑话:“出去两年是不一样了,现在肯承认自己爱吃甜了?” 秦容时低眉看他,沉默片刻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君子敢爱敢恨,我既喜欢就没有不敢承认的道理。” ----------------------- 作者有话说:①取自宋·石孝友的《行香子·你也娇痴》。 后面还有一句:是好相知,不相见,只相思。 (终于准时更新了) 第103章 府城市井3 柳谷雨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只以为他说的是甜食。 他做了一份双皮奶,依言加了两勺糖汁,又舀上一层厚厚的红豆沙, 最后才端给秦容时。 “快吃吧, 我再给你添两个茶卷。” 说罢,他拿着碟子往后去,秦容时没有立刻动口,而是捏着小勺扭头看他。 没一会儿就看见柳谷雨端着碟子走回来, 碟子上放了两块模样新奇又精致的小食,薄软的绿皮卷裹起来叠了一层又一层, 里头似乎还裹了雪白的牛乳, 夹着新鲜的水果粒。 说是茶卷, 其实就是柳谷雨模仿现代的毛巾卷做的甜食,磨了茶叶做成抹茶皮子,内里裹上牛乳和应季的水果碎。 柳谷雨在厨房打了一个石窑,可以做许多现代的吃食,连面包都烤过, 虽不能将现代美食一比一复刻, 可在古代也是独一份的。 柳谷雨将东西放到秦容时眼前, 又坐在他对面, 托着腮盯人看了许久。 他盯着秦容时,秦容时也看着他, 一个不说话, 一个也不吃东西, 两人都发呆看着。 终于,柳谷雨又推了推碗碟,笑道:“快吃啊!这算是铺子里的招牌, 卖得可贵了!你尝尝看,应该合你的口味。” 秦容时终于动了口,先尝了柳谷雨端来的绿茶卷,“你做的东西自然合我口味。” 柳谷雨托着腮,没忍住啧啧了两声,“秦容时啊……你老师都教了你些什么东西?如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呀!” 秦容时掀开眼皮望他一眼,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完了双皮奶和茶卷。 外头还有不少客人等着招待,柳谷雨也没那个时间和秦容时说话,又到案板前忙了起来。 早时给秦容时准备了双皮奶和甜食,中午的时候又给他做了一盘菌油拌面,再晚些时候柳谷雨又走出铺子,将挂在门前的幌子翻了一个面。 那是一块双面的幌子,一面红色,一面绿色,以福水镇的习惯,绿色那面代表着迎客进门,红色那面代表着谢绝新客,只要是镇上常在外面吃饭的人,都知道这不成文的习惯。 还有人路过,正打算进来喝碗糖水,可抬头就见柳谷雨换了红色幌子。 他露出可惜的神色,问道:“哟,柳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关门了?” 柳谷雨笑着回答:“今天有事要早些回家!” 那人没再说话,只惋惜地点着头离开。 柳谷雨回了铺子,招待完堂内零散的几位客人,又让帮忙的明哥儿先回家去。 当他再走进后厨的时候,见秦容时正在挑刚煮好的面条。 “终于忙完了?” 秦容时回头他一眼,然后把刚做好的面条放到小桌子前,招手喊了柳谷雨过去,“忙了半日一口水也没喝,先来吃些东西吧。” 做餐饮就是这样,忙起来顾不上自己吃饭,中午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柳谷雨只给秦容时做了一盘拌面让他吃了垫垫肚子,自己却是一口都没吃。 秦容时并不擅长庖厨,但他常看柳谷雨做,多少也会些,学着柳谷雨刚才的样子准备了菌油、佐料,依葫芦画瓢也做了一盘菌油拌面。 和从前小食摊上不一样,如今的柳记食肆里除了糖水甜食也卖主食,比如鸡丝拌面、葱油拌面,还有鲜炸拼盘,是炸酥肉、炸鸡柳、炸藕合等物拼成一盘,也很受客人喜欢。 按着饭点过来的客人多是点一份主食,再点一份甜汤,美美吃上一顿。 柳谷雨忙得都不知道饥饱,这时候看秦容时给他做了菌油拌面,鸡枞加葱入油锅小火慢炸,煎出油香,又挑出煮好的面,加上盐、酱油,再滴两颗香醋,拌上菌油,撒一把葱花,爱吃辣椒的还能再加一勺辣油,味道鲜美。 闲了下来,秦容时才问道:“般般怎么没到铺子上帮忙,还另请了一个人?” 柳谷雨挑着面条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回答:“碰上大集或是过节的日子,铺子上忙不过来般般也会来帮忙。不过平常我没让她来。” “我摆摊、开铺子,不只是因为能赚钱,还因为我喜欢做菜、喜欢研究吃食,但般般不一定喜欢,总不能让她跟着我打一辈子杂。” “我看她是真心喜欢学医的,你送回来的医书她都有看,镇上没有大夫愿意收女学徒,但到了府城却不一定,到时候我就是倒贴钱也要送她去学。” 秦容时的目光一直落在柳谷雨身上,看他吃得认真,说话也认真,秦容时的目光柔和许多,目不转睛注视着他嚼嚼嚼,然后喝一口葱花汤,继续嚼嚼嚼。 “我原先是打算找陈三喜,是用惯的人,也熟悉。不过这小子现在不在上河村了。” 秦容时对陈三喜的事不怎么关心,但听了柳谷雨的话还是问道:“他不在村里,去哪儿了?”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汤:“不太清楚。他在村里无亲无故又无牵无挂,更是没田没地,走得倒也利索,只听他说想出去闯一闯。他还年轻,人也肯干,有这个向上的劲儿也不稀奇。” 这还是去年又请了陈三喜帮忙收稻子,他收完稻子给自己留的话,说要出去闯一闯,明年插秧要另外请人了。 说起田地,柳谷雨又说道:“我今年还买了十亩地,想着等你明年考中秀才就能免税了。” 家里虽然没人擅长种地,可大雍以农为本,没有田地到底还是心中不踏实,要知道就是富户、官员家中也都有不少田产、庄子。 秦容时离家两年多,因为游学行踪不定,所以只有他给家里寄信,从没收到过家中的来信,因此也并不知道这两年家中的变化。 他听了柳谷雨的话并不意外,也不反对,还点头说:“也好。我父亲伤重时卖了家中许多田地,他伤病中还在怄气,恨自己拖累家人,如今再买回来也让先人安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柳谷雨也填饱了肚子,两人收拾了摊子就出门了。 临近年关,回村前先去买了些年货。 “多买些红纸回去,娘昨日还说想要自己剪窗花,剩的再用来写春联和福字。” “诶,有卖橘子的,也买些回去吧,村里果树结的橘子太酸了。” …… 两人买了不少东西,回村前又去书院取了放在吕士闻车上的行李,最后才赶车回家。 刚刚转进小道,已经瞧到自家院子,柳谷雨开始喊。 “娘!般般!你们快来看谁来了!” 没一会儿,院门打开了。 屋内的崔兰芳和秦般般一前一后出来,两人在听到柳谷雨的话时就隐隐有了猜测,可看到站在院门口前的秦容时还是惊了一跳。 “二郎!” “二哥!” 崔兰芳惊得站在屋檐下还没回过神,秦般般已经兴奋地扑了出来,她一把抱住秦容时的胳膊,激动叫道:“二哥!真是你!你回来了!” 就连家里的大狗也激动地蹦蹦跳跳,秦容时离家两年,这狗子仿佛还记得它,兴奋地围着人转圈,跳起来抬着前爪往他身上扑。 离家两年,记忆中的旧院子似乎变了模样。 顶上茅草换成崭新的青瓦,房屋扩建,崔兰芳的主屋旁另修了一间屋子。秦般般方才就是从这间屋子跑出来的,着急间连门都忘了关,秦容时扫了一眼,见屋中床铺、衣柜、妆台、小桌都应有尽有。 鸡舍、骡厩也请人翻修过,用木头围栏圈住,骡厩外还盖了一顶半人高的小屋,门侧钉钉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来财别墅。 显然了,只有柳谷雨才有这样的闲心思,给狗子做一个狗屋,还挂上牌子。 再往外靠着阳沟新起了一个小棚子,里头挂着一圈腊肉、腊肠,都是今年新备的年货。 秦容时匆匆扫视一圈,最后在崔兰芳和秦般般跑出来后看了过去,笑着回答道:“娘,般般,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崔兰芳激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凑上来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柳谷雨也走了进来,他路过晾衣绳,看到上面挂了几串红澄澄的糖霜柿饼,是他前几天做好的。 他解了一个下来,冲秦容时晃了晃,说道:“新做的柿子饼,尝尝?” 话刚说完,他又看见秦容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两只手都占满了,只得一边笑着一边直接喂进他嘴里。 秦容时张口正想说待会儿再吃,可嘴巴才刚刚张开,一个扁扁的糖霜柿饼就塞进嘴里,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去接秦容时手里的东西。 秦容时手里的东西都被接了过去,这时候才有空闲的手去拿还含在嘴里的柿饼,他咬了两口,又扭头去看柳谷雨,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拿着一只糖霜柿饼在啃。 发现秦容时正在看自己,柳谷雨还冲他笑了笑,歪着头高兴问道:“怎样?甜吧!” 秦容时深深看着他,眼底流露出笑意,他先是重重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吞了口中的柿饼,认真答道: “甜,很甜。” 崔兰芳和秦般般将东西收进堂屋,又赶忙走出来,拉着秦容时看了又看。 “快,给娘看看……” “嗯,长高了好多!也长俊了!好啊!” “二哥!这两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还有没有信里没提到的?都给我们讲讲啊!” …… 三人站在一起,激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还是柳谷雨开了口。 “先做饭吃吧?二郎,今天是你回来的第一顿饭,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柳谷雨平常要在食肆上做吃食,每天都忙忙碌碌,所以回了家崔兰芳一般不让他再沾手家务活。 但柳谷雨今天高兴,打算亲手做一顿好吃的好好庆祝庆祝。 还不等秦容时回答,秦般般先举了手。 “青竹哥送了些鹿肉过来!娘还打算留着二哥回来一起吃,可巧今天就回来了!” 鹿肉?这可是稀奇东西啊! 柳谷雨震惊问道:“鹿肉?青竹他哪儿来的鹿肉?” 秦般般又说:“听说是宋屠户送的。好像是有个猎户打了一只野鹿,拿到他的肉摊上卖,宋屠户就留了一些送给青竹哥!” “唔……说起来,他俩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我看好事也近了!” 崔兰芳没忍住戳了戳她额头,笑话道:“大姑娘也不晓得害臊!自个儿的亲事不着急,专盯着别人瞧!” 般般揉了揉被戳出一个手指印的额头,没忍住撇了撇嘴。 秦容时却说道:“般般年纪还小,也不急着成亲。” 柳谷雨则是着急进灶房看了放在簸箕里的新鲜鹿肉,又回头叫道:“这肉好新鲜!咱今天就吃烤鹿肉吧!” 一家子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些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满心欢喜。 ----------------------- 作者有话说:去看了《南京照相馆》,哎 第104章 府城市井4 柳谷雨穿越这么久, 还从来没有吃过烤肉呢,现在可算有了机会。 他进灶房备菜,将鲜红的鹿肉片成薄片, 用盐、油、葱姜蒜等佐料腌好。 薄得能透光的肉片腌制了好几个味道, 蒜香的、麻辣的、切成手指长,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红通通泛着油光,瞧着就很有食欲。 鹿肉是今儿的头菜, 再备上冬笋、土豆片、荠菜、白菜等素菜,调好椒粉蘸料, 还准备了两盘解腻的拌菜。 除此外, 柳谷雨还准备了甜饮, 是自己做的蜂蜜柚子果酱。杯子里舀上两勺,用温水化开,金黄一杯,然后拿木勺子搅一搅还能看到柚子的果粒,最后撒一把干桂花, 又香又添了卖相。 万事都准备好, 柳谷雨搬来木梯搭在屋檐上, 掀了衣摆就要往上爬。 “你做什么?” 秦容时正好看到, 连忙问。 柳谷雨:“我揭两片瓦!家里没合适的铁板用来烤肉,不过瓦片烤肉味道也好呢。” 秦容时招招手, 说道:“你下来, 我上去取。” 说罢, 他也不等柳谷雨答应,已经不由分说握住柳谷雨的手腕将人拉了下来。 柳谷雨已经爬上两阶木梯了,原本想说, 不用,拿两片瓦又不难! 哪知道秦容时一手圈住自己的手腕,直接就把他拉了下来,力气还真是不小。 秦容时是书中最常见的文人形象,气质雅正端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长衫宽袖,俨然是方正君子的模样。手也如其人,白净修长美观,没有突出的骨节,只指间留有写字落下的厚茧。 看着弱气,似乎只适合用来翻书握笔,可圈住手腕时的力道却让人完全挣不开。 柳谷雨被他拉了下来,甚至还被另一只手掌在后腰处托了一下,这才没有落地踉跄几步。 柳谷雨:“嘿……”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秦容时已经上了木梯,柳谷雨只好闭口不再说话,老老实实扶住木梯的下端。 秦容时取了瓦下来,被瞪眼睛的柳谷雨使唤去洗刷瓦片。 瓦片刷洗得干干净净,又被柳谷雨烧了开水烫了两遍,这才摆到桌上。 小桌上整整齐齐摆上备好的吃食,放了烧水的小铜炉用来烤肉,四方也摆齐了碗筷和甜饮,万事俱备。 “快来吃饭吧!” 一声高呼,一家人都落了座。 除了柳谷雨,几人都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般般犯了馋却握着筷子不敢动手,试探着问道:“这个要怎么吃?直接夹上去烤吗?” 柳谷雨忙阻止,又赶紧给两片瓦上刷了一层薄油,再用多出的一双公筷夹了四片鹿肉上去。 “先刷油,不然会糊的。也不要用自己的筷子夹生肉,都用这双筷子。” 他说得清楚,几人都听懂了,学着柳谷雨的样子烤肉、吃肉。 “嗯!好好吃!又嫩又鲜,瘦却不柴!” “确实好吃,和牲禽类的肉不一样……难怪这么贵呢!听说这东西都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 柳谷雨将烤好的鹿肉夹到几人的碗里,又说道:“鹿肉是大补,平常可吃不到,今天也是运气好!都多吃点儿!” 一家子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这是秦容时回来的第一顿饭,都说了许多话。 崔兰芳看着秦容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将这两年家里的变化全说了一遍,什么翻修的院子、买了田地、开了食肆…… 这些事情在回来的路上,柳谷雨就事无巨细全告诉了他,秦容时全都知道,但崔兰芳激动又高兴地述说着的时候他还是很认真在听,时不时问上一句。 新买的田地在哪个位置? 食肆的租金花了多少? 生意又怎么样? 翻修院子请了哪些人帮忙? …… 说到这儿,崔兰芳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二郎现在也回来了,正好商量商量。我之前就让你柳哥在镇上租个小院儿,免得每日在食肆和村里来来回回的奔波,这也太折腾了些!” “正好你回来了!要不咱还是租个小院子吧,谷雨不用天天跑来跑去,你也不用住在书院。” 崔兰芳的想法很好,之前也同柳谷雨提过,她心疼柳谷雨每日来来回回地跑,想着舍钱租个小院全家都搬到镇上去。 但那时候家里刚翻修了院子,柳谷雨屋里也是焕然一新,换了大床和软绵的被褥,房间里的家具也都换了新的。 他还没住够呢! 说实在的,柳谷雨喜欢在村里生活,宽阔、敞亮,出门就能看见绿水青山,民巷里的小院子就逼仄了许多。 他想着秦容时以后肯定还要考秀才、考举人,以后定然要搬到府城,多的是时间住小巷子里的小院子。 就连秦容时也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才说道:“娘的主意倒是好,不过我明年三月就要去府城参加考试。” “此次考试,儿有九成把握,老师也说这次考试于我不难。他还说等我有了秀才功名,最好能去府城的象山书院读书,那里名师更多,学子都是秀才、举人,学政也在府城。在象山书院读书,于仕途更有益。” “老师和万象书院的院长有同窗之谊,可为我写信引荐。” 江州有三大书院最出名,其中鹿鸣书院地处最偏,也是最次的。另外还有象山书院、草堂书院都建于江州府城江宁府。 象山书院虽名为“象山”,但其实更像府城官学,是大部分江州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而草堂书院的山长原是出身寒门的大儒,对出身贫寒但一心向学的寒门子弟多有帮扶。 崔兰芳从来没有听说过象山书院,在她的认知里鹿鸣书院就是顶好的地方了,现在又听秦容时说起什么象山书院,激动得忘了刚才商量的事情。 “还有这事?那、那就是说明年开春不久咱得搬到府城去了?” 她先是激动,可激动完又忍不住担心。 “府城啊……那么远呢!咱们全家过去得花不少钱吧!” “你柳哥的铺子才开不久,刚有了起色,要是再换个地方……府城的花销定然不比小城小镇,吃住都是问题,买房租铺都难啊!” 越说崔兰芳脸色就越不好看,说到最后她还叹了一口气,小心商量道:“不然还是你一个人去府城吧,你去读书还能住在书院里,我们全家过去只怕银钱不够啊。” 而且家里只有柳谷雨最能赚钱,若去了府城不就是累他一人养全家吗? 崔兰芳思虑得多,可柳谷雨自己也想去府城,他可嫌一间小食肆不够,还想着开大酒楼呢! 他连忙说道:“娘,二郎才刚回来呢,你舍得又送他一个人去府城啊?我和二郎也是一个意思,咱全家都搬到府城去。” 柳谷雨早有去府城的打算,不然他就不是翻修院子,而是直接盖新宅了,也不是租铺子,而是攒钱买铺面。 崔兰芳还是问:“全家都去?可银钱哪里够啊?” 柳谷雨说道:“也差不多的。家里已经存了快两百多两,到府城租个小院子、小铺面还是够的,您不用担心这些。” 崔兰芳又说:“可你那铺子才开呢!那是个好地段,里头桌椅板凳都换了新的,当初修石窑也花了不少钱!如今生意起来了,舍了这头再去府城不可惜吗?” 柳谷雨却说:“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本事在我身上,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舍才有得嘛……再说了,府城的人更多,眼界也宽些,我还想着到了府城送般般去学医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般般终于抬起头,欣喜问道:“真的吗?!” 柳谷雨点头,答应道:“自然是真的!哥什么时候哄过你?” 秦般般兴奋激动,碗里的烤鹿肉都顾不得吃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瞧着崔兰芳。 关系到般般的事情,崔兰芳很快就松动了,像是想通了什么终于笑了出来。 “也好!咱一家人还该在一处!” 饱餐一顿,崔兰芳母女两个收拣了碗筷去洗,柳谷雨则拉着秦容时进了房间。 看着柳谷雨的背影,秦容时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又见他步履自然进了自己的房间,想了想还是住口不言。 柳谷雨仿佛没觉得自己进秦容时的屋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动作自然而然,进去后还说道: “你信上说这个月要回来,娘就把你的屋子好好收拾了一遍,被褥床单也换了新的。去年翻修院子,每个房间的家具都换了新的,还给你打了一套新的桌椅。你这个年纪长得快,以前的桌子不够高了。喏,你再瞧瞧看,还差些什么不?” 说着,他又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起一落试了试,还招手说道:“你来试试?床是去年新做的,特意订的大床,咱家四张床就数你的最大!褥子也换了新的,可软了,你摸摸!” 秦容时刚将自己的行李放到桌上,扭头就见柳谷雨坐在自己的床上,歪着脑袋,用长布带绑起来的头发也跟着朝一边歪去,发梢划过一道弧线。 那是自己送他的那条柳叶纹的抹额,但秦容时从没有说过那原本是一条抹额,因此被柳谷雨拿来当发带用了,一用也是好些年,都洗得有些旧了。 秦容时张了张嘴,对着动作无比自然坐在自己床上的柳谷雨,有心想说些什么。 可柳谷雨歪着脑袋看他,原本是朝左歪的,歪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嫌脖子酸,又朝右偏。 两只眼睛黑亮有神,熠熠发着光。 分离两年,柳谷雨的容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眸,还是那样亮。也似一面明镜,清楚地映出自己的倒影,也窥见本心。 “二郎!秦容时?过来啊!” 看秦容时发呆,柳谷雨心里可没那么多弯来绕去,直接伸手把人扯了过来。 两人并排坐在床上,柳谷雨还在左右晃,屁股一起一落试着床褥的软硬。 “怎样?是不是很软?我挑的都是好棉花,絮了这么厚一层呢!” 柳谷雨一边说,一边伸出两只手朝他比划。 秦容时向旁挪了挪,又轻咳两声,有些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身下的衣摆,将朝左右滑落的衣裳扯起来放到腿上。 “确实不错。” 他看似镇定,回答的声音也平缓,可两只藏在发后的耳朵偷偷发了红,只屋里光线暗,柳谷雨没有发现。 他刚说完就匆匆忙忙站了起来,抬脚就要朝外走,急急说道:“我有些累,先沐浴睡了。” 柳谷雨满脸疑惑地望着他走出去,眼看着人要跨出门槛了,他才喊道:“你没拿衣服啊。” 秦容时:“……” 秦容时一句话不说,又折返回来拿了衣物才匆匆离去。 柳谷雨坐在床上伸直了两条腿,脚尖晃了一下,最后才耸耸肩膀嘀咕:“诶,才走两年,还生疏了!” 得亏秦容时走得快,没听到柳谷雨说了什么,不然只怕更是又气又笑。 不过今天也不早了,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又说了许久的话,如今天色已经全黑了,灶房收拾完也差不多进了亥时(晚上九点)。 一家子挨个洗漱完,也都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 柳谷雨爬上床,软绵热乎的被子蒙过头,准备睡觉。 柳谷雨的睡眠一向不错,刚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刚睡下不久又被唰唰的水声吵醒,柳谷雨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耳朵,可水声不止,他的睡意也被搅了个干净。 他翻身爬了起来,瘪着嘴嘀嘀咕咕:“谁一晚上洗两次澡?水不要钱啊!好吧……村里的水确实不要钱。” 他一边嘀咕一边趿拉着鞋子,披上外衣朝外走。 顺着檐廊往灶房的方向去,绕过灶房就是澡棚。 澡棚也是去年新搭的,几面围着木板,门上挂了一条灰白的粗布帘子。 里头的人或许觉着家里人都睡了,帘子没有扣上木扣,只虚虚拉上,被风一吹就掀开了一条缝。 一盏油灯悬挂在柱子上,水汽包裹着昏黄的灯光,暖湿白雾一口一口吞没了里头高大的人影。 那人下面穿了一条白色单裤,上身赤裸,氤氲的水雾爬上他起伏的背脊,原本白净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水珠挂上布帘和两边的木板,洇出一滩朦胧的水影,棚顶也淅淅沥沥淌着水。 满眼都是水雾缭绕,倒是看不清人影。 柳谷雨也是刚从睡梦中起来,或许脑子还不太清醒,此刻竟然没有转头回去,想的却是—— 这也看不清啊! 嗯,我再走近点儿看。 第105章 府城市井5 他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瓢, 正握着木把手舀了一大瓢水往胸膛泼,手臂的肌肉线条也随之绷紧。 一瓢水泼下,顺着背肌往下淌, 本就单薄的中裤湿透了贴在腿部肌肉上。 澡棚内水汽萦绕, 热气袅袅,蒸得油灯散出的昏黄火芒也发着朦胧的光,仍是瞧不清笼罩在水雾火光中的人脸。 可柳谷雨听到声音了。 冲刷的水声,水珠子从臂膀、胸膛、后背一滴一滴滚下去的声音, 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水花,滴滴答答的水声在静谧夜色中尤为明显。 以及, 一声声低沉的喘息。 “……我操。” 柳谷雨猛地闭上眼, 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自己脸上, 还低声骂道:“让你大半夜不睡觉!” 他瞌睡彻底醒了,后知后觉扭头要走,可慌乱间动作有些大,立刻惊动了澡棚内的人。 “谁?!” 先是一声低喝,紧接着又听见两声哗啦泼水声, 然后就是窸窸窣窣披衣的动静, 最后布帘被掀开, 那人匆匆出来。 柳谷雨扭头就想回屋, 他方才朝澡棚去还能借着油灯隐隐能看到几丝光亮,可转过头就是黑漆漆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他一慌就胡乱踩了两脚, 最后一头撞在靠近灶屋的墙柱子上。 “砰!” 动静还不小。 秦容时披上外衣提着灯走了出来, 出来才发现是柳谷雨,一时也十分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想着要不要放他回去,就假装无事发生。 可下一刻柳谷雨就一头撞上柱子,然后嗷一声捂住脸。 哪怕是厚脸皮的柳谷雨此刻也知道要脸,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只咬着牙闷哼,实则已经痛得龇牙咧嘴了。 “站住。” 听到这声音,秦容时到底装不下去了,闷声喊了一句,声音仍有些沙哑。 然后柳谷雨就似乎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紧跟着就是急急的脚步声。 秦容时疾步过来,一把攥住柳谷雨的手腕扯着人转了个身。 他出来得急,只草草套上雪白的内衫,连系带也顾不得系,外头再披一件外衣。还有水珠依依不舍地挂在锁骨处,也有水线从胸膛顺着腰腹滑下,肌肤被热气蒸得发红,裤子湿透,裤脚还在“嗒嗒”滴着水。 他看清柳谷雨后,慌忙地单手拢住里衫,另一手中还提着油灯,一簇灯火照在两人中间。 也不知道是这火光的缘故,还是旁的原因? 那火映上二人的脸,都是绯红的颜色,仿佛刚被炭火熏过。 秦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更低哑了。 “你撞的是额头,捂唇鼻做什么?” 柳谷雨的额头有一团红印,细看还擦破了一丝皮,应该是被柱子上的木屑搓出来的,不算严重,只渗了一滴血珠子就止住了,但红印很深,明天定然要肿起来。 听到秦容时低沉的质问,柳谷雨没有说话,只紧紧捂住鼻子。 秦容时皱了皱眉,还想开口问,下一刻却见柳谷雨紧紧合拢的指缝间流出一股血。 他瞳孔一缩,声音立刻高了两分。 “还撞到鼻子了?!” 他立即抬手去扯柳谷雨的手腕,语气格外严肃。 “拿下来让我看看。” 这小子积了一身蛮牛力气,柳谷雨根本挣不过他,没一会儿就被他攥着手腕把捂住唇鼻的手扯了下来。 “鼻子流血了……撞到哪儿了?鼻梁?” 秦容时一边问,一边用袖子抹掉柳谷雨脸上的血迹,神色很是着急。 见躲不过去了,柳谷雨心虚地咳了一声,又朝后退了两步,视线往秦容时身上某个位置扫了一圈又飞快移开。 “咳……鹿、鹿肉吃多了,上火。” 秦容时:“……” 柳谷雨好像又听到身边这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想出口解释,秦容时却先恼了。 “闭嘴!” 说完似乎又觉得这语气太严厉,再次叹了一声,放低声音说道:“别说话,不然血会流进嘴里。” 说完他又扫了柳谷雨一眼,见他披着衣裳就出来了,赤脚趿拉着鞋子,脚踝处已经被冷风吹得通红,裤子也是单层的宽松薄裤。 他皱眉更深,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拉着柳谷雨快步回了屋子。 “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秦容时留下一句话就扭头打算朝外走,却见柳谷雨正仰头捂着鼻子,他立刻又说:“不要仰头,血会倒流进咽喉。” 他一边说一边返身走了回来,一手托着柳谷雨的下巴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将后仰的脑袋扶正,又说道:“把鼻子捏住,等我回来。” 柳谷雨依言做了,秦容时又扭头出了门。 看他出去,柳谷雨才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只觉得丢脸。 十分丢脸。 出去的秦容时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盆水,是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冷水。 他拧了一条帕子往柳谷雨面上敷,那帕子宽大,叠了两层还能盖住柳谷雨的额头和鼻根。 “……嘶,好冷。” 冬日水缸里的水冷得彻骨,刚挨着柳谷雨的额头就冻得他身子一哆嗦。 秦容时刺他一句:“穿成这样就出来,你还怕冷?” 柳谷雨反瞥他一眼,想说秦容时穿得比自己还薄,甚至下面的裤子还湿着呢。 但他不敢说,生怕秦容时又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闹得两个人更尴尬。 哪知道他没说,秦容时却睨了他一眼,看见柳谷雨脸上还没散去的红意,忍不住又刺了一句:“原来你还知道羞?” 柳谷雨:“……诶诶,差不多就行了吧。你也不看看你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最后半句是小声嘀咕出来的,像是自言自语,可屋里安静得掉一根针也能听见,秦容时自然也听见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这是上火!” 柳谷雨点头,颇为理解地说道:“诶,我懂,我懂,鹿肉吃多了嘛。我也是上火。” 秦容时:“……” 秦容时不再和他说话,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哪怕过了两年,这些歪话自己也是说不过他的。 他不轻不重瞪了柳谷雨一眼,反身搓了帕子,重新浸了浸冷水,继续敷。 两人都没再出声,油灯被秦容时随意放在桌子上,火光明灭闪烁。柳谷雨透过火光看向秦容时,见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脸上,神色格外认真,右手按着那块湿冷的帕子。 ……刚刚用的也是右手吧? 嗯……秦容时又不是左撇子,用的肯定是右手了。 手倒是挺好看的,手指修长,骨节也并不粗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一截美玉。 哎呀呀,这么好看的手原来也会用来做那事儿啊! …… 停停停,他都在想什么! 柳谷雨狼狈地闭上眼,歪着脖子开始装死。 秦容时:“???” 秦容时皱眉,秦容时难以理解。 过了约有半刻钟,秦容时才说道:“行了,把手松开我再看看。” 柳谷雨依言松了手,秦容时托着他的下巴低头看了一阵,终于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血止住了。” 说完,他拿帕子将柳谷雨面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又扯过柳谷雨的手,挨个手指擦了过去,擦拭得仔细,连指缝、指甲都没有放过。 做完这些,秦容时又低下身子俯向柳谷雨,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气扑向面颊,让好不容易淡去的红潮又袭了回来。 柳谷雨:“还、还有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温热的指腹落在自己的额头,紧跟着就是秦容时的声音。 “伤口不重,已经结疤了,不过这块只怕明天要发肿。” 他说着,手指从柳谷雨的额头抚过,轻轻擦过额心那粒鲜艳的红痣。 这是秦容时第一次距离这么近看到柳谷雨额上那粒朱红小痣,也是第一次触碰到,小小一颗,只有夫婿才可以看、可以摸的红痣。 他的指腹刚碰到那粒红痣就缩了回来,像是被滚烫的火舌燎到,立刻缩回袖子里,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蜷了蜷手指。 “早些睡吧。” 他留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柳谷雨难得有些呆,愣愣盯着秦容时出去,好半天才缓慢抬手揉了揉被秦容时按过的额心。 呃……他又忘了戴抹额。 柳谷雨低下头暗想,垂下视线又看到脚边积了一滩水迹,是秦容时刚才站过的位置。 “算了,还是睡觉吧。” 柳谷雨捂着额头爬回床榻,拥着被子闭眼睡觉,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在床上滚一会儿才能睡着,哪知道进了暖和的被窝很快就睡了过去。 * 次日鸡鸣,柳谷雨在嘈杂的声音中起了床。 他穿戴好出门洗漱,路过灶房竟发现澡棚的布帘子被撤了下来,换成了一个小木门。 柳谷雨:“呃……” 他揉了揉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扭头进了灶房。 “起来了?今天熬了小米粥,还蒸了桂花米糕,快……诶!谷雨,你额头怎么了?!” 柳谷雨头上戴着的抹额约有两指宽,额角的青肿连抹额都挡不住。 崔兰芳忙把人拉了过来,仰着头往他脸上看,心疼问道:“哎呀?这是怎么弄的?” 想起昨天的事情,柳谷雨就觉得尴尬,藏在布鞋里的脚趾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挣开崔兰芳的手,干笑两声说道:“睡觉不老实撞到床板了……哎呀,没事的娘,看着吓人,其实都不疼了!” 柳谷雨弯腰躲开崔兰芳又伸来的手,然后溜到案板前,抓了两个米糕在手里,还往嘴里塞了一个,最后扭头往外跑,口齿不清喊道: “唔……娘!我先去铺子里了!” 崔兰芳赶忙追出去,喊道:“诶!你等会儿!谷雨!你抹点儿药再走啊!诶!这孩子!” 柳谷雨哪听? 他只怕一大早又撞见秦容时,闹得更尴尬。 第106章 府城市井6 “柳哥, 秦童生就在外面诶,你不出去吗?” 在食肆里帮忙的明哥儿递给柳谷雨一个圆扁的白陶小药罐,偏着头看向在案板前忙活的柳谷雨。 柳谷雨瞥了一眼, 明哥儿又忙说:“这是秦童生托我给你的!唔……应该是给你额头上的伤涂的吧?” 说完, 他还伸手指了指柳谷雨额头上微微肿起的青印。 “谢谢了,你先去忙吧。” 柳谷雨点点头,佯装忙碌得根本抽不开身的样子,只挥手对着明哥儿说了一句。 明哥儿也点点头, 顺便端起两碗已经做好的甜食出去,送到客人的桌上。 等人走后, 柳谷雨才朝外挪了两步, 掀开帘子往前堂看了几眼。 秦容时靠窗坐着, 身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夹棉披风,更似个俊俏郎君。 他左右都坐着人,分别是两年未见的谢宝珠和李安元。 到了冬天,谢大少爷也裹成个大毛团子。 人如其名,他打扮得珠光宝气, 一身绀青色的锦衣, 脖子上戴着兔毛领子, 袖口也圈了一圈毛边, 头戴一顶毛绒帽儿,帽子上还嵌了一颗红色宝石。 谢宝珠的名字像个大姑娘, 却是三人中最高最魁梧的一个,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很爱笑,也是极俊朗的儿郎,只是这身衣裳实在不搭。 进了食肆, 大少爷左看右看,然后做贼般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放到桌角。 秦容时说话半点儿不客气,直接问道:“两年不见,你怎么贼眉鼠眼的?” 谢宝珠瞪他。 坐在另一边的李安元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抿唇喝了一口水,最后才说道:“快要过年了,书院再有两天也要放假。宝珠的娘亲来了福水镇,说要接他回去过年。” “这当娘的总担心儿子穿不暖,特意给他打扮的……平常有翡翠跟着,要是没有穿戴这些,翡翠回去还要告状,他防的就是‘家贼’。” 两年的时间,谢宝珠和李安元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了,李安元一声“宝珠”喊得格外自然。 谢宝珠撇撇嘴,嘀咕道:“你们懂什么!这都是家母的爱!”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团毛茸茸,赫然是长成一座猫猫山的橘猫。 谢宝珠:“嘿,看看我这大胖闺女!” 他把猫放到桌上,金灿灿一身橘毛,模样浑圆,一张毛乎大脸,在桌上走了两步,肚子都一颠一颠的。 那猫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最后一撅屁股钻进了谢宝珠的帽子里,还试图将四只爪爪都塞进去,但实在有些勉强。 李安元也好久没见到这猫了,愣了会儿才问道:“你给它吃什么了?我上次见它还没这么胖啊?” 对大胖猫咪秦容时显然要宽容许多,他收回落在后厨的目光,盯着橘猫看了两眼也说道:“令郎有福气。” 谢宝珠:“……” 谢宝珠叹了口气,最后满脸愁容地说道:“我本来是压着它减重的!可这个月我娘不是来了吗!哎……反正,反正减重没成功!还又胖了!” 李安元摇头叹气:“令堂之爱确实沉重。” 三人聊了一会儿猫,谢宝珠才又看向秦容时,乐道:“好小子!你出门一趟也是大变样啊!如何?这两年都去了哪些地方?诶……不是我说啊,秦容时你小子不够意思,这两年也不知道给我们写信。” 秦容时捏着木勺挖碗里的蜂蜜桂花炖奶往嘴里送,吃了两口才说道:“上个月不是给你们寄了《策题》和《算学九经》吗?” 一听这话谢宝珠就一眼瞪了过去,没好气说道:“写信!是信!” “书院已经有做不完的课业了!你是我同窗,不是我夫子!怎么还给我寄题!” 李安元却说:“还没谢过容时寄的书呢!那套《策题》精妙绝伦,让我受益匪浅!” 说完他又扭头瞪了谢宝珠一眼,偏头过去低声说道:“你还挑上了,那书你看完了吗?明年开春就要考试了!” 在李安元的鞭策下,谢宝珠终于考中童生,不再是三松院年纪最大的留级生了。 但他考童生就考了好些年,再提起考秀才就忍不住犯难,嘀咕道:“明年啊……我怕是不行吧?夫子也只说让我下场感受感受。” 李安元严厉道:“明年不行,再三年还能再考,不要自暴自弃!” 谢宝珠撇撇嘴,悄悄朝秦容时靠了靠,凑上去小声嘟囔道:“你瞧瞧,圆圆现在越来越凶了!比咱院里的钱夫子还有古板严厉!” 李安元又瞪他一眼,说道:“我听到了!我是看在钱的份上!总不能白收你的银钱,却眼看着你的学业没有精进吧!” 谢宝珠拱手求饶:“是是是!李夫子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两人斗了两句嘴才安静下来,秦容时才抽空说道:“那套《策题》是老师亲编的,我也是誊了一本寄回来,谢兄确实该多看看。” 谢宝珠惊得瞪圆眼睛,小声问道:“老师?那不就是吕山长吗?嘿,那确实该多看看!原来是山长写的啊……难怪呢,我说我怎么看不懂呢。” 李安元叹气。 故友相逢,三人聊了很久才各自离去。 谢宝珠说大王饿了,该出去喂猫饭了。李安元也说要去书铺买一本《三字经》,他那小侄子六岁了,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正好趁过年的时间教他认几个字。 秦容时起身亲自将两位好友送出食肆,再转身就看见明哥儿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筷勺,很快又有新客进来,寻了空位坐下。 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对着明哥儿说道:“我来收拾,你去招待客人吧。” 明哥儿匆匆点头,朝着新进门的客人走了去。 秦容时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端起摞成一摞的碗碟往后厨去。 “他们走了没?” 正在揉茶皮子的柳谷雨听到动静后头也没抬,只以为是明哥儿进来了,立即出声问道。 秦容时将碗碟放进大水盆里,盆里已经摆了好些还来不及洗刷的碗。 他看了两眼才回答道:“刚走。” 竟是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立刻抬头看,险些撞到朝他偏过来的秦容时。 “你、你怎么突然凑这么近?” 柳谷雨朝后扬了扬,一双眼瞪得圆溜溜,警惕地看着秦容时。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认真望向柳谷雨额头的伤处,看了一阵才沉声问道:“药擦了?” 柳谷雨点头。 秦容时没再说话,也没有再往前靠一步,更没有像昨晚那样又是扶后脑勺又是抬下巴,反而看清楚后就迅速退开了,有礼有节地保持着距离。 他问完又坐到木盆边的小杌子上,撩了袖子就想往水里伸。 “诶!等会儿!” 柳谷雨立刻出声喊道,可还是迟了,秦容时一双手已经伸进水里,右手甚至握住了盆中的洗碗瓤子。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秦容时抬头望他。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笑道:“你袖子那么长,也不怕打湿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很长的红色布带,又对着秦容时招手说道:“起来。” 秦容时只看柳谷雨手里的东西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依言站了起来,直接把两只湿淋淋的手往前一伸。 那长布条是柳谷雨自己用来当襻膊用的,他原本是打算直接递给秦容时,让他自己戴上,哪知道这人闷不吭声已经把胳膊伸出来了。 柳谷雨默默睨他一眼,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秦容时表情冷静自持,好像没有别的目的。 柳谷雨又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朝秦容时走了过去,任劳任怨地扯开那条鲜红的长布条,将其绑到秦容时的两条胳膊上,再反扣到肩背后。 “右手……左手……” “嗯,头再低一点儿。” “好了。” 贴在近前的躯体抽身离开,秦容时也及时移开落在柳谷雨身上的目光,稳重点了点头,又撩开衣衫坐回小杌子上,握着瓤子开始洗碗洗盘。 柳谷雨安分了没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打趣:“这位小二哥,要不要给你算工钱啊?” 秦容时抬头看他,也顺着这话题回答道:“日结吗?” 柳谷雨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笑道:“拿饭抵行不行?” 说到这个秦容时还真认真起来,思索问道:“吃什么都行?任我点?” 柳谷雨点头,下一刻又突然从案板上摸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糖酥往秦容时唇边喂,说道:“尝尝?我新做的,食肆里还没上新呢?” 他蹲到秦容时身边,一块牛乳原味的雪花酥喂进秦容时嘴里。 秦容时仔细品了品,最后问道:“这是牛乳做的?味道很浓,卖价应该不便宜吧?” 柳谷雨点点头,又起身从案板上挑了一块芋泥味的,继续说:“镇上有钱人也不少,我这食肆赚普通人的生意,也赚有钱人的生意!这个就是为有钱人定的了!你再尝尝这个味道?” 白皙细长的手指再次伸到眼前,手背还沾了两点面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透着健康的淡淡粉色,甲面上印着浅白色的月牙。 很好看。 只是手也很好看。 秦容时垂眸看了许久,最后俯下头含住指间那块雪白的牛乳酥,唇瓣擦过指间,一触即离。 柳谷雨缩回手,下一刻就盯着秦容时发起了呆。 秦容时以为他又像昨天那样起了少见的羞窘之意,然后再次缩回壳子里,心里难得有了掰胜一局的古怪窃喜感。 可哪知道,下一刻柳谷雨突然伸出两手,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脸颊,然后点点头用“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语气说道: “不愧是我养大的!长得就是俊!” 第107章 府城市井7 腊月廿八, 年关将近。 镇上的食肆也关了门,柳谷雨早早给明哥儿放了假,又给他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 让他买些好东西回家和奶奶好好过一个年。 一大早, 秦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原来是附近的人家拿着鸡蛋、红纸上门,请秦容时帮忙写春联、福字。 从前这事都是柳在文做的,每年年前就在院门口摆上桌凳, 村人拿着鸡蛋、糕饼、铜钱上门求一副春联。 可现在秦容时回来了,这可是去外面见过大世面的读书人, 还有鹿鸣书院的山长做老师, 以后的前途可比柳在文好! 请他写对子, 来年定然是风调雨顺啊! 有了一个人打头,后面就越来越多人排上了。 秦容时只好也在院子里摆上桌凳,挨个给村人写春联,一写就是半日。 柳谷雨时不时送些糕点、茶水过去,还用绒布袋套了一个暖手炉给秦容时, 免得他寒风里写字僵手。当然了, 桌子底下也生着炭盆, 左右是冻不着他的。 柳谷雨还在桌上放了一大盘花生、瓜子, 招呼了排队的村人来抓。 村人们都受宠若惊,要知道他们从前在柳家请柳小秀才写春联,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 刚过午时, 和娘亲一起收拾好屋院的般般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 手里还挽着一个空篮子。 柳谷雨问:“般般,去哪儿?” 秦般般回头回答:“柳哥,我瞧屋里有两个空瓶子, 我到小流山折两枝梅枝回来插瓶!” 柳谷雨点头,又叮嘱道:“路上小心些,昨天下了雪,山路湿滑。” 秦般般匆匆点头,一边说一边朝外去,“我知道!我喊了麦儿姐一起去的!” 说罢,她高兴地跑出院子,路过秦容时的小桌旁,还伸手顺走了一块碟子里的鸡蛋糕。 “麦儿姐,你好了么?” 她到对面敲了门,没一会儿罗麦儿也出来了。 若说般般是秀巧清丽,罗麦儿就是身姿飒爽。 这姑娘前几年还不会打扮自己,都是林杏娘把她装扮成娇俏女孩儿,买裙子买花。 可年纪大了越发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爱蓝啊粉的漂亮裙子,也不爱珠花簪子插满头。就现在,她也是穿了一身深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竹钗挽起,打扮得十分利落。 若说般般是一朵亭亭玉立绽放的荷花,罗麦儿就是一株凤尾兰,叶片锋利如剑,花茎也笔直冲天。 “走吧!” 罗麦儿挥挥手,然后叉腰走在前面。 两人上了小流山。 小流山不大,路也不算崎岖,可昨日下了雪,雪化后的山路还没有干透,仍湿滑难走,两个姑娘手牵手上了山。 地上积了许多落叶,一脚踩上去就嚓嚓响。 小流山上梅树不多,秦般般踮着脚左右张望,想寻一棵好梅树。罗麦儿跟在后面,专心致志地踩地上的枯叶败枝,立求每一脚都有“咯吱”声。 “般般,没找到梅树啊,我看路边有野山茶,也挺好的。” 罗麦儿说道。 “唔,再找找吧。那野山茶是白色的,和过年也不搭啊,还是红梅应景!” 秦般般一边说话,一边回答看向罗麦儿,发现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根足有人高的笔直木棍,正舞得虎虎生风。 秦般般没忍住笑出声,问道:“麦儿姐,你上哪儿捡的棍子?” 罗麦儿眼睛一亮,提着棍子追上秦般般,献宝般说道:“就在路边捡的!你看看,这棍子又直又长,多漂亮!我要拿回家用来打人!” 抱着手里的木棍,罗麦儿稀罕得眼睛都亮了,宝贝般握着不肯撒手。 秦般般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说:“哈哈哈……麦儿姐你笑死我了!拿回家打人?你要拿回去打谁啊?” 罗麦儿撇撇嘴角,杵着棍子道:“打齐山那个王八蛋啊!” 齐山,罗青竹的前夫,秦般般还真是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罗青竹和齐山和离后,这人很少再冒头,也没到村子里纠缠过,本来都以为这事儿就算这样过去了。 哪知道这汉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宋青峰,又想起那日和离宋青峰就在一旁。 他又气又恼,非说罗青竹是早就和宋青峰有了勾搭,所以才闹着要和离,还把错处全推给自己! 和离后,齐山大变了样! 人的精气神全散了,又被做砖瓦匠的师父撵回家。他夫郎没了、活计也没了,成天在屋里闹,要么说罗青竹无情无义,要么说齐母搅家精,坏了他的夫夫情分,总之是闹得家宅不宁。 后来还爱上了酗酒,天天喝得烂醉,齐山的弟弟忍不了他拖累,闹着分了家。 上半年又不知道从谁哪儿听说了宋青峰,气得找到上河村,到罗家门前闹事。 那时候家里只有罗青竹,还幸好大黑阿黄两只大狗护主,就连对门的来财也来帮忙,才把那贼虫撵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听到罗麦儿的话,秦般般也不笑了,认真点了头说道:“那确实该打!” 她说完一句忽然息了声,皱着眉朝后看。 罗麦儿问:“怎么了?” 般般又看了几眼才摇头,奇怪道:“我好像听到后面有声音……可能是我听错了吧。算了,咱还是快走吧,摘了梅枝就回去。” 说完,她拉过罗麦儿的手,相扶着往前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罗麦儿又说:“我倒是挺喜欢宋大哥的!比齐山好一百倍、一千倍!我哥哥就该配这样的人!前头几年才真是浪费了光阴!” 秦般般问:“他俩的好事也快到了吧?” 罗麦儿噘噘嘴,嘟囔道:“我和娘都挺满意的,但这事儿还得我哥哥自己做主……不过我看他也没那么排斥了,前几天还专门腌了腊肉让宋大哥带回去呢。” …… 两个姑娘一路有说有笑,又走了一段,可算在路边看到两棵梅树。 “哎呀!找到了!” 秦般般高兴地叫出声,又说道:“麦儿姐,你等我一会儿,我折一篮子就回去!” 罗麦儿没回答,却拉着秦般般一块走了过去,秦般般剪花枝往篮子里放,罗麦儿就翘首盯着枝头上的花,折了两朵要往般般头上插。 “诶,这梅花开得真好!般般,你低头些,我帮你插上!这花儿正配你今天的衣裳!” 秦般般也高兴,往矮处站了站,偏着头让罗麦儿往自己头发上戴花。 两个姑娘正高兴着,站在罗麦儿对面的秦般般却忽然看到山坳处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身高约莫五尺多,模样一般,可眉宇间透着些贼气,显得气质更差了。 “诶,这朵也好看!也戴上!” 麦儿还在簪花,秦般般却看到那个朝她们走过来的男子,立刻拽了拽罗麦儿的衣袖。 “麦儿姐!麦儿姐!” 听到般般语气中的警惕,罗麦儿立刻收回手,瞪着眼扭头看去,立即看到朝这边走来的男人。 罗麦儿没有说话,只是又握紧了捡来的木棍,拉着般般朝树后躲了躲。 ……附近只有这一条小路,说不准只是顺道路过。 罗麦儿心中如此想,可那男人每朝这边靠近一步,她手里的棍子就紧了一分。 罗麦儿或许不清楚,但秦般般却知道这人是谁! 这男人叫朱万章,年二十七,游手好闲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 自过了及笄之年,秦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踩塌了,村里、镇上不少好人家都来求亲,朱万章就是其中一个。 其他人崔兰芳虽不愿意,却都是好声好气送走的,就这个不一样,是拿着大棒子打出去,还放了来财撵人。 年纪比般般大了快十岁,将到而立之年还一事无成,整日在村里闲荡,没个正经营生。 就这样?还敢肖想她闺女! 可把好脾气的崔兰芳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每次见了林杏娘都要拉着人陪她一起骂一通。 朱万章哪里是路过?他直奔两个姑娘去了,扯着衣襟朝人嬉皮笑脸问话:“般般,你也来爬山啊?摘花?哎哟,喜欢哪朵?哥帮你啊!” 罗麦儿是个炮仗性子,一听这话就恼了,立刻骂道:“呸!喊谁般般呢!我妹子的名字也是你喊的!赶紧走!” 朱万章有些不高兴地睨了罗麦儿一样,鄙夷道:“有你什么事儿啊?罗麦儿,瞧你这泼辣性子,连你哥哥一半都比不上!看以后谁敢要你!” 麦儿气坏了,瞪着眼睛就想冲出去,但下一刻就被秦般般拉住。 般般也生气,可她也害怕。 朱万章虽然个子不高,但到底是个男人,真闹起来,她和麦儿姐的力气肯定不如成年男子,只怕要吃大亏! 还是先走为上,大不了她回去再向二哥告状! 她连忙拉住麦儿,小声说道:“麦儿姐,别和他说了,咱回去吧。” 罗麦儿正气恼呢,但被秦般般扯了一把也恢复了理智,知道硬碰硬肯定比不过眼前的朱万章。 她点点头,拉着秦般般就要下山。 哪知道朱万章却伸手一把拉住秦般般,嘻嘻笑道:“怎么说走就走了?别走啊!般般……你不是要摘花儿吗?哥带你去那边林子里摘,那边的花儿才多呢!” 秦般般一个不防就被朱万章攥住手腕,吓得她尖叫一声。 “啊!干什么!放手!我不去!” 罗麦儿也吓了一跳,虽然她的胆子比大多数同龄女孩儿都要大,可到底是个年轻姑娘,看朱万章竟然抓着秦般般就要往林子里扯,也是吓得变了脸。 她一棍子敲在朱万章的手臂上,痛得朱万章松了手,下一刻又一棍子朝他□□猛杵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朱万章捂住腿根发出杀猪般的狂叫。 秦般般惊呆了,圆亮的杏眼大大瞪着,没想到还能这样。 “快跑啊!还发呆呢!” 罗麦儿一把拉过秦般般,扯着人往山下跑,靠树放的花篮子都忘了。 这也是罗麦儿头一次使这招,后知后觉开始脸红,但跑路的速度并不慢。 她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同样脸红的秦般般,小声解释道:“我、我这是向宋大哥学的!上回齐山来闹事,宋大哥就悄悄教了我哥哥这招,我躲在边上学的!” 秦般般红着脸点头,也小声说道:“唔……看、看起来还挺有用的。” 有用是有用,好歹争取了跑路的时间,可罗麦儿刚才也慌得手抖,力气都小了一半。朱万章蹲地上痛叫了半天,最后却还是站了起来,大骂着追了上来。 “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儿去!给老子站住!” 第108章 府城市井8 两个姑娘哪敢站住?跑还来不及呢? 这一路都是下坡路, 麦儿和般般手拉手一路跌跌撞撞跑了下去,地上还未干透的湿泞泥水将秦般般的新裙子蹭脏了,沾了好大一团黑污。 可她也顾不得停下来擦拭, 只能拉着罗麦儿的手往前跑, 后面还有呼呼的风声,以及朱万章破口大骂的声音。 “啊!” “哎呀!” 两人时不时回头望追上来的朱万章,都没注意眼前的小路,也没看到转角处往这边走的高大男人, 一头就撞了上去。 “麦儿?” 说话的竟然是宋青峰,他手里握着几枝茂盛的柏枝, 很是惊讶地看向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个姑娘。 罗麦儿刚才还强撑着胆子, 现在一看宋青峰就开始瘪嘴了, 哇一声叫出来,一边叫一边拉着秦般般往宋青峰背后躲。 秦般般更是一张脸没了血色,惨白惨白的,两只手也哆嗦着,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青峰顺着二人跑来的方向看去, 看到上坡蹿出一个神色狰狞的男人, 可不正是追上来的朱万章。 朱万章前一刻还怪笑着追前来, 下一刻就看见黑脸煞神般挡在秦般般、罗麦儿身前的宋青峰。 朱万章:“诶?” 这也是个滑溜的, 看到宋青峰那一瞬间就扭头往后逃,这是一刻都没浪费, 说溜就溜。 宋青峰抬脚想去追, 可衣角被一左一右拉着, 显然是受了大惊的两个女孩儿。 若追也不是追不上,可看秦般般、罗麦儿的模样,只怕不敢一个人回去。 宋青峰思索了片刻就说道:“我先送你们回去。” 两人齐刷刷点头, 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宋青峰也沉默着没问朱万章到底做了什么,只闷不吭声把人送回家。 往常罗麦儿倒是话多,可现在也心惊肉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了家,秦家院门前还聚着人,仍是排队等着写春联的人。 有人喊道:“秦童生,你妹子回来了?” 秦容时原本没当回事,只以为妹妹上山摘花回来了,停了笔抬头看。 抬头就看到躲在宋青峰后面惨白一张脸的秦般般,她拎出门的花篮子没了踪影,裙摆也沾了泥巴,像是在路上摔了一跤。 “般般?” 秦容时立刻站了起来,蹙眉走出去。 听到二哥的声音,秦般般的眼睛立刻亮了两分,飞快跑出去,“二哥!” 院门口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灶屋忙活的柳谷雨、崔兰芳,两人也马上出来。 秦般般先抱住了秦容时,下一刻又见娘亲出来,又撒手扑向那头。 崔兰芳还从来没见过自家闺女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紧张问道:“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秦般般瘪着嘴没有说话,她又赶忙看向陪般般一块儿出去的罗麦儿。 许是门口的声音太大,住在对面的林杏娘、罗青竹也闻声出来看,一看才发现竟然还和自家有关。 “麦儿!这是咋了?” 林杏娘赶忙跑过去抱住罗麦儿,扯着人左右上下看,确定了没有伤处才放心。 见宋青峰也在,罗青竹下意识看向他,都不用开口问,宋青峰先朝他靠近两步,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在小流山遇到她们,当时还有村里的朱万章在。” 他没有细说,只点到即止。 罗麦儿在此刻也回了神,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就是他!就是朱万章!他在山上拦着路不让我们走,还一直缠着我们,拉拉扯扯的!” 她也是吓坏了,眼泪大颗大颗掉,可说话的声音半点儿不小。 围观的村人也明白过来,村里谁不知道朱万章,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是个无赖皮子,这是看到漂亮姑娘落了单就赖上去了! 只简短两句话,秦容时却已经能大概拼凑出事情原委。 他脸色铁青,黑沉得像锅底,眸色也冷厉,眼里仿佛蓄着满是雷暴的浓云。 只看他阴沉着脸出了门,直朝朱万章家的方向去了。 原本排队等着写春联的村人们也没料到大过年的还能出这样的幺蛾子,一个个收起红纸,揣着鸡蛋、糕饼、铜钱,也跟着去看热闹。 柳谷雨放心不下,说了一声“我去看看”,也赶忙抬脚追了出去。 他放心不下,崔兰芳、林杏娘就能放心? 不但不能放心,甚至还在气头上,也气冲冲跟了出去。 与此同时,朱万章已经跌跌爬爬回了家,脸上表情又气又怕,一边自言自语骂人,一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真是坏我好事!” “小贱蹄子,不就是看不起老子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 朱万章原计划是把秦般般掳走,就算什么都不做,可她在村里也没了清白名声。 那样秦家也只能把女儿许配给他!秦家发达了,秦容时又是个当官的苗子,他要是做了秦家的女婿,以后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 可惜了,计划全泡汤了! 他一面可惜,一面骂。 别瞧他骂得凶,其实心里也怕着呢! 这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银钱,想逃出村子躲躲风头了! 他便宜没占到,还让人跑了,那死丫头肯定回去告状,他可不得赶紧逃! 朱万章背着包袱,穿着破烂钱袋往外走,刚出屋门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闯破院子冲了进来揣 他吓得嘴巴一张,扭头就想往屋里钻。 “在这儿!” “打他出来!” 自柳谷雨教了村里人制肥,村里田地都翻了产量,如今秦家在村里可是人缘最好的,这一路过来有不少人听到消息,纷纷跑来帮忙,一群人闯进屋把朱万章拖了出来。 “干、干什么!你们要干嘛!” 朱万章大惊失色,捂着脸惊叫。 有人骂道:“要干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啥,自己心里没数?!” 朱万章磕巴一下,眼睛贼兮兮转了一圈,立刻看到被崔兰芳、柳谷雨护在中间的秦般般。 “哦……是、是因为般般啊!这事儿也不怪我啊,不是她当着我的面故意戴花?不就是故意打扮给我看?故意勾……” 他开了口,站在前面的秦容时也动了起来。 秦容时没有说话,眼睛漆黑暗沉,一边死死盯着朱万章,一边脱下最外层的宽袖长衫。 这衫子宽大,动起手可不太方便。 他上一刻将脱下来的外衫塞给柳谷雨,下一刻就撩起袖子大步走了过去,根本不给朱万章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揪着人的衣领子一拳砸了下去。 一拳接一拳,往人面门上打,打得鼻梁塌陷,血肉四溅。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柳谷雨更是呆住了,他头一次看到暴怒的秦容时。眼里淬着寒光,看不到半点儿感情,有的只是压在无数风云下的怒意。 他动作也干脆利落,拳拳到肉,朱万章起初还想说话,却被揪住头发提了起来,又一拳砸在脸颊上,左眼乌青,右眼红肿,鼻孔也流出鲜血。 朱万章吐出一口血沫,血水里泡着两颗牙齿。 “呃……别……别打了……” 朱万章抬起手还想说话,下一刻又被秦容时狠狠掼到地上,摔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但秦容时似乎仍觉得不够,又左右看了一圈,找到靠篱笆倒挂的锄头,走过去拿了下来,一脚踩在锄刀上把锄柄卸下。 看秦容时这凶恶模样,朱万章本来都没力气站起来,却还是瑟缩着肩膀往后爬。 “你、你还要干什么?童、童生,就、就能打人啊?我要告村正……啊!” 话还没说完,朱万章口中又发出一声惨叫,可秦容时的动作却不会因为他的痛叫停下来,而是一棍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 “啊……” “痛啊、别……别打了!” 最后,朱万章如一只断脊之犬瘫倒在地上,身躯还时不时抽动一下,右腿和右胳膊都被打折了。 现场都是一阵抽气声,围观的村人全都震惊地看向秦容时,没想到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敢下这样的狠手。 就连崔兰芳这个亲娘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秦般般的眼睛。 但很快,村人们都回过神,不觉得害怕,反觉得痛快。 尤其是那有女儿、哥儿的人家,纷纷举着手高呼。 “打得好!” “打得好!” 般般也掰开娘亲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容时打人。 罗麦儿悄悄溜了过来,抱住秦般般的胳膊,小声说道:“般般,你二哥真厉害!就该狠狠打他!打得他以后见了你都绕道走!” 她说着还扯了一把秦般般的胳膊,撩开她的袖子看了一眼,最后才松口气说道:“呼……还好是隔着袖子抓的!不然也太膈应了!” 秦般般的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是被朱万章抓出来的,袖子上还印着一道黑色手印。 般般没有说话,手里握着一把梅花,是在朱万章说“她当着我的面故意戴花”的时候气得摘下来的,到现在握花的手还在发抖。 柳谷雨怀里还抱着秦容时的衣裳,他眼也不眨地看向秦容时,见人怒气未消,眼如深潭,却泛着刺骨的寒意,盯在朱万章身上的目光如利刃,一片一片挨着他的皮肉剐下。 他回过神,走上前拉住还想动手的秦容时。 “二郎。” 打人出气可以,但不能真把人打死了,那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得不偿失。 柳谷雨拉住秦容时低喊了一声,下一刻又掰开秦容时的手指,从他手里将锄柄取了出来。 秦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柳谷雨身上,眸底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冷意。 柳谷雨没有说话,默默拉着人走到水缸边,舀了两瓢水将打得满是鲜血的手掌翻开来,细细洗干净。 此时,秦般般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脚从崔兰芳怀里走了出去。 她走了前去,站在离朱万章五步外的位置,挺胸抬头,视线低垂俯视着瘫软在地上的朱万章,如在看一滩烂泥。 下一刻,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将手心里的红梅一朵一朵全簪了回去。 她的手仍然在发抖,这些花也确实是她因着害怕、恶心才摘下来的,可现在又被秦般般一朵一朵戴了回去。 红梅明艳,发着光点缀在她发上。 她什么都没说,可动作间已经代表了一切。 崔兰芳很快走过来,拉着秦般般离开了这个脏地方。 身后还有怒气未消的村人们冲着朱万章吐口水、大骂。 “呸!什么玩意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戴花给你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皇后娘娘还穿金戴银呢!天上的仙女儿还穿仙衣呢!那是穿给你看的?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 嘲声不止。 第109章 府城市井9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 一家人烤着火热热闹闹吃了年夜饭。 不过般般的情绪不高,还在为了朱万章的事儿后怕呢! 她这些日子都不敢一个人睡,夜里睡到一半就抱着枕头去找了崔兰芳。当娘的自然心疼女儿, 哄着人一块儿睡了。 今天是除夕夜, 做了一桌好肉好菜,是值得高兴的日子。秦般般不想惹家里人烦心,也强撑着心情假装高兴,可表情太明显了, 其他人哪里看不透? 柳谷雨给盛了一碗芸豆炖猪脚,又挑了两块肉最多的骨头一起舀进去, 然后送到秦般般身前, 想了想才说道:“过两天有灯会, 般般想不想去灯会上玩玩?” 灯会? 一直蔫蔫的秦般般终于来了精神,立刻抬头问道:“可以吗?会不会太晚了?到时候得走夜路回家,不方便也危险呢。” 般般真是被朱万章吓怕了,现在做什么事情第一想到的就是危不危险。 柳谷雨忙说:“太晚了就住在镇上,寻个客栈住一晚上再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玩高兴就好!” 过年前后的客栈可是要涨价的, 若是平常, 崔兰芳这时候定然要心疼钱, 可看着秦般般的样子,她也想女儿出去散散心。 她说道:“你柳哥说得对!你还没逛过灯会吧?灯会上可热闹了, 有赏灯、游神, 还有打铁花的!你们小的都去镇上好好玩一玩!”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却开了口:“要去就一起去, 大过年的,怎能留您一个人在家。” 崔兰芳却笑了两声,说道:“我就不去了, 我年纪大了也不爱这些!你们年轻人去玩!” 劝人这活儿还得柳谷雨来,他拿着勺子给崔兰芳也添了一勺肉,又说道:“那可不行,都要去的,缺了谁都不行!” 说到一半他凑到崔兰芳耳边,小声道:“晚上得住客栈,哪好让般般一个女孩儿一个人住?况且她前不久才受了惊,让她一个人睡陌生地方只怕更害怕。” 一听这话崔兰芳就思索起来,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这时候秦般般又贴了上去,拽着她的胳膊轻轻晃着,撒娇道:“去嘛去嘛!娘,一块儿去嘛!” 崔兰芳哪受得住女儿撒娇,还不得连声答应! 除夕后就是各家串门、拜年,但秦家没有太多相熟的亲戚、好友,还和往年一样去了林杏娘家、村正家拜年。 初二,秦容时提了厚礼到福水镇拜见老师,吃了饭才回家。 再过几日也到了一家人到镇上逛庙会的日子,为了方便,他们没有赶骡车出门,而是搭了张二叔的牛车。 “哇!好多人啊!” 到了福水镇,般般是最先一个跳下车的,看着镇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已经惊讶了。 平日里大集她也到铺子里帮忙,那时候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可还是没有现在多,其中也有好些是村里到镇上逛庙会的。 这时候约莫刚过申时(下午五点),天还没有黑透,灯会也还没有完全开始,可各街的小摊已经摆上了。 街市里声如潮浪,或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戏声,街道边的吃食小摊很多,卖汤圆的摊子尤其人多,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看到人堆里有一个脑袋晃来晃去,时不时喊着:“红糖芝麻馅嘞——热乎的——红糖芝麻馅汤圆——” 再往前还能看见两侧林立的铺子,门上换了崭新的红色春联,挂着两个硕大的红灯笼,里头的客人也是不少。 几人左看右看,看什么都稀奇,此时忽听得前头爆开一声喝彩。 秦般般踩上茶馆门前的石阶,踮着脚朝前望,看到围成一圈的人群里有杂耍班子在表演。 肌肉虬结的壮汉正表演喷火,口含烈酒,“呼”一声一条火龙自口中喷出,照亮了围绕一圈的人群。 霎时炸开喝彩声。 “好!” “精彩!” 秦般般跳了下来,兴奋道:“是杂耍!” 福水镇不常有杂耍,秦般般看着也新鲜。 几人钻进人群看了起来,先是喷火,又是吞剑,再有胸口碎大石…… 看了好一阵,都是目不转睛盯着。 好半天柳谷雨才说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吃了饭再逛?再晚些,只怕饭馆子人多!” 其余人都没有异议,挤出人群找起了饭馆。 谢宝珠爱下馆子,对镇上的饭馆、酒楼都是如数家珍,哪家味道香?哪家的酒水好?他都一清二楚。 秦容时和他待得久了,常听他说起,对镇上饭馆比柳谷雨还要了解。 他领着家人去了附近一家夫妻馆子,馆子里空间不大,可进了门就味道扑鼻的饭菜香了。 一家四口点了六道菜,三荤二素一汤,都吃得很好。 暮色渐沉,饭馆的老板搬了高凳出门,拿火石点亮挂在门前的灯笼。 以此为首,可以看见摊子上、店铺前挂的灯笼都依次亮起,红彤彤一团,如一条火红长龙蜿蜒伸向天边,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过年好!客人们过年好啊!” 老板点了灯笼,进门又对馆子里的一众客人拱手说话。 喜庆日子,客人们也高兴,全都停下吃饭的动作,抬头回了一句:“过年好!老板你也生意兴隆啊!” 老板喜得大笑:“好好好!多谢多谢!也祝各位新的一年发大财啊!” 老板娘高兴,乐呵呵地提了几壶屠苏酒,每桌送了一壶。 屠苏酒不烈,孩童也喝得,几人少喝了两杯,喝得胃里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才出门继续逛,灯会已经开始了,才走了十来步,秦般般手里就已经提了一盏兔子灯,是刚刚在摊子上买的。 可买了没多久,她又看见别家花灯摊子上的灯都格外好看,鱼灯、荷花灯、绣球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个都美得很。 般般都有些后悔自己买早了,可低头再看看手里的兔子灯。 花纹五彩斑斓,颈挂铃铛坠,后缀一颗白毛绒球作尾巴。 可爱! 瞬间不后悔了。 逛到一半,在街口遇到三个熟人,竟是罗麦儿、罗青竹和宋青峰。 “麦儿姐!青竹哥!你们也来逛灯会?” 般般提着花灯跑了过去,一把拉住慢腾腾走在后面的罗麦儿。 罗麦儿一看她眼睛也亮了,连忙扯着人走远几步,又扭头对着罗青竹挥手喊: “哥,我和般般去玩儿了!你和宋大哥接着逛吧,到了戌时中(晚上八点),我们在雀仙桥碰头!” 罗青竹和宋青峰并排走着,本就觉得尴尬,下一刻又听见妹妹要抛下他溜了,吓得罗青竹眼睛都瞪圆了。 “麦、麦儿?!” 街上人这么多,人声鼎沸,罗青竹喊一声她也听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罗麦儿扯着秦般般跑开。 罗青竹:“……” 他呆呆地扭头看向宋青峰,见宋青峰也正看着自己,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我们还逛吗?” 宋青峰比他更磕巴:“逛、逛吧。” 那头的罗麦儿已经扯着秦般般跑出去好远了,她亲亲密密挽住好姐妹的胳膊,凑上去笑着说道:“你猜猜宋大哥给我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礼物? 秦般般猜到:“首饰?唔……簪子?衣裳?镯子?呃,青竹哥也不爱戴镯子。到底送了什么?” 罗麦儿大笑起来,一边伸手比划出一个圆,一边说道:“送了一盒柏柿橘!” 柏柿橘,谐音“百事吉”,是过年串门拜年常送的礼物,讨个好彩头。 虽是常见的年礼,可从没听过谁给心上人送礼物,送一盒果盘的! 罗麦儿还笑着说:“这么大一盒!柿饼加橘子,盒子描了彩线,特别好看!我们那天在小流山遇到他,他应该就是到山上折柏枝的!” 听麦儿揭了谜题,秦般般也觉得好笑,两个姑娘头挨头笑闹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丫头!” 崔兰芳同柳谷雨说话,眼里全是笑意,“她俩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般般,对着外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和麦儿一起就活泼好多!” 柳谷雨也笑:“活泼才好。” 他说完又扭头去看秦容时,哪知道扭头竟没找到人。 “二郎?” “秦容时!” 两人扭头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人,就在柳谷雨想要沿着街道左右寻一寻的时候,这才看到秦容时从一个花灯摊子处走了出来。 那摊子比其他摊子都热闹些,围了好多人,秦容时虽身形修长,可挤在人堆里还是不容易寻找。 柳谷雨快步走了过去,嗔怪道:“你去哪儿了?转头就不见了。” 秦容时脸上带着笑意,突然提了提手,冲他说道:“喏,送你的。” 柳谷雨:“?” 柳谷雨这才看见秦容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个花灯,整体是鲜艳的橘红色,面上也画着斑斓的花纹,是一只螃蟹灯,用好几根草绳牵着,扯一扯就跟着张牙舞爪动起来。 柳谷雨看清楚了,但还是忍不住问:“……这是?” 秦容时又朝他伸了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说道:“那边花灯摊子在猜灯谜,猜对十个能送一只。” 柳谷雨:“……可为什么是螃蟹?” 秦容时弯了弯唇,直接拉过柳谷雨的胳膊,将手里的蟹灯塞了进去,最后才轻声说道:“和你很像。” 柳谷雨:“???” 柳谷雨满头问号的接过花灯,他还不知道呢,秦容时是先看到这只螃蟹灯才被吸引了过去,最后赢了下来。 崔兰芳站在旁边听清了两人的对话,也忍不住笑,还说道:“确实像你张牙舞爪的性子!” 张牙舞爪?谁? 柳谷雨提了提左边灯绳,螃蟹的大钳子抬了起来,又扯了扯右边灯绳,螃蟹的脚也跟着抬了起来。 嗯,还挺好玩的! 柳谷雨又扯了两下,脸上不自觉也染上笑意。 手中的花灯闪着亮光,一团橘红,像一颗暖烘烘的小太阳,也如一颗滚烫的、跳动的赤诚丹心。 第110章 府城市井10 年节过, 很快迎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早春。 “柳哥儿,这事你交给我就放心吧!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说话的是村正陈桥生, 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团花红袄的小娃, 这是他闺女生的小崽子,快四岁了,正用两只小胖爪子抱着一块白乎乎的奶糕往嘴里塞。 这奶糕就是柳谷雨拿过来的,除此外, 他还提了一篮子鸡蛋,就是请村正在村里找几个老实汉子帮忙种地。 陈三喜早已经离开了福水镇, 哪怕他还在, 家里又添了十亩地, 他一个人也种不完,总还得再找人。 柳谷雨坐在对面,手边还有村正喊人倒的热水,但他没喝,只说道:“这事儿就麻烦您了!明天我们全家都要出远门, 也没人盯着地里, 要麻烦您多费些心!” “柳哥儿, 这你就放心吧!咱全村都记得你的恩情, 给你家田地做活儿,肯定各个争着抢着来!没人敢糊弄!可不止我盯着, 大家伙儿都盯着呢!” 陈桥生拿小帕子擦了小娃的嘴, 一边动作, 一边说话。说完这句他才抬起头,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忙问。 “出远门?你们要去哪儿?” 柳谷雨笑着回答:“这不是快院试了, 我们全家都送二郎去府城考试。” 陈桥生震惊:“全家都去?” 柳谷雨没有解释,也没说等秦容时考上秀才要全家搬到府城去,只道:“到底是大事情,还是全家陪着才显得重视!” 陈桥生一听,诶,是这么个理儿! 他又想到秦容时,这孩子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上河村能不能再出个秀才,出个举人,就指着他了! 他连连点头,忙说道:“是是是!是该重视!秦二郎是个聪明的,这回考试肯定榜上有名!哎呀,他还要读书呢,这些鸡蛋你还是拿回去给他好好补补!” 说到最后,陈桥生又客气了起来。 柳谷雨自没有听他的,况且家里也不缺这几个鸡蛋,他又说了几句,才站起身往家里去。 回了家,看到崔兰芳和秦般般正在收拾东西,是去府城要带的行李。 秦容时不在家,他一早就出门去了镇上,到书院找吕士闻去了。 临近考试,老师总要交代些事情,早早就让他过去,怕要吃了午饭才回来。 这时候,院外响起了罗青竹的声音。 “婶子!柳哥儿!你们在家么?” 院门半敞着,他就站在门口,翘首朝里望。 秦般般听到声响,立刻从屋里出来,冲她招手喊道:“在家嘞!青竹哥,你快进来!” 罗青竹进了院,崔兰芳也从屋里出来了。 罗青竹手里挽着个小竹篮,里头装了几块锅盔,用油纸小心裹着。 他说道:“这是我娘交代我拿给你们的,她说这一路去江宁府还不知道要几天才到呢,让你们带些干粮在路上吃!” 家里有柳谷雨在,哪里用得着操心干粮吃食,林杏娘也不是真担心他们在路上没得吃,只是准备个心意。 崔兰芳也不客气两句,笑着接了过去,还开心道:“你娘她有心了。” 说完,她又朝般般看了看,向她努了努嘴。 “哦!对了!” 秦般般这才像是终于想了什么,“哦”一声后就跑进主屋,没一会儿拿着一个荷包出来。 她把东西递给罗青竹,弄得罗青竹一愣愣的。 “这是?” 崔兰芳解释道:“这是院门的钥匙,我们一走这家里就没了人,可院里养的鸡啊、骡子,还有来财都张了嘴等着吃饭呢!可不得麻烦你照看了!” 罗青竹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又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钥匙形状的东西,可除此外还有一块小碎石般的硬物。 他打开一看,竟发现里头还有一块碎银子。 罗青竹忙说:“哎呀!这荷包里的东西没掏干净呢!” 他说着就要把里头的碎银块摸出来,下一刻却被崔兰芳拦住。 崔兰芳说道:“哎哟,不是!这钱就是留给你的!哪能让你白干活嘞!” 罗青竹哪里愿意收,连忙要将东西拿出来,说道:“那不成!我们两家亲如一家,这点儿小事哪里能要您的钱!那我成什么了!” 崔兰芳嘴笨,蜷着手不肯拿,只说:“不行不行不行,你得拿着,关系再好也不能让你白干活啊!” 还是一旁的秦般般开了口,她笑着说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是咱两家关系好才要理清楚,免得伤了情分!我家请了人插秧,一天三十文!” “哪有关系一般的都有钱拿,关系好的反而白干活?没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骡子吃草要上山割,狗子吃的饭也不是平白来的!不能让青竹哥你吃亏啊!” 她嘴巴一张,一串的话都冒了出来,堵得罗青竹不知该回哪句。 他也忍不住笑,打趣道:“你这丫头的嘴巴越发厉害了!我怕麦儿如今都吵不过你!” 般般立刻撇了撇嘴巴,反驳道:“我和麦儿姐亲姊妹一般,我们才不会吵嘴呢!” 罗青竹笑:“是是是。” 崔兰芳也说:“般般说得有道理,你就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罗青竹自然只得收下,走前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路上要小心啊。” 叮嘱完,他出门回了自家,崔兰芳母女两个又回屋继续收拾行李。 柳谷雨做了便宜的吃食,三人简单吃了吃,又午睡了一阵。 秦容时踩着余晖归家,最后收拾了衣物、书籍等东西,事事准备齐全,就等着明儿出发了。 可能是从村正那儿走漏了消息,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秦容时要去府城考试,大半村人到村口欢送。 村后的大山已经脱下厚重的冬袄,山尖簪上一圈青嫩的颜色,绿意极淡,恰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河水也驼起残冬的寒意潺潺流走,岸边的垂柳抽了新叶,嫩生生地舒展着身体,像披着绿纱的窈窕少女,悄悄将绿盈盈的枝条发辫揉进水波,卷起一圈圈发光的涟漪。 “秦家的,路上小心啊!” “咱都等着你们回来!” “秦童生,考试加油!咱村可就指着你了!” …… 在一阵阵送别的声音,一家四口坐上牛车离开。 牛车是秦容时昨日在福水镇的车行就谈好的,车夫赶车把他们送到隔壁的漕安县,转水路前往江宁府。 江州多江河,连下辖好多县、镇也多是以水取名,走水路比陆路更方便。 两位同窗也要去府城参加考试,这是秦容时和谢宝珠、李安元都商量好的,先行陆路再转水路,可以节省一天的时间。 他们在福水镇和谢宝珠、李安元碰头,一起前往漕安县,然后乘船离开。 谢宝珠家里有车和车夫,当然了,拉车的不是两只名叫“天仙”“美人”的白羊,而是两头骡子,随行的还有翡翠。 李安元和大哥李诚同行,两人乘了谢宝珠的车。 安排妥当,前后两驾车朝着漕安县而去。 花了一日车程,临近傍晚才到漕安县的码头,又紧赶慢赶拿着行李上船。 船上待了两天半,这是秦般般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前一天一直趴在窗口朝外望,看到什么都要“啊”一声。 第二天就蔫了,可能是坐船累的,也可能是大船晃晕的,反正就没了精神,直接睡了一整天。 柳谷雨更惨。 他一上船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心里狂叫:我前世哪儿没去过?!飞机、轮船什么没坐过?!想不到到了这儿竟然晕船!!! 反倒是崔兰芳这个身体最差的精神最好,就是累得她这两天又要照顾柳谷雨,又要照顾秦般般,也是忙得够呛。 第三日中午的时候刚好到了江宁府,几人下了船。 这也是李安元、李诚兄弟二人第一次到府城,看什么都稀奇,两只眼睛大大瞪着。 “这、这城门好高啊!这得有十多丈那么高了吧?!” “有马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马车呢!听说得是当官的才能坐!” …… 江宁府,颇有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繁盛热闹,入目就是高耸的城门,黑黢黢压在头顶,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再往里看就是热闹的街市,连地面都铺着青石板,行人、车马急急走过。 江边停着一座巨大的画舫,高有三层,吃水很深。船身描着精致辉宏的彩画,浮翠流丹,舫窗钉了纱帘,隐约可见里头衣影晃动,随之还有丝竹乐曲传了出来。 李诚惊得叫道:“我的天!谁在水上建了房子?!” 谢宝珠笑了两声,忙解释道:“那是画舫!唔……就是大船!” 而且,看起来应该还是欢乐场所。 不过这个谢宝珠就没告诉李诚了,怕这老实人吓掉下巴。 李诚已经吓掉下巴了,震惊道:“在船上盖楼?!” 谢宝珠没再解释,又扭头看向后几步下来的秦容时几人,笑嘿嘿问:“时间还早呢,要不要到城里逛逛?”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是第一次来府城,看得眼花缭乱,震惊地喃喃道:“……好大,这个也好大,都好大啊。” 这些景物秦容时都见过了,倒没什么外露的表情,只看了蔫巴的柳谷雨一眼,然后对着谢宝珠说道:“谢兄和李兄去逛逛吧,我先带他们去歇息修整。” 谢宝珠收起高兴的情绪,也看了柳谷雨一样,最后认同地点点头,继续说:“也是。这样吧,我让翡翠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我娘听说我要来考试,乐得一晚上没睡着,上个月就在府城租了房子!” 秦容时却说:“不必麻烦,老师已经为我安排了。” 吕士闻在府城有旧友,之前游学到府城就是租住了旧友的小院,走时就交代了,他学生春时要来考试,这院子一定要留给他。 一听这话,谢宝珠又笑了起来,嬉皮笑脸道:“哎呀,有老师的人确实不一样!诶……李圆圆,你和大哥跟我一块儿住吧?” 李安元倒没说什么,李诚却有些拘谨,小心翼翼说道:“太麻烦了吧,我和小二住客栈就好了。” 谢宝珠却说:“住客栈?!大哥,马上要考试了!府城的客栈涨价三倍不止!一晚上两三百文都是有的!住客栈可不划算!” 李诚也被这数目惊得目瞪口呆,他这两年虽和媳妇做麻辣烫生意赚了一些小钱,可也经不起这样花啊! 谢宝珠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安元,小声嘟囔道:“李小二,听我的,和我住!” 李小二看他一眼,也同李诚说道:“大哥,就按宝珠的意思吧。” 弟弟发了话,李诚自然没再拒绝。 谢宝珠举手,又说:“那容时带着婶子几人先去整顿吧!我和圆圆去城里逛逛!” 李安元却说:“考试在即,我得回去温书,你也和我一起去,考完再逛也不迟。” 谢宝珠一声哀嚎:“……啊!” 几人都安排齐全,分成两路去了各自安顿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知道我昨天咋过的…… 大暴雨导致整栋楼停电,本来打算晚上码字,但是笔记本电池坏的,必须连电源使用。手机只剩20的电,于是只能早早睡觉。但因为睡得太早,第二天五点就醒了。 醒来发现还在下雨[无奈][无奈] 第111章 府城市井11 府城可不比小城小镇, 九衢三市,四通八达。柳谷雨几人住在河沿街,谢宝珠领着李安元兄弟住在南大街。 这两条街在整个江阳府看来相隔不算天南地北, 可若是走起来也得两刻多钟才能到。 江宁府很热闹, 能看见菜农挑着担子走在青石地板上,身旁路过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沿着河岸还有摆摊的小贩。 秦般般晕船并不严重, 下了大船吹上一会儿风就恢复了大半,现在看到府城上的新奇景物, 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什么都要多看两眼。 江州多水, 福水镇有罗带河横贯大小村镇,江宁府城内也有一条丹水河,比罗带河更宽更绿,初春冰雪消融,河水泛着一层淡淡的鸭青色。 府城外还有湄江, 宽阔浩瀚, 几人走水路就是顺着湄江过来的。 城中丹水河里漂着几艘乌蓬小船, 连船上都摆了摊子, 买些零碎物件。 柳谷雨胃里还在翻涌,没什么心情地懒懒看两眼, 觉得这府城倒像个水乡, 颇有些风景宜人。 身旁的般般惊奇道:“呀!船上也能摆摊啊?!” 刚说完,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了过去,他穿着粉衫子,腰束绿带, 肩上背着一个竹背篓,篓子里探出好多花枝,粉的、红得、白的、黄的……仿佛挑了一个春日在肩头。 这是个卖花郎,连头上都戴着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一身桃红柳绿,真似他篓子里的花儿变的人。 “呀!原来男人也可以卖花啊!” 秦般般又叫了一声。 春天的时候,福水镇偶尔也能看到卖花的,都是十来岁的女孩儿,男人可没有! 身边一个婶子听了这话就哈哈大笑,说道:“男人咋不能卖花了?那女人能开馆当大夫!男人当然也能卖花!” 听了这话,秦般般眼里哪还有花不花的? 她惊喜问道:“府城有女大夫?” 婶子回答:“有一个。就在杏林街那边,那条街上开的都是医馆,方娘子就是回春堂的大夫!她医术可好了!不比男人差,我闺女身上长疹子就是她看好的!” 秦般般又惊又喜,恨不得立刻跑到婶子口中的杏林街去,可她扭头又看到萎靡得像霜打白菜的柳谷雨,最后也只是对着婶子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朝着秦容时问: “哥,还有多远啊?我瞧柳哥脸色不太好看呢,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谷雨没什么精神,但还是忍不住耍嘴皮,他抬了抬手,有气无力说道:“委婉了,委婉了。我都懂,是不是像死了三天一样白?” 秦般般:“……” 秦般般沉默,崔兰芳搀扶着柳谷雨,没忍住训了一句:“你这孩子,嘴巴也没个把门的!” 秦容时也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看他有力气得很。” 话虽如此说,可秦容时还是左右看了看,终于看到一辆路过的空牛车,连忙把赶车的汉子拦住,给了些铜钱,请他把自己一行人送到河沿街去。 那汉子也爽快,收了钱就更爽快了,潦草地收拾了一下板车,招手道:“好说好说!都上来吧!” 几人上了车,又走了一刻钟才到租住的小院。 “就是这里了,靠院门停下吧,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说道两句,几人下了车,汉子又赶着牛车离开。 院门攀了一墙紫藤花,是从里头探出来的,垂挂在院门上,一串串浅紫色小花穗,好像有千百朵同时绽放,一帘花瀑。 “真好看。” 秦般般呢喃了一声。 下一刻,秦容时取了钥匙开门,进屋就说道:“右边是正屋,床铺大些,娘和般般就住那间吧,柳哥住左边第一间。” 崔兰芳问:“二郎,你呢?” 她一问,秦般般、柳谷雨都看了过去。 秦容时立刻指向柳谷雨旁边那间,说道:“我住书房。” 柳谷雨没说话,而是朝着左边房间去了。他坐了两天船,睡也没睡好,吃也吃不好,人在船上晃晃荡荡都要晃散架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进屋休息,哪知道他竟先去了秦容时所说的书房。 门一开,果然看到屋里摆着一套书案书椅,靠墙还有一张小榻,有些窄,比柳谷雨现代学生宿舍的床还要略略小上一圈。 柳谷雨皱眉,看着秦容时说道:“太短了,你睡在上面岂不是脚都伸不直?” 崔兰芳也担忧说道:“是有些小……二郎,还是你睡主屋吧!你马上要考试了,可要睡好!” 秦容时只说:“不必麻烦,我平日要在书房温书,就睡在屋里更方便。之前和老师游学到此,我也是住的这间屋子,已经习惯了。” 他好像说得很有道理,况且秦容时不是没有睡过冷硬逼仄的木板床,这屋子可比前几年家里的条件好多了。 他这样一说,几人也不再劝,都看向柳谷雨。 “谷雨,你先去歇歇吧。” “是啊,柳哥,你先回屋睡会儿。” 柳谷雨不是身体不舒服还硬要强撑的人,点点头进了屋子,崔兰芳也跟了进去。 这间院子应该新收拾过,屋里屋外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儿灰尘。但床铺空着,崔兰芳帮着铺了床褥,又把柳谷雨的行李放到桌上,等他醒了再自己好好捯饬捯饬。 柳谷雨解了衣裳躺上床,可仍觉得嘴巴发苦,也没什么困意。 他干躺了一会儿,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打开来摸出一颗油纸包裹的硬糖喂进嘴里。 这糖是秦容时昨日给他的,大船昨日靠码头停了一会儿,他立马下船寻了一家附近的医馆,买了缓解反胃呕吐的药糖。 这药糖是用生姜、薄荷、陈皮、甘草等物制成,味道清凉,药性温,就是当零嘴偶尔吃一颗也使得。 他含着糖又躺回床上,脑子里莫名想起昨夜秦容时给他送糖的场景。 当时柳谷雨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嘴里自言自语嘀咕:“今天也在用力地活着啊。” 又活了一天的柳谷雨听到敲门的声音,还以为是崔兰芳看他午时吃得不多,又送吃食过来了。 他瘫在床上不愿意动弹,恹恹说道:“娘,我没胃口,不想吃。” 哪知道门口竟响起秦容时低沉的声音。 “是我。” 柳谷雨爬了起来,把床边的陶盂塞到床底下,然后才对着门口喊:“二郎?进来吧。” 秦容时推门进屋,他蹙着眉看向柳谷雨,问:“又没吃饭?” 柳谷雨早上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白味馒头;中午是米饭和清炒肉片加青菜米汤,他吃了一半青菜,饭和肉片一口没动;晚饭更不用说了,连菜叶子都不想吃了。 柳谷雨摇头,蔫耷耷靠在枕头上摇脑袋,说:“没胃口。” 秦容时蹙眉看了一阵,一直没有说话,只到床边的小凳上坐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荷包。 “含两颗试试看。” 柳谷雨:“?” 柳谷雨歪着头,一边嘀嘀咕咕问“什么东西”,一边从荷包里摸出两颗裹着糖纸的药糖。 他依言吃了两颗,味道微酸,吃起来清清凉凉的,很快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意。 秦容时:“如何?” 柳谷雨点点头,嗯了一声才说道:“还不错。” 秦容时也轻轻颔首,然后突然朝他伸出手,又说道:“手给我。” 柳谷雨:“?” 柳谷雨又歪了歪头,仍旧一边嘀嘀咕咕问“做什么”,一边将手伸了过去。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握住他的手臂垂下视线,隔着一层单薄的袖子揉按着手臂上的几处穴位。 力道适中,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起了效果,柳谷雨似乎还真好受了一些。 他惊讶地看向秦容时。 秦容时头也没抬,只声音低沉说道:“这是我爹教的,效果应该还不错。” 他又按了好一会儿,揉得柳谷雨昏昏欲睡,最后歪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好半天秦容时才收回手,坐在椅子上看了柳谷雨许久。 他缩在被子里还皱着眉,秦容时看得出了神,恍惚间想要伸手把柳谷雨眉心的褶皱抚平。就是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了神,飞快收回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门口站着崔兰芳,她看到自己儿子竟从柳谷雨的房中出来,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瞪圆一双眼睛指着关闭的房门磕巴问道:“二、二郎?你你……你怎么从……” 崔兰芳吓坏了,指着秦容时磕巴着不会说话。 秦容时却很镇定,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满脸问心无愧。 他甚至还反问了起来:“娘,我刚才下船买了些止呕的药,本来想让您拿给柳哥的,可我刚才去您屋里找过了,没找着您。我担心柳哥难受,只得好自己送过来了。” 崔兰芳“啊”了一声,奇怪道:“我在般般屋里呢,她也不舒服。” 她还觉得奇怪呢!谷雨和般般都不舒服,她是两头跑的,二郎也不是不知道啊! 秦容时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只荷包,说道:“哦,我给般般也买了一份,我拿去给她也试试。”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走出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又说道:“娘,柳哥睡下了,不用进去看着,您也回屋歇会儿吧。” 崔兰芳愣愣看着人又扭头离开,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奇奇怪怪的……读书读傻了吧。” 不过很显然,傻的不是秦容时,他可是三两句话就把崔兰芳绕远了。 母子俩的对话都被柳谷雨听见了,他睡得不沉,在秦容时开门的时候就惊醒了,但脑子昏昏的,只模糊听见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夜里崔兰芳又来给他送饭,柳谷雨本来没什么胃口,可很快闻到酸酸辣辣的香味。崔兰芳端进来的是一碗酸辣汤粉。 用剁碎的泡椒、辣椒面、酸菜炒香,加水烧开,煮上一大碗红薯粉,再放几把韭菜段。 看柳谷雨来了兴趣,崔兰芳立刻笑道:“还是二郎有主意!说你嘴里本来就没味道,清淡的饭菜越吃越没味了!让我借厨房做些开胃的!你尝尝看!” 一碗汤粉柳谷雨还是没有吃完,但也吃了一半,吃饱喝足再睡下,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船也靠岸了。 ----------------------- 作者有话说:……没有说崔妈咪傻的意思 第112章 府城市井12 他们是三月月底出发去的江宁府, 考试在四月中,到府城后歇了十天左右就到了考试的日子。 这几天秦容时一直在温书,很少出门, 连住在南大街的谢宝珠、李安元也没有过来串门, 同窗三人也是许久未见。 一直到考试前一夜,几人才到河沿街的小院用了晚饭。 河沿街,顾名思义就是挨着丹水河的街巷。这小院后门临着河,河水也干净, 碧波澄亮,谢宝珠几人就是乘着乌蓬小船来的。 南大门离河沿街不近, 若是走路需得花两刻钟的时间, 可要是乘船却能缩短一半的时间。 江宁府水流如网, 所以有好些人撑了船做摆渡生意,天天架着乌蓬小船从河上游滑到河下游。 几人下了船,从后门进院。 谢宝珠觉得稀奇,还笑呵呵说道:“这水乡还挺有意思的,坐船上晃悠晃悠的, 没一会儿就摇到了。可惜柳哥晕船, 不然游船赏景才好呢!近看是小桥流水, 远看有青山如黛。” 柳谷雨早已经恢复, 他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手上全是水。 他出了灶屋先朝着几人笑:“呀, 都到了?快进屋坐……不可惜不可惜, 我前两天坐过了, 这敞着的小船不晕!” 后面还跟着李安元两兄弟。 李诚先是“啧啧”两声,歪着脑袋对李安元交头接耳。 李诚一脸肉痛,可惜道:“可真贵啊!在镇上坐牛车, 个把时辰也才一文钱!这坐船不过才一刻钟,竟然要五文!” 李安元也觉得贵,但还是对着哥哥安慰道:“没事的,咱也不常坐。” 几人陆续进了屋,被崔兰芳招呼着落座。 “哇!好香啊!崔婶子,这又是您和柳哥一起做的?您可真厉害!秦容时给您做儿子可真好命,天天都有这样的口福!” 谢宝珠嘴甜,一两句话就哄得崔兰芳笑得合不拢嘴。 他哄完这头也没忘记另外的人,又对着柳谷雨夸了几句,最后再看向李诚,继续夸。 “大哥手艺也好!这几天我们吃饭全靠着大哥了!翡翠可不会这些!这次要不是大哥同行,只怕我俩都没饭吃!” 别看李诚是个粗莽的汉子,但做饭的手艺被他媳妇调教得不错,如今办起吃食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李诚被夸得脸红,挠着脑袋嘿嘿傻笑。 翡翠跟着自家少爷也来了,他是谢宝珠的书童,从小跟着伺候,哪里学过做饭? 他和谢宝珠亲近,名义上是主仆,可半点儿没有距离,平常在家里也是一块儿吃吃喝喝的。 这不,翡翠已经犯了馋,眼巴巴盯着满桌好菜。 李安元也看向夸完李诚还觉得不够,东瞅瞅西瞅瞅还想耍一会儿嘴皮子功夫的谢宝珠,没好气道:“可别说了,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柳谷雨也赶忙说:“是嘞,快吃饭,都吃饭吧!明天就是考试,所以今天的菜食都做得清淡。” 崔兰芳站起来给客人们盛汤,一边动作一边说:“今天这汤是什么……呃,昆布炖的排骨!听说是海里的东西!我瞧着镇上没有,就买来试试,都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昆布其实就是海带,别说福水镇了,就连漯县也没有卖的,几人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崔兰芳是桌上年纪最大的,哪能真让她盛汤,小辈们就坐等着? 李诚连忙站起来抢过汤碗和勺子,直说:“婶子您坐,您坐,我来舀,我来舀。” 崔兰芳乐得坐下,又扯起了家常:“在府城真花钱!什么都要自己买,青菜叶子、葱蒜这些在村里都是菜园里扯的,可到了府城全得花钱买!连柴禾也得买!” 李诚也来了精神,跟着说道:“婶子!您真是说对了!我瞧卖柴禾还挺赚钱,一捆柴卖七文哩!原本想到城外的山上砍柴来卖,可小二非不让我去!” 李安元却说:“城里城外跑累得很,咱也不在府城待太久,带的盘缠也够!大哥,不用你去受这个罪!” 谢宝珠啃着肉排骨,吃得正美呢,这时候也插话道:“就是啊大哥!您要是闲,就多去街上转转!难得来一次府城,可不得街街巷巷全走遍!等回了家,嫂子和侄儿问你,你才有的答啊!” 气氛越来越融洽,一顿饭也吃得有滋有味。 最后,柳谷雨还说道:“今儿就随便吃吃!等你们考完,我请客,在酒楼里摆一桌席好好吃一顿!” ……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也是天气不顺,前头几天都是艳阳高照,临到考试这天竟下起了绵绵小雨。 细密的雨水织成罗网将这座大城笼罩,氤氲蒙蒙,云山雾罩,春雨随风潜入夜,将这片天地都洗了一遍,湿漉漉、水润润,这一下真成了柳谷雨前世读过的烟雨江南。 一家人打着伞送秦容时去考试,考院前的人特别多,有年少如秦容时这般年纪的考生,也有佝偻着脊背已经发须花白的老书生。 “秦容时!” “容时!” 谢宝珠和李安元也寻了过来。 秦容时朝他们看去,也抬着手挥了两下,喊道:“这儿呢。” 三个同窗会了面,秦容时偏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李诚、翡翠,两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搭了一块白布,下头放着干饼、水囊。 他看了一眼问道:“是买的干粮?” 谢宝珠点头,还埋怨道:“还挺贵!一到考试,什么都涨价了,一张干饼子竟然卖我十文!” 李诚会做饭,但不擅长揉面烙饼,所以进考院自带的干粮都是谢宝珠喊了翡翠去外面买的。 秦容时却不太赞同地摇摇头,然后将自己手里提着的两只篮子递了过去,又说道:“也是我昨日忘了交代你们。” 谢宝珠有些懵,但还是动作自然地接了过去。 一旁的李安元先问道:“怎么了?” 秦容时说:“外头的吃食味道好,可担心不干净,这考试总要事事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吃坏了肚子,那肚子里准备再多学问也废了一半了。” “这两篮子是我请我娘和哥夫帮忙准备的,你们拿这个进考院吧。” 崔兰芳也赶忙说:“考试要紧!考试要紧!多小心些准没错!婶子都是买了精细白面做的,就是冷了也好吃,又顶饿!” 柳谷雨也在一边点头。 就连李诚也连连点头,说道:“哎呀!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我咋就没想到呢!” 谢宝珠也明白了,他递了李安元一篮子,又嘿嘿笑着揭了白布,看到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白面馒头、花卷、苞谷粑粑、豆沙包子…… 这可比翡翠买的那一篮子干饼子有食欲多了,就是冷了也还暄软着。 他直接就拿了一个出来塞嘴里啃,又傻兮兮说:“多谢婶子!多谢柳哥!还是你们思虑周全!” 李安元瞥他一眼,见这人傻乐着大口大口啃馒头,一个白味馒头也被他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吃的不是馒头,是肉。 李安元好笑着叹了一口气,随后抬手朝着崔兰芳和柳谷雨行了一礼,郑重道了谢。 柳谷雨看着谢宝珠啃馒头,还提醒道:“我还做了一罐肉酱,可以用馒头夹着吃!” 几人正说着话,考院内出来几个官役,其中领头的那个手提石磬,抡开胳膊敲出一声清脆却响亮的声音。 院外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一片寂静。 官役拖长了尾音喊道:“时辰到——考生入院——” 话音落下,陆陆续续有书生提着东西往里去了。 谢宝珠也同翡翠交代了几句,“剩的饼子你拿到破庙分给乞儿吧,少爷我走了!” 最后看一眼秦容时和李安元,一咬牙先进了考院。瞧他那模样,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仿佛去的不是考院,而是断头台。 李诚比李安元这个要进考场的还要紧张,已经开始滴汗了,他抓着弟弟的手,磕磕巴巴叮嘱:“小二啊,考场上别紧张!放、放宽……放宽心态!肯定能行的!考、考不上也没事!回家,哥教你种地!” 李安元直接笑了出来,他想说自己不紧张,大哥也别紧张,可开了口却玩笑般说道:“大哥,我还没考呢,你可盼着些好吧!” 李诚也回过神,连忙自打嘴巴,呸呸呸两声后连连道:“阿弥陀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观音菩萨……没听见都没听见!考得上!考得上!考得上的!都听这句啊!” 李安元大笑两声,还得他这个马上要进考院的考生反过来安慰般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也提着篮子进了考场。 再看秦容时。 崔兰芳也十分紧张,两只手扯着衣角搅来搅去。 她对自己儿子有信心,可临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紧张。 秦容时拍了拍她的手,难得语气轻快地玩笑道:“娘,您别忧心,等儿这次出来,就让您做秀才娘亲。” 崔兰芳激动得红了眼睛,连连说:“好好好!” 般般歪头喊道:“那我就是秀才妹妹!” 秦容时也笑着点头。 他最后再看向柳谷雨,没有说话,目光穿过迷蒙雨帘朝他望去,连眸色都被雨水洗得湿润温柔。 柳谷雨也笑,只放轻声音简单道: “二郎,这次定能蟾宫折桂。” 秦容时轻轻点头,然后伸手从柳谷雨手里拿过最后一只篮子,低声说道:“我去了。” 他扭头挤进人潮,也进了考院。 石磬又敲了几声,官役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辰已到——考生入院——” “考生快入院——” …… ----------------------- 作者有话说:关于考试做了一些小私设,有觉得和实际不符的,就当是架空私设。 第113章 府城市井13 连考三日, 等得留守小院的几人也是心都乱了,柳谷雨还好,还算是镇定, 崔兰芳则天天魂不守舍。 终于熬过这几天, 一行人一早赶到考院门前。 他们慌得很,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提前了半个时辰到! 柳谷雨觉得来早了,哪知道到了考院才发现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甚至还有驾着牛车、马车来的,把路都堵住了。 还是小役挥着小旗子到处赶人, 嘴里喊着, “道!留条道嘞!” 也没了好位置, 柳谷雨瞧见不远处开着一间茶棚,正好空了一桌位置,连忙喊了人过去坐着。 老板很快走上来,笑嘿嘿问:“几位要喝些啥?” 福水镇也有这样的凉茶摊子,卖的只有一种茶, 叫不出名字, 味道也淡, 一碗喝完还能吞进去两口茶渣子。 崔兰芳心思还在考院那边, 以为这也是那样的茶摊子,只说:“来三碗凉茶吧。” 哪知道老板又嘿嘿笑了两声, 继续说道:“小店的茶饮子多了, 看您要喝啥?什么紫苏饮、姜蜜水、豆蔻熟水、酸梅饮、金桔团饮、白醪凉水……” 这一串的名字像念经似的念出来, 听得崔兰芳脑袋都痛了,里头有好些她听都没听过,此刻只能愣愣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也挑了眉毛, 这次用更认真地眼神打量了这摊子一眼。 很平常的一个茶摊,竹木搭的小屋,室内摆的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室外又支起棚子多摆了几张。 瞧着平平无奇,可买的东西在福水镇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柳谷雨很快回过神,对着老板说道:“两杯酸梅饮,一杯金桔团饮。” “好嘞!” 老板痛快答应,扭头进了铺子。 等人走后,崔兰芳才微微俯下身,对着柳谷雨、秦般般小声说道:“这府城真是不一样,一碗水也搞出这么多花样来!” 秦般般也跟着点头。 崔兰芳又想起柳谷雨说要全家搬到府城来,在府城开铺子,她原先也信心十足,可现在又忍不住担心了。 她又问:“谷雨,你说要到府城开铺子,能不能行哦?我瞧府城的人也都是见过世面的,这些卖饮子、甜水的也不少嘞!” 柳谷雨宽慰着拍了拍崔兰芳的手背,轻声道:“娘,您甭操心了,能成的!我也不是单卖果饮、甜水,旁的也有啊!” 话说到这儿,老板端了三盏饮子上来。 莲花瓣般的白陶盏子,盛了甜水。酸梅饮就是紫红一片,金桔团饮是金澄澄的,里面还泡着两片薄薄的金桔片。 “来了!两盏酸梅饮!一盏金桔团饮!” 老板把饮子送上桌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堆着热情笑脸问:“几位也是来接考生的?” 崔兰芳一直眼巴巴盯着考院大门的方向,那姿态哪里还猜不出来? 她听到问话的声音回过头,点着脑袋回答:“正是呢,我儿子也参加了这次考试!” 那老板好像天生就长了一张笑脸,一听崔兰芳的话就又笑了几声,圆脸讨喜,看着就亲切。 他说道:“那好啊,早知道该给您喝个桂花饮的!蟾宫折桂嘛!那寓意才好嘞!不过也不要紧,您儿子一定高中!” 这时候,崔兰芳就爱听这样的话,谁说她都高兴,也跟着嘿嘿笑。 老板说了几句漂亮话就想离开,却被柳谷雨喊住了。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喊住老板问道:“老板,这江宁府像您这样的茶饮铺子多吗?” 老板停住脚步,抱着木托盘回过头,继续笑嘿嘿说: “多啊!二三十家呢!不是我吹啊,除了大酒楼,没几家的味道比得过我!我这手艺可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现在城里有些饮铺老板还是我爷爷的徒弟呢!” 老板说的倒也没错,柳谷雨喝了金桔团饮,味道有些像现代的金桔柠檬茶,但带着一股清香的茶气,味道更清甜些,却也不腻人。 可若说多惊艳好喝也夸张了,柳谷雨在现代也喝过不少好饮品,这个也算排在中间略上的名次。 他点点头,又问:“我们都是外地的,对江宁府也不太了解!” “我就这张嘴爱吃,尤其还吃甜,什么软酪啊、鲜花团子、甜馅果子我都爱吃!您瞧着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给我推荐推荐呗!” 说起吃,老板可来了精神,像是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一箩筐的话往外倒。 “爱吃甜好啊!咱江宁府大半人都爱吃甜!饮子铺、甜食铺最多!往东大街去,挨着明月桥有一家小食店,卖的桂花羊酪是一绝!我女儿最爱吃那个!” “还有西桥市竹竿巷开着一家小铺子,叫‘曹五婆家’,只卖蜂糖糕!听着普普通通,但味道地道,全江宁府就她家的蜂糖糕最好吃!一天只卖二十笼,晚了就没了!” …… 他说了好多,柳谷雨全记下了,最后笑盈盈朝着道了谢。 这时候,翡翠和李诚也赶了过来。 柳谷雨把两人喊过来,又点了两盏饮子,一边喝一边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考试终于结束了。 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外,人声杂乱,但还是听到考院内响起一声洪亮的钟声。 没一会儿,考院的大门打开,应考的书生们陆续出来。 “开了!开了!” 李诚早已坐立难安,连饮子都只喝了一半,一直揪着衣角搓来搓去。他看大门打开立刻就站了起来,想往人群里挤,可人山人海压根挤不进去,只得踮着脚站在人群外往里望。 幸亏他高,踮着脚依稀能看到从考院出来的学子。 可应考的学子也多,乌泱泱出来一群,脑袋挤着脑袋,也不好找。 还没放榜,但已经有人出了考院就开始大哭了。 “完了!完了!这次又完了!十年寒窗,白读了!” “啊啊啊……全完了,我怎么对得起爹娘啊!” …… 当然了,有人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这次的题很简单!我全都会!全都写满了,这次一定能考中!” “啊呀这次运气真好!有道策论题,前不久我老师才给我见解过!” “我也是!我也是!我老师月初罚我抄了《论语》的《公治长篇》,结果这次帖经墨义真考到了!” …… 考院门前沸天震地,有一家人抱头痛哭的,也有一家人欢声大笑。柳谷雨对秦容时很有信心,可被这氛围感染,也忍不住焦灼起来。 终于秦容时几人出来了,他们三个在考院内就碰了头,此时是一起出来的,都知道家里人肯定等在考院外,一起找了找,最后在茶摊找到人。 坐在摊子上的几人立刻站起身迎了出去。 谢宝珠拉着一张苦瓜脸,显然考得不太好,额头都皱巴巴叠了好几层。 “太难了……考秀才和考童生果然不一样啊!这会指定是没戏了!” 谢宝珠本来也只是来试试水,没指望真能考中,主要还是体验一下考试氛围。 可进了考院,拿到卷子,看清题目……他就傻眼了! 他从前是个吊儿郎当让夫子们都头疼的学生,可最近两年没再和那些狐朋狗友来往,又被李安元压着读书,还真进步不少。 他虽然不是学习的料,但勤能补拙,后来也顺利考中童生。 夫子们从疾言厉色变成和颜悦色,就连最严厉的钱夫子都夸了他好几次,谢宝珠不免有些得意,觉得自己也算个可造之材了! 哪知道拿到试题是两眼一抹黑,尤其是其中一道策问题,问的是边疆军事与外交关系的平衡,每个字他都看得懂,可连起来就懵了! 最后也是胡乱写了一通交上去,愁得他唉声叹气。 李安元也皱着眉,李诚赶忙上前问:“考得如何?” 他皱眉答:“我也没有把握,只等放榜了。” 李诚哎了一声,可看弟弟的模样还是拍着肩膀安慰道:“这也没准!说不定大家都觉得难,都考得不好嘞?” 这也是苦中作乐了,李安元也跟着笑了两声。 他笑完又看向蔫耷耷垂着脑袋的谢宝珠,这人个子大,块头也大,一大只站在旁边耷拉着脑袋,让人不注意都难。 李安元说;“你不是说这次帖经墨义的题你都答了吗?你刚刚在院里还同我和容时对了一遍,都没问题。这次帖经墨义考得也偏,可你都答出来了,已经进步了许多,很好了!” 难为李安元自己也没有把握,可扭头还得哄另一个。 不过谢宝珠也好哄,李安元只说了几句话就把人说笑了。 “嘿!你说的也是……这在以前,我哪能想到我也能进府城的考院?” 谢宝珠又活了过来,脊背瞬间挺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考都考完了,咱也别想了!先吃饭!” 翡翠也跟着插话,点着脑袋说:“没事的少爷!考不上,咱明年再考!” 谢宝珠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说道:“考啥考!院试三年考两回,明年我上哪儿考?” 那边秦容时也和柳谷雨几人说完话,多是崔兰芳在问,秦容时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看不出失落也看不出喜悦,更没有紧张,只看表情压根猜不出他考得如何。 听到谢宝珠的话,崔兰芳也没再问,跟着应和道:“好好好,去吃饭,先吃饭。” 柳谷雨也开了口:“我在满客楼定了席,今天就好好吃一顿,吃完了回家好好洗洗,去去这几天的乏!” 说着,几人朝着满客楼去了。 满客楼不是江宁府最大最好的酒楼,但价格也不便宜,柳谷雨订了一桌好菜也算大出血了一回,但他高兴,满含笑意带着人进了酒楼。 满客楼开在丹水河边,依河傍水还建有水榭,设了雅间。但那个地段可贵得很,都够柳谷雨再订一桌子菜了! 他只看看过过眼瘾,最后选了三楼挨着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丹水,也能欣赏河景,就当是坐在水榭内了! 一众人落了座,柳谷雨也早已经点好菜,堂倌上了热茶和糕点很快退下。 酒楼客人不少,但后厨也麻利,几人不过说了几句话,菜就陆陆续续上来了。 上菜的堂倌是个口才好的,眼力也不错,他看秦容时几人做书生打扮,又戴着儒巾,其余人的穿着也不像府城内常见的,猜测是外地来考试的学子。 他眼珠子机灵转了一圈,一边上菜一边说: “清蒸鲈鱼!求的是鱼跃龙门,客官们都动动筷子嘞!” “还有桂花糖藕,正好应了那句蟾宫折桂啊!一个月后保管有好消息!” “再来一道红烧蹄髈!凑个金榜题名,齐活!” …… 谢宝珠被逗笑了,指着那道黄豆烧蹄髈,笑呵呵问:“‘金榜题名’的题原来是这个‘蹄’啊!” 堂倌嘿嘿直笑,弯着腰看向谢宝珠,乐道:“客官好问题!答案自在心中嘛!您想它是哪个‘题’,那就是哪个‘题’!” 谢宝珠哈哈大笑,那堂倌也陆续把菜上齐,挥手叫着端菜的伙计一块儿下了楼。 柳谷雨也觉得有意思,指着那道桂花糖藕冲秦容时问:“二郎,要吃个‘蟾宫折桂’吗?” 秦容时爱吃甜,这盘桂花糖藕是柳谷雨专为他点的。 而坐在对面的李诚显然很喜欢这些漂亮话,把“鱼跃龙门”“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都给李安元夹了一遍,把他碗里堆得满满的,还冒出个菜尖尖。 满客楼的菜贵是贵,但味道也确实不错,几人美美吃了一顿才各自回家。 秦容时进了院子就说要烧水沐浴,他是个爱干净的,在考院三天都没有换过衣裳,只怕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不自在,忍不住想快些回来洗澡换身干净清爽的衣裳了。 柳谷雨进灶房帮着烧了火,秦容时提着木桶出门打水,这院子后头有一口井,这些日子用的都是那里头的井水。 大锅里已经倒了两桶水,柳谷雨一边生火一边说:“多打些水,把两口锅都烧满。我和娘,还有般般也得洗洗。” 秦容时点点头,又提着桶出门。 柳谷雨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背宽阔,腰身精瘦,套外面的宽袖长衫在进院时就被他脱了下来,现在又高高撩着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 肤色冷白,面容也清俊,打扮起来也像个文弱书生。 可柳谷雨知道,他从来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秦容时又跑了几趟,把两口锅都掺满了,这才撩袖子擦了擦鬓角渗出的细汗。 火也烧好了,柳谷雨嫌灶膛前太热,已经搬着小杌子往外挪了好几步。 他之前一直没有问秦容时考得怎么样,原先还信心十足,可临到头反而紧张起来。 这时候,他盯着秦容时看了好一会儿才用轻快地语气说道:“反正已经考完了,好与坏都别去惦记了,万事都有家里呢。” 秦容时站在他对面,正拿着陶盅喝水,听到柳谷雨的话也只是抬了抬眉毛,然后继续斯斯文文喝了两口水,最后还抹了抹唇角。 末了,他才反问:“安慰我?” 柳谷雨挠挠头,不知道要怎么答话了,“呃……” 秦容时笑出声,反身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柳谷雨对面,低下视线看他,缓缓说道:“其实考得还不错,我有八分的把握。” 秦容时是个谦虚人,说话都留有余地,他说八分,那心里想的至少也是九分。 柳谷雨眼睛都亮了,抬手往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又气又笑道:“那你刚才怎么闷不吭声的!我还以为你也考砸了呢!” 秦容时只笑着说:“谢兄和李兄都发挥一般,刚出考场只怕都心里泛苦,我这时候总不好提。” 这倒也是,柳谷雨很快理解,下一刻又坐回灶膛往里头添了两把柴,烧火都积极了好多。 柳谷雨又问:“也就是说有八成的把握考中了?” 秦容时没说自己估计的是有八分把握考得案首,但柳谷雨如此问,他也是点头称是。 柳谷雨又高兴了一会儿,最后看锅里的水差不多了,忙拿了木瓢准备舀水。 “好了好了,舀了水去洗浴吧!也累了这些天了!” 秦容时没让他动手,自己抢过木瓢舀了一桶水。 他又扭头看柳谷雨,这人喘了几口气,额头已经热出一层薄汗。 柳谷雨今天系的是一条灰蓝色的抹额,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两分,又被柳谷雨抹汗搓了两把,抹额都被扯歪了,额心那点红痣若隐若现露了出来。 看秦容时已经打好水却没有动,柳谷雨催促道:“快去啊。” 秦容时还是没动,倒是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似乎想要抬起,可手臂像是绑了铅石,沉得他抬不动。 他又看了柳谷雨一眼,眼里藏了些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又深又沉。 但下一刻,秦容时就淡淡移开视线,眼底归于平静。 他侧过身,目光转向木桌上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目不转睛盯着那簇火苗,好像试图利用这点火星将眸底本不该存在的放浪情意烧干净。 最后,他只是低沉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抹额歪了。” 说罢他提着木桶匆匆出了门。 柳谷雨:“啊???” * 之后一个月就是等放榜了,考完第三天李诚就回家了。 谢宝珠也留过人,但李诚和谢宝珠到底不如李安元和谢宝珠更熟,一直借住总觉得不好意思! 况且他走了大半个月,家里的麻辣烫生意就少了一个人帮忙,虽然小妹能顶上去,可小妹到底不熟悉,李诚心里总不踏实。 但李安元考试是家中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连他媳妇也喊他来,唠唠叨叨说了许多,都是让他好好照顾叔子。 全家勒紧裤腰带供李安元读书,徐盈彩偶尔对此也有些不满,可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真到了这天还是希望李安元能考中,家里能出个秀才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许多,至少家里的田地都可以免税! 李诚不放心家里,李安元也不放心家里,尤其马上到了五月农忙,家里一个壮劳力都没有!要不是李安元要等成绩,只怕这时候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李诚走了,谢宝珠那边少了帮忙做饭的人。 李安元也不擅长做饭,他这人已经算很勤快了,洗衣、缝衣裳他都做,下地插秧、种瓜点豆、上山砍柴也不嫌苦。 可天生不是个做饭的料,只会一锅烩,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算是吃不死。 谢宝珠吃了两天。 嗯,他也不说难吃,只高高兴兴拉着李安元到河沿街蹭吃蹭喝,一吃就是一个月。 考试结束了,几人心里的担子也放了下来,有心情在府城好好逛一逛。 府城的夜市可比镇上热闹多了,还有瓦舍,这天一行人都出门逛起了夜市、瓦子。 逛完又搭了船游河。 晚上的丹水更漂亮,水波潋滟,河上飘着或大或小好多船,挂着彩灯,满载一艘暖光。灯光照进河水,沉沉坠进河底,波光粼粼,像散落的星子掉进河里,又像天上的银河落了下来,一河碎金。 灯船摇晃,柳谷雨也逛累了,懒洋洋躺在船上,枕着手臂抬头看天上的星月。 古代的星空和现代真不一样,天空不是黑黢黢的,而是又像草绿又像瓦蓝,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颜色,总之很漂亮。 一条银白星河在天上铺开,漫天星子明灭闪烁,玉盘般的圆月悬在空中,照着柔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原来是这样啊。” 柳谷雨像是在自言自语。 坐在一旁的秦容时立刻望了过来,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好诗啊,柳哥是在哪里看的?我为何从没听过?” 柳谷雨从美景中回过神,心虚咳了两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柳谷雨不是个爱背诗的文化人,知道这句也只是因为它火得出圈,现在被秦容时指出来忍不住开始心虚了。 他飞快爬起来坐好,反口道:“我爹的藏书里看的啊!这有什么稀奇的,世上那么多书,你还能全部看完?” 来了,来了,万能的柳秀才藏书重出江湖。 秦容时被他突然紧张起来的模样逗笑,也说道:“那我也知道一句关于星月的,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柳谷雨也笑了,他是又气又笑,说道:“你怎么也突然玩起了‘我来考考你’,不讨人喜欢的!” 秦容时听不懂,但还是念了一句诗。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柳谷雨呆滞,柳谷雨摇头。 “没看过……这也没星没月啊!” 秦容时笑而不答,只难得用小赢一筹的得意语气说道:“看来柳先生的藏书还是不够多啊。” …… 在府城游玩几天,可算到了放榜的日子。 榜文贴在考院的东墙上,几人又去迟了,榜纸前又挤了好多人。 其实也不算来得迟,这地方天没亮就蹲了好几个书生,都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一大早就跑来蹲守。 官役又敲着石磬出来,一边敲一边喊; “退!退开些!贴榜了,别堵着路!” 围着的人群听话让开,官役贴好榜纸,站在后面的人立刻蜂拥而上,找寻起自己的名字。 很快,又是哄闹的人声。 “我又没中!又没中!次次考,次次落榜,再也不考了!再也不考了!” “我中了!我中了!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第二张第八排第五个,我的名字!我终于中了!” “我也中了!爹、娘!儿子中了!中了!” “没我!没我!没我!怎么又没我!怎么会这样!” …… 场上全是哭声,落榜的悲伤大哭,考中的兴奋大哭,全是哀嚎。 别看谢宝珠人高马大,却有一股子蛮牛力气,他左蹭蹭右蹭蹭闯了进去,挤到人就厚着脸皮朝人笑,没一会儿真被他挤到前面了。 他好像已经死心了,压根没找自己的名字,全盯着“秦容时”“李安元”看去了。 “中了!中了!李安元你考中了!第一百三十七名!” “秦容时……秦容时……” “怎么回事?秦容时,你不会也考砸了吧!怎么没你的名字!不应该啊!” 他在人堆里嘀嘀咕咕,吼的声音也大,生怕几人因为周围嘈杂的人声听不清。 秦容时这些日子一直云淡风轻,看起来和平常毫无区别,今天来看榜也是情绪淡淡,搞得谢宝珠也不知道他发挥得到底好不好。 但李安元心里有数,以秦容时的能力,就算发挥失常也不至于榜上无名。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很激动,眼睛不自觉泛了红,但还是踮着脚喊道:“你往前看!从前看!” 谢宝珠听了,从前看,从第一个名字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 谢宝珠眼睛一瞪,喊得声音都劈叉了,又尖又细。 “秦容时!你个王八蛋!你背着老子考了第一?!!” -----------------------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比较多,算了2k营养液的加更,还差一点点,但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我先更了,过几天不一定有时间 (宝宝们多多灌溉呀,每满1k都有加更!) 第114章 府城市井14 秦容时还来不及说话, 李安元也呆住了。 倒是围在周围的学子们听见了,全都激动起来,左看右看, 到处找寻。 “哪儿呢?哪儿呢?” “哪位是秦案首啊!在哪儿呢?!” “哎呀, 这次的案首是福水镇的人?福水镇……福水镇在哪儿啊?” “这名字也生疏,不是象山书院,也不是草堂书院的!” “不得了!果然高手在民间,小城小镇也是卧虎藏龙, 不容小觑啊!” “真想认识一下!这位兄台,您认得此次的案首?” “是啊!您喊了他的名字, 定然认得!也为我们引荐一二啊!” …… 谢宝珠被人堵住了, 前后左右都围了人, 脚踩脚,肩擦肩,一步都挪不动。 “诶!诶!” 他喊了两声,仰着脑袋朝外看,见两位好友微笑着躲在人群外, 半点儿没有要来解围的意思。 “嘿!两个混账东西!” 谢宝珠暗骂了一声, 好半天才躲开无数双拉扯的手逃了出去。 都看了榜, 几人离开考院, 一路上谢宝珠都忿忿不平骂着。 “没义气!太没义气了!” 整个江州这次考中秀才有两百人,李安元的名次稍靠后, 可不管怎么说他也考中了, 也算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家人! 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高兴,一路都带着笑。 此时满脸欣悦对谢宝珠说道:“是是是, 是我们不好,该去救你的。” 谢宝珠哼哧一声,又扭头去看秦容时。 才发现自己抱怨了一路,可这家伙压根没看自己。 得了案首这样的好成绩,崔兰芳几人高兴坏了!柳谷雨也是又激动又兴奋,可冷静下来又觉得并不意外,这可是秦容时啊! 般般更是眼睛亮亮的,不停地问:“二哥,你考了第一?你也太厉害了!” 秦容时神态谦虚,可扭头看向柳谷雨又不觉得挺了挺脊背,眼睛里露出些得意,似乎就等着柳谷雨夸他了。 柳谷雨立刻夸赞:“不愧是你,不考则已,一考惊人!” 崔兰芳更是喜极而泣,亮闪闪的眼泪花子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合十自言自语喊过世丈夫的名字,念道:“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咱家二郎有出息!考中了!还是案首呢!” 看到这场景,谢宝珠也放低说话的声音,不再耍嘴皮子,只自言自语小声嘀咕: “你小子也挺厉害,案首说考就考……诶,我去——那我岂不是和案首做了好友?这说出去不得牛翻天啊?!” 听到前半句,已经在斟酌着用词安慰唯一落榜的谢宝珠的李安元,还没开口又听到后半句。 他抿了抿唇,脸都板了起来,没好气念叨:“你吹吹自己行不行?吹旁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宝珠嬉皮笑脸地晃脑袋,嘀咕道:“我就得意!这案首的好友也不是说当就当的!再说了,就我这样,考中童生已经是烧高香了,考秀才真不敢想!” 李安元:“我求你想想吧!” 两人说着说着又拌起嘴来,一路走出考院街,街口眼前分出三条路。 谢宝珠说道:“我们明天就要启程回福水镇了,圆圆想给家里人带些东西回去,我们要再去逛逛。容时,你和婶子他们先回去吧。”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知道秦容时这次若是榜上有名,之后就要搬到府城,到象山书院读书。两人也是早有准备,也猜测他们不会立刻回去,只怕要留下来看一看房子。 秦容时点点头,抬手朝二人作了一揖。 崔兰芳高兴,一路都在笑,这时候也笑着朝两个年轻人点头,还说道:“买,是该买!我看上回那什么昆布就不错,炖汤来味道好!镇上没有,也买回去给你娘尝尝新鲜!” 李安元忙点头应下。 谢宝珠也收起调笑之色,露出真正喜悦的笑容,还抬手拍了拍秦容时的胳膊,素来话最多的人这次只说了两个字。 “恭喜。” 谢宝珠心胸广,不会因为自己落榜就一蹶不振,也不会为了好友考中就心生嫉妒,而是真心实意为了他们高兴。 几人说完话就分开走了,秦容时等人直接回了家。 简单吃了饭就开始商量后面的事。 崔兰芳在江宁府住了一个多月,仍有些不习惯。 自家在村里的院子不算好,可又大又敞亮,出了门就能到处溜达,还能去对面找林杏娘做衣裳聊天,要搬到府城她还真不习惯! 可在府城却不方便,各家各户都闭着门,她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连隔壁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个能一块儿说话的。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花钱啊! 在府城样样都要花钱,买菜、买肉要花钱,烧柴的柴禾也得买,而且价格也比福水镇更贵! 就拿最简单的包子说吧,镇上的一个肉包两文钱,可在府城,两文只能买到一个素包子! 但看几个儿女都满怀期待,已经开始商量之后该做些什么。 柳谷雨这次来也带了买房的银钱,他想着住的地方一定要舒服,选个好的定下来,铺子就先租着,不合适能随时换! 秦般般还说:“杏林街有个女大夫!我前些日子去看过,她可厉害了!好多病人都找她!我瞧了好一会儿,就是没好意思问她收不收学生!” 再加上她那时候也不确定一家人是不是真的能搬到府城,也没好意思去问,想着真搬了再去,免得空欢喜一场,也打扰了人家。 柳谷雨说:“能找到人就不急,等咱搬到府城,哥陪你一块儿去问!” 秦般般激动点头。 秦容时也说:“那明日就去房市,找房牙领我们去看房吧!娘,您觉得如何?” 看儿女们都高兴,显然已经想到今后搬到府城住的日子了,她还能说什么,尤其这还关系到女儿学医的正经事。 她又很快想通,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就听你们的!咱明天就去!” 一锤定音,之后就是看房了。 看房可是一件麻烦事,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他们一连看了四天,东、南、西、北几条大街全走遍了,可还是没满意的。 房牙姓丁,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额头长了一块黑痦子。瞧着其貌不扬,可做事热情实在,也不敲竹杠,领着几人一连看了四天也没有冷脸,还和第一天一样热情。 热情归热情,却也有些头疼,丁房牙叹着气道:“哥儿,这都是第十家了!还是不成?” 他领着这家人满城逛,一逛就是四天,也看清楚这里头谁是能说话做主的人。 “我看今天那个就不错啊,东大街的地段,房子也新新的,好多大件儿的家具都没搬,收拾行李就能住人了!院子也大,住你们一家四口完全没问题!那位置是贵了些,您要是觉得周转不开,我也能去再谈谈,可要是低于一百五十两也怕不成!” 他说是院子大,那是和府城的小院比起来,柳谷雨住惯了村里的大院子,反觉得太小了。 东大街是江宁府最热闹的地段,这位置确实好,也收拾得干净。 听说原房主也是读书人,考中举人好些年了,一直没能再进一步。 今年突然被调到北边补了一个贫县县官的缺,一家老小都带了去。自家院子才买了两年不到,好多东西都新着。 房牙倒没糊弄人,可柳谷雨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他笑道:“不是说还有一处吗?明儿再看看吧!” 丁房牙拍拍掌,似乎并不意外柳谷雨的回答,最后还是爽快道;“成!明儿再看!真就只剩一处了,明儿那院子您要是再不满意,那小人也实在帮不了您了!” 柳谷雨满口答应:“好嘞,我晓得。” 丁房牙又说:“那就行!诶,小的记得几位就暂住在河沿街?哎哟,那巧了,明天的房子也在河沿街!” …… 就是河沿街了,不过河沿街也大,他们目前住的地方叫小河巷,而新房在果子巷,各是一头。 果子巷这名儿也有来头,听说那条民巷里好些人家都是做糖果子的,有自己开了铺面,也有摆摊叫卖的。 柳谷雨觉得有意思,以后真要住这儿,以后左邻右户全是竞争对手。 进了果子巷,很快闻到清甜的果馅香,也不知是谁家又在做糖果点心了! 房牙领着人找到要看的新房,开锁进门。 这院子应该是最近几天看的最大的院子了,但荒得很,草都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地上用鹅卵石铺着小路,却全被荒草遮盖住。 荒旧、偏僻,开门甚至还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院中有一口井,拿石板盖着井口,也不知多久没人住,石板上已经长了一层青苔。 有四间房,门环上落了一层灰,一摸就是一个灰手印。 靠墙还有一个葡萄架,但葡萄藤早干死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木架子。 最好的一点是院子大,只比他们在村里老屋的院子小上一圈,却也足够宽敞了! 就是太破、太旧! 房顶漏了瓦,还有一间房的房门是坏的,几扇窗户也破了,都得收拾、修缮。 柳谷雨却觉得不错,一眼瞧中院里那棵樱桃树。 那应该是一棵老树了,有一丈多高,树枝浓密,叶稠阴翠,枝头已经沉甸甸挂了许多果子,红澄澄的小灯笼,诱人得很,是这院子里最耀眼的存在。 注意到柳谷雨的视线,房牙立刻说:“哎哟,这房子就是偏了些,荒了些!可宽敞得很!我带几位去房间看看,各个都宽敞呢!我记得郎君是读书人,在屋里辟一角做个小书房也不成问题!” “这房子可不错了,但在我手上留了一年都没卖出去。这因一点,这户主人家说了,院里的樱桃树不能砍!之前也有人看中,就是嫌这樱桃树太占地方了!” 这倒是正合柳谷雨的心意,但他并没有做出激动喜爱的神色,而是扭头对着家里问道:“你们觉得怎样?” 崔兰芳瞧着好,这院子她喜欢。 但她还是皱着眉说:“这么大的院子,应该不便宜吧?” 秦般般则是看着樱桃树说:“我看这树挺好的,春天开花一定好看!就是不知道果子甜不甜?” 秦容时想得更多,他说:“位置偏了点儿,走路太远。但我看屋后的丹水是朝着东大街去的,坐船应该方便。院子、屋舍倒是宽敞,我看灶房比咱家的还大,有三口锅。就是太破了,修缮还得花一笔钱,不过若是价格合适倒也行。” 柳谷雨心想秦容时果然懂他! 他最喜欢的就是那宽敞的厨房了! 但柳谷雨还是装得平静,好像这院子在他看来也是勉勉强强,甚至还皱着眉做出凑合的表情。 “瞧着也还行,看了这么多天总该定一个。这院子多少钱?” 丁房牙刚才听到秦般般的话,正摘了一串樱桃给她尝鲜,听到问话忙答:“一百五十两!” 昨天那处东大街的院子要价一百六十五两,地方远不如这间宽敞,但胜在地段上,屋里的大件家具也齐全! 柳谷雨还是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又在院里走了一圈,一会儿戳戳坏掉的房门,一会儿又指着漏掉的屋顶。 他说道:“有些贵啊。这院子收拾出来应该不错,可现在太乱了,修剪野草、收拾院子都耗人力耗时间。尤其是破的也不少,我还得请人修,没个二十两怕不成。” 丁房牙哪能不懂柳谷雨的意思,他嘿嘿笑着问:“那您觉着?” 柳谷雨也浅浅笑了笑,语气软乎了许多。 “麻烦丁牙人再帮我问问主家,若是一百三十五两愿意卖,我明天就能签契!” 他说得干脆,丁房牙也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应承下来,说明天就给准信儿。 这房子留了一年,大概主家也怕再耽搁下去,更卖不上好价了!也答应了这个价格! 那敢情好啊,卖家愿意,买家也愿意,两头牵了线,第二天就在院子里碰面,给钱签契,交了钥匙。 好极了,如今也是在府城有房的人了! 第115章 府城市井15 房子定下了, 铺子也想要啊。 柳谷雨同丁房牙说了这事儿,又跟人看了两天,哪成想这看铺子比房子难多了, 看了好几个总觉着不合适。 他只好给丁房牙留了话, 让他帮忙留意,若有合适的铺子要出租就到河沿街的新院找他们,估计着他们一家子一个月后就该搬过来了。 这是好事,是生意, 尤其这主家虽然挑剔了些,可给钱爽快, 绝不会拿“成, 我回去再想想”这样的话来搪塞人。 房牙高兴, 连连答应了。 房子买了,他们没急着赶回福水镇,而是先收拾了新院子、屋子,请了人把该修的、该补的都整一整。 屋顶全捯饬了一遍,换了新瓦, 房门、窗子该修的也都修好, 葡萄架子细细洗刷一遍, 又涂上防霉的漆, 还给翠花搭了新骡棚,就按着老屋那个搭的。 能修的都修了, 不要的都丢了, 然后再把院里杂草、碎石、废弃木块木屑都修剪、清扫干净。 “诶!” 是秦般般受惊的声音, 可听着不见多害怕,倒像是更惊喜。 柳谷雨忙从屋里出来,一边甩着抹布一边问:“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秦般般正扒着樱桃树朝上看, 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顶上浓密的树枝。 “柳哥,你快过来看!有只猫诶!” 柳谷雨快步走了过去,顺着秦般般的视线看去,果真在密密的绿枝红果间看到一只猫。 是一只长毛的三花猫,瞧着发毛已经打结成一绺绺的,也有些脏,一身彩毛都暗淡了,可还是能看出这是一只极漂亮的大猫。 它就蹲踞在树枝上,午后的阳光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落在它身上,照进那双琉璃色的圆亮眼睛,眸子里闪着一丝竖线,正警惕地盯着打量自己的两个人类。 毛茸茸的大猫,又这样漂亮,哪个姑娘不喜欢? 秦般般越看越爱,连忙说道:“昨天做了肉脯还有剩的,我给它拿些过来!” 年轻姑娘高兴地跑回去,还险些撞上正出门的崔兰芳。 “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做什么呢?” 崔兰芳嘀咕两句,盯着秦般般跑开的背影看,看了没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手里用一只豁口的破陶碟装了几片肉脯出来。 可她出来却没瞧见那猫了,连忙看向柳谷雨。 柳谷雨指着高大的探到屋顶的樱桃枝,答道:“跑啦!就刚刚脚底一蹭就跳到房顶上,然后一眨眼翻过去就不见了!快得很!” 秦般般有些失落,盯着碟子里的肉脯撇嘴。 柳谷雨又说道:“这屋子荒了一年,有猫也正常,说不定还是这儿的原住民呢!也不着急,总能再见着的。” 好像也对,秦般般点点头,把手里的陶碟放到地上,还说道:“那我给它放这儿,指不定啥时候又回来了。” 给猫儿留了饭,几人又回屋继续收拾屋子,到了日头西斜才大概收拾了一遍,可经不住细看,明儿还得再细细扫除一次。 这时候,秦容时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壮汉子,搬着崭新的桌椅板凳、碗柜、衣柜等木家具进屋。 牙人的消息灵通,人缘也广。柳谷雨向丁房牙打听过府城哪儿的木匠手艺好价格又公道,他给立刻推荐了一个木工铺子。 桌椅板凳、柜子、床等件儿都需要新做,柳谷雨和秦容时立刻寻到那间铺子,定了单。 一整套的家具,这可是大单了,老木匠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招呼着徒弟们加工做了起来。 这不,十天不到,就把大半家具搬来了,只剩四张床没送。 “哎呀!这么快就送来了?快请进来吧,搬到屋里去,麻烦几位了!” 崔兰芳赶忙迎出去,乐得脸上全是笑。 她先冲着几个汉子说了两声,又看向刚进门的秦容时,冲他笑道:“二郎,你领他们进去,娘去灶房倒些水!” 秦容时点头应下,带着人进了房间,柳谷雨也跟了进去,没一会儿屋里就传出声音。 “诶诶,歪了歪了,再往左靠靠!诶!对了!” “哎呀,这张桌子放这儿,就放这儿!” “好嘞,多谢几位了!” …… 家具都摆放好,几个汉子出门喝了水,其中一个领头的说道:“我师父说了,过些天床就打好了,到时候再给您送过来!” 家具送到,留了话,喝了水,几个汉子离开了。 崔兰芳喜滋滋的,每个屋子转了一圈。 原先空空荡荡的房间添了不少家具,都崭新着,满屋飘着木香,有些家的样子了。 秦容时的屋里果然隔出了一间小书房,说是“房”也夸张了,其实就是一面书架把睡觉和看书的地方隔开,书桌、椅子就靠窗摆放,敞亮着。 那头的秦般般也叫了起来。 “好大好大的衣柜啊!都能装下好几个我了!这得装多少衣裳啊!” 女孩儿的房间重点落在衣柜和妆桌上,也打了一面小些的书架子,能放些医书和杂书。 柳谷雨可知道,这丫头悄摸看话本子呢。 崔兰芳是怎么看怎么爱,每个屋里都站一站,看一看,盯得目不转睛,怎么都看不过来。 “好!真好!” 这简直就是神仙日子了! 就是这时候,一直大敞着的院门前站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妇人,手里提着篮子,身边站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娃娃,正咬着手指抱住她的腿。 妇人生了一张圆盘大脸,眼尾长了皱纹,看了人就笑,瞧着很热情。 “这些天老听到隔壁有动静,今儿看院门正好开着,就过来瞧瞧!你们是新搬来的吧?” 妇人的年纪和崔兰芳差不多大,瞧着是个和善的,崔兰芳原先就愁附近没个说话的人,现在见有人主动找了过来,高兴得很,连忙走了过去。 “是!我们是新搬来的!您是?” 那妇人指了指左边方向,笑道:“我就是隔壁李家的!哎哟,这个好,这个好,这院子都空了一年了!平常冷清得很,只听得见猫儿叫!现在好了,可算有新邻居了!” 两人进堂屋说了两句话,没一会儿已经姐姐妹妹道了起来。 “大妹子,瞧你们收拾一天也没空做饭吧?这是我家做的糖果子,吃着垫吧垫吧,可别空着肚儿干活!” 说罢,名叫陈巧云的妇人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把里头一大盘各色各样的糖果子端出来,招呼人来吃。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哩,咱以后交往的时间还多着,可不得抓紧熟起来,快快,都尝尝吧!可别嫌弃我这手艺!” 这盘糖果子像是过油煎炸的,有裹了绵密豆沙馅的南瓜条子,还有挂白糖霜的白面油果子,也有滚上一层白芝麻的麻枣……都是费油费面费糖的好东西,在村里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 崔兰芳不好意思接,嘴里只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陈巧云却热情得很,直接塞到崔兰芳手里,还说道:“哎哟,妹子好客气!咱果子巷的人可不讲这些!以后多走动啊!” “这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儿也找我啊!哦,对了,你要是出门买菜、买布,也喊我,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熟得很!” “哎呀……妹子好模样,生的娃儿也是个顶个的俊啊!” “这小郎君长得真是玉……那个词咋念来着?玉、哦!玉树临风!恁俊!定媳妇没?可惜了,我家里也没个闺女,不然还真想牵牵线呢!” 没想到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妇人话家常还能说到自己头上,秦容时立刻蹙起眉,看着妇人想要开口。 脸上挂笑的崔兰芳也正色起来,忙说道:“我家二郎还在读书呢,一门心思钻在书本里,还不急着这事儿。” 读书?! 陈巧云原先其实也是客套两句,这是街里巷里常有的话,不过这后生确实俊,谁瞧了都喜欢! 也不止他俊,那姑娘、哥儿都俊!一家子都养眼! 她惊奇问道:“呀?读书人哩?考了功名没?在哪儿读书呢?我儿子也是读书人,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是秀才了,就在象山书院读书!先生们都夸他聪明嘞!” 前面两句是客气问问,后面几句可就用心多了,是认真在夸儿子了。 不过崔兰芳听到一个熟悉的词,象山书院。 这不就是二郎之前提过的书院,说吕先生要写引荐信,送他到象山书院读书? 自己儿子以后八成要去象山书院,对面陈嫂子家的儿子也是象山书院的学生,倒真投缘。 她不免也热忱了两分,跟着夸道:“那是不错,不错,年轻有为啊!” 她没提秦容时也考了秀才,还是榜首,只想着读书的事情还没完全定下,又刚到新地方还是低调些好。 见她没说,陈巧云还以为没考中。 这也不稀奇,这郎君瞧着不到二十岁,考不中也不稀奇,她儿子都是二十好几才考中秀才的! 陈巧云还安慰起来:“不要紧,能读就好。不过都说成家立业,这是先成家后立业,两手抓也不要紧嘞!” 说得也差不多了,她拉着小孙女准备走,走前还看了秦容时一眼,很热情地喊道: “后生,以后有空到婶子家坐坐啊!可以和你孙大哥说说学问,他是秀才哩,你要是有啥不会的随便问他啊!”‘ …… 她笑着来,最后也牵着小孙女笑着离开,留了一盘糖果子在屋里。 崔兰芳脸上有些尴尬,想着自己刚才或许该说自己儿子也是秀才,免得以后两个孩子真在象山书院撞上,这多尴尬啊! 不过那陈嫂子说的“成家立业”倒也有道理,她家二郎都十八了,确实能娶妻了。 她其实也不急,可刚才瞧着孙家的小孙女真是可爱,圆乎乎的小脸蛋儿,眼睛圆大,又黑又亮,乖得很。 她朝秦容时问:“二郎啊,你有喜欢的姑娘、哥儿不?和娘说说呗,你这岁数也是该娶媳妇了。” 本就皱着眉的秦容时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看一眼柳谷雨,见这人正坐在桌前吃陈巧云送来的糖果子,一边吃还一边给身旁的秦般般塞。 “试试这个,这个味道好!” 两人排排坐,吃果果,脸颊都鼓鼓囊囊的的,压根没听崔兰芳的话。 秦容时:“……”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对着崔兰芳道:“娘,我不急这事儿,眼下还是读书要紧。” 他是个有主意的,崔兰芳知道自己做不了他的主,也只是问,果然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兰芳倒也不失望,只想着以后有机会去隔壁抱抱别人家的孙女儿。 又过了几天,几张大床也送了过来,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已是焕然一新。 几人这才收拾着行囊回村,想着把村里的事情交代好就能搬家过来了。 第116章 府城市井16 回福水镇没再走水路, 但坐车也难受。 古代可不比现代,现代还可以卧铺躺一躺,再者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几天坐车坐得屁股都平了。 回了村, 进了自家院子,柳谷雨立刻往檐下的竹摇椅上瘫,也不管荒了两个月有没有积灰尘。 家里的来财好些日子没见主人了,狗子乐傻了, 每个人都扑了一遍,把本就因颠簸而灰扑扑的衣裳扑得更脏了, 衣摆处好几个黑乎乎的爪子印。 走了两个月, 也不知道这傻狗吃了些啥, 瞧着还胖了一圈。 这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天边只剩一团红云还没散去。 对门林杏娘家听到动静,全家都出来看。 先是林杏娘看到几人,激动喊道:“哎呀!你们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这是刚到?” 崔兰芳刚回屋放好行李,出门就看到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 她连忙进堂屋搬了两条板凳出来, 随便拿扯了一条帕子擦了擦上头的灰尘。 又说:“刚到。我瞧着院子都干干净净的, 肯定是你帮着打扫过!” 林杏娘笑道:“嗐, 都是应该的。” 她又看向秦容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我可听说了, 二郎考中了!还是什么……什么首来着?总之就是顶好的名次!哎呀, 这可是大喜事!二郎这孩子以后还有大出息,你可享福了!” 崔兰芳惊着问:“哎哟,你咋知道呢嘞?这消息都传回来了?” 林杏娘瞪她一眼, 又拍了崔兰芳的胳膊一巴掌,不高兴道:“这样的好事!你还想瞒着啊!” “前些日子就有报喜官到村里来了!哎哟,那阵仗可不得了嘞,一队的人,都穿着红衣裳!又是敲锣又是打鼓,还有那吹唢呐的!全村的人都出来看,都知道是你家二郎考中了!” 按理来说只是秀才,不至于敲锣打鼓来报喜,可秦容时是案首,和寻常秀才还是不一样。 聊到自己身上,秦容时这个当事人多少觉着有些尴尬,正打算悄摸遛进灶房,借着烧水的名义躲一躲。 哪知道林杏娘把他喊住了,笑得眼睛都迷成一条缝,连连喊道:“哎呀,用不着,用不着!你家灶屋两个月没进人了,锅底灰都老厚了!收拾都要收拾好一会儿!可别麻烦!”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已经拉着秦般般说悄悄话的罗麦儿,喊道:“麦儿,回咱屋给你婶子他们提壶热水来!先凑合喝着!” 听到这话,崔兰芳也像是想起了什么,摆着手说道:“等会儿先!我给你们带了些府城才有的特产,正好让麦儿捎回去!” 说罢,她匆匆回屋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然后把里头的东西翻给林杏娘看,激动说道: “这个是昆布!是长在海里的菜,拿来熬汤可鲜了,你拿回去试试!还有这个,这是牛肉做的肉干,可耐放了,平常想吃就直接往嘴里塞,方便得很!” 古代不能随意宰杀耕牛,所以小地方的百姓很少有机会吃到牛肉,福水镇更是没有买的地方。 但江宁府是大府城,肉市偶尔有卖牛肉的,柳谷雨做过几次,或炒或炖,味道确实好。 可惜鲜肉不好带,不然崔兰芳也想带些鲜肉回来给林杏娘尝尝鲜,没得法,只能退而求次,带了牛肉干。 除此,还有一些府城才有的糕饼,崔兰芳还说:“这几样都是镇上没见过的,可我尝着也没啥特别的滋味,你们也试试。” 就连般般也凑了进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长条的小布包,里头裹着一根木簪子。 “麦儿姐,你快来看,这个是我给你买的!镇上都没有这样的款式,我瞧着就适合你,专门买下来送你的!” 镇上的木簪都是普通款式,刻了桃花、梨花、祥云,再新奇的就很难找着了。 但秦般般手上这只却很别致,细长细长一根,没有特别的花样,簪头削得很尖,簪尾有突出的木结,再刻着又像竹枝又像松叶的装饰,远瞧着像一柄精致的小剑。 罗麦儿一看就喜欢,直接就往头上插,还说道:“这簪子真有意思!还能防身!以后谁要是再不长眼招惹我,我就直接取下来往他眼珠子扎!” 林杏娘气得直骂:“你这丫头!又开始说胡话了!瞧瞧你,哪有点儿姑娘样!” 罗麦儿噘噘嘴满不在乎,抱着满怀的包袱摇头晃脑回了自家院子。 崔兰芳和林杏娘又坐在院子里说了好些话,讲的都是府城里的新鲜事,说湄江有多宽,说江阳府的城门有多高,说城里面的人有多多…… 几人说够了话,也喝了水,林杏娘才带着家里人回去。 柳谷雨几人也进房间简单收拾一下,赶路几天累得慌,只随意收拾收拾,再烧两锅水,几人都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尘,好好睡一觉,别的事明儿在忙! *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秦家的人回来了,一个个赶来看秀才郎! 要说从前也不是没见过秦容时,俊是俊了些,白是白了些,可也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啥特别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再看,真觉得头发丝都发着光。 “哎呀!这就是咱村的秀才公啊!” “可不是一般的秀才公!听说是全县第一呢!” “啥全县第一啊!是全江州的第一!哎哟喂,可不得了,这得是文曲星下凡吧!” …… 村里从前也不是没有秀才,柳谷雨他爹就是个老秀才,老秀才死后还有小秀才。 对于秀才,村里并不觉得新鲜。 从前柳在文考中秀才,村里人也夸过,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可那不一样! 别人考了秀才也不见一长队的报喜官啊!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热闹了一整天! 柳在文考中秀才,村里多是奉承、拍马屁,说些好听的话。 但秦容时这回考的是秀才里的第一,那考秀才就不容易了!还是第一,可不是文曲星是什么?他们这回是真觉得秦容时是文曲星下凡了,把人吹上了天! 这时候,花婶子突然喊道:“诶!这不是巧芝吗!你也来看秀才公啊?哎呀,咋站那么远,凑近些看啊!” 周巧芝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她站得远远的,只踮着脚朝这边望。 也不知花婶子咋就这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立刻就提高了声音喊起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村里还不知道周巧芝从前和崔兰芳不对付,花婶子明显是故意喊的这一嗓子,故意想要看她发糗。 周巧芝从前是个暴躁脾气,谁惹着她都要打骂回去,嘴皮子也是个厉害的,泼辣得很! 她和崔兰芳不对付,见了面就要挤兑几句,尤其在秦父去世后,见了人更是阴阳怪气。 可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瞧着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穿得灰扑扑的,人也瘦了好些,显得衣裳都空荡荡的。 人也老了,眼角全是皱眉,连脊背都佝偻了许多。 唯一的女儿田荷香嫁到县里,之后再没了消息,也不曾送过信、送过礼回村。 头半年她还骂呢,说这闺女没良心,自己给她找了这么好的夫家,她这就忘了自己的老娘了,全没了音信! 可到底是亲生女儿,时间久了也难免挂念,担心她在夫家过不好,这才啥消息都传不出来! 她花了钱托跑货的到县里打听,可人卷着钱跑了,啥消息都没带回来,气得她拍腿大哭。 再说她男人和儿子,一个常年在外做货郎,一个在外镇学账房,也就过节回来两趟。 家里空了,平日里只有周巧芝,她那样一张爱说爱骂的嘴,这回真是没人听她说话了。 时间一久,也渐渐地不爱说了。 她听到花婶子喊她,也只是尴尬笑了笑,扯着嘴角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就……就是路过,路过的。” 说完,她背着手就离开了,全程没再看崔兰芳。 倒是崔兰芳看了她几眼,莫名想起还没嫁人前,她和周巧芝的关系也十分要好,当时还说,若以后嫁了人,可不能断了来往。 那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说起来崔兰芳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还记得周巧芝年轻时的模样也周正,求娶的人家也不少。 她爹娘觉着做货郎赚钱,走南闯北见识广,这才把周巧芝许给田大成的。 哎。 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收回视线,又笑脸招待起其他道喜的村人。 没一会儿,连村正也来了。 但他不是为了秦容时考中秀才的事情来的,他背着手乐呵呵进了门,直接找到柳谷雨。 “哎呀!你们全家可真给咱村子长脸啊!一个考了案首,一个得了上头的褒奖!真是得不了!” 柳谷雨:“???” 柳谷雨一时没想起来这是啥事,疑惑问道:“什么褒奖?” 陈桥生拍掌说:“你忘了?!粮食的事儿啊!前两年咱村的田地都翻了产量,这事儿惊动了县里,县里派了农官下来学习,又把制肥的方子传了出去!越传越远,后来都传到府城了!” 一听陈桥生的话,柳谷雨立刻想了起来。 他忙问:“这事儿啊!奖赏终于下来了?” 这些日子又是买院子,又是定家具,到了府城也是只有出没有进,柳谷雨这些年存的钱只剩百两不到了。 这时候只期盼着赏赐些银子!还是钱实在啊! 陈桥生连连点头,笑呵呵说道:“正是嘞!不过赏的啥我也不太清楚,上头前阵子派人知会过我,说再过些日子奖赏就该到了!我还急呢,怕你们一直没回来,要误了这头的事!” 柳谷雨了然地点了点头,最后又和崔兰芳招待了围在院外的村人,一人给抓了一把花生、红枣,然后把人打发走。 这时候才得闲招待村正,柳谷雨把人请进堂屋,其他人也都进屋坐下。 给陈桥生倒了茶,又装了一碟子茶果子,柳谷雨才说道:“正好您过来了,我家里也有事麻烦您。” 陈桥生现在就喜欢秦家麻烦他,越麻烦越好。 他笑得合不拢嘴,忙问:“哎哟,都是一个村儿的!说啥麻烦不麻烦!你说吧,啥事?” “您也知道,我家二郎如今考了秀才,瞧着光鲜,可仕途一路才刚开始。他老师费了心,想着让他到府城的象山书院读书,这就隔得远了,我们想着一家人总不该分开,就干脆一起搬到府城。” “但根还在村里,这老宅、田地都得麻烦人看顾。尤其是田地,得麻烦您帮我们租出去,都是一个村的,我们都不图钱,给个低价就成,只求租地的人家老实,可不敢再来个陈贵财那样的人家。” 秦家原有两口地,早先租给村里的外来户陈贵财,可陈家穷啊,家里孩子有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租子都交不起。 本来是自家的地,给人家租久了,好像反成他们的了,要回来的时候可是很闹了一通。 陈桥生明白柳谷雨的意思,也觉得有这顾虑是应该的,只可惜村里好不容易出了个秀才案首,这才没高兴多久就要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容时要奔仕途,哪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早晚都要走的,但祖籍还在上河村,这点儿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陈桥生很快想通,乐滋滋点头:“好好好,这事简单,交给我就好!” 柳谷雨点点头,又继续说:“秀才名下的田地是能免税的,我家二郎是案首,有八十亩的名额,家里有十二亩地,还剩下六十八亩。您是村正,平日里多劳您的关照,我记得您家有二十亩田,也可以挂在我们名下,省了税粮,再留个五亩分给我家平日要好的人家。” 在上河村,他家没多少要好的人家,这五亩田是留给林杏娘家的。 林杏娘家里也有田地,不多,只有五亩。她家没个汉子,林杏娘平常又做着锅盔生意,所以田地也是花钱请了人打理的。 柳谷雨继续:“这就还剩四十三亩了。这也得麻烦您了,我们年轻人不懂行情,您是村正,做惯了这个,也帮我们挂靠出去,收些挂靠钱。” 秀才名下有五十到八十亩田地可以免税,秦容时是案首,能免的税自然是八十亩。可家中没有这么多田地,总不能把这些名额荒在手里。 柳谷雨知道有些田主富户爱供养秀才、举人,其中一方面就是为了他们名下的免税。 陈桥生听了柳谷雨的话更高兴了! 田税一年有两回,分夏税、秋税,一次取百分之三十的收成。 若免了这田税,家里能存下好些余粮! 若说陈桥生刚才一半是因着自己是村正,理应该帮忙;一半又因着秦家出了一个个能人,他有心捧着,所以答应得热情。 那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是真心实意的,脸上都笑出皮褶子了。 “好好好,那得多谢你!多谢你!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肯定给你办好!你们走后,家里的房子、田地我肯定也帮你们看着!保管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摸进你家院子,也没哪个敢糟蹋你们田地!” 这些事都交代给村正,他拍着胸脯做了保证,心情好得很! 一方面是因着免了田税,家里省了好多钱粮;一方面是觉着秦家发达了还记着自己,他觉得受了重视,又感动又高兴。 再后,他又同秦容时单独谈了谈,说的都是仕途上的事,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显然还在高兴呢! 又过了几天,上河村又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是一队穿红衣的小吏,前头几个抬着一块蒙了红布的牌匾。 还有人敲着锣喊: “给贵人送匾嘞!都让让道啊!” 第117章 府城市井17 这消息只有村正一人知道, 村人们都不清楚,这时候看到一个个报喜官役敲锣打鼓进村,全都出来瞧。 走在前面的小役猛地敲了一记铜锣, 扯了嗓门喊道: “给贵人送匾嘞!都让让道啊!” 有村人挤了前来, 好奇问: “官爷?哪个贵人啊?” “难道是秦家的读书郎?听说他考了第一啊!难不成县老爷觉得他给咱漯县长脸,给他送了匾?” 走在前面的官役不认识上河村的路,也得找村人问路,这时候也回道: “你们上河村有福气!有造化!出了一个个能人嘞!” 官役自然也知道江州的院试案首就出自他们漯县, 而此人正是这上河村的人。 他又笑着道:“不过今天这匾不是送给秦案首的!是送给柳氏谷雨!就是那个向大人献方,制肥提高了粮食亩产的贵人!乡亲, 敢问柳家咋走啊?” 正巧, 官役打听的人正是花婶子。 她就站在旁边, 被敲锣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此时一边摆手一边揉耳朵,又说道:“找错了!找错了!不是柳家!是秦家嘞!还是秦家的!哎哟,秦家可真是祖上积德,出了一个个能人嘞!” 官役也震惊了,敲锣的动作都慢了慢, 惊讶问道:“还是秦家?就秦案首那家?” 花婶子连连点头, 又乐又兴奋, 语气还十分骄傲, 好像这人才出自她家一样。 “是嘞!他们是一家的!官爷要去秦家?我们带您过去啊!您走的这条大路宽敞,可绕远了!官爷们跟着咱走, 能省好些时间!” …… 一群人朝着秦家去了, 村正也得到消息, 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等陈桥生到的时候,秦家院门前已经站满了人,柳谷雨已经把那牌匾上的红布掀开了。 暖黄色的老榆木做成的宽大匾额, 上题八个大字,字字龙飞凤舞。 ——“满谷盈仓,最大功德。” 陈桥生加快步子走了过来,盯着牌匾上的字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伸手想要摸却不敢真把手指落上去,只虚空顺着字迹描了一遍。 还说道:“好字!好字啊!” 陈桥生虽是村正,认得一箩筐字,但说起来也是种地的庄稼汉,哪分得出字好字差?他只觉得这牌匾大气,又是官老爷赏赐的,显得上面的字也在发光。 正同柳谷雨说话的官役听到这话,立刻回头道:“这可是州府大人亲自题的字!肯定好啊!” 哎呀!这可不得了!陈桥生更夸了一起来。 “哦哟!我的天诶!”陈桥生拍腿惊叫,伸出去的手不敢再往前探了,尴尬笑了两声后慢吞吞收了回来,“难怪呢!这样好的字今天也让我见着了!” 院门外的村人也七嘴八舌道: “州府大人?那是个啥官?比县尊大人还大?” “不晓得啊!肯定是个大官吧!” “不得了诶!柳哥儿这就在大人物跟前露了脸啊!” “又是考秀才,又是送牌匾!秦家这是要上天啊!” …… 外头的动静柳谷雨几人没搭理,他请了几位领头的官役进屋坐,又上了好茶。 官役们觉得受了礼待,又都带着笑,领头那人对柳谷雨等人也是客客气气,尤其知道他家还有一位案首,虽现在还是秀才,可保不齐啥时候就考了大官了! 他拍拍手招呼进来一个小卒,那卒子手里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 官役笑着说:“这也是上头奖赏的,五百两纹银嘞!您也小心收着!您这是大功,您那制肥方子已经传遍江州,州府大人只怕还要往京里报!您真是能人!能人啊!” 夸到后面,他越发真情实意起来,只因这官役看着光鲜,但其实老父老母兄弟姐妹也都在种地呢,有了这法子,家里人日子也是好过多了! 五百两?!! 柳谷雨激动坏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而是恭恭敬敬双手接过钱盒子,朝着天边远远拜了一礼,嘴里喊了些虚话:“谢县尊大人恩!谢州府大人恩!” 送了匾额、赏银,官役们又打着锣离开,一长队人渐渐远去。 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人群也散去,只有村正还背着手围着牌匾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一边看一边念叨:“好字啊!真是好字啊!” 为招待官役,柳谷雨煮了一壶好茶,还没喝完呢,这时候也招呼了村正进屋喝茶。 陈桥生一边喝着茶,一边交代柳谷雨托他办的事情。 村正也是真上了心,给这事办得妥妥的。 “租地的人家有两个,各租六亩,一户是村尾的秦三家,一户是鸭子沟的石家。都是村里老实本分的人家,你要觉着靠谱明天就喊人来签契。还有免税挂靠的事……” 这两户人家虽不是柳谷雨常走动的人家,却也认识,其中一户还是当初找陈贵财收地,请来割稻子的人家。 那户人家有两个儿子,都是青壮年纪,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厚道、勤快肯干,当初学制肥最勤快的人里就有他俩了。 柳谷雨和崔兰芳商量了几句,又问了秦容时的意思,都觉得能行,全交给村正去办了。 第二天就签了契。 那契书一签,村里大半人都知道秦家一家子要搬到府城去了,都说秦家这是飞了天,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崔兰芳用板车拖了几笼鸡去敲了对面林杏娘家的门,很快有人开门。 林杏娘惊奇道:“哎呀?这是做什么呢?咋拿了这么多只鸡过来?” 崔兰芳笑道:“你也晓得,我们再过两天就要去府城了,这些鸡也带不走,总不能全吃了!这也吃不过来啊!我就给你家送过来,你们养着吧!养肥了过年吃也好,养来生鸡蛋也好!都行!” 两家关系确实好,可这么多只鸡,一只鸡七八十文,这少说得有十多只,算起来都有一两钱了! 林杏娘哪好意思收! 她忙推脱:“那哪成!你留着自个儿吃啊!这鸡多肥,你家每天杀一只吃着好了!总能吃完的!” 崔兰芳却是叹气:“哎哟!可别提了,我从前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吃鸡吃到腻味的!” “是天天吃呢!炖着吃、炒着吃、炸着吃,真吃腻味了!况且这些还是去年出的小鸡,正是生蛋的时候,要是运气好,一天能捡二十多个蛋!这时候杀了吃肉多可惜!” 确实是这个理,林杏娘家里也养鸡,一听也觉得可惜,哎哎叹着气,瞧这十多只鸡都觉得可怜了。 可她也确实不好意思收,还说道:“借了你家二郎的福,如今我家田地也免了税,哪好意思再收你家鸡啊。” 崔兰芳是个性子软绵的,但和林杏娘说话她要大胆许多,做事也由着本性,她直接拖着几笼鸡错开林杏娘进了她家院子,把鸡笼里的鸡放进她家鸡圈里。 又说:“哎呀,可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咱两家亲如一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还是你教我的呢!利索些,可别扯这些绕来绕去的!” 这倒把林杏娘说得哑口无言了,惹得趴门边看热闹的罗麦儿悄悄笑,笑声都惊着林杏娘了。 林杏娘一眼瞪了过去,伸手虚虚点她两下,骂道:“死丫头,又躲起来看你老娘笑话!” 罗麦儿吐舌头做鬼脸,还故意说道:“就看!就看!” 崔兰芳笑着看母女俩拌嘴,临走前又说:“夜里到我家吃饭,今儿又炖了鸡!” 林杏娘也瞪了过去,大声道:“吃!我拖儿带女来吃,吃不完的我还端回来呢!” 崔兰芳笑得更大声了,还说道:“给你端!都给你端!全端回去都成!” 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脸上虽是笑,可语气里也染了些不舍,“再过两天我们就出发去府城了,你也吃不着几回了。” 听了这话,林杏娘的眼眶也变红了,她是个寡妇,又是个泼辣好胜的性子,在村里其实也没啥交好的人家,唯一关系好的就是崔兰芳了,可如今崔兰芳一家也要走了。 哎。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冲着崔兰芳“呸呸”两声,说道:“你可想得美了!你家过年不回来啊?不回乡、不祭祖啊?还吃不着几回,你可想得美!到了过年那几日,我天天上你家去吃!” 几句话又把崔兰芳哄得大笑,也跟着说:“吃!来吃!想吃啥我就煮啥!天天给你们炖鸡吃!” 两个老姐妹说了好一会儿话,崔兰芳才拖着空板车回去。 夜里,林杏娘果然带了儿女去吃饭,好丰盛的一桌,有鱼有肉,有菜有汤,大方桌子摆了十多盘菜,就是过年都没这么丰富。 两家人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饭,两家人都知道,吃完这顿只怕好久都难有下顿了,可都没人提这话,面上都是笑。 吃完饭,林杏娘几人回了家,崔兰芳却收拾了好几碗好菜放进篮子里,还准备了一壶酒,柳谷雨都不知道她啥时候买的酒。 柳谷雨:“娘?这是做什么?” 崔兰芳看向他,眼里不知何时蒙上一层眼泪,水雾蒙蒙的,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我想着去坟地那边看看,这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得去瞧瞧他们。今儿办了好菜,得给他们尝尝,还有二郎白天去打的酒!他爹好这口呢!” 这个他们说的就是“秦父”和“秦大郎”。 柳谷雨沉默无言,下一刻又一句话不说扭头回了屋子,没一会儿拿着一只油灯出来,都准备齐全才对着崔兰芳说道:“走!娘!咱都去!” 崔兰芳抹了一把泪,连声道:“好!好!咱一起去!” 第118章 府城市井18 上河村有一片坟山, 村里去世的人大多都埋在那儿,秦家人也不例外。 他们是夜里去的,山上荒草连绵, 都高出了膝盖, 耳边尽是虫鸣。 秦容时提着灯走在前面,右手还握着一根长竹竿,左右打着路边的荒草。夏天,山里、草里野蛇多, 这是先把蛇赶跑,免得它蹿出来咬人。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坟前。 秦家这两年赚了些钱, 秦父、秦大郎的坟茔都修过。 以前只是两堆不起眼的土包包, 连碑都是一块木牌牌, 风吹雨打得变色发霉。 可如今修得阔气,石头做的墓碑上刻了名字,还有用青石砌的坟头。 几人蹲坐在坟前,烧了纸、上了香,再把准备的饭菜端出来。 崔兰芳开始絮叨了。 “当家的, 你还不知道吧, 咱家二郎如今有出息了!中了秀才, 还是头名呢!他是个有本事的, 给咱家争了光!” “还有谷雨……这孩子可聪明了,研究了个什么肥料, 地里的粮食直接翻了产, 都惊动了上面的官老爷!还派人下来送了牌匾, 赏了银子!可惜咱家大郎和他没缘分……” …… 和丈夫说完又和大儿子说,先说儿子考了案首,又说柳哥儿聪明, 得了州府大人的夸赞奖赏,似有说不完的话。 她说了好半天的话才站起来,又拍了拍两个儿女的肩膀,哽咽说道:“去,去给你们爹磕个头,说说话。” 秦容时、秦般般兄妹二人跪下,崔兰芳一哭,般般也跟着红了眼圈,又把娘亲刚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 秦容时不擅长说这些,只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柳谷雨蹲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束口荷包,捧了一抔坟头土进去。 崔兰芳惊了,忙拉着问:“哎呀,这是做啥嘞?这不是你从前摆摊装钱的荷包袋子?平常可宝贝了,现在咋掏出来装泥巴,都弄脏了!” 柳谷雨不在意地拍了拍荷包外层的土,然后起身看向崔兰芳,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脏了还能在买,不稀罕。我们带一抔爹和大郎的坟头土,也带去府城,就撒在院内的园子里,之后种菜也好种花也好,也当咱一家人还在一处!” 崔兰芳喜极而泣,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她知道谷雨不是从小长在她家的,对去世的人没什么感情,尤其是大郎,虽曾是名义上的夫夫,可俩人都没见过面,如今做这些也都是为了他们这些还在世的。 崔兰芳高兴地连连说:“好好好!好孩子,你有心了!” 再看秦容时和秦般般,般般已经起来了,正背过身悄悄擦眼角的眼泪,眼眶子红通通的。 秦容时还跪在碑前,正对着秦大郎的衣冠冢。 他背对着众人,眼前只有一盏挂在松枝上闪着昏光的油灯,黄凄凄照亮前面的石碑。 秦容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低垂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沉在幽幽暗夜里,几乎与周围的黑黢黢融为一体,阴沉沉的夜色压在他的双肩上。 下一刻,他忽然俯下身朝着坟前磕了三个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动静惊得崔兰芳回头望他。 “呀,你这孩子,又做什么呢!” 崔兰芳扶起撩着袍子要站起来的秦容时,又拍了拍他衣裳上的尘土,没好气道:“磕这么重做什么!生怕你大哥听不着呢?也不和你哥说句话,突然闹这一出,他还以为你有事求他呢!” 秦容时没说话,视线却不自觉移到身侧柳谷雨的身上。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长竹竿,又提着灯走到前面。 她声音低沉说道:“走吧,回吧。” 般般立刻攀上娘亲的胳膊,帮着提了灯,母女两个走在前面。 柳谷雨又看了秦容时一眼,也搞不懂他这是闹哪一出,但看到秦容时额头上印着一团泥巴印,不由觉得好笑。 他直接笑出了声,眸底迸出神采,好像一瞬间有最璀璨夺目的烟花在他眼睛里绽开。 柳谷雨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拍去秦容时额头上的泥土。 “好啦,走吧!” 做完,他才扯了扯秦容时的袖子,拉着人跟上去。 走出两步,柳谷雨才依稀听到秦容时说了话,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跑了,柳谷雨根本没听到。 “你说什么?没听清啊……哎呀,别悄摸着念经了,快走吧,娘和般般都走到前面去了。” * 再过两日就是收拾东西了,秦容时又去镇上拜见了老师,临出发前听了半日训,拿到了那封引荐信。 午后和谢宝珠、李安元两个好友聚了聚,两人是下学后去找的秦容时,下馆子好好吃了一顿,秦容时和李安元都是话少的人,全程都是谢宝珠在说话。 “秦容时!你可真能耐!考了案首!哥如今在书院都仰着脖子走!” “可惜了,你要搬到府城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面啊!你可忘了咱啊!” “可记得写信!写信啊!别又给我寄些什么书啊题的!” “信!要信!我要信!” …… 桌上,三人喝了一些酒,秦容时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来财扑了满怀,路过骡棚时又被青花骡子噘嘴咬住衣裳,怪叫着把他往骡棚里扯。 秦容时低头一看,原来是石槽里没食了,他给骡子扯了一把草粮,又倒了清水,这才进了屋。一到堂屋就看见大方桌子上放着一个箱笼,是柳谷雨和秦般般在收拾东西,两人正合力搬着第三个往外挪。 “二郎?你回来了?” 秦容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过去接过箱笼,将其放到桌上。 搬完才问:“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搬?还剩多少?” 柳谷雨忙说:“我屋里还有一个,还有你自己房间的没收拾,等你回来自个儿收!” 秦容时点点头正要说话,崔兰芳又从外面回来,她刚去对面找了林杏娘。 进了门,她也是说:“二郎回来了?” “我刚去你林婶子那儿了!我把咱家钥匙留给她,托她得空帮忙打扫打扫,不然咱这一走好几个月,等过年再回来,只怕屋里都脏得没地站人了!” “你回来了就快回屋收拾东西吧!哦……对了!车子租好了么?咱明天就要出发去府城了。” 秦容时立刻回答:“都租好了,您放心吧。” 崔兰芳点点头,又抬手敲了敲酸软的肩膀,一边敲一边往屋里去。 秦容时则同柳谷雨进了房间,柳谷雨忙了半日,现在也累得慌,直接瘫倒在床上,摆成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他还蹬了蹬腿,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指着桌子使唤:“就桌子上那个,你帮我搬出去吧!” 秦容时点头,撩了袖子把箱笼搬出去。 藤编的箱笼,还是秦父在时留的老物件,秦容时抱在手里才发现底下豁了一个小口子,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先将箱子放到桌上,又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 像是一封信,可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也泛着黄旧的颜色。 这是柳谷雨的东西,秦容时原本不想看,可东西刚拿起来才发现封口没黏,里头的信纸直接就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回地上。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三个大字——“放妻书”。 秦容时眼瞳陡然一缩,手比脑子更快,已经先一步将其捡了起来,三两下展开,这一刻,什么规矩、礼数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一目十行,很快把那封信看完。 这果真是一封放妻书,是以崔兰芳的名义写大儿与夫郎并无情意,故放其自由,看日期还是得知他兄长的死讯后不久。 秦容时捧着信的手在发抖,目光已经不自觉移向柳谷雨的房间,就这个角度,他并不能看到躺在屋内的柳谷雨,只能看到一扇半掩的门。 可哪怕是一扇门他也盯得死死的,好像恨不得在门上瞪一个洞出来。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有违伦理的、天地难容的悖逆心思在这一瞬又疯长了出来,叫嚣着要冲破他的胸腔。那些本不该存在,最不堪、最该拿刀子剜出来剁烂的龌龊心思也翻出来见了天日,再也藏不住、压不下了。 ……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秦容时双眼发红,突地捧着那页纸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折了回去,又收进信封里,转手塞进自己衣襟内。 这时候,崔兰芳又出来了,她见秦容时还站在堂屋,还催道:“咋杵这儿傻笑?快些进屋收拾啊!可别拖太晚了。” 秦容时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出门找了一捆麻绳,把柳谷雨那豁了口的箱子捆扎起来,绑得牢牢的。 收拾完,他才回屋开始收拾东西,衣裳、书本、笔砚…… 忙起来倒没空想其他的,可等收拾完夜色也深了,隔壁两间屋子都熄了灯,显然已经睡下。 秦容时轻手轻脚出了门,绕到澡棚打水冲澡,他没有烧水,只在水缸里打了一桶冷水,浇洗了一遍。 洗漱完回屋躺下,可根本睡不着,往左翻脑子里映出三个字——“放妻书”,往右翻脑子里又映出三个字——“放妻书”。 他陡然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可他全身汗涔涔的,明明刚冲了澡却还是觉得热,好像是下午喝的酒这时候才上了酒劲,烘出一身汗,像淋了一夜的雨。 他爬起来,又出门冲了一趟水。 窗透初晓,蒙蒙光亮照进院子,伴随着邻家几声鸡鸣,屋里几人也纷纷起了床。 崔兰芳第一个出屋,跨出门槛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睡意朦胧。 “嗯?” 崔兰芳突然看到墙角堆了好多木柴,整整齐齐垒了两摞。 “什么情况?” 她睡意没了,立刻抬脚朝外走,又看到阳沟边两口大缸都装满了清亮亮的水,显然是一早打来的。 崔兰芳:“???” 她觉得奇怪,好像撞见了谷雨故事里讲的田螺姑娘! 正奇怪呢,院子外有人进来了,是背着一筐青草的秦容时。 崔兰芳呆住了,愣了半天才问道:“儿啊,你一大早做啥呢?” 秦容时神色平淡,冷静回答道:“给翠花割的草。” 嗯,连“翠花”这个名字也喊得这么平淡、这么冷静,可这反而透着一股怪怪的滑稽感。 崔兰芳又问:“那柴是你砍的?水也是你打的?” 秦容时点头。 崔兰芳更疑惑了,继续问:“咱今天就要走了,家里没人用柴,没人烧水,你砍这么多做啥?” 秦容时:“不是还得做早饭嘛。” 崔兰芳呵呵两声,声音都干巴了。 “早饭啊,早饭好啊,这柴这水……得做一村人的早饭了。” 算了,读书人的脑子她是想不透的。 偏这时柳谷雨也出来了,他刚刚在屋里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出门一看也发现墙角的两堆柴。 扭头再看秦容时,见他眼下染了一层青影,显然是昨晚上没睡好。 柳谷雨自觉发现了关键,大笑道:“肯定是昨晚上睡不着吧!嘿嘿,要搬新家高兴的吧?我昨儿也睡得不安稳,做梦都梦到我在府城发了大财!酒楼开了八层高!” 他又兴奋又激动,眼睛发光,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发财了。 秦容时偏头看他,没说话,只觉得累得慌。 罢了。 “罢了!” 崔兰芳也叹了一声,又喊刚出来的般般,“般般,你先烧火办饭,娘去趟你林婶子家!让她得了空把咱家院里的柴禾搬过去,可别浪费了!” 说罢,她扭头就去了对门,般般也点着头进灶房做饭。 早上吃的面条,四大碗鸡汤面,又煮了白水蛋,吃得饱饱的才出发。 镇上租了车,家里还有一只骡子,人坐租来的牛车,骡车上套了箱笼行李,晃晃悠悠朝着江州府去了。 出村口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家来送,又耽搁了一会儿。 麦儿还抱着般般哭了一通,让她千万别忘了自己。 走了好几天,在最后一日天黑前进了府城。 江州府似乎刚下过雨,街市小巷都蒙着一层水雾,悬在铺面门口的幌子也染了烟雨水汽,青石地板都湿漉漉的,洗刷得干净崭新。 以后也都是新日子了。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是放妻书?主要是觉得放夫书写起来、读起来都怪怪的…… 我其实还在考虑古代城内怎么养狗狗,看古装剧也没人在城内遛狗,但是狗子天天关院子里也有点闷吧,尤其是来财这种在村里长大的自由狗狗,但从小养的肯定得一起带走。 第119章 府城市井19 车子驶进果子巷, 惹得好几户人家开了门往外瞧,纷纷议论。 “咱巷子来新户了?” “瞧着是,是那头那空院子终于有人住了吧?” “也不知道是啥人家, 好不好相处?” …… 随着这些议论声, 柳谷雨几人到了新院,陆续下了车。 秦容时最后一个下来,把尾钱结给了赶车的汉子,然后牵着骡车进院。 刚进院就听到自家妹妹正喵喵咪咪唤着, 然后就看到她蹲在樱桃树旁边,伸着手小心翼翼哄树后的一只小奶猫。 那是一只白肚儿的彩狸, 皮毛发着亮, 正缩在树后发抖, 可怜巴巴地呜呜叫着,两只前爪还抱住了树干,似乎想要往上爬,可爪子太嫩了,根本扒不住。 “喵——喵咪——” 猫叫声软绵细长, 听起来可怜得很。 “哎呀, 还漂亮的猫崽子。” 柳谷雨正顺着来来财的毛, 这傻狗没坐过车, 竟然还晕车,这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老大一只狗蔫蔫趴地上, 耳朵、尾巴都耷拉蔫巴着, 连毛都蔫耷耷的。 他一边摸来财的毛,一边冲秦般般那头说话,手下的狗子也看到树后那只鼻嘎大的小猫崽子, 终于来了一点儿精神,尾巴尖儿左右晃动着。 秦般般兴奋地点头,一直眼巴巴瞅着猫儿,还问道:“柳哥,我能养它吗!” 柳谷雨朝秦般般头顶的樱桃树子努嘴,笑道:“喏,你和它商量去。” 谁? 秦般般疑惑地抬起头,再抬头一看,又看见樱桃树上站着一只大猫,正是上回看到的那只长毛三花猫,正探着脑袋低头往下瞧,担忧地看着地上的小猫崽子。 它脚边还趴着一只小的,是一只橘白小猫。 大猫的毛发暗淡,身子也瘦,但它的两只崽子都养得胖乎乎的,毛发都闪着光。 显然了,这是猫妈妈带着猫崽崽出来晒太阳,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就想带着孩子跑路,可只来得及叼走一个。 “……哎呀。” 秦般般叫了一声,有些可惜地撇撇嘴。 她实在喜欢那只小猫崽子,可看大猫也眼巴巴瞧着,显然比她更喜欢自己的崽子。 哎,算了,到底是亲生的。 般般耸耸肩,轻声轻脚挪远了些,帮着崔兰芳收拾灶房去了,等她过会儿再看的时候,大猫、小猫都不见了。 秦容时将骡车上的几个箱笼卸下来,赶骡子进了骡棚,又给它喂了草料、添了清水。 看崔兰芳和般般进了灶房,柳谷雨也赶忙进去,把两人赶了出来。 他瞧中这灶房好久了,就看中这儿又大又宽敞,还有三口大铁锅! “我来做!我来做!第一次开锅可得交给我!” 他兴奋地搓手。 崔兰芳叹着气说:“你做,你做,可总得人烧火吧?” 柳谷雨停了手,又喊道:“二郎,二郎来帮我烧火!他可是烧火的专家!” 崔兰芳叹着气朝秦容时使眼色,让他进了屋。 她又说:“今儿也不早了,随便做些吧,就煮个苞谷粥好了。包袱里还有上个镇子歇脚买的干粮饼子,今晚上就干饼子配粥凑合一顿。” 刚到新院,也没有买柴,灶屋里堆的还是之前修缮院子留下的废木板,且能当柴烧一顿。 柳谷雨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见崔兰芳出了院子。 院子一角有一块单独辟出的菜园子,用竹篱笆围起来,也不大,能种些瓜菜豆子,勉强供得起一家人的嘴。 崔兰芳把柳谷雨给她的束口荷包拿了出来,把装在里面的泥土小心翼翼抓出,轻轻撒到菜园子里。 她还自言自语:“还好带了些菜种,过两天得了空就撒上吧。” 说完,她和般般进屋收拾了各个房间。 行李搁置着,先把屋子收拾出来,铺上床单子,灰尘也扫一扫,夜里总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多的等明儿才收拾了。 母女两个收拾好,那头的饭也熟了,一家人都有些累,吃完饭就洗漱了睡下。 第二天起来就是收拾院子、屋子。 虽然回村前都收拾了一通,可一走一个月,院里也积了灰,尤其是那棵樱桃树,熟透的果子掉了好多,都烂在地上,崔兰芳还道了好几声可惜。 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然后把各自的行李、物品理好。 这一收拾就收拾到下午,院外有人敲了门。 “有人不?有人在家不?” 这声音耳熟,听着好像是…… 诶,是那个姓丁的房牙! 自己的铺面有戏了! 柳谷雨立刻放下手里的大扫帚,大跳步跑了出去,急得崔兰芳在后面喊。 “你慢点儿走!地上刚泼了水,小心滑!” 柳谷雨一边点头,一边朝外跑。 开了门一看,果然是丁房牙站在门外。 丁房牙叫道:“哎呀,几位可搬来了,我连着来了四五天,您家里都没人!” 柳谷雨忙问:“是铺子有消息了?” 丁房牙笑嘿嘿点头:“要是没消息,小的能来找您?有消息啦,您看这会儿得空不,要不要和小的出去看看?就在春街那边!” 春街挨着丹水河,河景好,临河开的都是布行衣行、胭脂铺、头面首饰铺子,也是甜食铺子、糖水铺子最多的街市,是府城的女孩儿、哥儿最爱逛的地方。 柳谷雨和秦容时一起出的门,跟着丁房牙去了他口中所说的铺子。 丁房牙一路走,一路说,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今儿这铺子在春街中间,地段是真的好!不过有句话,小的也招呼在前头,这地段好,附近的吃食铺子不少,还有熙春楼也开在春街!那是府城都出了名的酒楼,您要是想做吃食生意,手上没点儿真本事只怕不好做!还容易赔本!” 他也怕这话打击人、得罪人,下一刻又笑嘻嘻说: “不过只要手艺好,那地段可赚钱了!就是府城富贵人家的姑娘、哥儿都爱去春街玩,要知道那儿不但有熙春楼,还有绣春楼,是府城买衣裳首饰最大的铺面!每天的人流都不少!” “您住在河沿街,那边偏了些,走路费功夫。可河沿街挨着丹水,春街也挨着丹水,您要是走水路一刻多钟就过去了,也方便得很!” “就是那地段确实俏,真是不愁租的!小的也是念着和您的交情,特意多留了几天,一年的租子要三十两,这是东主定好的,他咬了牙不肯少的!” 柳谷雨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道:“那就去看看,只要地方好钱不是问题。” 刚有了五百两赏银的柳谷雨自觉是个小富翁,舍得花钱。 丁房牙放了心,带着几人去春街看了铺子。 春街很长、很大,还连着好几个巷子,一路过去果然看到好多成衣铺子、布庄、首饰行、胭脂铺,各色花样都有,爱逛的女孩儿、哥儿可以在里面逛上一天! 丁房牙说的铺面就在春街的正街正中间,离大酒楼有些距离,但离绣春楼却只有百步不到,来往行人很多,附近几家食铺都坐满了客人。 确实正如丁房牙所说,地段很好。 柳谷雨还没进去看,但已经觉得这地方很不错了。 丁房牙又领了人进去,柳谷雨逛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这铺子有些旧,但布局方方正正,四方大桌能摆下五六张,后头厨房也不小,外头挨着河边还能支伞棚摆几张桌子。 夏天炎热,白日没什么客人,倒是晚上能在河边摆几桌,吃些甜点心,喝着糖水吹吹风,这日子也舒坦。 江宁府开了夜市,晚间也热闹,不愁没客。 柳谷雨和秦容时商量了两句,主要还是看柳谷雨的意思,他说什么秦容时都应好。 很快,这铺子就定下了。 丁房牙又乐笑了,他就爱和这样的客人聊天,说话办事都爽快。 房牙牵线,约了租户、东主,当天就签了契书,直接就交了一年的租子。 三十两真不便宜,在村里都够起个新屋了,但柳谷雨这钱花得痛快。 他把契书小心翼翼收进挎包里,高兴得眉毛都飞了起来。 秦容时也不自觉跟着笑,偏头望着他问道:“就这么高兴?” 柳谷雨眉飞色舞乐道:“当然高兴了!我已经能想象到坐在柜台前数钱的样子了!” 秦容时却说:“只怕到时候太忙,你和娘两个人招呼不过来。” 这话倒是,柳谷雨刚刚瞧过了,周边和他那间差不多大小的铺子里头都有三五个伙计忙活,人少了真是忙不过来。 柳谷雨立刻说道:“忙不过来就雇人呗,你放心吧,不会让娘受累的!她那个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好了,我还不敢劳累她呢!”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见人抿着唇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柳谷雨像是脑子里有两根弦,突然就碰到一块儿了,有一瞬间脑清目明。 他歪头笑了两声,朝秦容时偏身子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放心,也累不着我!” 秦容时点点头,还开口说道:“这样最好。” 柳谷雨挑了挑眉,觉得有意思,这要是以前,自己这样逗秦容时,他肯定会红着耳朵说,“谁担心你了!” 这次没耳红,还承认了。 他又嘿嘿笑出声,怪模怪样地瞪了瞪眼,故意问道:“担心我呢?” 秦容时盯着柳谷雨的眼睛,一双黑目沉沉,像一口藏着漩涡的深井,下一刻就要把人卷进去。 他说道:“你是我家里人,我不该担心吗?” 柳谷雨:“……” 逗人不成,反被逗。 柳谷雨愣了片刻,似乎没料到秦容时会说这样的话,尤其在对上秦容时那双明明又黑又沉,可好像看一眼却能看到明亮光彩的眼睛时,他一下子就磕巴住了。 好半天才仓皇地移开视线,手脚不知落处,一会儿挠挠脑袋,一会儿摸摸鼻子,大跨步朝前走,走得飞快。 他还说道:“逛、逛个菜市吧,昨天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今天可得煮顿好的!” 秦容时只点着头答了一声“听你的”,然后就默默跟在柳谷雨后面,看着他溜出去好几步。 同手同脚的,但走得倒是挺快。 秦容时轻笑了两声。 ----------------------- 作者有话说:也是猫狗双全了,我没有的只能安排给儿砸闺女们了。 第120章 府城市井20 七月流火, 过了午时城内已经没有那么热了,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菜市摆摊的菜农不少,好多都是城外小村落里挑了菜筐来卖的。其实买菜得早上清晨时候来买, 那时候的菜最新鲜, 现在的菜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柳谷雨挑挑拣拣买了两把空心菜,一边挑还一边说:“院里确实该种些菜,就用不着出来买了。” 秦容时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行李里有从村里带来的菜种, 找个好时间点下去就成。” 正说着,柳谷雨又见后面摊子有一个汉子正卖莲蓬、莲藕, 都正新鲜, 想来是刚挖上来的。 这时节, 正是吃莲藕、莲子的时候,江宁府内水多,城内有湖,城外的小村子里也有不少人家有莲塘,这时候城内卖莲藕、莲蓬的很多。 柳谷雨立刻说道:“买两截莲藕, 再买两根排骨, 回去炖汤喝, 如何?” 秦容时:“甚好。” 说罢, 立刻去买了莲藕,一并把摊子上剩的一把莲蓬也买下了, 然后绕到肉市买肉。路过豆腐摊子看到豆花白嫩, 也买了一大碗。 提着东西回家, 可走了好一会儿。 柳谷雨起先还精神抖擞,越走越蔫,还说:“……这府城也太大了。” 秦容时说道:“我听说府城好多人家都有船, 等有了机会,咱家也买一条吧。” 柳谷雨瘪嘴:“咱家也没人会划船啊。” 福水镇虽然也有河,但河流并不像府城内的丹水这样分叉如树枝,如蛛网般密布江宁府,所以生在福水镇的百姓并没有走水路的习惯,也少有人会划船。 秦容时低声道:“我学。” 说着话,也很快到了家门口。 这时辰也不早了,柳谷雨进了院就往灶屋走,开始生火做饭。 这莲藕排骨汤可得炖些时候,今儿的晚饭只怕要吃得晚了。 他喊了般般一起剥莲蓬,今天的莲蓬买得多,可以熬莲子糖水,剩的再做成糖莲子。 秦容时蹲坐在铫子前,干脆的柴棍子被他掰断了塞进火里,正小心翼翼伺候着火苗,不能太大,也不能熄了。 他生得长手长脚,此刻却憋屈地缩在小杌子上,两条长腿委屈蜷着。 满室飘着香,肉香、汤香,还有锅里煎得酥脆肉饼的香气! 柳谷雨做的是牛肉饼子,也是他去的巧,买排骨时正好看到肉摊子上有卖牛肉的,据那个屠户说今天早上都没有牛肉卖,是下午时候才有肉贩临时送过来。 摊子上剩的不多了,柳谷雨买了半斤,想着回来烙个饼子吃。 灶膛里小火烧着,锅里刷一层薄薄的猪油,已经揉好的面剂子擀开,把调好味道的肉馅包进去,又麻溜揉成巴掌大小的圆饼往油锅里贴。 肉饼子挨了油,锅里立刻滋啦响着冒起烟,很快也散出香味儿,面饼子的表皮也渐渐发黄酥脆。 那头铫子里的骨头香也越来越浓,清新藕香混着浓郁的肉香,也是勾得人流口水。 肉饼出了锅,柳谷雨先喊道:“娘!” 崔兰芳在外头洗衣裳呢,刚洗好准备晾,听到柳谷雨的喊声立刻起身进了灶屋。 “咋了?要吃饭了?” 柳谷雨摇头,先说道:“还有一会儿,汤还没熬好呢。” 说完,她又指了指出锅的肉饼子,说道: “我想着咱要不要也端些往隔壁送送?我们初来乍到的,可不得和邻里处好关系?就上次见的那个陈婶子,她还给咱送了油果子,也该回个礼。” 崔兰芳一听就是点头,忙把满是水的手往腰上的围裳上擦了擦,又匆匆解开围裳,点头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她迅速想了想,很快又说:“谷雨啊,你和般般去右边瞧瞧吧,来了两天也没见过隔壁右户的人家,我去左边给你们陈婶子送。” 她安排完,又看向几个儿女,见他们都盯着自己,就连没被点名的秦容时也看着她。 崔兰芳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安排这个了! 忙说:“二郎就、就在家看着火吧!” 好好一个读书郎,在家真成专业的烧火匠了。 不过秦容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很随意地点了头,还说道:“你们去吧。” 几人端着东西出门,出了院门就一左一右分开走了。 柳谷雨和秦般般去了右边那户,边走还边说:“也不知道这户人家有多少人,咱装的饼够不够吃。” 柳谷雨道:“心意到了就成。” 秦般般也点点头,觉得说得没错。 她先踩上石阶,到门前敲了门。 敲了好几下,一直没人开,秦般般疑惑道:“是不是家里没人啊?” 刚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清瘦的女人探出半边身子,冷漠地看着突然找上门的柳谷雨和秦般般。 “找谁?” 秦般般脸上还堆着笑,原本还热情得很,可热脸贴了冷屁股,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磕巴两声才道:“姐姐好,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人家,自家烙了些肉饼子给您送过来尝尝,以后都是邻居了,多多走动、关照些。” 那女人瞥了她一眼,只冷冷说了一声:“多谢。” 谢是谢了,却没有接秦般般手里的盘子,而是反手就要关门进屋,不想再搭理二人。 “诶!您等会儿!” 秦般般忙伸了手卡进门缝里,急道:“姐姐,您拿去尝尝啊,我哥哥的手艺很好的。” 站在下面的柳谷雨也走了上来,帮着说道:“一点儿心意而已,您家要是还没开火,就当晚上添个菜吧。” 柳谷雨方才瞧了,附近几户人家院里都飘了炊烟,只有这户院里静悄悄的,要不是有人开门出来,他都要以为屋里没人呢。 那女人还是没接,只冷冷看着秦般般。 看面容这女人该是四十岁上下,面容青黄憔悴,发丝散乱,仿佛许久没有梳洗,头发也白了好多,秦般般喊一声“姐姐”也是为了好听。 她脸色不好,气色更是不好,眼下一片青黑,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一样。 秦般般看了两眼,忽然又说道:“姐姐是不是近来休息得不好?莲子可以养心安神,可以买些煮粥喝。或者用酸枣仁泡水喝也好,若是能加些丹参、五味子效果还要更好。您瞧着精神不好,该好好睡个觉了。” 那女人终于正色看向秦般般,嘴角抿起一丝笑。 “你还懂这些?” 提起这个般般可就有了精神,她激动地点头,说道:“小时候我爹教过我认药材,后来我也看过一些医书!” 女人却冷笑了一声,突然说道:“看了几本医书就敢给人看病?也不怕把人医死。” 说完,她砰一声关上门,留秦般般扑了一鼻子灰。 般般险些被门夹了手,立刻就红了眼圈,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没有着落,她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出言讽刺? 这变故来得太快,就连柳谷雨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赶忙拉住般般安慰道:“不理会她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咱还不送了呢!” 般般一边掉着眼泪珠子一边点头,然后一把拿起一张肉饼子塞进嘴里,忿忿咬着。 两人又去了左户人家,刚好看到崔兰芳和陈巧云在门口说话,两个妇人中间站着一个三头身的小女娃娃,正拿着肉饼啃得满嘴油。 般般受了委屈,可怜巴巴贴到崔兰芳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蹭蹭,想要把眼泪蹭下去。 可惜了,眼泪没擦掉,倒是嘴上的油渍蹭到了崔兰芳的袖子上。 秦般般:“……” 见女儿这模样,崔兰芳忙问:“这是怎么了?” 柳谷雨忙将刚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站在门口的陈巧云听懂了,立刻问道:“右边那户?方流银家啊?” 柳谷雨不认识什么方流银,只伸手指了指位置。 陈巧云“呀”了一声,一拍大腿叫道:“哎呀,就是她家!她家最近出了事,可没人敢去触霉头!” 崔兰芳自然偏心,抱着般般轻声道:“她家出了事也不管般般的事儿啊,一片好心不领也别糟蹋呀。” 她语气虽轻,可听着却有些不满。 秦般般倒是好奇了,问道:“婶子,她家出了什么事?” 陈巧云先问:“你猜猜她多大年纪?” 秦般般想了想,说道:“瞧着比我娘小几岁吧。” 柳谷雨也点头,说道:“人显得憔悴,鬓边还有好些白发,瞧着是该四十岁上下了。” 陈巧云又拍了一下大腿,还把抱着她大腿啃饼的小孙女吓得一哆嗦。 她说道:“哪儿啊!她才三十岁出头!” 陈巧云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你们刚来还不清楚,这方娘子也是个有本事的!她原本是咱江宁府唯一一个女大夫呢!” 秦般般愣住了,下一刻惊得叫出来:“杏林街回春医馆的方大夫?!” 陈巧云也惊了,反问道:“呀,你知道她啊?” 秦般般连忙猛点头,又转身看一眼那紧闭的院门,实在想不通,疑惑道:“我见过她!可她……她不长这样啊!” 当初在江宁府的时候,秦般般满脑子都是拜师学医,悄悄去回春医馆看过两回。 方大夫穿着淡绿色的对襟褙子,下穿粉色百迭裙,头发梳得规规整整,插着簪子,裹了鲜红的发带,尾尖还垂了两颗圆润的白珠子。 做妇人打扮,模样也端正,鹅蛋脸,描着黛色细眉,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把脉问诊时更好像浑身发着光。 秦般般见过她,可脑子里的“方大夫”还是那个浅笑着给病人把脉,说话细声细气,耐心又温柔的模样。 和刚才那个冷漠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可经了陈巧云提醒,般般回过神再细细回忆,眉宇间确实有些像,只显了很多老态,人也瘦损萎黄,没了光彩。 般般急得忙问:“那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崔兰芳和柳谷雨也震惊,都等着陈巧云继续说。 陈巧云瞪着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她上个月医死了人!” * 秦般般满脸落魄地回了家,走在后面的崔兰芳也是心事重重,就连柳谷雨也皱着眉。 “汤已经好了,我刚盛出来了,都洗了手吃饭吧,” 秦容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张口招呼吃饭,抬头就看到自家小妹眼圈红红,眼泪要掉不掉的。 他也皱起眉,立即问:“怎么了?”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走上前盛饭端菜,一边忙活一边把刚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据陈巧云所说,方流银家里世代行医,可到她这一辈只得了她一个女孩儿。她爹并不嫌弃,从小教她医术,后来又把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得意弟子。 夫妻两个一起接下老父亲留下的医馆,回春医馆。 夫妻二人感情和睦,但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 方流银的父母早逝,去年丈夫出外诊时遇到暴雨,不甚跌了崖,家里只留了她一个人。 她只得一个人担起了回春医馆,但胜在医术好,人们也信得过。 虽是女子行医,可也有好处,有妇病又羞于启齿不敢外出就医的病人有了求医的地方,长久以往,府城的女子、哥儿多是到回春医馆看病。 可一个月前,方流银接治了一个腹痛的病人,并不严重,只是吃伤了脾胃,方流银开了药就让人回家好好养着。 哪知道这病人回家不久后就死了,听说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生生疼死的。 这事儿一出,都说那人先到回春医馆求医,但方流银没有诊出来,开的药又不对症,把人治死了! 过后不久,官府就派人封了回春医馆,方流银回了家,一个月闭门不出。 事情就是这样了,柳谷雨叹着气朝秦容时使眼色,又看了看无精打采的秦般般。 “般般,吃个排骨吧,炖了好久呢,都煮烂了。” 今天做了不少好吃的,莲藕排骨汤、嫩豆花、干辣子炒的空心菜,还有一盘凉拌的酸辣黄瓜。 可秦般般没胃口,戳着碗里的饭嘀咕:“怎么就会遇到这样的事儿?方大夫也太可怜了,父母过世,丈夫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现在又发生了这样事情,哎……” 秦般般原先还生气呢,觉得那娘子性格古怪,不好相处,以后再也不要来往了!可听陈婶子把事情说了一通,也气不起来了,只知道叹气。 秦容时也把事情理清楚了,他喝了一口汤,停下来才说道:“父母丈夫在时都没有误诊,倒是人都走了,医馆就出事了,也是太巧了些。” 他轻轻一句话,声音也不大,却是话中有话。 秦般般一愣,立刻抬头问道:“哥,你什么意思啊?” 柳谷雨一路都皱着眉,心中本就有了某种猜想,这时听了秦容时的话,就知道这人也和自己有了一样的推测。 他直接道:“你哥的意思是也不一定真是方流银误诊,说不定是被人陷害。” “她家学渊源,不至于一个简单的病症也看不透,可这事从前都没有,偏丈夫死了刚一年就有了。” “她一个女子开医馆本就不容易,偏偏得人信任,把那些男人都比了下去,你说会不会有人嫉恨已久呢?” 秦般般听懂了,但这些也是猜测,不能论断。 她叹着气又说:“娘,我能端些吃的送去不?我瞧着方大夫比之前瘦好多,肯定都愁得吃不下饭。” 崔兰芳也是个心软的,原本还不满方流银无缘无故挤兑了自己闺女,可听陈巧云说完又觉得人可怜。 连忙点着头舀了一大碗汤,又盛饭添了几筷子菜,说道:“去吧去吧,娘跟你一块儿去。” 母女两个一起出了门,只留下柳谷雨和秦容时眼睛对眼睛。 又看到那双眼睛,四目相对,黑亮发着光。 秦容时坐在他对面,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将落进屋里的光都挡去了大半,柳谷雨第一次觉得从前那个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成年男子。 秦容时眉目明秀,一身闲逸书卷气,看过来时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温如甘泉。 柳谷雨被盯得一慌,忽然想起他昨天也是这样盯着自己看的,神色奇奇怪怪,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立刻匆匆移开视线,磕巴说道:“吃、吃饭。” 秦容时点头,帮柳谷雨添了一碗汤,又说道:“明日我就要去象山书院了,你陪我一起去吧。” 莲藕排骨汤里炖了花生,柳谷雨一颗一颗挑出来喂进嘴里,低着脑袋说道:“你读书,我去做什么?” 秦容时:“去认认路。” 柳谷雨又说:“我认得路。” 说完,他顿了顿,故意说道:“哦——你以为自己还小呢?上学还要哥哥陪着啊?” 秦容时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还语气格外认真地说道:“我比你小五岁。” 柳谷雨:“……” 见柳谷雨不说话了,他抬起头又看向柳谷雨,捏着木勺往他的汤碗里添了一些花生。 他轻笑着低声说道:“陪我一起去吧,柳哥。” 这声柳哥喊得真好听,以前咋没发现这臭小子的声音这么好听! 柳谷雨哼哼两声,被“逼”着点了头。 而此时,右边小院里也有动静。 方流银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悬在房梁上许久的灰色长布,眼也不眨,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灰布被风吹得飘了两下,像挂在梁上的孤魂。 也不知她坐了多久,到最后一刻才终于动了。 方流银站了起来,起身朝着那飘忽忽晃动的长布去。 就是这时候,屋外又响起敲门的声音。 “方大夫!您开开门呀,我给您带了些吃食!” 第121章 府城市井21 院门吱呀打开, 方流银面无表情探出头,冷漠不言看向秦般般。 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但秦般般毫不在意, 直接将手里装了饭菜的篮子递了出去, 还热情笑道:“方大夫,这我哥哥做的饭菜,您尝尝吧。” 方流银冷冷睨着她,可算开了口。 她说道:“我不是什么方大夫。” 秦般般却说:“你就是方大夫, 我认得你,我在回春医馆见过你!” 方流银扯了扯嘴角, 牵起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 “你认得我?那你刚才怎么没认出来?” 秦般般:“呃……” 这话问得秦般般整个僵住, 她方才确实没有认出来,她哪能想到一个月的时间方流银的变化竟如此巨大! 她和方流银也只有两面之缘,并不相熟,当时也不敢进医馆打扰,就在外面悄悄张望。 那时候, 秦般般见到的方流银都是衣着衣饰皆素雅高洁, 面上总带着笑, 对待病人也是温柔又耐心。 不似现在, 头发蓬乱,肌肤干黄, 眼下青黑一片, 眼中更是布着蛛网般的红丝, 也不知已经熬了几个晚上。 见秦般般不再说话,方流银倒是自己先开了口。 她仍旧看向秦般般,微微偏着头, 轻笑着说道:“我知道,我大变了模样,你就算原先认识我,现在认不出我也正常。” 说完,方流银就朝后退了一步,目光也从秦般般身上低垂往下地面,她的手按上门板,一边说一边推门合拢。 “好意心领了,请回吧。” 眼瞅着门要阖拢了,般般眼疾手快,又一只手卡了进去。 “啊!” 这次的运气可没上次好了,方流银急着关门,速度比上次更快,一不留神就夹了秦般般的手,虽然她及时收了力,但还是疼得秦般般龇牙叫了一声。 “般般!” 崔兰芳吓出声,连忙拉过她的手翻来翻去检查,几根手指都红了一片。 “怎么样?!伤到骨头没有?!” 般般抽气两声,抽出手甩了甩,又看向皱着眉终于停下关门动作的方流银。 她说道:“光心领可不成,您得手领啊!” 说着,她就把装了饭菜的篮子又往前递, 崔兰芳心疼女儿,也连忙说道:“只是一些小心意,您就拿着吧,街里街坊的以后免不得要互相关照。” 方流银皱着眉,眼睛却不由看向秦般般藏在背后的受伤的手,好半天她才伸出手说道:“让我看看吧。” 秦般般还没反应过,下意识先伸的是提着菜篮子的手。 方流银眉头皱得更深,手却已经伸了过去,直接拉过秦般般的另一只手,拉到眼前细细检查了一下。 “幸而没有伤到骨头,回去用冷巾子敷一敷,若明日起来发现有发肿淤血就要找大夫拿药了。” 她声音冷淡,听着也没什么情绪,脸上更是一丝波澜都没有,但说得却很细致。 “下次不把手往门缝里卡,很危险,若是力道大了,指骨都会折。” 只听她说秦般般就觉得被门夹过的手指疼得更厉害了,疼到骨头缝里。 她缩了缩手,在方流银又要关门之前举起菜篮子,小声说了一句:“……那吃的?” “您尝尝吧?我哥哥做饭很厉害的!我还包了一包莲子,刚买的新鲜的。” 方流银关门的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伸出手接过秦般般手里的篮子,点点头道:“多谢了。” 她接过菜篮,把院门关上。 秦般般看她收下东西了,立刻高兴地笑起来,眼睛直直盯着越合越拢的门缝,又激动地说了一句: “方大夫,我信你!” 方流银关门的动作再未有停顿,恍若未闻。 崔兰芳还急着秦般般的手呢,又拉起来看了一通,急急忙忙说:“走走走,快回去,娘拿巾子给你敷敷!” 秦般般高兴,觉得手都没那么疼了,只乐呵呵冲着崔兰芳点头。 再看院门内的方流银,她没有立刻提着篮子回屋,而是先低头看了看。 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更是软烂脱骨,汤香诱人。还有一碗加了菜的白饭,一碗淋了辣油料汁的豆花,瞧着都很有食欲。 方流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她提着饭菜往屋里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眼神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她进了堂屋才看到原本挂在梁上的长布没有及时打结,竟然被风吹下来了,一截落在孤零零摆在正中间的高脚凳上,一截落到了地上。 方流银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再一次抬脚跨进门槛,一脚踩在地上的长布上,一脚一脚跨了过去。 她提着东西走到小桌前,将里头的碗筷一一取出来,全吃光了。 * 次日,清晨。 秦家的院里响起一串犬吠,惊得屋里人全都跑了出去。 这才看见是隔壁的陈巧云,她探头探脑站在院门口,被犬吠声吓得倒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来财!” 柳谷雨立刻呵斥一声,又赶忙上前将吠叫的狗子撵进屋关了起来。 崔兰芳也赶忙上前安慰,扶住陈巧云的手拍了又拍,满脸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我家养的狗,还是从村里带来的,刚搬进来也不熟悉,见了生人都要叫!实在对不住,吓着你了!” 陈巧云吓白了脸,被崔兰芳又是拍背又是顺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她说道:“好大的狗!诶呀,养得可真好,又大又壮实!” 她一边说,一边拍拍胸口:“咱巷子里没人养狗,可吓了我一跳!不过这狗就是养来看门的,见了生人不叫才是养废了!” “也怪我,我瞧着你家院门开着,就想进院喊一喊。我也不知道你家养了狗,刚踩进门槛它就冲了出来!可吓死我了!” 陈巧云是来找崔兰芳一起去买菜,昨天两人就说好了,约了今天一起去逛菜市。 崔兰芳又安慰了几句,安慰完又问:“陈姐姐吃了没?我们刚吃早食呢?一起吃些吧?” 陈巧云当然是吃了饭才出门的,可架不住崔兰芳热情,被拉进屋塞了两个红豆卷。 “嗯!这个好吃!妹子,你手艺真好!” 崔兰芳立刻说:“哪能啊!这是我家哥儿做的!” 陈巧云顺着崔兰芳指的方向看向柳谷雨,又好奇问:“哥儿好手艺啊!我昨天听你说,送的那肉饼也是你家哥儿做的吧!哎呀,有这好手艺,可以去开间食铺了!” 崔兰芳笑着点头:“我这哥儿就是做这个的,已经在春街租了一家铺子,收拾收拾下个月就该开张了!” 陈巧云原本只是客气两句,挑拣两句漂亮话说,哪知道竟还说中了! 她震惊得顿了顿,又看了柳谷雨几眼,继而拍掌笑道:“那敢情好啊!开,等开张了,我领着全家去照顾你的生意!” 这陈婶子热情得过了头,就连柳谷雨也有些招架不住,只点头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 说完,秦容时忽地起了身,又拍了拍柳谷雨的肩膀。 “走吧。” 柳谷雨正要开口应声,陈巧云先好奇说了话。 她问道:“呀,一大早的,这两个孩儿是要去哪儿?你们娘一早买菜都还没出门呢!” 不等柳谷雨说话,崔兰芳先开了口。 她先抱歉地看了陈巧云一眼,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豆卷,最后才说道:“上次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说,其实我家二郎今年也参加了院试了,如今也算是有功名的人了。他拿了他老师的引荐信,也是要去象山书院读书呢。” 陈巧云又愣住了,刚咬了一口的红豆卷都忘了嚼,就愣愣看着秦容时。 秦容时默默无言,只朝人行了一礼,柳谷雨也站起身朝外走,走前还对陈巧云说道:“您在家多坐坐,我这边就先走了,您多吃些。” 两人走了出去,陈巧云盯着越变越小的背影惊道:“……也是个秀才啊。” 她回过神,又冲着崔兰芳笑:“哎哟!你不早说!” “难怪呢!你家二郎恁俊的人才,瞧着就不一般!秀才好啊,秀才好,我儿子也是秀才呢!” 崔兰芳点头应:“都好都好,以后都是一个书院的,还得麻烦你家孩子多多照顾他呢!” 那边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出了门,已经走出果子巷了。 “陈婶子可真能说,话比我还多!” 柳谷雨小声嘀咕。 秦容时偏头看他,轻笑道:“你也知道你话多啊?” 柳谷雨骄傲点头:“话多怎么了!话多才热闹!娘和般般和我待久了,话也变多了,人都有了鲜活气儿!就你还是个闷闷的小……唔,大古板!” 秦容时顺着他的意思点头,也应道:“行,我古板。” 两人拌着嘴朝着象山书院去了。 象山书院建在城北的山上,地方偏僻,河沿街也偏,可巧两处偏到一块儿了,从家门到山脚的路程只有一刻钟。 这也是柳谷雨当时选房子,选中果子巷这院子的原因之一。 柳谷雨原先想着到山脚只要一刻钟,快得很,秦容时上学、放学都方便。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啊,象山书院建在山顶,到山脚也不过是进了一段新路程。 一路上坡上山,一走就是小半个时辰,走得柳谷雨两只脚都在发抖了。 他抹了一把汗,瞪着秦容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要爬山!昨天才喊我陪你一起的!” 这真冤枉秦容时了,他立刻看向柳谷雨,解释道:“我也是第一次来,我如何能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面帕子,递给柳谷雨擦擦汗,又说:“累了就歇会儿再走吧。” 柳谷雨就等这句话了,立刻停下脚步,一边擦汗一边往山路前方瞅,然后就瞅到有人赶着驴子上去。 他叹气:“早知道要爬山,咱就把翠花赶出来了。你以后可麻烦了,天天要爬上爬下!” 刚说完,他看到山林子里的小路上似乎有人,柳谷雨激动地叫出来,连忙扯了秦容时一把。 “有人!有人!走走,咱去问问有没有近路能走!他走的小路,说不定就是抄了近道!” 第122章 府城市井22 柳谷雨扯着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 连声喊住前头背着书箱的书生。 那人约莫二十岁,有些清瘦,模样也长得秀气, 文质彬彬的, 是柳谷雨刻板印象中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模样。 这书生似乎胆子有些小,一听有人叫他,他还加快了步子假装没听见想要快些走开,还是柳谷雨走得快, 把人拦住了。 书生急得都要滴汗了,看着柳谷雨一个个子还没有他高的小哥儿竟然结巴起来。 “你你你……你想、想干什么!” 柳谷雨本就觉得累, 又撵人跑了几步, 更累得直喘气, 现在站在小路上撑着膝盖歇脚。 他说道:“你跑啥啊,我们就是问个路!” 秦容时也赶忙道:“这位兄台,我也是到象山书院求学的。见兄台从小路走,过来问问这边是不是有近路?” 书生白着脸悄悄退了两步,听柳谷雨两人说完才松动了神色。 他瞅一眼林子外的大路, 又瞅一眼柳谷雨和秦容时, 见两人都没拿什么东西, 只有秦容时背着一个常见的书挎包, 这人穿着长衫,也确实是读书人的打扮。 书生松了一口气, 指着外头的大路说道:“外头的大路是车道, 一般赶车才走, 路宽敞,但绕得远,要是靠两条腿儿走上去, 至少要一个时辰呢。山里的学生若是步行一般都走山里的小路,窄陡,但脚程快的话爬上去只要两刻钟多些。” 秦容时点点头,又问道:“兄台是要回书院?不知道方不方便给我们二人带个路?” 这时候,不方便也得说方便了,还能真拒绝不成? 书生挠挠头,小声道:“你们跟着就是了。” 说完,他抓住书箱的两边系带,扭头又往山上去了。 柳谷雨这个善谈的,一路爬得直喘气嘴巴都没歇过,很快就把那书生的简单信息都套了出来。 他倒也不是胆小,柳谷雨瞧着他更像是社恐,不爱和人交流,自己每问他一句,他都是不情不愿开的口。 这书生姓杨,叫杨肃,今年二十岁,考中秀才有两年了,在象山书院读书也有两年了。 他不爱和人说话,但在听到秦容时名字的时候还是惊了一瞬。 “秦容时?” “兄台是此次院试的案首?” 杨肃来了兴趣,这才和秦容时多说了几句话。 很快到了山顶,看到藏在林间黑瓦白墙的院舍。 象山书院到了。 杨肃领着人进了书院,末了朝他抬手作了一揖,最后说道:“到了,二位自便吧,我先回寝舍了。” 话了别,秦容时和柳谷雨也在书院转了一圈,没敢进屋舍,只在院子里转转。 江州三大书院,鹿鸣书院只排在末等,可书院已经修得格外气派,但现在见了这象山书院才知另一番天地。 只见百十间屋舍坐落于苍翠之间,院景雅致,还有诸多海棠、兰草、睡莲等名贵花草。 长廊上挂着竹丝灯笼,里侧石壁刻有碑文,都是些之乎者也的话。再往里还有一座五层高的藏书楼,檐牙高啄,下头还悬着沉沉的青铜檐铃,依稀能看到学生进进出出。 秦容时很快找到一个小童带路,领着两人去了明伦院。 和鹿鸣书院一样,象山书院内也分成了好几个院,而秦容时此次要找的就是明伦院的院长周泊之,也是他老师的昔日旧友。 很快到了地方,秦容时站在门前,先朝柳谷雨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出来。” 柳谷雨点点头,看着秦容时进了门, 屋内一个老者正在看棋谱,听到人进门都没有抬头看,直接招手道:“过来和我下一盘。” 秦容时先行了一礼,也没有说话,而是轻手轻脚坐到对面,还真和周泊之下了起来。 是真下,半点儿没留手,没一会儿就把对面的棋子杀得片甲不留。 周泊之紧紧皱着眉,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摆手道:“不下了!不下了!老夫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让着些!” 秦容时微微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朝周泊之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 “学生秦容时,拜见周先生。” 周泊之也抬头看到,问询道:“你就是吕士闻那弟子?” 秦容时:“正是。” 周泊之看他一阵才说道:“你和你老师一个德行!他和我下棋也从不相让,还骂我是臭棋篓子!” 真不是秦容时下棋时不让着他,实在正如吕士闻所说,周泊之是个棋痴,却也是个臭棋篓子,一手棋下得稀烂,秦容时想让都找不到机会。 秦容时又拿出信件,双手递给周泊之,说道:“这是老师给您的信。” 正是那封引荐信,周泊之拿过来后并没有看,而是直接放到桌上,轻松说道:“他已经另外写信告诉过我,事情我已经知晓。”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继续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在这次院试的榜文上看到过。以你的名次,即使没有这封引荐信,进象山书院也不难。不过那老家伙难得求我一次,我自然要让他欠我个人情!” “今日正巧是休沐,你明天就到书院报到吧。哦对了!你住在何处?可要安排寝舍?” 秦容时立即回答:“学生一家都搬到府城,如今住在河沿街,有住处,就不用住在书院了。” 周泊之点点头,又考问了几句功课,皆对答如流,他也颇为满意的点头,让他回家去准备了。 说得差不多了,秦容时拜别先生出了门,出门却没看见柳谷雨。 秦容时皱眉,立刻朝外走了两步,只看到刚才引路的小童。 他赶忙拦住人问道:“请问刚刚与我同路的哥儿去了哪里?” 那小童忙道:“那哥儿方才问了路去净室,该是往那边去了,您去瞧瞧吧。” 秦容时点点头,朝着小童指的方向急步走了去,很快就听到院外传来吵闹的动静。 “都是读书人,如此行径怕是不好吧?” 是柳谷雨的声音。 秦容时加快脚上速度,赶紧走了过去,看到柳谷雨正同人对峙,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刚才给他们带路的杨肃。 秦容时蹙着眉,飞快走了过去,把柳谷雨挡在身后,侧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柳谷雨抄着手,不快道:“我也没想到,说得千好万好的象山书院,里头竟也有霸凌呢。” 霸凌? 秦容时没听过这样的词,但看了看暴怒的柳谷雨,又看一眼站在他身旁的杨肃,还看见杨肃的额头上破开了一个血口子,正皱眉摁着伤口。 他很快明白了“霸凌”一词的意思。 秦容时蹙着眉,又把柳谷雨往身后推了推,冷目看向眼前几人,说道:“这里离周院长的书室不远,若是闹出大动静只怕要惊动他老人家。” 这些人不怕柳谷雨,也不怕秦容时,但对他口中的“周院长”显然有些发怵,最后只是点了点杨肃,放了两句狠话就离开了。 杨肃摁着头上的上,朝两人急急道谢:“多谢两位了!多谢了,多谢了!” 柳谷雨皱着眉毛,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关心问道:“杨秀才,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额头上的伤吧。” 杨肃点点头,又和二人说了两声谢谢后匆匆离开。 柳谷雨和秦容时也下了山,路上说起刚才发生的事。 “就碰巧看到了。说什么……有东西掉到墙头了,非要杨肃趴地上给他垫脚,好爬上去取。” 秦容时也皱眉摇摇头,算是明白这象山书院也不尽是安分人。 他也同柳谷雨说了些象山书院的事情,休沐、假期都和鹿鸣书院差不多,又说明天就可以入学。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回去倒快了很多,下了山没有立刻回果子巷,而是绕到春街去看了铺子。 柳谷雨找了人重新装修,这时候正好去看看。 看完铺子,又坐船回家,把明日去象山书院报到的事情告诉给家里人。 次日,秦容时就去了书院读书,之后一段时间柳谷雨都在忙活食铺装修的事情。 家中那只三花大猫渐渐习惯了家中有人,再加上般般时不时给它留肉干、鱼干,一来二去,一人一猫混熟了好多,直到某一天,它把两只猫崽子叼到秦般般床边,自己出门捕猎了。 第二日,来财的狗屋旁多了一个超大猫窝。 八月上旬,柳家食肆开张。 这地段好,又装修了一个月,好些喜欢来春街玩的百姓都知道这里有家新铺子要开张了。 开张这天,柳谷雨又请了吹鼓班子表演揽客,吸引了不少客人。 “这是开的什么铺子啊?” “食肆啊!看不到幌子上画的碗碗碟碟啊!” “买啥吃的呢?不会又是糖水小食吧?这条街都多少家糖水铺子了!” …… 柳谷雨提着铜锣站在前面,喊道:“诸位!今天是我柳家食肆开张第一天!头三天全场削价一成,凡入店消费的客人皆可以参加转盘抽奖!” 古人智慧,早有转盘摇奖等促销活动,称作“关扑”。 所以柳谷雨只说了“转盘抽奖”,都不用解释,门前看热闹的人们都知道了意思。 有结伴而来的姑娘瞧食肆内装潢有趣,笑着说要进去试试味道。 铺子装潢重不在精,而是讲究一个雅,堂内摆放的都是竹桌、竹椅,每一桌都用竹帘子隔开,有了独立性和隐蔽性。 有客人为了新鲜装潢进去,也有客人图削价、抽奖的活动进去,但尝了味道后大多觉得不错。 吃食比装潢更新鲜。 “这红豆烧仙草的味道不错啊,我喜欢,吃起来也凉快,夏天吃正好呢!” “我吃的芋泥丸子,你要不要试试?” “走走走,咱吃了去抽奖,我觉得我今天手气不错,说不定能抽到过免单!” …… 渐渐的,食肆内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座无虚席,一直忙到下午。 第123章 府城市井23 秦容时是下午下学后过来的, 和他同路的还有一个身高模样皆是中等的黑脸书生,穿着淡褐色的襕衫,头戴方巾, 明显是读书人的打扮。 这就是陈巧云的儿子, 名叫李有梁。 他跟着秦容时一块儿到了柳家食肆,快到晚饭的点儿了,店内宾客盈门,门前还挤了好些人, 都是围着玩转盘的,隔老远就听到声音了。 “中了中了!一张半价红票!” “我也中了!中了免费的糕点!柳老板, 我中了!送的是什么糕点啊?” “听老板说, 送的糕点这些天都是不另卖的, 吃的就是个稀奇!” …… 伴随着这些人声,秦容时二人挤过人群进了店,正好看到秦般般端着两碗糖水送到客人桌上。 秦般般也见到他,立刻喊道: “哥!你下学了?!” 秦容时冲她点点头,正要说话, 下一刻又有几个客人起身去结账。 他忙冲着手忙脚乱, 拿着木托盘就要往账柜去的秦般般说道:“我去吧, 你先去忙旁的。” 秦般般连连点头, 抱着托盘朝厨房跑,跑进去还叫道:“娘, 柳哥!二哥回来了!” 而李有梁站着也觉得尴尬, 下意识攥了攥挎包的系带, 对秦容时说道:“那个……秦弟,你忙着吧,我就先回去了, 家里只怕还等着我吃饭呢!” 秦容时对这个称谓有些不适,但还是朝他颔首,其实秦容时也没让李有梁跟自己过来,是他自己非要来的。 话刚说完,柳谷雨就从厨房出来了,先送了两份刚炸出锅的薯条给客人,之后才朝秦容时的方向去。 而要出门的李有梁也正好看到柳谷雨出来,哥儿穿了一身青翠的衣裳,腰上系着挡油的黑灰色围裳。身段高挑纤长,面容清秀,眼中映满笑意,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李有梁盯着人往门口走,一不小心还撞到正要进来的客人身上。 “哎呀,看着路走啊!” 李有梁这才收回视线,连忙鞠躬道歉,说道:“抱歉抱歉。” 记账的秦容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但李有梁已经臊着脸匆匆离开了。 他收回视线,又转向柳谷雨,问道:“今天还忙得过来吗?” 柳谷雨撑着账柜伸了伸懒腰,又盯着秦容时写字的手,说道:“可忙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幸好还要娘和般般帮我。” 秦容时立刻皱起眉,又说道:“我就说等我休了中秋假再开张,那时候我在家也能多个人帮忙。” 柳谷雨却说:“早开晚开都要开,再说了,这边食肆已经装好了,可不能关着门亏了租金!这些日子没有进账,吃的都是老本儿!至于中秋……我想着忙不过来还是要雇人,等你中秋休了假,和我一起去瞧瞧吧。” “也行。”秦容时一边说,一边递给柳谷雨四份还热乎的荷叶蒸饭。 “就猜到你们忙得抽不出时间吃饭,刚回来的路上在外面摊子买的,闻着挺香,先拿去和娘、般般把饭吃了吧,这边我来招待。” 他说完就起身去招待刚进来的一桌客人,柳谷雨则提着好吃的摇头晃脑进了厨房。 “娘,般般,先过来吃饭吧!二郎给我们带了荷叶蒸饭!” 荷叶蒸饭,内里的蒸饭用荷叶包着,外面再裹一层油皮纸,最后绑上麻绳提回家。 崔兰芳正在洗碗,听到声音赶紧拿了两个盘子出来,把包在荷叶里的饭倒进去。 “来来来,赶紧吃吧,等会人又多了!” 荷叶一打开,立刻飘出饭香、肉香,还有荷叶的清香。 土豆块、腊肉、青豆都过油炒香,再包进用清水湃好的荷叶里,上蒸屉慢蒸。 做好的蒸饭倒进盘子里,腊肉的油脂包裹着每一粒米饭,土豆、青豆和荷叶的清香也很好地交缠在一起,拿勺子舀一勺喂进嘴里,味道真是不赖。 这边一家人吃着饭,那头果子巷李家也开了饭。 李家有五口人,陈巧云和她男人,还有李有梁和他媳妇,以及两岁大的小孙女。 陈巧云的男人叫李大才,是个养蜂人,为了这活计,还在离府城最近的村子李厝村租了一间废屋专门养蜂。 陈巧云有做糖油果子的手艺,李大才又会养蜂,靠自身本事一家人也过得不错。 “快坐快坐!端菜吃饭了!” 说话的是陈巧云,她这头话音刚刚落下,李有梁一掀衣摆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翘着脚开始等饭了。 可桌上还空着,饭没添,筷子没拿,菜也还在灶台上没有端过来呢。 李有梁的媳妇孙月芹开了口,她单手撑着腰看向坐到桌前的李有梁,叹着气道:“菜都没上呢,也不见你进来帮着端两盘。” 李有梁看她一眼,不耐烦道:“君子远庖厨。哪个男人围着锅灶打转的?这都是你们女人的活儿!” 说完,他父亲李大才也坐了下去。 孙月芹有些不高兴,可公爹也坐下了,她哪里还好说什么?也没有做儿媳的教训公爹的。 倒是陈巧云赶紧说道:“是是是!我儿说得对,我家有梁是读书人!哪有读书人天天往灶房钻的!你坐着就是了,娘马上把饭菜端上来!” “好了好了,你也少说两句!带着孩子快去坐着吧,挺着这么大肚子也不怕磕着!快去快去,我来端菜就是了,我生来就是伺候你们的命。” 孙月芹怀着孕,已经七个月了,衣裳下仿佛塞了一个大西瓜,圆鼓鼓的。 她抿抿唇还想说什么,可犹豫一阵后还是没有开口。 倒是牵着她小手指的女儿松了手,一歪一歪朝着陈巧云走了去,奶声奶气说道:“我帮奶奶拿筷子!” 陈巧云喜得笑出声,眼角的褶子都笑了出来,顺势就把手中的一把筷子递给小女娃,还夸道:“好好好!咱家银子真乖,真懂事!” 孙月芹没说话,只又扶着腰走向女儿,牵着她朝饭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闺女银子才两岁,平日走路稳当,可到底年纪小,怕摔,尤其手里还拿着筷子,若是不小心摔下去再戳到嘴巴、眼睛都是祸事。 她带着孩子落了座,李有梁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又从她手里取过筷子,笑嘻嘻说道:“还是我闺女好!瞧瞧,孩子都比你懂事!” 孙月芹有些不高兴,张了口想说些什么,可这时候陈巧云已经端着饭菜过来了,听到李有梁的话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陈巧云骂道:“闭上你的嘴!少说两句成不成!月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娃呢,你是生怕她过安生了!” 说完,她又笑眯眯给舀了一大碗黄豆猪脚汤,对着孙月芹说道:“快,多吃些!等会儿全被这捞食的父子俩吃光了,我肚里的大孙子都没得吃了!” 一大碗猪脚汤,汤里飘着油星子,猪脚白花肥腻,看得孙月芹反胃。 她皱起眉,小声说道:“娘,太腻了,我吃不下。” 陈巧云却仿佛没有听见,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猪脚肉,还说道:“吃!多吃些!别饿着我孙子!快吃快吃,听说吃猪脚娃儿长得白!可不能长得像银子那样黑!” 当娘的哪愿意听这话,立刻辩道:“那是银子她爹黑,她像她爹呢。” 陈巧云没答,只喊她多吃些。 说完又看向李有梁,给儿子也添了一碗汤。 孙月芹瞥了一眼,悄悄把碗里的肉夹给坐在身边的女儿。 小丫头生得不算白,可一双眼睛大又亮,看到碗里的肉就更亮。 孙月芹可算笑了,对着小娃用气音温柔说道:“快吃!” 开了饭,一家人可算吃了起来。 李有梁一边吃,一边说:“娘,你最近和隔壁婶子处得不错吧?” 陈巧云:“你说你兰芳婶子啊?” 李有梁点头。 陈巧云笑着说:“是还不错,一条巷子的人嘛,又是邻居,关系近些好!你兰芳婶子人不错,人厚道,前两天桌上那酥肉就是她送的。” “就是她家那狗……诶呀,凶的嘞!也不知道咋回事,就看不惯我,这都一个月了,见了我就叫!处不熟!” 坐在她身边的李大才撇撇嘴,又扒拉了一口饭,一张油嘴张张合合:“嘁,谁在府城里养狗啊!不知道多臭呢!” 陈巧云忙道:“他们是小地方来的,那村里好些人家都喜欢养狗看门呢!她家对那大狗好得很,前几天我还见它啃骨头!夏天还拿皂荚给狗洗澡!可比你干净多了!” 李大才继续撇嘴,不屑道:“一只畜生,还当宝贝呢!乡下来的就是这样,可别在院里养鸡啊!到时候一大早就叫唤,多吵人!你可记得和她说,府城不比村里,可不能养鸡啊!” 陈巧云瞪他,却没说话。 李有梁又开了口,问道:“她家是不是有个小哥儿?二十岁的样子,生得多清秀的。” 陈巧云点头,又说:“柳哥儿吧?” 李有梁忙点头,忙说:“是该姓柳!她家铺子今天开了张,就叫柳家食肆嘞!隔壁男人姓秦啊,他咋姓柳,和他们啥关系啊?” 这事儿陈巧云也好奇过,找崔兰芳问过,多少知道些。 她答道:“听说柳哥儿原是她家大儿的夫郎。可秦家大郎走得早,你婶子不忍心他守寡,就给了放妻书让他走!但柳哥儿是个心好的,还留在秦家。如今没了夫夫关系,你婶子把他当亲哥儿疼呢!” 李有梁戳了戳饭,嘀咕道:“原来是个寡夫啊。” 说完,他又继续:“嘿,娘,他家铺子生意可好了!我今天跟着秦容时瞧了。诶哟,几张桌子全坐满了!这一天不知道得赚多少钱呢!” 陈巧云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灶房筲箕里装的糖油果子,那是今天没有卖完的。 果子巷全是卖糖油果子的人家,这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道:“开张第一天,有人吃新鲜也不稀奇。” “可生意哪儿那么好做!尤其是春街,一条街上糖水铺子、果脯蜜饯铺子,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在府城做吃食生意,可不比小城小镇!他们小地方来的,不清楚这些,再做些日子就知道了!” “想当初,我和你爹也租过铺子,可哪儿有那么好做!租金又贵!做了没一年就关门了!” 李有梁听他娘说话,听完才说道:“可我瞧着生意是真好,听那些客人都说好吃呢!听说还有好些府城没有的新鲜吃食!” 陈巧云又放下筷子,问道:“真这么好……铺子里卖的啥?” 李有梁摇头。 陈巧云皱眉瞪他,问道:“你不是去了吗!你没瞧见啊!” 李有梁立刻说:“人又多又吵的,我站了站就走了。” 陈巧云哎呀着叹气,似乎很可惜,最后还说道:“你下次去了仔细瞧瞧!” 李有梁只得点头答应,而此时,柳谷雨一家人吃好饭,都在食肆里忙活,还不知道这头有人惦记得很呢。 第124章 府城市井24 很快到了中秋, 象山书院也放了假,柳谷雨和秦容时这天一早出了门,直奔牙行去了。 还是去找了丁房牙, 但丁房牙是做房屋租赁的, 雇人这方面的活儿不归他管。 但丁房牙做这行几十年,行内认识不少熟人,自然也认识别的牙人。 他给柳谷雨介绍了一个姓王的牙人,说是行内老手, 人脉多。 王牙人约莫四十岁,长了一脸大胡子, 也是个善谈的。 他先对着柳谷雨和秦容时行了一礼, 又才笑呵呵问:“两位是要雇人?” 柳谷雨点头。 王牙人又问:“两位是雇几个人?长工还是短工?做什么的?有什么要求呢?您说说看, 小人瞧瞧有没有合您心意的。” 柳谷雨立刻道:“我开了食肆,要找两个人在铺子里帮忙。手脚勤快些,最好是有过工作经验的,年龄、性别不限,太小的不要。先签一年试试看, 若合适之后还得再续。” 王牙人明白了, 点着头说道:“明白了明白了, 那合要求的倒是不少咧!这样, 小人带二位都去瞧瞧,您看中意哪个就选哪个?如何?” 柳谷雨和秦容时对视一眼, 都点了头。 王牙人立即带着两人进了牙行, 领他们见了好些人。 …… “您再看看这两个?” “男人姓张, 哥儿姓陶,是一对夫夫。这男人以前在酒楼里做过账房,可是个能人, 您食肆要是还差账房就把他招去,又是个壮劳力,一个人当两个使嘞!夫郎也勤快,做饭的一把好手!后厨帮忙不成问题!” 柳谷雨却皱皱眉,不解问道:“在酒楼做账房?这活儿不错啊?咋没继续做了?” 他担心这人是因为品行不端被酒楼遣退的,这要是招回家,那不是招了个祸害? 牙人哎哎两声,仿佛很惋惜的样子。 他说道:“张老弟和他夫郎都是可怜人!” “他家孩子病了!十二三岁花儿般的年纪,多灵秀伶俐的哥儿,前年害了病,险些没熬过来!为着给孩子治病,老张隔三差五就得请假,看病又费钱啊,他又想找东家提前支些工钱给娃娃买药。” “东家本就不满他经常请假,顺势就把他辞了。” “辞了倒罢,可孩子的病实在严重,找了府城最好的大夫也没有办法,让夫夫两个赶紧带到京城去,说到京城寻名医,说不定还有救!” “喏,要去京城治病,又不知得花多少钱呢!老张和夫郎把府城的房子卖了,拿着钱带孩子去了京城治病。哎哟,费钱又遭罪哦。” 柳谷雨听明白了,他又看向王牙人口中的“老张”。 张耘生得倒挺文气,却有些瘦,穿着打了补丁的灰扑扑的旧衣裳,但洗得干净,身上也收拾得齐整,两只手放在身前,尴尬地揉来揉去,可以瞧见指甲修剪得平整,指缝里没有污垢。 他夫郎陶玉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夫夫两个都是爱干净的。 看到柳谷雨正看着自己,张耘搓着手点头,有些窘迫地说道:“钱都是次要的,能把孩子的病治好就是幸事了。” 他夫郎比他更善谈,此刻也连连点头,说道:“正是这样呢!只要能把孩子的病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陶玉一边说还一边笑,是真心实意地笑,显然也为孩子的病愈高兴激动。 笑完,又说道:“贵人,我男人从前在酒楼做账房!每天几十两、百两的进账呢,他全能摸透,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而且您别看他干瘦干瘦的,都是这两年省着口粮饿的,其实有一把子力气!平常有什么重活、累活,搬箱挑水,都可以喊他!真是一个人当两个用!” “小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做饭还能入口,家常小炒我都能做!要是做别的,我也能学,我学东西可快了!再有洗碗、洒扫,什么活儿我都能做,以前我男人做账房,家里的家务都是我一手抓,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谷雨瞧着不错,他原先没想过账房,觉着自己忙活完再慢慢盘账也没问题,但真有了一个自然更方便,总比他劳累了一天,晚上还得算账来得轻松。 他朝身侧的秦容时递了个眼神,又再次看向陶玉,问道:“府城的糖水、糖油果子出名,夫郎会做这些吗?” 陶玉连连点头:“会!会会会!” 那边的秦容时也出了几个数算题,陶玉倒真没有吹嘘自己男人,张耘确实是算账的好手,不用打算盘也都答对。 柳谷雨点点头,又对着王牙人说道:“我得试试他的手艺,不知道牙行里有没有厨房?” 王牙人立刻说:“有!有的!” 常有人来牙行找会做饭的灶人、厨子,有饭馆、酒楼来找厨子的,也有高门府邸里的管事来找伙夫的。 这些人也多要验一验手艺,所以牙行里是有厨房的。 王牙人把其他没相中的人遣了回去,又领着柳谷雨几人进了厨房,陶玉也不多说,立刻系着围裳忙起来。 这活儿靠嘴说不成,还得上手看。 他先蒸了一盘南瓜,又开始揉面搓小圆子,手脚麻溜,没一会儿就装了半碗。 紧接着再拿出一根红薯削皮,小碗里还泡着几颗红枣、枸杞,想来是要做红薯糖水。 没一会儿,一碗红薯糖水、一盘南瓜饼就出锅了。 都是简单吃食,但柳谷雨只看就知道陶玉说得不假,他确实是个做饭的老手。 他尝了那碗糖水,又让秦容时试了那盘南瓜饼。 圆子软糯,红薯香甜,吃起来暖呼呼的。 南瓜饼的味道也不错,甜度适中。 柳谷雨看向秦容时,见他微微颔首,说了两个字:“尚可。” 这对秦容时来说,已经算是偏高的评价了。 柳谷雨越发满意,立刻道:“就他们了,先签下契书吧,先签一年的。” 说起古代的“雇佣”,这和现代的雇佣关系并不一样,身份上其实有类似主仆关系的特点,人身自由受一定限制。 就柳谷雨说的“一年契”,其实一年之后只有雇主有决定权,续或者不续,雇工都没有权利决定,这也是柳谷雨并不担心陶玉一年后学了手艺就跑的原因。 王牙人早听丁房牙说过,眼前这哥儿是个爽快的,只要满意就会立刻定下来,拿钱干脆。 几人签了契,给了牙钱,最后领着夫夫二人出了牙行。 柳谷雨先带他们去认了铺子,一边走一边问:“刚刚听说你们为了给孩子治病,把房子卖了?” 张耘拱手点头,陶玉也在一旁点头。 柳谷雨又问:“那你们如今住在哪儿?” 陶玉答道:“暂时住在短租的院子里……东家,我家小哥儿就在前头的糖水铺子里等消息呢,小人能不能先去把他接过来?” 柳谷雨摆摆手,先说道:“别小人前小人后了,我家里不讲究这些,你比我大,你是大人!” 说完,他又问:“在前天铺子里?咋不在家等消息?” 刚刚还善谈的陶玉也露出窘迫的笑,尴尬着开了口:“那短租院子人多,睡的还是大通铺,每间屋子都好多人!我们是加了钱,一家人住在一间屋里。可其他屋子人多,我家孩子是个哥儿,又才十三岁,一个人待在那地方总不放心的。” 陶玉其实还有话没说。 那种院子住的多是附近村镇来做苦工的汉子,他哪里放心把哥儿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柳谷雨明白了,立刻摆手道:“去吧去吧,先去接孩子。” 柳谷雨愿意收他们其实有一条也为了孩子。 别说古代了,现代都很多重男轻女的。他在上河村也经常看到村人骂女孩儿、哥儿是赔钱货,少见有愿意为了给哥儿治病拿出全部家当的夫夫。 这样的人德行多半不差,和他也合得来。 陶玉连连道谢,下一刻快步跑了出去。 柳谷雨领着张耘进了铺子,带着人里外看了一圈,最后指着后头的杂货间说道:“那边有间小屋子,要是不嫌弃可以带着夫郎、孩子搬过来住。” “杂物间里很窄,只够摆一张小床,夫郎和小哥儿可以凑合挤挤。至于张大哥你……” “嗯,你夜里看看要不要在铺子里打个地铺?晚上把桌椅都挪一挪,寻个空位打地铺,第二天早些起来还原。” “住得将就,可比起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还是好上一些,孩子也在眼皮子底下,能放心。先凑合住着,等之后攒了钱再另外租院子都行。” 张耘哪会嫌弃,他只觉得高兴,觉得自己遇到好人了。 连连弯腰道谢,嘴上一个劲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说完,陶玉也牵着孩子过来了。 哥儿十三岁的年纪,全家最好的衣裳料子就穿在他身上了,但袖子、裤脚都短了一截,显然是以前家里还宽裕时留下的旧衣裳。 还因着他生了病,人瘦了许多,不然这旧衣裳还不一定穿得进去。 小哥儿瘦巴巴的,皮肤倒是挺白,眼睛亮亮的,看着是个讨喜的孩子。 柳谷雨问道:“哥儿的病好了?” 陶玉还以为他是担心孩子的病没好全,耽误以后做工,忙牵着孩子点头,连连道:“好了!好了!京城的大夫说孩子已经好全乎了,再养些日子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平安,快给东家问好!” 小哥儿叫平安,简简单单的名字,也应了父亲小爹简单的祈求。 平安有些害羞,却还是乖乖点头喊道:“东家好,我是平安,我之后可以帮着我小爹做活,洗碗、擦桌子我都能干。” 柳谷雨忙摆手笑道:“用不着!用不着!我还不至于拉着大病初愈的孩子使唤!这孩子真懂事,也是你们大人教得好。” 这时候,张耘也扯了扯陶玉的袖子,把柳谷雨收留他们住下的消息告诉给夫郎。 陶玉高兴坏了,他原先还想着求东家留平安在店里帮忙,也不要钱,只求好歹能看着些,总比他一个人待在短租院子里安心! 现在更是激动,连忙按着平安的脑袋,一大一小一起鞠躬:“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您真是大好人啊!” 柳谷雨不讲究这些虚的,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又把之后要做的活儿交代了一遍。 过后,他才说道:“今天是中秋节,歇一天,明儿就正式开工了。” 他还给夫夫俩提前发了这个月的工钱,让他们买些吃食,一家人在铺子里好好过个节。 柳谷雨倒也想过要不要喊回家一起吃个饭,但他想想,也没人愿意和老板一起吃饭,于是给了钱让他一家人自己过节了。 事情办好了,柳谷雨和秦容时乘船回家。 第125章 府城市井25 两人撑了船从丹水离开, 也不知道那户人家栽了桂花树,路过时香飘几里,熏得人沉醉。 这时候回去正好赶上吃完饭、赏月。 太阳落下, 月亮升起, 但日色还没有完全散去,只看到天上映着一只大大的圆盘,银白的颜色,仿佛淡蓝天空上破了一个白洞。 柳谷雨坐在船上, 水上晃悠晃悠漂着,河风徐徐吹着, 吹得人昏昏欲睡。 欲睡。 睡。 秦容时只觉得肩膀一重, 扭头就发现柳谷雨竟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睡着时倒是很安静, 睫毛轻轻抖着,在眼睑下落下一道小扇子形状的阴影。嘴唇时不时抿动一下,上唇含着饱满殷红的唇珠,嘴唇微有些发干。 看来是刚才说了太多话,该喝些水了。 秦容时一边想, 一边盯着人看。 忽然, 靠在他肩膀上的柳谷雨动了动, 靠着秦容时的肩膀蹭了两下, 然后歪头往他脖颈间躲,原来是还没散去的夕阳晃到他的眼睛, 差点把人晃醒。 秦容时看到小船上丢着一把旧蒲扇, 捡起来挡住往柳谷雨脸上落的阳光。 船公摇了一把桨, 扭头来对着秦容时笑,老船公常年摇船,头上戴着草帽也挡不住终年的太阳, 晒得皮肤黑黢黢的,脸上也满是褶子,笑起来显得一口牙尤其白。 他打趣道:“郎君,这是你夫郎吧?哎哟,小两口感情可真好啊!” 秦容时握着蒲扇的手一抖,立刻扭头看向说话的船公,老人家还笑着呢,脸上的褶子越发多了,一层挤着一层。 秦容时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老船公乐得直笑,点着脑袋细声细气说:“好好好,老头子不说话了,免得吵着小哥儿。” 说完一句,他果然没再开口,撑着木桨继续摇船,一刻钟后顺着水流滑进了果子巷。 “郎君,到了。” 老船公撑着桨转头对着秦容时说话。 秦容时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柳谷雨的肩膀,也低声说道:“到了,下船吧。” 柳谷雨唰一下睁开眼,干笑两声说道:“这么快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揉着酸软的脖子,快秦容时一步跳下船。 秦容时蹙蹙眉毛,也跟了下去,边走边问:“你没睡着?” 柳谷雨摸摸鼻子,抬头望天,回答道:“睡着了啊,睡得可好了,我都做梦了。” 话刚说完,然后一脚踩进水里。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脚下的青石砖松了,积水被一脚踩得四溅,鞋背都脏了。 秦容时抿唇低笑,走上去站在柳谷雨身侧,轻声询问道:“那有没有梦到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柳谷雨:“……有吗?没……没有吧。” 秦容时轻笑着点头,朝前跨出一脚越过了柳谷雨,从后门进了自家院子。 柳谷雨跟在后面,盯着秦容时的背影龇牙咧嘴。 夭寿了! 他都听到什么了?! 柳谷雨睡得不沉,再加上船只摇摇晃晃,时不时吹风,时不时又晃着太阳,他哪里睡得熟? 秦容时拿蒲扇挡太阳的时候他就醒了,正要睁眼直起身子就听到老船公说话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一时间不敢睁眼,也不敢睡觉了在,只能歪着脖子僵硬靠在秦容时的肩膀上,假装自己一直没醒,靠得他脖子都酸了。 夫郎?! 小两口?! 这臭小子都不解释的?! 混账东西!王八羔子!没大没小的兔崽子! 心里正骂着,走在前头的秦容时半撑着门回头看他,喊道:“快些啊。” 柳谷雨:“……哦。” 柳谷雨一脸神游,瞪着两大眼睛像是睁眼瞎子般朝前闯,一脑袋往门板上撞。 “嗷……嘶,疼。” 这还是秦容时反应快,拿手在门板上挡了一把,可柳谷雨还是撞上去。 他额头红了,秦容时的手背也红了。 秦容时:“……你在做什么?” 秦容时皱着眉看他,然后就看到柳谷雨恶狠狠搓着发红的额头,可他耳朵更红。 ……刚才果然是醒着的。 秦容时沉默片刻,蹙着眉正要开口,“你……” 刚说了一个字,眼前的柳谷雨就瞪着俩眼睛冲前来,一脑袋把自己撞开,还说道:“没睡醒!” 嗯,脑袋还挺硬。 秦容时叹着气看柳谷雨横冲直撞进了院子。 “回来了?雇着人没?” 屋内传来崔兰芳的声音,紧接着又是柳谷雨开口回答。 “找着了,找了一对夫夫。三十多岁,瞧着还不错,先用着试试。” 崔兰芳:“好好好!快进屋吧?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今天是中秋节,做了月饼和糍粑呢!快进来吧!诶……二郎呢?” 听到这儿,秦容时叹着气进了屋,对着崔兰芳说道:“娘,我在这儿呢。” 崔兰芳看到人就乐着笑,连连说:“快来,洗了手吃法。般般啊,把饭菜摆上吧!” “好嘞!正摆着呢!” 没一会儿,一家人就落了座。 柳谷雨耳朵上的红意好不容易散去,他没敢挨着秦容时坐。可家里只有四口人,他不坐人旁边就只能坐在人对面,一抬头就是四目相对,一双眸子黑沉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耳朵上好不容易散去的红晕又袭了回来,热得滚烫。 他开始没话找话了,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白软软的糍粑,问道:“哪儿来的糍粑?” 崔兰芳忙说:“隔壁李家送来的。你陈婶子说府城有中秋吃糍粑的习俗,家里今天就打了糍粑,还是她儿媳妇端来的……哎哟,李家媳妇那肚子,圆鼓鼓的,也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 真是盼不得,这头刚刚说完,大门就被拍响了。 “崔婶子,在家吗?” 崔兰芳立刻放了碗筷,对着几人问道:“这好像是李家大郎的声音?” 李有梁不常上门,崔兰芳对他不熟,倒是秦容时点了点头,说道:“是他。” 说起来,秦容时其实不太喜欢这李有梁。 一来,秦容时本就不爱和人亲近,从前在鹿鸣书院和谢宝珠、李安元交好,那也是难得投缘,再来一个却难。 二来,李有梁的性子并不合秦容时的意,两人不是同道人。这人迂腐、死板、怯懦、自私,处处不讨秦容时的喜欢。 前不久两人在书院一起遇见杨肃,杨肃又被人欺辱,秦容时看不过去想要上前帮忙,竟被李有梁拦住了。 李有梁说:“那领头的人姓曾,叫曾为,他姐姐是江州同知的爱妾!可惹不起!你不躲着些走,还要上前触他眉头!你是真不怕惹事上身啊!” “你知道他们怎么缠上杨肃的不?就是因为杨肃多管闲事,也想你这样为旁人出头!惹了他的记恨!” “你要去自己去,我可不去!惹了麻烦,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说完这些,他就溜了,最后还是秦容时一人上了前。 曾为确实如李有梁所说,跋扈、霸道,但秦容时是被周院长亲自引荐入院,又是今次院试的案首,曾为也并不敢轻易开罪。 此事后,秦容时就疏远了李有梁。 可这人是个厚脸皮,天天蹭上来,一早到家门口等着,好像两人的关系多亲近似的。 秦容时厌烦,可自己娘亲近来和李家的陈婶子走得很近,他不愿意娘亲难做,又想着背井离乡,他娘好不容易有了个能说话的人,不好把关系闹僵,让她老人家难过。 崔兰芳果然心大,立刻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原本安安分分趴在狗窝里的来财蹦了起来,冲着站在门口的李有梁狂吠不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来财!来财!” 崔兰芳把狗子吵走,随后才满脸歉疚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有梁。 李有梁大惊失色,闪身就躲在了自己媳妇身后,还骂道:“这放肆的畜牲!婶子,您该多加管教才是啊!” 孙月芹挺着个大肚子,险些被他扯得跌了下去,幸好眼疾手快扶住墙,又有崔兰芳伸手把人搀住。 崔兰芳有些不悦,还来不及说话呢,倒是秦般般先开了口。 般般先把狗子安抚住,又才皱眉看向李有梁,说道:“不许骂我家来财是畜牲!” 这狗子是般般亲手从林杏娘家抱回来,一碗饭一碗饭喂大的,又亲人又护主,和家人没什么区别,她爱得很。 李有梁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但不知道为着什么,却没有发作,而是笑着说:“妹妹没读过书,不知道猪狗牛羊皆是牲畜,我可没说错,你不信就问问你哥哥。” 秦般般练得越发嘴快,还不等秦容时皱眉,她又怼了回去。 “我是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却也知道男女有别。请问李秀才,这四书五经里是哪本教了陌生男子称未婚女儿作‘妹妹’的?” 李有梁一时磕巴,忙说道:“这、我……我和你哥哥是……” 还没说完呢,那头的秦容时已经冷了脸色,疾言厉色道:“李同窗慎言。” 李有梁住了口,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将手里的盘子一把塞进身旁孙月芹的手里,铁青着脸拱了拱手,冷哼一声:“告辞!” 说完扭头就走,也没有等孙月芹,留人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崔兰芳:“诶!” 好不容易被秦般般安抚住的来财似乎感受到不友好的气息,忍不住又拱了拱脊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森白牙齿都露了出来。 崔兰芳被这一出闹得不高兴,却也怕狗子吓着孙月芹,她还怀着孩子,磕着碰着都不好。 她往前挡了挡,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月芹,你们过来是?” 孙月芹没敢进门,此时更是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磕巴着道歉:“婶子,真是对不住!我男人他不是有意的,他、他就是受了惊,说话不过脑!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秦妹子,你可别理会他的话!” 秦般般撇嘴不高兴,可看孙月芹挺着个大肚子又不忍心为难,只假装听不到。 孙月芹继续道:“今天中秋节,我娘做了些月饼叫我们拿过来给您一家人尝尝。” 崔兰芳心里不舒坦,本不愿意收,可想着自己和陈巧云确实走得近,今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李家儿子的问题,陈巧云也是好心,若不收,只怕惹人多想。 再看看眼前的孙月芹。 她眼巴巴瞅着自己,肚子鼓得像大西瓜,站在那儿还得单手扶着腰,显然也累得很。 似乎看出崔兰芳的左右为难,柳谷雨开了口。 他说道:“多谢婶子的好意了,我们这次就收下了。不过我们今天也做了月饼,嫂子也拿些回去尝尝吧。” “以后就别麻烦了,又是糍粑又是月饼的,好意我们收着了,也别破费,心意都在呢。” 孙月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点着头对几人尴尬笑。 然后一盘月饼换了另一旁月饼,扶着肚子又回了隔壁。 第126章 府城市井26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 拿着那盘月饼回了院子。 今日月色好,桌子就摆在院里,全家人在月下吃着饭, 还温了一壶桂花酿的淡酒, 本来是计划着高高兴兴过一个中秋,哪知道有人来扫兴。 那盘月饼没有被崔兰芳摆到餐桌上,就连桌上的糍粑都被她端了出来,两盘一起随意丢到了灶台的角落里, 过后还从锅里捞了一个肉骨头,拿出去安慰受了委屈的大狗子。 来财哼哼唧唧抱着肉骨头啃, 尾巴甩着, 耳朵摇着, 又乐了。 “娘,快来吃饭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好心情,今日还是中秋呢!” 听柳谷雨如此一说,崔兰芳也点着头回了位子坐下。 她叹着气说:“平日里巧云把她儿子夸得千好万好, 没想到竟是个这样的。” 柳谷雨撇撇嘴, 一边夹着糖霜花生往嘴里喂, 一边咕哝:“亲娘看儿子, 就是屎也是香的。” 崔兰芳叹气叹到一半,叹不下去了, 硬生生就断了。 她哎呀哎呀叫道:“哎呀!你这孩子!吃饭呢, 说的这是什么话啊!” 柳谷雨耸耸肩, 吃得挺香,旁边的秦般般也被逗得咯咯笑,半点儿不生气了。 “反正今日咱是互送了东西, 她家方才多送了糍粑,我刚刚也多装了几块月饼,也不欠什么。以后再不收就是了,况且刚刚闹了那样一出,想来也不会送了。” 柳谷雨继续说。 崔兰芳听得点头。 “我和你们陈婶子走得近,本来处得挺好的,之后也不知要怎么相处了,哎。” 想起这些,崔兰芳又开始叹气。 都不是能掐会算的人,谁能想到陈巧云次次上门都是和善热情,好话一箩筐啊,其实背地里在琢磨他们的生意? 就是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没料到啊! 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实在防不胜防啊! 崔兰芳又看向秦容时,问道:“二郎,你最近在书院和李家儿子关系怎么样?我瞧你们也走得挺久的。” 秦容时正低头吃菜,听了娘亲问话才回答道:“一般。”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不够,沉默片刻后才补充道:“我与他话不投机,终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儿,秦容时都难得有些想念谢宝珠和李安元了。 果然是挚友难求啊。 或许他该写封信回去,鞭策鼓励一二,待谢宝珠有所学成,几人还能在府城相聚。 嗯,再把他这个月在象山书院所学记下的笔记誊一份一起寄回去。 若是谢宝珠在,一定万分感动这冷面秦案首还记得他们,然后一边感动一边哀求:“笔记就不必了!上回给的书都还没有看完呢!那可是整整十八本!” 听到秦容时的话,崔兰芳也立刻说道:“合不来就合不来,不是一路人就别一路走了……我瞧着那孩子也不太喜欢,脾气也不好。” 秦般般也摇头晃脑说了起来:“书上说了,‘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①。’” “这交朋友也是学问,以前的李大哥、谢大哥就很好!二哥,你到了府城交朋友也要放亮眼睛的。” 这丫头倒是教起哥哥来了,还说得头头是道。 秦容时忍不住笑,点着头应:“般般说得在理。” 秦般般:“那是!我才不是没有读过书呢!二哥给我的书我全都看了!” 显然了,她还对李有梁方才的话耿耿于怀呢。 崔兰芳没忍住拍了拍秦般般的脑袋,笑着打趣道:“这丫头,还教起你二哥来了!” “不说他,你二哥一向稳重,不让娘操心!还是说说你的事!” 柳谷雨和秦容时在外跑了一天,还真不知道秦般般能有什么事,两人都停下筷子看了过去,以眼神示意询问。 秦般般想起喜事更高兴了,方才的恼怒全烟消云散。 她高兴道:“是学医的事!隔壁方大夫误诊的事情官府查了一个月,今天终于有结果了!” “柳哥、二哥,你们今天不在家,没看到!” “今天有好些官差过来,说已经查清楚了!好像是什么济世堂陷害的!已经查得水落石出,方大夫的医馆的封条也拆了,明天就能正常开馆了!” “呸!还是什么济世堂呢!悬壶济世,竟搞这些名堂!” 秦般般高兴到一半又恼怒起来,开始骂人了。 这倒是和柳谷雨、秦容时猜测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事情还能查清楚,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起隔壁的方大夫,她原先是真有些颓废丧气。 不因为别的,只因就连她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误诊,她也担心是自己倏忽,当时没有查出病因,害人枉丧性命。 可现在已经查出真相,她也振作起来,重新收拾了医馆。 最近一个月秦般般常去隔壁走动,隔三差五送些东西过去,今日中秋也送了月饼和礼物。 方流银也不是石头做的人,自然感动,也知道秦般般的志向。 她原先担心自己医术害人,不敢教般般,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今日也和秦般般说了,她要是真心想学医,明天就到回春医馆去帮忙。 柳谷雨也惊喜,连忙道:“去啊!” 虽没有直接说拜师的事,但方流银话中不正是这个意思? 秦容时也说:“如此甚好。” 秦般般猛猛点头,说道:“我也觉得好!” 一家人又高兴起来,喜气洋洋吃了饭。 天汉皎皎,月色融融,清辉如流光泻下,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盛了满满的银色,满屋欢愉。 这头高兴,另一头就不高兴了。 李有梁黑沉着脸回了家,饭也不吃,“砰”一声摔开房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又把房门锁上。 陈巧云已经做好饭,有肉有菜,好几大盘呢,已经摆上桌就等着儿子、儿媳妇回来开饭,然后就看到李有梁怒气冲冲回了家,进了屋,把门重重摔上就不出来了。 陈巧云:“……” 陈巧云吓了一跳,人也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朝着屋前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有梁!有梁!你媳妇呢!有梁!” 她把门拍得啪啪响,屋里的李有梁大概是被吵烦了,又把门打开,拉着一张脸瞪陈巧云,低喝道:“娘!我都说不去不去不去!非要我去!让我丢了大脸!” 陈巧云正想要说话,目光又斜斜扫到扶着大肚子缓慢往这边走的孙月芹,她赶忙上前把人扶住,又扭头瞪李有梁、 骂道:“你又发的什么牛疯!让你和你媳妇一起出门,你一个人就回来了?你是个睁眼瞎子?看不到你媳妇这肚子都多大了!也不怕磕着你儿子!” 她一边骂一边扶着孙月芹进来坐下,再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兰芳的性子好,你们又是带着东西上门的,她咋能让你丢面子?” 李有梁:“她家那狗畜生咬我!” 陈巧云吓了一跳,赶忙松开孙月芹朝着李有梁去了,扯着人看了一大圈,急急忙忙问:“咬着了?咬哪儿了?!” 看陈巧云急得满脸通红,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孙月芹又扶着肚子站起来,赶紧说道:“没咬,就是叫了两声,娘,您别担心。” 陈巧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先拍了李有梁一巴掌,又才扭头看向孙月芹,紧说道:“坐下坐下,别累着我大孙子!” “哦,对了,桌上有碗牛鞭汤,专门给你炖的!听说吃什么长什么呢!这东西可不好找,我跑了好几个肉摊子才买到,还不便宜!你赶紧喝了,全喝了,一滴都不能剩啊!” 孙月芹皱着眉,低头看向桌上那碗绿黄绿黄的汤,隐隐还闻到一股腥味,惹得她想呕。 银子在这时候哒哒哒跑了过来,趴在娘亲腿上,睁着一双大眼睛乖乖看她。 孙月芹可算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又见女儿眼巴巴瞅着自己端回来的月饼。 柳谷雨送的是冰皮月饼,有蛋黄馅、板栗馅、红豆芋泥馅……颜色漂亮,模样也新奇,银子没见过这样的月饼,瞧着嘴馋。 孙月芹心疼女儿,又想起刚刚在隔壁秦家发生的事情,只怕待会儿还有一通话要说,还有一场架要吵,这饭是吃不安生了。 她拿了女儿的小木碗小木勺,添了饭又加了满满的肉菜,还往孩子手里塞了两个冰皮月饼,哄着人进了灶房。 “乖囡,你在屋里乖乖吃饭,别出来啊。” 小娃不懂娘亲的意思,但听话点了头,乖乖坐在小杌子上,饭碗就放在板凳上,开始抱着碗往嘴里扒拉饭菜。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赶紧吃饭!好好的节,还过不过了!” 是李大才的声音,李家的一家之主发了话。 陈巧云没再训儿子,把人从屋里扯了出来,刚扭头就看见孙月芹进了灶屋,又急得喊道:“月芹!你咋又起来了?汤还没喝呢!” 孙月芹叹了一口气,回头答道:“就来!我拿个勺子呢。” 说罢,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随手捡了一只放在灶台上的大木勺子走了出去,出门时还把灶房的门带了一扇关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今天做的果子又没卖完!我愁都愁死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几人上了桌,陈巧云又开始骂。 李大才不搭理,夹了菜就吃。 陈巧云骂完又看向桌上的一盘冰皮月饼,拿了一个出来,却没有吃,而是掰开了仔细研究,又捏又闻的,最后才往嘴里塞。 “这玩意儿到底是咋做的?闻着是红豆味,不过这皮子粉粉的,倒是挺好看,这柳哥儿咋就这么能琢磨呢!嗯……吃起来有些糯,应该是加了糯米,我明儿也试试。” 柳谷雨哪里知道啊,他想着有来有回,这送礼的情就算扯平了,哪知道人家就等着他回礼呢! 东西到了,若是研究出做法,他家不就也能卖了吗! 从前做的糖油果子越来越难卖,是该想些新鲜吃食! 听了陈巧云的话,李有梁咧着嘴嘿嘿笑了一声,“人家聪明呗。 陈巧云又瞪他,拍桌子骂道:“老娘还没说你呢!” “我好不容易才和兰芳走近了些,关系好了,你这臭小子全给我搅合了!我还怎么好意思再找她!你说说,你和只畜生计较什么!我天天上门,它天天咬我,我还夸它嗓门大呢! “你说说你,送你去读书!也不知道学的什么,没点儿脑子!明儿提些礼上门给人道个歉,好声好气的!” 李有梁:“我不去!” 陈巧云:“你敢!” 她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碗筷都抖了一抖,李大才正夹着肉往嘴里送,吓得手一颤,一筷子肉菜全掉到地上了。 李大才:“你拍啥呢!一天天拍桌子摔椅子的!大过节的,能不能好好说话!出了门对外人都笑脸儿迎着,谁见了都夸你人好!咋回了家专给家里人甩脸子啊!” 陈巧云更气了,立刻就吵了起来:“我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啊!现在卖糖油果子的人家越来越多了,这东西越来越不好卖了!家里做的也不多,可每天都没卖完!还有你养的蜂,又死了好多吧?你不愁,我不愁,明天全家都喝西北风去!全饿死好了!” 李大才也干脆摔了筷子和她吵起来,“我说我要回村守蜂箱,你偏不让!现在好了,让老子的蜂箱给人烧了,蜂子死了大半!老子还没找你算呢!” “他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烧了老子的蜂!别给我找着!” “放屁!你是想回村守蜂箱还是守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李厝村那小寡妇眉来眼去!呸!大把年纪不害臊!” “嘿,你个臭娘们又在放什么邪屁!当着孩子的面,你能不能说句正经的!” …… 吵翻了天,哪里还有中秋佳节的样子? 孙月芹默不作声,麻木地拿着筷子夹菜、吃菜,耳边大骂充耳不闻,仿佛早已经习惯了。 李有梁则把盘里的冰皮月饼挨个掰开瞧了馅料,挑着喜欢的吃了,还嘀咕:“这小哥儿真是手艺好,可惜了,咋就年纪轻轻守了寡……” 这一家人气的气,愁的愁,恼的恼,一家人只有银子吃得最开心。 今天过节,家里煮了肉,还炖了骨头,娘亲也给她夹了好多肉呢!吃得银子的肚皮鼓鼓的! 小丫头又吃了一块月饼,冰皮软糯,馅也甜丝丝的,特别好吃! 她留了一块藏在衣裳兜兜里,这是给娘吃的。 娘说了,过中秋节要吃月饼的!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论语·季氏》 第127章 府城市井27 次日, 陈巧云一早又上了门,她是拉着李有梁一起来的。 也不知道和李有梁说了什么,他态度大改, 脸上也挂着笑, 看起来完全不像昨天那个脾气不好的读书人。 陈巧云手里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又扯着李有梁,对着开门的崔兰芳说道:“兰芳妹子!哎呀!昨天我听我家这臭小子说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这小子……哎,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被狗咬过!老大一只黑狗, ‘嗷’一口咬在他屁股上, 这么大一个洞!那血流得都止不住!现在都还有这么大一个疤呢!他怕狗, 这不是吓坏了,说话没了分寸!你别和这混账计较!” 李有梁有些难为情,扯了陈巧云的袖子,喊了一声:“娘!” 陈巧云只当没有听见,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用力拽了李有梁的胳膊一把。 李有梁也立即说道:“婶子, 昨天的事儿对不住了!是有梁无礼冒犯了, 您大人有大量, 千万别和我这个晚辈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笑, 可那笑落在崔兰芳眼里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假。 但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倒弄得崔兰芳不知怎么应对了。 她只说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陈巧云只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又连忙提着手里的篮子往前递,又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为了这个臭小子坏了咱俩的交情!” “来来来,兰芳啊,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今早蒸了几个红枣馒头,你们拿去吃啊!” 崔兰芳却没有接,只淡淡笑着说道:“吃过了吃过了,再说了,这哪能次次拿你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红枣馒头适合孩子吃,拿回去给你家银子吃!”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让开身子放陈巧云和李有梁进去。 陈巧云有些明白了,没有坚持要给馒头,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道:“那咱一起去菜市买菜吧?你上次还说教我做那个鱼头豆腐的!” 崔兰芳仍旧笑得淡淡的,拒绝道:“下次吧,下次一定叫你。今天我家般般要去医馆帮忙,全家都一起送她过去,就先不去菜市了。” 她寻着借口说话。 秦般般学医的事情,崔兰芳前些日子也和陈巧云提过,那时候两家关系和洽,崔兰芳和她说了不少事情,所以陈巧云也知道秦般般一心想学医的事情。 自然了,都是邻门邻户的,陈巧云自然也知道方流银的医馆已经解了封条的事情。 她作出惊喜的表情,冲着站在后面的秦般般问:“哎呀?般般丫头,这是真的假的?这是喜事啊!般般,婶子可恭喜你了!” “学医好啊!那叫啥来着……济世救人!这可是大功德!这是好事啊!以后咱府城可就不止一个女大夫了!”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 要不是昨儿闹了不愉快,崔兰芳只怕已经高兴得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女孩儿学医,旁人不嘲讽奚落就不错了,少有陈巧云这样说漂亮话的。 这样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也难怪崔兰芳最近和陈巧云走得越来越近,关系越来越亲,哪怕经了昨天不愉快的事情,崔兰芳仍旧觉得是李有梁的问题,错不在陈巧云,若说问题,最多只是她教子无方。 听了这话后,崔兰芳的脸色好看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起来。 她点着头笑道:“借你的言!” 陈巧云还想说话。 屋后的柳谷雨走了过来,冲着崔兰芳喊道:“娘,走啦!” 柳谷雨送了秦般般还得赶到铺子去,时间可紧着呢。 崔兰芳点头应道:“好嘞,马上就来。” 说完她扭头看向陈巧云,继续笑:“对不住了,我就不陪你说话了!东西都提回去吧,昨儿中秋,我们家里也做了好多饼子、糕点,吃都吃不完,给了我也怕是放坏了糟蹋东西!还是提回去给银子吃,下回也别破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巧云一张巧嘴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得笑着点头说:“是是是,你快去吧,快去吧。” 崔兰芳一刻没停,得了话就把门关上了。 李有梁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翻着白眼就要张口抱怨。 还来不及说话却被陈巧云狠狠掐了一把,陈巧云先是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又瞧一眼紧闭的门缝。 她说道:“瞧吧!多大的人了,总给你娘惹麻烦!也是你婶子人好,不和你计较!下次再冒冒失失得罪人,你看我怎么收拾呢!” “人家一家子昨日好好过个节,我是让你去做什么的?我让你去给人送月饼!这过中秋,谁家不送些月饼?你婶子一家又是新搬来的,咱们不帮着些,谁帮着?你倒好,一来就得罪人!” “行了,回吧。你以后多注意些!送你去读书,是要你知书达理的,不是让你穿了身秀才长衫就拿鼻孔看人!” 陈巧云话是同李有梁说的,眼睛却盯着门缝,说到最后才移开视线,扯着李有梁回了自家院子。 而门内的崔兰芳在门口站了片刻,正好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她叹着气朝后门去了,正好看见柳谷雨几人拦了船,正等着她呢。 崔兰芳上了船,又叹着气说道:“哎,巧云也不容易。这孩子不省心,当娘的要操心一辈子。” 柳谷雨连忙问:“咋了,娘?” 崔兰芳就把刚才听到的话给几个小的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又叹了两声气。 真不怪崔兰芳心软,实在是陈巧云装得好啊,她在崔兰芳几人面前从来是一副大度好心肠的形象,为人善良,又乐于助人,在果子巷的人缘也好。 就连柳谷雨也没品出这话的不对,还想着虎父有犬子,有良心的娘生出没良心的儿也正常。 秦容时还说:“娘,您昨天还与我说,不必顾忌您和陈婶子的关系,勉强和李有梁交好。” “儿子今日也是一样的话,不必因为我和李有梁不合,就断了与陈婶子的关系。若性情契合,还同从前一样就好了。” 崔兰芳点点头,却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到底更记挂秦般般去医馆的事情。 几人乘着船到了杏林街,下船直奔回春医馆。 今早方流银就来留了话,说她早些时候要出诊去病人家中,过后才去医馆,让秦般般迟些直接去医馆寻她。 秦般般依着时间去了医馆,果然见方流银已经去了。 秦般般站在医馆门口,整了整衣裳才一步一步走进去,呼吸都紧了两分。 医馆里坐着病人,柳谷雨几人就没进去抢地方了,只对着秦般般做了鼓励的动作,把人送到就离开了。 崔兰芳一步三回头,心里总不放心,直到再也看不到医馆门口,她才扭头说道:“你们快去铺子吧,我去逛逛菜市,看看能买些什么菜。” 中秋休沐两日,秦容时今日没有返回书院,而是跟着柳谷雨去食肆帮忙。 家里早商量过了,如今铺子里有人帮忙,就不用崔兰芳再跟着操劳了,只麻烦她中午做了饭菜送过来。 食肆中午时候正忙,没空准备吃食,只能家里人准备了。 说妥后,柳谷雨和秦容时朝着春街去,崔兰芳朝着菜市去,各走一头。 到春街就发现铺子已经开了门,柳谷雨和秦容时进去一看,就发现陶玉已经把铺子里头洒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全擦得锃亮,桌子上的水渍都还没有干透。 再往后看,厨房后院里的两口水缸已经打满清水,灶膛口码着两捆整整齐齐的柴。 “东家!您到了!” 张耘正有些无所事事呢,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这时候终于看见柳谷雨两人来了。 喊着小哥儿一块儿擦桌子的陶玉也看到人,连忙拉着平安一起过来,也点头弯腰喊道:“东家。” 柳谷雨瞧着满意,点着头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又拉着秦容时走到账柜后,拿笔拿纸给了秦容时,让他写了一张单子。 他把纸给张耘,说道:“张大哥,这是今天要采买的东西,你先去买回来吧。以后每天晚上我会把第二天要买的东西说给你,你第二天收拾好了就可以直接出门去,不用等我了。” 张耘连连点头,拿着纸看,“好好,我现在就去……诶,这字可真漂亮啊!” 他一边夸着,一边揣着纸就出了门。 陶玉牵着平安,手里还攥着湿帕子,似乎心里藏着什么事儿,可看着柳谷雨却不好意思说。 柳谷雨一眼看穿,皱着眉询问:“怎么了?有事情就说,我是直爽人,不玩弯弯绕绕的。” 陶玉“唉”了一声,难为情地说道:“都怪我,昨儿忘了这事儿了!” “我家哥儿不是病了吗?大夫说已经大好,但药还不能断,至少还得吃半年呢。我昨天尽想着找工,把熬药的事儿忘了!” “这孩子大了,自己熬药不成问题,拿陶罐寻个小炉子就可以熬药,也不占厨房的锅灶。可熬药味道大,东家您是做吃食生意的,这如何能成!” “都怪我,咋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这事儿倒确实有些麻烦了。 孩子生着病,不吃药不行,可在食肆里熬药,那味道散出来,哪有客人愿意来? 柳谷雨看向陶玉,他满脸愁容,一边说话,一边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手心,急得团团转。 平安则站在小爹身后,小少年看出大人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发愁,正咬着唇不敢说话,害怕这事儿会惹得东家不快。 见柳谷雨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嫌自己麻烦。 柳谷雨倒没有这个心思,他是在想法子。 他一边想一边看向平安,说道:“这事儿能办,你也别急,少不了平安的药。” 柳谷雨进门就看到平安也在帮忙打扫,提了水桶进来,又拧帕子跟着一块儿擦桌子擦椅子。 想来陶玉昨日的话也不是假客套,这孩子恢复得不错,确实能做些轻松的活计。 柳谷雨说道:“铺子不能熬药,就拿到我家里去熬吧。” “咱一铺子的人都等着我娘做饭,一口气就得做五个人的。我这做小辈的也心疼她,不然就让平安去打打下手?顺便熬药吃药。” “也只是做饭的时候打打下手,烧个火、洗个菜什么的,他病刚好,肯定不让他做重活儿。我在铺子里,我家二郎在书院,妹子又在医馆学医,我娘一个人在家也闷得很,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正好。” “也不让平安白做,我给他发钱。” 说到这儿,他还弯下腰摸了摸平安的头发,轻声问道:“平安,你觉得如何啊?就算一天二十文,一个月给你发六百文,你自己攒着,买吃的喝的穿的都行!” 陶玉忙说:“那咋行!他小人儿一个,做不了什么活儿!东家给个方便,让他能吃上药就好!帮帮忙打打下手都是应该的!不用给钱!” 真不给钱也不合适啊,柳谷雨可不好意思白用童工,但他也确实担心崔兰芳一个人做好几个人的饭菜太劳累,家里又没人说话解闷,再把性子憋回去了。 他连忙说:“该给的还是要给,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过会儿我娘买了菜或许会过来,等会儿就让平安跟着我娘一起回去,平安,去把你的药拿上。” 陶玉感动非常,眼睛都红了,连忙拉着平安鞠躬。 “平安,快谢谢东家!咱一家可是遇到好人了!” 事情定下,柳谷雨和陶玉进了厨房,新一天的生意也开始了。 第128章 府城市井28 柳家食肆开张好些天了, 新业活动已经结束,但光顾的客人仍旧不少,不少姑娘、哥儿逛累了春街就进店歇歇, 喝一碗糖水、吃些点心。 中午, 崔兰芳和平安送了吃食过来,菜样不多,一个辣椒炒肉、一个清炒小白菜、一个南瓜汤。 花样不多,但量多, 保管每个人都够吃。 她和平安坐船过来,崔兰芳一手提着装饭菜的大篮子, 一手牵着平安下船, 正在厨房忙活的陶玉听到动静, 赶忙迎出去,从崔兰芳手里接过大篮子。 “夫人,您过来了,哎呀!给我给我,这多沉啊!平安, 你咋不帮夫人提一提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帮忙, 崔兰芳由他接了过去, 又帮着孩子解释道:“出力了, 出力了!这孩子可勤快了,做事也麻利!我俩换着提的, 上船前就是这哥儿提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称自己为“夫人”, 崔兰芳很不习惯, 总觉得别扭。 哪个大人不爱听这样的夸奖? 陶玉更是乐得直笑,提着饭菜进屋,喊道:“东家, 东家吃饭了!” 喊完又悄悄走向平安,拉了拉哥儿的受,贴过去小声问道:“今儿的药喝了没?” 平安乖乖点头,小声回答道:“喝过了,饭也吃了。东家一家人都很好,夫人也没让我做做活,只是切切菜、烧烧火,夫人还夸我刀工好呢!” “小爹,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去帮忙招呼客人!” 陶玉又高兴又熨帖,庆幸自家遇到了好人。 但东家还没吃饭,他哪好意思先吃,又扭头对着柳谷雨喊道:“东家,快来吃饭吧,我去外头喊郎君也来吃。” 外头还有不少客人等着招待,吃饭都得几人一轮一轮换着吃。 柳谷雨抹了汗水,先把做好的两碗蜂蜜桂花炖奶放到木托盘里,又对着陶玉说道:“三桌的,先端过去。” 说完又急匆匆看向崔兰芳,喊道:“娘,帮我装两碗冰粉,多加桃子粒” 冰粉是小食摊卖的第一样吃食,如今又升了级,添了不少新鲜水果。崔兰芳看多了,早已经会做了,忙点着头说道:“我来,我来,你快去吃饭吧。” 她和平安在家里吃了饭才过来的,就是想着先吃了过来能帮忙,腾出人手换柳谷雨他们吃饭。 柳谷雨点头,又出厨房喊了秦容时,把人喊进来一块儿吃饭,两人吃完才换张耘、陶玉夫夫二人。 刚吃完饭,瞧着堂内客人太多,崔兰芳和平安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留下来帮了一会儿忙。 就是这时候,门口有几个人进来了,领头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襕衫,模样周正,手里还拿着一把题了一句“径行直遂,青云万里”的纸扇摇着。 “这就是你说的最近开的新店?” “瞧着一般啊!咱还是去熙春楼吧!爷请客,带你们吃些好的!” 模样瞧着还端正,可一开口就坏了气质,趾高气扬的神态更是看得人皱眉。 说话的人正是象山书院的学生,名叫曾为。 就是那日在书院欺负杨肃的学生。 他刚说完话,立刻有小弟解释道:“曾兄,我听人说这家食肆的味道确实不错!花样也多,有好些是府城都没有的东西呢!” 曾为撇撇嘴,满脸嫌弃看眼前的食肆,说道:“一个不起眼的小食肆,装潢也一般,里头摆的还是竹桌竹椅……啧,这样的铺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小爷什么稀奇东西没见过?我姐姐上个月才给我送了一套文房四宝,那可是京城来的好东西!” 曾为的姐姐前几年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同知大人的府邸,一直都颇为受宠,去年又生了儿子,在同知大人面前更加得脸。 他作为亲弟弟自然也占了不少光,得了不少好东西,就连他进象山书院读书也是走的同知大人的门路。 曾为不屑地看着食肆,正要领着人扭头走,可下一刻却在堂内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正是端着托盘出来送餐的秦容时。 刚准备走的曾为停住脚步,阴阳怪气笑道:“哟,瞧瞧,这是谁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里进,声音也大了两分。 “哟,这不是我们的秦案首吗?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啊?” 秦容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曾为,以及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书生,也都是象山书院的学生。 秦容时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撇开视线,毫无情绪波动。 这倒看得洋洋得意的曾为变了脸色,他先狠狠瞪了秦容时一眼,下一刻却突然笑出声,带着两人进食肆找了位置坐下。 他还对着秦容时说道:“小爷要吃东西,还不过来给我点菜!” 秦容时不冷不淡地乜他一眼,抬脚就要走过去。 张耘瞧出气氛不对劲,连忙放下打算盘的手,快步走了过去,笑嘿嘿招呼道:“客人要吃什么?和小的说吧,小的给您记下。” 曾为瞪眼竖眉,挥手就骂道:“滚一边儿去!老子喊你了吗?我就要他给我点!” 他恶声骂出,还伸手推搡了张耘一把。 幸好秦容时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不然张耘只怕要摔到地上。 他把人扶住,下一刻又偏头看向曾为,冷声道:“我这儿不做你的生意,出去。” 曾为一愣,下一刻气笑了。 “不做我的生意?你不就是个跑堂的?怎么?书院的束脩太贵了?还得趁休沐做工赚钱?还要赶我出去?!你还能做这个主?你们东家呢!喊你们东家出来!” 堂内吵闹起来,惹得左右几桌客人全都扭着脑袋往这边看,都窃窃私语着。 这动静太大,厨房里的柳谷雨自然也听见了。 他拎着个大勺就走了出来,脸色不愉地看向闹事的人。 张耘连忙告状,“东家!这些人好像认识我们郎君,或许是一个书院的,只怕是专门来找麻烦。” 他又把刚刚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听得本就脸色不愉的柳谷雨更加黑了脸。 他叉腰道:“嘿,他还真就能做主!我们这儿就是不做你的生意,赶紧出去!” 曾为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发展,他起初以为秦容时是来做工的,可现在再看,只怕这食肆就是他家的。 也是曾为不用脑子想一想,谁家招工只招一天? 可即使如此,曾为也觉得丢了面子,立刻凶道:“这是撵客?你们可瞧见了,这家店就是这么待客的!有生意不做,还撵客人走呢!” “秦容时,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就是最下等的!你是案首又如何?还不是行此贱业?今日也是开了眼,原来今次案首出身商户,还真是什么人都可以读书考取功名呢?” 柳谷雨脾气好,很少生气,可一听这话就怒了。 柳谷雨:“贱人说谁?” 曾为:“贱人说你!” 一话出,曾为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气恼着站起身就要冲前去。 秦容时立刻挡在柳谷雨身后,单手钳住曾为伸出手的胳膊。 “嚯!” 柳谷雨惊呼了一声,一边往秦容时身后躲,一边探出半张脸继续骂: “哎哟,我说怎么这么酸呢!原来是嫉妒我家二郎考了案首啊?你这么喜欢案首,怎么不自己考呢?不会是你考不上吧?” “行商怎么了?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自食其力,谁也不比谁低贱一等!” “你看不起为商的人家?可若没有粮店,千万户农家收割的粮食难不成都囤在仓里长霉?若没有书肆文房,你考学用的纸张书卷又从何处购得?贫家书生总要靠抄书糊口,又让他们去哪里接活儿?” “陛下为通贸易才修商道,立茶马市,若行商当真如此卑贱,陛下又怎会为卑贱之人开路?圣人言,有教无类,对求学之人皆一视同仁,阁下苦读圣贤书,没读过这句话吗?” …… 柳谷雨说了一长串,字字掷地有声,说得曾为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脸红脖子粗骂道: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 “各位都看看!他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你们也敢吃这家店的东西!不怕他下回撵你们出来!” 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全都抻着脖子朝这边看,但这些客人里也有不少从商做生意的,听了曾为的话自然不高兴,反而觉得柳老板做得对。 还有人喊道:“柳老板,快把他撵出去吧!别坏了大家的胃口!” 还有人第一次见到活的案首,全都好奇地盯着秦容时看,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争着抢着案首亲自给自己送餐呢。 这可是案首啊!整个江州可只出这一个! 秦容时还紧紧攥着曾为的胳膊,他比曾为高出大半个头,一张手抓上去让曾为根本挣脱不开,此时直接揪着人往大门的方向走。 “诶!诶!你们大胆!” “太放肆了!案首有什么了不起的!秦容时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住手!给我住手!” 秦容时充耳不闻,直接扯着人出门,将人甩了出去。 曾为趔趄几步才好不容易站稳了,可下一刻又踩到向下的石阶,一个脚滑还是滚了下去,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秦容时站在石阶上,面无表情冷冷睨着自己,眼神如一柄锋利的冷剑,直直穿透人心。 曾为还想再骂,可盯着这眼神又磕巴了一下。 这时候,两个跟班才慌慌忙忙跑出来把人扶起。 他有了可供发泄的人,刚站起来就气得推搡了其中一人,又抬腿踹了另一个,骂道:“一个两个都是马后炮!早干嘛去了!刚刚怎么不动手!” 其中一人挠挠头,小声说道:“这……这秦容时是案首,更是周院长面前的红人!我、我们哪敢得罪啊!”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曾为气恼至极,可再看周围不少路人盯着他看,他觉得丢脸,也没再多留,甩袖离开。 食肆内。 柳谷雨对着客人们笑道:“让各位看笑话了!今儿在座的,都免费送一盘香葱薄酥!” “好!” “柳老板大气!” 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灰衣的老者捋着胡子笑起来,对柳谷雨说道:“柳老板刚才做得漂亮,这样的客人咱可招待不起,就该撵他!” 这老者约莫六十岁,一身灰衣被浆洗得发白,眉如灰霜,两鬓斑白,身形也清瘦,但身姿挺拔硬朗,不见老态龙钟之色。 这客人柳谷雨有印象,开张第一天他就来了,之后每天也都来了,点的东西都不一样,似乎是想把食肆里的吃食全试吃一遍。 柳谷雨冲客人笑着点头,转身进厨房准备。 他说到做到,每桌都送了一盘香葱薄酥,名叫“香葱薄酥”,其实就是薄薄的香葱饼干,酥脆且葱香浓郁,瞧着平平无奇,吃起来却停不下嘴。 客人们很快把这个不愉快的插曲抛之脑后,曾为或许是觉得丢脸,之后也没再上门闹事,生意还是一日一日做着。 转眼间,也快到重阳了。 ----------------------- 作者有话说:还没有改错字,明天爬起来再改[求你了] 第129章 府城市井29 中秋过后就是连日的雨, 落得倒不大,只是终日淅淅沥沥不绝,烟雨朦胧, 出门逛街的人都少了, 客人也少了一半。 一场秋雨一场寒,等进了九月,雨才渐渐停下来,天也放了晴。可温度已经在雨水里降了下来, 城内的人都把秋衣翻出来套到了身上。 崔兰芳也买了新布、新棉花,想在入冬前给家里人赶一身冬衣出来。 这是他们搬到府城的第一个冬天, 该穿新衣裳。 象山书院。 秦容时提着一个木质食盒进了周泊之的院子, 在门前轻轻敲了门。 “进来吧。” 屋内传出人声, 他立即推门而入。 周泊之坐在软席上,捋着胡子笑眯眯看向秦容时,问道:“容时啊,今天又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周泊之对面还坐着一个老者,穿着藏蓝色的布衣, 正拿着棋子认真盯着棋盘看。 他听到周泊之的话才说道:“说起好东西, 你还是快尝尝我给你带的, 那家食肆的东西真是不错!老朋友惦记着你, 专门给你提上来的。” 周泊之笑着点头,又招手喊了秦容时过去, 一边接过秦容时手里的食盒, 一边同好友介绍道: “这就是吕士闻那老东西的学生, 他之前月月一封信寄过来,把他这学生都夸出花儿来了!” 说着,他打开食盒的盖子, 从里面拿出两盘点心。 一盘桂花水晶冻,一盘槐叶凉糕。 “诶……” “邛山,他带的吃食怎么和你带的这个一模一样啊?” 周泊之一边说,一边指向两盘水晶晶剔透的糕点。 糕点分作两层,上面一层是晶莹剔透的,下面一层是乳白色,瞧着像是牛乳做的,里头裹着金灿灿的桂花屑,顶上淋了桂花蜜汁,瞧着颇有食欲。 “怎么可能?我这可是在……诶,真一样啊!” 老者丢下棋子去看吃食,一看还真是一模一样。 秦容时早就发现了,此时也是含笑说道:“先生的吃食应该也是在我家食肆买的。” 老者一瞪眼,立刻抬头去看秦容时,一看,哎哟,可不就是柳家食肆的郎君? 周泊之忙同秦容时介绍:“这是邛山先生,你没见过他的人,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说罢,又扭头看向郑邛山,继续说:“这是秦容时,此次院试案首。你没见过他的人,但一定也听过他的名字。” 一句两句的,跟唱戏似的。 郑邛山笑了起来,连连说:“见过!见过!” “是你啊!” “哦……对对对!上次,那闹事的学子就说过你是本次案首,那就是你了!” 秦容时微颔首,没有说话。 若是柳谷雨在,定能认出眼前的老者。 这可是他们食肆的忠实客户,榜一大佬,连着一个月几乎天天都来,就连中间下了好几场雨,他也是风雨无阻。 有时候下雨天食肆里没什么客人,他就点一杯饮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写东西,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一写就是一下午。 周泊之瞪了瞪眼,惊讶道:“你们见过啊?” 秦容时点头,然后席地坐在两位先生中间,从食盒里取出今天的饭菜,一边摆筷一边回答:“之前在食肆见过。” 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并没有提上次曾为闹事的事。 周泊之还笑着说:“我明白了!这是个老馋虫,这些日子肯定经常去你家食肆!” 周泊之知道秦容时家里人开了食肆,也知道郑邛山爱吃,整日流连美食,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巧,去的都是一个地方。 秦容时不提,郑邛山却帮他告了状,把那日的事情和周泊之说了一通。 周泊之脸色不太好看,抿着唇好半天才说道:“此子我甚不喜,可他上面还有同知大人,别说我了,就是山长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也是难办啊。” 一听,郑邛山也是叹气,叹道:“你也是为难。” 周泊之摇摇头又笑了起来,说道:“罢了,先不说这些事,先用饭,容时你也吃。” 秦容时入学快两个月,确实混成了周院长跟前的红人,平日吃饭都在他的书房。 周泊之之前也是看在老友的面上,对他的学生多有照拂,可相处久了,也起了爱才的心思,对秦容时越发和颜悦色。 吃过了饭,周泊之又说道:“再有几日就是重阳节了,每逢重阳,我象山书院都会和草堂书院的人合办重阳诗会,登高望远。” “新任学政已经到了,此次重阳诗会也会出席,届时你当好好表现,在学政大人前露露脸。” 秦容时垂着首,谦逊答道:“是,学生知道了。” 周泊之也点点头,又捧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哦,对了!今年的重阳诗会该我们象山书院主办了,诗会上需要些点心,邛山先生同我说你家食肆的东西味道好,极力向我推荐。” “我本来犹疑,可现在知道这就是你家食肆,不如就让你家里人帮忙置办置办?我象山书院按价定。” “有邛山先生举荐,又是你家的吃食,用着也放心。你不晓得,去年是草堂书院办的诗会,可也不知道请了什么人,上的茶点吃坏了好些学生夫子的肚子。”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邛山先生近来在写新书,写的正是江州的衣食住行。这老馋鬼说你家食肆的吃食味道好,特留了几页位置,专门写你家的东西呢!等他的书一出,你们食肆更要出名了。” 这也是周泊之起初说,“你没见过他的人,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的原因。 随邛山和周泊之、吕士闻少时曾是同窗,后来一个入仕,一个回乡教书,一个周游全国以著书为生。 随邛山心不在科举,考了秀才就没再往前走了。 他虽然只有秀才功名,可学问并不浅,多年来著书数十本,如游记、地理志、古物传,甚至还有猫经,专讲如何养猫。 可以说是天文地理,他均有涉猎,读书人也不是只看科举相关的书,其他书也都是看的。 随邛山写的每本书皆炙手可热,爱书之人少有不知道他的,这也是周泊之说秦容时一定听说过随邛山名字的原因。 秦容时拱手,应道:“学生知道了,也谢过邛山先生推荐,今日回家就与家里人商量此事。” 周泊之点头,又瞧着快到下午上课的时间了,挥手让秦容时回学舍。 下学后,秦容时回家就把这事告诉给柳谷雨。 这可是大单子!柳谷雨哪有不愿意的?连声答应下来。 再又五六日就是重阳,书院里也有消息灵通的,知道重阳诗会上学政大人也会来参加,一个个牟足了劲准备,势要一鸣惊人,吸引学政大人注意。 重阳诗会上作咏菊诗,算是万年不改的老规矩了,这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提前准备,花几日的时间精心打磨出一首佳作。 此事也算心照不宣,各个都是这样做的,但也有人借机会打起歪算盘。 九月初六,秦容时从藏书楼出来,自林径小道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争吵的声音。 “杨肃!你写不写!” “赶紧的,写了就让你走!” “咱曾兄肯让你写,是给你面子!” “就是!等曾兄这次得了学政大人的青眼,说不定还能为你美言几句!” …… 又是曾为。 秦容时不耐地皱起眉,脸上已经有了极明显的厌烦之色,此时站在小道中没有前也没有退。 前头很快响起杨肃的声音,杨肃胆小,被一吓后说话就更结巴了。 “你、你大胆!你这是作、作弊!你你你……你不怕,我告诉院长吗!” 曾为:“嘿!你还敢告状!” “给我揍他!打他的腿、打他的左手!右手可还要留着给我写诗呢!” 听到这儿,秦容时的视线默默从手中的书籍封皮上移开。 那是一本《三鼎甲诗选》,被秦容时放进斜跨在肩上的布包里。随后,他沉着脸走了出去,先一步拉过抱着脑袋等挨打的杨肃,又冷目瞪向要动手的两个人。 好巧不巧,又是上次在食肆见到的两个小跟班。 两人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见着秦容时又萎了,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秦容时深吸一口气,扭头瞪向杨肃,似有些恨其不争。 “你就站在这儿,等着他们打你?” 杨肃见秦容时冷冰冰一张脸,说话更结巴了。 “我、我、我……可我打,打不过他们。” 秦容时又深吸了一口气,没再与他多说,而是转头看向曾为,问道:“曾秀才多次欺凌同窗,就不怕院长知道吗?还是觉得你背后有同知大人撑腰,就可以在象山书院为所欲为了?” 曾为也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秦容时。 他先是一呆,下一刻又恼了,气冲冲问:“秦容时?!怎么又是你!” “不关你的事!你给我走远些,少管闲事!” 秦容时并没有走,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说道:“你要什么诗?” 曾为又是一愣,下一刻忽然笑起来,“怎么?你要给我写?” 秦容时不说话,反倒是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笔和纸张,寻了个青石铺上去,还真准备写。 曾为更震惊了,“你真给我写?你能这么好心?” 秦容时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杨肃,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都带了些无奈。 “我给你写了,你之后不要再为难他,否则我定然告到学政大人处,看同知大人会不会气你给他丢了脸。” 曾为登时又怒了,“你敢!” 秦容时微微挑眉,毫不避让地回望了过去。 意思很明显,他敢,很敢。 曾为咬牙:“咏菊,我要一首咏菊诗!” 秦容时点点头,还真握着笔闭目思索起来,杨肃面露担忧,还走过去想要抢秦容时的笔。 他说道:“你别给他写!这是作假!你可是本州案首,别为了这样的败类坏了自己的清名!” 但他动作慢了一步,手还没有挨到秦容时的笔就被曾为拉了回去,还被踹了一脚。 “杨肃!你他娘别给脸不要脸啊!有人要当英雄,愿意为你出头,你就偷着笑吧!” 杨肃又气又急,一听这话更是恼怒,下一刻竟扭头一脑袋撞在曾为的胸膛上,力气很大,竟撞得曾为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债地上。 “你敢骂我娘!” 气起来,说话都不结巴了。 曾为气急:“嘿!你个怂包,今儿也长胆子了!” 两个小跟班立刻把人扶起来,曾为气急败坏,起身就想冲前去踹人。 “写好了。” 还来不及动手就听到秦容时的声音,他也顾不得找人算账了,先走过去一把抢过秦容时手里的纸张。 杨肃的胆子已经用光了,此时只是哆嗦着自言自语:“不该写啊,不该写啊,秦同窗,我害了你啊!都是我害了你!” 跟念经似的,听得秦容时有些头疼。 那头的曾为宝贝般捧着纸张,把上面的诗大声念了一遍,又激动道:“好诗!好诗!秦同窗,你真不愧是案首!好文采啊!哈哈哈哈哈!此次重阳诗会,我定然一举成名!” 也不知是不是这诗当真那么好,杨肃听了都没继续念经了,而是颇有些震惊地看向秦容时。 秦容时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纸笔,并没有理会几人。 曾为还在笑,小心翼翼收起纸,说道:“秦容时,我记住你了!我今天高兴,就不找你们麻烦了。” 他一边说着笑着,一边带着几个小跟班离开。 等人走后,杨肃忽然咽了一口唾沫,小碎步跟上也往前离去的秦容时。 他凑过去小声说道:“那诗……不是你写的。” 秦容时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跟上来的杨肃。 杨肃又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小声道:“那诗我读过,是……” “呃,是新任学政早年留下的诗作。” 第130章 府城市井30 听清杨肃的话后, 秦容时微微蹙眉,低声问道:“你说这是学政大人的诗?” 他还反问了起来,仿佛毫不知情。 杨肃急了, 连忙说:“是啊!就是他的!他的诗我都读过!这下完了, 这都偷、偷到学政头上了!这诗要,要、是拿出去,他、他肯定生气啊!” 说着说着,又结巴起来了。 杨肃此人在书院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学问不错,可为人过于怯懦, 又不爱冒头, 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夫子、先生对他也少有关注。 他这人倒是一心想学,不上课的时候都泡在藏书楼里,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人是个聪明人,也有学识,可胆子太小, 每次进了考院都怯场, 次次考试都发挥失常。 杨肃急完, 又悄悄看秦容时一眼, 小声反问道:“你写的,你真不知道?” 秦容时神色淡淡, 从包里拿出那本《三鼎甲诗选》, 状似随意地说道:“书里看的, 方才随意看到一首咏菊诗,正好现在就用到了。” 这书还崭新着,想来放在藏书楼都没什么人借阅。 杨肃瞅了一眼, 小声嘀咕道:“这么偏门的诗你也看啊?” 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作“三鼎甲”,顾名思义,这《三鼎甲诗选》就是历届三鼎甲的诗作合集。 但并不是所有状元、榜眼、探花都擅长作诗,所以学生们读诗也多是读历朝历代出名的诗人诗作,所以这本《三鼎甲诗选》才会少有人借读。 新任学政是探花出身,曾在翰林院任职,后调任江州学政,这诗选里自然也有他的诗作。 可杨肃觉得奇怪。 他嘀嘀咕咕:“你真不是故意的?这首诗是学政年轻时所作,那时候都没有考中探花呢,那么早的诗你都背下来了?” 秦容时反问:“我知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一听这话,杨肃又结巴了,语气都慌了起来:“我我……我……我听说学政要参加此次诗会,所以、所以多了解了一些,想着能在诗会上投其所好。” 秦容时听笑了,扭头看向杨肃,又是反问:“你说你想在诗会上引学政大人注意?” 不是秦容时有心嘲笑他,之前柳谷雨就说过,说杨肃这叫什么……社恐? 他这样的性格,只怕都不想参加诗会,只想一个人缩在屋里才觉得快乐安心。 杨肃“我我我我”了老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秦容时说道:“我真是凑巧看的,见是咏菊佳作才背了下来。” 杨肃信了,还点着头说道:“那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了!这实在是太巧。” 他同秦容时道了别,又继续暗自嘀咕着“太巧”,一边自言自语嘀咕,一边朝着藏书楼去了。 等人走后,秦容时才翻开手里的诗集,见书中夹着一枚桂叶书签,而那一页前排就写着“杨万乘诗选”。 杨万乘,正是新任学政的名字。 至于秦容时是真的想要读诗,还是早有计划将这篇冷僻少有人读过的《咏菊》塞进曾为的脑子里?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或许今天撞见这档子事,也只是给他搭了个台阶,曾为也算求仁得仁。 * 九月九日,重阳节。 秋高气爽,满目金风玉露,橙黄桔绿,正是登高赏景的好时节。 今日去的是城外翠微山,山上银杏树极多,这时候银杏叶已经黄了一半,金翠交织,铺得漫山都是。 听说山上还有一面镜湖,也是赏景的好地方。 “二郎,你快出门吧,不用等我。你是去参加诗会的,我是在后厨帮忙,咱也不在一处,你先走,去找你的同窗。” 柳谷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冲着旁边帮忙的秦容时说话。 秦容时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松绿圆领长袍,宽袖衣衫,眉眼黑浓,鼻梁高挺,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晨的阳光落了下来,细碎金斑照进他的眼睛,更显出两分温润和气。 他点点头,又不厌其烦叮嘱道:“下午等我一起走。” 柳谷雨也点头,催道:“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快去吧!” 秦容时这才出了门。 柳谷雨收拾出好几食盒的点心,这些都是要送到诗会上的,他一个人可拿不动,得等张耘赶车送他出城上山,到了山上还有一些吃食是要等诗会开始了再现做。 今儿一天也忙着,连食肆都关门了。 …… “容时,快过来。” 周泊之一见秦容时就招手喊道,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礼。 周泊之又说:“你等会儿就跟着我,我待会儿领你见见草堂书院的几位先生,也都是才识渊博的夫子,你可以多请教请教。” 秦容时颔首应下。 这话说得多好听啊,可周泊之领了人见面,他是怎么说的? “这就是秦容时,本次院试的案首,如今在我们书院读书。” “这就是本次院试的案首,现在可是我们象山书院的人了。” “上回的案首,我们象山书院没有抢过你们草堂书院!这回如何?人在我们这儿了吧!” “这学生底子扎实,他老师常夸呢!你们考,随便考啊!” 一群夫子围了上来,你问一句,他问一句,秦容时耳边全是人声。 …… “学政大人到——”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诗宴上安静下来,嘈杂人声渐渐没了。 周泊之也朝秦容时递了一个眼神,小声道:“你去吧。” 秦容时颔首,退回一众学生之间。 两书院的一众先生、夫子都对着姗姗来迟的学政大人行了礼,座下学生也纷纷鞠躬见礼。 “见过学政大人!” “见过学政大人!” 学政大人身材精瘦,目光如炬,身穿藏蓝色常服,头戴幞头,下巴处留着黑髯,面上严肃冷峻。 只见他抬了抬手,脸上露出两丝笑,道:“都起身吧。” “此处没有学政,没有大人,只有学生与老师,诸位畅所欲言。” “谢大人!” 学政话毕,又到主位坐下,其余人也都纷纷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日重阳佳节,就以登高赏菊为题,先比比吧?也让我看看江州学子的才学。” 这是意料之中的诗题了,座下的学子们早有准备,写得飞快。 学政颇为满意地点头,又朝着坐在身旁下座的几位先生说话。 “不错。” “我听说今年院试,江州录有秀才一百五十三人?” 立刻有人垂首回答:“正是。” 学政点头:“不错。本次的案首可来了?” 早知学政要问,周泊之立刻回答:“回大人,他来了。” 学政继续点头,捋着胡子微微笑道:“听说这次的案首是吕大人的学生?” 周泊之道:“吕先生早已致仕,如今只在山野间教书育人,做个闲云野鹤了。” “他倒是自然松爽了。”学政笑道。 “说起来,昔日春闱,我那一届的考官就是吕先生。借了这层机会,我也能称他一句老师,充个假学生。今日有了缘分,也能见见他的真学生。” 周泊之忙说:“是此子的福气。” 学政点头,又移目看向满座学子,朗声问道:“何人是此次案首啊?” 秦容时眼睫轻动,下一刻不缓不慢站了起来,对着学政大人的方向遥遥拱手,不卑不亢答道:“学生秦容时,正是本次院试的案首。” 学政招手,笑道:“把你的诗作拿上来看看。” 秦容时颔首,走上前将诗作双手奉了上去。 曾为就坐在他后侧的位置,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这次定能崭露头角,哪知道自己的诗还来不及送到学政眼前,倒是秦容时的诗先去了! 可恶!不就是运气好考了案首吗! 若不是借着案首的名头,哪有他秦容时出风头的机会! 曾为恨恨想到,可转念一想又急了起来。 上头的诗是秦容时写的,自己手里这诗也是秦容时写的,谁知道他有没有留手,说不定他自己写的那首才是最好的! 到时候自己再去,岂不是被他比了下去! “甚好!” “你年纪轻轻就有此才气,甚妙!可谓是青年才俊,风华正茂。” 显然了,学政看了秦容时的诗,心情颇好,下一刻就把手里的诗作递下去给众人传阅。 很快,那诗就传到曾为手里。 幸好幸好,诗是好诗,可自己手里这首也并不逊色于此。 不过……这样的佳作,秦容时竟一写就是两首! 曾为又恨了起来。 “可有人要与秦学子比一比啊?” 学政又问。 一听这话,曾为几乎没有细想,立刻就站了起来,恭敬道:“学生才思鲁钝,愿得大人指点。” 学政大人心情颇好,此时也是摊了手笑,“拿来。” 曾为压着狂笑的唇,兴颠颠把诗作送了上去。 秦容时抬头瞥了一眼,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然后就这样直直看着曾为走了上去,等那诗送到学政手中,他才低下头尝了一口新送上来的糕点。 是晶莹剔透的菊花水晶糕,尝味道就知道出自柳谷雨之手,想来他已经到了,这时只怕正忙着。 而杨肃坐在角落里,身前挡了一棵绿油油的芭蕉。 他皱着眉、皱着鼻、皱着嘴,真是一张脸都皱着,眼瞅着曾为还真把诗送了上去,更是皱成一张包子脸。 “……这下完了,只怕要动大怒。” 杨肃自言自语嘀咕一句,然后往宽大的芭蕉叶后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挡住,这样就不用再面对外界的风风雨雨。 学政微笑着接过诗作,高兴地看了起来。 嗯。 他不微笑了。 也不高兴了。 学政唰一下冷了脸,拿起手里的纸张抖了抖,抿唇厉声问: “这诗是你写的?” 第131章 府城市井31 “柳老板!您这手艺可真厉害!” “是啊!这什么脆皮奶卷, 听都没有听说过!” 厨房里两个帮忙的婆子冲着柳谷雨赞叹,脸上全是笑容。 还有人打趣:“您当着我们的面儿做,也不怕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偷学了去!” 柳谷雨刚做完一轮点心, 洗了手准备休息一会儿, 仰头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笑道:“您想学就学呗,学会了回家做个孙子孙女吃!这软绵绵、糯叽叽、甜丝丝的点心,小娃儿都爱吃呢。” 柳谷雨还真不怕别人偷学了去。 一来,这手艺不是一两天就能练出来的, 比例、火候都是熟能生巧,要是别人只用看一眼就能用学着做出来的东西把他比下去, 那也是他技不如人。 二来, 好点子都在脑子里, 柳谷雨自认还有不少现代美食没有摆出来,学了这样,也还有旁的,他不怕别人学。 两个婆子很快被柳谷雨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直说:“您可真是个趣人!” 说笑着, 厨房外进来两个书童, 手里提着茶壶, 是刚才在诗会给人倒茶的。 他们进了门就说道: “你们刚刚是没瞧见!学政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可不是!可把我们吓坏了!都不敢多待, 立刻就回来了! 好好的诗会,怎么会发火? 柳谷雨来了兴趣, 又担心诗会上的秦容时, 立刻问道:“发了什么火?诗会那边出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书童摆头答道:“不太清楚, 好像是一个学生作了什么诗……唔,我听着倒是很好的诗呢,但或许是大人不喜欢这诗吧!反正就发了火!” 另一个书童推搡了他一把, 撇嘴反驳道:“什么呀!我看是那个学生抄了诗糊弄学政!被学政发现了!” “我可早听说了,什么中秋诗会、赏梅诗会……次次都有学子提前准备,更甚至买诗买文!不过是从前没有夫子抓到罢了。” “啧啧……府城里各个吹嘘这些读书人,说他们才思敏捷,前程似锦,但其实内里污垢不少呢!” 原来是这样。 柳谷雨心里嘀咕了两句,下一刻就挽了食盒出门,又对着两个婆子说道:“走吧,点心也差不多该送过去了。” 见柳谷雨要走,书童震惊了,连忙道:“学政大人正发火呢!你要这时候过去?!” 柳谷雨笑道:“等学政大人生完气想着吃块点心压压火,结果一看盘子里空空的,岂不是更生气?” 书通过:“这……好像有点儿道理……可是……” 柳谷雨笑道:“行了,学政大人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迁怒旁人的。” 说罢,他同两个婆子出了厨房,行小路过去。 远远就听到学政愤愤训斥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这诗当真是你自己写的!” 学政又问了一遍。 坐在下首的周泊之早发觉不对劲了,立刻捡起被学政大人丢到地上的纸张,粗粗看了一眼。 咦……好诗啊。 只是…… 周泊之又抬头看一眼跪在正中间正瑟瑟发抖的曾为,他虽然没有教过曾为,可此子的学识水平还是略有耳闻的,这样的妙诗怎可能是他作的? 周泊之也恼,言辞锋利质问道:“还在狡辩!快说,这诗是哪里来的?” 曾为已经是两股瑟瑟,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把衣衫子泡得湿透。 他后知后觉发现学政大人只怕已经察觉到自己作弊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怎能承认? 写诗作假,此为品行不端,还被学政抓个正着,名声扫地不说,只怕还会革除他的功名! 曾为不敢承认,他此时只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学政只是心有怀疑,没有证据,只要他咬死不认,此事就可不了了之。 想到此处,曾为又低了低头,沉着嗓似乎还很委屈地说道:“这诗就是学生自己写的,学生猜到诗会上会有咏菊一篇,所以提前准备了。精心打磨数日,自然比平日里随意做的好些。” 学政本还盛怒的神情忽地淡了许多,他失望又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言。 倒是周泊之气急道:“此诗字字珠玑,炼词精当,乃妙手写得,可见平日之功。你?你把铁杵磨成细针也难有此作!” 嚯,这是抄作业直接抄到满分标准答案了? 站在小柳树下的柳谷雨悄悄看热闹,没有往前走。 跪在正中的曾为背心透冷,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身体里的血液都冻成冰渣子了。 “我……学生,这诗是……” 学政叹出一口气,摇头问道:“且信这诗是你做的,那我再问你。这诗中‘观河面皱①’何解?” 观河面皱……观河面皱……观河面皱…… 曾为磕磕巴巴回答:“学、学生赏丹水有感,然、然后……” 学政仍是摇头,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观河面皱,观江河永恒,哀白发面皱,佛说‘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②’,此词是叹佛性不变,人生易老。” “彼时我在京中求学,忽得父亲死讯,路途遥远来不及奔丧,故先在法云寺为父求了一盏长明灯。那时已过重阳,我见寺中栽种的菊花凋敝,借花咏哀,写下此悼亡作。” 曾为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冷汗大颗大颗往地下掉,微蜷的脊背弯得更深了,已经匍匐在地上。 就连周泊之也愣住了,他只看出那诗是佳作,却没想到是学政大人自己的诗。 这下,就连周泊之也头疼起来。 好啊,抄得好啊,抄到学政大人头上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学政大人继续说道:“我问你三次,你三次没有实言。” “苦读经义,竟学成这般。这事你只怕不是第一次做了吧?这次是偷到本官头上,被抓个现形,从前还不知道有几次呢。” 他又叹了两口气,最后语气严厉起来,面色也是肃穆凌厉。 “品行不堪,如何能入仕为官?来人,脱下他的首服,撵出翠微山!划除功名,终身不许再参加科举。” 曾为变了脸色,先是磕头喊饶命,下一刻又仓皇着前看后看,眼瞅着目光要往秦容时身上落了。 他崩溃喊道:“大人!大人冤枉啊,这诗不是学生写的,是他!是他写给学生的!” 他指的正是秦容时。 柳谷雨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看热闹,又把热闹看到自己身上了。 原本还躲在芭蕉树后的杨肃也急了,他哎呀哎呀叫了两声,最后跺跺脚还是一咬牙站了起来。 杨肃冲冲走出,跪在曾为身侧,并不敢抬头看学政大人,只低着头盯自己的衣裳。 “大人!此事不、不管秦学子的事,他都是为了帮我。” “是曾为多次……多次羞辱殴打我,前几日还、还将我拦住,非要我写一首咏菊诗给他!不然就又要打我!” 秦容时也站了起来,屈膝跪在人前,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 “回禀大人。学生当日路见不平,不忍同窗遭人欺凌,也不愿替人作弊。恰好又在《三鼎甲诗选》中读得此诗,这才写下给他,也算有证据得以揭穿此作假之事。” “学生无意冒犯大人,无意冒犯尊公,请大人秉公处理。” 看热闹的柳谷雨没心情看了,可眼下的情形,他又不可能闯进去,只能静静站在一边等结果。 学政蹙了蹙眉,但他还记着秦容时方才的诗,对他印象很好,不由放缓了声音,却还是颇有深意地询问道:“你是故意给了他本官的诗?这是把本官也算计进去了?” 秦容时沉稳回答:“大人是新任学政,学生不曾知道大人的名讳。” 坐在下首的周泊之已经紧紧皱起眉,他狠狠剜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曾为一眼,觉得都是这混账玩意儿惹出的麻烦事,竟然还把秦容时给牵扯进来了。 他也立刻说道:“大人,老夫也不曾向他透露过您的名讳。” 杨肃更是直接磕了三个头,大声道:“大人,这事和、和秦学子没有关系!都是因我而起!他是被我牵连的!请您不要怪罪他!” 学政移目望向杨肃,沉默良久,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下一刻,他又蹙眉道;“都说脱下他的首服,撵他出去,怎还没人动作?” “如此欺压凌侮同窗的人如何能留?书院也该早做惩治才对!” 曾为瘫坐在地上,还想说话就被人拎起来拖了出去。 他还说:“大人……大人!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宽恕学生这一次吧!大人!我姐姐……” 他刚说出两个字,可蓦然又想起今天的事情不比往日,得罪的也不是从前那些毫无背景的学生、夫子,不是搬出他姐夫的名头就可以抹平的。 他又住了嘴,一脸菜色被人拖了出去。 可这话还是被学政听到了,他偏过头看向周泊之,问道:“他姐姐是?” 周泊之叹了一声,做出“哪里是书院不愿意惩治,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苦恼表情。 “他姐姐是同知大人院中的人。同知大人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小事,才惹得猴子充大王,但书院好歹要留些薄面,平日里也是为难啊。” 这话说得漂亮,让人寻不出错处,可听着的都是人精,哪里不懂周泊之的言外之意。 学政点点头,又道:“我明日正要与州府大人吃酒,想来同知大人也会来,届时定要好好问问他。” 说罢,他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容时和杨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缓缓笑道:“都起身吧,这事于你们也是无妄之灾,起身回位坐下吧。” “诗会仍继续,谈文论诗皆可,众位学子直抒己见,畅谈畅叙。” 窃诗一事过了,柳谷雨和几个婆子这才提了点心上去,先到学政大人跟前上了几盘,又给几位院长、先生桌上摆上,然后才转头走进学生中。 每盘点心都不一样,学生桌上都是随机摆的。 柳谷雨提了食盒走到秦容时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了陌生人一般,可摆到秦容时眼前的却是他爱吃的桂花糖藕和红豆沙味的蛋黄酥。 诗会继续,柳谷雨送了餐就退回厨房,坐在板凳上发呆。 两个婆子还在聊天,说的正是刚刚的事情,两人方才吓得发抖,都不敢往前走,连给学政大人上点心都不敢,还是柳谷雨一个人去的。 可现在回了厨房,也跟着“畅谈畅叙”起来。 “哎哟!当官的就是不一样啊!那气势!可真唬人啊!” “就是呢!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嘿,要我说也是活该!当着大人的面都敢作假!可不是活该!” “可不是!这胆子也太大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色已经没有正午时那样晃眼,厨房帮忙的两个婆子也已经走了,柳谷雨等得都起瞌睡了。 他靠着门柱眯了一会儿,忽然被唰唰的水声惊醒。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黑云压顶,把本就不太明亮的天色罩得更加阴沉昏暗。 乌云密雨,水帘从檐瓦上倒挂而下,织起密密麻麻的针脚,秋日里的寒意也层层叠叠激了起来。 “怎么突然下起雨了!” 柳谷雨也慌得站起身,想要朝前走,可那雨实在太大,只站在门前就被冰冷的雨水拍了脸。 这时候,雨幕中匆匆忙忙走来一人,可不正是秦容时。 “二郎!” 柳谷雨忙迎出去,把人拉了进来。 秦容时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把伞撑着,可风雨太大,还是湿了衣裳。 “刚刚还出太阳呢,这老天不讲道理,大雨说来就来!” 柳谷雨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秦容时立刻看他,见他抹了抹鼻尖就开始搓手,瞧着是觉得冷。 秦容时蹙眉,想把自己的外袍脱给他,可自己刚淋了雨,衣裳也是湿着。 他只能拉着柳谷雨往灶膛前挤,说道:“生火烤烤。” 柳谷雨点了头,也说:“也好,把你的湿衣裳烤烤。” 于是,两人烤了会儿火,约莫一刻钟,衣裳差不多干了,柳谷雨也没再打喷嚏。 但他开始打哈欠,显然是困了。 他犯着困,闭眼嘟囔问道:“刚刚诗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容时简单说了说。 柳谷雨又问:“你真不知道学政的名字?真这么巧?” 秦容时没有回答,却说:“我和老师一直有通信。” 吕士闻曾做过京官,虽然致仕回乡,可人脉还在,消息比周泊之更快。早在周泊之告诉秦容时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位即将上任的学政了。 不过那诗竟是悼亡诗,这倒是秦容时没有料到的。 柳谷雨:“鬼聪明……我看那学政也不一定信了。虽然不是你的错,可这事说起来还是把他利用了进去,这要是个小气的,只怕已经把你记住了。” 秦容时道:“我读过他的诗,见诗如见人,我有把握他不会迁怒于我才设下这局的。” 柳谷雨耸耸肩,又抻着脖子朝外看了一眼,雨小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停。 秦容时皱皱眉,站起身把烘烤干的外衫披在柳谷雨身上,又说道:“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若是等到天黑只怕更难走。” 柳谷雨拢了拢衣衫,也点头说道:“行,走吧。” 可走到门口又犯了难。 雨是小了一些,可路上的积水太多,柳谷雨贪凉快只穿了一双浅底布鞋出门,这要是走出去,没两步鞋子和袜子就全得湿了。 他刚才吹了风,又打了喷嚏,真淌水走回去肯定要生病的。 秦容时拧眉片刻,忽又说道:“我背你。” 秦容时倒是穿了一双布靴,柳谷雨瞧了一眼,没有回答。 秦容时转头看他,见柳谷雨也皱起清秀的眉毛盯着自己看,皱着眉皱着眼,满脸严肃。 他又想劝,说这也是不得已的,还是身体最重要,繁文缛节都可以抛到脑后。 还没开口,柳谷雨先一步说了话。 他皱着眉道:“那你蹲着些啊,你已经长得比我高了,我又不能跳到你背上。” 秦容时:“……” 秦容时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桐油伞递给柳谷雨,又在他身前俯了俯身子。 也是,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拘礼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规矩难为情。 柳谷雨还说道:“你脱了外衫也挺冷的,但背着我说不定能暖和暖和。” 柳谷雨撑了伞趴到秦容时背上,一手打伞,一手环过他的脖子。 他甚至还在嘀咕,语气还有些不满。 “你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都吃了什么啊?” 秦容时轻笑,一边答一边抬脚走进雨中。 “我吃的不就是你做的饭吗。” 柳谷雨:“有一说一,我平常管着食肆也没什么时间做饭,咱吃的都是娘做的饭。” 秦容时:“那就是吃的娘做的饭。” 柳谷雨:“那为什么都是吃娘做的饭,但你却长这么高!” 秦容时:“……可能因为我父亲长得高。” 柳谷雨:“你在骂我爹?” 秦容时:“呃……应该没有吧?” …… 下了山,雨又小了一些,变成绵绵如牛毛的斜风细雨。 可一把伞遮住两个人还是不太容易,雨中又夹着风,吹得雨水横飞,扑湿了秦容时的脸,雨珠顺着脸颊一颗一颗落下,连带着弄湿了他的衣襟领口。 柳谷雨敛袖子替他擦了两下,手指从耳侧蹭过,火热滚烫。 他这才发现秦容时的耳垂通红通红,如一颗血珠子坠在耳朵上,瞧起来很好捏。 ……手感应该不错。 但柳谷雨没敢上手,他惊得瞪了瞪眼,歪着头想要仔细看,可下一刻秦容时就歪了歪头,几缕发丝落下,把那片红色挡了去。 “秦容时。” 他很少连名带姓喊秦容时的名字,秦容时自然也知道柳谷雨的习惯,心有所感,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过脸试图望向背上的柳谷雨。 “嗯?” 柳谷雨趴在他背上,沉思片刻才说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秦容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知道柳谷雨是个聪明人,在情爱上虽有些迟钝,可自己也藏不了一辈子。 他沉默良久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脚往前走,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眸子里裹着黑云,比天上的云还要黑,还要浓,似乎也兜了瓢泼的雨,轻轻一捅就能全部漏出来。 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说话,往日清悦的声音也变得分外干哑,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了喉咙。 “你问吧。” “你问,我都答。” 说完才继续抬脚往前走。 秦容时这边应下,柳谷雨却停住没有立刻开口。 秦容时还以为他不会问了,好半天才冷不丁问:“今天的桂花糖藕好吃吗?” 他忽然笑出了声,“就问这个?” 柳谷雨在他背上点头,“昂。” 秦容时也点头。 “好吃。” “我喜欢。” 柳谷雨:“……哦。” 两人继续往家里走,进了城门就快了许多,雨也停了。 但秦容时并没有喊柳谷雨下来自己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秦容时背上睡着了,伞柄抱在怀里,斜靠在秦容时的背上。 * 他踩着黄昏时分最后一缕余晖进了自家院子,正好看见已经急得要出门等人的崔兰芳。 崔兰芳吓了一跳,忙冲上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是抱回来?” 秦容时抱着人急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他有些发热,应该是最近忙食肆的活儿太累了,今天又变了天气,一暖一冷才激得病倒了。” “般般呢?般般回来了吗?” 刚问完,般般就从灶房跑了出来,边跑还边喊:“哥,我给你们热了饭……哎呀,柳哥!这是咋了?” 秦容时抱着人轻轻颠了颠,又说道:“你老师在家吗?请她过来瞧瞧。” 般般忙点头,又飞快跑了出去。 崔兰芳也道:“快快,把人抱进屋里吧。” 几人进了屋,崔兰芳忙跑前去把床上的被子抖开,“快快,快放下来,我摸摸看!哎呀,真是有些烫!” “谷雨、谷雨,到家了!睁睁眼啊!” 喊了好几声柳谷雨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只觉得脑袋疼得要炸开了。 他还歪着头看人,疑惑问道:“娘……你们喝醉了吗?怎么晃来晃去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晃来晃去的人影。 “这孩子,都病糊涂了。”崔兰芳叹了一声,又扶着人躺下,说道,“待会儿方大夫就过来了,你哪儿不舒服,等会儿和她好好说说。” 柳谷雨点头,忽又发现自己手上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头,竟然是一把头发。 是秦容时的头发,秦容时方才把人放下就打算起身,可刚直起腰就立刻感到头皮一痛,低头才看见自己的一缕头发被柳谷雨紧紧攥在手里。 没有办法,他只得坐在床侧,由柳谷雨抓着他的头发。 柳谷雨醒了,毫不留恋地甩开秦容时的头发,还直起身对着人控诉:“你不要在我床上晃来晃去,荡千秋呢?你晃得我头晕。” 秦容时叹气,扶着人又躺回去。 “好,我不晃了,你快躺回去。” 秦般般也很快领着方流银进来,把脉看诊,又问了两句。 最后,她才说道:“近来太累了,今日又下雨转冷,这乍暖还寒最容易生病,平日就要多小心些。不过柳哥儿还年轻,身体底子也好,修养两天就能恢复了。” “以后也要多注意,别太累了,还是身体要紧。” 说完,她又开了药让般般去抓。 般般跟着方流银学医也快一个月了,她有些基础,在医药上有天赋,悟性又高,学得很快,已经能简单的抓药配药了。 般般点头应下,出门抓药回家熬煮。 药材还得泡一会儿,泡后又要小火慢熬,还要些时间,崔兰芳又回了灶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喊两人吃了热饭。 柳谷雨病蔫蔫的,但胃口还不错,把饭菜吃光后又瘫回床上,仿佛吃饭就花光了他的力气。 “之后可不能太劳累了,实在不行你也收两个徒弟,不用一个人在案前忙活,每日那么多客人,你一个人哪里做得过来。” 崔兰芳开始叹着气唠叨,说完这个又说那个。 “二郎,你也快去换身衣裳。瞧你衣裳还湿着,可别也跟着病倒了。你能抱动谷雨,可你倒了,咱家可没人抬得动你!” 嗯? 抱? 抱谁? 某个病号忽然有了力气,又坐起来盯着已经心虚移开视线的秦容时看。 但下一刻又被崔兰芳摁了回去。 “哎呀,你这孩子!快躺下,让你好好躺着,咋就躺不住呢。” ----------------------- 作者有话说:①②出自:《楞严经》。 三千营养液加更(……感觉自己才加更没多久啊,怎么这么快) 第132章 府城市井32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也是柳谷雨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在家休息两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药应该熬好了。” 崔兰芳正在洗碗, 扭了头对秦容时说话, “你把药端进去给你柳哥喝了,再把他屋里的碗筷收出来。” 秦容时点头,从药罐里盛了药,转身端进柳谷雨屋里。 柳谷雨病着吃不了太重口味的食物, 崔兰芳昨日做了小鸡炖蘑菇,方才撇去油星子舀了一碗澄亮鸡汤, 擀面烫熟, 做了一碗清淡的鸡汤面。 他胃口不错, 全吃完了。 秦容时进了屋,见柳谷雨刚放下碗筷,又起身想把碗筷拿出去。 “你坐着吧,我来收。” 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把药碗递过去, 又把吃剩的碗筷收拣起来。 柳谷雨在屋里躺了两天, 只觉得骨头都要躺酥了。 他说道:“我好得差不多了, 能走能动, 不用怎么小心,还专门把饭菜送我屋里。” 秦容时没反驳, 只伸出一只空闲的手摸上柳谷雨的额头。 他摸了摸柳谷雨的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最后才放心些了。 柳谷雨又道:“昨天就退烧了,今天一天都挺好的,就是脑袋有些晕。” 刚说两句他就咳了起来, 一咳就停不下,只得撑着桌子弯腰咳了好一通。 秦容时连忙拍拍他的脊背,蹙眉问:“怎么还是咳得这么厉害?” 柳谷雨弯着腰,一只手却伸直出来摆了摆,好半天才缓了咳嗽声。 他说道:“咳嗽好得慢,没什么事的。” 秦容时蹙眉把药碗往前推了推,说道:“先喝药吧。” 柳谷雨点头,端着药碗咕咚咕咚喝了。 真苦啊。 柳谷雨一口干了,苦得他一张脸皱成一团,这时候真有些想念现代的胶囊、药丸了。 秦容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人喝下去。 他又问:“我昨日给你的喉糖还有剩的吗?” 见他喝完水,秦容时连着药碗和面碗摞在一起,又扭头看擦了嘴就往床上躺的柳谷雨。 他好多了,可身体仍觉得疲软,见了床就想靠上去。 听到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也没有开口,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圆扁的白陶小罐,叮叮当当晃了起来。 听声音,那里头还有剩的。 久咳伤喉咙,这药是秦容时请了方流银配的,据说叫什么“丹草糖”,用甘草、陈皮、薄荷、金银花等药配着蔗糖制成,味道清凉,可润喉止咳。 就是价格贵了些,这小小一罐就花了半两银子。 秦容时收拾好碗筷,又擦了桌子,最后望着柳谷雨说道:“那你睡下吧,说不定明日起来就全好了。” 柳谷雨点头,然后歪头往被子里缩,只露半个脑袋出来。 秦容时拿了碗筷出去,见崔兰芳已经把其他碗筷洗好,他顺手把手里的也洗干净就回了屋。 时辰还早,他还能回屋练几个字。 练字静心。 * 第三日,柳谷雨醒得挺早,或许是前两日睡饱了,第三日天刚亮就醒了。 他觉得这时辰挺早,出了房间才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秦容时去了书院,秦般般去了医馆,所以院子里只有崔兰芳。 她和陈巧云相对坐在竹椅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柳谷雨揉揉眼,打着哈欠出了院子,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小腿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白肚皮的彩狸崽子。 小猫已经七个月大,长得敦实,毛发也格外油亮蓬松。 三花大猫神出鬼没,家里人只偶尔才能看到它,但两只猫崽子被留在家里,是秦般般一碗羊奶一碗鱼肉喂大的。 作为答谢,三花偶尔会逮几只耗子排排放在堂屋门口,然后骄傲挺胸地蹲在旁边等家里人起床。 它是一只温柔猫咪,还会数数,它一般都是抓四只老鼠,刚刚够家里人平分。偶尔爪感好还会多逮两只小的,那是留给它两只笨崽子的。 三花有两只猫崽子,一只彩狸妹妹,一只橘白弟弟。 彩狸胆子大,是个暴躁小姑娘,连家里的来财都敢揍。 橘白则胆小肉多,见了生人就躲。有次还因为躲人慌不择路往菜园子跑,一身胖肉卡在竹栅栏中,喵呜叫着喊人救猫命。 柳谷雨把碰瓷的彩狸妹妹捞起来抱怀里撸了两把,不得不说,猫毛确实比狗毛摸起来软乎。 但来财不乐意,老大一只狗了,见了还吃醋,哼哼唧唧贴过来撞柳谷雨的小腿,柳谷雨若是不理它,它就要抬爪子往他怀里扑了。 “谷雨,咋这么早就起了?” 柳谷雨摸了两把猫毛,又撸了撸狗脑袋,听了崔兰芳的话才把怀里的半大猫崽子放下去。 “睡不着就起了。” 他笑着答。 崔兰芳也顾不得和陈巧云聊天了,连忙起身看向柳谷雨,还紧张说道:“怎么不多穿些!病才刚好呢!”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柳谷雨的衣裳,夹了薄棉的蓝色秋袄,脚上踩着一双毛底的短靴子。 嗯,穿得挺多的。 崔兰芳又放下手,换了话题道:“锅里留着红糖馒头,还有现磨的豆浆,我给你热热。” 喝豆浆好啊。 还在上河村的时候,柳谷雨就找石匠打了一个小石磨,能给家里人磨豆浆喝。 这小石磨可是他的宝贝,沉甸甸也硬是从上河村带到了江宁府。 看两人说话,陈巧云也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问道:“柳哥儿,昨天就听说你病了,我来看你时,你娘又说你睡下了,也没见着。这不今天又来了!” “我给你包了两块红糖,都是糖房老师傅的手艺,你可要拿着。” 柳谷雨正刷牙呢,嘴里咕噜咕噜吐着水,也没法立刻说话。 倒是灶房里的崔兰芳听到动静,立刻探出头说道:“那不成!我刚就说了,这糖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陈巧云忙说:“邻里邻户的,我们关系又那样好,这柳哥儿生了病,我咋能空着手来!旁的不要都没什么,这个你可千万要收。” 崔兰芳却说:“你前些日子才说家里做的糖油果子都没卖完,你男人养得蜂又被烧死,又说想琢磨些新样的果子去卖!” “这哪样不要钱?你儿子要读书,你儿媳妇又要生了,生意不好做了,钱更要紧着用!就是关系好才不用这些虚的,你快拿回去吧!” “月芹那肚子有八个月了吧?你给她留着啊!生了娃,正好要补补。” 陈巧云磕巴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她前几日确实同崔兰芳卖了惨,说生意不好做了,还是他家柳哥儿聪明,想出这些旁人听都没听过的新鲜吃食。要是她家也有这样的点子,哪里愁果子卖不出去? 处得久了,陈巧云也知道崔兰芳容易心软。 话里话外就是想磨得崔兰芳心软,能漏两个糕果方子给她。 可也不知道是自己这话说得太绕弯儿了,还是崔兰芳故意装作听不懂,她愣是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说了老半天也是叹气。 “哎——你也是不容易,起早贪黑做果子,做了还卖不出去。” “哎——你男人也不容易,那么多蜂都糟蹋了。” “哎——你儿媳妇和她肚儿的娃也不容易……” 听得陈巧云都险些装不下去了。 就比如现在,陈巧云也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尴尬笑了两声,又说家里还有活儿没做,拿着两块原封未动的红糖又回去了。 柳谷雨刷了牙,开始吃崔兰芳给他热好的早饭,又盯一眼半敞的院门。 “娘,你刚刚和陈婶子都说了些什么啊?” 崔兰芳笑着道:“还能说啥,就是说家里日子不好过呗,又说她男人养的蜂都烧死了,憋闷得日日在家喝酒……你说说,这天天喝酒有什么用,那不得再想法子爬起来?” “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还有个小的出生了更要花钱!他一个汉子不撑门梁,还真指着你陈婶子天天卖糖油果子啊。” “哎,也是不容易。”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说道: “哦!对了,她还提了二郎的婚事呢!说她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六,是个模样标致,又是懂事勤快的孩子!做饭也厉害,若是进了门还能帮你打下手。” 正啃馒头的柳谷雨动作一顿,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最后才状似不在意地问道:“您答应了?” 崔兰芳忙道:“哪能啊!” “你也不是不知道,二郎那孩子有主意着。他的婚事,我怕是做不了主!还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找他喜欢的。” 崔兰芳并没有觉得陈巧云介绍自己侄女有什么不对,妇人间拉家常,无非是说这些,道膝下的子女、屋里的男人…… 她还在上河村的时候,也不少人家上门打探两个孩子的亲事,就连林杏娘也打趣过一两回。 她听得多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柳谷雨又喝了一口豆浆,继续试探着问道:“要是他喜欢的人,您觉着不合适呢?” 原主曾是秦家大郎的夫郎,真论关系,那曾经也是哥夫和小叔子的关系,崔兰芳作为古人只怕不太好接受吧。 柳谷雨琢磨着。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没有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倒是思考起崔兰芳能不能接受了。 崔兰芳没懂他的意思,还笑道:“有啥不合适的?二郎聪明,他眼光比我好呢!他要是喜欢,哪有不合适的?” 柳谷雨:“……” 嗯……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柳谷雨继续喝豆浆,这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崔兰芳:“我再给你添些?” 柳谷雨忙摇头,又说道:“不了不了,吃饱了!娘,我今儿好多了,去铺子看看。” 说着就收拾起身要往门外走,崔兰芳忙把人拉住。 “等会儿!” 崔兰芳语气又严肃了几分,脸也板了起来,有些家长模样。 “去什么去,病才刚好呢!我给玉哥儿带了话,让他们今天再歇业一天,你现在过去门都没开呢。” “不许去,再休息一天,彻底养好了再去。你要是躺不住就进灶房帮我烧火,我做些好吃的给医馆送去,你到时候也和我一块儿去,请方大夫再把把脉。” 崔兰芳少有严厉的时候,柳谷雨自然也依着她了,又抱起在他脚边蹭蹭的彩狸团子进了灶房。 一人一猫往灶膛前一坐,不挪窝了,烤得脸颊红扑扑。 说是烧火就真的只是烧火,连洗菜、切菜这样的简单活计都没喊他。 两人吃了午饭,煮了鲫鱼,用清淡鱼汤和鱼肉渣泡了米饭装了两小碗喂给两只小猫。 然后装了饭菜,提上食盒出门。 没坐船,河风吹着冷,崔兰芳不敢拉着病刚好的柳谷雨去坐船。 午间没什么病人,方流银正在教秦般般认穴位,见两人进来才停下。 “婶子,还麻烦您给我们送过来!快进来坐。” 现在的方流银和第一次看到的方流银完全不一样,脸上上了淡淡胭脂,描了眉再涂上口脂,又穿上漂亮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束了一圈红带,插上白珠排簪,打扮得精致。 她也胖了一些,清瘦的脸颊可算长了两分肉。 回春医馆后头有一间小厨房,从前方流银聘了一个婆子做饭,但后来医馆出事,那婆子也被她遣了回去。 后来再开医馆,虽没有婆子,却有秦般般,中午都是秦般般到小厨房做饭,偶尔崔兰芳炖肉熬汤也会让般般提去医馆,中午热了吃,师徒两个吃着倒也不错。 “不麻烦的,我今早就叮嘱了般般中午别做饭,我给你们送过来。” “这两日食肆没开门,我在家也闲着,除了做两个好菜也没什么事儿做。” “方大夫尝尝我的手艺?熬了鲫鱼豆腐汤,还有笋炒腊肉、番柿炒鸡蛋,再一盘清炒的茭白……般般,快给你老师添饭。” 这头摆着饭菜,那头的方流银拉着柳谷雨把脉,又喊他张了口看舌苔,问了好几句话。 “嗯,养得还不错,不过药还吃两天再停。过两天药吃完要是还咳嗽,那还得换个药继续吃着,咳嗽难好,要多注意些,别冷着冻着……般般,你过来给你柳哥把脉看看。” 秦般般忙得团团转,这边刚摆好饭菜碗筷,那边又被喊去给柳谷雨把脉。 她说着,一旁的方流银听着,时不时满意点头,时不时再纠正一两句。 等她教完,崔兰芳才说道:“快吃吧,饭菜都要冷了。” 两人这才坐下开始吃饭,才吃了一半,医馆门口进来一人。 是一个年轻汉子,身量颇高,肩宽背阔,走进来就把门口的光挡去大半。 这汉子看着身体就很好,都过了重阳了,个个都裹上秋袍,他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薄衫子,更显得身材结实。 生得倒不错,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皮肤晒成小麦色,瞧着有几分粗粝之色。 嗯……有些眼熟。 秦般般最先认出来,眼睛都亮了两分。 “三喜哥?!” 第133章 府城市井33 陈三喜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遇到秦般般等人, 也惊得瞪了瞪眼睛。 他先看一眼秦般般,又望向柳谷雨和崔兰芳,惊道:“崔婶子?你们何时来的府城?” 崔兰芳也震惊, 站起来迎向陈三喜, 把人从上到下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惊喜道:“还真是三喜小子!我们七月搬来的。” “你离村有三年了吧?原来都是在府城?你头一年过年还回来,后来都没回来过了!婶子还以为以后都见不着你了呢!” 几年不见,陈三喜也不见长些嘴皮子功夫, 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说道:“这两年过年都有活儿,就没回去。” 崔兰芳乐得直笑。 方流银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笑着问道:“你们认识?” 秦般般忙说:“老师, 他和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 “那确实巧, 这汉子我也认得,他是何家镖局的镖师。旁的男人信不过我一个女人行医,都不常来,只有他最喜欢来我这儿买药,一来二去我也认得了!不过今天也是头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方流银笑着说话。 陈三喜则坦言道:“这儿的药便宜。” 他是个实心眼, 也不会说话, 瞧瞧, 谁人说话这么直白的! 崔兰芳逗得想笑, 可又觉得不好意思,怕方流银听了这话不高兴, 忙说道:“这小子……从小是个不会说话的, 几年没见这性子还是没变!” 方流银却笑得比她更高兴, 又冲着陈三喜问道:“你今天又是伤哪儿了?过来我瞧瞧吧。” 陈三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一眼眨巴着眼睛往自己身上瞅的秦般般,又看一眼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 当即明白自己正午过来,这是刚好撞上人家吃饭的时候了。 他又说道:“小伤,方大夫先吃饭吧。” 说罢,他就寻了个木板凳坐下,表情淡淡,没有忍痛的表情,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小伤。 看他表情,方流银真以为是小伤,也不着急,想着吃了饭再看,正好留些时间给他们同乡间好好说说话。 柳谷雨打听了两句,这才知道陈三喜离开村子后直奔府城,原先只是在湄江码头扛货,后来碰巧遇见何家镖局的镖头,说他是个适合学武的身板,把人领了回去。 陈三喜认了何镖头做师父,跟着一块儿练武,押镖、运货,倒也混得不错。 方流银吃好饭,又走到陈三喜跟前,问道:“伤哪儿了?” 陈三喜慢悠悠解了外衫,露出精壮的肩膀和胳膊,肩背有一大片充血的淤青,上臂还裹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布,也不知道里头伤成什么样。 他又慢悠悠说:“胳膊动不了了,可能是脱臼了吧。” 方流银:“……” 方流银都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忙问:“伤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反而看了一眼秦般般,又问道:“你是在学医吗?现在正好能学学正骨,要上手试试吗?平常也没这个机会。” 他还露着一条赤膊,隐隐可见肌肉结实的肩背,这让秦般般有些难为情。 若是生人,她或许还没这么尴尬,这些日子她看老师给病人扎针,也渐习惯了把病人当案板上的猪肉看。 可陈三喜和她是一个村儿长大的,从小认得,这哪能当猪肉看? 陈三喜也没什么坏心思,他是真觉得机会难得,说话都十分真诚。 医馆平日看的都是小伤小病,难得见到一个胳膊脱臼的,不得上前学一学?下次再遇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崔兰芳气笑了,“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方大夫可别听他的,快瞧瞧那胳膊,这多疼啊!” 方流银点头,但还是喊了秦般般上前,并没有让她直接上手,而是一边正骨,一边对着秦般般细细讲解了一遍。 这听“咔吧”一声,方流银松了手,又对着陈三喜说:“动动看?” 陈三喜转了一圈胳膊,最后点头道:“可以了。” 秦般般觉得神奇,她刚才听得认真,好像都听懂了,可看方流银上手一次成功还是觉得很奇妙。 她还稀罕地扯着陈三喜的胳膊转了一圈,眼睛都盯得发光了。 方流银又绕回桌子和崔兰芳一起收拾着碗筷,然后对秦般般说道:“般般,把他的纱布拆了,重新清创上药。” 秦般般高声回答:“好!” 她轻手轻脚拆了纱布,这才发现陈三喜上臂一团血糊糊,也不知道是在哪儿擦撞出来的,伤口不深,却是一大片鲜血淋漓的伤口,看着渗人。 “呀,你还说是小伤!” 秦般般皱着眉瞪了陈三喜一眼,却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真的不痛。 她小声嘀咕:“……好像这皮肉不是长在你身上似的。” 她一边嘀咕,一边清创。 创面其实挺干净的,想来镖局的人经常受伤,简单伤口都能自行处理。 秦般般又简单清理了一遍,然后细心敷上药粉,重新缠了干净纱布,最后还取了一瓶药油,给他肩膀上的淤青全捈了一遍。 “好了。” 般般轻声说了一句,又叮嘱道:“最近小心些,别又弄伤了,吃食清淡,少油少辣,不能喝酒。” 陈三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碎银子。 秦般般睁大眼睛,忙摆手道:“用不了这么多!哎呀……你现在真是发财了!碎银子说掏就掏啊!” 陈三喜言简意赅:“我下次还要来换药。” 秦般般点着脑袋看向方流银,见老师点了头,她才笑道:“那好吧,我先给你记账上,这点儿够你用好久了!” 说罢,她颠着碎银子跑到账柜后,拿小戥子称了碎银的重量,又提笔沾墨开始记账。 那头的陈三喜理好衣裳就要走,走前还对崔兰芳说:“婶子,我就在南市伍良街的何家镖局做镖师,有事尽可以找我。” 崔兰芳也高兴,还说道:“我们住在河沿街的果子巷,春街的柳家食肆就是你柳哥开的!有空去吃喝!哦,对,今天正好得闲,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陈三喜思索片刻,最后点头应了。 “好,麻烦婶子了。” 说罢,他又朝柳谷雨点点头,最后再看一眼秦般般后扭头出了医馆。 崔兰芳拉着柳谷雨笑,还说道:“这孩子也长大了,比起小时候,现在的话都算多的了!” 柳谷雨附和着笑。 傍晚时分,秦容时下学回家,进门就闻到灶房炖了肉。 柳谷雨立刻告诉他,今天在回春医馆遇到了陈三喜,喊了他晚上来家里吃饭。 秦容时也惊讶了片刻,但也只有片刻,下一刻又要伸手往柳谷雨额头上摸,但被柳谷雨弯腰躲了过去。 “还摸,早就退烧了!我今天连咳嗽都少了,再吃两天药应该就好全了!” 秦容时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扁的小陶盒,不正是装丹草糖的药盒! 柳谷雨忙问:“你又买了?我都快好了。” 他今天去方流银的医馆都没买,想着都快好了,不用再买喉糖。那药糖实在太贵了,一盒半两,还只够吃三天。 秦容时说:“这不是还没好吗?” 说着就翻开柳谷雨的手,把药盒塞了进去。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想着买都买了,哪能怎么办? 很快想通,当即就往嘴里丢了一颗。 再晚些时候,陈三喜也到了。 他不是空手上门,而是提了一只五斤多重的猪脚来的,自然又惹得崔兰芳唠叨了好几句。 “上婶子家还提东西!你这孩子也学会客气了。” “下回来可别送东西了。” …… 来财似乎还记得陈三喜,只在人刚进门时吠了两声,很快吸着鼻子嗅两下,然后飞快摇起尾巴往人身上扑。 “来财!不许扑!坐下!他身上有伤呢!” 秦般般出来叫住闹腾的狗子,又喊陈三喜进屋坐。 陈三喜跟在后面,走到院子中间就看到空空的木架子。 秦般般解释道:“是葡萄架子,买院子的时候就看中这葡萄架了,原本还想着买了藤苗养上,过两年就有葡萄吃了。哪知道葡萄藤苗难得,逛遍了江宁府也没瞧见有人卖。” 陈三喜看了两眼,说道:“我平常押镖送货走的地方多,到时候帮你问问。” 秦般般高兴道:“那感情好啊!等我们种出葡萄,也送你吃!” 说罢,又领着人继续走。 刚到堂屋门前陈三喜就发现自己裤脚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低头看又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木料墙板上破了一个小洞。 陈三喜收回视线,又要抬脚走,裤脚再次被勾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这下看着了。 是一只白乎乎的毛爪子。 它运气不太好,爪子尖被裤脚扯出的破线钩住,一时挣脱不开,正急得喵喵叫。 陈三喜蹲下来捏了两把,粉粉的爪垫,捏起来挺舒服的。 ……就是这猫叫声越发凄惨,听得耳朵不太舒服。 是那只胆小怕人的橘白,这小家伙儿不敢见人,躲在屋内,从门板缝隙伸爪子挠人裤脚。结果爪子钩在线上挣脱不开,还被人趁机捏了爪垫,吓得它立刻喵呜大叫起来。 秦般般听到猫叫声立刻回头看,看见原本跟在自己后面的陈三喜不知何时停在门口,正蹲在门槛前捏猫爪子,嘴角悄悄弯着,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陈三喜很少笑。 要说她二哥就算不苟言笑了,但对着家里人也格外放松,也是能常见到笑脸的。 但陈三喜……秦般般想了想,嗯,印象中还真没见过他笑。 似乎察觉到秦般般的视线,陈三喜立刻解救出被破线钩住爪尖的猫爪子,那橘白小猫唰一下收回爪爪,喵呜惨叫着逃命般蹿进里屋,连根猫毛都寻不着了。 陈三喜站起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也已经完全消失。 他说道:“……跑了。” 秦般般捂着唇笑,解释道:“它胆子小。” 说罢,又左右看了看,瞧见坐在桌前板凳上,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小彩狸,一张漂亮猫脸上写满了一排字——“饭来饭来,饭从四面八方来”。 “这个胆子大,你摸它吧!” 说完,她就抱起彩狸塞进陈三喜怀里,陈三喜接了个满怀,忙不迭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去接。 陈三喜摸了两把,皮毛柔软顺滑,爱不释手。 但彩狸不乐意了,从他怀里逃出去,又跳上板凳,继续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坐着等饭。 它闻见了,今天炖了肉。 肉好。 人,不要妄想背着猫偷吃。 秦般般笑得更欢了,忙道:“你先坐吧!饭菜马上就好了,你先坐。” 说罢,她也去了灶房帮忙端菜。 陈三喜哪好意思真坐着等吃,也跟了出去,崔兰芳瞧见后又唠叨了两句,倒也没撵人出去,几人端着饭菜去了堂屋,坐下开始吃饭。 满桌好菜,有白萝卜炖的筒骨,还有刀豆烧排骨,另外几道菜也做得清淡,还有一盘蒜炒菌子。 “快吃吧,尝尝婶子的手艺退步没?都做得清淡,正适合你吃,多吃肉!” 崔兰芳给陈三喜夹了两筷子菜,又说, “也尝尝这个野菌子。今早在菜市买的,哎哟,都快和肉一个价了!你们说啊,这要是还在村里,满山的菌子,哪里用花钱啊?” 一桌人高高兴兴吃了饭,陈三喜说了这两年在镖局的事情,崔兰芳几人也说了这两年村里的事情,又说自家人什么时候搬到府城的,搬过来又发生了什么,还说秦容时已经考了秀才,现在正在象山书院读书。 一场饭吃得高兴,话也没停过,满桌的欢声笑语。 第134章 府城市井34 自在府城见了陈三喜, 这也是难得远在他乡见到故人,崔兰芳格外高兴,隔三差五就喊陈三喜到家中吃饭。 这孩子命苦, 在村里无父无母, 幸得有老猎户收养,但老猎户也走得早,他是在村里摸爬打滚长大的,年纪小小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 崔兰芳知道这是个好孩子、勤快孩子, 当时在村里就常帮他们伺候庄稼,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如今在镖局做镖师, 又认了镖头做师父, 从前的苦日子可算熬出头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 府城越发冷了,城内百姓都换上了厚重的棉衣,一个个都穿得圆滚滚的。 “我瞧着府城比福水镇更冷,也不知入了冬会不会下雪?” 崔兰芳蹲坐在炭盆前,两手烤得红通通, 她对面坐着秦般般和柳谷雨, 也烤得满脸红扑扑。 秦般般道:“我今天才问了老师, 她说每年过了小寒就会开始下雪了。倒不大, 只是鹅毛飞飞,地上积不了太厚, 不影响出行。但是冷, 那几天可要穿厚些了。” 崔兰芳点着头道:“还好还好, 今年的冬衣已经做好了,买的新棉花,做得厚着呢!不过听方大夫的意思, 只怕往年的旧棉衣不太成了,我还得趁时间给你们每人再赶一身出来换着穿!” 如今家里有了钱,自不必在吃穿上节省,亏什么,也不能亏了自个儿。 秦容时此时从屋外进来,对着柳谷雨道:“洗澡水提进去了,快去洗吧。” 他是家里唯一一个汉子,这些出力气的活儿都是他做。 考了院试案首又如何?还不是天不亮就得起来,把家里的两口大水缸打满水才可以出门去书院。 柳谷雨烤火烤得舒服,不乐意挪窝,磨磨蹭蹭站起来。 崔兰芳还在后面喊:“快些洗!别冻着了!” 柳谷雨点着头,回屋抱了干净衣裳就往澡棚走。 澡棚是新砌的,窄窄一间,四面不透风,顶上也严严实实,一丝冷气也漏不进来。 一桶热水在澡棚里放了一会儿,熏得满屋热气,进来倒也没那么冷了。 柳谷雨飞快洗了澡,穿好干净的里衣,披上棉衣急匆匆出了澡棚。 他出门才发现崔兰芳母女俩已经各自回了房间,只有秦容时还坐在火盆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柳谷雨用木簪子高高挽着头发,他在古代生活多年,如今也终于学会用簪子了,只平常还是更喜欢发带。 他高高挽着发,偏头看向秦容时,脸上还有湿润水珠没有擦干,瞧着像一株泼了水的小白杨,干净又生机盎然。 “二郎?还不睡?这么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秦容时闻声合拢书卷,侧目看他。 炭棍烧起火光,青烟扑上脸,柔软了侧脸英隽利落的棱角,透过青烟投过去的目光仍然灼热如火炬,似还隐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谷雨摸了摸鼻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柳谷雨觉得头疼,嗯,一定是簪子挽得太紧了。 他一边取了头上的簪子,头发倾斜而下,他摆着脑袋伸手随意拨弄了两下,又拿帕子擦了擦不小心沾湿的鬓角,一边匆匆说:“我先回屋睡觉了。” 说罢,他匆匆回了房间。 等他走后秦容时才收回视线,默默熄了身前的炭盆,然后一手拿书,一手拿着挂在灶房门口的油灯回屋去了。 很快,院里归于黑暗。 柳谷雨趴在门板后悄悄朝外看,见秦容时提着灯回了房间。 “嗯……难不成是特意留灯等我?” 澡棚离他的屋子有些远,中间还隔着灶房、堂屋,若是没灯,还得摸黑进屋。 柳谷雨一边想,一边拿帕子搓头发,搓得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真是心如乱麻顶在头顶了。 又是一夜乱梦。 * 天冷了,但逛街的哥儿、姐儿仍是不少,每日不是聊哪家上了漂亮的狐毛皮子,就是聊哪家又出了新鲜吃食。 入了秋,柳家食肆的冷食都一样一样撤了下去,换成热汤、热食。 近来新上了红豆牛乳麻薯、红薯烤蛋奶,很受客人们喜欢,不少姑娘、哥儿路过都要拉着朋友进店尝一尝。 今日,店里来了不速之客,正是隔壁李家的李有梁。 陶玉送了餐,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小厨房,对着东家说道:“东家,那李秀才又来了!今儿不是休沐的日子啊,他怎么又来了?” 柳谷雨正在做饼干,奶香栗子味的,做成猫儿狗儿等小动物的可爱模样,专引小孩儿来买。 秋日的栗子好,他喊张耘去菜市挑个大饱满的买了一筐,大半留在铺子里,做糕点、栗子酱、酥饼……做法多样。 剩一些拿回家,炒糖炒栗子,做板栗炖鸡,家里人都爱吃。 柳谷雨尝了一个新出炉的栗子饼干,又给陶玉喂了一块,问道:“味道怎么样?” 陶玉连连点头,“您的手艺自没得说!不甜不腻,也不噎人干嘴,奶香栗子香都足足的,正正好呢!” “哎呀,这猫儿兔儿,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多可爱啊!只怕孩子瞧见都舍不得吃呢!” 柳谷雨嘿嘿笑,然后拿三张油纸另包了三份,一包塞给陶玉,另外两包打算拿回家给秦容时兄妹,他爱吃甜的,这东西应该合他口味。 他又说:“拿去给平安吃吧。” 陶玉惊喜不已,却不敢收,忙说:“东家,这哪成啊!这太贵了,又是鸡蛋又是牛乳,加了好多好料!还是摆出去卖吧!” 柳谷雨只说:“也没多少,拿去吧,小孩儿不就喜欢吃这些嘛。” 陶玉感动得红了眼,心里暗想自己一家真是遇到好人了!东家一家都是仁义人! 柳谷雨又指着新做出的饼干,说道:“这些分出来,二十块装一包,一包二十五文,都摆到店门口的摊架上卖。” 食肆门口摆了竹摊架,平常做的糖果、果冻、酥饼都在这儿卖,可以打包带走,不少客人在店里吃了东西,出门时还在摊架上挑两样新出的零嘴带走。 陶玉点头,拿了油纸开始打包,柳谷雨则出厨房瞧了瞧,发现李有梁已经走了,好像真就只是来吃东西的。 但他最近几乎天天都来,前几天还喊陶玉来叫自己出去陪着说话,陶玉没进来,只说客人多东家抽不开身,把人应付了过去。 这事儿也是过后,陶玉悄悄告诉柳谷雨的。 见人已经离开,柳谷雨这才回了厨房和陶玉一起打包新做好的饼干。 又忙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崔兰芳和平安提了食盒送饭过来,等人吃好崔兰芳就提着空碗空碟回去了,说提前回去烧一锅热水,等几个孩子回家就可以直接洗漱休息了,只留了平安在食肆帮忙。 夏日河风凉爽,所以柳谷雨沿河摆了几张桌椅,趁夜市热闹多赚一些钱。 但入了秋,天气一日一日变冷,天黑得也早,这夜摊的钱可就不好赚了。大多人嫌冷,不爱在夜里出门,所以秋冬两季,食肆关门得早些。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柳谷雨又喊张耘写了明天要买的货单,叮嘱两句才出了食肆往家的方向走。 秋冬天黑得快,这时候也只能借着左右摊店的挂灯照路。 夜里的河风实在太冷了,饶是柳谷雨穿着新棉衣,带了兔毛的护脖也不敢坐船走近路,宁愿多绕一圈走回去。 他走到一半就发觉不对劲,似乎有人一路跟着他。 “什么人!” 柳谷雨心跳快了起来,先是下意识紧了紧兜里的钱袋,想着要是劫财那就丢财保命,钱还能赚,命可只有一条。 他心惊肉跳转过头,这才发现是李有梁跟在他后面。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可眼里的警惕并没有消散,他蹙着眉看向李有梁,沉声问:“李秀才?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有梁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向柳谷雨,嘻嘻哈哈道:“柳老板想多了,回果子巷只有这一条路,哪里是我跟着你?是我与你同路啊。” 柳谷雨眉头紧紧皱着,没再理会李有梁,扭头就继续往前走。 李有梁也住在果子巷,他非说自己回家走这条路,柳谷雨还能不让他走? 自然不能。 他只能和李有梁各走一边,离得远远的,也不愿意再搭理他。 偏李有梁是个脸皮厚的,柳谷雨走左边他就跟左边,走右边他就跟右边,现在又嬉皮笑脸凑了过去。 还说道:“柳哥儿,我买了八宝斋的蝴蝶酥,给你尝尝?” 柳谷雨眉头紧紧拧着,嘴巴也紧抿,不太高兴地说道:“不用,我吃过饭了。” 李有梁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又收起糕点从怀里摸出一根绿色布带。 他又说:“我刚才在摊子上见着了一条抹额,绿颜色的,我一看就想起你了,瞧着和你很般配。专门买来送你的。,不要糕点,就把这个收下吧!” 柳谷雨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条绿色的印花抹额,至于印花印的什么花儿? 是一枝桂花树,树下栖着一对鸳鸯。 李有梁还在说:“这抹额可用的好料子,摸起来软软滑滑的,我专门挑的印花,这印花也不硌皮肤,送你了!” 柳谷雨真气笑了。 就算他是穿越来的,也知道在这儿,可没有外男会送哥儿抹额。 这是不要脸的登徒浪子才会做的事情。 柳谷雨退后一步,冷冷看向李有梁,问道:“李秀才,你这是做什么?你家中有妻,怀胎九月,这个月就该生产了吧?” 李有梁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怒意,还嬉皮笑脸贴上来,甚至伸手想要去拉柳谷雨的手。 “我那娘子……她自生了银子后身形就走样了,如今又怀了孕,肚皮上更是长了蛇虫一样的深色斑纹……啧,你一说我就忍不住犯恶心……哎,不提她了。我可听说了,你男人早死,你也是个寡夫,就不想着那事儿?不如和我……” 他嘻嘻笑着去拉柳谷雨的手,但柳谷雨很快躲了过去。 他又见前面左手边靠墙放着一摞柴,里头插着一根半臂长的尖锐棍子,柳谷雨悄悄靠过去,想着李有梁要是再动手动脚,他就将其抽出来狠狠扎他的下/身。 手刚摸了上去,忽然看到前面亮起两丝光亮。 “你在做什么?” 是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听出来了,立刻抬头看,正好看见一身深灰衣裳站在巷口的秦容时。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二人,灯笼里的火光照进他的眼睛,眼中眸光冷如利刃,似要活剐了李有梁。 柳谷雨丢开木棍,快步朝着秦容时走了过去,问道:“二郎?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看他一眼,然后朝着李有梁走了过去。 李有梁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儿遇到秦容时,又尴尬又心虚,等人走到近前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根抹额。 他慌忙要藏,可秦容时却快他一步将其扯了过来。 秦容时攥着那根柔软的抹额,借着灯笼里的火光细细端详,很快看清印花上的桂花和成双成对的鸳鸯。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①。” 秦容时的语气听不出分毫怒意,声音悦耳轻缓,仿佛坐在学舍内翻了书本朗朗阅读,可李有梁听着却是头冒冷汗。 李有梁抖了一下,看着秦容时下意识就要说话:“秦、秦同窗……我……” 李有梁原先是有些嫉妒秦容时的,可重阳诗会上,他躲在暗处不敢冒头,看着秦容时得了众位先生和学政的夸奖,他就知道这人自己是比不了的。 他磕磕巴巴说话,秦容时并没有理会,他将手里的灯笼靠墙放着,然后将手里的长条抹额抖开,借着灯笼里的火苗点燃。 下一刻,他又微笑着翻开李有梁的手掌,将烧起来的抹额往他手心里放。 “秦、秦同窗!你这是做什么!秦同窗!秦容时!” 李有梁慌了神,被秦容时钳住手臂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等反应过来秦容时要做什么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已经抽不回来了。 秦容时的力气太大了。 火星子燎在他手上,痛得李有梁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摊手,尖叫了好一阵。 这根抹额烧了一半,火越烧越大,眼瞅着要烧到自己的袖子了,秦容时这才松开手。 拍了拍沾到自己衣袍上的飞灰,又淡淡瞥一眼握着手痛叫的李有梁,唇角噙着微笑说道:“李同窗,自己的东西可要自己收好了,别给错了人。” 李有梁痛得蜷着脊背,可袖子也沾了火星烧起来,急得他一通猛拍猛挥。 火没了,掉在地上的抹额也被他踩灭,已经烧掉大半截,只剩黑乎乎一团,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有梁是又气又怕,捧着右手一通吹,痛得快哭出来了。 他还说:“秦容时!你仗势欺人!你有院长撑腰又怎样?学政对你青眼相待又怎样!你这是欺凌同窗!曾为欺压同窗就被革了功名!你是案首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去学政那儿告你!” 秦容时嗤笑一声,道:“去,你最好明日就去。” 说罢,他提灯又转身往柳谷雨走去,一把拉住人就走。 柳谷雨被他拉得往前扑了半步,忙小跑着跟上,边走边说:“我和他……是他跟着我的!” 柳谷雨的声音就像一瓢清凉的水,很快浇灭秦容时心口燃烧的火焰,他不由放慢了脚步,侧脸看向柳谷雨。 “我知道。” 秦容时先说了一句,顿顿又问: “他纠缠你多久了?” 柳谷雨连忙说:“这几日他常来食肆吃东西,不过只有今天跟着我回来了。” 秦容时沉默片刻,又说道:“他给你的东西都不要收,尤其是抹额。” 说完,秦容时似乎还觉得不够,想了想又道:“以后晚上我都到食肆来接你。” 现在的柳谷雨可不是刚穿越过来的柳谷雨了,这些事儿他都懂,他立刻猛猛点头,脑袋栽得跟捣蒜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东西哪能随便要!” 他说完又忽然想起李有梁方才的话——“这抹额是印花,也不硌皮肤”。 柳谷雨蓦地想起还束在自己头发上的发带,白底青纹,印着柳叶枝,也是一条印花发带。 这发带还是几年前秦容时送的。 印花……发带…… 当真是发带? 当真不是别的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垂下的柳枝发带,软绵绵的,这是秦容时送他的第一样礼物,他用了好多年。 可那是的秦容时才多大?哪里懂这些? 正摸着,正思索着……秦容时忽地又偏头看向柳谷雨,正好看见柳谷雨捏着那截发带发呆。 目光撞了上来,柳谷雨心一慌,连忙松了手。 但秦容时还是看见了,目光先落在垂在肩头的发带上,又直勾勾望向柳谷雨。 那目光炽热,灼灼烫人,似藏了汹涌澎湃的情意,热烈如火,半点儿不加掩藏、不知收敛。 半晌,他目不转睛看着柳谷雨,盯着人的眼睛低声说道:“这条旧了,等我过些日子给你换一条新的。” 柳谷雨是个厚脸皮,可这一下也被盯得不敢与人对视,慌忙错开视线,又连忙摆手,心慌意乱说道:“不用!不用!” 秦容时没答,只拉着人继续走。 柳谷雨视线顺着两人相握的手腕看去,秦容时的手指修长,手掌宽大,已经可以完全握住他的手腕,一丝缝隙都不留,反而还衬得自己的手腕分外细瘦。 已经十月了,早在今年五月的时候,秦容时就已经十八岁了。 他如今长得比自己高大,力气也比自己大,在现代已经是成年的男子。 柳谷雨恍惚想着。 他忽然听到铃铛声,是自己的发带不知何时被风从肩前吹到身后,坠在末端的几颗铃铛叮铃叮当响了起来,听得人心乱。 柳谷雨又悄悄把手伸到背后,小心翼翼握住几颗铜制的小铃铛。 铃铛没了声音,可柳谷雨的心却没有就此静下来。 风起涟漪,心浪越卷越大,隐有翻涌滂湃之态。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汉代绝句。 柳枝发带/抹额在前面第77章 (明天休息一天) 第135章 府城市井35 次日, 柳谷雨起了个大早,他换下自己那条用了好些年的发带,开始改用簪子。 崔兰芳正在盛早饭, 她早起蒸了包子, 这时候刚出锅。 她把包子端上桌,恰好看了柳谷雨一样,诶一声奇怪问道:“好好的,怎么突然挽头发了?不是说用不惯簪子吗?” 柳谷雨摸摸簪头, 下意识瞅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秦容时,又才说道:“防身呢。” 这是簪子是秦般般送的, 是一根白水牛角簪, 色质如玉, 通体油亮光滑,样式简单,簪头镂空成梭形,另一端却尖锐锋利,仿佛闪着寒芒。 秦般般这丫头瞧着柔软乖巧, 其实尽喜欢这些东西, 她从前也送过罗麦儿一根木簪子, 也似一柄锋利小剑。 怕崔兰芳担心, 柳谷雨和秦容时都没有告诉她昨夜的事情,这时听到柳谷雨的话也是笑:“你啊!整日鬼主意多得很!这在府城, 每天都有捕快巡城, 哪里用得着你戴这个防身。” 柳谷雨不知如何同她解释, 只说:“咳……以防万一嘛。” 崔兰芳笑着点头,还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盯着柳谷雨看, 最后满意笑道:“不错!虽然看惯了你束发带,可今日这样也好看!瞧着精精神神的!咱家谷雨咋打扮都好看!” 柳谷雨笑了两声,又悄悄看一眼秦容时。 秦容时神色自然,此时正给他碗里倒豆浆,面上表情如常。 柳谷雨这才收回视线,飞快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大碗豆浆,然后才晃着手说道:“我去食肆了!” 他刚一走,秦般般也吃好了,慌慌忙忙挎上小医箱,也说道:“娘,我也走了!” 崔兰芳乐呵呵点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冲着秦容时道:“你也快去吧,你是最远的那个。” 秦容时点头,搭手把剩下两副碗筷收到灶房案板上,也出了门。 今天天气好,难得出了太阳,出门闲逛玩耍的人也多了,连带着食肆的生意也不错,一天也都顺顺利利。 确实如秦容时所言,他下了学后直接去了食肆,看样子是打算等食肆关门和柳谷雨一起回家。 “快来,我给你留了吃的!” 见秦容时进来,柳谷雨忙朝他招手,拿出一包刚出炉的奶香栗子饼干。 这东西昨日就准备好了,但昨天被李有梁一岔,柳谷雨就给忘了,今天就准备了一份新出炉正热乎的饼干,这时候才最好吃呢。 一包可爱饼干,小猫小狗小兔小鱼小熊的形状……个个都圆头圆脑胖乎乎,又香又可爱。 秦容时轻笑了两声,拿了一块猫儿饼干喂进嘴里,还说道:“你又拿我当孩子哄呢?” 柳谷雨也不知想起什么,他移开视线,手里搓着糯米面团假装自己很忙,含糊不清说道:“你现在可不是孩子了。” 秦容时又笑了两声,还想说话,这时候忽然听到门口的摊架前传来客人说话的声音。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食肆里的客人多,张耘、陶玉两个人都是忙得团团转,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秦容时说道:“我出去瞧瞧。” 门口站着一老一小,是一个老妇带着八岁的小孙儿路过。 从食肆前路过,那小娃闻着奶香栗子香就不走道了,哭着喊着把奶奶拉住。 “我要吃!我就要吃!买嘛,阿奶给我买嘛!” 老妇悄悄看一眼食肆,见秦容时正朝这边走,忙低头对着小娃说:“吃什么吃!这什么小玩意儿,也不知道多贵呢!你想吃,回家奶给你做!” 小娃继续闹:“我不!奶奶你烙饼都糊锅!肯定做不来猫儿饼干!” 老妇有些尴尬地看一眼秦容时,但秦容时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到祖孙俩的对话。 他问道:“两位要买些什么?” 老妇被孙子缠得受不住,只得无奈地指着饼干问:“这个怎么卖!” 秦容时淡笑着答道:“这个一包二十五文。” 一听价格,老妇眼睛一瞪,惊得眼眶里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什么?!” “二十五文!就这小东西,一块还没我手心大呢!要二十五文?!你们这是黑店啊!哎呀……可不得了,买不起买不起,走走走!” 说着,她就扯着噘嘴闹腾的孙子要走。 孙儿八岁了,胖墩墩的,闹起来还真扯不住。 这娃儿倔驴般的性子,一听奶奶要走,干脆蹲了下来,撒泼打滚不依。 “要买!要吃!隔壁二牛昨儿就吃了,还故意馋我!可香了!可香了!我就要吃!就要吃嘛!人家二牛都吃了!” 老妇也气:“好啊!你这混小子刚刚非闹着要走这条路,就是馋嘴想吃东西吧?早琢磨着算计老娘钱兜儿里的筒子!” 娃儿半是哭,半是撒娇,闹得老妇也头痛至极。 秦容时及时说道:“价是贵了些,可都用的实打实的好东西。鸡蛋、牛乳,还有秋天的新鲜栗子……这牛乳是什么价,想来婶子您也知道。这二十五文的价不虚的,不信您也可以尝尝。” 说罢,他就拿起一旁的小盘子,里头装了一些碎掉的小饼干,是在锅里就碎了的。 这模样不成型,自然不能按二十五文的价格算,所以柳谷雨就装了一些摆出来试吃。 老妇瞥一眼秦容时,然后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大些的碎饼干咬嘴里尝了尝,剩下一半又喂给咿哇闹着的小孙儿。 奶香浓郁,栗子香也足足的。 老妇舍不得花钱,但家里其实并不清贫,也吃过好东西,她一尝就知道,这什么奶香栗子饼干确实如这个少年郎君所说,都是用了好料。 可二十五文还是太贵了……到底只是娃娃的零嘴,还不如再添几文买一斤漂亮的五花肉,回家做扣肉、做红烧肉,哪个不比这个香? 她也不是买不起,她就是觉得不划算。 “二十五文还是太贵了……再便宜些!这都是小孩儿吃的东西,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不然这样,十文,我只买半包怎么样?” 她一边摇着头嘀咕,语气里有些不满,一边又悄摸着朝盘子里伸手,似乎还想再拿一块尝尝味道,却被秦容时眼疾手快收了起来,于是语气越发不满了。 秦容时不动声色收起盘子,又说道:“半份怕是不好卖……这样吧,您要是诚心想买,如这样的散块,我也能给你装一份,只收十八文。也和二十五文一样的量,不过都是碎的,不如它好看,但味道您也尝了,也是一样的。” 这饼干的味道就类似现代的栗子味奶香曲奇饼干,半个掌心大小,如此二十块一份,一份卖二十五文,虽不便宜,但量也实在了。 老妇转念一想,还是点了头,说道:“成!成!就十八文的!” 她一咬牙掏了钱,秦容时也开始给她装饼干,只有那小娃还在腿边念叨:“奶!碎的不好看!都不可爱了!这块兔子耳朵都没有了!” 但这回老妇再没依言,只粗声粗气说:“别闹!再闹这个也别买了!” 刚说完秦容时就装给了她,老妇颠了颠,确定和二十五文的差不多重才扯着孙儿离开。 她走后不久,食肆内也有客人出来了。 “给我也装两份栗子饼干,要三十文的那种。” 声音苍老,是个老者。 秦容时抬头看了去,忙颔首喊道:“邛山先生。” 郑邛山笑嘿嘿摆摆手,指着摊架上的饼干说道:“要兔子和猫儿的,一样一份。我孙子孙女昨天就闹着要吃了,我今天给他们带些回去。” 二十五文的饼干都是随机装的,什么形状的小动物都有,这价格买得人最多。但也有财大气粗的,只挑着喜欢的动物饼干买,这就要贵五文了。 秦容时笑着点头,拿小夹子装了两份。 郑邛山是他老师的旧友,又是柳家食肆的熟客,秦容时多给他装了半包花生芝麻的牛乳糖。 “这是今天新出的糖,量不多,还没摆出来卖,先生拿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郑邛山嘿嘿笑,指着秦容时笑:“成,老夫可不和你客气!等我写了新书,第一个拿给你看!” 这话,秦容时也听他同院长周泊之说过,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着看人走远。 过了晚饭的时辰,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戌时中(晚上八点)柳谷雨关了食肆,同秦容时往河沿街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柳谷雨觉得尴尬,好几次想开口,又怕说着说着说到更尴尬的话题,干脆也闭了嘴。 他是个话多的,这一路可走得他浑身痒痒。 进了果子巷,远远就听到吵闹的声音,听着好像是李有梁和他媳妇孙月芹的声音,之间还时不时传来陈巧云劝架的声音。 “孙月芹!这大晚上,你发什么疯,我下了学回来好好看个书,你非得闹是吧!” “看书?!你看的什么书!你桌屉里藏了什么画!你画的是谁?!亏你是读书人!你还要不要脸了!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去去去,少说些有的没的!什么画!什么人!都是没影儿的事!” “被我发现,你就又藏起来了!你当我不知道呢!” …… 等柳谷雨和秦容时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吵得厉害的夫妻二人,左邻右舍还有好些人趴着院门悄悄看热闹。 陈巧云站在中间,似左右为难,一会儿劝劝这个,一会儿又劝劝那个,银子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却还紧紧牵着娘亲的手。 “哎呀!吵什么,吵什么!都是一家人别吵了,别吵了!” “月芹啊,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啊!我儿子我清楚,他是读过书的,不会做这负心的事情!你肯定是月份大了,越发喜欢乱想!快和娘回家,看你挺着这么大肚子,娘看了都忧心!” “还有你!你个混账玩意儿!也不看看你媳妇肚子都多大了!马上就要生了,你让让她怎么了!你让她说两句,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 孙月芹抹了一把眼泪,她此时也看到柳谷雨了,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倒说不上嫉恨,更多的好像是尴尬和难堪。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牵着银子就要往外走,还说道:“娘,您别说了!我想回娘家住几天,我想我爹娘和大哥、二哥了。” 陈巧云急得拍大腿:“哎呀!你这孩子,你咋这么倔呢!你娘家又不在府城,这大晚上,你这时候闹着走,一家子人哪个安心啊!你听话了,别闹了,来银子,来阿奶抱啊!” 银子都快吓哭了,紧紧牵着娘亲的手,见陈巧云把双手伸过去,更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李有梁气坏了,他也看见柳谷雨和秦容时,或许是难为情,或许是觉得被人看了笑话,更是气急败坏。 他气上心头突然推搡了孙月芹一把,还骂道:“你这女人!你简直不讲道理!” 孙月芹的月份已经很大了,被这一推直接撞在墙上,牵着的银子也一屁股墩儿摔了出去。 “娘!” 小女娃撕心裂肺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奔向跌靠在墙角,两只手捧住肚皮的孙月芹。 孙月芹面色痛苦,这才一会儿的功夫,额头就疼出了冷汗,一张脸霎时变成惨白,抱着肚皮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肚、肚子……” 陈巧云吓坏了,尖叫道: “我的天爷!我的孙儿啊!” “你这死小子!看你干的好事!有梁!有梁!你跑什么啊,快把你媳妇抱进去啊!” “她这是要生了!” 第136章 府城市井36 崔兰芳早听到隔壁的动静, 可她灶房生着火一时又走不开,这时刚把锅里的菜豆汤盛出来,擦了手出门。 刚出门就听到陈巧云的惊呼, 又是拍手又是拍腿, 吓得惊慌失措。 “她这是要生了!” 崔兰芳也吓了一跳,忙走过去试图把瘫坐在地上的孙月芹扶起来,可她身子笨重,崔兰芳哪里扶得住? 人命关天的, 柳谷雨这时候也顾不得和李有梁的矛盾,连忙跑了过去。 孙月芹脸色惨白, 两手紧紧抱着肚子, 身下的裤子湿了, 看着是羊水破了。 “李有梁!你还发什么愣呢!这时候你还往哪儿躲呢!是不是男人啊!” 他扭头冲着呆愣着只想往后躲的李有梁大骂,又望向跟着崔兰芳出门的秦般般,急说道:“般般,去隔壁请你老师过来!陈婶子,这附近哪家稳婆好, 快去请来啊!” 陈巧云也像是失了主心骨般, 被柳谷雨一提醒才拍拍手说:“对对对!稳婆!稳婆!我去请稳婆!” 秦般般是个年轻姑娘, 哪里见过这阵仗, 已经吓得白了脸,同手同脚朝着方流银的院子跑了去。 一边跑还一边喊:“老师!老师, 你快出来啊!” 李有梁不情不愿走出来, 把孙月芹抱了进去。 等进了李家, 柳谷雨几人才发现李家当家男人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捣鼓他那些蜂子了。 银子吓坏了,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跟着爹娘的方向跑, 边跑边哭,跨门槛的时候太急还摔了一跤,也不知道磕到哪儿,抱着脸哭得更凶了。 柳谷雨忙跑过去把小女娃抱起来,上下检查了一下,没看到什么伤,想来只是摔痛了。 “好了好了,不哭哦……不哭哦……” 他抱着孩子哄,又着急看向孙月芹那头,见李有梁抱着人进屋,崔兰芳也跟了进去。 娃儿哭得震天响,没一会儿就嚎哑了嗓子,小脸儿也憋红了。 秦容时跟在柳谷雨身边,看得直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掏出柳谷雨给他的栗子饼干,挑了个可爱兔儿的栗子饼递给银子。 小孩儿贪吃,可银子这回真是吓坏了、伤心了,好吃的也哄不住,仍是哭得满脸泪水,声音半点没小。 秦容时没哄过孩子,一时觉得尴尬,眉头紧紧皱着,看着银子如看一道难题,没一会儿,他又尴尬地换了花生芝麻味的牛乳糖递过去。 就是这时候,屋里的崔兰芳喊道:“李秀才,你去烧些开水,你媳妇等会儿生娃要用的。” 李有梁把人抱进去就出了门,此刻呆呆傻傻地站在廊下,来回踱步说:“烧、烧水?我我我……我没烧过啊。” 饶是崔兰芳脾气好,这时也不由起了心火。 听听,这说的什么屁话! 正好柳谷雨看秦容时此时有些尴尬,还在上下摸着衣裳,似乎想掏出第三样零嘴哄孩子。 他忙拿过秦容时手里的牛乳糖,又对着人说道:“你去烧些水吧。” 秦容时点头,扭头就进了灶房。 此刻屋内,孙月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冷汗,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额前碎发湿哒哒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我……我好像、听到我家银子在哭……婶儿,婶儿,您帮我去看看。”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连说话都觉得疼。 崔兰芳拿帕子给她擦了汗,又安慰道:“你安安心心生娃儿,银子有谷雨抱着呢,没事儿的!你给她生个小弟弟小妹妹,这娃儿就不哭了。” 听到这话,孙月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下一刻又痛得变了脸色。 她忽然一把攥住崔兰芳的手,断断续续说道:“婶子……我男人是个白读、白读圣贤书的。我、我公公,养蜂养得入迷,连家也不顾。瞧着,只有婆婆是个好的……但是……” “但是……但是……我家就数她难对付,都说佛口,佛口蛇心,说的就是她这样的……说起来我是做儿媳的,本不该说她坏话。但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别被她哄了。” “婶子……我实在没得法子,我也找不着人,只能、只能求您了。” “我娘家在五溪县,金、金水桥市……街市里最火红的孙家羊汤馆子,就、就是我爹开的……求您,求您找人带句话去,就说、就说我想回家了。” 崔兰芳本就心软,现在又被孙月芹拉着说了这样的话,更是心疼又着急。 “好闺女,快别说了,留些力气吧!” “我应承你,婶子应承你就是了!” …… 这时候秦般般也带着方流银过来,方流银面色严肃,是挎着药箱一路跑来的。 一来就看到李有梁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菩萨、佛祖、玉皇大帝乱念一通。 他在门前来来回回走,把路都挡住了,秦般般往左他也往左,秦般般往右他也往右,气得秦般般抬头怒瞪他,抬手就猛推了李有梁一把。 “你眼睛被屎糊住了?!帮不上忙,也别添乱啊!” 年纪轻轻的姑娘,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比她更高更壮的成年汉子推出去好几步,险些趔趄着跌下廊前的台阶。 方流银也冷冷扫了男人一眼,道:“生孩子的是你娘子,不是天上的神佛,你求他们有什么用?” 说罢,师徒两个也进了屋。 崔兰芳看到秦般般还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方大夫,我家般般还没出嫁呢,这怕是不妥当吧?您要是缺人打下手,我来啊,我这都生过三个了,我比她一个小姑娘懂得些。” 方流银没说话,只看一眼秦般般,似乎是要她自己做主。 秦般般瞪着眼睛,很严肃地说道:“娘,我能行的。” 崔兰芳还想说话,但方流银已经明白秦般般的决心,扭头道:“婶子,您帮我出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崔兰芳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秦般般一眼,见女儿对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叹了一口气,也算是默许了。 出门端水,外出寻稳婆的陈巧云也回来了,带着稳婆急急匆匆进去。 柳谷雨和秦容时也不知道在屋外待了多久,只看到一盆一盆血水端了出来,屋内时不时传出女人痛苦的声音。 已于漏夜,屋内才终于响起一声婴孩猫儿般孱弱的哭声。 “生了!” “生了!” 是陈巧云惊喜的声音。 柳谷雨和秦容时也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果然,没一会儿稳婆就出来了。 她开了一条门缝探出脑袋,脸上并不见太多喜色,眉头还紧紧皱着,但还是对着陈巧云、李有梁庆道:“恭喜恭喜,是一位小千金。” 陈巧云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仿佛一张完美的面具有了裂痕,咔嚓一下就碎开了。 她赶忙跑过去,不可置信地问道:“女孩儿?是个女孩儿?!”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儿?我儿媳妇看过大夫了,都说是男孩儿啊!还开了保男的药,咋可能是女孩儿呢!” 她满脸地难以相信,抓着稳婆焦急问道:“是不是弄错了?这肯定是看错了啊!你再去好好瞧瞧,咋可能是个女孩儿嘛!” 蹲在屋檐下的李有梁已经冷静下来,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在得到消息后甩袖出了院子,大人孩子都不看,竟直接就走了。 柳谷雨皱着眉,与秦容时对视一眼,二人都若有所思地想着些什么。 稳婆接生几十年,看多了这样的场景,她有些厌烦地甩开陈巧云的手,不高兴地说道:“老婆子我还没瞎,是男是女还认得出来!” 话音刚落,屋里又传出般般惊慌失措的声音。 “产妇、产妇大出血了!” 稳婆一顿,下一刻就一把推开陈巧云,叹着气把门关上,又进去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原先还是柳谷雨抱着的银子已经换到秦容时怀中,小娃才两岁,早已经哭累了,此时已经窝在秦容时怀里睡了过去,红扑扑的脸蛋儿上还沾着泪水。 她受了惊,又呜咽着叫了两声,似乎是想要睁眼。 秦容时忙学着柳谷雨方才哄孩子的模样轻晃了起来,宽大手掌在娃娃的脊背上轻轻拍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月儿摇啊摇,摇过银河桥,小宝小宝,乖乖睡觉……梦里春蝶儿闹,夏蝉叫,秋天兜满稻,再给小宝做冬棉袄……” 柳谷雨的眼睛微微放大,有些吃惊地看着秦容时,见闹了两声的银子又睡着了,他才小声说道:“看不出来啊……秦容时,你以后有了孩子,一定是个好父亲。” 秦容时拍在娃儿脊背上的手并没有停下,甚至连头也没抬,只淡淡问:“谁给我生?” 柳谷雨还皱着眉,显然还忧心着屋子里头,此刻也是苦中作乐闲聊了。 他摸着鼻子尴尬说:“……那自然是你以后的娘子了。” 秦容时蹙眉,回道:“我不喜欢女子。” 柳谷雨又装傻充愣说:“那就是你未来的夫郎。” 秦容时这才偏头看向柳谷雨,盯着人看了许久,看得柳谷雨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如芒在背。 好一会儿后他才移开视线,蹙眉望向半掩的房门,没一会儿又见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他看了许久才拧着眉说道:“产子不易,我不强求子嗣。我若有了夫郎,也只求做个好夫君。” 柳谷雨继续摸鼻子,悄悄往左挪,再往左挪,离秦容时远远的,嘴里还嘀咕:“才多大啊,就夫啊君的……” 又站了许久,屋里的人才终于出来了。 陈巧云还在哀哀念叨着“孙儿”“孙儿”,都没注意到有人出来了。 柳谷雨先迎了上去,急急忙忙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稳婆累极了,只摆着手叹气。 柳谷雨脸色一变,又赶忙看向身后的方流银和秦般般。 般般或许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血腥的场景,脸白如纸,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方流银叹着气道:“也是鬼门关走一遭,人是救了回来,但身子亏损得厉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回来。孩子……以后只怕也不能再生孩子了。” “啥?!” 死人一样呆坐在石阶上的陈巧云终于站了起来,慌慌张张跑过去拉住方流银的手,哭得老泪纵横,好不伤心。 “不能再生了?方大夫,这是真的?” “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我李家要绝后了!” 崔兰芳在此时端着碗进来,刚进来就听到这句,她不高兴地看向陈巧云,第一次对她冷了语气:“你小声些,月芹在屋里听得见呢。” 说罢,她又看向方流银,再次问道:“方大夫,我刚回去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她能吃吧?” 方流银看了一眼,点点头,但想了想还是叹着气说道:“她这身子红糖鸡蛋可补不上来,得是隔三差五的鸡汤、鸽子汤,黄芪、阿胶也得日日备着。” 她说话时意有所指看向陈巧云,显然是说给她听的,可陈巧云像聋了一般,仿佛受了巨大打击跌坐在地上,还在自言自语说:“我的孙儿啊……我的大孙子没了……” 方流银收回视线,叹气着摇头,崔兰芳也气恼,没再理会陈巧云,端着红糖鸡蛋又进了屋。 看陈巧云这样子,只怕也不会给她诊费了,方流银没急着找她讨要,只叹气提着药箱出门,走前又看向秦般般,见她三魂丢了两魂般,也不由有些心疼。 “你在家歇两天吧,不急着去医馆,我就先回去了。” 秦般般白着脸点头,送方流银出了门。 崔兰芳给孙月芹喂了一碗红糖鸡蛋,两个荷包蛋,加了红枣、枸杞,红糖也放得足。孙月芹实在没什么力气,吃完只看了一眼孩子就又昏睡了过去。 崔兰芳也叹气出了门,带着几个孩子回家去了。 第137章 府城市井37 几人回了家, 这时候天已经暗得厉害,只怕已经过了午时,月大如盘。 但或许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 一家人的精神头都很足, 全没有睡意。 崔兰芳唉声叹气着,她和陈巧云的关系更亲近些,和孙月芹到底隔了一辈,再加上她身怀六甲, 崔兰芳并不常见着她。 按理来说,她该站在陈巧云这头, 可经历了刚才的事情, 崔兰芳又觉得月芹那姑娘实在命苦, 陈巧云也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好。 “哎,你们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崔兰芳先扶着秦般般坐下,给女儿倒了水,看着她喝下去。 女孩儿的脸色仍然惨白,额头滚着细密的汗珠, 时不时还呕上两声, 显然是被生产时血腥的模样吓的。 她喝了半杯水才问道:“娘, 你生我和大哥、二哥的时候, 也遭了这么多罪吗?” 崔兰芳似没想到女儿会问出这样的话,顿了片刻才轻松说道:“哪有啊……你们兄妹几个都乖得很, 在娘亲肚皮里就知道孝顺, 没让娘吃苦头呢!生的时候也顺利!” 秦般般显然是不太行, 撇着嘴嘟囔:“我以后可不生孩子,疼也要疼死啊……” 崔兰芳只点着头应道:“都好都好,你们都长大了, 成亲生子这样的大事自己决定都好。” 她笑容温和慈善,惹得般般又贴过去蹭了蹭。 秦容时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大哥在时曾说的话,他说娘怀自己和般般的时候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别说荤腥味儿了,就连生火的烟熏味也惹她发呕,怀胎十月瘦了许多。 再加上怀的是双胎,生产时也比旁的孕妇多花了许多时辰,疼得更久。 想到这儿,他不由挤着眉毛看向崔兰芳,有满心的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 崔兰芳没注意到他的的视线,她自个儿也皱着眉呢,满脸愁容说道:“月芹生产前和我说了几句话,求我托人到五溪县找她爹娘。” “哎……这孩子定是受了委屈,想找家里人了。” “你们说,这事儿要怎么办?” 柳谷雨皱皱眉,先看向崔兰芳,担忧问道:“娘,你和陈婶子关系好,要是帮了月芹嫂子,以后只怕不好再和李家走动了。” 其实柳谷雨并不在意李家的感受,他反而觉得李有梁厌烦恶心,陈婶子也是重男轻女。 虽说在古代,重男轻女是从常态,可这和陈婶子往常表现出来的热情、善良太不一样了,总觉得违和。 这些事崔兰芳如何不知道? 她只是抿抿唇,说道:“先不管她,还是月芹的事儿要紧。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这才刚把府城逛熟了,这五溪县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如何帮她找人啊?” 秦容时略一思索,道:“我们书院就有五溪县的学子,离府城并不远,若是坐骡车,当日去当日就可回。” 秦般般也白着脸点头,她抱着崔兰芳的胳膊把脑袋靠上去,说话也蔫蔫的。 “翠花来了府城就没怎么出去过,也闷坏了,正好带它去透透气。” 崔兰芳点头,又问:“那能请谁去呢?” 柳谷雨又朝外看了一眼,忽然问道:“明日是十五吧?” 秦容时点头:“正是。” 柳谷雨继续说:“那就是二郎休沐的日子了,不然明天让二郎和我去店里,顶一日账房的活儿。张账房是府城人,周边也熟悉,就让他去五溪县找人吧。” 崔兰芳想了想,觉得这主意靠谱,秦容时没有反驳,也点头应了。 这事儿决定下来,几人也洗漱上床睡觉。 次日,柳谷雨和秦容时坐船往春街去。 进了秋天,丹水河上多了许多乌篷船,能挡风挡雨,柳谷雨披着一件小披风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油纸包着的烤糍粑,正吃得认真。 昨日睡得晚,今天起得也晚,为了不耽误食肆的活儿,柳谷雨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直接扯着秦容时出了门,在河边看到买烤糍粑的小摊,拉人去买了两份。 烤得焦香,外皮酥脆,里头却是糍糯绵软的,馅料是磨细的黄豆、芝麻混着红糖,外面再裹一层黄豆面,吃起来香得很。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盯着身旁的秦容时。 秦容时已经吃完了,手里拿着两杯竹筒装的豆浆,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柳谷雨的。 像是终于察觉到柳谷雨的视线,秦容时侧目看了过去,歪了歪头问道,“看什么呢?” 柳谷雨眼睛一瞪,立刻说道:“谁看你了,我在看外面的太阳!” 他话不过脑,一秃噜就说了出去。 秦容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竟忽地笑出了声,嘴角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仿佛河面被清晨的风抚起的细淡的涟漪。 他说道:“那是奇了,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谷雨:“?” 柳谷雨还没反应过来,到时候船篷外撑杆的船夫听到了对话,哈哈笑开,“客人说笑了,咱是往西去的,太阳在咱后头呢!” 柳谷雨:“……” 柳谷雨扭头一看,果然看到一轮红日升在半空,将那头成片的白墙青瓦全都照得红彤彤的。 他尴尬地扭头,然后尴尬地拿过秦容时手里的豆浆,最后尴尬地喝了起来。 刚喝一半,他就发觉秦容时的一只手伸了过来,吓得柳谷雨一哆嗦,下意识就要往后一缩,结果退无可退,最后一脑袋撞在船篷的内壁上。 秦容时伸出的手顿了须臾,下一刻继续往前伸,手指轻轻扫开掉在柳谷雨小披风上的黄豆粉。 末了,他略有些无奈地看向柳谷雨,两只眼睛都写着“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柳谷雨眨眼干笑两声,然后在秦容时移开视线后飞快抬手揉了两把后脑勺。 痛痛痛! * 到了食肆,同张耘交代好五溪县找人的事情,他满口答应下来,立即就出了门。 食肆开门迎客,柳谷雨也系着围裳进了后头厨房准备今日的吃食。 约莫过了午时,崔兰芳和平安提了食盒过来,刚吃饭不久,店里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他一边捋着山羊胡子,一边往里走。 他是一个人来的,却点了不少东西,吃的喝的、各式甜糕、酥饼,摆了满满一桌子。 中年男人每样都尝了一口,但吃的并不多,没一会儿就停了筷子喊道:“伙计,喊你们老板出来!” 打算盘的秦容时停下动作,抬眉朝男人看了去,没有立刻说话。 东家不在外堂,但坐账房的秦郎君也是东家的人,陶玉悄悄看了秦容时一眼,又小跑着到中年男人身边,弯着腰问道:“客人,您找我们东家什么事儿啊?” 中年男人捋着胡子,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一圈陶玉,最后还是皱眉说道:“那自然是正事、大事,你快去喊他来。” 柳谷雨还在厨房忙着,又不知道眼前这男人是不是来找茬的,秦容时自然不愿意陶玉把柳谷雨喊出来。 他停下笔,绕出账柜,走到中年男人桌前,问道:“客人,您有什么正事?” “都说了,我要找你们老板!不是说你们老板是个哥儿嘛,你又……”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仰头看向秦容时,目光落了上去,声音戛然而止。 要是张耘在,他就能认出眼前的男人。 张耘从前在酒楼做账房,府城各个大酒楼的掌柜、账房他都见过,眼前这人正是熙春楼的杨掌柜。 熙春楼是府城的大酒楼之一,能在里面做掌柜,自然也有些眼力,杨掌柜很快看出秦容时一身气度不凡,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位郎君是?” “我听说柳家食肆的账房是外雇的中年汉子,不是您这样的少年英才啊。” 听了杨掌柜的话,陶玉忙说:“这是我家郎君,他也做得主的,您有事也可以和他谈。” 杨掌柜一听又为难起来。 江宁府万物殷富,酒楼很多,熙春楼的竞争也大。 但最近两年熙春楼的客流也不如以往了,东家脾气不好,前不久才发了火,让手下的人想想新鲜点子。 他很快想到附近那家新开的小食肆,可早听说这家食肆的吃食新鲜,每天都有坐不下的客人! 听说东家是个小哥儿,小哥儿好欺负啊,又好骗,到时候威逼利诱,让他把吃食方子卖给自己,他再拿着方子到东家那儿讨赏! 想想就美! 可现在再看,眼前这郎君瞧着不好糊弄。 看秦容时坐了下来,杨掌柜想想还是说道:“我想买下您家的方子,郎君开个价吧。” 原来是盯上了方子。 秦容时轻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在竹桌上,反问道:“您能出多少价?” 这话可不好说,杨掌柜也看不出眼前这年轻男子的深浅,怕说多了自己肉疼,说少了这男子不愿意。 他还是说:“您开个价!” 秦容时伸出一根手指。 杨掌柜笑了,乐道:“一百两?” 秦容时说道:“是一千两。” 杨掌柜惊得双目圆睁,他觉得自己做久了掌柜,已经学了些奸商的皮毛,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比他还会狮子大张口。 一千两,把他卖了也买不起啊! 杨掌柜气道:“你耍我玩呢!” 秦容时却说:“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手艺、本事可傍一身,那是无价之宝。我是怕阁下拿不出这钱,还给您少了。” 杨掌柜:“你这也不是诚心想卖的!” 秦容时:“可熙春楼也不是诚心想买,否则合该东家对东家啊?” 他轻悠悠道出一句,杨掌柜的气焰忽然就低了一截,怒气也消了许多。 他问道:“你认得我?” 熙春楼自有账房、伙计、掌厨,他是掌柜,不用天天露面。他可听说这食肆的老板一家才搬来府城不到半年,不该认得他啊。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扬了扬下巴看向杨掌柜。 这人刚进门时秦容时就注意到他了,衣裳、鞋子都是上乘料子,进门就先点了一大桌,却只是每样尝一口,一看就不是专门来吃东西的。 刚刚离得近,秦容时又看见此人右手中指、拇指内侧和食指侧面皆有厚茧,和长久写字写出来的厚茧不一样,这是打算盘留下的老茧。 此人不是账房,也应该经常摸算盘。 当然,这些都不能让秦容时确定他是熙春楼的人。 最重要的还是他这身行头,很身上的酒香。 熙春楼有竹叶美酒出名,这人衣裳上浸了满满酒香,若不是日日待在其中,只怕也不会如此。 再有熙春楼、绣春楼,背后都是一个东家,一个做吃食,一个做衣裳首饰。 这人的里衫、外袍、裤子、鞋子都出自绣春楼。 绣春楼是府城最大的衣裳首饰铺,账房掌柜的月银虽多,可要置办这样里外上下一身,恐怕也得不吃不喝好几个月,所以这身衣裳多半是东家赏的料子。 杨掌柜也没想到自己方子没买到,还被人认了出来,他外厉内荏道:“你既然知道我是熙春楼的!就该知道整条春街,就我们熙春楼的生意最好,我们东家也是大人物!可不是你们这些外来户可以招惹的!” “那就让你们东家来。” 秦容时最后丢下一句就起了身,没再理会暴跳如雷的杨掌柜。 杨掌柜气得嘟囔着骂了几句,甩袖就要往外走。 “等会儿!” 记账的秦容时再次抬起头,看着杨掌柜再次说道:“熙春楼财大气粗,如今也要到我这小店吃霸王餐吗?” 杨掌柜还不至于做这样丢脸的事情,实在是气得忘记了,此刻又怒问道:“多少钱!” “诚惠,二百三十文。” 杨掌柜怒气冲冲给了钱,然后怒气冲冲闯出门。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dbq更新迟了[求求你了] 还来不及改错字,先发了 第138章 府城市井38 见陶玉一直没有回厨房, 柳谷雨端着食盘亲自寻了出去。 看柳谷雨出来了,陶玉赶忙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盘送到客人桌上。 柳谷雨得闲片刻, 正趴在账柜前看秦容时记账。 秦容时不过才十八岁, 却已经写得一手好字,骨力洞达,笔锋锐利如出鞘的宝剑,一撇一捺已经可见劲挺的风骨。 全不像一个年轻秀才的字, 倒像个书法大家。 “真是一手好字啊,赶明儿给我写幅字挂在店里!” 秦容时自然依从, 还点着头问道:“写什么?” 柳谷雨:“坐以待币。” 秦容时:“?” 饶是认识柳谷雨多年, 秦容时自认能勉强跟上他的脑回路了, 可有时候还是会被他弄得愣住。 秦容时又问了一遍:“写什么?” 柳谷雨嘿嘿笑了两声,没答,而是抢过秦容时的笔在废纸上写下四个狗爬大字。 秦容时沉默良久,一时不知该先笑他这手烂字,还是该笑他写的内容。 好半天才说道:“好一手大字啊。” 柳谷雨哪里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调侃, 哼哼笑道:“字好有什么用, 搞钱要紧!” 他说着就把自己写的废纸拿起来, 噘嘴就要亲上去, 但下一刻又被秦容时一把夺过。 他语气有些无奈:“没干呢。” 柳谷雨耸肩,又趴账柜上继续看秦容时记账, 一边看还一边说:“你的字好还是有用的。” 秦容时轻笑两声, 想了想还是把方才杨掌柜来的事情说给柳谷雨听。 柳谷雨倒没把杨掌柜的挑衅放在眼里, 又或者说柳谷雨对此早有准备,他开了这间与众不同的食肆,早就料到会遭人眼红, 这些是非迟早要找上来。 但柳谷雨还是有气无力趴在账柜上,盯着秦容时说道:“哎,我果然还是缺个金大腿啊……秦小秀才可要好好努力,之后才能罩着我!” 秦容时脸上带笑,却还是说道:“秀才就秀才,作何偏要加个小字?” 柳谷雨歪头说:“大秀才,秦大秀才!如此可好了?” “我做了桂花牛乳茶,现在就给秦大秀才端一杯出来!” 他说着就跑回了厨房,又忙活起来。 下午些的时候,张耘回来了,也带了话回来。 孙家人知道孙月芹的事情,做爹娘的、做哥哥的都怒气冲冲,二话不说就跟着张耘上了府城。 不过孙月芹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成了家,有妻有子,也算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也不知道能帮这嫁出去的妹子多久。 * 果子巷,李家。 孙月芹病恹恹躺在床上,床榻边坐着一个两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脸蛋儿红红,眼睛也红红,正像个小大人般拿着汤匙给孙月芹喂鸡汤,喂一口嘴巴就瘪一下,要哭不哭的。 银子到底是年纪小,自己吃饭还会一勺子喂到鼻子,给娘亲喂汤更是颠来洒去。但小丫头聪明着呢,喂了几次就学机灵了,一次只喂半勺,不容易洒出来。 自然了,李家没得到孙子,哪里舍得给孙月芹炖鸡补身子? 这鸡汤还是崔兰芳送来的,她家的伙食一向不错,日日都有肉,隔三差五炖骨炖鸡。 今天正好炖了鸡汤,她想着隔壁孙月芹刚生了孩子,该吃些好的补补,就让平安送了一盅过来。 孙月芹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些就不愿意继续了,只忍着身下的疼意摸了摸女儿的脸,哄道:“娘吃饱了,乖囡把剩下的吃了吧。” 说罢她又抬起头朝着外面看,撑着身子喊道:“娘!娘!” 没一会儿,陈巧云才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不情不愿进来,她斜眼睨着孙月芹,问道:“做啥?” “身子不舒坦就好好躺着吧。” 她一边说话,一边斜瞥着银子手里的汤碗,倒没有坏到上前抢产妇、幼儿的吃食。 孙月芹没说话,只朝着陈巧云伸手,喊道:“孩子呢?把孩子给我吧,她怕是饿了,您抱给我,我给她喂奶。” 陈巧云抱着孩子不情不愿走了过去,把怀里的小婴孩递给床上的孙月芹,看着孙月芹解了衣衫给孩子喂奶。 看一半,她又忽然笑起来,说道:“月芹啊,娘和你商量个事儿呗?” 孙月芹没回答,但直觉陈巧云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陈巧云也不介意她对自己的无视,自顾自说道:“你小表姑,你还记得不?” “她和她男人成亲六七年了,还没有孩子,只怕是没这个子女缘分。去年我和你爹去她家拜年,她就说若是有法子能抱养个娃娃就好了,不亲生的也没事,女娃也可以!有个孩子就成,从小养大和亲生的也一样,家里也热闹些!” 她说一半留一半,但孙月芹显然听出了陈巧云的意思,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凶狠地瞪向陈巧云,连娘也不喊了,直接问道: “你什么意思?!你想把我的小囡抱给她养!” 陈巧云还笑嘿嘿点头,甚至作出语重心长的表情,还劝了起来:“也不是白给她养的!她愿意出二十两呢!” “咱家有银子了,如今有多了个女娃,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还不如这时候就脱手出去,家里也能轻松些。” “她家你也知道啊,虽然不在府城,但家里是酿酒的,能赚钱呢!榴儿过去能过好日子!” 孙月芹气道:“什么榴儿!我家小囡还没取名儿呢!她不叫这个!我也不会送!多少钱我都不送!” 陈巧云笑得和善,看孙月芹就像看闹脾气的年轻孩子,对她的无礼也不生气,反而一脸“宽容”。 她又说:“咱家如今这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果子生意不好做,你公爹的蜂子也被人害了!家里哪里还供得起一张嘴?” “榴儿跟着咱就是吃苦的命!你把她送出去,她以后日子好过,指不定怎么谢你呢!” “还有咱银子!多了二十两银钱,咱留着给银子做嫁妆,以后才好相看个好人家,这多好啊?养两个,肯定不如养一个花的心思多呀!” 孙月芹怒吼道:“我不送!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可真是孩子的亲奶奶啊!说什么没钱,可我昨天生的要是个男娃儿,你舍得送?” 见大人吵了起来,银子也吓坏了,哇一声哭出来,抱住陈巧云的大腿求道:“要妹妹,阿奶……银子要妹妹……不送走,不送走。” 这时候,屋门被撞开了,双眼喷着怒火的李有梁从外面闯了进来。 他指着孙月芹骂道:“你这恶妇,你怎么和娘说话呢!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还有半点儿为人子媳的样子吗?出言顶撞,你这是大不孝!” 等着李有梁骂完,陈巧云才装模作样地拍了他一巴掌,又扭身去关门。 还假仁假义说道:“少说两句吧,你媳妇刚生了娃儿呢!受不得气!你也是,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哪里能吹风,你进来也不知道顺手关门。” 听她说的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仁善的好婆婆! 李有梁冷笑一声,嫌弃道:“吹就吹呗,反正也生不了了!我都要被你害得绝了后,还好意思问‘要是生的男娃儿’!” 他指着孙月芹骂:“你这恶妇,不顺公婆,如今又生不出儿子,不能为我李家延续香火,我没有休了你,你就感恩戴德吧!还敢顶嘴!” 孙月芹气坏了,大口大口喘着气,可她下面的伤口也深,每喘一下就疼得抽搐发抖,没一会儿就白了脸,面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你们……你们……无耻!太无耻了!” 陈巧云仍不生气,她捋着头发还笑了起来,继续语重心长说道:“刚生了孩子要好好养着,别这么大的气性。有梁啊,把孩子抱过来,也差不多吃饱了,抱到我屋里去吧,别吵着你媳妇休息。” 她笑容淡淡,脸上也是和蔼笑着,好像真是为了孙月芹着想。 李有梁点了头,恶狠狠上前,要去抢孙月芹怀里的孩子。 “做什么!李有梁!你做什么!” “这是我的孩子!你们凭什么抢我的孩子!” “不许抱!不许抱!这是我的孩子!滚开!滚开!” 孙月芹拼命要护,可怀里的婴孩小小一团,肉肉软软的,连骨头都弱得很,她连抱着都不敢用力,现在又哪里敢真的使劲儿拉扯,没一会儿就被李有梁抢了过去。 “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把孩子还我!还给我!” 孙月芹声嘶力竭大骂,被李有梁抱过去的小女儿也哇哇哭了起来,小银子气坏了,扑上去打李有梁的大腿,嘴里还嚷道: “坏爹!把妹妹还回来!那是银子妹妹!” 大的骂,小的哭,李有梁烦得不得了,抬腿扫开抱住自己的银子,不耐烦看向陈巧云,没好气道:“娘,你要的,你自己抱去,我可不会哄!到时候拉我一身才晦气!” 陈巧云瞪他一眼,还是伸手把孩子抱了过来,末了还骂道:“银子才多大啊,你踢她做啥!要是伤着哪儿了,你掏钱治啊!”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小婴儿的背,还晃着喔喔轻哄。 “哦……好了好了,乖囡不哭哦,不哭哦,是不是娘吵着你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咱这就出去,到奶奶屋里睡觉,奶奶屋里安静。” “诶……这孩子咋回事啊,也吃饱了啊,咱还哭个没完……” 陈巧云嘟囔着,和儿子出了孙月芹的屋子,还顺手上了锁,母子两个仿佛都没有听见身后孙月芹时而怒骂嘶叫时而痛苦哀求的声音,倒是有说有笑出了门。 李有梁还说:“娘,等拿了钱,我想买些……” 话还没说完,紧闭的院门被啪啪拍响,拍门的显然是个急性子,恨不能长一双铁手把院门拍个木窟窿出来。 “谁呀?” 李有梁不耐烦地嘀咕。 “不会又是隔壁秦家的吧?又来?没完没了了!” 陈巧云却皱着眉,说道:“不可能是崔兰芳,她讲礼着呢,敲门才不会这么粗鲁。” “哎,你去开门瞧瞧吧。” 她说完就抱着孩子往屋里走,可才刚走出两步就听到门被摔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李有梁吃痛摔倒的声音。 “诶?” 陈巧云顿住脚,抱着孩子转身,见屋里闯进来四个人。 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妇人和陈巧云差不多的年纪,显然是领头的那个。 但最先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年轻女人,她叉着腰就开始骂: “嘿!你们李家是要上天啊!真以为我们孙家的人都死绝了?由着你们欺负我孙家的闺女?!” 第139章 府城市井39 率先说话的女人是孙月芹的二嫂, 她父亲是杀猪的,从小跟着父亲打下手,后来嫁到孙家, 宰羊割肉也多是她的活儿。 虽是姑娘家, 却练得高壮,力气也大,性子更是粗犷。 身旁两位就是孙月芹的大哥、二哥,站在最前面的孙月芹的娘亲, 孙母。 被关在屋内的孙月芹显然也听到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立刻猜到是隔壁的崔婶子帮了她, 真找人帮她把娘家人找来了。 “娘!” “哥!” “是你们吗?” 她拍着门喊, 声音中还时不时杂着两声幼孩的哭叫, 哭得嗓子都哑了。 孙月芹刚生了孩子,身子弱又悲伤过度,再加上屋外的声音乱糟糟的,显得她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 但孙母还是立刻听到孙月芹的声音,直接越开陈巧云直奔挂着铜锁的房门去了。 “月儿, 月儿, 你在屋里吗?” 这变故来得太快, 陈巧云也是一愣一愣的,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下意识朝着院门外看,见自家院门口挺着一辆骡车, 骡车上坐着一个汉子。 陈巧云认得这汉子, 是隔壁秦家开的那家食肆的账房。 这秦家的真是爱多管闲事! 陈巧云气得咬牙, 但很快回过神笑道:“原来是亲家的,咋突然就过来了?也不提前托人捎个信儿,我让有梁到城门外去接你们啊……诶, 诶诶,做什么呢!抢孩子做啥!” 孙二嫂懒得听她废话,她一眼看到被陈巧云抱在怀里的婴儿,撸着袖子冲过去,一把抱过她怀里的孩子。 陈巧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孩子就被抱走了。 “诶诶!干啥呢!抢孩子了!抢孩子了!” 陈巧云闹了起来,李有梁傻杵在一边也回过神,上前要帮忙,但被孙老大、孙老二一左一右扯住了胳膊。 “上哪儿去!” “我娘想看看外孙女,这都不成啊?你们李家这么霸道啊!” “谁抢孩子了,一家人的事儿能叫抢吗?” 被关在屋内的孙月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一个劲儿拍着房门,一边说道:“娘,小囡呢?我小囡呢?他们要卖了我女儿!你们快把孩子抱回来啊!” “抱着呢!抱着呢!” 孙母气得肝疼,又气又疼,先哄着,又扭头冲着陈巧云嚷:“你们李家的这是啥意思?我女儿给你们李家生儿育女,昨儿刚生,今天你们就把她关起来?还要卖孩子?!” “你们李家也是出了读书人的!说是书香门第,怎么有脸做这样的事儿!” “钥匙呢!钥匙呢!把门开了!把门开了!” 陈巧云还在说,“亲家,可消消气吧,啥卖不卖的,这是我亲孙女儿,我那舍得卖!” “那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一直没孩子,想着抱养一个,是抱养,人家酿酒开酒坊的!日子比我们舒坦,又没儿没女,那是我亲孙女儿我才寻好去处嘞!” “至于月芹……她性子太急了,我只是想着让她在屋里好好休息、好好养着,到底是身子重要不是?我真没亏待她啊!” “你说说,她怀着娃儿的时候,家里天天炖鱼炖肉,有梁都没得吃,全紧着她了!今天又才刚喝了鸡汤,我咋就对她不好了!我把她当亲闺女呢!” “亲家,你可不能平白冤枉我啊!你去左邻右舍问问,谁家不说她嫁进我李家是享福!” 孙母垮着脸,偏头不听,只冷声道:“你别废话了,你把门开了,我只信我月儿的话,让她自己和我说!” 陈巧云没动。 被孙老大、孙老二揪住胳膊的李有梁哪里受过这辱,他自考取了秀才,自觉高人一等,平常在外也是被人捧着的,哪里像今天这样被人反钳着胳膊,仿佛押犯人似的。 “做啥呢!做啥呢!还有没有王法了!跑到我李家来闹事?!” “还生儿育女,真好意思说!她给我李家生了两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了!” “现在又不能生了,我李家断后了!我没休她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孙老二和他媳妇一样,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把李有梁推翻在地,下一刻就扑上去要揍人。 “你这狗东西!蛐蟮翻身,就把自己当条龙了?” 李有梁吓了一跳,没想到孙老二一个冲动就提着拳头要打他。 他抱着脑袋忙不迭喊道:“你做什么!你敢打我!我可是秀才!我有功名在身,你一介白身敢打我!行不行我告到官府让你挨板子!” 孙二嫂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一听这话也急了,她知道自己男人是个暴脾气,真动手只怕不是一拳两脚能停下来的,真把人打出个好歹,她男人怕要吃牢饭了! 孙母显然也想到了,立刻扭头喊道:“老二!别发昏!” 孙老二也气,嚷道:“娘!这混账欺负我妹子,我给我妹子出气,你还劝我!” 孙母瞪他,骂道:“打!打完了你就去吃牢饭,你媳妇、儿子都不管了!” 孙老二一噎,一时间又气又堵。 他娘又瞪他,紧跟着扫了扫紧张看着李有梁的陈巧云。 “死小子,赶紧过来!把这破门给老娘撞开!” 这门不就是关着他妹子的门?一听这话,李老二赶紧走了过去。 李有梁扶着后腰从地上爬起来,笑得一股子坏气看向孙母,阴阴说道:“还是岳母懂礼,我如今有了功名在身,哪里是……” 话还没说完呢,孙母抄起挑箩筐的扁担就冲了过去,往李有梁屁股、大腿上猛敲,一边打一边喊: “秀才是吧!老娘打的就是秀才!说出去,老娘脸上也有面儿!” “我让你满嘴放屁!还秀才呢!” “有种你就去告!丈母娘打女婿,打了也是白打!” “你做小辈的,告岳母,你不孝!我看你上了公堂,大人判我还是判你!” …… 她这一顿可是打痛快,打得李有梁抱头鼠窜,想要反抗又被孙老大拉住,只能生生受着一棒一棒狠狠敲下来。 陈巧云吓坏了,平常两家走亲戚,孙家也守礼得很,也不是今天这说骂就骂、说动手就动手的疯样儿啊! “干啥啊!” “你怎么打人呢!” “别打了!” “别打了!” 陈巧云哪里劝得住一位暴怒的母亲,没有拉开孙母,反而还跟着挨了两棒子。 孙母挥了十几下,抡圆了胳膊猛打,也是累得大汗淋漓,此刻杵着扁担喘气,又扭头看向孙老二。 孙老人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来的柴刀,冲屋里喊道:“小妹,你站远点儿,二哥给你开门。”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的人确实退了一步,这才挥舞着柴刀砍门锁,三两刀下去,那铜锁就掉了,门也开了。 “哥!” 孙月芹哭喊了一声,颤抖着腿往外走,边走边喊:“孩子,我孩子呢?” 孙二嫂听到了,赶忙抱着孩子走过去,说道:“这儿!这儿呢!” 她把孩子递还给孙月芹,又看她还穿着单薄的里衣,这大冷天的,在屋里连厚棉衣都没套。 她赶忙说:“快快快,进屋里去,月芹刚生了孩儿,可不能吹风。” 一家人护着孙月芹、银子进了屋,孙母忙把床上的被子拿起来裹在孙月芹身上,抱着人大哭一场。 “我的月儿,我的月儿啊,受罪了!受大罪了!” “娘这就带你回家!” 陈巧云急了,忙阻拦道:“亲家,你气也出了,泼也撒了,也够了吧!” 她不知道啥时候被扁担砸了脸,一边说话一边捂着面颊,半张脸都红了,额头还破了血口子。 李有梁更惨,哎哟哎哟叫着瘫地上,一会儿捂背一会儿捂腰一会儿捂腿,好像全身上下哪儿都疼。 陈巧云又说:“但月芹是我李家的媳妇,你要带回去只怕不成吧,这世上也没这样的道理啊!” 孙母气得呼吸都重了许多,喘着大气。 孙月芹是孙家唯一一个女孩儿,家中父母、哥哥疼爱,长大后找媒人寻人家。 他们是小县里的人,自然觉得府城里的人家千好万好,李家的儿子又是读书的,以后前途光明,自己闺女进门后说不定能做秀才娘子、举人娘子,那也都是好日子。 哪知道李有梁是个没良心的,陈巧云是个伪善爱装的,孙月芹又不爱对娘家人诉苦,只挑好的说。 在今天以前,孙家还以为自己女儿过的好日子呢。 孙母指着人骂:“我看你是大棒子没挨够!” 陈巧云似乎也被气到了,缓了缓才说道:“成,月芹可以走,银子、榴儿是我李家的孩子,不能让你们带走!” 她想了想,孙月芹生产时大出血,这月子恐怕耗钱,或许真不如让孙家把人带回去,月子坐完了再回来。反正两个小娃在手里,不怕她不回来。 陈巧云悄悄想着。 孙月芹瞪她,咬牙切齿道:“我说了,我女儿不叫榴儿!” 陈巧云叹了一口气,又笑嘻嘻说道:“榴儿这名字多好啊!这时节又正是石榴成熟的时候,石榴多子多福,好寓意呢!” 孙月芹气笑了,问道:“多子多福?你没听着你儿子的话?我不能生,你家绝后了!还做大孙子的美梦呢!” “榴儿……” “你打的什么算盘真以为我不知道?” “银子迎子,榴儿留儿……你想儿子想疯了吧!” 陈巧云被戳破心思,表情僵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说道:“这……这用不着你操心。我儿子能生就行,等他过了乡试,我就给他娶个小的,一样能生啊。” “月芹,这你可怪不着娘,是你自己生不了儿子,不然我也不会给他纳小啊。” 孙月芹怒急笑道:“自己的亲孙女没钱养,要送出去,倒有钱给他纳小?自家什么底子不清楚?哪家姑娘愿意进来做小啊,真当你儿子是个什么香饽饽呢?” 陈巧云是爱子的,她儿子考了秀才,一向是她出门吹嘘的资本。 听孙月芹语气里的不屑,陈巧云再好的伪装也破了功。 “你要反了天啊!怎么?这家真是容不下你了?” 孙月芹不回答,只看向李有梁,冷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说道:“你不是要休妻吗?休吧,休书即刻写来。” 休妻? 孙家的人也愣了,尤其是孙二嫂。 她原以为上门只是给孙月芹撑腰,挫挫李家的威风,好让他们以后不敢欺负孙月芹,没想到竟然要闹到休妻? 孙二嫂自然也有私心,这妹子刚生产完,又带着两个孩子,若是被休回娘家又添了不少负担。 她想得多,孙母、孙老大、孙老二就没想这些了。 只说: “对!休就休!” “当你们这是什么好地儿呢!” “她爹娘还没死呢!回了娘家一样养!” 陈巧云也慌了一瞬,李有梁也愣了,他说的那是气话,想着借此压一压孙月芹,没想过真的休妻啊! 明面上孙月芹瞧着是高嫁,小县嫁到府城,郎君又是读书人,谁不艳羡? 但孙家虽然只是小县人家,可家里开着羊汤铺子,在五溪县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老字号,家底并不薄。 她是贴了丰厚嫁妆进门的。 陈巧云忙说:“这……这是说的什么话!吵吵嘴的事儿,咋就闹到要休妻了!不至于,不至于!月芹为我李家生了两个孩子,没有功劳也……”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孙月芹打断了。 她坐在床上,被孙母抱在怀里,旁边又贴着暖呼呼的银子。 她说道:“那你的孙子就别想了。只要我在李家一天,就别想有女人能再进门。” 孙月芹忍着疼,又呼吸两下才继续说: “娘,我最后再喊您一声。” “您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能在左邻右舍赚下好名声。休了我,李有梁还可以再娶,娶正的,他是秀才要娶正妻也不用等到乡试过后。” “至于乡试……你自个儿问问他,他有本事考吗?” “这回考不过,再等三年?等着等着,您孙子可真没了!” 李有梁毕竟只是秀才,在府城秀才也不算多稀罕,李家底子又薄,凭这个功名就要迎女孩儿进来做小,只怕没人愿意。 所以就连陈巧云自己也说,要等李有梁乡试中举后为他纳小。 她说得很有道理,陈巧云还真思考了起来。 好半天后,她才说道:“你走可以,孩子得留下。” 孙月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又抽手环住银子,寸步不让。 “那不行,孩子要跟我一起走。” 她虽然不愿意说这样的话,但深吸一口气还是说道: “两个女儿养在家里,那不是你眼里的拖油瓶吗?哪家好姑娘愿意进来给人做后娘啊?” 李有梁也不知想到什么,似乎觉得不错,还真扯了扯陈巧云,急匆匆道:“娘,就这样!休了她,孩子我也不要!咱家还没钱养呢!” “休了她再娶!我有看中的人!您肯定也满意!” 亲儿子也在旁边鼓动,陈巧云很快松了口。 休书写下,孙月芹只觉一身轻。 这时候,孙二嫂突然喊道: “嫁妆呢!我妹子进门可陪了二十两的嫁妆,还有银镯子、银簪子、银首饰,也有个十两吧?还有桌啊凳的……家伙式儿可不少!” “你们李家出了读书人,总不能昧下我妹子的嫁妆吧!” 那可都是钱! 月芹和孩子有了这钱,回娘家也能靠自己吃喝,不用娘家贴补,到底轻松些。 这钱一定得要回来! 这笔银子可不小,李家如今日子不好过,可就指着这笔钱撑一撑呢。 陈巧云立刻说:“什么嫁妆!她是被休的,还什么嫁妆!” 孙二嫂又叉腰骂道:“嘿!这大雍的法是你家写的?你说不还就不还?加起来林林总总也有三十多两吧?说昧下就昧下?!” “你个脑子长蛆虫的毒妇人!你也想得忒美了些!这嫁妆要是不还,咱就上象山书院问问去!看是哪个夫子教的法!” 陈巧云还真没怎么骂过人,她装的贤良,也从不曾说这些话,骤然听到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那就不休了!谁也别想走!” 孙二嫂继续:“死老婆子!休书都写了!你说不走就不走,衙门你家开的!” 她吵着,孙母就直接多了,挥手喊道:“老大,进屋找,桌凳可以不要,钱一分不能少。” 孙月芹也说:“银首饰在我妆台的盒子里。李家的钱都在她屋里,在床底下,掀了被子就能看到。上了锁,但木盒子可以砸开。” 听了话,孙老大先找了银首饰,又进屋找钱盒子。 陈巧云和李有梁都急啊,赶忙冲上去拦,可幸好孙家来的人多,光李老大、李老二就把人制住了,孙二嫂紧跟在后面进门,很快找出装钱的盒子,砸开后取了银子。 她也没多拿,只要了二十两。 事情处理完了,孙二嫂抱着孩子,孙母牵着小银子,又对着儿子说:“抱你们妹子出去,裹严实点儿,别吹着风了。” 说完,又对着孙月芹道:“娘,带你回家!” “咱租了车,带棚的,严实得很,肯定不让你和娃冻着!” 孙月芹忍了忍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垂了两颗。 一群人出了门,只留陈巧云和李有梁在后面又哭又喊。 ----------------------- 作者有话说:想把事情解决完,所以写多了,更新又迟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40章 府城市井40 孙月芹没有立刻离开府城, 她出了李家院门后先去敲了隔壁秦家的门。 已经是晚上了,柳谷雨、秦容时、秦般般几人都回了家,也已经吃过饭, 此刻都在堂屋歇着闲聊。 隔壁李家闹的动静太大了, 骂声大、打声大,他们住得近,听得也清楚。 崔兰芳去开了门,见是孙月芹抱着孩子立在冷风中, 脸儿吹得白惨惨,怀里的娃也嘤嘤哭着。 她暗叹了一声可怜, 点着头热情笑道:“都进来说话吧, 刚生了孩子可不能冻着, 都进来吧。” 孙月芹进了屋,其余孙家人是第一次来这儿,都有些拘谨。 但孙母知道,今天去五溪县捎信儿的就是这家人。 她涕泗横流,激动地拉住崔兰芳, 感激不尽:“今儿真是多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找人去县里报信, 我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可怜我月儿, 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可怜天下父母心, 崔兰芳也是做娘亲的,对此感同身受, 也叹着气说道:“顺手帮一把而已, 我也是有女儿的人, 哎……” “都别站在风里了,快进来说话吧。” 一群人进了堂屋,搬凳搬椅坐下。 孙月芹把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最后又是好一通感激。 柳谷雨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这是准备带着孩子回五溪县?回去如何生活?” 孙月芹拍了拍孩子的襁褓,小娃已经睡着了,这两天家里吵吵闹闹,她也睡得很不安稳,除了喂奶的时候,陈巧云都不让她见孩子,只能听着小囡时时啼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大人也松了一口气。 孙月芹说道:“我有嫁妆,还能撑些日子,等我身体养好了些,也做糖油果子在县里卖。” “在李家这几年,旁的没得到,倒是学会了他家糖油果子的手艺。这东西在府城没那么好卖了,但在县里却是好东西,勤快些,养活我们娘仨不是问题。” 她说得轻松,但最大的银子也才两岁,怀里那个更是刚刚出生,孙月芹拉扯两个这么小的娃娃,又要顾着赚钱养孩子,定然有很长一段苦日子要捱。 说起来……银子才将将两岁,孙月芹就生了二胎。 想来李家急着要孙子,这前头孩子刚满一岁,也不管孙月芹的身子养好没有,就急吼吼又让她怀了孕。 孙母也说道:“家里孙儿都大了,又有爹娘照看,也用不着我这老家伙了。等我月儿归了家,俩娃我能帮着照顾,她也轻松些!” 孙二嫂悄悄打量一眼,倒没说什么。 她晓得二老疼这个小女儿,他们愿意贴补,愿意花时间、花功夫,那也是二老的事儿,只要不损着她就行。 她女儿七岁,儿子四岁了,想着送丫头去绣坊学刺绣,再攒两年银子送儿子去县里的私塾读书,这哪样不花钱? 人都是自私的,她觉得自己这嫂子、舅娘做到这份上已经算仁义了。 也是她这小姑子命苦,哎。 孙二嫂还说道:“糖油果子好!月芹可以留一半在咱家铺子卖,咱家羊汤馆子生意好,应该能卖出去不少!再剩些挑出去摆摊叫卖,一个月下来应该也能赚不少。” “你前头那婆婆的性子刁钻,但做的糖油果子是真不错!在府城不新鲜,但回了咱县里肯定好卖的!” 孙母也点着头说:“你二嫂说得对!等你养好身子,咱就试试!” 孙月芹也仿佛有了希望,看看娘亲又看看哥哥嫂嫂,觉得还是自家人好。 看他们家里人说完话,崔兰芳才道:“那你们是现在就要赶着回五溪县了?那就赶紧走呀,再晚些夜更深,更冷了。” 可不是她撵客,也实在是为了孙月芹着想。 孙月芹却说道:“我过来除了要谢婶子帮我,还有件事儿想请秦秀才帮忙。” 秦容时坐在后面,原本觉得这事儿和自己的关系不大,听得也不认真,没想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儿。 他抬起眼皮看过去,轻声询问:“何事?” 孙月芹道:“我只认得秦秀才一个读书人,想请您为我两个女儿重新取个好名字。” “银子这名儿不好吗?孩子也听惯了吧。” 柳谷雨立刻问,问完又说: “嗯……该叫金子!这个更好!” “不过也确实能取个好寓意的大名,银子当小名儿就成。” 他是个满心钻到钱眼子里的人,脑子里不是金就是银,给狗取名都叫“发财”,是真觉得银子这小名儿不错。 孙月芹却苦笑着说道:“取的不是这意思。” “李家的想要个孙子,取的是‘迎子’的意思。” 柳谷雨:“……啊?” 柳谷雨呆住,抬手挠头,觉得万分尴尬。 还嘀咕道:“钱都敢侮辱,那可是银子啊!” 秦容时笑着瞥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随后,他站起身朝着孙月芹走过去。 她怀里抱着小囡,大女儿被她二哥抱着,两个孩子都累了,都睡着了。 他挨个看了两眼,思索片刻就说道:“‘岸芷汀兰,郁郁青青①’,既是姐妹,就取自一句吧。一个叫郁芷,一个叫青兰。” “汀兰皆是美物,正适合女孩儿,郁郁青青也是春日生机,愿她们姐妹两个过此冬季后都是春和景明。” 秦容时面冷却心细,还担心词句拗口孙月芹会忘记,特意回屋写了出来,把纸对折两下后交到她手里。 “郁芷、青兰……好好好,好名字,好名字……” 孙月芹没怎么读过书,但听秦容时的话就觉得好听,读起来也舒服,她抱着孩子连连道谢。 道了谢,孙家人终于离开,这一走,只怕孙月芹再也不会回府城了。 此事告一段落,秦家人也渐渐转移了各自的重心,该赚钱的赚钱,该读书的读书,该学医的学医。 说起来,倒有一件事情怪得很,按说孙家人是柳谷雨喊了张耘请来的,这事儿到底和秦家脱不开关系,就算李家人不恼怒,也很难做到一如往昔吧? 但陈巧云很快收拾好心情,过了几天又敲响了崔兰芳的门,亲亲热热地喊人一起买菜。 这把崔兰芳都弄得愣住了,见崔兰芳发呆,陈巧云还宽宏大度笑道:“这事儿怪不得你,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你是个仁善人,谁都愿意帮一把,这实在怪不得你。” 崔兰芳觉得古怪。 谁都喜欢和善人,可和善到这份上就假了。 再看陈巧云的笑容,仿佛看到一尊木塑的菩萨像,面上宽容慈悲,可内里早被蠹虫蛀空了,这些恶心的毒虫都张着丑陋的口器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崔兰芳还记得孙月芹生产那日和自己说的话,她说陈巧云是佛口蛇心…… 崔兰芳心有提防,不愿意再和陈巧云深交,奈何这人是个厚脸皮,今日婉言拒绝了,第二天又笑着找上来。 十月下旬,府城的天气越来越冷,衣裳也越穿越厚。 柳谷雨和秦容时一起回家,进门就看到崔兰芳脸色难看,再往前还有陈巧云大步离开的背影。 “娘,怎么了?” 柳谷雨问道。 崔兰芳气冲冲道:“我今天和她算是彻底闹翻了!真是人不可貌相,第一回见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多好心、多热情的人!还说担心我们没吃饭,特意拿了果子给我们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容时也问:“娘,到底怎么了?” 崔兰芳看一眼柳谷雨,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道:“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说起月芹了,气得我和她吵了起来……哎,不说她了!” “谷雨,我买了冬笋,炒腊肉正好!这菜你炒得比我好吃,你去做吧,笋片、腊肉、葱姜我都备好了!” 柳谷雨没觉出不对劲,乐呵呵进了灶房,还摆手喊道:“二郎,快来帮我烧火。” 他进了灶屋,秦容时却没有立刻跟进去,他蹙眉垂首看着崔兰芳,继续问:“娘,到底发生什么了?”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道:“瞒不过你!” 说完,她又悄悄回头看了灶屋的方向一眼,又才继续说道: “陈巧云刚刚是来说亲的!” 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说话,似乎是担心被柳谷雨听见。 “给她儿子和谷雨说亲的。她说你大哥走了好几年了,总不能把谷雨一直绑在咱家,他还年轻,还能寻个好人家!” “又说她儿子是秀才,以后还能考举人,不嫌弃谷雨嫁过人……如今两家关系好,要是亲上加亲就更好了!” “给我气的!我一听就把她赶出去了!还让她以后不准上我们家门来!” 崔兰芳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是气狠了。 秦容时忙扶着崔兰芳坐在竹椅上,又蹲到她脚边安慰:“娘,您别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崔兰芳深吸一口气,后又长长叹了出来。 “是不该生气,李家的是个什么人?配你柳哥一根脚拇指都不够!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只是她那话到底说到我心坎上了,谷雨是个好孩子,什么人都配得上,娘有时候也钻了牛角尖,想着是不是咱秦家束着他了。” 秦容时也看了灶屋一眼,还隐隐能看到柳谷雨在屋里忙前忙后的身影。 他忽然笑道:“娘,您和他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他吗?他哪里是会被束缚的人?他呆在我们家,是他愿意的,他喊您娘,也是他真心的。” “他要是……” 秦容时顿了顿,缄默片刻才沉声道: “他要是想寻良人,儿子也能找人配他。” 崔兰芳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后连连拍秦容时的手,急急忙忙说:“是是是,要是真有这一天,你可得好好替他把关!你眼光比娘好,看人准,可不能寻着李有梁那样狼心狗肺的负心汉!” 正说着,灶屋里传来柳谷雨的声音。 “秦容时!快进来给我烧火呀!” 他扒拉着灶房的木门,整个人趴上去,跟着咿呀咿呀晃动的木门一起晃,脑袋也跟着一起摆。 秦容时看了过去,一见就忍不住发笑,对着柳谷雨说话时连声音都不自觉温柔起来。 “好,我马上就来。”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第141章 府城市井41 秦家好吃好喝一顿, 隔壁李家可就没那么顺心了。 “娘?怎么样?怎么样?秦家答应了吗?” 见陈巧云回来,李有梁激动地迎了出去,兴奋问道。 陈巧云刚在崔兰芳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此时心情正不好, 偏李有梁要来触霉头。 “答应什么答应!她把我撵出来了!” 陈巧云嚷道:“你看上什么人不好,偏看上一个死了男人的哥儿?那柳谷雨有什么好的?不就是脸蛋儿俊了些!” 竟然被撵出来了?! 李有梁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上次和柳谷雨闹了些不愉快,还被秦容时逮个正着, 但李有梁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当时已有妻女,可现在孙月芹那个妒妇已经被他休了, 柳谷雨就没有理由不同意啊? 自己好歹是秀才, 娶他一个丧夫的寡哥儿,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有梁想得美,他娘想得更美。 陈巧云说道:“一个寡夫郎有什么好的!你喜欢俊的,我看秦家那丫头也俊啊,年纪也轻,最主要还是清白姑娘啊!” 李有梁却说:“娶过女人了, 我就想试试哥儿, 这也不行啊!” “娘, 你不是都答应了吗?你也说柳哥儿有赚钱的本事啊, 把他娶进门家里吃喝都不愁了!日后有了钱,还能买个小丫头伺候你呢!” 陈巧云撇撇嘴:“那不是崔兰芳不乐意吗?” 李有梁:“那儿夫郎都不愿意, 亲闺女还能愿意啊。” 陈巧云:“我就是说说, 想想还不成了?她哥哥也是读书的, 你不是说秦家二郎读书厉害?还是什么……什么案首?” 李有梁:“是,厉害。娶了他妹妹,等他考了举人、进士, 再压你儿子一头,娘你就高兴了!” 陈巧云吃了一瘪,嗫嚅着嘴唇说道:“……我就是瞧她挺好,生得标致,又年轻,这年轻好生养啊。” 母子两个拌起嘴,两人还真想上了,没影的事儿还说得像模像样。 李大才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在李厝村又养了几箱蜂子,天气太冷得经常看着,所以他都在李厝村住了快半个月了。 “你们说啥呢?饿了,家里有饭没?” 李大才进了家门,开口就问。 问完才发现不太对劲,左右看了一圈,奇怪道:“银子呢?” 陈巧云看到他还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人。 李有梁也难得有些心虚,他爹到底才是家里当家做主的人,可他爹不在,他就把他媳妇休了,两个娃也赶了出去。 “我、我把孙月芹休了!孩子也跟她回娘家了!” 李大才:“啥?” 出门半个月,回家发现儿媳、孙女都没了! 这也没人通知他啊! * 之后又消停了一段时间,李有梁倒是好几次想找机会和柳谷雨搭讪,但秦容时跟得紧,他每次寻过去的时候总能看到秦容时阴着目光冷冷盯着自己,怪渗人的。 临近冬至,铺子里来了一个熟人。 是陈三喜。 他是下午来的,食肆里没什么客人,柳谷雨也出了厨房躲懒,看到陈三喜后亲自迎了出去。 “三喜?是来买吃食的?” 陈三喜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追求,只点着头说道:“我师娘和小师妹爱吃,我来买些带过去……嗯,哪样好吃些?” “这个柿柿如意、竹叶千层是新出的,买的客人挺多,你尝尝看吧。” 这些糕点并不便宜,寻常客人来买是不让尝的,但陈三喜也不是外人,柳谷雨动作自然地拿了两样给他。 陈三喜只觉得味道好,也不问价格,点头就说:“就这个吧,每样给我装一盒。” 别看柳谷雨这铺子装潢简单,但卖的东西并不便宜,平常招待的也多是府城的富户。 陈三喜穿得简单,一身黑灰衣裤,或许是经常锻炼摔打,衣裳上的补丁不少,袖口也磨出毛边,瞧着可不像会花钱买这些东西的人。 但柳谷雨报了价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松掏了钱。 临走前,柳谷雨还喊道:“三喜,你今年过年回去不?” 陈三喜皱皱眉,想了想才说道:“我过几天要走镖,离得很远,年前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他出来三年,头一年回村祭拜了老猎户。 之后两年都忙着,根本没空回上河村。 柳谷雨想了想又说:“啥时候走啊?过两天是冬至,你要是还在府城,就上门来吃饺子!你一个人过也是过,还不如和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崔兰芳最近因着孙月芹和陈巧云是事情有些难过,她以为自己来了府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说说话的妇人,哪知道是一只毒蝎子。 柳谷雨想着就趁冬至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把陈三喜也喊来,崔兰芳见着村里的人,说不定会高兴。 陈三喜算了算日子,点头答应道:“好,我到时候一定去。” 转眼到了冬至,冬至吃饺子、吃羊肉,柳谷雨干脆二合一,来了个羊肉饺子。 羊肉、大葱剁碎,再磕一个鸡蛋进去搅拌,葱姜水少量多次地倒入,大力搅拌,最后再加上盐巴、酱油等作料,一大盆饺子馅就拌好了。 搅拌是个力气活,得把葱姜水搅拌进肉里,要不停不停地搅拌,这样肉馅才鲜嫩。 柳谷雨转了两圈就开始喊累,又使唤揉面的秦容时来搅拌。 秦容时依言过来,一手端着肉馅盆,一手握着筷子,朝一个方向大力拌着。 柳谷雨换到秦容时的位置,开始揉面。 嗯,揉了两圈,觉得这活儿也累。 秦容时瞧见了,抿着笑意说道:“放着吧,我这边弄好了再来揉。” 柳谷雨捶了捶胳膊,嘟囔道:“我那是剁馅剁累了。” 秦容时点头:“是,你说的都是。” 柳谷雨撇嘴,又捶了两下,歇了一会儿后还是把面团揉了,再拿纱布盖住,等它醒上一会儿。 屋里还飘着羊汤的味道,是柳谷雨买了羊骨炖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锅里汤汁翻滚,咕噜咕噜沸出鱼眼一般的白色气泡,满屋都是温暖和香气。 馅料调好,面也发好了,正准备包饺子的时候陈三喜到了。 崔兰芳正在擀面呢,听到敲门的声音就朝外看,院门没关,偏头就看到陈三喜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来财冲着他转圈摇尾,叫得欢着。 “三喜来了?快进来,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打算包饺子,包好就可以下锅了!” 崔兰芳在屋里喊道,一边喊一边朝外走,又看陈三喜手里提着东西。 “你这孩子,又提了东西来!越长大,越客气了!快进来坐吧!” 秦般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往陈三喜手里塞了一条灰布围裳,歪着头笑盈盈说道:“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包饺子!包多少吃多少,包少了可没得吃!” 崔兰芳一眼瞪了过去,笑着训道:“你这丫头!人家是客人,咋让人家自己上手呢!” 陈三喜却难得笑了两声,先把提来的礼递给崔兰芳,又把围裳往腰上系,最后还说道:“婶子,您别说般般了。她说得对,哪有上门等吃的道理,是该自己动手。” 不得了,这话竟然是从前那个闷葫芦、冰块脸嘴里说出来的。 柳谷雨听得新鲜,把陈三喜看了又看。 秦容时却直接皱了眉,停下包饺子的动作,凝目望向说话的陈三喜,再看了看还仰着脸儿傻笑的妹妹,然后再次看向陈三喜,目光似一把锐利的刀刃要把人射穿。 但射一半就被人暗戳戳捅了后背,扭头就看到柳谷雨朝自己挤眉弄眼。 “秦二郎,人家陈三喜如今都会说好话了,你啥时候也练练嘴皮子啊?” 秦容时神色颇有些无奈,反问他:“我说的话不好听吗?” 柳谷雨歪头,认真想了想才说道:“你声音好听。” “谢谢。” 秦容时真诚道谢,然后说道:“还有不要用沾满面粉的手戳我。” 柳谷雨:“???” 秦容时转了过去,柳谷雨仍悄悄伸手在他衣裳上轻轻戳了两下,还嘀嘀咕咕说:“就戳,就戳。” 秦容时自然听到了,又无奈回头瞧他一眼。 “别看了!快包!” 柳谷雨继续戳,又盯着秦容时包出来的饺子说道,“包得不错,很有长进,这几个大的留给我吃。” 秦容时:“好。” 陈三喜已经系上围裳,秦般般另寻了一根擀面杖给他擀面皮,薄薄圆圆一张递过去。 陈三喜是个粗人,从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过得糙,做饭也是能吃就行,不挑味道,更不会包饺子,一个个饺子包得奇形怪状,肉都漏出去了。 “哎呀!不对!我教你!” “要这样,再这样,对……诶诶,力气不要太大了。” “……哦,又破了。” 秦般般最近一段时间和陈三喜又熟络了起来,陈三喜不常去柳谷雨的食肆,却经常去回春医馆。 他是镖师,平常练武有个跌打损伤很正常,经常去拿药,没多久就把留在医馆的碎银子用光了。 关系熟了,说话也自在许多,秦般般看他包饺子的样子,急啊,就差直接手把手教了,秦容时在一旁看着,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般般,你过来,我教他。” 秦般般闻声偏头看,眉头皱得比秦容时更紧。 “哥,不是我说啊……你包的也没好看到哪儿去,也就我柳哥夸你。” 秦容时:“……” 柳谷雨:“……”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和谐,崔兰芳也寻不到位置挤进去,只在一旁坐着看,光看着就满脸笑意,心情都好了许多。 第142章 府城市井42 秦、李两家彻底闹掰了, 陈巧云也不再假装宽宏大度上门找崔兰芳拉家常,两人从此面对面碰见也不会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小寒将至, 天上下起了柔软如鹅绒的小雪, 眼前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小巷左右屋舍的青瓦上也覆了一层浅浅薄薄的雪,被晴光一照就化去大半。 果子巷内,陈巧云靠在一堵墙上,脚边放着两个箩筐, 瞧起来是出门卖糖油果子正回来。 她左右站着好几个人,也都是住在果子巷里的人家。 “你们说说……我对人家够好了吧?想当初她刚搬来的时候, 我还给她家送了吃食!” “结果呢?人家一点儿不记我的情啊……你们都知道吧?我儿媳妇走了, 就是她家撺掇的!” “都说宁拆十座庙, 不毁一桩婚呢!咋这样嘛!” 陈巧云满脸愁容,说得唉声叹气。 她在果子巷的人缘不错,不少人听她发牢骚。 但还是有人觉得奇怪,嘟囔问道: “不能够吧?不是说她儿子是院案首?考得可是第一!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大人应该也坏不到哪儿去?” 也有人反驳:“这好坏和脑子没关系, 聪明人做坏事那才真是防不胜防呢!” “可我听说你儿媳妇是早产啊?还有人看见, 她是和你儿子吵架, 你儿子推了她一把, 这才早产的……” 又有人说: “哎哟,我听接生的婆子说是大出血诶, 人险些就没救回来……这生死大事, 她心里有怨也正常吧?这也怪不得人秦家啊?” 最后再有人说:“诶!我可好几次看到秦家的给你送东西, 哎哟,那糕点、吃食比你的送的几个糖油果子贵多了!” “嘿嘿,说起这个……我听说你最近几天出门卖果子, 卖得都不错!听说还做了新鲜物卖!你和我们说说,是不是秦家的教你的?她家食肆生意好!你之前和她关系好,她肯定乐意教你吧!” 果子巷里的人家大半都卖糖油果子,连果子巷这名儿也是这样来的,站在这儿的也有好几个家里是做糖油果子的。 谁家吵嘴、谁家休妻,也只是听听热闹,到底事不关己,可一听谁家的糖油果子赚了钱,可就个个都来了精神! “真有这事儿啊?” “巧云,你说说啊!” “是啊,你今天卖了多少?真卖完了?” …… 陈巧云一噎,立刻扯了扯蒙在箩筐上的灰白纱布,似乎底下藏了什么好东西,怕被人发现。 她也不说人坏话了,挑着两个箩筐就要走。 就是这时候,巷子外头走进来两个人。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陈婶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进来的是方流银和秦般般,师徒两个从医馆回来,没想到刚进巷子就听到有人在说自家坏话。 现在的秦般般可不是以前那个多说两句就害羞脸红的秦般般了,她立刻大步走前去,直接说道: “各位婶子也听我说几句话,真不怪我娘多管闲事,是月芹姐姐求到我娘头上,孩子还没生呢,先求她想法子给娘家人报信儿!” “我娘心善,又看月芹姐有苦有求实在可怜,这才找了人去五溪县报信。” “有几位婶子家里也有女儿、有哥儿,你们说说,这要是自家孩子临鬼门关还哭着想见亲娘……那不得心疼死啊!” “至于闹休妻……那是他们李家伤了月芹姐的心,她宁愿被休也不要再待在李家了!” “几位婶子可能还不知道吧?“” “陈婶子一心盼着抱孙子,嫌新生的孙女儿累赘,要把她卖出去换银子!就是这事儿,才惹了月芹姐伤心难过!” “自己拼了命生下来的亲闺女,还没抱几回呢,就要被婆婆卖出去!婶子们说说,哪个当娘的忍得?” “事儿是她自己做的,可不是我娘逼的,咋就能怪在我娘亲头上呢?哎哟,要说也是亲生的孙女儿呢,咋就狠得下心呢?!” “那娃日也哭啊,夜也哭,嗓子都嚎哑了,都说陈婶子仁善、好心,可这亲孙女儿也不见她心疼啊!” 平常看这丫头规规矩矩,说话也和和气气,瞧着是个柔软乖顺的,哪知道开口就折自己的面子! 陈巧云气得眼前一黑,指着秦般般说道:“你!你这丫头!你好厉害的嘴,黑的也被你说成白的了!我、我啥时候要卖孙女儿了!” 秦般般小小翻了个白眼,并没有理会她,只朝着几个妇人说道:“我就知道陈婶子肯定不认,说不定还要哭着说我冤枉她呢!几位婶子不信也没关系,就当个趣事儿,茶前饭后闲说嘛。” 正要挤眼泪的陈巧云:“……” 她急得顾不上假哭了,连忙又说:“你!这都是没有的事儿!还闲说什么!” 几个妇人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是真交头接耳说了起来。 要说她们和陈巧云关系有多好?那也不见得,真说起来,都是卖糖油果子的,还是竞争对手呢。 平常没事的时候,个个都和睦,见了面也是有说有笑的。 真有了什么事儿,那看笑话的也不少。 这不,她们当着陈巧云的面儿就说上了。 “我看这丫头说的八成是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我前几天在家,那娃儿是天天哭!哎哟,吵得夜里都睡不着嘞!” “巧云确实想要孙子啊!前几个月还找我要过生儿子的土方呢!” “诶……真是!还找我打听哪家道观求子灵验呢!” “她家前段时间吵得可大声了!儿媳妇娘家人上门,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把她儿子揍了一顿!显然是给自家闺女出气呢!” …… 秦般般听高兴了,挽着方流银扭头离开,陈巧云也觉得丢脸,挑着两箩筐也赶忙走了。 方流银脸上带笑,轻轻戳了戳秦般般的脑袋,笑道:“你这丫头,从前也不知道你还长了这样一张巧嘴!” 她方才还担心呢,怕般般年纪小,对上陈巧云说不过她。 哪知道这丫头这么厉害! 秦般般笑着晃脑袋,对着方流银眨眼睛。 “老师,我上回端给你的羊肉饺子好吃吗?” “我娘说了,今天要蒸肉包子!是冬笋香菌肉馅的,特别好吃!我待会儿也给你送些过去!” 方流银笑着点头,依道:“好好好,你快回去吧。把我今天教你的几个穴位记熟了,明儿我要考的,要是答不上来,这肉包子素包子都别吃了!” 秦般般点头,然后转身跑进自家院子,方流银看着她进去才回了家。 经此一事,果子巷里的闲言碎语更多了,真真假假她们也不管,真如秦般般所说,只是“当个趣事儿,茶前饭后闲说”。 * 小雪,雪光和日光交融掩映,粉英琼屑乱茸茸。 天气冷了,食肆的客人没有往常多,到了下午更是清闲。 现在,室内只有一个客人,是一位穿锦衣的女子,桌子上摆着一盘最近刚上的新品甜点,配一碗热气腾腾的仙草冻糖水,吃得满心满足。 她吃够了,拿起一个藕荷色荷包到帐柜处结账。 张耘闲得无事把这个月的帐又翻了一遍,看客人过来还笑着说:“客人,外头的雪又下大了些,您要是不急可以在我们店里坐坐的,等雪停了再走。” 他注意到这位女客没有带伞,冒雪出去恐怕要湿了这身刺绣精致的漂亮衣裙。 客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荷包放在柜面上。 张耘愣了,都不用他上手,只看鼓鼓囊囊的荷包也知道里头装了不少银子。 “客人,您这是?” 女子轻轻笑道:“前不久,我手下的人惊扰了贵东家,这是赔礼。我也有些生意想要找贵东家谈谈,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张耘很快反应过来,又见女子一身锦衣都出自绣春楼,立刻明白了。 他问道:“您是熙春楼的常老板?” 张耘在府城混了多年,自然也知道熙春楼、绣春楼背后都是一个老板,而这位老板还是女儿身。 常家是府城排得上名的商户,手下产业不少,其中最大最出名的就是熙春楼和绣春楼。听说常老板是常家唯一一个孩子,她父亲还在时总担心家里的产业无人接手,曾想为她招婿。 但常家女儿说,靠男人不如靠自己,不愿意招婿。 她也不是只会说大话,在她父亲去后,她一个人接手了常家产业,倒也做得风生水起。酒楼一行竞争大,熙春楼近两年虽有些走下坡,但绣春楼一直是府城生意最好的衣裳头面铺子。 她也一直没有成亲,但接了一个远房丧亲的孩子到名下培养,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眼前的女人对着张耘点头。 张耘笑得更热情了,连忙说道:“您请坐,我立刻去请我们东家,您稍等片刻!” 他快步进了厨房,把事情简洁扼要告诉给柳谷雨。 柳谷雨在厨房躲闲,正躺在竹椅上打瞌睡,身上的围裳都没脱下来。听到张耘的话,他一边起身一边解开围裳,洗了手就飞快走出去。 两位东家很快见了面,相互道了名姓。 “我是熙春楼的东家,常峨。” 嫦娥? 听到这个名字,柳谷雨还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真取这样的名字。 常峨似乎想到了,立刻笑着说道:“是‘崔嵬嵯峨’的峨。” 柳谷雨更是惊讶了,少见父母给女孩儿取这样的名字,看来她的父亲确实对她寄予了厚望。 柳谷雨请她坐下,又让陶玉上了一些吃食,最后才问道:“听说常老板是来找我谈生意的?不知想谈些什么?” “我想买柳老板的方子。” 常峨如此说了一句,她似乎是担心柳谷雨会误会,说完之后又赶紧道: “我不是来抢柳老板的生意。我方才尝过您的手艺,味道确实不错,做法也新颖,不是家学,就是柳老板对吃食一道深有研究。” “但恕我直言,柳老板的铺子小,价格定的虽然不低,可如此类加了牛乳、水果、精糖的吃食,原料就花费不少,以铺子里的定价,柳老板其实赚的也并不多。再贵些的食材,恐怕也供应不起了。” “我熙春楼招待的都是往来贵客、官员,说起来和柳老板的食肆没有太大冲突。我想着,若您有更好更精贵、却在这小食肆不好做的方子,不如卖给我?” 常峨说话绕来绕去,但柳谷雨还是听懂了。 她这是想要熙春楼做高端客户的生意,而自己的小食肆做低中端客户的生意,两者互不相犯,又能赚钱。 这注意倒确实不错。 来食肆吃东西的有钱人不少,但江宁府富庶,这些人放在府城来看也算不得什么,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并不愿意踏足他这样的小地方。 柳谷雨想了想,又说道:“常老板果然是做生意的料子,我觉得挺好啊……不过我想的是能不能与您签个分成的契书?” “我把方子给您,以后这几样吃食在熙春楼卖出的钱,都分我三成。” 常峨顿了顿,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道:这柳老板还夸自己是做生意的料子,可他也不遑多让嘛。 她原本准备了几百两的银票买方子,结果柳谷雨却提了分成。 只分三成,如果是柳家食肆这样的小铺子,这卖方子的钱要好久才能赚回来。但熙春楼定价就高出许多了,客人都不吝啬,只要这东西味道好、好卖,那几百两银子很快就能赚到。 除此外,还能搭上熙春楼的线。 熙春楼虽然不如往年,但底蕴犹存,在府城仍然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本不是柳家食肆这样的小铺子可以搭上关系的。 常峨想了想,还是说道:“二成。” 柳谷雨:“成交。” 他答得很爽快,险些让常峨以为这才是他预估的价格。 事情还是定下了,但没有立刻签契书,常峨说要先尝过按着方子做出来的食物。 两人约好了时间,由常峨这边准备食材,柳谷雨亲自到熙春楼去做,她和熙春楼的几个掌厨用过再签契。 常峨走后,食肆又安静下来了,柳谷雨都没再回厨房,而是和陶玉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柳谷雨想着要不要提前关门回家的时候,门外进来三个汉子。 他们进来后张口就要了两盒雪皮乳酪,柳谷雨没有深思,给他们仔细装了两盒。 “一盒六十文,一共一百二十文。” 柳谷雨刚说完,其中一个汉子就大惊吼道: “什么?一百二十文?外面卖的才五文一个,你这儿就卖一百二十文?!难不成是欺我们是生客,故意坑我们?!” 第143章 府城市井43 刚刚还好好的, 说吵就吵了起来,饶是柳谷雨也愣了一下。 这三个汉子都长得人高马大,说话也冲动, 瞧着真有些不好惹。 柳谷雨一开始还试图讲道理, 揉着眉心说道:“几位客人,这东西用的牛乳、新鲜水果,外皮用的是最好的糯米,这绿茶味用的也是嫩茶叶子。一盒里每个味道都……” 说是雪皮乳酪, 但柳谷雨是按着现代的雪媚娘做的,抹茶味、芋泥味、咸蛋黄肉松味、应季的水果味……一盒四个, 每个都有拳头大小, 用料精细实在, 点心也精致漂亮。 话还没说完呢,站在最前面的汉子就冲了前来,伸手就推在柳谷雨的肩膀上。 “啥好不好,贵不贵的,我们又不懂这些, 谁知道你是不是唬我们的!外面才五文一个!也是卖的雪皮乳酪!” 这汉子高大, 动手也没轻没重的, 推得柳谷雨朝后踉跄了好几步。 张耘赶忙把人挡在后面, 陶玉又扶住柳谷雨,急道:“你咋推人嘞!嫌贵就不买嘛, 又没强卖给你!” 汉子却不依, 嘟嘟囔囔说:“谁说不买了!我要买!别人都卖的五文, 八个也不过四十文,我给你五十文算多的了!” 说完,他把钱往桌子上一拍, 提起仔细打包好的雪皮乳酪就要走! 卖价一百二十文,可这才给了五十文就想提着东西走,这哪成啊! 张耘都顾不上眼前站着三个比他更高更壮的汉子,直接就冲了前去,要去抢汉子手里提着的油纸盒子。 “不成!不能走!你钱没给够呢!” 陶玉看自己丈夫冲了出去,也急得说道: “你们是哪儿来的混皮子!胆子这么大来这儿闹事?啥外面卖的?我们家的东西在全府城也是独一份的,就算外面有卖,那也是别人仿的!那假货的价格定多少,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似乎觉得不对劲,几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 “大哥,我看他们说得挺真的诶。” “别不是那婆子骗人的吧?” “不可能!那婆子都说了和这家一模一样,就是这家铺子的老板教她的!肯定是他骗咱!” …… 三人正说着,张耘就想趁机把汉子提在手里的盒子抢过来,哪知道那汉子反应也快,还以为张耘是要来抢他手里的钱袋子,一个激动又伸手推了出去。 这一把使了大力气,直接就把张耘推得翻了出去,一连撞倒了两张桌椅。 堂内竹桌竹椅倒了一堆,门口的摊架子也翻了,摆在上面的点心、糖果、酥饼撒了一地。 张耘朝后仰了下去,还撞到陶玉和柳谷雨,连累着两人也跟着朝后倒,幸亏后面就是账柜,有柜子挡了一下才不至于全躺地上。 但柳谷雨的右脚崴了,脚踝处立刻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张耘摔得更重,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后腰磕在桌角,但小竹桌也撑不住他的重量,直接就把一张竹桌压塌了,桌面、桌腿儿摔得四分五裂。 三个汉子一看惹了事儿,立刻就要走,可扭头就发现外面围了不少人,全都是瞅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都有,也有和他们一样高壮的汉子,乌泱泱围着,把路都堵住了。 柳谷雨脚尖往地上挨了挨,略微使了使力,刚压下的痛意立刻再次袭来。但他还是强忍了忍,飞快从账柜的钱匣里抽出两串铜钱,紧接着朝外走了去。 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吃霸王餐不成砸了铺子,更甚至还伤了铺子里人,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柳谷雨走出去,晃着手里的铜钱喊道:“这是进我家铺子吃霸王餐的!各位街坊,谁身手好些能帮我把人绑了,这钱就给你们分了!” 两串铜钱,瞧着该有两百文,就是五个人上去,一人也能分到四十个铜板啊!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路人都来了兴趣,好几个个高体壮的男人都走出人群,撩着袖子就朝三个汉子去了。 这三个汉子是附近的小混混,没个正当职业,平日里游手好闲,常去那种女子、哥儿、老人开的小摊、小馆子吃霸王餐,就是看准了人家好欺负。 这招百试百灵,普通百姓又不敢报官,都想着花钱消灾,哪知道今天在这儿碰了钉子! 人群里立刻出来五个高大的男人,把他们围住,没一会儿就全都制住了。 还有人想要进来帮忙,这五个男人还担心钱不够分,连连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都抓住了!” 柳谷雨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走了出去,盯着被压在地上的三个混混看。 “是谁让你们来的?” 他还以为是哪家酒楼故意找了人来找茬呢! 那混混被摁在地上,仰着脖子看柳谷雨,发问道:“啥啊?我们、我们就是来吃东西的!你们不卖就不卖,凭啥抓咱?!” “本来外面就有人在卖雪皮乳酪!说的就是和你们食肆的东西一模一样!那既然是一样的,你们凭啥卖这么贵!” 他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柳谷雨装给他们的雪皮软酪,他们也不是没看到,瞧着就不是五文能买到的东西。这几个混子就是装傻,又看食肆老板是个年轻小哥儿,觉得能借这个机会讨着便宜。 柳谷雨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瞧着一副蠢样儿,看着真不想被人派来找事儿的。 人群里也有人认出他们的,纷纷议论着说道: “我认得他们,就是住在西街的几个混子!” “我也认得!我记得他们前段时间去刘老汉的面摊吃面,吃了还不给钱!” “可不是!刘老汉都六十多岁了,一下子就气病了!” …… “玉夫郎,拿几条麻绳来。” 柳谷雨对着陶玉喊了一句,又再次扭头看向几个汉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外面也有卖这个的?” “是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大概这么高?长了一张圆脸盘子,皮肤挺白……哦,这儿还有一颗痣?” 他是照着陈巧云的模样说的,那汉子听了一会儿,还真点了头,说道:“就是她!她刚刚还在虹桥市叫卖!买的人还挺多的!” 陶玉刚把张耘扶到椅子上坐下,气冲冲拿了比手指还粗上一圈的麻绳,走过去骂道: “那肯定是别人偷学的!也不看看人家卖的什么,我们又是卖的什么,五文钱就想买这样的好东西!想得倒是美!” 柳谷雨又扭头看一眼捂着后腰坐在椅子上的张耘,关心问道:“伤得怎么样?” 张耘痛得都直不起腰,但还是摆着手说道:“没事,东家,我没事!您怎么样?我看您走路不太顺啊,脚伤到了?” 柳谷雨也是摇摇头道:“没事,扭了一下而已。” 说完又看向陶玉,让他先去请大夫。 “几位好汉,劳烦搭把手,把人绑起来吧。” 柳谷雨又看向动手的五人,把麻绳递了过去。就这一会儿功夫就赚了四十个铜板,五人都乐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了,连忙接过柳谷雨手里的绳子。 “柳老板放心吧,我们在这儿呢!保管这三个混蛋跑不了!” “对!保管跑不了!保管……报官!对!柳老板,要报官不!我替你跑一趟啊!” “诶诶,你们得这样绑!把这个的左脚绑在那个的右脚上,手和脚绑在一起……诶,这不错!” 三个混混也没想到今天竟然踢到铁板了,被五个好心人绑成一串儿,还呜哇乱叫着。 “报、报官?!不至于吧!” “诶诶!我们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别报官啊!” “是啊是啊!大不了,我们把剩的七十文给你就是了!” 柳谷雨听笑了。 “七十文?” 三个汉子绑成一串糖葫芦倒在地上,柳谷雨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说道: “你打伤了我们铺子里的人,看伤拿药就不止七十文了?还打坏了铺子里的桌椅碗碟,现在想七十文抹平?你确实想得美啊。” 说罢,他解开串铜钱的草绳,数了铜板给几个出手帮忙的男人,最后还额外多给了那个说报官的男人十个铜子,对着人说道:“那就麻烦兄弟替我跑一趟,报个官。” 给钱好办事啊,那男人高高兴兴收了钱,拍着胸膛道:“包在我身上,我跑得可快了,我现在就去报官!” 剩下四个男人一脸可惜,有一个还嘀嘀咕咕说:“我怎么早没想到要去报官呢!” 三个混混见柳谷雨真请了人去报官,也都慌了,一个个都赶忙哭饶,但很快就被正可惜着的男人踹了两脚。 “早干嘛去了!” “就是,欺负人的时候咋没想到别人会报官啊!” 其中一个还对着柳谷雨说道,“柳老板放心吧,我们肯定帮您看着,我们就在这儿等官差过来!” 这话倒确实让柳谷雨放心很多,还提了几把竹椅出去请他们坐着歇歇,看柳谷雨走路都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四个男人赶紧过去接过竹椅,都不用柳谷雨费心。 柳谷雨自己也坐下歇了歇,没一会儿秦般般和方流银就到了。 般般肩上还挎着药箱,急急忙忙跑过来,头发都吹乱了。 “柳哥!你没事吧!” 方流银也赶到,急忙问:“伤哪儿了?” 右脚痛得很,柳谷雨不想再起身,但还是摆手说道:“先帮张账房看看,他磕到腰了。” 自己的脚虽然痛,但伤到腰显然更严重,尤其看张耘都痛得直不起身了,还白着脸冲他摆手说“没事”呢! 柳谷雨也真担心他伤得严重,要是留下什么暗伤就麻烦了,赶忙先让方流银进去给张耘看伤。 铺子里三个人,就陶玉运气最好,没有伤到。他担心自己男人,一路去医馆都是跑着去的,大冷天还热出一身汗,这时候也赶忙去看了张耘。 真是乱成一团,而秦容时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一过来就看到自己食肆门前围满了人,门口倒着三个一会儿求饶一会儿骂的混混。 柳谷雨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正蹙着眉低下头去揉自己的脚,原本该在医馆的般般蹲在他旁边,也正撩着裤脚想要检查一下。 秦容时立即皱眉,快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颈椎太难受了,我明天可能会休息一天……只是可能,明天好些了还是继续码字 另,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骨头,这太难受了 第144章 府城市井44 “怎么回事?” 秦容时敛容问道。 秦般般可找着告状的人了, 把事情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说完还气冲冲地看着秦容时,说道:“二哥!这些小混混就是欺负我们, 还有什么五文一个的雪皮软酪, 肯定是隔壁那户偷学的!” “她怎么这么坏啊!亏我之前还喊她婶子呢!” 秦容时听懂了,面色凝重,思索片刻又问道:“她当真说自己卖的雪皮软酪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还不等秦般般回答呢,仰着脖子倒在地上的混混先喊了起来:“就是一模一样啊!她就是这样说的!” 秦容时没理他, 只低下头对着秦般般小声道:“她刚刚还在虹桥市,那边热闹, 应该还没走远。花些铜子请两个脸生的去找找, 买几分‘雪皮软酪’回来。” 秦般般认真听着, 听完认真点头,扭身就去找人了。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秦容时才紧紧拧着眉毛看向柳谷雨,神色凝重,暗沉的眸光里又藏着隐隐的忧色。 柳谷雨看他这表情就觉得脑袋疼, 他扶着竹椅扶手站了起来, 似乎还想走两步给秦容时看, 以证明他伤得不重。 但奈何崴伤的右脚一点儿不给他面子, 他也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忍痛能力。 “……嘶。” 柳谷雨脚尖刚点在地上,痛意立刻袭来, 疼得他眼前一黑。 秦容时连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又颇为头疼地说道:“你安分些行不行?” 柳谷雨:“我……” 柳谷雨刚吐出一个字, 一只发着热的宽大手掌就覆上了他的侧腰,腰身敏感怕痒,秦容时的动作又过于突然, 让人一点儿准备都没有,险些吓得柳谷雨似个窜天猴儿般直接跳起来。 但那只手掌的力气很大,箍得柳谷雨根本跳不起来,更甚至下一刻还被秦容时揽住腰身,直接双脚离地抱了起来。 还是公主抱? 公主抱! 柳谷雨泥鳅似的扑腾两下,又条件反射抬手就捶秦容时的脑袋,可回过神又想起这是要考状元的脑袋,可不能捶坏了。 “秦容时!你干什么!” 柳谷雨叫了一声,下一刻就被秦容时抱起来朝着食肆里面走去,直接进了后头的厨房。 方流银听着声音,看到后愣了一会儿,缓缓才说道:“先进去吧,我给张账房扎两针,马上就过来。” 张账房是男人,没什么顾忌,就在食肆里头扎针也没什么,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事。但柳谷雨是哥儿,还是得多注意些。 方流银如此想着。 进了厨房,两处空间之间隔了一道竹帘,秦容时抱着人进去,左右看看,看到木案板上收拾得干净,就直接把人放了上去。 柳谷雨屁股挨着案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胳膊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都没有思想,直接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踢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哼哼道:“小王八蛋,没规没矩的!” 这一脚也不知踢到哪儿了,只听秦容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朝后退了半步,又低下头理了理衣裳,拍掉衣摆上的灰色鞋印。 他一边低声说话,一边伸手握住柳谷雨的小腿:“这就算没规矩了?” 柳谷雨一噎,立刻又要说话,可秦容时飞快脱下他的鞋子,将裤脚挽了起来,蹙着眉低头看高高肿起的脚踝。 袜子也松了,半掉不掉的勾在脚趾上。 柳谷雨不自在,很不自在,觉得屁股底下有针在扎,还是暴雨梨花针! 他赶紧缩了缩脚,可那只手紧紧握在小腿肚上,虽然隔了一层裤子,但还是能感觉到手心的温热。 “做、做什么?!” 柳谷雨也不知道在慌什么,说话都磕巴起来,还下意识使了几分力想把自己的脚收回来。 秦容时神色淡淡瞥他一眼,可手上的力道就没那么“淡”了。 “动什么?都肿成馒头了,还乱动?” 他说着低下头去查看柳谷雨脚踝上的伤势。 这才没过多久呢,原本细瘦有形的脚踝已经发了肿,脚踝连着脚背都高高肿了起来,沿着伤处的几条血管泛了青,皮肤表层也渐渐泛起暗沉的淤青。 柳谷雨坐在案板上,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道:“……没那么白。” 嗯,白面馒头可不白? 自己这又青又肿,怎么也该是个发霉馒头吧。 秦容时真要被他气笑了,没想到柳谷雨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找了一条帕子,用冷水浸过后敷到柳谷雨的伤处。 “嘶……冷冷冷……” 秦容时蹙眉,抬头看柳谷雨已经冻得缩脖子了,眉头蹙得更深。 “忍一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在隐忍些什么。 又换了几次冷帕子,方流银才提着药箱进来,查看了伤势,又摸了摸骨头。 “幸好没伤着骨头,我给你敷药包起来,这几天尽量不要走动。” 柳谷雨点头,又问道:“张账房怎么样了?” 方流银一边调药,一边回答:“摔到腰了,比你要严重些,不过也幸好没伤着骨头。就是疼得厉害,我之后每天都会过来给他施针止疼,再开些药酒擦。不过他这样子,只怕要卧床养上十来天了,若是养不好留了病根,以后老了才要遭罪。” 柳谷雨眉头紧锁,显然不太高兴。 “那几个挑事的,不给他们一点儿教训!我就不姓柳!” 说完,他又看向方流银,继续道:“我脚伤了,这几天应该也开不了铺子,正好张账房也能多歇歇的。他是在食肆里受伤的,这事儿得归我管,就麻烦你给他用最好的药,可不能留病根。” 张耘一家已经在食肆做工有三个月了,一家人都节俭,食肆里也管饭,只要人能干,柳谷雨给月钱也大方。 前头两个月已经攒了不少钱,这个月正好租了两室的小院子,远些也简陋些,但一家人住在一起总是好的。 这样也好,方便张耘养伤,若是还将就住在食肆里,总不能让他打地铺养伤吧? 方流银也笑道:“我晓得你会这样说,刚刚用的就是最好的药油。” 柳谷雨放心点了点头。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声响,听着是官差到了。 柳谷雨朝秦容时抬抬下巴,说道:“你先去看看。” 秦容时点头,又看了柳谷雨一眼才不太放心地出去了。 外头站着四个官差,穿着一身利落飒爽的皂服,腰上挎着刀,颇有些威风。 官差一来,围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就散了大半,但起先帮忙的五个男人还在。 见着秦容时,观他气质不凡,又穿着一身秀才才能穿的长衫,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秀才郎和普通百姓不一样,那几个官差脸色都好看许多,对着秦容时也是和颜悦色。 “小先生是报案人?” 秦容时点头,又指着地上三个混子说道:“这三人闯进我家铺子,买了东西不愿意给钱,和我家里人吵辩几句,一言不合就打砸了铺子,还伤了店里的账房和我家里人。” 其中领头的官差看了地上的混混几眼,立时怒了,一脚就踹了上去。 “又是你们几个!” 显然,这三个混子坏名远播,就连官差也有所耳闻。 这三人都是老油条,官差拎了人骂也骂过、训也训过,也抓进牢里蹲过几天,可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半点儿没改啊。 官差又骂了几句,才对着秦容时道:“我等这就把他们抓回衙门,不过小先生报了案,恐怕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秦容时点头,却说道:“可否再等我片刻?我家里人受了伤,总要安顿好才放心出门。” 官差朝食肆看了一眼,正好见满室狼藉,很是同情地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小先生快去吧。” 若是普通百姓,他不见得这么好说话,但眼前这人是秀才,难保以后不会再往上考,有了更贵重的功名,更甚有了官身,可得罪不起。 秦容时又返回厨房,发现方流银已经扶着柳谷雨下了案板,此刻正坐在竹椅上。 秦容时先说道:“官差已经到了,我先过去,你暂时别动。” 柳谷雨皱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不去?我是食肆老板,我不去能行吗?” 秦容时:“见官要跪,你愿意跪?” 柳谷雨:“……” 人在古代,有些规矩总是要守的。 若到了必须下跪的时候,柳谷雨也不会守着那点儿“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奇怪自尊心,但能避就避一避吧……他确实也不想跪。 他还嘀咕:“我都伤成这样了?也得跪啊?” 秦容时只说:“不了解案官的性子,所以我先过去看看。” 仁义些的官员,若是见堂下有人受伤,确实会宽容些,说不定还会赐座。但也有鼻孔朝天的官员,爱摆官架子,可不会关心你伤得重不重。 柳谷雨点头,又急急忙忙说道:“那你快去!这事儿绝不能轻饶了他们!别的不说,砸铺子必须赔钱!我和张账房都受伤了,诊费、药钱也必须赔!” 秦容时点头,却没有立刻动,也不知在等什么。 正好这时候秦般般小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 “二哥!那人卖的‘雪皮软酪’买回来了!都在这儿了!” ----------------------- 作者有话说:……本来应该写到衙门见官、赔偿等剧情的,剧情更完整一点……实在不行了,先凑合看吧(叹气)[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45章 府城市井45 秦容时是提着那篮“雪皮软酪”去的衙门, 官差们解了三个混混脚上和手上的麻绳,但几人脚与脚之间的却没解,而是催着他们爬起来, 就这样跌跌撞撞朝着衙门去。 走两步摔一下, 一路不少人指指点点看热闹,到衙门的时候,三个混混已经摔得鼻青脸肿了。 官差就是在故意戏耍他们,还乐着说:“这个好玩, 我下次抓到犯人也这么绑!” 押着犯人到了衙门,这样的小案子自然用不着州府大人, 有专门的案官处理。 衙门内衙役分立两侧, 手里握着杀威棒, 严肃地看着进来的几人,正座上的案官大人正襟危坐,头戴乌纱帽,身穿铜绿色圆领官服,身后高高挂起木匾, 写着“明镜高悬”。 他用力拍了惊堂木, “啪”一声吓得鹌鹑般跪缩在地上的三个混混都抖了两抖。 这三个小混混, 之前在食肆还胆大妄为, 现在真到了公堂之上又畏缩起来,臭石头般的大块头, 现在却恨不能缩进地缝儿里。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秦容时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答道:“学生状告此三人, 欺市诈财,入室伤人,砸毁铺面。这是学生的讼书, 请大人过目。” 说罢,秦容时恭恭敬敬从怀中拿出一张对折两叠的纸,是他刚刚在食肆写的,墨才刚干,还散着淡淡的松墨香。 观此人不骄不躁,谈吐不俗,又是一身读书人的打扮,案官就知道这人不一般。 案官点点头,朝身旁的师爷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将讼书拿上来。 师爷立刻下去,把讼书递到大人手里。 打开一看,真是一纸潇洒好字,再看落款处写着名字。案官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挑了挑眉毛,又朝着身旁的师爷看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都齐齐点了点头,像是对了什么暗号。 案官对着秦容时和颜悦色,对着跪在堂下的三个混混则是横眉冷对。 “堂下恶人还不跪下!” “秦秀才尚有功名在身,这你们都敢上门欺诈,平常还不知道欺负了多少老弱妇孺!” “快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交代干净!” 这三人脚上还缠着麻绳,跪都不好跪,官差这才提着刀上前把几截麻绳割断,押着人跪伏下去。 三个混混都是大字不识的,哪里知道柳家食肆的老板家里还有秀才,秀才就有了功名,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官,可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啊! 他们就知道柳家食肆的东家是个姓柳的小哥儿,这才打了歪主意上门,要是早知道后面还有个秀才,他们肯定不会去啊! “大人!大人!草民知罪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是啊!大人!草民们都知罪了!” “秦秀才,这次都是我们兄弟的罪过,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回吧。” “我们也是被人蒙骗啊!” “是啊!是啊!” 三人嚎做一团,吵得堂上闹哄哄的。 案官又是重重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噤声!”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继续问:“秦秀才可还有话要说?” 秦容时长身玉立,站在跪伏在地上的混混身旁,气势、仪态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又拱了拱手,条理清晰道:“大人,这三人大案没犯,但小错不绝。欺压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据说到小摊、小馆吃东西不给钱也不是头一次,前段时间还气倒了一位老汉。” “刘老汉已过花甲之年,我大雍朝历来尊老敬老,又岂能让此等恶徒坏了我朝正风?若不给他们一些教训只怕不长记性,还引得他人效仿!” 其中一个混混连忙磕头解释:“大人……这,刘老汉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就病殃殃的……这不能怪……” 话还没说完呢,又被暴怒的案官一拍惊堂木吓得浑身一抖,未说完的话直接憋进嘴里,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还敢狡辩!你如此说,看来确有其事了!你既然知道刘老汉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为何不知尊老,还要把人气病?!” 混混不敢答了。 官差也握拳禀道:“启禀大人,这三人是街上出了名儿的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们几个也教训过多次,还抓进牢里蹲过几天,但性子还是没改!看来是教训得少,罚得轻了,还请大人重惩!” 案官很是认同地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果断道:“确实该重惩!先把人拖出堂下,各打二十板!” 话音一落,火签也丢到地上,三个混混还来不及磕头求饶就被几个衙役拖了出去。 堂外的院子里摆上长凳,把人按了下去,把手脚身体和板凳绑在一起,举起厚木板就开始打。 外头传来哭叫,起先还有求饶的声音,可渐渐只剩吃痛的哀嚎了。 秦容时仍然脊背笔挺地站在堂上,只略微低垂了视线,两耳听着哀嚎痛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倒惹得案官多看了两眼。 不亏是今年的院试案首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很快,二十板打完了,三人如死狗般被衙役拖回大堂。 “大人!刑完了!” 案官点点头,又道:“你们打伤了人,又砸了铺子,还该赔钱。至于银两数目……” 他看向秦容时,似乎是等着他说话。 秦容时立刻回答:“食肆内有账房重伤,只怕要修养一个月,还有东家也受了伤,请医用药花了四两八钱。” “店内桌椅、架子均有损毁,也该按价赔偿。” “除此外,《斗讼律》中记有保辜制①。因他几个无故伤人,食肆只能停业,东家、账房只能归家休整,其中损失也该他赔偿。学生算过了,该赔银共计二十七两。” “杏林街回春医馆的方大夫可以为学生作证,学生也带了食肆账本,请大人查看。” 说罢,秦容时从放在脚边的篮子里拿出账本,其中清楚地记录了每日出账、进账,足以证明没有多要赔银。 师爷又下去将账本拿了上来,案官看过确实没有差错,至于医药费,他没有遣官差去找方流银,而是喊了衙门的官医前往食肆,由官医亲自查看伤势,评估赔银是否合理。 半死不活趴地上的混混一听就来了力气,爬起来喊道:“大人……大人……我家里没钱啊!哪里赔得起这么多钱!二十多两啊!把我们兄弟卖了也赔不起啊!” 一人嚎,剩下两个也嚎了起来,堂上又乱成一团。 大人一拍惊堂木,呵斥道:“那就卖了!” “赔不了钱,你们三兄弟就等着流放三千里,到矿山以身折役!” 三个混混一听矿山又吓坏了,要知道被罚到矿山上去的,可只能没日没夜地做苦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歇一会儿都有监工提鞭子抽你,一天还只吃一顿饭。 那可就是个活地狱,去了就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刚刚还喊穷的兄弟三个又哭求道:“有钱……我们有钱……我们赔!” 前往柳家食肆查看的官医也回来了,这案子就算断定,罚这三人二十大板,牢狱半年,另有罚金四十二两。 除柳家食肆该有的二十七两,其他都是赔给从前被欺负的小摊贩的。 混子三兄弟也不知道上哪儿凑的钱,又或者前人留了些家底,总之是把赔银付清了。 秦容时得了银子,看着衙役上前给三个混子上了脚镣,把他们拖了下去。 案官正准备拍惊堂木退堂,却看秦容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诶了一声,歪着头问道:“秦秀才还有事儿?” 秦容时谦逊行了一礼,又从袖中抽出一份讼书,说道:“学生还没告完。” “学生状告河沿街果子巷李家妇,陈氏,行滥短狭之罪②。” * 虹桥市,陈巧云今天心情可高兴了。 刚刚有几个小子来买了她的雪皮软酪,买了好几个呢,她的两只箩筐都轻了好多! 再加上,她刚刚听到有人坐在槐树下闲聊,说柳谷雨的食肆被人砸了! 可真是恶人有恶报!太痛快了! 陈巧云为了听热闹,也不急着卖东西了,挑着两个箩筐凑了过去,笑嘻嘻问道:“诶诶,你们说的是不是春街今年新开的那家铺子?” 聊八卦的是两个中年妇人,带着四五岁的孙儿出来玩,孩子们玩,大人们就坐一旁唠嗑拉话。 其中一个妇人斜瞥了陈巧云一眼,点着头道:“是啊,就是那家!” 陈巧云忙问:“真被砸了?人还被打了?打得狠不?” 另一个妇人又说:“真被砸了!我儿媳妇刚刚亲眼看见了!老板和账房都被打了,哎哟,听说账房伤得挺厉害,还请了大夫来扎针呢!” 陈巧云脸上的笑都掩饰不住了,满脸的幸灾乐祸,兴冲冲继续问:“然后呢?然后呢?老板怎么样了?伤得重吗?” 或许是陈巧云太兴奋激动了,脸上的幸灾乐祸太明显了,两个妇人神色古怪看着她。 这俩妇人扯闲聊天,也只是说人家食肆老板可怜无辜,遭了无妄之灾。 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其中一个妇人挤着眉上下乜着陈巧云,又看了看她的箩筐,问道:“诶……是你!你不是那个卖雪皮乳酪的?” “你不是说自己的雪皮乳酪就是柳家食肆的老板教你的?你俩熟人啊,那你高兴啥?” 陈巧云一噎,不说话了。 正尴尬着,身后又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是你卖的雪皮软酪?” 听到声音,陈巧云立刻看了去,见是几个挎刀的官爷,连忙殷勤笑开:“是我是我!几位官爷要买吗?” 领头的官差没回答,又问:“听说你家的雪皮软酪和春街柳家食肆的一样?真的假的?” 陈巧云乐呵呵点头,为自己的东西能吸引来官爷而高兴,还掀了蒙在上面的白布热情招呼道:“是啊是啊!是一样的!官爷要尝尝吗?不要钱,民妇请几位吃!” 官差哼哼冷笑一声,说道: “还吃,抓你来了!” ----------------------- 作者有话说:①:保辜制参考了《唐律疏议》。包含一个误工费,其次保辜就大概是,规定一个期限,十天、二十天,如果期间伤者因伤死亡,那就会按杀人罪判刑;但如果时间内好转或痊愈,可以适当减刑。 ②:行滥指伪劣产品;短狭就类似偷工减料。也参考了《唐律疏议》,但据我查到的,好像主要针对布匹和器物。 第146章 府城市井46 “啊?” “抓、抓我?” 陈巧云登时就吓得白了脸, 手一抖,攥着的白纱布就掉了出去。 她指着自己,不可思议说道:“抓我?为、为什么抓我啊?冤枉啊官爷!民妇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地过日子, 不偷不抢, 连和人吵嘴都没有!为什么抓我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官差可不耐烦听这些,反扯陈巧云的胳膊就把人往衙门的方向拖,一边拖一边说道:“有啥误会,你到衙门和大人说去!” 又扭头吩咐两个手下说道: “你们两个, 把她的箩筐带上,都是证据, 可别弄丢了!” 一群官差气势汹汹来, 押着人又气势汹汹离开。 坐在槐树下的两个妇人面面相觑, 两个小孙儿也不敢玩乐了,各自缩进自己奶奶的怀里,等着官差拖着人走远才缓了过来。 “……她这是犯啥事了?咋还被官爷抓走了?” “我也不知道啊!” “嘿,你说会不会是她的雪皮软酪把人吃出问题了?刚刚官爷可还提了她的雪皮软酪呢!” “啥雪皮软酪啊!她那哪算雪皮软酪!我儿媳妇买过柳家食肆的雪皮软酪,那才是真雪皮呢!软软糯糯, 雪白雪白的!哦, 也不是只有白的, 还有那粉嘟嘟、绿嘟嘟的, 瞧着就好看!我孙子可爱吃了!就是太贵了,嗐!” “啊?那她还说和柳家食肆的一模一样?” “想也不可能啊!她卖多少钱, 人家卖多少钱?真要是一样, 用得着她走街串巷叫卖啊!啧……你刚刚没看到她那嘴脸?哎哟, 幸灾乐祸的!” “诶,是嘞!” 两个妇人继续唠嗑拉话,只是话题从柳家食肆转到了陈巧云身上, 添油加醋说了不少。 …… 到了衙门,陈巧云被官差推进大堂。 这妇人的胆子并不大,从来没有进过衙门,这时候被推得摔趴在地上,左看是一排手握杀威棒,凶神恶煞的衙役,陈巧云肩膀一抖又往右看,还是一排手握杀威棒,凶神恶煞的衙役。 陈巧云压着肩膀缩下去,趴地上不看抬头看最上面的案官。 案官立刻拍了惊堂木,喝问道:“堂下可是李家陈氏?” 陈巧云缩了缩脖子,开始发着抖磕头。 “是是是……是民妇,是民妇。大人……大人,民妇冤枉啊,民、民妇什么都没做过!” 案官又啪一声拍响惊堂木,吓得陈巧云跟着声音又是一抖,觉得汗毛倒竖。 “本官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开始喊冤?” 陈巧云哆嗦着嘴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来来回回嘟囔:“民妇冤枉啊……民妇冤枉啊……” 案官:“你再看看你身侧这人,你认不认得他?” 陈巧云依着案官的话看了过去,这才发现站在自己不远处的秦容时。 秦容时穿一件天青袍子,站在这官衙里仍然身姿挺拔如松,他看起来气质温和,身上带着一股很能迷惑人的温文书卷气,嘴角抿着一抹淡淡的笑。 见陈巧云看过来,他才略微偏了偏头,居高临下盯着跪趴在地上的妇人,微微颔了颔首,眸子里瞳仁黑亮。 “陈婶子。” 秦容时轻轻唤了一声,似乎还保持着礼节。 陈巧云:“秦、秦……” 她儿子常说秦容时厉害,考秀才是院试第一,在书院也很受各位夫子和院长的喜爱,就连学政大人都对他青眼有加。 陈巧云不信,觉得秦容时就是长得好,会读书,夫子们才喜欢。他才多大啊?哪有说得那么厉害! 可现在,她对上秦容时俯视下来的一双眼睛,眼眸乌亮,看起来仍然温润和气,但那双眼睛又像是有什么魔力,好像两口黑镜,一眼就能把你看穿、看透。 案官厉声道:“看来你是认识的。秦秀才告你行滥短狭之罪,你可认罪!” 陈巧云听不懂,她只觉得拗口,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认,连忙磕头求道:“民妇没有啊!民妇没有啊!大人明察啊!民妇……从来、从来没听说过啊……” 案官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方才前去拿人的官差,以眼神询问。 官差立刻抱拳回答:“回禀大人,小人刚刚问过了!” “这妇人承认自己卖的就是‘雪皮软酪’,也承认自己卖的‘雪皮软酪’与柳家食肆的一模一样!她东西还没卖完,小人全都带了回来。” 案官点头,立刻让人把东西拿上来,和秦容时带来的雪皮软酪对比。 秦容时带来的东西都装在小篮子里,又请人找陈巧云买的假货,也有从食肆带来的柳谷雨亲手做的雪皮软酪。 四个雪皮软酪放在油纸盒子里,圆滚滚又软软糯糯的,有白有粉,有的还撒了一层白晶晶的糖粉,或是淡绿的茶粉,瞧起来很漂亮。 而陈巧云卖的“雪皮软酪”,那真是两模两样了。 说是雪皮软酪,其实就是包了甜馅的糯米团子,倒也做得糯叽叽的,味道也多,有红豆沙馅的,也有红薯馅的。 只是比起另一盒雪皮软酪,模样不如它精致,也不如它雪白圆润,立刻高下立见。 陈巧云后知后觉明白了,是自己卖的雪皮软酪惹的事儿。 “大人……我、民妇……” 陈巧云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案官一拍惊堂木,又一次问道:“陈氏!本官桌上这些是不是你卖的‘雪皮乳酪’?你是否说过自己做的‘雪皮软酪’和柳家食肆的一模一样?” 陈巧云能说什么? 这些的东西就是从她的箩筐里拿出来的,是不是和柳谷雨做的雪皮软酪一模一样,这话官爷刚刚就问过了,都抵赖不得! 她还能说什么呢! “民妇……民妇……” 案官又是重重拍了惊堂木,厉喝道:“是也不是!” 吓得陈巧云都快哭出来了,她磕头说道:“是……是民妇说的……这、我,民妇就是胡说的,胡说的……” 案官又问:“你可知何为‘行滥短狭之罪’?” 陈巧云摇头。 案官倒很有耐心地和她解释了一遍。 陈巧云听懂了,更是吓得脸白,面无血色,立刻汗流浃背。 “大人!民妇、民妇不知啊!大人!” “民妇没读过书,字也不认得!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妇人,哪里懂这些!大人饶命啊!” “民妇不卖了!民妇以后都不卖了!” 她说到这儿还看向秦容时,小心翼翼扯了扯秦容时的衣裳,小声说道:“二、咳,秦秀才,你帮婶子说句话啊。我和你娘从前关系多好啊,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替婶子说句话啊。” 秦容时没回答,甚至没有垂眸看她一样,只是伸手拽出被陈巧云拉扯的衣摆。 “肃静!” 案官又呵斥一声。 “陈氏,你可知柳家食肆今天被恶人挑事,铺子被砸了,还连累人也受了伤!就是因你卖假软酪闹起的!” “今天就是秦秀才要告你!你坑害了人家,还指望苦主以德报怨,为你说话?” “陈氏!你冒名假卖,犯行滥短狭之罪。按律法,该判三十杖刑或枷号游街!本官看你无知愚昧才犯下此货,又是弱质女身,就免你杖刑,罚枷号游街。” “枷号游街”,可不仅仅是游街这么简单。 陈巧云从前也见过被罚枷号游街的犯人,是要穿单层囚衣,上木枷,脚戴镣铐,赤足游街。 江阳府很大,游街又是要走遍每一条街巷,足要整整一日才能走完。那天,几乎所有得闲的人都会来看热闹,次日就传得全城人都知晓了,那真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陈巧云吓得瘫坐在地上,直到衙役上前抓她的胳膊才回了神,又是一通磕头求饶。 案官说她无知愚昧倒也没错,陈巧云是真没想到这事儿竟然是违了律法的,她就是想占占便宜,好多赚些钱! 那周口街有家卖汤饼的,还吹是宫里传出来的手艺呢,但老板一家子都是乡下来的,不也是假的吗! 还有八宝坊卖酒的!缺斤少两,还往酒里兑水!不也是弄假嘛!咋不抓他们,就抓自己呢! 陈巧云又急又怕,真担心被拖出去游街,她是个好面子的人,真要她游街,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急起来又扯着秦容时骂。 “是你!是你害我!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这么恶毒啊!” 案官也气坏了,只觉得刁民撒泼,又狠狠拍了好几下惊堂木,喊道:“快快!把这泼妇绑了,把嘴堵住,先下狱,明儿再拉出来游街!”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为什么别人卖假酒就可以,她卖点儿简单点心就不行! 说得好像他徇私舞弊一样! 案官也气啊! 其实行滥短狭之罪可大可小,属于是民不举官不究,但她不就是被人告上衙门了吗! 她要是有证据,有本事,也能告别人啊! 陈巧云很快被人摁下,拿麻绳捆了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团烂布。 她眼里流出泪水,满脸憋红,痛苦地摇着脑袋。 这时候,站在她旁边的秦容时又忽然抬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说道: “大人,古来就有如‘缇萦救父’之类的孝谈,《律令》中也有代亲受刑的记载。陈氏育有一子,已过二十。” “她是无知愚蒙,可陈氏的儿子是读书人,已有秀才功名,还在象山书院读书。陈氏无数不通律法,但李秀才不是大字不识。” “亲有过,为人子却不知劝谏,任其犯下大错,岂非大不孝?” “大人,学生有一请。” “此妇年衰,也确实不通律法,不如请其子代亲受罚?” 陈巧云听懂了,这小子是盯上她儿子了,立刻激动闹腾起来,手脚并用挣着,身子也扭了起来,如一条暴躁的泥鳅,哄着双眼怒瞪着刚刚说完话的秦容时。 一左一右站了两个衙役,反钳住陈巧云的胳膊,但两个衙役看她只是个妇人,并没有放在眼里,也心有轻视。可就是这份上轻视,陈巧云竟直接挣了出去,即使被捆住双手也歪着头朝秦容时狠狠撞了去。 但秦容时侧身闪开,放一股牛劲儿没处撒的陈巧云一头撞在了堂上的漆红圆柱上。若不是两个衙役回过神赶忙去拉人,只怕这一下要撞出个好歹。 虽然及时把人拉住,可陈巧云还是一脑袋磕在柱子上,她心里有气有恨,是用了十足力气,半点儿没留手,所以撞在柱子上立刻见了血,额头破开一个大口子。 案官气得吹胡子瞪眼,猛猛拍惊堂木,大喊道:“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妇人都押不住!还不快把人按住!放肆,太放肆了!敢在公堂上发疯,半点儿没把本官放在眼里!” 案官起先还觉得陈巧云蒙昧又可怜,是无知犯了错,可紧接着又听到秦容时的话,知道她家里有考了秀才的读书人,一时气上心来! 纵然这妇人无知,可她儿子好歹考了秀才,定然学过律法,岂会不知道这些事情?知道却不劝阻,这是不孝! 他正想着呢,陈巧云又闹了这么一出,更是火冒三丈。 案官气道:“刘捕头,立刻带人去果子巷,把她儿子拿来!” * 果子巷,李有梁刚回家。 他进了门才发现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爹!” “娘!” 他喊了两声,没人回答,倒是隔壁秦家院里的狗子听到了,冲这头吠了两声。 “……死畜生!” 李有梁骂了一句,垂头丧气进了屋,堂屋、灶房都看了一圈,都没人。 “啧,爹不会又去李厝村了吧?” “娘怎么也不在?这时候不在家做饭,跑哪儿去了?” 李有梁饿了,心情很不好,咂巴着嘴进了灶屋,想看看有没有吃的。米面都有,但李有梁不会做,只看家里有没有剩的馒头、果子之类的食物,好垫垫肚子。 但什么都没找到,李有梁心情更坏了,“啪”一下摔了锅盖,气冲冲出了灶房,先灌了一肚子水勉强垫垫,然后进主屋找钱,想着拿钱出去吃。 他娘最近总说糖油果子又好卖了,肯定赚了钱。 钱倒是被他找到了,他揣着钱出门,也是饿得心慌,连门都没锁,路过隔壁秦家院子时还停了一会儿。 他冲着秦家的院门重重哼了一声,下一刻扬着脖子继续朝前走,又走出两步,突然眼前一黑,一条肥大硕鼠落在他脸上,紧接着掉到脚边。 肥鼠吱吱叫了两声,足有筷子那么长,尾巴甩在他脸侧,勾着爪子想往李有梁的头上爬,但惊慌下还是掉了下去。 “啊啊啊!” 李有梁吓得倒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墙根,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硕鼠朝着自己蹿了过来。 “喵——” 一声软绵的拉长了声音的猫叫,就响在李有梁头顶。 他表情呆愣看去,正好看见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三色大猫站在院檐,它不屑地睨了李有梁一眼,然后轻快跳了下来,一口叼回不小心掉下去的大老鼠,然后踩着李有梁又爬上院檐,轻松跳上樱桃树,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李有梁:“……” “啊啊啊——” 他冷静了一会儿,发现完全冷静不了,叫得更大声了。 正叫着,刘捕头就带着人找过来了。 “你是不是李有梁?” 吓傻的李有梁呆呆点头,然后就被刘捕头带人拖走了。 到了衙门,李有梁才回过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亲娘做了雪皮软酪在卖,还打着“和柳家食肆一模一样”的幌子,也知道行滥短狭之罪。 可他就想着,别家也可以,为什么自家就不行呢?又不是只有他们卖假货!那些卖假酒、假瓷的更多,赚得也多,他们就是小本买卖,不会那么倒霉。 但进了衙门,一见秦容时,李有梁就知道这事儿要完。 “大、大人!” 案官说道:“李有梁!你可认罪!你娘亲假售雪皮软酪,你身为人子,不知劝谏,你罪更深!” 李有梁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辩驳。 陈巧云也跪了回去,两手还绑着,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一半,血糊糊的狰狞可怖,伤口上敷了一层土绿色草药。 是案官看她脑袋挂血,也不知道伤得轻重,但脑袋受伤到底要紧,怕人死在县衙,派了官衙的大夫给她简单处理过。 陈巧云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取了下来,这时候只顾着磕头。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儿子是读书人,一心苦读,不管这些家里事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瞒着他的!大人冤枉啊!” 李有梁也苦着脸,扶住陈巧云盯着人看,“娘……你,你的脑袋……” 陈巧云抱着儿子大哭,似乎委屈极了,“儿啊!咱娘俩可怜啊,这下真是被他们害惨了!” “陈氏!”案官怒得又拍了惊堂木,重重喝道,“你说话可要讲道理!堂上谁人害你?难不成是本官害的你?” 陈巧云瑟缩一下,不敢说话了。 案官其实也清楚陈巧云刚才的辩解的话多半是假,但由于没有证据,不能拿住李有梁的错处,只能判他代亲受罚。 李有梁一听要枷号游街,脸都变了。 他是读书人,真游了街,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他在书院都抬不起头! 他一脑袋磕在地上,求道:“大人!学生愿意受杖刑!请罚学生杖刑吧!” 三十杖……三十杖而已……他年轻……他受得住! 李有梁想着,他其实心里也虚得很。 案官依了他的意思,挥手喊了衙役上去抓人,堂外又摆出宽长的刑凳,把人绑了上去。 “有梁!有梁!我的儿啊!” “大人!大人饶命啊!这不管他的事儿啊!我游街,不然打我也行啊!” “我儿子是秀才啊,他还要读书,还要考试呢,打不得打不得啊!” 陈巧云哭红了眼,嚎得喉咙都沙了,也顾不上保持她平常和善的假面,只能看着刑杖一下一下打下去,只能听着李有梁的惨叫。 三十杖,裹上铜皮的木杖打下去,落在臀上、大腿上。 陈巧云犯的到底不是大罪,李有梁又是代亲受刑,总不好真把人打死。要知道,老衙役手上都有本事,三十杖能让人只受皮肉伤,也能把人活活打残、打死。 几个衙役都收着力,也没有往腰上打。 但李有梁明显高估了自己,他就是个弱书生,平常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惯了伺候,就连书院体课都觉得苦,想方设法地装疼装病躲懒,一天里最大的锻炼量恐怕就是爬山上学。 他哪里受得住杖刑? 别说三十杖了,前头七、八杖的时候人还惨叫着,后面就没了音儿,到十七的时候直接就晕了过去。 衙役收了杖,禀道:“大人,晕了。” 案官站了起来,没想到人直接晕了过去,他看多了衙役行刑,一眼就看出他们已经放了水,哪知道三十下还没完,人就晕了。 到底是个秀才,真打死了也不好。 案官有些为难了。 陈巧云痛叫着求道:“大人!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民妇一人的错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罚我吧!罚我就好!杖刑、游街,都是民妇该的!” 案官看她一眼,心里隐隐有了论断,但此事苦主是秦容时,他还是朝着秦容时望了过去,试探着问道:“这人实在无用,已经晕了,但也算尽了孝。不如还是让陈氏游街吧?已受十七杖,也算减去一半,赤脚、囚衣、脚镣、枷号就免了,只罚她游街。” 案官如此说,显然已经有了主意,秦容时自然只能顺着说下去,而且这和他预计的也差不多。 “大人英明。陈氏只是弱流,如今又是深冬,真要她一个妇人家单衣游街,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要冻坏了。” 案官一听也笑了,案子也能判下。 他投了火签判陈巧云游街,又喊人把李有梁抬回去。 陈巧云哪里放心儿子,还想扑上去,但又被衙役拖了回去。 “陈氏!你明日还要游街呢!今晚得睡大牢了!” 陈巧云又求:“大人!我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当娘的哪里放心!求您了,求您放民妇回去照顾他吧,民妇不敢跑的!” 案官怒目又拍惊堂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堂上哪里是你说了算!本官已经发了善心,没有再打剩下十三杖!你不要得寸进尺!” 衙役也说:“你男人呢?你家中难道没人吗?非得你回复照顾?” 陈巧云又被吓得一抖,看案官暴怒,不敢多说了,生怕他气得要把自己儿子拖回去,把剩下十三杖补上。 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自家男人还在家,有梁回去应该也能收到照顾。 她安心了些,任由自己被衙役拉了下去,在大牢里一晚上都没睡着,眼睛都要哭瞎了。 第二天顶着一张桃核般肿大的眼睛除了衙门,被衙役押着游街。 从早上走到下午,颗粒没进,滴水没喝,走得整个人都失了魂儿。 她是个好面子的,刚开始还试图挡住自己的脸,生怕被熟人看见,可后面也像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顾了。 “诶,这人犯了事儿啊?被拉出来游街?” “哎哟,你不晓得?我给你说,我给你说……” …… 一直到下午天色将黑的时候,陈巧云才被放回家。 她心里记挂着儿子,一路跑回家,路过秦家还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谷雨,怎么样?脚还疼不疼啊?” “娘今天专门给你炖了猪脚,这叫以形补形!” “娘,我这是人脚。” “嘿,你这孩子!那我还能给你煮个人脚啊?” “诶诶诶……娘,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 隔壁一家热热闹闹,说说笑笑,陈巧云全听见了,眼里闪过深深的恨意。但她还是最牵挂李有梁,大步走了回去。 踩上院门就发现自家大门没锁,院里也静悄悄的,她忽觉不安,飞快奔了进去。 “啊啊啊——有梁——我的儿啊——” “这是咋回事啊!我的天爷!” “李大才!你个狗畜生!遭天瘟的!挨千刀的!你又死哪儿去了!” ----------------------- 作者有话说:刘捕头:问,大人今天拍了多少次惊堂木? (先看吧,还没改错字) 第147章 府城市井47 十二月中旬, 距离上次的事情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柳谷雨的脚伤已经好全乎了。 但他并不急着开铺子,左右张耘的伤还没有好全, 听说已经不疼了, 红肿淤青也消了下去,但大夫还是让多休息一段时间,药酒也还得继续擦着。 临近年关,柳谷雨想着今年就做到这儿吧, 再多几日等象山书院放了假,只怕他们就要收拾收拾回上河村了。 一边想着, 柳谷雨一边提着菜篮往家里走。 他穿了一身梅子青的冬袍, 肩头系了一条更深两分绿的半身斗篷, 因走在半路突然飘起了小雪,柳谷雨把挂在斗篷后的毛茸兜帽提了起来,罩在脑袋上。 进了果子巷,看到有人聊天。 “诶,听说了么?李家的人都搬走了!” “搬了?搬哪儿去?” “哪谁晓得啊?我就听说李家的把院子都卖了, 全家都搬走了!我前两天还看到牙人过来看房子呢!” “哟, 多大点儿事儿啊, 就闹着要搬走?府城的好日子不过了?难不成搬到李厝村?李家男人不就在李厝村养蜂?” “说不清楚。我瞧陈巧云和她儿子可不像愿意住村里的人, 说不定是搬到其他镇子去了吧?” …… 大冷天的,这些妇人也不嫌冷, 靠在墙上一边搓手一边聊天, 嘴里都吐出云团一样的白雾, 很快散在冷气里。 有人看到柳谷雨,还热情招手喊道: “诶,柳老板!是你啊, 你回来了?脚好些了?” 都是住在果子巷里的人,柳谷雨朝他们点头笑了笑。 这一笑,可笑坏了。 下一刻就被一个婶子嘻嘻笑着拉了过去,紧接着手中就塞了一个烤熟的红薯,甜香的味道钻进鼻子,一个掰成两半的红薯热乎乎、滚烫烫窝在手心。 他被强行拉入八卦小团体,拉他婶子还热情笑着问:“柳老板,听说你们隔壁那户搬了?你晓得不?” 柳谷雨如何不知道。 李家搬家动静大,他在家里也是听到的。 他点点头,笑着答道:“啊……是听说了些。” 又有个婶子问:“那你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不?” 柳谷雨摸鼻子,“啊……这个没说啊。” 又有个夫郎冒出来,继续问:“诶,听说李有梁废了,真的假的?柳老板,你就住他隔壁,你晓得不?” 柳谷雨眼神飘忽,继续敷衍:“啊……可能吧,可能吧。” 那日,李有梁被衙役抬回李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陈巧云又是第二天游完街才回去的,回去就看见自己儿子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人烧得滚烫,已经昏得喊都喊不醒了。 至于她男人李大才?人影儿都没有! 八成又去了李厝村,他是一门心思养蜂子,都要把自己养成疯子了。 儿子残了,不能再继续走科举,陈巧云又在外面丢了大脸,出门给儿子请大夫、买药都觉得有人看她、笑话她,恨不得扒条缝儿钻进去。 这日子还如何过? 也不知道李大才是啥时候回来的,回来后就是吵,天天吵,夫妻两个吵,李有梁也丧了精气神儿,整天骂天骂地。 如此吵了十天才安静下来,商量着卖房子搬家,搬到其他地方,没人认识他们,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见从柳谷雨这儿套不出话来,八卦人群才放他离开,柳谷雨缩着脖子立刻跑了,跑出去好几步还能听到身后还有那群人聊天扯闲的声音。 “你和他说啥啊!人家被李家的坑惨了,咋愿意说嘛!只怕听都听不得!” “哎哟,要我说啊,陈巧云那女人也真能装!从前装得多好,多善良的!结果前脚和秦家的闹翻了,后脚就学人家做什么……什么软酪!” “可不是!要我说也是活该!偷鸡不成蚀把米!” “诶,她儿子真废了啊?你们听谁说的啊?” “真的啊!我上次路过她家院子,听见她和李大才吵架嘞!巧云怪李大才不在家,误了她儿子看伤,李大才怪她惹事,才害儿子挨了打。两个吵得可厉害了!” “是嘞是嘞!他家搬走的时候,我看着李有梁上的车……哎哟,才半个月,人瘦得脱了相,还是他爹给他背上车的。” …… 柳谷雨听了一耳朵,在这些声音中回了家。 “谷雨!你买了啥……哎呀,你这哥儿!又是泡椒,又是干辣子的,买这么多!难怪不让我跟着呢!早馋了这个了吧!” 柳谷雨进门就听到崔兰芳的唠叨,他摸了摸耳朵,嘿嘿笑着说道:“娘,我真好了!你就让我吃点儿辣吧!我这几天吃得可清淡了,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还天天炖猪脚,前天用芸豆花生炖,昨天用白萝卜炖……您看看,我都吃胖了!我双下巴都要出来了!” 柳谷雨一边说话,一边故意缩着脖子,没有双下巴也非挤出两层给崔兰芳看。 他说得夸张,但胖也是真胖了,一张脸都圆了一圈,瞧着还白了一些。 崔兰芳被他这装怪的模样逗得发笑,又伸手往他脸上掐了一把,捏起来还挺软,手感不错。 她笑道:“天儿冷,长膘好过冬呢!好啦,别苦着脸了,大不了就吃两天素,你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再忙活几天,很快就瘦下来了……给我看看,还买了啥?” 柳谷雨咳了一声,把篮子递过去:“咳……称了肉,想着做个水煮肉片。还有卖鸡杂的,瞧着可新鲜了,我也买了点儿,到时候用泡椒蒜片一炒肯定香!咳咳……还,还看到卖炸鸭子的,那味道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咳……就买了半只。” 崔兰芳笑得更大声了,这水煮肉片、泡脚鸡杂、炸鸭子,全是辣口的,看来这孩子真是嘴里淡出鸟来了,早盼着这口吃的。 她笑道:“行行行!吃!咱谷雨也不胖,不信,你等容时和般般待会儿回来问他们,肯定也说不胖的。” “行了,给我吧,要吃水煮肉片、泡椒鸡杂是吧?娘给做!” 柳谷雨却没有递过去,而是缠上崔兰芳的胳膊,笑道:“娘,今天我做吧,我都好些日子没动过了!再不做,我手艺都要生了!” 崔兰芳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看柳谷雨的脚,有些不放心,可想想柳谷雨去菜市都一来一回了,方大夫也说他的脚已经好全了。 她想了想还是点头道:“也行,你的手艺比我好!我给你打下手!” 柳谷雨嘿嘿笑:“哪有啊,娘做的烧白、扣肉比我做的好吃!腌的酸萝卜、嫩姜、蒜头也比我做的味道正!”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灶房,两只猫儿闻到肉香,咪咪祟祟跟了进去,擦着柳谷雨的脚脖子走,还喵喵叫着,蹿脚前翻肚皮打滚儿。 “这是饿了?” 柳谷雨问。 崔兰芳笑道:“哪儿啊!大猫儿前不久才逮了一只大耗子,也不吃,就丢给俩崽儿了。老长一只耗子,肥得很,肯定吃饱了!它们就是闻着香,嘴馋!” 话是如此说,但崔兰芳还是切了几片肉,又舀了一勺鸡杂,烫熟后装在小碟子里喂给它们。 两只猫儿咪咪喵喵跑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呜呜叫着吃了起来。 不过也确实是吃饱了,吃了两口就不再动了,又跑到樱桃树上玩儿,你扇我尾巴一巴掌,我咬你耳朵一下。 懒洋洋趴门口的来财蹭过去,舌头一卷,把碟子里的肉菜全吃了。 灶房烟囱里很快飘出炊烟,热辣的香气很快传了出去,那味道刺激,引得嘴里口水泛滥。 秦容时和秦般般先后回来,进屋就闻到香气。 “娘!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秦般般跑进灶房,却见是柳谷雨站在灶台前,腰上系着围裳,手里拿着大勺,正炒着一锅白菜。 崔兰芳从灶膛前抬起头,笑道:“你柳哥做的,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不,脚才刚刚好,又忙活上了。” 秦容时也紧跟着走进来,见灶台上已经摆上几盘菜。 他看了柳谷雨一眼,还是说道:“还是要多注意。” 秦般般也说:“是呢!我老师也说不能站太久,走太久!柳哥,你歇着吧,这都炒好了,我来装。” 柳谷雨也不客气,把位置让出来,喊了崔兰芳坐下,他也紧跟着坐到桌前。 说道:“都回来了,那就收拾着吃饭吧!我都饿了!” 他饿倒不多饿,就是馋,闻着麻辣、香辣的味道就更馋,刚刚已经借着尝味偷吃了几筷子,辣得痛快。 饭菜上了桌,水煮肉片红通通一大碗,辣子、葱花铺在面上,用热油浇香。薄薄肉片鲜嫩爽滑,略微烫一圈就熟了,光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泡椒鸡杂最下饭,宽油倒酸辣的红辣子、切成丝的酸萝卜、泡姜,炒得喷香,油锅里滋啦炸响。然后加洗好腌好的鸡杂进锅爆炒,撒盐调味,再淋一圈香油,最后撒上蒜苗翻炒两圈就可以盛到盘里。 泡椒酸辣爽口,红油汪汪,再伴着鸡杂的新鲜脆嫩,辣得呛嘴,酸得开胃,能就着吃两大碗饭! 炸鸭子是在菜市买的,那儿有一家专卖这个的小摊,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听说卖这个已经卖了三十多年,手艺好,回头客多。 油炸过的鸭子香脆酥嫩,鸭皮炸出油脂,只剩一层薄皮,酥得掉渣,半点儿不肥腻,再裹上特制的辣料,更是麻辣鲜香。 荤菜有了,素菜也不能少,柳谷雨炒了个白菜,又煮了一碗素冬瓜汤。 一家人吃着饭,刚吃一半就听到有人来敲门。 “谁啊?” 崔兰芳还嘀咕呢。 旁边那户讨嫌的人家搬走了,应该也没人会在这时候过来啊。 秦般般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连忙放了筷子说道:“我去看看!” 她跑了出去,边跑边问:“谁啊?” 门外的人顿了片刻才答道:“是我,陈三喜。” 秦般般眼睛微亮,跑得更快了,倒是正吃饭的秦容时也听到声音,也放下筷子朝外走了去。 门打开了,外头果然站着陈三喜。 “你啥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跑镖去了吗?” 陈三喜:“刚回府城,我这次去走镖顺道托人打听了,给我带了一包葡萄种子。你上回不是提过?说想种来着,我就给你带回来了。” “帮忙带种的那人说葡萄苗更好栽,但天气太冷,寻不着苗子。这个你开了春试试看,若是种不出来,我再给找找葡萄苗子。” 秦般般眼睛发着光,高兴地接过他手里的种子,喜道:“我就提了一次,你还记得呢!” “多谢你了!”秦般般又问道,“诶,你这时候才回来,吃饭了么?我家今天烧了好多好菜,你也进来吃些吧!”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给陈三喜指灶房的位置。 灶房没指着,倒是指着秦容时了。 陈三喜与秦容时对视一眼,缓缓才回答道:“不了,我在城外和兄弟们吃过了,我就是来送东西的。”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我今年想回村瞧瞧,如今赚了钱,也该给我干爹修修坟了。婶子,你们今年回去吗?”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崔兰芳问的,崔兰芳偏了头,先点头说要回去,紧接着又喊陈三喜进来吃饭。 陈三喜还是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崔兰芳又说:“那好啊!咱都要回去,到时候约个时间,一起走!” 陈三喜也点了头,答道:“听婶子的。” 秦容时却忽然说道:“我们走官道,不走水路,要慢一两天。” 陈三喜只说:“我都行,官道也行。” 秦容时沉默了。 秦般般倒是高兴,还兴奋道:“好啊好啊!那我们都走官道!之前来府城是坐船,我柳哥晕船,可难受了。我也晕了一天呢。” 陈三喜没有说话,只看着秦般般说。 秦容时:“……三喜应该也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有事之后再商量也成。般般,你也回去吃饭吧。” 秦般般:“好,马上……诶,你这次去的什么地方?很远吗?地方大不大?比起江宁府如何啊?有没有什么趣事儿?” 秦容时:“……般般。” 秦般般瘪了瘪嘴,回头看一眼秦容时,小声蛐蛐道:“哥,你怎么也学了念经的本事。” 秦容时:“……” 陈三喜倒是笑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们还在吃饭,我就不打扰了。趣事……也有,回村的路上我说给你听。” 又说了两句,陈三喜终于离开。 秦容时面目表情把门关上,拉着秦般般回了灶房。 秦般般没有计较刚刚的事儿,而是拿着葡萄种子和柳谷雨说得高兴,说来年就种上,运气好的话,再过两年就能吃上新鲜葡萄了。 第148章 府城市井48 很快到了约好回村的日子, 陈三喜牵了一匹马过来,是一匹黑色骏马,油光水滑的, 肌肉线条格外漂亮, 身后拖着一个带棚的车架。 “哇!好俊的马!陈三喜,你还买马了!” 秦般般两眼冒星星地站在马儿前面,心痒痒看着那匹高大的膘美体壮的骏马,眼睛都直了。 陈三喜悄悄挺直脊背, 笑着说道:“这是我师父的马,他开镖局前从过军, 这曾是跟着他从军的马儿。他知道我要回乡, 就把马借给我了。” 陈三喜一边说, 一边顺了顺黑马光滑的颈部鬃毛,又对着秦般般问道:“它很温顺,你要不要摸摸看?” 秦般般兴奋问道:“可以吗?!” 陈三喜点头,牵着缰绳把马脑袋朝她靠了靠,领着秦般般轻轻去摸马儿的鬃毛。 这还是秦般般第一次摸到马, 颈部温暖, 鬃毛浓密粗韧, 硬得有些扎手。但秦般般正新奇着, 爱不释手抚着马儿的脖子,那马也温顺, 歪着脑袋用尖耳朵在她手心蹭了蹭。 秦容时眼看着秦般般蹭了过去, 陈三喜的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他妹妹身上了, 倒是他娘,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发现,也笑眯眯盯着马儿看。 崔兰芳:“这马和骡子就是不一样啊!确实俊!比咱家的翠花高多了、大多了!” 听听, 还夸上了。 秦容时:“……” 青花骡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趵蹄子蹬了蹬腿儿,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哧”声。 柳谷雨嘿嘿笑着捂骡子的耳朵,笑道:“翠花可听不得这话!” 崔兰芳笑得放松,还摸了骡子两把,说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也去瞧瞧。” 说完,她就朝秦般般的位置走了过去。 柳谷雨继续笑,抬胳膊用肩肘捅了捅秦容时,戏谑道:“瞧瞧,你妹子要被诓走了。” 谢天谢地,家里好歹有个聪明人。 秦容时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无奈地看向柳谷雨,“你还笑。” 柳谷雨还笑着说道:“般般也不小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安排,你当哥哥的急也没用。” 秦容时:“那你呢?” 柳谷雨疑惑一瞬,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反问道: “我?我肯定尊重她自己的决定啊!我之前虽然同她说女孩儿不成亲也能过得很好,但如果般般有了喜欢的男子,那也是不错的。” 秦容时:“我是说你自己,你有什么想法和安排?” 他说话时,眼睛直直望着柳谷雨,一双眼眸黑沉,如两捧沉浮的暗色星海,似要看穿他的内心。 柳谷雨瞬间明白秦容时在问什么了,他摸摸鼻子,小声嘀咕道:“我的安排啊……赚、赚钱啊!” 秦容时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回过神,无奈地笑出了声。 这好像真是柳谷雨会说的话,他一边低笑一边将放在门前的东西搬到车上,这都是在府城买的年货,是要带回去送人的。 “娘,般般,收拾得差不多了,上车吧!” 商量后,秦般般和崔兰芳坐了陈三喜驾来的马车,秦容时和柳谷雨则赶了骡车,骡车上堆着行李和货物,车后架还趴了一只狗子,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府城。 在腊月二十八这天,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福水镇。 明明才离开半年,可看着福水镇熟悉的景物,却恍若隔世。 镇子小,很少能见着马匹,镇上好多人都出来瞧,夸马儿漂亮威武。 “中午了,咱吃了饭再回去吧?”柳谷雨提议道,“村里的老房子好久没住人,回去可要收拾一阵,灶房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是不能用的!” 这话有理,几人都点头应了,赶着马车、骡车寻了馆子吃饭。 “秦容时!” “还真是你!” “你回福水镇了?” 也是巧,刚进馆子就见了熟人,是谢宝珠和李安元。 虽有书信往来,但三位好友也是许久没有见面了,尤其是谢宝珠,这人情绪最外放,最激动,直接起身奔了过来,给了秦容时一个大大拥抱。 “婶子,你们也都在!是来吃饭的?快快,快坐……李大哥、李大嫂,给我们换张大桌子!” 柳谷雨和秦容时这才发现,这随便选的饭馆子竟然是李家大哥和李家大嫂开的。 前几年柳谷雨去李安元家那边买胭脂梅,也认识了李家其他人,发现李家大嫂有一手好厨艺,就教了人摆摊做麻辣烫赚钱。 想来这些年靠这手艺攒了不少积蓄,如今已经租了铺面,开起了饭馆子。 李家大嫂徐盈彩是个爽快麻利人,立刻出来给他们换了大桌子,见着柳谷雨几人也高兴,兴奋地扭头冲着里头喊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李诚和李家小妹李麦冬都出来了,馆子生意不错,但夫妻两个舍不得花钱雇人,就喊了小妹来帮忙。 想着月钱发给自家人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又能让李麦冬跟着嫂子学些手艺,以后过日子总用得上。 徐盈彩很高兴,拉着柳谷雨喜道:“柳哥儿!咱家可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咱全家都还挤在小土屋子里,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盖了新房,又开了馆子,还能送我儿子去私塾读书!这都要谢谢你!” 再看李家夫妻和李麦冬,都穿着崭新厚实的袄子,徐盈彩头上插了银簪子,耳朵上挂着红亮红亮的耳坠子。李麦冬穿着俏嫩却不耐脏的浅色衣裳,头发上也别了漂亮的珠花。 几人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影子?都是脱胎换骨。 柳谷雨客气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嫂子你手艺好,做的饭菜好吃!” 徐盈彩有做饭的天赋,只是从前不敢想,是柳谷雨告诉她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秦容时见到两位好友,脸上也露出笑容,很快和两人聊了起来,尤其是谢宝珠,这人本就是个活泼爱热闹的性子,一张嘴就没停过。 秦容时还问了他老师吕士闻,听说在自己走后,吕士闻又外出游学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不过秦容时偶尔能收到老师的来信,也知道他的近况。 饱饱吃了一顿饭,徐盈彩也是高兴,给免费做了一桌子好菜,三位好友又约了日子再聚,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走前,秦容时把两人喊住,到骡车上搬下一个两尺长,一尺多高的木箱子。 刚刚还依依不舍的谢宝珠瞪大眼睛,急吼吼扯着身旁的李安元,叫道:“书!肯定是书!走走走,圆圆,咱快走!” 李安元哭笑不得地把人拉住,没好气道:“你学业也有进步,怎的还是这见了书就跑的的性子!” 谢宝珠愁眉苦脸:“过年呢!谁要和这么多书一起过年啊!” 李安元瞪他:“一日不读书,胸臆无佳想。一月不读书,耳目失精爽①。放年假前我可还给你布置了功课,你别光顾着玩,要是书院开课时你还没做完……” 李安元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斜目扫了谢宝珠一眼,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宝珠生得高大,是好友三个中最高的,肩宽背阔,魁伟健壮,站在李安元身边,把气质清隽的李安元衬托得像一杆瘦竹子。 但就是这体格,被李安元瞪了一眼后就不自觉放低了身子,举着手讨饶道:“好好好,李夫子、秦夫子,学生随你们安排,随你们安排!” 看谢宝珠又开始耍宝,秦容时没忍住又舒展了眉眼。 “确实是书。” 他说道。 “不过也不全是科举用的书,其他杂书也有,还有一些镇上没有的好墨好纸。安元不是爱画?我装有一套颜料,颜色鲜艳,色泽稳定,正适合你用。” 李安元爱画,也擅画,从前家里没钱,他就经常摆字画摊子赚钱。 但他当时年轻,技法稚嫩,也没有功名在身,在加上小镇上没几个懂得鉴赏字画的,故此也难卖得很。倒是他考中秀才后,有酒楼、富人主动来求画。 “还有宝珠上次来信,说家里的猫生了崽儿,想要邛山先生写的《猫经》,看看有没有写如何养刚出生的小猫的?还有邛山先生写的游记共六册,安元说他还差两本,我也都带了回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邛山先生就是畅销作者,他的书俏得很,稍迟些就被抢售一空,小城小镇还不好买呢! 一听《猫经》,谢宝珠立刻宝贝般接过大木箱子,直接打开了开始翻找。李安元也听到作画颜料和自己想要好久都没买到的游记,面上还保持稳重,但目光已经落在箱子上了。 饭吃了,礼物也送了,几人道了别,终于朝上河村去了。 这马车在福水镇都稀罕得很,进了上河村更是惹眼,好多村人出来看。 “诶!那好像是马?是马吧?” “是谁啊?谁来了?还是坐着马车来的!” “你们看看,赶车那个……是不是咱村的三喜?后面的好像是秦秀才啊!他们回村了!” …… 村里又热闹起来,柳谷雨几人应付着客气几句,说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进了村子,秦般般和崔兰芳才从陈三喜的马车里下来,几人道别后各自朝着自家去了。 * “汪汪汪!” “汪汪汪汪!” 在屋里绣荷包的罗青竹听到声音,把荷包针线放到篓子里,起身走了出去。 和妹妹罗麦儿的粗性子相反,罗青竹擅长这些细活儿,荷包、帕子、团扇都绣得精美,打络子、流苏穗子也是好手,还能扎绢花。 他在家里闲得无事会做一些拿到镇上去买,他如今手艺见长,已经只供镇上最好的铺子了,都卖得出好价。但这活儿伤眼睛,他娘和妹妹都不让罗青竹多做。 “大黑、阿黄,你们叫啥呢!” 罗青竹走了出去,发现一黑一黄两只大狗没叫了,但已经扒拉开院门,正兴奋地甩着尾巴摇着屁股在外面又跑又跳,一只熟悉的黑黄狗子也激动地往它们身上蹭。 门口还停了一架骡车,车边站着四人,可不正是从前住在对门的秦家人。 “青竹!我们回来过年了!” ----------------------- 作者有话说:①:摘自萧抡谓的《读书有所见作》。 昨天有宝子在问我脖子的事情,先谢谢宝宝们关心哈! 确实就是颈椎病,我目前也没找到解决办法,只能每天锻炼,少低头,看坚持几个月能不能好转了。要是有比较了解的宝子,有可以缓解的办法,也可以评论区和我说一下,这玩意儿真挺折磨人。 另,以我为鉴,真的保护好自己的脖子、肩背、腰,少低头玩手机,伏案工作党也多起来走动一下,真的太折磨人了。 第149章 府城市井49 见到几人罗青竹也是又惊喜又高兴, 知道他们要回去收拾院子,也赶忙放下自己的活计,过去一起帮着收拾。 “我娘知道你们要回来, 前几天就把院子收拾过, 只是堂屋和几个屋子还得打扫打扫。” 罗青竹一边说,一边跟着他们进了院子。 来财许久没有回村了,它在江宁府真是憋坏了,现在好不容易回了上河村, 已经跟着两只大狗满村疯跑,玩得尽兴。 府城那边还养着猫, 但猫儿不方便带着出远门, 就拜托隔壁的方流银喂喂食。 其实那只三花大猫很有本事, 教的两只小猫也已经学会逮老鼠,但秦般般不放心,担心饿着几只,专门拜托了她老师帮忙。 院子果然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灰尘、落叶, 连几扇门都仔细擦过, 不见半点儿灰尘。 几人一起打扫、收拾了房间, 忙活了两个时辰才算歇下来, 瞧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很快就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了。 晚饭是在林杏娘家吃的, 冬天天黑得早, 回村的夜路不好走, 所以入了冬后,林杏娘收摊的时间也提前了。 她回来看到好久没见的崔兰芳,高兴得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秦般般和罗麦儿两姐妹许久没见,更是亲热,没一会儿就抱着贴贴上了。 跟林杏娘母女一起回来的还有宋青峰,他对突然回来的秦家人反应平平,倒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冲罗青竹招手道: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叶儿粑?我带了些回来,可惜已经冷了,到时候上锅蒸一蒸,晚上就能吃上了。” 宋青峰和罗青竹站在一块儿,走得也近,肩膀挨着肩膀,罗青竹脸上带着笑,从宋青峰手上接过东西,高兴道:“好,我晚上就尝尝。” 说完,他又扯了扯宋青峰的袖子,继续道:“晚上一块儿吃饭吧?正好婶子他们回来了,都一起吃吧!” 林杏娘好客,忙顺着说道:“是是是!都上我家吃饭去!我都闻着香了,肯定是我家青竹做了好吃的!” 崔兰芳也是笑,瞧着站在一块儿的宋青峰和罗青竹,撞了撞林杏娘的胳膊,笑着打趣道:“这是好事将近了啊?” 林杏娘也不瞒,看一眼青竹,又看一眼宋青峰,高兴得很。 “我也不瞒你,两个孩子的事儿定下了!就是来年八月,就是可惜,那时候你们都在府城,只怕没机会看我家青竹成亲了。” 真是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满意。 林杏娘现在看宋青峰,那是个头好、模样好、性子好,人也有担当,对她家青竹更是体贴,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林杏娘笑,崔兰芳也笑,惹得罗青竹有些脸热,羞窘道:“灶屋还炖了鸡汤,我、我去瞧瞧。” 宋青峰也摸了摸鼻子,冲两位长辈点了点头就快步跟上去,还小声问道:“是我昨天带回来的乌鸡吗?” 罗青竹:“嗯……你过来帮我生火吧。” 这一顿饭也格外丰盛,香菌炖的乌鸡汤,粉丝炖肉,还做了青椒蒜苗小炒肉、白菜豆腐煲,再炒了几盘素菜。 两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秦般般和罗麦儿两个年轻姑娘又约了第二天去小流山玩。般般离开村子半年,已经好久没有痛快玩过了,这次回村是难得的机会。 崔兰芳和林杏娘也有说不完的话,一个问这半年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儿,一个又问府城有什么新鲜事。 崔兰芳把陈巧云的事情和她说了,气得林杏娘放下筷子狠狠骂了一通。 吃完饭,柳谷雨几人才回了自家,烧两锅水一家人好好洗了澡后就睡下了,这几天赶路回村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可算能歇息了! * 次日,秦般般和罗麦儿一早约了去山上玩,柳谷雨也许久没有这样玩过,这半年都忙着食肆的事儿,明明才过半年,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现在可算得了清闲。 今儿天气不错,暖阳温煦,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几人换了一身简便衣裳,齐齐到了山上。 虽还没过年,但已经过了立春,天气渐渐回暖,山上许多野菜也冒了芽,耐心寻找还是能挖到不少。 “虽说三月的野菜最多最鲜,但这时候山上也有野菜,像野油菜、树头菜、白蒿,也有不少呢!” 罗麦儿背着小竹篓子,牵着秦般般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咱挖些回去包饺子、包包子!野菜剁碎了混着肉馅一起包,可鲜了!” 一行六人,罗麦儿、秦般般、柳谷雨、秦容时、罗青竹、宋青峰,都说是上山挖野菜,但六人里也只有两个女孩儿挖得最认真。 两人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来挖两锄,还叽里咕噜说着小话。 “般般,你真找到老师开始学医了?” “是啊,我老师可好了!长得也很漂亮!” “诶诶,那你给我把把脉!给我把把脉!” “唔……我看看啊……呃,麦儿姐你壮得像头牛!” “死般般!说啥呢!”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挠我痒痒啊!” …… 两个姑娘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罗青竹和宋青峰远远跟在最后面。 柳谷雨偶尔回头看一眼,瞧见两人正悄悄牵手,你看我我看你,还贴在一起说悄悄话,亲昵得很。 柳谷雨嘻嘻笑了两声,回头就见秦容时垂眸看着自己。 “笑什么呢?” 秦容时轻声问道。 柳谷雨仰着脑袋冲他嘿嘿笑了两声,却不答,反手扯着秦容时向另一条小路穿了进去。 走出好几步,他才说道:“咱又不挖野菜,不跟着她们走了。” 没一会儿,原本是一起出门、一起上山的六人就走散了,两个一门心思挖野菜,两个悄悄摸摸谈情说爱,还有两个正坐在小山坳后躲懒。 拉着秦容时一起坐在溪涧边的大青石头上,柳谷雨用手撑着下巴,冲人笑道:“也不能天天闷着看书,还是出来好玩吧?” 秦容时有早起温书、练字的习惯,回村也没有断掉,他今天本来是不愿意出门的,还是柳谷雨闯进去把人强拉了出来。 秦容时看他,发现柳谷雨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摸朝溪水伸了去。 “山上的水冷。” 秦容时立刻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握住,柳谷雨撇撇嘴,原本想要悄悄撩秦容时一把水的,没得逞! “诶!秦容时,那边有花诶!” 柳谷雨忽然看到溪水对面的一丛绿中点缀着些许红色,大团花簇挨在一起,是冬日里少见的艳色。 秦容时向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答道:“像是野山茶,你要?” 山茶的花期格外长,能从冬日开到次年的初春、盛春,颜色多样,是极绚丽的美景。 柳谷雨忙说:“要要要!” “等着。” 秦容时这才松开手,起身朝着山茶树丛过去,走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停下来,回头叮嘱道:“别玩水。” 柳谷雨猛点头,又拍了秦容时的手背一巴掌,“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秦容时点点头,这才又扭头继续往前走,他踩着溪石涉水而过,站在花丛前折取几枝,选了开得最灿烂最漂亮的花枝,折了一大把。 枝对枝,花对花,小心翼翼握成一束,颜色火红,热烈又浪漫。 倒很像那人。 秦容时捧着满怀的红艳山茶花回身看向柳谷雨,见他正朝自己笑,笑得肆意,嘴角高高翘起,连带着弯弯的眸子也盛满笑意,热烈又浪漫。 也很像这花。 他抱着花过去,将其递到柳谷雨手里,脸上还挂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 柳谷雨:“给我给我!真漂亮!” 他接了过去,俯下身嗅了嗅。 秦容时轻声道:“野山茶没什么香气。” 柳谷雨宝贝般抱着花儿,然后把背篓拉到脚边,先仰头对着秦容时说道:“有味的!” 秦容时不解蹙眉,正要说话,却见柳谷雨将枝头上的艳红茶花掐了下来,一朵两朵抓了满手,等手里实在拿不住了才丢进背篓里。 秦容时:“……” 秦容时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沉默一阵才艰难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柳谷雨抬头答道:“摘花啊。” “鲜花没味道,但做成茶花饼就有味道了。我刚刚看到那树茶花,立刻就想到茶花饼了,这么新鲜的花,做出来肯定香!” 秦容时:“……” 秦容时颇有些气恼,可再看正低着头认认真真摘花的柳谷雨,又觉得这人大大咧咧惯了,哪里有这些细腻、见不得人的心思,想来一开始就打着做茶花饼的主意。 他叹了一口气,又坐回柳谷雨身旁,任劳任怨帮他一起摘花。 手刚伸出,柳谷雨忽然递了一枝茶花过来。 秦容时:“……这又是做什么?” 柳谷雨歪头笑道:“给你的啊,和你很配。” “和我配?”秦容时又忍不住笑,语气里难得多了两分揶揄,“鲜花配美人,我又不是美人,如何与我配?” 柳谷雨撅了撅嘴,下一刻直接掰开秦容时的手,把花塞了进去。 “谁说只能配美人?君子也配花。我可是挑的最大最好的一枝!” 短短一句话,很快把秦容时哄好,他紧攒的眉头立刻舒展开,眼中也染了温和的笑意。 “借花献佛?” 秦容时笑着反问,可手上动作骗不得人,只见他小心翼翼将花枝收了起来,唇角笑容如涨潮的水,越漾越多。 “也罢,那我就收下吧。” 柳谷雨又嘿嘿笑了两声,扯着秦容时和他一起摘花。 还说道:“你上次不是说府城卖的鲜花饼都不好吃?饼里没花味儿,只有腻死人的甜味?这次摘了这么多山茶花,肯定给你做个有花味儿的茶花饼。” 秦容时动作一顿,忽然问道:“给我做的?” 柳谷雨继续摘花,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然呢?我又不爱吃甜。” 秦容时心中掀起波澜,沉沉看着还在低头忙活的柳谷雨,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动。他有些忍不住了,此刻真想拉着人问他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终于弄好了。”柳谷雨完全没发现身旁秦容时的异常,他提着背篓站起来,冲秦容时说道,“别发呆了,走吧,去找般般她们。” 说完他就提着背篓往前走,发呆的秦容时又叹了一口气,无奈起身跟上柳谷雨。 想了又想,终是没忍住,开口正要询问。 “柳谷雨,你……” 刚说出几个字,走在前面的柳谷雨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耷拉着脑袋火急火燎走了回来,还龇牙咧嘴做着怪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秦容时:“怎么了?” 柳谷雨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后面。 秦容时顺着看过去,看到树丛遮掩下站着两个人。 正是罗青竹和宋青峰,他们正相拥、接吻。 第150章 府城市井50 秦容时:“……” 柳谷雨:“……” 非礼勿视, 秦容时很快收回视线,目光与皱着脸龇牙咧嘴的柳谷雨撞上,两人皆是沉默。 柳谷雨没说话, 但视线总不自觉落在秦容时的唇上。 唇形漂亮, 莹润饱满,颜色是健康的绯红色,笑时柔软,不笑时也柔软…… 嗯, 他肯定没摸过。 ……但看着就很柔软。 “看什么呢?” 就在柳谷雨发呆的空档,秦容时忽然低低问了一句。 柳谷雨猛然一抖, 这才惊醒般赶忙回过神, 仓皇移开视线, 藏在头发下的两只耳朵已经控制不住地烧烫起来,飞快红了一片,连带着脖子也是一片烧人的绯色。 他磕磕巴巴问:“亲、亲完了吗?” 刚问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对劲,赶忙又补充道。 “我是说青竹!青竹和宋屠户亲完了吗?!” 哎呀!这一找补, 更奇怪了! 柳谷雨认命地闭上眼睛, 没再继续解释, 露出些破罐子破摔的赖皮模样。 秦容时:“嗯, 已经走了。” 说完,他顿了顿, 目光在柳谷雨脸上扫了一圈, 带着隐隐笑意说道:“我们也走吧。” 一边说, 他一边往前走。 柳谷雨这才睁开眼睛,耷拉着脑袋跟在秦容时身后,趁他看不到才伸手虚虚拍了自己嘴巴两巴掌!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柳谷雨气得抓头发, 觉得自己色胆包天。秦容时长得确实好看,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看着他从一个小少年长到这么大的,总不好老牛吃嫩草吧! 虽然这草确实嫩,确实鲜,绿油油、翠生生,馋得老牛想啃一口。 哎,千不该万不该,这老牛不好当啊。 哎,可千错万错,长得没错啊。 “嗷!” 柳谷雨一路胡思乱想,完全没注意身前的秦容时已经停下脚步,一脑袋就撞了上去。 这已经不是柳谷雨第一次往秦容时肩上、背上撞了,这人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停下后立刻转了头,抬手挡住他撞上来的额头。 柳谷雨揉着额头退后一步,又看秦容时,问道:“怎么突然停了?” 瞅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秦容时低低叹了一口气,又微微俯下身提过柳谷雨手上装满鲜茶花的背篓,然后朝他伸出手。 “前面要过溪,溪石上长了青苔,小心滑。” 柳谷雨:“……哦。” 隔着衣裳,秦容时握上柳谷雨的手腕,牵着人过了河。也不过几步的路,手腕一圈刚被握热又很快松开,再抬头就见人已经走到前面了。 柳谷雨摸摸鼻尖,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 “你们空着手回来的?什么野菜都没挖到?!” 在小流山山脚下,六人碰了面。 背着满满野菜背篓的秦般般和罗麦儿挨个检查了哥哥们的背篓,罗青竹和宋青峰一颗野菜都没找着,秦容时的背篓里只放了两把小锄头,更是野菜影子都没有,柳谷雨的还好,好歹装了一篓子花。 罗麦儿开始批评人:“哥!你肯定只顾着和宋大哥玩儿去了!什么都没挖!” 罗青竹有些尴尬,小声说道:“……有的,有的,我们不是掰了两根笋子吗?” 罗麦儿:“两根!一盘菜都凑不上!” 宋青峰也尴尬道:“我明天买肉回来,和肉一起炒,勉强也能凑一盘的。” 罗麦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蛐蛐道:“你们肯定就顾着亲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就是故意走最后面的!然后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罗青竹、宋青峰:“……” 再看秦般般,她知道秦容时对挖野菜没兴趣,只能摆着脑袋唉声叹气,但看到一篓子山茶花,她还是好奇问了。 “柳哥,你摘这么多花做什么?” 柳谷雨赶忙从秦容时手里抢过自己的背篓子,给两个姑娘展示今天的成果,一脸“骂了他可不能骂我”的表情。 “做茶花饼!很久没吃了吧?等我做给你们吃!” 听了这话,两个姑娘才高兴了,又一起下了山。 年夜饭是两家约着一起吃的,再加上无父无母的宋青峰,八个人正好能坐满一张四方大桌子。 大年三十,天已全然暗下,这天的月亮仅是一道弯弯窄窄的弧线,很不起眼,星子也是稀稀落落几颗,也不明亮,显得寂寞萧索。 但这一晚,注定是热闹的一晚。 月亮无光,但上河村挨家挨户都燃了烛,挂了灯,挨家挨户都是欢声笑语,隐隐还能听到孩童玩爆竹的声音。 林杏娘家中灶房的门大敞着,站在院子外还能看到里面人忙活的身影。 “哎呀!罗麦儿!” “你这死丫头,我让你来帮忙洗菜的!你又搁这儿偷吃!” 林杏娘正在炸炸物,炸酥肉、炸蘑菇、炸小鱼小虾、炸素菜丸子、炸萝卜肉丸子……什么都炸,万物都可炸,已经用竹筲箕装了好多。 罗麦儿洗完菜,溜到林杏娘后面,专挑荤的偷吃,没一会儿就吃了两块酥肉一颗炸肉丸子,两根手指头都是油。 茴香小酥肉炸得外酥里嫩,瘦肉香而不柴,裹着满满的茴香,越吃越上瘾。 萝卜丝和肥瘦相间的肉糜搅拌均匀,捏成丸子入锅炸,也是鲜嫩多汁,焦香酥脆。 眼看娘亲要一巴掌扇过来了,罗麦儿赶忙逃走,跑前还顺了几块酥肉。 “我去隔壁瞧瞧!也把酥肉拿给柳哥他们尝尝!” 她跑得飞快,不过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子。 一旁帮忙的崔兰芳哈哈大笑,还说道:“由她去吧!” 林杏娘也笑,话里虽是训斥,但听语气却没有真的生气。 “这孩子,就是淘!没点儿姑娘家的样子!” 罗青竹正帮着宋青峰打年糕,两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扭头看,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 …… 秦家这边的灶房里也生着火,两家约了一起吃团圆饭,但菜样多,为了节省时间就两边灶房一起开了火。 秦家这边炖着芸豆猪脚和老鸭汤,柳谷雨还在做茶花饼。 罗麦儿拿着酥肉过来,进屋给每个人都分了分,又舀水洗了油手,然后才搬着小杌子和秦般般挨着坐一块儿。 两个姑娘又说起了悄悄话,似有说不完的话,能说个三天三夜不带停的! 秦般般还在嘀咕:“宋大哥家里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今年能和咱们一起过年,也还挺热闹,就是不知道陈三喜今天一个人要怎么过。” 秦容时:“???” 小姐妹聚一块儿就聊这个? 秦容时如临大敌,一脸警醒地抬头看了过去。 诶,小姐妹聚一块儿就得聊这个! 就看罗麦儿笑得贼兮兮的,不怀好意拉扯秦般般的衣裳,怪笑着说道:“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你们现在的关系都这么好了?” 秦般般倒答得很坦荡:“我们都是一个村的,有缘在府城遇见,自然要互相照顾了。” 罗麦儿一听,也颇为赞同地点头,还说道:“那倒也是……不过这陈三喜还挺厉害的!村里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还以为他是到哪儿卖苦力去了!原来是去了府城!” “他是赶着马车回来的!哎哟,好俊的马!咱村里从来没进过马车!这两天,碰巧从他家路过的人都多了!你说说,他住在狼口山脚下,大过年的,谁有事没事儿路过哪儿?都是专门去看大马的!” 秦般般也说:“是啊!我这次就是坐马车回来的!那马儿我还摸过呢!” 罗麦儿好奇又激动,问道:“什么感觉?!什么感觉?!跟黑大壮和翠花的手感一样吗?” 翠花是秦般般家养的骡子,黑大壮是罗麦儿家养的黑驴。 秦般般:“毛有些粗,但摸起来很舒服!不是摸小猫小狗的那种舒服……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改天我带你去摸!你摸了就知道了!” 罗麦儿:“可以吗?我也能摸?我听说陈三喜可宝贝那大马了!” 秦般般拍胸脯保证,“能行的!你别看他冷冷的,其实可好说话了,现在和我也很好!” 秦容时:“……般般。” 秦容时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还是开口打断了两个姑娘的对话。 他无奈抚了抚额,有气无力抬头看秦般般,望过去的眼神有些古怪,似有话要说,又似完全没话可讲。 秦般般皱着秀气的眉毛,疑惑地看着秦容时,询问道:“哥,你怎么了?眼睛被火熏得难受了?” 秦容时:“……” “噗!” 柳谷雨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秦容时和秦般般齐刷刷看过去,他捂了捂嘴,死命咬着唇才忍住没有继续笑出声。 锅里的茶花饼也好了,柳谷雨赶忙掀了过来,香甜飘了满屋。 他忙岔开话题,夹了一只茶花饼装进小碟里,喊秦容时来吃。 “二郎,你快来尝尝!” 他喊了秦容时,还来不及喊秦般般和罗麦儿,但两个姑娘也压根不用喊,已经凑了过去。 “好香啊……金灿灿的,还撒了芝麻。” “闻起来甜甜的,是我二哥爱吃的。” 嗯,这丫头可算说了一句他爱听的话。 秦容时默默无声地端起小碟,尝了这新出炉的茶花饼。 手心大小的酥饼,一层油皮,一层酥皮,内里是鲜茶花加糯米面和糖霜揉出的馅儿,面上再刷一层蛋液,撒上黑白芝麻,入锅烘烤。刚出锅的茶花饼金黄酥脆,花馅鲜香,味道咸甜合宜,这时候吃味道最好。 秦容时尝了一口,又紧接着听到秦般般的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刚高兴不久,又听到自己的好妹妹开了口。 “咱们吃的好东西倒是不少,也不知道陈三喜一个人吃什么?今天可是除夕夜啊!” “诶,二哥,柳哥,我给他送些吃的过去吧?茶花饼,还有野菜猪肉饺子,再舀两碗汤,还有……” 秦容时面无表情,说道:“你直接把他请过来吧。” 秦般般信以为真,还摸着发辫为难道:“不太合适吧。以他的性子,真请了也肯定不会来的!” 秦容时:“……” 秦般般没看自己沉默的二哥,自顾自开口,“我给他送过去就好了,他喜欢一个人,把他喊来反而显得尴尬。” 秦容时:“……大晚上的,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儿给他送菜。” 秦般般:“可是咱们都住在府城,这是难得的缘分,就应该多照顾些啊,娘也常说要互相照顾呢。他还送了我葡萄种子,还赶了马车让我和娘坐。” 她说得也很有些道理,让人拒绝不得。 秦容时轻轻叹气,又抬头看柳谷雨,试图让这人劝劝,般般一向听他的话。 哪知道抬头一看,正好瞧见这人捂着嘴偷笑,嘴角都要扯到耳朵根了。 秦容时:“……” 没一个省心的。 秦容时重重叹气。 他站了起来,认命地拿了几个干净碗盘出来,把秦般般刚刚说的吃食都盛了一些出来。 他无奈说道:“送,我送,行了吧。” 秦般般朝他展颜一笑,飞快递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菜篮子过去,似乎就等着秦容时这句话了。 秦容时一边叹气,一边装吃食,然后叹气着出了门。 罗麦儿:“……你哥哥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正忙着盛汤、装点心的秦般般没有看到秦容时叹气的样子,还皱着眉歪头说:“没有吧?他吃了柳哥做的茶花饼,都高兴得笑了!” “噗!” 柳谷雨没忍住,也高兴得笑了。 秦容时脚程快,很快就送了吃食回来。 但雪来得更快,他走时天色还好好的,出门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雪,鹅毛飞絮飘得满天都是,不过多久就罩上挂在门前的两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火光都暗了两分。 饭菜都准备好了,屠苏酒也温好了,只等秦容时回来就可以开饭。 “来了,回来了!” 柳谷雨手里握着一把柏树枝绑成的扫雪掸子,就站在门口,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他刚刚说完秦容时就提着篮子和油灯进来了,肩头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快快!快进来!” 屋里人都喊道,柳谷雨也赶忙把人扯进来,那掸子拍掉他身上的雪。 秦般般也连忙去接秦容时手里的东西,闷闷说道:“早知道半路下雪就不让你去了!二哥,你冻着没?诶……这篮子是啥?” 秦容时扫干净雪,又喝了一碗柳谷雨端给他的温酒暖肚,听到般般的问话才开口答道:“陈三喜送的。他前天逮了兔子,正好今天过年做了吃。” 崔兰芳唏嘘道:“这孩子真厉害!大冷天都能抓到兔子!” 林杏娘也赞了两句,又催道:“快别说闲话了,都坐下吃饭吧!” 亲友围坐,倒上过年才有的屠苏酒,欢欢喜喜吃了一顿。 除夕佳节,同欢共乐。 白雪映火炉,好景,好景。 第151章 府城市井51 初一得了清净, 一家人一早上山给秦父、秦大郎上了坟,之后一天都关了门躲在家里过。 初二、初三村里人开始串门走亲戚,村东村西、村南村北, 全是热闹声, 道贺声,见了人就拱手点头喊“新年好”。 娃娃们更是玩疯了,穿着红红的袍子满村跑,去捡扫坟放炮漏燃的炮竹, 去看大人杀鸡、宰鹅,拍着手高兴今天又能吃肉了。 过年, 是孩子们都喜爱的节日。 正月初六这日, 秦容时换了新衣, 头发梳得整齐,收拾出门要去镇上给老师拜年。 吕士闻是除夕那天赶回福水镇的,托人给秦容时捎信,说他已经归家。 他既然回了福水镇,那于情于理秦容时都该去拜见。 “二郎, 我昨天新做了茶花饼, 你也给吕先生带些吧。这次的少放了糖, 适合他这个年纪的老先生吃, 也免得吉祥唠叨。” 柳谷雨一边说,一边提着篮子进来, 里头除了一包茶花饼, 还有从府城带回来的熏牛肉、一罐好茶, 是准备的拜年礼。 秦容时接过篮子,又看向柳谷雨,问道:“好, 我去了。你在家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 柳谷雨推着他出门,说道:“家里什么都不缺,再说了,咱在村里也住不了几天,不用买什么……娘早就待不住了,就等你看了老师,再和同窗们聚一聚,就可以回府城了。” 真不是崔兰芳在府城过惯了好日子,回村就不习惯,实在是吵闹。 从前他们一家还住在村里的时候,也不见有这么好的人缘,那时候过年,除了林杏娘一家和陈三喜,也没人会来拜年。 但这次不一样,初一一过,天天就有人上门拜年、套近乎,一天下来能有四五家,一个个也都是提着礼来的,面上喜笑颜开。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热情样子,倒让崔兰芳招架不住。 前两天还好,再过两天,她真是疲于交际,又还得笑着招呼人,真是腮帮子都笑僵了。 这还好,只是拜年。 最苦恼的还是上门说亲的媒婆。 她家二郎考了秀才,还是案首。 这消息刚出不久,他们就举家搬到了府城,没给这些人机会。 现在回了村,可不就是攀上关系的好时间? 村里的、隔壁村的、镇上的,员外老爷、富户商人都请了媒婆上门说亲,今儿说秦容时,明儿说秦般般,还有问柳谷雨的,全被崔兰芳打发走,可吵得她头疼。 秦容时也想到这事,蹙着眉说道:“那就把门关上,别把他们放进来。” 说完又道:“今日见了老师,明天宝珠和安元会来家里吃饭,过了这两天就出发回府城吧。” 柳谷雨点头,送秦容时出了门。 崔兰芳和秦般般这边刚洗了碗出来,正好看见秦容时赶着骡车出门。 “走了?” 崔兰芳擦了擦手,问道。 柳谷雨点头。 崔兰芳也点头,“也好,早去早回,再过两天就能回府城了。” 柳谷雨继续点头,拉着崔兰芳坐下歇息。 秦般般则解下挡油的围裳,对着两人喊道:“娘,柳哥,我出门了!麦儿姐喊了我出去玩!” 年轻姑娘高高兴兴出了门,见门打开,趴院里的来财也立刻蹿了起来,顺着门缝挤了出去。 这狗子最近几天可是玩野了,一早出门溜达,满村疯跑,又或是喊上好朋狗结伴去山里玩。 它在府城憋闷坏了,所以家里人也没拘着它,由着傻狗子到处疯跑疯玩,反正也自由不了几天了。 一人一狗先后出了门,崔兰芳和柳谷雨坐在堂屋,把炭盆生了起来,燃上木炭,火光照亮,映得两人的脸都是红通通的。 今天难得安静,崔兰芳又笑着道:“奇怪了,今天没人来扰我们的清净呢。” 柳谷雨拿小木棍子戳炭盆里的草木灰,说道:“八成是死心了。” 崔兰芳也说:“那也好!一个接一个的,闹起来真是烦人,现在可算安静了。” 这事儿念不得,一念就要坏! 这不,崔兰芳刚说没多久,院门就被拍响了。 “兰芳妹子!兰芳妹子在家不?” “喜事!可是大喜事!” 崔兰芳:“……”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嘀咕道:“我就不该念。” 她叹着气站起身,想着出门把人打发走,但刚站起来就被柳谷雨拉住。 柳谷雨说道:“娘,别出声儿,咱就装屋里没人,她敲一阵见没人应,自然就走了。” 崔兰芳一听,觉得不错,又坐了回去。 但两人都低估了外面媒婆的厚脸皮。 媒婆姓苗,是镇上人,做这一行几十年了,人人都喊她苗媒婆。 苗媒婆把门拍得啪啪响,又是个大嗓门,在屋外喊得震天响:“有人不?有没有人啊?快来开开门啊,今天这真是喜事啊!” “诶诶……这位大嫂子,你晓得这家人今天在家不?是不是出门了?” 她似乎还扯了一位路过的村人打听,也不知道打听出什么没有,总之渐渐就没了音儿。 “八成以为没人,走了!”崔兰芳还瞅着柳谷雨笑,说道,“还是要听你的!” 但两人完全没料到那苗媒婆也是个心狠的,见没人看门,她也不管到底有人没人,直接把手往袖管子一塞,屁股一落就坐在门前的石墩子上了。 大冷天的,她愣是不怕冷。 想着就算出门了,今天早晚也得回来,她就在这儿等!要是没出门,她就不吱声坐门口,就不信屋里的一整天都不开门。 她就等着,总能等到的! 柳谷雨和崔兰芳都以为人走了,又在屋里有说有笑聊了起来,聊到后边,柳谷雨闲着无事可做,去灶房捡了几个红薯回来,埋进炭盆里烤。 崔兰芳也笑,小声说道:“这个烤着好吃,甜着呢。” 柳谷雨点头。 两个烤起了红薯,烤出来的红薯果然香,但味道大,很快飘到了外面。 “哎哟!屋里有人啊!烤红薯呢!我都闻着香了!哎呀,有人好啊,刚刚是不是在屋里没听到敲门啊?” “妹子!兰芳妹子,我知道你在家!你可行行好,开开门吧!这外头多冷啊!你让我进去坐坐,咱俩好好谈谈嘛!” “这回这个亲事确实不错,你就听听,要是瞧不上再另说呗!又没让你家二郎非娶不可!” 刚刚还高兴的崔兰芳气得站起来,指着外头道:“哎呀!这人真是厚脸皮,我以为她走了呢!竟然还蹲门口!蹲了这老半天!” “我去把她撵走!吵吵吵,吵得左邻右舍没个安宁的!” 崔兰芳气恼冲了出去,柳谷雨正低头淘埋在热灰里的红薯,突然听到这动静,还来不及拦就见崔兰芳已经走了出去。 他手里抓着一个烤熟的红薯,被烫得颠了两下,又赶忙丢下追了出去。 院门被猛地打开,崔兰芳还没看清外面的人,就先说道:“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家……诶诶,你干什么呢!” 崔兰芳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话还没说完,这苗媒婆就撞开自己扶门的手,提着东西直接闯了进去。 崔兰芳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柳谷雨立刻冲过去把人扶住。 “你干什么!” 听了柳谷雨的怒声,苗媒婆才连连弯腰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妹子,我刚刚蹲麻了,这两脚不听使唤,真不是故意的!撞到哪儿没有?” 崔兰芳又气又头疼,看着眼前满脸笑的苗媒婆就觉得烦。 偏这人脸皮厚,不管给她多少冷脸,多少骂声,她还是笑盈盈一张脸迎你。 昨天刚被骂出去,今天又提着东西来了。 她笑道:“这是家里做的年糕,还有豆馅团子,别嫌我手艺不好,尝尝看。” 柳谷雨皱着眉,说道:“不吃,你赶紧走吧!我家也没亲事要说!” 院子里冷,四面吹着风,柳谷雨担心崔兰芳着凉,扶着人进了堂屋,继续围着火盆坐下。 苗媒婆也是厚脸皮,竟然也跟了进来。 她说道:“哎哟,听听看嘛,听听看又不吃亏,不亏钱不亏肉的?你们就听听,要是不合适就罢了。” 崔兰芳真没对付过这样的狗皮膏药,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时候真有些后悔放来财出去玩儿了,不然还能放狗撵人。 她揉了揉眉心,说道:“你说,说了就赶紧走。” 苗媒婆满意笑了,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一卷画,还有几包糖、几包糕,并一条腊肉,都是说亲人家送来的礼。 “这次看的是镇上向员外家的!前头看的都是女孩儿,可都不满意,我想着秦秀才或许喜欢哥儿?这次看的就是个小哥儿!翻了年就十六岁,和你家秦秀才的年纪也合适!” “这小哥儿的外祖也是秀才!他娘是读过书的,小哥儿从小跟着娘亲学字,肚子里有墨!和你家二郎也谈得来啊!” 说完,苗媒婆也叹气,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说道: “哎哟,妹子,老姐姐我真是花了心思的!想要向你家求亲的可不少,我也是仔仔细细挑过的!” “找我打听的还有村里的养猪户呢,一家人养了几十头猪!有钱啊,可一家住在养猪庄子里,把他家姑娘都熏入味儿了!这样的哪配得上秀才郎君,这样的我可没说给你!” “但这次这个确实好啊!十六岁好年纪的哥儿,有会读书认字!你说说,要在镇上找个会读书会认字的小哥儿,那可不容易!你家二郎也是读书人,就该配这样的啊!” “你看看,这是向家给你们备的礼,还捎了一卷向家哥儿的画像,多诚心!你瞧瞧,再给秦秀才瞧瞧,看看满不满意。我是瞧过,顶标致的哥儿!” 她一边说,一边把画卷打开。 崔兰芳已经听得不耐烦了,直接起身挥手就把摊开的画卷扫到了地上,又气急说道:“我家柳哥儿就会读书,会认字,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家二郎要是看这个,还需要在外面找!” 她真是气急了,气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柳谷雨正喝水呢,一听这话呛得一口喷了出来。 苗媒婆也诶诶道:“哎哟!这话咋说的!柳哥儿确实好,可他俩那是叔子和哥夫,这咋能说呢!” 早给了放妻书,谷雨和她家大郎早没了关系,只要两个孩子愿意,有什么不行! 崔兰芳险些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发觉自己的失言,又气闷着不再开口,别过头坐了回去。 柳谷雨咳嗽两声,对着苗媒婆道:“这事还是算了,我家的人暂时都没这个打算,你还是请回吧。” 苗媒婆嘀咕:“老大不小了,咋还能没打算呢!” 柳谷雨揉了揉头,把拎来的礼物全塞进篮子里,递回给苗媒婆,推着人往外走,说道:“那也是我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管,走吧走吧。” 苗媒婆被他推着走,却还是不死心地扭头看崔兰芳。 忽地灵机一动,又说道:“妹子,那你呢?你是啥打算啊?” “你守寡这么多年了!如今孩子也大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也有人家向我打听你呢,我也是没好意思提,这话赶话说到这儿,你也讲讲呗。你要是有打算,姐姐回去给你看个好的!” 柳谷雨:“……” 崔兰芳气得拍桌而起,直接拎了大棒子赶人,骂道:“滚滚滚!赶紧滚!什么糕啊团子的,都带走一起滚!下次再来,我就放狗咬你!” 苗媒婆也是个有本事的,能把好脾气的崔兰芳气成这样。 可算把人撵走,柳谷雨立刻去锁了门,又扶着崔兰芳坐下。 劝道:“好了好了,娘,别气了。你和她计较,那都是自己吃亏,你看她脸皮多厚,你骂她的话,她肯定是不过耳的!” “你坐,我给你剥个烤红薯吃!” 吵了这么一通,扒拉出来的烤红薯也放凉了,柳谷雨弯下腰去捡,正好看到被崔兰芳扫到地上的画像。 刚才闹得厉害,倒把这个忘了! 第152章 府城市井52 柳谷雨把画捡了起来, 见画像上被踩了几个灰脚印,他并没有仔细去瞧画中人的模样,只用袖子轻轻拍去画上的脚印、灰尘, 又把画像卷了起来。 崔兰芳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正扒了烤红薯吃,吃一半又开始叹气。 她刚才真是被气得没了理智,什么话都往外说,现在回过神才知道自己的失言。 崔兰芳即尴尬又内疚地看向柳谷雨, 说道:“谷雨,娘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一着急, 嘴上胡说的, 你别放在心上。” 柳谷雨抱着画,歪着头对崔兰芳笑,仿佛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他还说道:“什么别放在心上?二郎的亲事,还是娘说的二郎跟我的事儿?” 崔兰芳还以为他是在故意打趣自己呢,笑话她说错话, 一时老脸一红, 窘道:“你啊!你也开始笑话娘了!” 柳谷雨笑得肩膀一直耸, 有意无意问道:“娘倒是想得开, 我俩要是真有点儿啥,您也觉着好?” 崔兰芳一愣, 没想到柳谷雨会这样问,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天, 她才说道:“这有啥不好的……” 她还真想象了一下。 隔壁杏娘家的哥儿青竹要成亲了,想来再过两年,杏娘就能抱上孙儿了。 她膝下子女都到了成亲的年纪, 崔兰芳也是俗人,如何能不想抱孙子、孙女? 崔兰芳想了想,要真是谷雨……哎呀,那真是睡着都笑醒了! 光是想想,崔兰芳就忍不住发笑了,眼睛都亮了两分。 她继续说:“这有啥不好的……” 柳谷雨:“可我俩的身份尴尬啊……哪有叔子娶哥夫的?” 柳谷雨是现代来的,思想更开放,他自然觉得没事。但崔兰芳是古人,又是个守旧传统的,柳谷雨还以为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哪成想她竟是想着想着就笑开了怀。 崔兰芳也不知想到什么,先是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大郎的死讯传回后不久,我就给了你《放妻书》,二郎和般般也从不喊你哥夫,我也没把你当儿夫郎看,我一向把你当亲哥儿疼的!” 柳谷雨小幅度撇撇嘴,嘴贱道:“亲哥儿,那更不成了!” 崔兰芳瞪眼,一巴掌拍在柳谷雨背上。 她这时才明白了,杏娘为何总被自家女儿惹得又气又笑。 崔兰芳:“啊呀!你这哥儿!又开始浑说!” 气完,她又说道:“再说回来,你和大郎连面儿都没见,算得什么真夫夫?我那时给了你《放妻书》,就是想着放你自由,不耽误你再寻良人,至于良人是谁……那自是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崔兰芳说到这儿,渐渐有些回过味儿来,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好像忽然通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见柳谷雨已经悄悄抱着画卷站了起来,然后往自己房间里挪。 “诶,这孩子……把画儿抱进去做什么?!” * 福水镇,竹庐。 吕士闻在福水镇有自己的院子,并不经常住在书院,他这次游学回福水镇就住在自己的院子。 文人雅士都爱给自己的屋子取一个名字,吕士闻也一样,但他是个随性人,并没有选拗口难懂的字,只简简单单取了个“竹庐”。 竹庐在偏僻巷子里,院中遍植竹子,一座矮小竹屋建在院中。 秦容时过来,吕士闻亲自烹了茶,又让吉祥去做了饭菜。 老师和学生对坐,吕士闻问了几句学业,秦容时都对答如流。 吕士闻满意地笑了,又尝了一块茶花饼,颔首说道:“不错,你的悟性是极佳的。乡试三年一次,你运气不错,明年秋天正好有,你勤加准备,也下场试试吧。于你而言,乡试并不难,待过了举子试,可沉淀几年再进京参加春闱。” “算来,你明年春该有十九,若秋日高中,也算提前送了自己的及冠好礼。” “我已经提前为你择好字,就是不知道届时能不能参加你的冠礼。” 秦容时立刻道:“学生的冠礼,老师自然要来!” 吕士闻却笑着摆摆手,叹道:“老了。今年游学,途中病了两遭,哎,也是折磨人。之后只怕也不外出了,就待在这小镇子里养老。” 秦容时立刻蹙起眉,身体微微前倾,立即问道:“老师病了?信中为何没说?” 刚说到这儿,吉祥就端着饭食进来了,边走边说道:“先生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病了两次,有一次是在北边,又是冬天,那边天寒,连日大雪,积雪能把人的膝盖没过,老先生躺了大半个月才养好。 也真是年纪大了,他已将古稀之年,也是从前身子骨好,又常锻炼,一直有早起打太极、五禽戏的习惯,养了许久好歹是养好了。 此后,吉祥天天在耳边唠叨,回了福水镇,书院的院长、夫子也唠叨,都说年纪大了,不便再游学了。 又说福水镇是个安居养老的好地方,夏时不多热,冬时也不至于冷得难捱,地方也不偏远,市集、街坊都热闹。几番人轮流劝,吕士闻只得依从。 秦容时看了看吕士闻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立刻说道:“老师要多注意身体,如今年纪大了,待在镇上也好,若是无聊也可到书院教书。” “您在镇上,学生平日还能与您写信。” 吕士闻之前爱游学,居无定所,秦容时就是想给他写信也不知道该寄往何处,从来都只有他收吕士闻书信的份儿。 吕士闻笑着点头,又伸手指了指秦容时和吉祥,笑道:“也罢,你们两个也是轮番劝我!” “教书也好!那也是老本行!你小子也放心,有我这老头子在,你那考不上秀才的好友,我硬拉也给他拉上去!” 秦容时失笑出声,脑子里立刻想到谢宝珠愁眉苦脸的样子,立即拱手谢道:“那学生替宝珠谢过先生了。” 吕士闻捋着胡子笑,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又悄默默朝着碟子去了,想去拿最后一块茶花饼。 吉祥眼疾手快把碟子收走,还板着脸教训道:“不能吃了!您都吃几块了!就算糖加得不多,也不能这样吃啊!还吃不吃饭了!” 吉祥是吕士闻的书童,名义上是主仆,但吕士闻无妻无子,两人的关系和祖孙一般。也正因为关系亲近,吉祥才敢管他。 只见吉祥把碟子收起,又把餐食摆到桌上,他手艺不错,三菜一汤,都做得清淡,但卖相好,汤汤菜菜都有食欲,适合老人家吃。 他还唠叨:“先生,我真求您了,这一碟子有六块吧?您都吃了?” 吕士闻立刻指着秦容时,矢口否认道:“哪有!这不是还有容时吗!” 秦容时也朝吉祥颔首,立刻说道:“我只吃了一块……我方才还劝老师少食些,一个不注意竟只剩一块了。” 他面有愧色,似乎惭疚于没有及时劝着老师。 吉祥瞪着眼睛看吕士闻。 吕士闻:“……诶,你们两个小子!好了好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喊着吃饭,吉祥却没有坐下,而是把篮子里剩下的茶花饼拿出来,拿到灶屋藏了起来。 吕士闻喊道:“你干什么去!” 吉祥:“我藏着!免得您又背着我偷吃!” 吕士闻:“嘿!我又不是孩子!还偷吃!” 放好茶花饼,吉祥安心才坐了回去,三人端碗开始吃饭。 秦容时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对着吉祥说道:“我过两日就要回府城了,没有机会待在老师身边尽孝。若老师再有病痛,请吉祥阿兄写信告诉我,也免得老师报喜不报忧。” 吕士闻在外是个极严正庄重的人,但待在家里,行事说话都很自在,不讲究那些食不言的规矩。 听秦容时的话,吉祥也立刻点头,答道:“好说,我定然一月四封,事无巨细写给你!先生要是不听话,我也告诉你!” 吕士闻吹胡子瞪眼,说道:“你告诉他有什么用!我是老师!他还能管我!” 吉祥无奈看向老先生,又给添了一碗冬瓜肉丸汤,说道:“先生,你可吃些肉吧!虽说吃素养生,可也不能养成兔子胃口啊。” 事实证明,秦容时或许管不了吕士闻,但吉祥可以。 吕士闻喝着汤,喝一半又忽然对着秦容时说道:“算来,你快十九岁,也该娶妻了吧?” 秦容时和吉祥齐齐看去,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吉祥朝秦容时偏了偏头,小声嘀咕道:“前不久才催了我,今日就轮到你了!” 吕士闻老了,耳朵不如从前灵敏,也没有听到他的小话。 他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你的打算,但我从前在朝为官,倒还有些门生。有人知道我收了爱徒,曾向我打听过,你要是有意,我也能为你选一户品德好的人家。” 秦容时一顿,立即放下筷子,对着吕士闻拱手道:“老师,学生已经有属意的人。” 他突然一句话倒惊了吕士闻,但他很快回过神,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也不知他想的是谁,眼神更加震惊了。 吕士闻先是惊得说不出话,沉默好一会儿又像是自己想通了:“你……也罢,如此妙人,谁人不喜呢?” 老师年纪大了,秦容时只怕他不能接受,若是受刺激病倒更是他的罪过,所以秦容时也没敢直说,哪知道吕士闻一猜就中。 他还说道:“既如此,那些打听的人家我就全推了。你既有打算,我也不多说。” 师徒两个都没有明言,却心照不宣,秦容时垂下头低声道:“我以为老师要骂我狂悖。” 吕士闻却笑,摆摆手道:“少时不狂,何时狂呢?” 大雍民风开放,这样的事情并不新鲜,最多也只是被旁人议论两句。若是百年以前,或许还会影响仕途,但今上曾纳过先帝嫔妃,有了此先例,朝中谁人敢提这类似的事? 吉祥听不懂师徒两个的哑谜,只撇撇嘴嘀咕道:“先生,您怎的只催我?不催他啊!” 吕士闻瞪他,骂道:“他多少岁,你多少岁?旁的男儿如你这般年纪,生的孩儿都能出门打酱油了!” 吉祥比秦容时大了五岁,也确实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 吕士闻是个犟脾气,这次决定安稳下来也有一方面是为了吉祥的终身大事。 他整日在外跑,也带着吉祥四处走,孩子没个安定,也不好和姑娘相交,终身大事定不下来。 师徒叙旧够了,也用了饭,秦容时告别离去。 他出了竹庐才打开吕士闻递给他的纸条,那是吕士闻提前为他取的字。 ——观复。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①。 …… 他赶着骡车回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刚进村道就见家门口亮着一盏灯,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崔兰芳提着灯在等他。 秦容时赶忙甩了两记草鞭,赶着骡车过去,又飞快跳下骡车,走前去问道:“娘,您怎么等在这儿?外面多冷。” 崔兰芳摇头,笑道:“我也是刚出来。你一直没回来,我就出来看看。” 秦容时先将骡子赶进骡棚,又接过崔兰芳手里的灯笼,扶着人进屋,边走边问:“柳谷雨呢?我给他带来镇上新出的吃食,他不是一向喜欢这些。” 崔兰芳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如此大了,越发没有规矩,怎么能直呼你柳哥的名字呢?” 秦容时微顿,却没有解释,而是淡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先分了一大半给崔兰芳,又揣着剩下的扭头要走。 还说道:“这些您和般般分了,剩的我拿去给他。” 刚走出两步,他就被崔兰芳扯住了。 崔兰芳说道:“别去了。他今天瞧着有心事,晚饭都没吃多少呢。” 秦容时立刻蹙起眉头,赶紧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今天又有人上门说亲了?” 崔兰芳把今天白日的事情讲了一遍,抬头就见秦容时皱着眉,神色有些凝重。 崔兰芳坐到椅子上,仰头看向自己这已经长成高大男儿的孩子,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她说道:“二郎,你说实话,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娘呢?”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老子的《道德经》 脖子痛,试图语音打字,但这真的太羞耻了…… 第153章 府城市井53 听到崔兰芳的话, 秦容时还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才抬头看向她。 只看崔兰芳坐在椅子上,看向他的眼神认真郑重, 是少见的严肃。 她还在等自己开口。 许是受崔兰芳的情绪感染, 秦容时面上也不自觉带了几分庄重,他忽地掀了袍子跪在崔兰芳脚边,一言不发,先砰砰磕了三个头。 最后, 他并未直起身子,双手按在地上, 额头还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说道:“娘, 是孩儿不孝, 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崔兰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看秦容时突然就跪了下去,又如此自然地坦白出来,她还是惊了一跳。 她急得磕巴起来:“你、你和谷雨,你们当真……” 秦容时这才直起身子, 忙道:“娘, 这并不关他的事。这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 他那样好, 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这话倒说到崔兰芳心坎上了,是啊, 谷雨那样好的哥儿, 谁见了不喜欢呢? 崔兰芳叹着气又问:“那谷雨不知道你的心思?” 看他今日心事重重的模样, 还悄悄摸摸把那卷画像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可不像不知道,不像全没有心思的样子。 也是她之前太傻愣, 两个孩子就长在眼前,她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呢! 秦容时低下头,连语气也低沉许多,“他是个聪明人,定然猜到了。” 崔兰芳摇着头叹气一声,伸手把跪在膝前的秦容时扶起来,拍拍他的手背,说道:“你去吧,有心就要讲明,你不说,他也不说,难不成就这样不清不楚过一辈子?” 秦容时顺着她的手站起来,垂头问道:“娘,您不反对?” 崔兰芳叹气:“谷雨和你大哥没缘分,我也道是咱家没这个福气,留不成这个儿夫郎。你说得对,谷雨是个好孩子,见了他就忍不住笑,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你俩要是能成,那也是喜上加喜。” “不过……他要是无意,你不要勉强他。” 崔兰芳说完又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困乏了,挥挥袖子就往自己屋里走,还说道:“我也累了,回屋睡下了,你去吧。” 说罢,她就起身进了屋子,留秦容时在堂屋站了好一会儿。 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穿堂风蹿了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子抖了抖。秦容时攥了攥手里的油纸包,沉默片刻还是提着灯笼往柳谷雨的房间去了。 “叩叩叩。” 门被轻轻叩响,没一会儿就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是柳谷雨披着衣裳出来开门,两脚趿拉着垫了兔毛皮的短靴子。 柳谷雨半张脸露出来,仰头看着秦容时,冲着人笑得眼睛弯弯,完全不像崔兰芳说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回来了?找我做什么?有事?” 这人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半边脸颊睡出了红印子,额上的抹额也取了,又忘了戴,就这样挠着脑袋开了门。 他似乎一向不在意这些规矩,这已经不是秦容时第一次见到他额头上的红痣了,赤红小巧的痣,这在夜色里被灯光一照也是红艳艳、亮晃晃,让人不注意都难。 但柳谷雨也只是看似不在意,他在外面从来都是好好戴着抹额的,从不特立独行。 但他回了家就随心所欲,说话没个把门,有次还揉着额心对崔兰芳说,难怪要拿布条子遮住,这谁在眉间长个靶心也肯定想遮住,这要是射箭,瞄他都比瞄别人简单些! 当时可气得崔兰芳拍了他两巴掌,骂他说些晦气话,逼着柳谷雨呸呸呸全吐出去。 见秦容时盯着自己发呆,柳谷雨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他又念及秦容时的心思,有些尴尬地退回房间,想找根抹额重新束回去。 可他走到床边才想起自己刚刚心如乱麻,见不得抹额整齐,誓要把它们也变成乱麻,于是把几根抹额编成了辫子。 全部。 柳谷雨:“……” 秦容时只当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走了进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递出去,说道:“在镇上买的桔子干,尝尝看?” 柳谷雨:“……不是说了不用买东西吗。” 他虽是这样说,但还是伸手接过东西,掀开油纸仔细看。 也不知这桔子干是怎么做的,不像晒干的完全没了水分,干得硌牙,反而带了些韧劲儿,咬起来微软弹牙,味道是七分甜三分酸。 秦容时:“从前没见镇上有人买这样的零嘴,想来是新出的,就带回来给你尝个新鲜。” 柳谷雨就是做美食生意的,所以也爱研究这些新鲜吃食,谁家摊子、铺子出了新吃食,他都要买回来尝尝。 已经入了夜,所以柳谷雨没有多吃,只尝了一瓣。 还点头道:“味道还不错,酸酸甜甜的。” 他把剩下的放到桌上,又扭头去看秦容时,见他还没有出去,反而反手把房门关上了。 柳谷雨:“???” 什么情况? 柳谷雨正要问,却听秦容时先问出了口。 秦容时虽然不爱多言,但他条理清晰,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也以理服人,是个能言善辩的,哪知道在此时却好像失去了利口巧辞的好口才,说话没个头绪。 “……那幅画像呢?你拿去做什么?” 柳谷雨:“???” 就来问这个的?专门来问这个的?! 柳谷雨垮起一张脸,干巴巴瞅一眼秦容时,问道:“你要看?” 秦容时还没回答,柳谷雨已经转过头,哐哐扯着铜环把衣柜门大力拉开,又抽出最下层的抽屉,把藏在最底下的画像翻出来。 一幅画卷,却像什么值钱的宝贝般收在柜子最下面,瞧着是恨不得挂把锁藏起来。 见柳谷雨还真把画拿了出来,秦容时并不高兴,反而皱着眉也问了一句。 “你要我看?” 听听,这一个个的,说话都古古怪怪。 柳谷雨直接把画塞进秦容时手里,小声嘟囔道:“你想看就看,关我什么事儿?” 那画塞进手里,像烫手山芋,秦容时只盯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有打开卷轴,而是将画像随意放到靠窗的小桌上,目光锐利扫向慢吞吞挪回床上的柳谷雨。 “你想给我娶妻?” 他似乎意错柳谷雨的意思,蹙眉,冷凝着目光看他。 说了这老半天,你问我,我问你,没一个回答的,问的问题全不在点上,也难为两人还能聊上。 柳谷雨是真冤枉啊,他垮着一张脸回头看向秦容时,很难想通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就在柳谷雨沉默的空挡,秦容时突然大步走了过来,单膝屈下跪在床前,仰着头看向柳谷雨,面容肃穆,眼沉如星子。 “兄长被强征入伍,是我代他接你过门,替他与你拜堂成亲,你不就是我的妻吗?” 柳谷雨:“???” 柳谷雨万万没想到,在外俨然是个正人君子、方正之士的秦容时竟会说这样……这样不要脸的话。 他惊得站了起来,又看秦容时还半跪在他脚边,又手忙脚乱伸手拉人。 “你起来,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你跪我做什么!” 秦容时纹丝不动,仍眼也不眨地直勾勾看着柳谷雨,他明明是昂着脖子,居于下方以仰视的角度看柳谷雨,可目光却像结实的绳索,将眼中之人一圈圈缠住,逃脱不得。 他说道:“你养我,送我读书,千恩万谢尚不足,屈膝更不算什么了。” 柳谷雨:“……” 柳谷雨拉不动他,甚至在自己伸手过去的时候还被秦容时反攥住手腕,弄得他如今也挣不开了,只能一个跪一个站,气氛愈加尴尬。 他只得又坐回去,磕巴道:“那也没你这样谢的……以身相许啊?” 秦容时:“情字不由心……更不由我。” “你这样好,哪儿哪儿都好,你的眼睛都比旁人更亮,连手指形状都比别人可爱,连头发丝都在发光,我见了你才知道世上真有白玉无瑕之人……如何能不喜?” 柳谷雨摸鼻子,脊背却不自觉挺了挺,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莫名其妙就高兴起来了。 这小子平常冷静自持,也不爱言语,但说起话来却这样好听,这书果然不是白读的。 他偷着乐,但嘴上却还是说道:“那还得怪我了,是我乱了你的心?” 秦容时却摇了摇头,又认真说道:“是我混账,是我寡廉鲜耻,不是你乱我心,是我居心不净。” 他说话时仍看着柳谷雨,蜡烛的火光照进他的双目,灼灼跳跃着,火光泛着炫亮的橘红,像翻滚的熔浆,仿佛下一刻就要迸溅而出。 他一字一句说出来,说得格外认真。 那话就在耳边,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有力,好似化作一片片柔软羽毛,轻轻剐蹭着柳谷雨的耳廓,酥麻发痒。 见柳谷雨久久没有发言,秦容时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又对着柳谷雨说道: “我说这些并不求你回应我,你就是立刻抛之脑后,丢了、忘了,这也没什么。” “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会再娶旁人为妻,我此生只忠于一位心爱之人,只愿与这一人长长久久相伴……若不行,我就是孤形吊影一生,也半分将就不得。” 话是这样说,连语气也低沉可怜,眼睫轻轻垂着,柳谷雨俯身看去,还见两弯长长眼睫轻轻发着颤。 但很快,秦容时又抬起头,朝前膝行半步,紧紧攥住柳谷雨的手腕往前扯了扯,又问道:“柳谷雨,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你是打算过了今夜,就把我说的话丢了、忘了?” 柳谷雨没有回答,可他的心也在狂跳,两人都静了下来,屋里只能听到强有力的沉闷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又或许是两股心跳已经混杂在一起。 操,不管了! 柳谷雨心里低骂了一句,忽然一把扯住正装可怜的秦容时的衣襟,揪着人朝自己更近了两分,又立刻俯身压了下去。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秦容时尝到了桔子的味道。 不是七分甜,是十分甜。 第154章 府城市井54 “哎呀!这不是山大王吗!怎么长这么胖了!” 说话的是秦般般, 她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橘猫,胖头胖脖胖肚皮,全身上下都是肉嘟嘟的, 也不爱动弹, 把橘猫的体质特点发挥得很好。 谢宝珠和李安元下了车,这次只来了他们二人,连书童翡翠都没带。 谢宝珠见秦般般把猫儿抱起来,忙喊道:“哎呀!你可别抱它, 多沉啊!我专门把它带过来,就是想让它在乡下跑动跑动!” 这猫儿本就长得圆乎乎的, 去年谢宝珠的娘到镇上看他, 那时候橘猫怀了崽儿, 谢宝珠又忙着读书,没工夫照顾,再加上谢夫人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就让她把猫带回了漯县。 今年回家过年,猫崽子都出生了, 一个个长得圆头圆脑, 大猫更圆, 脖子都看不到了! 谢宝珠可不敢再让他娘帮着照顾了, 过了年就带着大猫小猫回了福水镇,发誓一定要让大王减肥! 邛山先生都在《猫经》上写了, 狸奴不能太过肥胖, 对身体不好, 很不好! 秦般般抱了不过一会儿,也觉得手累,却没有立刻把猫儿放下来, 而是抱着它往屋里走,还说道:“正好有猫在,昨天我柳哥屋里闹了耗子,正好让它去吓一吓!” 她把猫儿放在门口,推着它的屁股往房里送,可大猫纹丝不动。 它太懒,趴门口就不乐意动弹了,肉肉都摊开,化成一摊液体,像一块金灿灿橘黄色的虎皮毯子铺在地上。 谢宝珠蹲边上捅咕它,还皱着脸教训:“别装死,快进去抓老鼠,你都是当娘的大猫了!” 猫儿抖抖胡子,很不耐烦地伸爪垫拍他,然后转开脸不再搭理谢宝珠,总之是死活不动弹。 这时候,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听到动静,都纷纷从灶房出来。 “都到了?” 谢宝珠嘿嘿笑,又从车上提下带来的年礼,然后对着秦容时瞪眼睛,嚷嚷道:“秦容时!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不到村口接我们?” 秦容时不理他,手里正拿着竹签子穿肉,又低着头问身侧的柳谷雨,“这样?” 柳谷雨对着他点点头,然后招呼客人进屋,喊道:“进来坐吧,今天吃烤肉,我们正准备着呢!” 李安元也下了车,对着谢宝珠没好气说道:“你几岁了?还要人接?” 说完又看向崔兰芳,冲人鞠躬行了一礼,又对着柳谷雨行礼,说道:“今天就叨扰婶子了,也麻烦柳哥了。” 柳谷雨:“不麻烦,不麻烦,今儿的菜都是二郎准备的,我也只在旁边说两句,没忙活什么。” 这话听得谢宝珠来了兴趣,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做过这些,此刻也好奇地凑上去。 “诶,秦容时,你还会做菜啊?咋做的?小爷也试试!” 秦容时今日穿了一身耐脏的灰布旧衣,腰上系着挡油的围裳,长袖束上襻膊,正拿竹签子穿盘子里腌好的鲜肉。 这活儿简单,就是脏手,但谢宝珠觉得新鲜,也笑嘿嘿拎了个小凳子坐下,跟着一块儿穿。 李安元更不用说了,这些活儿在家里也做过,他大哥大嫂做麻辣烫,也会穿这些,他虽是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但从不讲究君子远庖厨,闲下来也会帮忙打下手。 自己闲着,两个客人倒去帮忙了,崔兰芳急着走进去,还说道:“哪能让你们做这些,歇着就好,这……” 说还没说完就被柳谷雨拦住,扯着人去准备素菜。 还说道:“娘,由他们去吧,正是关系好才愿意帮忙呢!再说了,好不容易聚一聚,也当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了。” 崔兰芳被拉着走开,也只好由他们去了。 她低头看向认真穿菌子的柳谷雨,心念一动,忽然问道:“谷雨,昨儿的桔子干好不好吃?” 柳谷雨手一抖,险些被竹签子扎了手指头。 他抬头看崔兰芳,见妇人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桔子干…… 唔……那自然是好吃的! 柳谷雨思绪飞远,记忆又转到昨夜。 * 柳谷雨从前没有接过吻,但这事儿又似乎天生就会,情难自抑,有些事情就是自然而然的。 秦容时似乎也吓了一跳,他约莫能猜出柳谷雨的心思,故意以退为进,却也没料到这哥儿这样猛,自个儿就冲了前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得了回应,是很好的回应。 忐忑不安的心立刻静下来,嗯……倒也没有完全静,因为秦容时听到自己心脏里的小人儿放起了小烟花,热闹得紧。 他喘息片刻,坚实有力的胳膊下意识环住近在咫尺的腰,把眼前的人往怀里箍了箍,拥得更紧。唇也更用力地贴了上去,一改方才毫无章法的啃咬,更亲密地交缠在一起。 烛火昏黄黯淡,他们在朦胧夜色中相拥、相贴,接了一个粗莽、热烈的吻。 嗯,柳谷雨确定了,这事儿天生就会。 但学霸擅长学习,也天生学得快。 ……他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 “哐当——” 一声巨响惊醒了二人,两人立刻分开,垂头才看见床边的小桌几翻了,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踢翻的。 柳谷雨:“……” 二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僵持一阵,正当柳谷雨张了张唇要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有人走近的声音。 “柳哥?什么声音啊?是不是太久没回来,屋里闹老鼠了?!” 是秦般般的声音,这丫头应该是已经睡下了,被动静吵醒才出来问,连声音也半梦半醒带着睡意。 柳谷雨吓了个哆嗦,一时间一丁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他是个厚脸皮,但听到秦般般的话还是没忍住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抬手狠掐了秦容时一把,横目瞪他。 他的眼睛实在亮,波光流转,好像藏了千万颗星子,让人沉迷。 嘴唇还红着,湿亮发着光。 秦容时被一眼瞪得半边身子全麻了,侧过脸不敢再看。 很快,崔兰芳也出来了。 老母亲更是脸红,她也是过来人,见谷雨屋里明明有响动,却没人说话,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忙出来把闺女哄走了。 屋外又静了,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一向沉稳内敛的秦容时难得笑得开怀,整个人都露出一种别样的神采,眼底迸出不一样的光芒,笑容更如春三月的暖风,温人心脾。 柳谷雨仍没有给他该有的回答,却是扯着秦容时的袖子轻拽两下,又抬了抬下颔笑道:“再亲一次,再亲一次我就丢不了也忘不了了!” 秦容时微微笑着,伸手蒙上那双发光的、缠人的眼睛,滚烫发热的嘴唇落向他的额头,亲在那粒红艳艳的小痣上。 “快睡吧。”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隐隐雀跃,又压抑着某种情绪,似藏匿着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 “哎呀!别睡了!快起来,进去抓老鼠啊!” “大王?!山大王?!” 秦般般手捏着一只空竹签,正哄着大猫去屋里抓老鼠,声音惊醒了出神的柳谷雨。 她给大猫喂了两块鲜肉,肉插在竹签上,现在肉没了,竹签也空了。 大猫得了贿赂,却是个只收好处不办事的坏猫,现在懒洋洋趴在地上,任秦般般怎么戳、怎么喊都不动。 听到声音的柳谷雨悄悄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瞥一眼秦容时,发现这人也正看着自己,唇角含笑。 “好了好了!是不是能开始了?!” 谢宝珠兴奋地站了起来,吆喝着开始。 荤菜、素菜都穿好了,烤肉的铁架子也摆好,就连炭火也生了起来。 崔兰芳舀了热水给他们洗手,柳谷雨则收拾好调料,开始刷油烤肉。 炭火堆在炉子里,肉串翻烤,油星子滴下去,立刻爆出“噼里啪啦”的炸响,火星四溅,香味也越来越大。 烤熟了几串分给众人,秦容时手里捏着一串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走到柳谷雨身边,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来吧,你先吃些。” 柳谷雨没有同他客气,把手里的活儿交了过去,两手交错时还状似无意般擦过秦容时的手背。 但烤肉这活儿看似简单,里头的门道却不浅,讲究个火候技巧,秦容时烤的和柳谷雨烤的还真就不一样。 谢宝珠吃了一口肉,又喝了一口桔子热米酒,高兴道:“秦容时!不是兄弟看不起你,你烤的和柳哥烤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不然人家能当‘柳老板’呢?诶,小爷也吃过不少炙肉,但别家真没有这味儿!” 秦容时睨他一眼,没好气道:“要吃自己烤,我烤的、他烤的,都没有你的份儿。” 说罢,他将手里烤熟的肉串分给娘亲妹妹,又把剩下的全递给了柳谷雨。 烤肉就得自己烤着才好吃,秦容时果真没再分给谢宝珠,谢宝珠倒也不恼,他嘀咕两句,“我不是客人吗?我不是客人吗?” 一边嘀咕,一边扭头就去看李安元,蹭过去一个劲叨叨:“圆圆,圆圆……分点儿,给我分点儿……我要那个大的……” 柳谷雨低低笑,又给秦容时喂了两串,还小声说道:“你烤的也很好吃,别家也没这个味儿!” 吃了一顿,同窗又聚了半日,眼瞧着日色西斜才分别散去。 谢宝珠依依不舍,抱着秦容时痛哭,干嚎不见泪的那种痛哭。 “好兄弟,明天一路好走!等哥哥考了秀才就到府城找你!” 秦容时:“……” 秦容时有些嫌弃地把人推开,又说道:“我老师之后都会待在书院,我已经请了他老人家多关照你,有老师领着,想必你很快就能考上秀才到府城找我了。” 谢宝珠:“……?” 刚刚还痛哭的谢宝珠立刻没了声儿,夹着大猫爬上车,满脸的生无可恋。 李安元也忍不住笑两声,最后冲着几人作揖,嘴边留有千言万语,但说出来也只有两个字。 “保重!” 相聚一时又各自散去,柳谷雨几人也回了房间收拾东西,明日就可返程回府城了。 第155章 府城市井55 几人正巧是在元宵当日到的府城, 还是同陈三喜一起回来的。 到时刚好是傍晚,但路上行人并不少。 正月十五已经过了一年最冷的时候,又是元宵佳节, 灯会夜市上尤其热闹, 七街八巷相约游街的人也格外多。 但几人赶路许久,都是一身疲乏,没什么玩耍的心思,只想着回家饱饱吃一顿, 再好好睡一觉。 进了城,柳谷雨几人也同陈三喜道了别, 一方往河沿街的果子巷去, 一个牵着马回了何家镖局。 家里有半月没住人, 但走时都收拾过,算不得多脏,只院子里多了些灰尘和枯叶,再把屋里的被褥换一换,简单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人了。 柳谷雨进了灶房做晚饭, 其余几人收拾行李、屋子, 又给骡子喂了草料。 已经临近傍晚, 天色暗了大半, 只见西边的云都变得灰白,鎏金般的阳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但背后的灯光更盛, 满城灯火重明。 外头是热闹的, 发烟花的,玩耍的,赏灯游园的, 但秦家安恬宁静,进了门才觉得周身都放松了。 这时候也没时间做好肉好菜,所以柳谷雨打算煮个面,应付了肚儿就够了。 说是应付,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做的是泡椒肉丝面,坛子里腌得酸辣的青红泡椒捞出来,切成丝,路过肉市买的鲜肉也切成丝,拿葱姜水腌上。 大火烧锅,锅底冒出白气,蒯一坨白花猪油进锅熬开,下泡椒、肉丝翻炒出香气。铲子“欻欻”打在锅壁上,油星子四溅,肉香也散了出来。粉红的瘦肉丝发卷、变白,又加盐巴、酱油调味,色鲜味美。 另一边的吊架上套着陶瓮,洗刷干净后加水煮面,乳白色的面汤翻滚沸腾,手擀的面条也变了颜色,临出锅前再加了一把翠嫩嫩的小青菜。 这头面条熟了,那头锅里的泡椒肉丝也炒好了,四碗热气腾腾的面出了锅,用青花大碗装着。 面条劲道,肉丝鲜辣酸爽,面汤上还泛着亮晶晶的红油星子,翠绿的小青菜烫熟,面上还卧着一个焦香金灿的金黄煎蛋,点缀着几颗葱花,真真是色香味俱全,勾得人口水直流。 “收拾好了么?该吃饭了!” 柳谷雨解下围裳,出门喊了一声,屋里忙活的几人这才陆续出来。 比人出来更快的是三只猫儿,三花领着两只大崽儿蹿了出来,此刻正懒洋洋晃悠着尾巴蹲在灶台底下。 过了一个冬天,三只猫儿半点儿没瘦,毛茸茸一团挨着一团,像一个个炸开的蒲公英团子。 大猫沉稳,乖乖蹲坐着,一身漂亮长毛,是一位极漂亮优雅的猫女士。 橘白弟弟胆小,怯怯缩在大猫后面,扬着脑袋看柳谷雨挑面。 彩狸妹妹性子最外向,此刻已经翻出白肚儿在柳谷雨脚边打滚,抱着他的裤脚“咪咪呜呜”直叫,显然是闻到肉香了。 柳谷雨忙洗了三只猫用的小碟子,把烫熟的肉丝、面条盛出来,端到墙角下唤了它们去吃。 彩狸凑近吃了一口,又甩着脑袋“咪咪呜呜”退开,猫舌头怕烫,只能围着猫碗急得团团转。 其他几人也出来了,各自端了碗开始吃面。 “还得是柳哥的手艺,简简单单一碗面也比旁人做的好吃。” 秦般般捧场夸赞。 崔兰芳最先吃完,她起身去收拾碗筷,又冲着柳谷雨说道: “谷雨啊,你屋里的被褥我都换过了,你把自己的行李收拾收拾就好。碗筷和我般般来洗,收拾完再简单洗漱洗漱就睡下吧,赶路几天也都累了……二郎,你去井边打两桶水来。” 话刚说完,柳谷雨却忽然拉住崔兰芳的手,喊道:“娘,先不急,我和二郎有话要说。” 一听这话,崔兰芳就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她放下碗筷,又坐回椅子上,正色看向柳谷雨,等着他开口。 柳谷雨与秦容时对视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娘,般般。我和二郎在一起了,我俩是两情相悦,以后也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噗……咳咳咳咳咳……呃咳咳……” 崔兰芳早有准备,但还有一个被蒙在鼓里,啥也不知道的傻姑娘。 一碗热腾腾的泡椒肉丝面下肚,吃得肚饱,胃里也暖暖的,肉香面鲜,恨不得把汤也喝干净。 秦般般也真捧了碗喝了两口面汤,正喝着就听到柳谷雨的话,吓得她一口喷出来,加了泡椒的辣汤直接呛进喉咙,立刻就呛得满脸通红,眼泪花儿都辣出来了。 她怀里还趴着那只彩狸猫儿,被这一下吓得一激灵跳起来,耳朵都立了起来,尾巴朝天,爪子都绷紧了。 落了地就顶着飞机耳逃开,生怕又被笨蛋人类波及。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咳咳咳……谁、谁和谁?” 秦般般脸颊红通通,眼睛也红通通,震惊看着柳谷雨和秦容时。 这也吓坏了崔兰芳和柳谷雨,一个拍背一个接碗,还是秦容时赶忙倒了一碗温水过去,等她喝下才缓了喉咙里刺麻的辣意。 般般还是震惊,抱着碗瞪眼看柳谷雨,又看秦容时。 好半天,她才说道:“……在一起了?” 柳谷雨后知后觉有些尴尬,摸着鼻尖点头。 秦容时倒是一脸从容,继续去牵柳谷雨的手,虽没有回答,但动作已抵过千言万语。 秦般般震惊许久才开了口,她说道:“……那、那也挺好。” 崔兰芳看她惊得又是咳嗽,又是呛得脸红,还以为这消息对她刺激太大,一时无法接受,哪知道她很快平复好心情,还点着脑袋说了起来。 “那也挺好……非要说的话,也只有柳哥配得上我二哥,只有二哥才配得上我柳哥!” 崔兰芳听得直笑,高兴道:“那就是喜事!是喜事!这样好,这样好!哎呀!既然你俩心在一块儿,娘自然也为你们高兴,以后都要好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泪花儿都要笑出来了。 同家人坦明后,柳谷雨轻松许多,也回屋收拾行李去了,秦容时紧跟了过去。 “你过来做什么?” 柳谷雨一边把衣裳收进柜子里,一边笑着回头看秦容时。 秦容时倒也坦诚,直接道:“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柳谷雨笑了两声,凑过去在秦容时脸侧亲一下,又歪头看一看,觉得不够对称,于是在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他抱着衣裳退两步,亮晶晶盯着秦容时看,见他眸色沉沉地回望自己,脸不红心不跳的。 “唔……没意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柳谷雨撇嘴嘀咕。 秦容时垂着头低笑两声,反问道:“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 嗯? 听了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不禁又往他身上看,视线不自觉下移,忍不住往某个位置扫了一眼,然后贼兮兮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容时:“……” 秦容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看不懂柳谷雨眼神里暗藏的戏谑,但他就没见过哪个哥儿如他这般胆大、放肆,半点儿不知羞。 “……柳谷雨!”刚刚还稳如泰山的秦容时忽地红了脸,暗恼地瞪了柳谷雨一眼,压低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在呢,在呢。”柳谷雨不生气,也不怕,提着自己的耳朵尖儿凑过去,歪着脑袋嘀咕道,“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你自个儿要问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自己先恼上了。” 秦容时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外头忽然又传来崔兰芳的喊声。 “二郎!帮我打两桶水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见眼前的柳谷雨有些得意地晃着脑袋,似乎为掰胜一局洋洋得意。 秦容时眼底划过一抹暗色,突然伸手按上柳谷雨的后颈,压着逼近自己,又低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动作又快又急,却并不粗鲁莽撞,只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上落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牙印。 罢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反身出了房间,提着桶去井边打水去了。 柳谷雨坐床上傻笑一阵,回味片刻才起身继续收拾行李。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府城百姓都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好年,春节过去,也都各自回归生活,过起了按部就班的日子。 秦容时回了书院,秦般般继续跟着方流银学医,柳谷雨则开了食肆,又是一日日忙碌。 他年前和熙春楼的东家谈了生意,原本定好去熙春楼试菜,若没有问题就能签契合作。但当天食肆里来了吃霸王餐的混子闹事,柳谷雨崴了脚,账房张耘伤了腰,食肆自然只能先关门歇业。 后来伤养好了,又紧跟着是过年,只得和熙春楼的常东家商量好年后再谈合作的事情。 耽搁来耽搁去,事情一直拖到现在,再不能往下拖了。 柳谷雨按照约定去了熙春楼。 说起来,熙春楼和柳家食肆都在春街,离得还不远,但柳谷雨从来没进过熙春楼,只偶尔路过时远远瞧上两眼。 熙春楼确实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之一,占地大,建得阔气。 主楼五层高,飞檐斗拱,檐下悬着八角铜铃,两侧还有小楼。又是临水而建,走进去才发现靠着水岸还修有水榭,水榭四周锁着小船,只是天气太冷,船上并没有客人。 “客官,是吃饭吗?大堂还是雅间啊?” 见来了客人,立刻有堂倌迎了出来,躬着腰乐呵呵看着柳谷雨,鞠躬问道。 柳谷雨看一眼楼梯,回答道:“我是柳家食肆的东家,来找常老板谈生意的。” 第156章 府城市井56 “原来是柳老板!快请进!请进!”那堂倌显然早先就知道柳谷雨会来, 一听他报了名字就立刻热情地把人请进去,又冲着里头喊道,“掌柜的, 掌柜的, 柳老板来了!” 没一会儿,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急急走了出来,对着柳谷雨规规矩矩弯腰行了一礼。 “您就是柳老板?您快请进,咱东家早说过您这两日大概要来, 吩咐我们小心招待着。” 掌柜姓葛,是常峨刚外聘的掌柜。 原先的掌柜姓杨, 也是常家用了多年的老掌柜, 但他瞒着常峨去柳家食肆找茬, 耍无赖要人家把食单配方低价卖给他。 这事儿被常峨知道后立刻罢了他掌柜的位子,把人打发到乡下庄子做小管事了。这还因他是常家用了几十年的老人,到底有情分在,不然以常峨的性子是要直接把人撵走的。 葛掌柜把柳谷雨请进雅间,亲自给人倒了茶, 又说道:“柳老板先歇歇, 咱东家到绣春楼盘账去了, 恐怕还要些时间才能回来。你若是不忙就先坐一会儿, 小的吩咐人给您上些吃食。” 葛掌柜笑脸迎人,很快请了柳谷雨坐下, 又立刻吩咐人上了熙春楼最好的点心。 既然是谈吃食生意, 当然也要尝一尝熙春楼做出来的食物。 柳谷雨并没有拒绝葛掌柜的好意, 由着他吩咐小二上了几盘点心。 琉璃盏子装的橙玉生①,也是甜盘,是用橙子和梨子做成。橙子去皮去籽, 留果肉捣碎,再加盐和果醋调味,白梨切成小丁,和橙子果肉搅拌均匀,橙白的果肉摆在剔透的盏子里,倒也漂亮。 这果醋应该是熙春楼特制的果醋,色泽金黄,只有淡淡的酸味,果味更足,极适合用来做这样的甜点。 这应该是古代特有的美食了,柳谷雨也是第一次吃,第一口只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酸酸甜甜很是爽口,再吃第二口时就品出些美妙来,味道清甜润喉。 葛掌柜还在一旁介绍:“这道小食解酒最妙,来我们酒楼吃饭的客人少有单独点的,都是饮了酒后才上一盏。您再试试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只长条碟子,上面摆着四枚精致的桃花酥,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子里,五瓣花儿,小巧玲珑,中间点了一点深红。 桃花酥裹了酥脆的油皮,一捏就掉渣,内里包着咸蛋黄的馅料,有咸有甜,味道适中。 但这玩意儿吃多了腻,且口干。要不然都说是茶点、茶点,这样的点心就得配着茶水小口小口慢慢吃。 柳谷雨尝了一个就没再动了,味道也不错,只是吃多了噎得慌,想喝水,可水喝多了又想走茅厕。 之后又上了几盘小食,他都挨个尝了两口,又请葛掌柜把熙春楼的食单拿来,他一一看过。 熙春楼是府城的大酒楼,请了手艺好的大厨坐镇,饭菜的味道自不必说,花样也多。 鳜鱼烩山珍、咸肉炖春笋、莼菜汤、清炒河虾,荷叶粉蒸肉、鱼头豆腐、虾爆鳝面、盐水鸭、蟹粉狮子头、樱桃肉…… 看得柳谷雨也是眼花缭乱,但他多看了一遍,渐渐找到规律。 熙春楼的菜食以清淡为主,讲究一个原汁原味,又因为江河多,食河鲜也多。 柳谷雨忽然问道:“府城其他几家酒楼的饭菜也这样清淡?” 葛掌柜连忙点头回答:“江宁府百姓喜鲜喜甜,所以其他几家也多以清淡菜食为主,真说起来其实菜品也是差不多的。” 这倒是真的,是柳谷雨刚来府城就发现的。 府城的糖水铺子不少,卖糖油果子的更多,大多数百姓确实爱吃甜。 但柳谷雨却忽然说道:“可我逛过夜市,卖酸辣米粉的、香辣卤煮的、泡椒鸡片的也不少呢,生意都不错。由此可见,府城百姓也是能吃辣的。” 葛掌柜刚要反驳,可转念又想起自己就是那个能吃辣的,也讪讪闭了嘴。 柳谷雨喝了最后一口茶就站起身,对着葛掌柜说道,“先去后厨吧,想来常东家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左右还要试菜,先去后厨看看。” 葛掌柜立即点头,又送柳谷雨去了后厨。 熙春楼的厨房很大,可见七八口锅灶,后面又有长形的案板,有白案师傅正在做糕点。 几个大厨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头上包着灰布,一来给头发挡了油烟,二来也防止头发掉进锅里。 柳谷雨还没进去,先听到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学徒,有些愤愤不满地说道:“师父,听说东家请了个小哥儿来教我们?年纪还没我大呢,他能教什么?” “应付应付我们就罢了,凭什么教师父啊?师父学做饭的时候,他只怕还没出生呢!” 柳谷雨:“?” 柳谷雨立刻停下脚步,略略挑眉看向身旁的葛掌柜。 葛掌柜抹了抹汗水,又尴尬又难堪。 他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因着是大厨的侄儿才占了面子进后厨当学徒,本事没学几分,嘴巴却厉害得很。 葛掌柜忙朝柳谷雨满脸歉疚地弯腰点头,正要掀了帘子骂人,还来不及开口又听到里头已经骂上了。 “是啊!凭啥嘞!人家也才二十多岁,咋就能当老板,而你还在这儿当学徒?凭你蠢?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说话的是熙春楼的主厨,姓许,已经四十多岁了,是常峨从外面高价请来的。 说起来,熙春楼有比他资质更高、待得更久的老厨子,若按资历算,也轮不到他做主厨。但人家厨艺好啊,又是常峨高价请来的,来时就谈好了只做主厨。 又有厨子说道:“许主厨,你也不用说这些!阿力说得也没错,那人确实年轻,又是个小哥儿,只怕咱兄弟几个烧菜的年数比他岁数还长了!可不止我一个信不过!也是东家年轻,说不定被人哄骗了。” 说话的大厨正是刚刚那学徒的师父,也是他叔叔,他五十多岁,在熙春楼烧了半辈子菜,算起来,这主厨的位置原该是他的! 哪知道小东家接手了熙春楼,闷不吭声请了个新厨子来做主厨!他早就不服了! 听到这儿,可不能再听下去了,那不是打东家的脸嘛! 葛掌柜垮了脸,立刻冲进后厨,对着说话的厨子骂道:“放你的狗屁,也只敢背着人叨咕几句!” “这请柳老板来教菜,是东家早先就说好的,当时也问了几位大厨的意思,你不乐意,当时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现在趁着东家不在,在这儿和谁大小声呢!” 厨子没想到自己发两句牢骚,竟然被掌柜抓个正着,再看站在门口的年轻人,模样清秀,额上遮着抹额,显然是个哥儿,肯定就是那位柳老板了! 说人坏话,还被人逮个正着,再没有比这更窘迫的事情。 厨子学徒一老一少的脸都是忽青忽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也不是这大厨瞧不起柳谷雨,他是不满东家的安排,不满新来的主厨,寻着机会倒苦水,也想借机压一压许主厨的威风,让他知道自己是酒楼的老人,他可管不着自己。 他磕巴着说不出话来,葛掌柜先开了口,直接就说:“你既然不满东家的安排,那想来熙春楼也留不住你,干脆收拾了东西走人吧!把你这蠢徒弟一起带走!他连上菜都上错,和你一样是个没长脑子的!以前是给你面子把这废物留着,现在谁也不用留了!” 大厨一梗,气得说道:“我是酒楼里用惯的老人,你凭什么撵我?要撵也只有东家能撵我!” 葛掌柜:“凭我是熙春楼的掌柜!个把人的去留我都不能做主,我还做什么掌柜!还有你们,谁要是对东家的安排有不满的,现在也可以收拾走人了!” 大厨气得砸了勺子,解下围裳摔在地上,又瞪了徒弟一眼,骂道:“还不走!傻愣着干什么?等人家撵你啊!” 他知道,葛掌柜确实能做主,而且就算真等东家回来,只要把事情和她一说,自己肯定还是要被撵的。 上一个掌柜就是这样被撵走的。 他气冲冲出去,小徒弟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白着脸跟了出去。 剩下的厨子、学徒都不敢再说话,大气不敢出,全都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葛掌柜解决完才看向柳谷雨,又是尴尬又是歉疚地说道:“柳老板,让您见笑了,您看……” 他想请柳谷雨教菜,可刚刚才闹了这样一出笑话,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生气,这合作是不是要黄了? 柳谷雨倒没怎么计较,起先是有些生气的,可葛掌柜反应快,主厨的态度也好,他心里那点儿火很快压了下去,只剩下看热闹的心思。 柳谷雨说道:“没关系,葛掌柜既处理完了家务事,那我这边也可以开始了。” 葛掌柜松了一口气,忙请了柳谷雨进去。 后厨内还有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小厨房,平常都是主厨用的,这次请了柳谷雨进去。 因为契书还没签,柳谷雨总不能直接当着一众厨子的面儿做菜,都是会做饭的人,看一遍就学了个七七八八,这肯定不行。 所以他是单独在小厨房做的,关了门谁也学不到,等东西做好了再请几位大厨和常峨吃过,觉得不错就可以签契书了,签完契书再把方子教给他们。 柳谷雨进了小厨房,把许主厨准备的崭新的围裳系到腰上,准备开始。 他打算做火锅底料和奶油小蛋糕,一辣一甜,搭配完美。 ----------------------- 作者有话说:①橙玉生:出自《山家清供》,古代真有这样的吃食。我还真有些好奇水果加盐、酱醋是什么味道,总感觉会很奇怪…… 第157章 府城市井57 可别小瞧古代人的智慧, 古人也热衷于研究美食,各种味道的火锅都有,只是和现代常见的红油辣锅不一样。 如兔肉火锅, 片成薄片涮着吃, 因肉片涮熟后色似红霞,谓之“拨霞供”;还有肉菜、素菜煮一大锅烩,因沸水咕咚咕咚取名叫“古董羹”,也是古代的火锅;还有清汤涮的羊肉锅子, 专吃野鲜的菌汤果子…… 江宁府的火锅店不少,味道各不相同, 但柳谷雨从来没吃到过红油辣锅, 他想着府城人也能吃辣, 这玩意儿做出来应该不愁没食客。 说做就做,这红油辣锅的重点就在炒底料上,其中重中之重又是牛油。大雍对耕牛的宰杀管控严格,柳谷雨之前在小镇上从来没吃过牛肉,就是拿了钱也没地儿买, 还是到了府城才偶尔能买到。 牛肉难买, 牛油就更难得了, 以柳谷雨的本事, 这生意他做不了,但熙春楼是府城最大的酒楼之一, 以合法手续买到牛油并不难, 只是多少的问题。 物以稀为贵, 量少也有量少的好处。 他运气不好,现在熙春楼的厨房里就没有牛油,他只能先用其他材料炒制, 那味道也不赖。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猛火热锅,用猪油、鸡油代替牛油,雪白的油块熬出清亮的油汤。再倒葱姜、蒜苗、芫荽、大葱、蒜瓣等佐料香料下锅炸,一边下料一边不停翻炒,炸出香味再用笊篱把废料捞出。 热油滚着,继续下蒜瓣、干辣子、花椒,还有自制的豆瓣酱、辣酱,一锅油熬得红通通的,最后加冰糖、醪糟提香,油香味儿也飘了出去,这味儿可霸道,飘得满屋子都是,香得很。 一锅底料就差不多炒了大半个时辰,也快到中午了,酒楼里陆陆续续来了食客。 “嗯,好香啊!今儿酒楼上了新菜?” “诶!这个味道好!是哪桌上的菜?炒的什么?给我也来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 油辣味呛人,呛得几个年轻学徒都躲远了,还疑惑这玩意儿真有人愿意吃?那不得把肠胃吃坏? 可再等一会儿,那味道越来越香,越来越刺激味蕾,光闻着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外头的客人也闹起来,纷纷问是做了什么新鲜吃食,还有些在外面就闻到了,本来没打算进熙春楼,可被香得忍不住进来打听。 很快有堂倌跑出去,弯着腰鞠躬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客官们,这是咱酒楼在研究新菜呢,还没研究好,今儿还出不了呢!真是对不住各位了!各位再看看旁的菜吧!” 一听这话,有几个专门进来打听的客人失望地垮了脸,摇着头就走了。 也有几个犯了馋病,忍不住问道: “啥时候上?” “闻着真不错了!差不多能行了!甭研究了,今天的就上吧!” “是啊是啊!今天就上吧!” 可契书还没签呢,今天哪里上得了? 堂倌很是为难,又冲着客人点头哈腰地道歉。 常峨就是这时候回来的,葛掌柜派人给了她消息,告诉她柳家食肆的柳老板来了,她抓紧着盘了账,着急忙慌赶了回来,一回来就闻到这霸道的香味。 熙春楼很大,光主楼就有五层,左右还有小楼,厨房离得远,平日里做菜味道是不会这样大的,更不会传得满熙春楼都是,只有今天最例外。 她急匆匆进了酒楼,先对着楼里的客人说道:“客人们稍安勿躁,今日研究的新菜之后定然是要上的,这好事多磨嘛,诸位多等两天,也给我们研究好味道的时间!今儿是好日子,又迎新春,我在这儿做主了,给今天吃饭的客人多送一盘春盘,各位吃好喝好!” 立春日,食莱服,春饼,生菜,号春盘①。 虽已过了立春,但春天还没过去,春盘还吃着呢。 熙春楼的春盘就是用春饼卷菜,嫩饼抹上酱料,包着香油炒过的葱丝、韭菜、豆芽、春笋、菌子、春萝卜丝,再加芫荽、蒜泥、花生碎,爱吃荤的还能卷入酱肉、熏鸭,卷得越多越好。 也有卷了春饼下油炸的,炸出来的就是春卷,那也是一道菜。 客人们见吃不到新鲜菜,都有些失望,但又听白得了一盘春卷,也都高兴起来,甚至还同旁桌的聊上了,都说这新菜味道好,等上了一定要来尝尝! 安抚好客人,常峨忙看向身旁的堂倌,立刻问道:“这香味是柳老板弄出来的?” 堂倌也馋得很,抹了把口水说道:“是呢!柳老板真是厉害,这味道光闻着都这么香,吃起来肯定更好吃了!” 常峨心下高兴,更觉得找柳谷雨合作的决定没错了! 她快步去了厨房,正巧柳谷雨也出来了,他一边出门一边解围裳,又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到常峨很是惊喜地笑了出来。 “常老板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正好我这边做好了,您就回来了!” 常峨忙说道:“也是我怠慢了,早知道柳老板今天来,我肯定在酒楼等您!” 柳谷雨并不介意,抬手摆了摆,又说道:“我这边已经做好了,常老板尝尝?” 常峨点头,但见柳谷雨热得满头大汗,一张脸都熏红了,又忙喊伙计打了水让他洗手洗脸,先凉快凉快,又吩咐厨子进厨房看。 许主厨立刻带着徒弟进去,却端出来一大盆红油汤。 小学徒疑惑问道:“这……此、此物要如何食用啊?” 一大盆红油,辣子、花椒漂了满盆,还真不知道要如何食用,总不能喝油汤吧? 那边柳谷雨洗了手、洗了脸,又拿着一把堂倌递给他的蒲扇扇风,听到小学徒的话立刻扭头问道:“酒楼有没有涮肉的铜锅子?” 他这样一说,几个做菜老手就明白了,看来这一盆油是涮菜吃的。 许主厨连忙答道:“有的!” 柳谷雨点头,又道:“那麻烦备个铜锅子,才准备几盘菜,荤素都要。” 备菜的活儿简单,都不用大厨亲自准备,两个刀工好的学徒就举了手应下活儿,没一会儿就准备了一桌新鲜菜。 常峨吩咐人准备了雅间,把火锅炉子准备好,又让人把菜端了进去,喊了许主厨和另外最年长的老厨子一起试吃,也请了柳谷雨一道。 柳谷雨还准备了餐后甜点,正是一个圆盘大小的奶油蛋糕,青白的颜色,裱了茉莉大小的白花儿,精致漂亮得不像吃食。 常峨见过柳家食肆的甜点,也是精致小巧,但远没有这个漂亮。 注意到常峨的视线,柳谷雨解释道:“这是甜食,用了鲜牛奶,待会儿吃了辣的正好用这个压一压。” 他直接说了一味原料,完全不怕在场的厨子听到后偷摸研究出来。 柳谷雨完全不担心,把牛奶变成奶油可不容易,中间还得好几道工序呢,可不是今天一天做出来的,柳谷雨提前两日就在家里准备了。做蛋糕更是累手,没有打蛋器,他做个盘子大小的蛋糕,只觉得双手都要废了! 这钱他赚不来,只能卖给常峨去赚。 柳谷雨说完又喊人准备了油碟,蒜泥、葱花、芫荽浇上芝麻油,喜欢吃酸的还能滴几滴香醋。 “试试吧,这个就像兔肉锅子、羊肉锅子一样,得涮着吃!妙就妙在锅底上,可加了不少好料!” 香料价贵,这一锅底料都烧了不少钱。 也是常峨自己说的,她的酒楼赚大钱,柳家食肆赚小钱,两边互不相犯,生意也没有冲突。 柳谷雨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涮了一片肉,熟后拌着油碟吃进肚子里。 常峨和两个大厨有样学样,也涮了菜吃。 “嗯!好辣!” 许主厨厨艺好,也爱吃,酸甜咸辣他都爱,辣的也能吃,这一口可给他吃爽了。 常峨倒是吃惯了清淡的,这一下辣出她一身汗,脸立刻就红了,立刻有下人倒了茶水送过来。 她喝了两大口,缓过劲儿后觉得这味道刺激,虽辣,可吃了还想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片进锅涮煮,包着香油小料吃得痛快。 柳谷雨说道:“蒜泥、葱花算是基础的小料了,若客人喜欢,再加芫荽、花生碎、折耳根都不错。” “江州府吃河鲜多,但野味用来涮火锅味道也好!像是鹿筋、狍子肉、山鸡,涮来也好吃。不知道常老板有没有常合作的猎户,也能收些好肉。” 还真给常峨说饿了,她扭头看了一眼下人,说道:“我记得昨天有卖兔子的猎户?还有没有肉?片一盘端上来。” 许主厨也说道:“这个……火锅?能用的菜倒是很多,荤素皆可。” 另一个厨子也点头道:“也能分分辣度,或者定制一个两分锅子,一边辣汤,一边清汤。这个味道好,府城吃辣的百姓也不少,定然是好卖的!” 要不然说他是老厨子呢,立刻就想到鸳鸯锅了。 几人一边吃一边说,吃了个半饱就让人撤了锅子,倒不是不想吃了,而是还有另一样美食等着尝味道。 吃完火锅,柳谷雨让人切了蛋糕,一人分了半块。 蛋糕的味道不如火锅那么惊艳,但细品起来是不错的,尤其府城人爱吃甜,这样的小甜食更得他们的喜爱。 至少常峨就爱得很,她本来就喜欢吃甜食,性子要强,却也和大多数女子一样,喜欢漂亮的东西,这蛋糕的精致模样很快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各个酒楼里不乏有模样漂亮的吃食,还有专练雕工的厨子,但多数好看的菜食吃起来反而一般,只靠新鲜样子吸引人。 常峨原本也担心这蛋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可吃了两口,只觉得入口绵密,甜而不腻,好吃极了。 她很高兴,又问了两位大厨的意思,都觉得好,立刻就和柳谷雨签了契书,两家正式合作。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唐朝的《四时宝镜》 还没改错字,先看 第158章 府城市井58 签了契书, 柳谷雨又才把方子写了下来。 “这蛋糕我只做了一种,但其实很多模样都可以做,夹水果的、芋泥的、抹茶的、坚果的, 还有裱花也得练, 熟能手巧。” “就看常老板是让厨子自己练,还是让我亲自教?您也知道,我自个儿也是开着铺子的,若要我教, 少不得误了那头的生意,所以这学费……” 他一边说, 一边写字, 不过一个火锅底料的方子就写了好几张纸。 倒不是说火锅底料的方子太难, 用料太多,太费字,而是柳谷雨写的大字那真是大字,一把捏着毛笔,一张纸只够写十几个字, 还黑乎乎一团。 且不说字迹……常峨看了一眼, 发现有不少错字。都是漏了笔画, 但奇怪的是竟也能看懂。 真不是错字, 是柳谷雨写着写着总不自觉写成简体字。 常峨看不过去了,又喊了下人重新拿来纸笔, 委婉道:“不如柳老板说给我听吧, 你说我写, 也快些。” 柳谷雨:“……” 柳谷雨听出来了,这是嫌弃自己字丑呢。 他盯两眼自己写的烂字,尴尬笑了两声, 依着常峨的意思做了。 写了方子,常峨又说道:“那就多麻烦柳老板一个月了,按时辰算,一个时辰一两银子,每天教两个时辰。我这里厨子、学徒都多,你看着挑几个,选几个有天分的。” 这时薪可以算是超高薪了,一天两个时辰,一个月就是六十两,想来是常峨预估了柳家食肆一月的收益,不让他关了门亏本。 这自然是好,一天只忙两个时辰,一个月就能赚六十两,对柳谷雨来说就是白送钱啊。 他满口答应下来,和常峨约了教学的时间。 契书签了,其他事情也商量完了,正巧秦容时这时候过来接柳谷雨回去。 他刚回书院报道,明日也要开始正式上课了。 柳谷雨跟着他出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手里拿着一把并拢的油纸伞,又看一眼天色,答道:“天色阴沉沉的,瞧起来像是要下雨,怕你没带伞。” 他说着又看了柳谷雨一眼,也不知看到什么,眼里情不自禁染了笑意。 “写字了?” 柳谷雨点头。 他正要问秦容时怎么知道的,却见秦容时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伞斜靠在墙边,又低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条帕子,翻开柳谷雨的手掌,把沿着小指外侧一片沾了墨渍的皮肤翻出来,拿帕子仔仔细细擦着。 柳谷雨低头看着,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好像是我的帕子。” 秦容时点头坦然承认,然后把帕子揣了回去。 柳谷雨:“……” 无视柳谷雨看过来的眼神,秦容时一手拿伞,一手牵过他的手,沉声说了一句,“走吧,先回去,免得这雨真下了起来。” 天阴沉沉的,初春的冷风像长了眼睛一般,直往人袖子里蹿,刺骨冻人。 两人没再说话,肩并着肩往家里去,两手相握,但秦容时的袖子宽大,一路上也没人发现他俩悄悄牵着手。 * 阳春三月,象山书院。 “嘿,你们抢到邛山先生的新书了吗?” “就那本《游江州八记》?” “哎哟!抢了抢了!没抢到啊!我去迟了两个时辰,再去就没了!” “嘿嘿!我抢到了!你们谁要看的?五十文借你看半个时辰!” “五十文!半个时辰?!你怎么不去抢啊!” “嘁,全看自愿嘛!我又没强求你花钱!” …… 上课的铜钟还没敲响,学舍内的学子们聚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说的都是郑邛山最近新出的《游江州八记》。 学舍里有同窗知道秦容时家开的食肆也被写进书中了,有两个围了上去,好奇打探道:“秦秀才,你家食肆被邛山先生写进书里了,那你们定然见过邛山先生吧?” 秦容时正在默书,听到问话立刻抬头看了去,回答道:“有过几面之缘。” 岂止是有过几面之缘,还一起吃过饭,《游江州八记》出印后他还给自己和柳谷雨分别送了一本。 那本书写的正是江州的风土民情,也包括了衣食住行,其中就记载了柳家食肆的美食。 他答完就又立刻低下头继续默书,见秦容时并没有交流的兴趣,两个同窗对视一眼,都耸了耸肩坐回去,还是扭头加入了聊天的大队伍。 “诶,你们说,我要是去柳家食肆吃东西,是不是能遇到邛山先生?” “说不准诶!哎呀,你说得我也心动了!咱今天下了学就去吧!” “去啊去啊!哎哟,你们今天才去?以前没去过?那可是可惜了!柳家食肆的东西可好吃了,又新奇又好吃,妙得很!也难怪邛山先生会把它写进《游江州八记》。” “诶诶,说起吃的,你们知道吗!春街那个熙春楼,最近出了个新鲜吃食,叫什么……火锅?哎哟,那个也香得很!我前几天陪我娘逛头面铺子,路过熙春楼,真是被那味道香得走不动道!” 距离柳谷雨和常峨签下契书已经过了两个月,熙春楼万事准备齐全,火锅和蛋糕在同一天上新,很快引来客人,这几天日日都是座无虚席。 有一个衣着讲究,一看就出生富贵家庭的学子笑道:“这个我知道!我爹昨日带我们去吃过!又麻又辣又香,吃起来特别过瘾!就是量少,听说一天只接待十桌客人,得提前排队,如今都排到四月去了!” 又有一个学子觉得有趣,好奇问道:“真这么好吃?!我也想试试了,我今天就让下人去排个位置,四月、五月总能吃上!” “我也去!” “我也去!” “哎呀!那边得等着呢!咱还是先去柳家食肆!” …… 柳家食肆也热闹得不得了。 食肆里大半的人都是因邛山先生的《游江州八记》来的,堂内坐满了,坐不下还把河边的竹桌竹椅摆了出来,每天都是满客。 “柳老板!我要一盘乳酪奶贝,就邛山先生书里写的那个!” “我也有!我也有!我还要一碗桂花炖奶!” 陶玉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是这桌,一会儿是那桌,忙得不可开交。 他家哥儿张平安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也停了,今年铺子开了张就跟着在店里帮忙,柳谷雨也开了工钱给他,还总笑话说自己收童工。 但这小哥儿有些做吃食的天赋,只用来打杂、打下手实在浪费,柳谷雨就收他做了徒弟,让他跟着自己学做吃食。 这可高兴坏了张耘和陶玉,又见平安自个儿也乐意,一拍即合,当天就行了拜师礼,认下这个师父。 “师父,外面要了六份乳酪奶贝,两个焦糖杏仁的,三个芋泥的,一个坚果的。” 平安一边说话,一边拿帕子帮柳谷雨擦汗。 围着灶台打转,早已经热出一身汗了。 柳谷雨忙得头也没抬,只说:“今天客人太多了,芋泥用完了,问问客人要不要换成其他口味。” 张平安收了帕子,点完头就跑了出去。 “哪桌客人要的芋泥软酪奶贝?芋泥没有了,您看看要不要换个别的味道?” 张平安问完,很快有人答道:“那换成蛋黄肉松味的!” 张平安“诶”了一声,又小跑回厨房把消息传给柳谷雨,然后帮忙准备吃的。 师徒两个又忙了起来。 今天也是巧,不止他们忙,回春医馆也忙。 与此同时,回春医馆内也是坐满了病人,秦般般忙着称药、抓药,看了好几个病人。 三月乍暖换寒,春雨又多,这几日生病的人更是多,都是被忽冷忽热的天气激得病倒的,各个医馆药堂都有不少人。 “下一位。” 秦般般忙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却见眼前的人竟然是陈三喜。 她眼睛一亮,先是高兴,后是激动,忙问道:“诶,你怎么来了?是练功又伤到哪儿了?” 陈三喜正看着秦般般笑,听了这话才连忙摇头,说道:“不不不,不是我,是我师父。他腰伤犯了,让我来拿一瓶药油。” 见不是陈三喜自己受伤,秦般般放心了些,转身装了一罐药油,又说道:“你师父年纪也大了,不比以前了,你也该多劝着些,不要操练得太猛……诶,你又给你师娘师妹买了糕点?” 秦般般一边说话一边朝着陈三喜看,见他手里提着两盒油纸包好的糕点,上面贴了红纸,写着“酥祥斋”几个字。 这已经不是秦般般第一次看到他给师父的家眷买糕点了,想来和师父一家人的关系很好,也让少时沉默孤僻的陈三喜多了点儿活人味儿。 秦般般倒有些好奇他这位小师妹,只是不好意思问,一直憋在心里。 她的话刚刚说完,陈三喜立刻把其中一盒糕点放到药柜上,又说:“我小师妹嘴挑得很,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的糕点,味道也确实不错,你拿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我下次再买。” 秦般般轻轻挑眉,没有客气拒绝,直接收进抽屉里,还晃了晃脑袋说道:“我忙完了就尝尝!药好了,你快拿回去给何师父用上吧。最近天气多变,你也要小心注意,别贪凉快!” 陈三喜点头,这才拿着东西离开。 送了这位,后面的病人也赶了前来,一个接一个。 如此忙了一下午,医馆里的病人才陆陆续续减少了,坐在诊堂的方流银朝秦般般看去一眼,说道:“般般,你先回去吧,瞧这天色是又要下雨了。” 秦般般和方流银都是一起来医馆,但不是每次都一起回家,有时候忙完了方流银会让秦般般先回去,她在医馆多待半个时辰,免得再有病人来。 往外一看,果然又是阴沉沉的天,秦般般没有拒绝,同方流银道了别就拿着伞回家了。 今年这天气有些怪,雨水尤其多。 ----------------------- 作者有话说:因为身体原因,我最近前前后后跑了三次医院都没有搞好,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写大长篇了。我这边可能要加快一下完结的进度,完结后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换个好些的医院搞一搞我这个颈椎,这期间我也会尽量保持日更,尽量在这个月内完结,但这可能会导致剧情收尾仓促,我一定尽最大努力收尾完美。 明天得去医院检查+理疗,可能一天都耽误进去了,明天还是我奶奶生日,晚上还得抽时间去看一下老人,可能没时间码字。明天忙完我肯定还是尽量日更的。 dbq……我是真的不想把三次元自身情况带到文里来的,但实在是难以坚持,之后的营养液加更可能也不能继续了,也很对不起一直追更的读者宝宝,不能提供一个稳定的更新,真的很抱歉。 第159章 府城市井59 “师父, 这是我做的茶色珍珠!您尝尝看?” 今日下雨,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柳谷雨也有机会多教教张平安。 小哥儿勤奋好学, 又有天赋, 已经会做简单的小甜品了。 柳谷雨上午刚教了他做红糖珍珠,下午就自个儿琢磨了茶色珍珠。 是摘取了新鲜的嫩茶叶,煮出颜色淡淡的黄绿澄亮的茶水,又切了糖块化开, 然后将煮沸的水倒入木薯粉里,揉开木薯面团, 搓出珍珠大小的小圆子。 下水煮开后是淡淡的奶绿色, 颜色漂亮, 和以前做的红糖珍珠、黑糖珍珠都不一样。 张平安还煮了一壶奶茶,把茶色珍珠加进去,端给柳谷雨喝。 柳谷雨眼睛亮了亮,薅了一把平安的头发,乐道:“你这小子!鬼主意挺多啊!”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做些不同颜色的珍珠呢, 平安这小子确实有做这行的天赋。 柳谷雨咕咚咕咚喝了一两口, 珍珠有嚼劲, 奶茶微甜, 还带了淡淡的茶香,味道醇厚。 “味道不错, 给你父亲和小爹也送两杯过去, 这时候得闲, 也喝着耍一耍,你也歇会儿吧。” 他同张平安说了话。 小哥儿笑着点头,又倒了两碗珍珠奶茶小跑着出了厨房, 把东西送到张耘和陶玉手上。 “嗯?平安小哥儿,你们喝的这是什么东西?” 说话的正是柳家食肆的熟客郑邛山,他经常来铺子吃东西,食肆的人他都认得。 郑邛山为人低调,少有人知道邛山先生的真面目,他就是大咧咧出现在食肆也没有人能认出他。 有好几次他就在食肆里吃东西,旁边几桌坐着象山书院、草堂书院的学生,都聊着他的新书《游江州八记》,完全不知道旁边就坐着作者本人。 老先生当时还乐呵呵和人交流了几句,同他们说:“我觉得书里写的青提冻最好吃,可惜现在不是出青提的季节,不然你们一定要尝尝!” 学生惊讶了,扭头看向这位穿戴平平无奇,长相也平平无奇,但却颇有书卷气质的老先生。 他惊道:“先生也看邛山先生的书?!” 邛山先生仍是笑呵呵的,好脾气又好心情,他捋着胡子笑眯眯回答:“看呢看呢,他的书我都看过,写得还算不错吧。” 他很是自信,眉毛都扬了扬。 学生们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道: “岂止是不错!是妙极了!” “是啊!跟着邛山先生走,准没错!除了这儿,还有书里写的刘婆婆的笋蕈鲊、丁家食肆的山海兜味道都好!书院的煮饭婆子换了人,味道大不如前了,我现在都是这几家换着吃!” “是啊是啊!还有邛山先生写的游记也是我的最爱!他写的大漠风光实在美不胜收,可惜我去不了!人生大憾啊!” “我觉得落水观音洞最妙!可惜家里管得严,不许我远行!” …… 再看回现在,郑邛山显然是个爱玩爱吃的,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张平安杯碗里的珍珠奶茶,已经犯了馋。 下雨天,铺子里只有这一位客人,正巧柳谷雨也出了厨房躲闲,刚好听到这句。 他忙说道:“是我徒弟新做的,还没在铺子里上过,您要是喜欢,我就让他给您倒一杯尝尝,当是我们食肆请您喝的。” 邛山先生可是食肆的大客户,他自己就在食肆消费不少,一本《游江州八记》又为食肆引来不少新客人,柳谷雨自然要好好招待。 郑邛山正馋着呢,他也不客气,直接就点头应了,还捋着胡子眯眯笑:“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平安高兴,这还是他头一次自己做了新东西送给客人吃,颇有成就感。 他特意挑选了一只青碧色描莲叶纹的双耳碗,小心翼翼倒了一碗,舀上两勺茶色小珍珠,最后在面上抖了一匙浓绿的茶粉,摆上精致的荷叶形状的小汤匙。 “哎哟,瞧着倒很精致啊!” 郑邛山说完就拿勺子喝了一口,很给面子地夸道:“好喝!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味!柳老板,你这个徒弟收得好啊,尽得你的真传!” 柳谷雨笑也不谦虚,骄傲说道:“您老可说对了!我这徒弟又机灵又勤快,这可是打着灯笼才找到的!” 郑邛山被他逗得哈哈笑。 张平安也红了脸,小哥儿才十四岁,年纪小、面皮薄,被两个大人一打趣,羞赧说了一句“多谢先生夸奖”就怯怯躲进厨房。 张耘和陶玉相视一笑,自然也高兴,谁不喜欢听自家小孩儿被夸奖呢! 两人还想呢,果然是来对地方了! 送走了邛山先生,柳谷雨看一眼屋外的天色,日头还早,可下着密密如牛毛的细雨,被风吹得斜飞,一下就是半日,根本没停过。 郑邛山一走,铺子彻底空了。 柳谷雨解了围裳,又对着张耘夫夫说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想来也没什么客人了,你们收拾收拾也早些回去,只怕雨下大了不好走。” 夫夫两个都点头应是,平安这时候才乖乖出来送伞,脸蛋还红扑扑的。 柳谷雨摸了一把徒弟的脑袋,接过伞回家。 他今日关门得早,回去才大约申时中(下午四点)。 春日,家里的菜园子拾掇出来了,藤架下也撒了葡萄种,嫩嫩绿绿的幼苗顶破泥土,悄悄钻了出来。 园子里春意盎然,各样的绿菜长得茂盛,肥美青翠。 嫩生生的黄瓜挂在藤上,还结着黄花儿,花瓣上坠着雨珠子。豌豆、蚕豆长得多,碧绿的长藤满满缠在竹竿架子上。最角落还结着红红的番柿子,虽在角落,可那颜色打眼儿,红通通像一个个小灯笼,挂着水珠,一眼就能瞧见。 还有蝶啊、蜂的围着打转,来财前不久嘴贱啃了两口蜜蜂,被蛰肿了嘴巴,好几天不敢出来见人。 这狗儿也要脸呢。 “诶?谷雨?你今儿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听到有人进院,崔兰芳忙出来看,发现回来的人是柳谷雨,还惊了一会儿。 柳谷雨回答道:“今日下雨,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我就关了门回来了。” 他又说:“今天晚上我做饭吧,娘你歇着。” 他想做好了给秦容时送些去。 秦容时今年要考举人,学业繁忙,有时候就连休沐也会去书院温书,平常也都在书院吃饭,柳谷雨现在每日见他的时间也少了。 正好今天关门得早,他做些吃食送过去,两人正好一块儿吃个饭。 他虽没有说,但崔兰芳看出了他的心思,也高兴两个孩子感情好,笑着应道:“好好好,今天就你做,我也乐得偷懒。” 说做就做,柳谷雨直接就进了灶房,说要偷懒的崔兰芳却也没有闲着,进屋帮着烧火、打下手。 柳谷雨是烧菜的老手,半个时辰就办出好菜、好饭。 他收拾出两人份的,用保热的食盒篮子装好,又对着崔兰芳说道:“般般应该也快回来了,娘,你和般般先吃,我给二郎送些过去。” 雨仍没有停,却小了许多,糖霜般撒在人的头发上。 柳谷雨提着食盒,赶了骡子出门,绕大路上了象山书院。 今日是休沐,秦容时不在学舍,而是在藏书楼。 柳谷雨问了两个学生才寻到藏书楼去,进楼轻手轻脚转了两圈,很快找到坐在窗侧的秦容时。 他没有出声,而是猫儿般悄悄挪过去,伸手轻轻拽了拽秦容时的头发。 秦容时立即扭头,一张脸冷淡如未化的春冰,却在见到柳谷雨的瞬间化成春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立刻站起身,温和问道:“你怎么来了?” 柳谷雨微微俯下身子,歪头看着秦容时,然后晃了晃提在手里的食盒篮子,弯唇笑道:“铺子里常有象山书院的学生,我听他们议论,说书院的饭菜不好吃,我就给你带了些吃食。” 两人关系越发亲近,秦容时似乎也习惯了与柳谷雨亲近,下意识就要伸手去牵他,可很快又反应过来还有其他人在。 方才秦容时对面就还坐着一人,正是杨肃。 他和秦容时的关系不错,虽比不上谢宝珠和李安元,却也是秦容时在象山书院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学子。 杨肃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来,小声说道:“隔着食盒都闻到饭香了,倒勾起了我的馋虫,惹得我也有些饿了。秦同窗、柳老板,我这也先去吃饭了,两位慢用。” 他朝两人作揖行礼,秦容时回了一礼,柳谷雨也朝人点点头。 见人离开,秦容时这才悄悄牵住柳谷雨的手,收拾了桌上的书本,又说道:“这儿不能吃东西,我带你去外面。” 藏书楼藏书千百,楼里是不能吃东西的,免得不小心脏污了书籍。但多有学子废寝忘食,所以书院也在藏书楼外置了外堂,安排了桌椅,是专门留给学生吃饭、休息的地方。 柳谷雨却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收拾的书本,见他似乎是在抄书,不由好奇问道:“这么偏门的书,科举也要考?” 秦容时动作没有停顿,只笑着解释道:“每次考试总有几道偏门些的题目,我就多看看。” 柳谷雨不疑有他,还惦记着饭菜,扯着秦容时又说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免得饭菜凉了。” 秦容时点头,牵着柳谷雨去了外堂,二人面对面坐下。 他看着柳谷雨将食盒打开,把精致可口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眼里总含着隐隐的笑。 “蚕豆长得又多又好,再不吃就要烂在地里了!所以我摘了些焖饭,做的是蚕豆腊肉饭,都焖出了焦黄锅巴,可香了!” “还做了清炒春笋、韭菜炒鸡蛋、荠菜豆腐羹。” 他一边说,一边盛饭,还着急道:“你快尝尝冷了没?” 话音刚落,秦容时忽然伸手抓住了那根顺着柳谷雨的动作左右晃动的浅绿色抹额。 柳谷雨:“嗯?” 屋外春雨不绝,秦容时的声音清润,也如一汪春水。 “路上淋雨了?你的抹额湿了。” 柳谷雨扯回抹额,又把自己的头发撩起来给他看,晃着发尾说道:“要是淋雨怎么可能只湿抹额不湿头发?” “我带了伞的,而且我赶的骡车,也有棚挡雨的。” 说完,他还是见秦容时轻轻皱着眉,神色纠结。 他伸出双手按在秦容时的脸一通猛搓,还说道:“年纪轻轻的,皱什么眉啊!” 秦容时攥住柳谷雨的两只手腕,任由他的手掌停在自己脸上,又扬着头看向柳谷雨,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眉间也是柔和。 他轻轻笑了两声,说道:“我想让你不要奔波劳累,可又确实想要多见一见你,这实在是难选。” 第160章 府城市井60 这小子也是无师自通了情话, 哄得柳谷雨心花怒放。 他歪着头笑得高兴,也学着秦容时说道:“可我也想多见一见你。” 秦容时嘴上仍是含笑,但想了想还是说道:“若是雨太大还是不要来了, 山路不好走。” 这个月几乎隔三差五都在下雨, 阴雨绵绵,府城各个街市巷陌的青石地板都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座城都笼罩在烟雨朦胧中。 听到秦容时的话, 柳谷雨也说道:“若是下雨,你也该趁着雨不大先回来, 不要在书院久留, 真等雨大了, 想走都走不了。” 柳谷雨难得啰嗦两句,秦容时只觉得新鲜,笑着听他说完,又顺从点头答应。 两人开始吃饭。 春日就该吃春日饭,春蚕豆和切碎的叶子菜, 又切了薄薄的腊肉片, 先过油煸炒出油脂, 再加白饭焖熟, 炕出焦香的黄锅巴。腊肉咸香,蚕豆、碎菜又是春日的鲜味儿, 混在一起更是鲜掉眉毛。 在城里是没有机会挖笋子、挖野荠菜的, 这些都是自己在菜市买的, 不过自家的菜园子倒是种了春韭,割一把炒鸡蛋,春日的韭菜鲜嫩带甜, 炒起来也香得很。 菜市卖的笋子是尖头青笋,细细长长一根,笋壳也是青绿的颜色。 这笋脆嫩,味道带着清甜,简单焯了水怎么做都好吃!清炒、清炖,或是撕成丝加蒜泥、辣油、酱盐凉拌,味道鲜得爽口。 荠菜豆腐羹也简单,为了让菜汤多两滴油星子,柳谷雨还煎了两个金灿灿的鸡蛋进去,又加水熬成白汤,白嫩的豆腐切成小块儿煮熟。 荠菜略烫一烫就能熟,煮熟了捞出剁成碎末,最后加进豆腐汤里,加盐、香油调味,一碗荠菜豆腐汤就做好了。 这饭菜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室内不止秦容时、柳谷雨两个人,还有旁的学子或在休息,或在吃饭。 他们吃的都是在书院饭堂打的饭菜,看了自己的,再闻闻别人的,立刻就没了胃口。 可真香啊,好几个学子都忍不住往他们这桌看。 两人吃了饭,见屋外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也都赶忙收拾了往家里去,担心再晚些雨要下大。 又赶车回了果子巷,路过从前隔壁的李家门前,还看到有人进进出出,装满东西的骡车就停在门口,把路都占了一半。 两辆骡车面对面行过,那面生的主人家赶忙赶着车往侧边靠了靠,还朝柳谷雨和秦容时笑,打招呼问:“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瞧着是个热心善谈的,但柳谷雨对陈巧云心有余悸,一时间对陌生邻居也友好不起来,只尴尬着点头笑了两声。 说起来自隔壁的李家人搬走后,这间院子就空了下来,当天就有房牙带人来看院子,没两天就住了进来。 但这院子说不定真是被李家人污了风水,新人住了没多久又搬走了,又换了另一家人进来。 两人也没有过多理会新邻居,赶了骡车回家。 也是他们运气好,刚进门没多久雨就唰唰落了起来,天黑沉沉地压下,大雨如注,像是天上破了一个大窟窿,雨水直接就泼倒了下来。 雨大,风也大,风声尖锐呼啸,吹得院中那棵樱桃树的树枝左右乱舞,像发了狂的细瘦鬼手。 “快进屋,进屋!” 崔兰芳见二人回来,忙拿了帕子站在堂屋门口,急急忙忙朝人招手。 可不敢在廊下多留,明明头顶遮了瓦片,可风卷着雨水吹进来,也把你浇个透湿。 秦容时还在套骡子、停放骡车,又给青花骡子喂了草料,头发被雨水潲湿,衣袖也湿透了。 他的目光穿过如瀑的雨水看向柳谷雨,挥手喊道:“你先进去,别淋湿了!我马上就进来了。” 这时候,柳谷雨也没闹着非得跟一块儿帮忙,而是点点头,拿袖子罩住脑袋奔进了堂屋。 崔兰芳连忙扯过人,拿帕子擦了浇湿的头发和衣裳,又急急喊道:“般般,把药端来!”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大,崔兰芳担心两个孩子着凉,一边按着柳谷雨坐下给他擦头发,一边喊了秦般般去端早已经熬好的汤药。 这段时间冷热不定,又总下雨,每天去回春医馆看病的人都比往常多,所以秦般般早早在家里备好了御寒的药材,需要时就可以熬下,平日里也常喝萝卜姜汤御寒。 秦容时进屋时就看见柳谷雨骑坐在带靠背的小椅子上,两腿蹬着,骑着小椅子前晃晃后晃晃,然后被崔兰芳拍了脑袋。 “别动了,还像个小娃娃似的。” 崔兰芳低声教训,又继续按着人擦头发。 秦容时忍不住笑,刚笑了没一会儿就被崔兰芳听见了。 “你也别笑了,你衣裳、头发都在滴水了!”崔兰芳忙给儿子递了一条帕子,着急说道,“快擦擦。” “先把头发擦干,再把药喝了。灶屋烧了水,洗个热水澡冲冲寒气,免得着凉。” 崔兰芳发了话,两人哪敢拒绝,都点头应了。 秦容时正拿帕子揉搓着发丝,又看向柳谷雨,朝他说道:“你先去吧。” 柳谷雨刚喝了药,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崔兰芳拉了起来,着急忙慌说道:“也好也好,谷雨先去洗。你瞧二郎长得人高马大的,身体好着呢,我是不怎么担心他的,你先去洗洗。” 柳谷雨被推着进了澡房,嘴里还喊着:“我还没拿衣裳呢!” 他又小跑回屋拿了换洗衣物,又才进澡房洗澡。 洗完就裹着厚衣裳进了自己的睡屋,紧接着秦容时也去了。 时辰已经不早了,洗漱完都各自回了屋,几间屋子都熄了灯,只有秦容时的屋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烛光映在窗纸上,拉出巨大的光影。 他秋天就要下场考试,近来更是加倍地努力,早起温书,夜里也睡得晚。 雨越下越大,渐渐还伴着雷电,雪亮如银蛇的电光闪下,照得屋里亮如白昼,雷声轰隆沉闷。 真是一场春寒,连梦里也冷了两分,背后发紧。 滴答……滴答……滴答…… 嗯……似乎连梦里都在下雨,雨声并不大,却格外明显,敲响在夜梦中,让人睡不安稳。 柳谷雨左翻一圈,右翻一圈,终于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竖耳听。 滴答……滴答…… 那声音更大、更近,更明显了。 嗯?嗯??? 漏雨了??? 柳谷雨立刻披了衣裳下床,点了油灯在屋里转起来,很快找到滴水的地方。 地上已经泡了一滩雨水,再往上看,黑洞洞的,只拿着小油灯也看不清楚,总之是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他愁得挠头,正想出门找个木桶接水,忽然听到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拍了一下。 声音很轻,就像是被猫爪垫抓蹭了一下,要是屋里人睡着了肯定是听不到的。 柳谷雨也没再理会漏雨的地方,提着灯去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果然是秦容时。 “怎么突然亮了灯?” 他率先问了一句,刚问完就听见屋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秦容时蹙眉,立即问道:“漏雨了?” 柳谷雨点点头,退开一步让秦容时进屋。 秦容时进了屋,提灯踩上椅子仔细看了看,最后下了结论。 “屋顶没坏,只是风雨太大,把瓦片冲得移了位置。” 柳谷雨仰着脑袋看,但什么也看不到,懵懵问道:“那咋办?” 他或许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人还没有完全清醒,显得反应有些慢,此刻仰着脑袋歪头,显得有些呆呆的。 秦容时看得忍不住笑,下了椅子,又把他歪着的脑袋扶正,然后说道:“不麻烦,把移位的瓦片弄回去就好。” 柳谷雨却听得皱眉,扭头看一眼屋外肆虐的狂风暴雨,他先去灶房提了一个木桶,接着滴答滴答落下的雨水。 又说道:“罢了,也没漏在床上,明日雨停了再弄吧。” 秦容时却说:“这声音响一晚上,你今天也不用睡了。” 这漏雨的声音不大,可滴答滴答的也实在扰人清梦。 秦容时没有给柳谷雨拒绝的机会,直接去了灶房,取蓑衣、斗笠穿戴好,换上木底的水鞋,又搬了木梯出去。 这动静终于吵醒了已经睡着的崔兰芳和秦般般,母女两个先后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这是做什么呢?” “娘,是我屋里漏水了,二郎上去给我瞧瞧。” 柳谷雨解释道。 崔兰芳哎呀两声,也进柳谷雨的屋子看了一圈。 “哎呀,咋还漏雨了?那二郎快去看看吧,这老天也是不讲情面,这么大的雨,要下一整夜,今天也不用睡了。” 果真是亲母子,连说话都一样。 秦容时上上下下罩得严实,搭了梯子上屋顶,柳谷雨就在屋里看,瞧着漏雨的地方没再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他怕冻着秦容时,又赶忙喊道,“好了好了,没漏了!” 一边喊,一边往屋外跑。 “二郎,你快下来吧!” 屋外雨势愈加猛烈,大风呼啸吹卷,天边又时不时炸响轰隆隆的阵阵春雷。秦容时穿戴着蓑衣斗笠站在屋顶,听柳谷雨说没再漏雨才踩了木梯下去。 他还想把木梯子搬回原位,但柳谷雨看得着急,见哗哗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蓑衣上的棕丝还往下淌着水。 柳谷雨连忙招手喊道:“上来上来,先上来,梯子等明天天晴了再搬也不迟!” 他急得都想冲进雨里把人拉上来,见他着急,秦容时也没再管梯子,大步流星上了石阶,走到檐廊下。 柳谷雨急匆匆走过去,盯着人上看下看,着急问道:“淋着没?淋着没?” 见他想要扒拉自己的蓑衣,秦容时担心蓑衣上的雨水弄湿柳谷雨的衣裳,连忙退了一步,摇头道:“没淋着。” 崔兰芳本来也想上前关心两句,可看两个孩子亲近得很,她也乐得高兴,就没上去打扰,偷笑着推了秦般般回屋,只说道:“弄好了就成,你们也早些睡吧。” 母女两个又进了屋,柳谷雨赶忙拉着秦容时进了灶房,看着他把蓑衣、斗笠都解下来,又上前查看。 衣领、衣袖、衣摆,一丝半点儿都没放过。 秦容时倒是没拒绝,甚至还很是配合地张开了双臂,方便他上下左右查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身穿淡青色春衣站在朦胧夜色里,烛光昏黄,模样、身姿都看不真切,又笼着一身水汽,像一幅被雨水洇得模糊的温柔画卷。 一身干爽,这蓑衣编得密实,还真是一滴雨水都没有漏进去。 柳谷雨回了神,见秦容时还平举着手,正含笑看着自己。 他先问道:“如何?确实没淋着吧?” 他垂着眉眼冲人笑,好像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眼神炽热,像一笼火。 柳谷雨没有回答,看得入了神。 无他,实在好看。 柳谷雨嘿嘿痴笑两声,捧着秦容时的脸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大摇大摆回了屋子。 “谢了,睡觉!” 秦容时盯着人回屋、关门,又瞧着屋里的灯光也熄了下去,他这才抬手摸了摸被柳谷雨亲过的地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但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 第161章 府城市井61 次日, 秦般般又早起熬了一罐药,每人倒了一碗喝下。 苦药汤子喝得嘴里没了味道,柳谷雨吃了两颗杏肉果脯才吵着说要去食肆了, 刚走出两步就被秦容时拉住, 说要先送他去春街。 般般穿了一身桃粉色的褂裙,挎着嫩绿绣粉红蝶儿的小挎包,也蹦跳着往外跑。 还冲着屋里的崔兰芳喊道:“娘!我也先去隔壁找老师了!” 崔兰芳收拾了饭桌子,冲孩子们挥手, 笑道:“去吧!去吧!” 秦容时和柳谷雨结伴去了春街,秦般般出门去隔壁寻了方流银, 师徒两个同去回春医馆。 这时候还早, 医馆刚开门, 门前街道也冷清,只有左右几间医馆、铺子开了门,有学徒、药童在门前走动,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病人提着一串药包从医馆出来。 进了回春医馆,般般放下漂亮小挎包, 又系了一条红色襻膊, 正打算把药柜收拾一趟, 闲下来再背一背医方。 “般般, 你过来!” 方流银坐在诊室,朝她招了招手。 方流银三十多岁, 是一位模样秀雅的女子, 熬过被陷害误诊那段时间, 她又重振旗鼓,精神抖擞起来。 和其他女子一样,她也爱打扮, 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红边的长褙子,缘边绣有火红的山茶花样,内里搭了一件淡红色短衫,配着白色印花的百迭裙,挂上一对赤红色酢浆草结绶带。 头发全部盘了起来,斜坠着,横插一枝团花簪子,配南红耳坠,清雅漂亮。 师徒两个都是女子,平日里除了聊医学、聊药理,偶尔也说说哪家的衣裳好看,哪家的首饰不错,说起来也和寻常女儿家没什么区别。 秦般般听话走了过去,到方流银跟前坐下,仰着头问道:“老师,怎么了?” 方流银拿出一个白色看不清模样的小东西给她,又说道:“近来生病的人太多了,你把这个戴在脸上,把唇鼻挡住。常在医馆行走,不是这样病就是那样病,若是染上就麻烦了。” 那是一个白色绢布做的简易口罩,左右各有两条系带,用浸油纸和绢布制成,绢布浸泡过苍术、艾草等药,有着淡淡的药香。 她又说:“我还单独订了苍术、艾叶、藿香、雄黄等药和石灰粉,以后早晚都在医馆里熏烧一次。” 秦般般很听话,立刻系上油布口罩,拿手提的铜炉烧了药草和石灰,满屋子熏了起来。 她一边忙活,一边忧心忡忡问:“老师,您是担心起疫病?” 秦般般到底年纪小,瘟疫只在书上见过,书中记载的瘟疫都惨绝非常,若起一次,那都是家家悲痛,室室号泣,死伤有千万。 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方流银怕吓坏人,连忙安慰道:“每隔两年都有春瘟、秋疫。都不严重,你不用太过担心,都是些头痛、发热、咳嗽的小毛病,只是传染性强,一人病,染一家,一家病,满巷病。若是大人倒罢,小孩、老人却是难熬,也偶有死伤。” “这都是小疫病,那疫毒、疠气才要命呢!” 她说着说着就同秦般般讲起了故事,目光微微放远。 “说起疠气……缓者朝发夕死,重者顷刻而亡①。” “我曾听我父亲提过,说百年前青州冬起大疫,一城二十万人,死伤日以百计,尸首不敢掩埋,只能就地焚烧,城中每天都是哭嚎,那情景也是惨绝人寰啊。” 吓得秦般般又检查了自己佩戴的口罩,熏烧更仔细了,角落缝隙都不放过。 医馆刚熏了药,很快有一个老妇抱着一名三岁左右的小儿进了医馆,小娃烧得脸蛋通红,眯着眼睛不太清醒,时不时哼哼两声,似乎是难受。 “大夫,快看看我孙子,他都烧了一晚上了!” 小孩子身体弱,可耽误不得,方流银连忙喊人把娃娃抱进来,给小娃娃诊了脉,又哄着他张嘴看了舌头。 她看了病情开始开药,又说道:“这段时间天气不好,城里生病的人很多,小娃身子骨弱,这段日子就不要带出去玩儿了。我开了药,每天煎服三次,今天这烧要是还没退下去还得再送来看!小娃可不能一直烧!” 她说得仔细,又轻轻哄了哄哼哼唧唧想哭的幼儿。 方流银丈夫早死,膝下也没个孩子,看了这岁数的小娃娃只觉得可爱,喜欢得很。 老妇也心疼孙子,着急道:“哎哟,我邻居就病了,孩子他爹也病了!哪里还敢带着孩子出门玩儿啊!根本没出过门!想来是他爹在码头做工,人来人往太多,自己回来就病了!” “他青壮汉子身体好,也没怎么吃药,过两天自个儿就好了,却染给小娃……哎哟,可怜我的乖孙儿了,大人顶得住,小孩儿哪受得了啊!” 方流银听在耳朵里,又开了药说道:“医馆里还有驱疫的草药,一贴十八文,焚烧后熏屋就可,您要是觉得好也可以买一贴回去试试,这一贴能烧三天呢。” 老妇认真听着,连连点头称好,大方地掏了钱又买了两贴熏烧的药。 这对祖孙走了出去,很快又有其他病人陆陆续续进来,男女老少皆有。 方流银也介绍了自己自制的驱疫的药,有人买,也有人不愿意买。 甚至还有人闹了起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还说什么疫病!这不是吓咱大家伙儿吗!” 小疫并不可怕,府城里许多百姓也是见过的,这样熏烧的药其他医馆也在卖,往年也卖过,效果也确实不错。 但就是有人舍不得花钱,又觉得别人都是想方设法要诓他兜里的铜子的骗子,立刻吵闹起来。 墙头草不少,医馆里也有人被说动,开始担心这药没用,只是想赚钱,还交头接耳小声说叨着。 “去年我脸上长红痘,去常山医馆买药。哎哟,也是说那个药千好万好,能去痘去疤,我买了!花了半两银子呢!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可别说了……就对门的王家药堂!哄我老父亲买了什么健骨的药,还说得配着大棒骨一起炖汤!说什么药食同源……我父亲八十岁了,腿脚不好,一听就买了!结果吃了两回,把肚子吃坏了!” 也有信得过方流银,看病只来回春医馆的病人帮着说话。 “可别胡说了!方大夫这药前年起时疫的时候也卖过,我家就买了,天天熏,有用呢!那次我家都没人生病!我婆婆那么大岁数也熬过去了!” “是是是!前年起时疫,我记得!我当时买的济生堂的药来熏,效果不好,味道又呛又冲,我就换了方大夫的!好用多了!” …… 你一句,我一句,总之最后乐意买的人自然会买,不愿意花钱的方流银也不强求。 如此又忙了一天,就连中午秦般般都没时间做饭,还是到外面的馄饨铺子喊了两碗馄饨,勉强应付了一顿。 到了下午,医馆才渐渐闲了下来。 “般般,你今儿也先回去吧。哦,对,这几天医馆里看病的病人太多了,要多备些药,但这段时间天天下雨,常合作的两家药农都没来,只怕是被天气拦住了。你到街头的生熟药铺定些药,让他们明天送过来。” 秦般般自然说好,从方流银手里拿了药单子和银钱,重新挎上漂亮小包,对着方流银笑:“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方流银:“去吧去吧。” 秦般般出了门,先去生熟药铺买药。 “呀,这不是回春医馆的秦小大夫吗?”生熟药铺的老板不在,坐在药柜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比秦般般还小两岁,却已经是个人精儿,说话讨喜。 都是杏林街的医馆、药铺,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混得脸熟。 秦般般也冲人笑,把药单子拿出来,对学徒说道:“我家医馆要定些药,你看铺子里拿不拿得出来?” 学徒嘿嘿笑着接过,说道:“咱家是杏林街最大的药铺,我们都拿不出来,那您这药满城都难找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药单子,连连点头道:“拿得出!拿得出!您是现在要?” 秦般般摇头,又说道:“不了,明儿给我送到医馆去,这是定金,剩下的我老师会给你。” 这事儿想来不是第一次做,秦般般已经熟练,那小学徒也接得顺手,还笑呵呵说:“好说!我明儿亲自给你们送过来!” 订了药,秦般般正要走,又忽然想到什么脚尖一转倒了回去。 “再给我一两艾叶,一两石菖蒲,八钱藿香,苍术、雄黄各五钱,再来半斤石灰粉。” 学徒一听就明白了,一边笑着给她包药,一边问道:“您是拿回去熏屋子?” 秦般般点头。 这药在医馆就能拿,但方流银是个好人,若自己要,她定然是免费送,送一两次倒罢了,天天送也不像话,总不能仗着这层关系一直占人家便宜,所以秦般般很少在医馆拿药,都是自己出来买。 学徒把药和石灰粉分开包好,又笑眯眯说:“好嘞,您拿好!” 秦般般补了钱,提着药准备走。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对父子,都背着药篓,显然是来卖药的。 年纪大些的汉子眼睛滴溜溜转一圈,见药铺里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立刻憨厚笑了起来。 面上老实巴交的,嘿嘿笑着问:“小哥,我们抬了几株人参,到你们铺子看看。铺子就你一个人啊?你们老板在不在啊?” 人参? 秦般般脚步又顿住,好奇地朝那头看过去。 人参可不好找,秦般般还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卖参的,她也来了兴趣,想要看一看新鲜的老参。 学徒也激动,兴奋地请人进来,紧张兮兮看着父子两个背上的药篓。 他搓着手说道:“我师父去城外收药了,三天后才回来呢!哎呀,真是人参?快拿出来瞧瞧?” 父子两个也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对视一眼,眼中带了些道不清说不明的小情绪。 秦般般觉得不对劲,皱着眉停在门口,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头的动静。 老汉小心翼翼捧出三株人参,瞧着品相不错,根须还沾着泥土,散着土腥气。 “哎呀!真是人参!这么粗,这么大,这得是一株百年参吧!你们这运气也太好了!这样的好东西也能找到!” 父子俩又对视一眼,年轻汉子憨笑道:“深山里抬的,我和我爹蹲了三个月呢!您瞧瞧,这根须完整,挖得可小心了!” “这株百年参怎么也值三百两吧?找它可不容易了!深山里住了三个月,都把我爷俩熬成野猴子了!至于两株小的,十两、二十两,您看着给就行!” 张口就是三百两,可吓了小学徒一跳。 但一株百年份的野人参也确实值这个价,可惜他师父不在,他也做不了主啊,更不能掏出三百两来! 小学徒急得抓耳挠腮,劝道:“好东西!好东西!我家要收的!可您刚才也听到了,我师父不在,我也做不得主,不然您再等等?再等个三天!” 父子俩显然不愿意,又对视一眼,老汉忽然叹起气来,愁眉苦脸说道:“哎,您不知道,孩子他娘得了重病!我们等着银子救命呢!别说三天了,一天也等不得啊!我这也是急要钱,实在不行,二百两也成啊!” 二百两的百年人参,都算是贱卖了! 小学徒更心动!师父不在家,他倒是知道师父的钱柜子在什么地方,可二百两不是小数目,他不敢动啊! 正犹豫着,秦般般突然走了前去,对着父子俩说道:“这人参能不能给我看看?”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瘟疫论》 第162章 府城市井62 秦般般突然出了声, 卖药的父子二人都朝她看了去,药铺的小学徒也点头笑着解释道:“这位是秦小大夫,跟着那头回春医馆的方大夫学医的!” 父子二人是多年的采药人, 对这条杏林街熟悉得很, 也知道这条街上的医馆和大夫,自然也知道府城唯一一个女大夫——方流银。 一听也是学医的,老汉和青年都有些警惕,似乎不愿意将药拿给秦般般看, 但药铺学徒还在一旁盯着人,若他们拒绝, 只怕惹了这小学徒怀疑。 罢了!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 想来也没什么真本事! 老汉朝儿子使了个眼神, 青年汉子悄悄点点头,然后挤出憨厚老实的笑容,嘿嘿笑着说道:“看吧,看吧,都是新鲜的好参啊!” 秦般般没有说话, 走过去仔细看了青年汉子捧在手里的人参。 她先看了两株小的, 还不到小手指粗细, 都是新鲜刚挖出来的, 根须还沾着泥巴,但凑上去细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味道只有两株小人参上面能闻到, 大的那株就只剩下土腥气了。 可哪有这样的道理?百年份的老参还没有十几年的人参香? 见秦般般不说话, 小学徒着急问道:“秦小大夫, 怎么了?这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秦般般还是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小学徒。 这学徒年纪不大,也才十六七岁, 眼力还不够,也容易被人诓骗。 她小声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对着父子二人说道:“两位怕是认错了,这两株小的没问题,但这个大的不是人参。” 秦般般已经尽量说得委婉,只说父子两个是不小心认错了,不是故意骗人,还是给人留了两分面子。 但那个老汉在学徒问“这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的时候就变了脸色,垮着一张脸看向自己儿子,紧接着又听秦般般说了这话,两人脸色都阴沉下来。 青年汉子暗瞪了秦般般一眼,一把将秦般般手里的老参夺回来,没好气道:“小姑娘年纪轻,认不出老参也正常,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老汉也忙道:“就是!就是!这参我们可蹲了三个月!在深山里跑了三个月!还遇到野猪了,拿命抬的参,可不容你凭空污人清白啊!” 看他们信誓旦旦,又听秦般般说得有鼻子有眼。 “人参自带了清香气,哪有老年份的人参还不如两株小的香的道理?” “真人参芦头自然弯曲,如这两株小的,可这株大的芦头又粗又直,也没有芦碗。这年份越久的人参,芦碗越多越密,可这个完全没有,看着更像是商陆根。” 芦头就是人参顶端的根茎,而芦碗就是根茎处一圈圈自然形成的凹陷,是茎叶脱落形成的,假人参要么没有芦碗,要么是人为故意刻上的,线条生硬。 商陆根和人参想象,常有没良心的药贩拿商陆根充人参骗人。 骗钱还是其次,最关键商陆根是有毒的。误食可能引起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剧烈呕吐、腹痛腹泻,继而还会出现眩晕头痛、昏迷抽搐,严重的甚至还会窒息死亡。 这是昧着良心挣钱啊! 学徒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去看青年汉子手里的人参,想看看他手里那株百年参是不是真如秦般般说的那样。 但那青年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心虚,竟收起人参不让看了。 他还气鼓鼓摆手说道:“不买就算了!我们又不是求着要卖给你!我们找别家就是了!二百两的百年老参在哪里都不愁卖!” 说罢,他反倒像是生了怒气,扯着老汉哼哼着出了门。 学徒:“诶……” 他叹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怕是遇到骗子了。 二百两银子呢!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又冲秦般般激动感激地笑,连连道谢:“秦小大夫,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有你在,我只怕要被这对父子骗了!” 假药害人,若是再卖给病人,误食损了性命,这事儿才真麻烦了! 秦般般有心想让这小学徒仔细些,这要命的买卖可不能胡做!但非亲非故,她也没这个日常教导他。 她最后只笑了一声,忍不住还是对小学徒说道,“不客气,下次当心些。” 说罢,拿着东西离开了。 她出了生熟药铺,那对父子也已经离开。 父子两个又在杏林街转了一圈,想要找个机会把药篓里的“人参”卖出去,可这机会难找啊!他们也是逛了小半日才发现这家生熟药铺的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好骗。 小学徒倒是信了他们的话,再说两句这生意说不定就成了!哪知道突然冒出来一个野丫头,拆穿了他们的假把戏! 父子俩心虚,也不敢多留,立刻背着药篓跑了。 秦般般出了杏林街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逛了附近几家卖发带、首饰的小摊子,年轻姑娘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镯子、簪子、耳坠子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对父子悄悄跟上了她。 “爹,就是这死丫头坏我们好事!” “走!跟上去,看她要去哪儿!要是进了小巷子,咱就跟进去,给她点儿教训!” “是!让她多管闲事,坏了咱的好买卖!” …… 父子两个远远跟着秦般般,脸上表情狠毒,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跟着秦般般,跟了一条街,眼看着她朝一条小巷子去了。 这巷子挨着丹水河,过了这条小巷再往前走就有乘船的地方,秦般般是打算到那儿坐船回家,又快又方便。 她原先并没有注意到跟着自己的父子二人,一路都走得轻快,她买了一只木嵌银的镯子,木环上刻着兰花,精致古朴,价格贵了些,但适合上了年纪的妇人戴。 秦般般一看就觉得适合崔兰芳,立刻就买下了,虽花了她好几个月的月钱,但也值得。 她把木银镯子用一方红棉布包着,又小心翼翼收进挎包里,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小巷。 走着走着,她听出不对劲了。 ……好像有人跟着她? 秦般般蹙了蹙眉,下意识加快了脚上的步子,却听见身后的脚步也急了起来。 真有人跟着她! 秦般般到底是个年轻姑娘,立刻就慌了,胸腔里那颗心脏七上八下跳了起来。但她在这条小巷子里,左右无人,她要是真慌了那才是没得救了! 她见前头靠墙立着两个竹筏,除此还有一堆竹竿靠墙摆着,想来是一户做竹筏买卖的人家,还剩下竹竿没有绑完。 秦般般深吸一口气,忽然提起裙子飞快跑了起来。 “跑了!” “她发现咱了!” “快追!” 父子俩也注意到了,提步撵上去,刚撵出几步就见秦般般斯使了吃奶的力气把靠墙的竹竿、竹筏全推翻了,全砸在父子两个身上了。 瞧她年纪轻轻,又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把竹筏、竹竿全推倒了。 秦般般匆匆看了一眼,见是在生熟药铺遇到的卖假人参的父子二人,立刻明白他们是心怀不满,有意报复。 她只草草看了一眼,没有停歇,扭头又跑了。 “快、快追!” “追!” 父子两个摔得狼狈,从竹竿子堆里爬起来的时候见秦般般已经跑出去好远了,又赶忙爬起来追上去。 “贱丫头!跑什么跑!给老子站住!” “站住!你他娘坏老子的好事!现在还敢跑!” 父子两个骂骂咧咧追上去,秦般般虽然先跑了出去,可体力、速度都比不上两个常年往山里扎的汉子,还没跑出巷子就要被撵到了。 但秦般般早有准备,她一边跑,一边扯开了那包石灰粉,猝不及防回头撒在二人脸上,灰白的粉尘扑了满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娘的,死丫头!你别给老子抓到!老子非得让你吃吃苦头!” “爹……你没事吧!眼睛还能睁开吗?!” “别管老子,追人啊!还不快去追人!” 父子俩怒嚎的功夫,秦般般又扭了头,飞快往前跑。 出了巷子,再往前几十步就是小渡口,可那里有一坡往上的石阶,后面还有人追着,以她的体力只怕跑不过! 那还能怎么办? 右转有集市,那里人多,到了集市这刁汉或许就不敢闹事!可这也是赌旁人是不是好心,要全是看热闹的,没人愿意管闲事,那也麻烦! 左边是白马桥,白马桥和衙门隔着一条街,偶尔有捕快巡逻,要是运气好或许能撞到……可要是运气不好呢!她也没力气跑过一条街直接去衙门求救啊! 诶,不对……白马桥! 何家镖局不就挨着白马桥吗! 也就一瞬间的功夫,秦般般脑子里已经想过好几个主意,最后当机立断转身跑上桥,直接朝着何家镖局去了。 过了桥就是何家镖局,近得很,秦般般一路跌跌撞撞跑过去,远远就看见镖局的大门敞着,还能听见里头喊着“一二”“一二”的口号声。 “陈三喜!” “陈三喜!” 她一边喊一边跑了进去,裙摆飞扬,兜头撞在一个年轻汉子身上,正是听到声音跑出来查看的陈三喜。 她身后还跟着那个卖药的汉子,他压根没注意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抬头看看门上的牌匾,后脚就跟着跑了进去。 “你个死丫头!你以为你往这儿跑就……” 他一边骂,一边闷头闯了进去,入眼就是一块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高大汉子,正赤着上身打拳、练武,汗津子淌了满身。 汉子:“……” 好家伙,这块头、这肌肉,好像能用胳膊把他的脑袋夹碎。 卖药的汉子咽了一口唾沫,冲着一群镖师干笑两声,呵呵道:“走、走错地儿!走错地儿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往外退,刚退出两步就发现背后也被两个镖师堵住了。 汉子:“……” 陈三喜也惊讶,他方才听到秦般般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又怕真是她,还是出来查看了,还没走出院门就被冲进来的年轻女孩儿撞了个满怀。 秦般般一见陈三喜才松了一口气,立刻躲到他身后,刚刚强撑的胆子顷刻散架,这时候才发觉腿软、身子发虚,脸上也冒了汉,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窜,连伸出来指着人说话的手都止不住在发抖。 她说道:“他、他一直跟着我。” 陈三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青年汉子已经被自己的师兄弟团团围住,又紧张又怕,也开始滴汗了。 汉子干笑两手,摆着手说道:“……哈,误、误会,都是误会。” 第163章 府城市井63 卖药的汉子开始号丧, 但陈三喜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只直勾勾盯着秦般般。 见着了陈三喜,秦般般缓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呼吸渐渐平缓, 人也冷静下来,只声音还忍不住发着轻颤。 “我是在杏林街的药铺遇到他的,还是两个人,应该是一对父子。他们到药铺卖假药, 被我拆穿就怀恨在心,一路跟着我, 也不知想做些什么勾当!” 陈三喜听到后面稍稍眯了眯眼睛, 不着痕迹看向瑟缩在后面的青年汉子, 那汉子还尴尬无措地举着手,一口一个“误会”。 院子里的镖师也有认识秦般般的,也是常去回春医馆看伤、买药认得的,自然更信秦般般,更别说她看起来还和自家兄弟是熟识。 一听这话, 其中一个大块头的镖师抬脚就踹了上去, 直接把卖药汉子踹翻在地, 甩了把脸上的汗才骂道:“呸!不要脸的狗玩意儿, 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还卖假药!” 这现成的人肉沙包, 可比打木桩子舒服! 见他踹了一脚, 又骂了两句, 其他镖师也围了上去,你一拳我一脚往他身上招呼,揍得他哭爹喊娘, 还有人听秦般般说外头还有一个被石灰粉糊了眼睛的老汉,也叉着腰跑出去找人了。 打架揍人的场面可不好看,秦般般只见一个沙包大的拳头砸在青年汉子的脸上,腮帮子的肉抖了抖,口水都喷了出来,又吐出一口血沫子,咳出两颗牙。 秦般般:“……” 注意到秦般般身子轻抖了抖,陈三喜不着痕迹往一侧挪了一步,把揍人的画面挡住。 外头动静大,惊动了里头的人。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单衫,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何家镖局的主人,何宽。 何宽走了出来,看着乱糟糟的院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啊?闹哄哄的!让你们练功,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最先出手的镖师立刻开口解释,其余人也散开了些,把倒在中间的父子两个露了出来。 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何宽看一眼父子两人,啧啧两声,眼里流露出厌恶、鄙夷。 他又看向躲在陈三喜身后的秦般般,一张严肃冷酷的络腮胡子脸挤出笑容,生硬地笑了起来:“这就是秦丫头吧?哎呀,我之前就听三喜提过你!” “诶……你们这帮臭小子!没见这儿有姑娘家呢?一个个赤着身子像什么话!身体太好了,才三月就敢赤膊打拳!得给老子滚去穿衣裳!” 他骂了一通,这帮子年轻镖师才像是忽然惊醒过来,搓着胳膊四下找衣裳,慌慌张张往身上套。 人是散了,门也没人堵了,但卖药的父子两个半死不活倒在地上,也没了力气跑起来逃命。 陈三喜也赤着胳膊呢,他后知后觉开始脸红,一直落在秦般般脸上的视线慌忙移开,完全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偏偏这时候有人朝他递帕子,还嘿嘿傻笑:“喏,赶紧擦擦汗,一身的汗臭味,别熏着人家秦姑娘!” 说话的正是那个最先踹人、骂人的大块头镖师,性子率直粗莽,想什么说什么。 但陈三喜耳朵通红,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低骂道:“你闭嘴!” 骂完他才背对着秦般般,手忙脚乱地穿衣裳,慌慌张张地系带子。两条柔软衣带,明明简单打个结就好了,但他的十根手指却像干硬的树枝般不能弯折,磕碰半天也没系上。 看徒弟这糗样儿,何宽觉得好玩,乐呵呵又看了半晌。 最后他才对着秦般般摆手说:“去正堂坐坐吧!我闺女也在大堂玩,你们女孩儿一块儿有话说!这里的事你不要担心,我喊两个人把这对父子押到衙门去,卖假药还蓄意报复,够他们吃一壶了!” “你放心吧!叔在衙门有熟人,保管这俩混蛋进了衙门只能横着出来!” 何宽是从军中退伍,也有些人脉关系,大事管不了,但这样的泼皮无赖还是能找着人帮忙给教训的。 秦般般本想婉拒何宽的好意,可听到一半又意动了。 何镖头的女儿?不就是陈三喜之前念叨的小师妹? 秦般般咬了咬唇,冲何宽腼腆笑道:“那就麻烦何镖头了。” 何宽大手一挥,哈哈笑道:“不客气!你和我徒弟是同乡,那都是一家人,你喊我何叔就好了!你这丫头有本事,上回让三喜带回来的药酒效果可好了,我捈了两次腰就不痛了!” 秦般般谢了两句,又悄悄看一眼还在和衣带做斗争的陈三喜,转身朝大堂去了。 她就是略坐一坐,可不是非要看陈三喜的小师妹! 大堂的门敞着,里头空荡荡,出了几把必备的桌椅,并没有其他物件,打扫得倒是很干净,地上不见一丝灰尘。 秦般般走了进去,没看见人,更没看见什么小师妹。 她到底不是何家镖局的人,见堂内无人,她不敢久待,动作也有些拘谨,提着声轻轻喊了一句:“有人吗?” 人没看到,但还真听到一丝动静,窸窸窣窣的。 秦般般顺着声音下移视线,看到遮了桌布的大方桌子下爬出一个穿着嫩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头上扎着冲天小辫,用红绳绑着。 “诶?” 小丫头看见秦般般,眼睛都亮了,哒哒哒跑到她身边,贴过去蹭了蹭秦般般的胳膊:“漂亮姐姐!你是谁家的漂亮姐姐啊!” 秦般般:“……” 秦般般愣了,她也不是个傻的,呆怔片刻就反应过来,从前只怕是自己想多了,陈三喜的小师妹,就真是“小”师妹! 小丫头长得白嫩,小圆脸,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脸颊两边晕着一团红,瞧着就很好摸。 秦般般不自觉蹲下去与她视线齐平,连声音也不自觉放柔放缓,控制不住地夹了起来。 “那你是谁家的小乖乖啊?” 小丫头瞪着一对圆眼,张嘴答得正儿八经。 “我是我爹家的,我娘家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哒哒哒跑到桌子边,踮脚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出来,朝秦般般大方伸手。 “漂亮姐姐,芽芽请你吃!” 送的是酥祥斋的梨泥糕,陈三喜之前说过,何家的小师妹最喜欢吃酥祥斋的糕点。 秦般般没有同小丫头客气,接过了糕点,又反手从小挎包里摸出一把裹了油皮纸的小糖果。 这些都是柳谷雨做的,平日也分给家里人随身带着解馋。 “那姐姐和你换!姐姐这个糖是水果味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小丫头的父母大概是教过她,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吃食,所以方才还笑嘻嘻的芽芽不动声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眼巴巴瞅着秦般般手里的糖,却没有接。 “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身后突然传来陈三喜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扭头看过去,见陈三喜走了进来。 他急急走过来,看一眼芽芽,又看一眼秦般般,解释道:“这是我师父的女儿。” 何宽近四十岁,也难怪秦般般之前下意识以为这位“小师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哪知道竟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 似看出秦般般的疑惑,陈三喜一把抱起小丫头,又说道:“我师父从军十多年,是退伍回乡后才娶妻成家的,那时候都已经三十多岁了。” 说完,他又看向小丫头,对着她轻声哄道:“这是般般姐姐,姐姐给你的糖就收下吧。姐姐家还有一个哥哥,做糖可好吃了,你尝尝看,肯定喜欢的!” 哪怕是陈三喜这样冷面的人,对着软乎乎的小姑娘说话也不由放柔了嗓音。 小丫头收了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收进衣裳兜兜里,然后朝秦般般伸胳膊。 “要漂亮姐姐抱!” 乖巧可爱的小孩儿,在哪里都是讨喜的。 秦般般立刻接过去,又对着陈三喜打趣道:“从前在村里,你见了那些淘小子都躲着走,还真没见过你哄孩子呢。” 陈三喜干笑着摸后脑勺,脸上的红晕散了,但耳朵还是滚烫滚烫的。 外面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完了,没多久何宽也大步走了过来,进来就看见自己的小棉袄在秦般般怀里,忙伸了手喊道:“哎呀,秦丫头!你别抱了,这闺女又沉了,抱着可累手了!给我吧!” 说着,他就伸手把小姑娘抱了过去。 没有女子喜欢听到“胖了”“重了”“沉了”之类的字眼,四五岁的小姑娘也不喜欢! 芽芽高高翘起嘴,在老父亲怀里一个劲儿蛄蛹,一会儿蹬腿,一会儿后仰,一会儿撅屁股,狠狠闹了一通,连练过武的何宽都抱不住了,只得把滑溜的小丫头放下来。 脚底板挨着地面,她立刻哒哒哒朝后院跑了去,一边跑一边喊:“娘!阿娘!漂亮姐姐给芽芽好吃的果子糖!” 个子不大,跑得倒像只兔儿般飞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 何宽拍拍手,尴尬笑了两声,又拍了陈三喜的肩膀两下,喊道:“这还是秦丫头第一次来咱镖局呢,带她到处转转啊!” 盛情难却,秦般般只好尴尬地跟着陈三喜在镖局转了一圈。 说实话,真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去前院练武场看汉子们打拳、比斗。 因着是镖局,也没什么特别的装潢,院前院后都布置得简单,种花种菜更是没有,每间屋子也都一样。 嗯? 秦般般也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喊住陈三喜。 “那是你的屋子吧?” 陈三喜也停了下来,顺着秦般般指的方向看了去,眉毛轻挑,惊讶问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秦般般笑了两声,声音轻快悦耳。 “那门前挂了一串松果,和你在村里的屋子一样。” ----------------------- 作者有话说:松果这个点我其实很早前就写过,算是埋得比较早的没那么重要的小伏笔。 第164章 府城市井64 松果? 陈三喜还愣了一瞬, 也看向秦般般所指的房门。 刚开春,几间门前都贴了春联和红福字,也包括陈三喜这间。他从前一个人住在村里时从不贴这些, 大概是到了镖局, 有师父、师娘、小师妹,还有一群差不多岁数的兄弟,跟着一块贴了春联。 门侧还钉了一枚小钉子,挂上一串干松果, 用红绳绑在一起,就挂在红艳艳的春联上面。 秦般般笑着走过去, 伸手戳了两下, 戳得那串松果左右晃荡。 她问道:“你这么喜欢这串松果?还从村子里带出来了?” 陈三喜也不知想到什么, 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去看秦般般戳弄的松果。 他小幅度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来这是小秘密了,秦般般也没指望非得问出来,她轻笑了两声, 晃着头说道:“我得回去了, 天色不早了, 再不回去家里人要着急了。” 陈三喜忙道:“我送你回去吧。” 秦般般本想拒绝, 可她刚被心怀不轨之人尾随,虽然现在平复了紧张的情绪, 可若是再一个人走在小巷里只怕又要心惊肉跳了。 她点点头, 应道:“也好, 顺便到我家吃饭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镖局,坐船到了果子巷。 春雨不绝,连丹水河都涨了, 原本清亮的河水也因为连日下雨变得浑浊。 * “般般!你可回来了!我都打算让你哥出去找你了!” 进了家门,还系着围裳的崔兰芳急匆匆走了出来,拉着秦般般左右看了一圈,确定了自家女儿是全须全尾回来的才放心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缓过气儿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陈三喜。 “三喜也来了!” 崔兰芳惊喜道。 秦般般挽住娘亲的胳膊,拉着人往屋里走,陈三喜沉默着跟在后面,进屋就看见秦容时也在。 秦容时拿了伞正要出门,似乎是真打算出门寻人。 他见着妹妹和陈三喜是一起回来的,不由蹙了蹙眉毛,询问道:“怎么回事?路上遇到事儿了?” 秦般般本来没打算说,怕惹得崔兰芳担心,但自己二哥都问了,她又不会撒谎,只好扯着两缕头发小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到药铺买药,然后遇到卖假药的骗子父子,拆穿骗子后被记恨尾随,心慌之下跑到何家镖局…… 崔兰芳听得胆战心惊,脸都吓白了,又抓着秦般般看了一圈,着急问道:“般般,那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崔兰芳吓坏了,拉着秦般般从上到下看了一圈。 秦容时自秦般般开始说话就皱了眉,听到最后眉头也没有松开,却还是朝陈三喜颔首道了谢:“这次多谢你了。” 崔兰芳也回过神,终于想起了还站在院子里的陈三喜,也连忙冲着他连连道谢:“是啊是啊,三喜,这次多亏有你!待会儿留下来吃饭,婶子今天做了猪肚鸡!” 说完她又看向秦容时,朝他抬了抬下巴又说道:“你出去瞧瞧,谷雨怎么也还没回来。”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食肆里客人很多,所以柳谷雨也还忙着呢。 秦容时正担忧那头,本来也打算出门寻人。 他出去接柳谷雨,崔兰芳和秦般般收拾了桌面,把今晚的饭菜都摆了出来。 甫一打开砂锅锅盖,腾腾白汽就扑了出来,随之一起冲到鼻子下的还有香喷喷的汤香肉香。猪肚鸡汤汤底醇厚,汤色油亮澄黄,几颗红枸杞漂在其中,更添卖相。 还有一大盘春笋、蒜苗炒得回锅肉,五花肉切成薄片,先下锅煸炒,把肥油炒出来,肉片也变得透明发亮,然后加葱姜、蒜头、红辣子,被肉油的香气一激,味道更丰富有层次,最后倒焯过水的笋片、蒜苗,加上盐巴、酱油,一盘回锅肉就出了锅。 凉拌的莴笋丝,也不用放太多作料,舀一勺蒜泥、一勺辣油,再加上芫荽、葱花,再拿热油一浇,淋上香醋、麻油、酱油,抖一勺盐,一盘简单的凉拌菜就好了,很是酸辣爽口。 春天韭菜、荠菜、蕨菜、香椿等菜最多,今日还炒了一盘香椿鸡蛋,鸡蛋焦黄,闻着就是开胃。 若是一家四口,这四个菜已经尽够了,但家里不是来了客? 崔兰芳只怕招待不周,又感激陈三喜的帮忙,趁着柳谷雨和秦容时还没回来,又赶忙添柴烧火加了两个菜。 煮了一截辣味的香肠,又切了一块腊肉,做了个蒜苗炒腊肉。 饭菜都准备齐全了,也已经摆上了桌,就等着秦容时和柳谷雨回家。 陈三喜想帮忙,却被崔兰芳撵了出去,说他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进灶房帮忙的道理。 他闲得没事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葡萄架下,左边趴着一只大狗,右边懒洋洋躺了两只猫。 秦般般那头忙完了,解了围裳走出去,边走边问:“你看什么呢?” 听到声音,陈三喜连忙站了起来,又指了指地上的葡萄苗,问道:“看起来好像……呃,不太好的样子。” 原来是在看葡萄苗啊! 秦般般叹了一口气,站在陈三喜身边,也跟着看了两眼,说道:“哎,幼苗太脆弱了,近来雨水又多,可不就淹坏了。” “哎,看来是我家和葡萄没缘分,我原本还想着过两年葡萄站起来了,请你吃果子呢!” 听到秦般般惋惜的话,陈三喜却说道:“可能是种子不好,等我下回再给你寻好苗子。” 秦般般歪了歪头,问道:“你又要送镖?” 陈三喜先是摇摇头,顿了片刻又点头,回答道:“这个月镖局还闲着,但下个月接了单子,要送几箱货到澜州。” 秦般般蹲下去,将漂亮长毛的三花抱起来,摸摸它顺滑的毛。 又问道:“澜州?那在什么地方?” 陈三喜摇摇头,回答道:“我也没去过,听说在南边。” 秦般般来了兴趣,又好奇问道:“送镖危险吗?会有话本子里写的匪寇吗?” 她从前有段时间迷上了话本子,最爱看侠士擒匪的故事。 陈三喜侧目看了看她,见年轻姑娘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显然是好奇又兴奋。 押镖来钱快,这两年陈三喜也攒了不少钱,但来钱快的活儿自然不轻松。 他怕吓着秦般般,只简单说道:“治世太平,大匪少见,只偶尔会遇到小山匪,但也不成什么气候。何家镖局有些名气,送镖时只要插上镖局的镖旗,路上也没什么小匪敢拦路。” 但也不是没有,押镖太多,路上总能遇到突发情况,匪寇也是遇到过的,要是打起来,刀剑无眼也总有受伤的可能。 除此外,冬日押镖过山,遇到雪天封路也很危险。有次押着货翻山越岭,山路崎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又是大雪天,险些就翻了车。 还有次是夏天,偏遇到雷暴雨,又是走的水路,黑云压下,狂风不止,好像能把大船掀得翻个面儿!幸好那次请了行船的老手,不然也很危险。 不过这些陈三喜自然不敢告诉秦般般,她是好奇惊讶,可要是真说了,就不是惊讶,只剩惊吓了。 恰是这时候,院外响起了柳谷雨的声音。 “般般!” 他显然也从秦容时那儿听到了秦般般的事儿,人还没进来就先喊上了。 秦般般本就弯起的唇角翘得更高,她飞快把怀里的大猫送到陈三喜手里,又扭身小跑着迎了出去。 陈三喜抱着猫转过头,看着姑娘飞奔出去的背影,蓝紫色的裙裾飞扬,像一朵朵盛放的鸢尾花。 “喵——喵呜——” 蓦地换了个人,抱得还不舒服,身体也不够软。 就连优雅好脾气的三花也不高兴了,扬起漂亮的猫脸看陈三喜,日色昏暗,一双猫眼却圆亮有神,泛着琉璃光。 它抬爪垫拍拍陈三喜的手背,冲着他喵喵呜呜批评了一通,然后轻跳到地上,领着懒洋洋趴地上的崽儿进了屋子,规规矩矩蹲坐在猫碗前,等着开饭。 大猫有抓老鼠的本事,但它养的人做饭很好吃,它偶尔也蹭蹭人的饭。 它慢悠悠伸爪子舔了舔,然后冲着笑眯眯的崔兰芳拉长声音“喵”了一声。 “哎呀!险些把你们忘了!有!都有!特意留了没放盐的猪肚和鸡肉,现在就给你们倒!” 再看秦般般和柳谷雨,两人可算说好了,柳谷雨也像崔兰芳那样拉着妹妹好好检查了一通,见她身上没伤才真的放心了。 他还嘀嘀咕咕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卖假货还敢找茬!报官了吗!这样的就该抓进去打顿板子!” 秦般般忙说:“已经送官了!” 陈三喜也点头道:“我师父已经让两个师兄提了他们去见官,挨板子、蹲大牢都是少不了的。” 柳谷雨听此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陈三喜笑道:“三喜,这次多谢你了!还得谢谢你师父、师兄!我明日多做些吃食,送到何家镖局去,也得好好谢谢你师父!” 这些礼数自然少不得,崔兰芳也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明天亲自去送!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陈三喜拒绝不得,又被拉着进屋吃饭。 “走走走,吃饭吃饭,娘做了猪肚□□!我在院子就闻到了!好香啊!” “还是按着你教的法子炖的!能不香吗?” “快吃快吃!多吃菜,多喝汤!” …… 墙根处的猫儿也吃完了,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灶膛前,慵懒趴下,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烤得一身毛暖烘烘的。 两只小的还吃着,似乎总觉得对方碗里的更好吃,吃着吃着就交换了位置,两条毛茸茸长尾巴在空中相交,比划出一个“心”的形状。 第165章 府城市井65 四月,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金灿灿的阳光驱散了阴沉低垂的灰云,天蓝如洗, 只偶尔能看见两团松散如新棉的白云。 阳光照下, 把湿了好几天的青石地板晒干,猫缩在家里躲雨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果子巷,秦家小院里飘起灰白色的炊烟,隐隐还能闻到米面的香气。 “柳哥, 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先做着, 我去看看灶膛里的火。” 灶房里传出柳谷雨和秦般般的声音, 原来是般般在贴饼子, 喊了柳谷雨帮忙。 蒯出一坨白花猪油润锅,刷出一层油油润润的油,热锅润油,然后煎贴饼子。 有苞谷面、荞麦面揉出的面团,揉成一个个面剂子, 然后用擀面杖擀成一个个巴掌大的薄饼, 待锅润好就能往锅壁上贴了。 加了猪油贴出来的饼子格外香, 也不用加太多东西, 撒上一把盐,抖上几颗熟芝麻, 做出来的饼子又香又脆, 什么味道都好吃, 若有条件还能夹着咸菜、酸萝卜一块吃,一趟能吃四五张。 苞谷面做出来的饼子是金黄色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焦香酥脆,里面却是松软松软的。荞麦饼子颜色要深一些,但是荞麦的香气也足,苞谷饼的味道是偏清香,荞麦却是淡淡的麦香,若是加上红糖,做成红糖荞麦饼,那味道又不一样了。 但陈三喜不爱吃甜的,所以秦般般也没有放红糖。 是了,这饼子是做给陈三喜的。 自上次的事情之后,两个年轻人的关系更近了些,就连秦容时也看他顺眼许多。 陈三喜给小师妹买零嘴,偶尔也会买些秦般般爱吃的糕饼。般般隔三差五会去镖局,但陈三喜一般都忙着操练,也没有时间招待她。 一来二去,秦般般倒是和何镖头的小女儿芽芽混熟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也到了陈三喜押镖出城的时间。 出远门自然要带些干粮,般般就给他备了些。 除了薄饼,还摊了一些厚饼子,和面时加上葱子、鸡蛋,抹上香油,撒上芝麻,烙出来的饼子也是油润润的,刚出锅时最好吃! 秦般般原本还想包上肉馅,但添了肉就不耐放,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除了这些,她还做了窝头、馒头、葱香花卷、苦菜包子……已经堆了满满两大筲箕。 柳谷雨打趣道:“般般,哪用得着做这么多!三喜也只有一张嘴,吃不过来的!” 般般的耳朵尖有些发红,却还是大方笑道:“他一个人吃不完,可路上还有别的镖师啊!何叔说了,他这次不跟着一起去,都是陈三喜带人送镖!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出去呢!” 也是赶巧,镖局前后有两个单子,何宽带了人送大镖,这个货物少些的交给了陈三喜。 陈三喜是他最后收的徒弟,但何宽却最喜欢,觉得这孩子有胆量,敢拼敢闯,和他年轻时是一模一样,就把这个锻炼的机会给了他。 正说着,崔兰芳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竹扫帚。 “这天真是有病,说变就变!刚刚还大太阳呢!说下雨就下雨了!” 她进来得及时,但发梢还是湿了一截,和她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一群猫猫狗狗,此刻都趴在檐廊下躲雨。 这天气怪得很,前一刻还是蓝天白云,暖阳高照,没一会儿就刮起了邪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乌云黑沉沉压下来,立刻就泼起了雨,屋外哗啦哗啦响着,把好不容易晒干的院坝浇了个透湿。 院里有一棵樱桃树,被雨水浇得没精打采,崔兰芳前不久还在念叨,说雨水不停,樱桃又是最娇气的,今年怕是吃不到新鲜的了。 柳谷雨也皱起眉,朝外走了两步,自言自语道:“二郎还没回来呢。” 今日休沐,但秦容时又去了书院,想来是看天气好,就在藏书楼多留了一阵,哪知道这雨说来就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柳谷雨说着就四处找伞想要出门,还没找到先听见院外响起两声犬吠。崔兰芳和秦般般出门一瞧,正是秦容时回来了。 见着人,吠叫的狗子也住了嘴,甩圆了屁股在檐廊下蹦跶,尾巴舞成陀螺。 “回来了!回来了!谷雨,二郎回来了!不用找伞了!” 崔兰芳朝屋里喊了一声。 柳谷雨听到声音,朝外探出半边身体,果真看见秦容时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绿衫白衣,一手提着书箱,一手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走进来,瘦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杆,惨绿的衣裳衬得腕骨白皙。 人倒是没淋着,可雨大,潲得衣摆湿了一团,那片衣裳颜色都要更深些。 秦容时没有立刻说话,先快步上了檐廊,收伞,抖落了伞面的雨水,又抽空回头看柳谷雨。 柳谷雨站在灶房门口,歪头看他,单手扶着头上歪歪斜斜的斗笠。 他身上还穿着蓑衣,那蓑衣很大,把人上上下下罩得严严实实,两只手看不着,脚背也看不着,只能看到一张脸,衬得脸也小了。 看见秦容时,柳谷雨眼睛一亮,伸开胳膊就扑了上去,像一只上下扑腾的扑棱蛾子。 “你回来了!” 秦容时没忍住,盯着人笑出了声。 秦容时:“你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柳谷雨把斗笠扶正,秦容时又把他歪着的脑袋扶正,含笑看他说话。 “下雨了!我准备去接你啊!” 扑棱蛾子扑腾得更开心了。 秦容时:“……” 秦容时抿了抿唇,终是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扑棱蛾子:“……你笑什么?” 秦容时没有回答,伸手把他头上的斗笠取下来,又去解他身上的蓑衣,一边忙活一边说道:“这蓑衣你穿有些大,不合身的蓑衣不防雨,下次再买个小些的。” 柳谷雨撇撇嘴,却没再继续问,而是摊开手让秦容时给他脱蓑衣。 崔兰芳看着两个孩子感情好,她也高兴,推着秦般般回了灶房,把檐廊下的位置留给了两人。 解蓑衣、斗笠的时候,不小心蹭得头上的抹额偏斜了。 “我给你重新系一遍。” 秦容时垂着视线看他,说话的声音微微沙哑,柳谷雨听着不对劲,想要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被秦容时单手反扣上后颈。 他只得保持姿势不变,疑惑问道:“系什么?” 柳谷雨还没反应过来呢,也没发现自己的抹额歪了。 但下一刻,额头上一凉,是那条抹额被取了下来。 秦容时贴他更近,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捏着那条抹额在他额头上比划,唇鼻喷出的温热气息全散在柳谷雨脸上,激得人面颊发热。 抹额两端绕到脑后,两手也环了上去,远远看着就好像柳谷雨被他圈在怀里。 手指飞快绕着抹额在脑后打了结,温热的指腹擦着耳廓垂下,随即是秦容时低沉的声音。 “好了。” 柳谷雨咳了一声,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可稍稍抬脚就抵到墙壁了。 他莫名觉得耳热,尴尬地伸手摸抹额,开始话不过脑,想到哪儿说哪儿了。 “你说这个戴着像不像在坐月子?” 秦容时:“……” 秦容时罕见地沉默许久,他盯着柳谷雨看了好一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深沉得像藏了一团乌云,里头裹着狂风暴雨。 到最后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接柳谷雨看似戏谑的话,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柳谷雨发红的耳垂,低声说道:“进屋吃饭吧。” 说罢,他率先进了灶房。 柳谷雨:“……” 回过神的柳谷雨恨不得转头撞墙! 他忘了! 在这儿,秦容时是真能让他坐月子! 穿越好些年了,他还是没习惯这具能生孩子的身体。 柳谷雨摸着肚子想。 “谷雨!快进来吃饭吧!” 撞到一半就听到屋里崔兰芳在喊人了。 柳谷雨搓了两把发红的脸,又揉了两把耳朵,“诶”了一声小跑进屋。 饭菜已经摆上桌,几人都落了座,炒了几个简单的小菜,再有一盘是秦般般今天烙的饼子、包的包子。 秦容时坐在柳谷雨对面,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瞧着是正在喝汤。 秦般般拉着柳谷雨坐下,也给他倒了一碗汤,说道:“刚熬好的红糖姜汤,柳哥,你也喝一碗暖暖肚子。” 一人喝了一碗姜汤,开始吃饭。 秦容时看着桌上的饼子、包子,又见案板上的筲箕里还放了好多。 他奇怪问道:“怎么摊这么多饼子?” 秦般般没回答,难得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还是崔兰芳帮着回答道:“是给三喜准备的,他明天就要出城去送镖了,得走远路,般般就给他准备了一些干粮。” 某个做兄长的警铃大作,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眉间稍稍蹙起。 若只论人,陈三喜是个很不错的汉子,虽不爱言语,但为人好,又勤快能干,能吃苦,有上进心。 村里人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别说到府城打拼了,只说到镇上、县上都不敢,他敢出来搏一搏,只这一点在秦容时看来就是个人物了。 可就事论事,若再扯上他妹妹,他就不太乐意了。 秦容时一边蹙眉,一边拿了包子啃。 苦菜肉馅的包子,剁得细碎,还拌了野葱和鸡蛋,加上蒜水、盐巴、酱油、香油、椒粉,和馅包出来的包子又香又鲜。 这么好的味道,全是给陈三喜准备的,秦容时更不乐意了! 不乐意的秦容时,心情不错的柳谷雨,藏着心事的秦般般,傻乐呵的崔兰芳,一家人各怀心思吃了饭。 次日清晨,江宁府城门外。 仍是淅淅沥沥的雨,但比起昨日小了许多,清早的太阳也出来了,是个难得可见的太阳雨。 秦般般挑了一套漂亮衣裳,是上个月新买的裙子,明艳的杏黄色,绣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又梳了时兴的头发,插上嫩黄的绢花和珍珠对簪,系着杏黄发带。 鹅蛋脸,远山眉,撑着一把纸伞从雨幕中穿过,如一卷泼墨画中走出来的仙。 陈三喜押着几车货,和十多个弟兄骑在马上,见秦般般走过来,他立刻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身后几个弟兄还“哦豁”着怪叫几声,你看我,我看你,傻乐一阵。 伴随着身后的几声怪笑,陈三喜同手同脚走了过去,盯着秦般般看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秦般般:“???” 陈三喜反应过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又找补道:“你、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他早猜到秦般般会来,这才在城门口等着。 秦般般轻笑了两声,又把挽在胳膊上的竹篮子递过去,掀了白布给他看准备的干粮,说道:“给你准备了些吃食,留着路上吃。” “这是饼子,这是馒头、包子,包子是苦菜肉馅的,不耐放,得先吃。” “这个罐子里装的是面粥,是用粳米、豆子煮熟了磨成粉,放上三两个月都不成问题!要吃时就用开水冲开,和米糊一样,路上吃饭不方便,你就冲一碗配着饼子吃。” “我准备得多,吃不完就拿给你师兄弟分。” 陈三喜接了过去,小声道:“吃得完。” 他把干粮小心翼翼收到车上,又回头看了秦般般一眼,说道:“走了,到了澜州我再帮你问问有没有葡萄苗。” 秦般般点头,看着陈三喜翻身上马,却扯了缰绳没有立刻走。 他又回头看向秦般般,踌躇许久还是说道:“般般,等我这次回来,我有事想同你说。” 秦般般冲他笑着点头,说道:“去吧,路上小心。” 得了话,陈三喜这才扯了缰绳走回押镖的队伍中,左右两个师兄蹭过来,嬉皮笑脸打趣了两句。 陈三喜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脸,任人调笑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出发。” 他检查了镖旗,一蹬马镫,扯了缰绳就要驭马。 走前又一次回头望了秦般般一眼,她撑着伞站在初晨的霞色中,杏黄明艳的衣裳,一身光彩袭人。 她今天真的很漂亮。 第166章 府城市井66 “今日的土鸡怎么卖的?” 菜市有城外的农家人捆了鸡来买, 公的母的,绑了两只爪子塞在鸡笼里,咯咯哒哒叫着, 公鸡羽毛艳丽, 鸡冠也鲜红,麻黄母鸡个大,瞧着也是肥美。 有挽了篮子的老妇问买鸡的农人,蹲着查看笼里的活鸡, 已经挑选了起来。 农人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说道:“四十文一斤, 看你挑多大的了。” 那老妇挑鸡的手猛然缩了回去, 惊得立刻站起来, 目瞪口呆看向农人。 “多少?四十文??!” “我上次买也才二十文啊!你哪儿的人,跑咱府城敲竹杠来了?!” 农人一听就不高兴了,扯了鸡笼不让老妇再看,还青黑着脸说道:“上次?上次是多久了?你去其他摊子问问,哪家的鸡肉、鸭肉没涨价?四十文你就买吧!再过段日子, 四十文都买不到了!” 他本就烦着呢! 农人是城外白竹村人士, 村子里多竹, 他家后山也是一大片竹林。 那地儿好, 他就圈了块用来养鸡,原本是百十来只鸡, 可今年雨水多, 整日整日地下, 村里的河沟全涨了水,竹林子也终日湿哒哒的。 雨多,天气也冷, 后山竹林的鸡病死许多。 也不止他家如此,旁的养鸡户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连带着鸡的价格都涨了一倍。 老妇被怼得哑口无言,想想自己上次买鸡……嗯,是过年时买的,还真挺久了。 但她被怼得不高兴,也气哼哼嘀咕道:“别家问就别家问,哪儿不能买!” 说罢,她挽着篮子气哼哼走了。 崔兰芳就站在旁边,听了全过程。 她心里也叹气,她上次买鸡就已经涨到三十三文了,不过二十来天,又涨到了四十文。 可不止鸡肉涨价,其他肉类也涨了,就连瓜菜果蔬都涨了。 雨水多,菜地里的菜也长得不好,模样蔫耷,价格还贵。 “嘿,大妹子,你要不要买?早些买了回家去吧!这鬼天气,也不知道啥时候又要下雨了,我这笼子里只剩这几只鸡了,我也想着趁早卖完回去呢!” 卖鸡的农人看一眼崔兰芳,仰着头问道。 价格是涨了,可该买也得买啊。 崔兰芳蹲下来,挑了一只两斤多重的老母鸡,心想着家里还有过年时林杏娘送的野菌子,是小流山上讨下来的,晒干了好存放,拿来炖鸡最好。 想到林杏娘,她又忍不住想上河村,也不知道那边今年是不是也这么多雨水。 哎,也是愁人。 她叹了一口气,最后指着鸡说道: “就这个吧,称称看。” 农人称了重,报了价,把鸡捆好了递过去。 他也叹着气抱怨道:“也不是我一个人想涨价啊,全城都涨,我家竹林养的鸡死了几十只了,不涨得亏死!哎哟,大妹子你不晓得,咱村还有养猪的呢,一场爆雨把猪圈淹了,也死了好些,那个才是真亏!那户人家天天在村里哭呢!可怜得很!” 崔兰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跟着叹气,她给了钱,提起鸡就麻溜离开。 这农人有句话说得没错,如今这鬼天气,谁知道啥时候就要下雨,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其他菜也买齐了,她拎着鸡随便寻了个肉摊子,交给屠子十个铜板,就能请他把鸡杀好,也免得回去还得烧水杀鸡,又累又脏手。 崔兰芳如今花钱是越来越舍得了,若是从前,她肯定还想着十文钱够买好些东西了。 买齐了菜,她立刻打道回府。 回了家,她先按着般般教的,燃了熏烧的草药和石灰粉把屋子、院子里里外外熏一遍,又才忙活今天的家务。 今日没有下雨,瞧着还有隐隐的小太阳,她熬好鸡汤,炒了几个小菜,装进食盒里提溜着出门,去柳家食肆送饭。 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食肆内也只坐了零星几位客人,生意仍不好。 生意一般,但柳谷雨也没有闲着,正在厨房教张平安做点心。 “诶!崔夫人又送饭菜来了!” 店里有老客已经认得崔兰芳了,见了人就笑着打招呼,张耘和陶玉也起身迎了出去,把她手里提着的食盒接过来。 崔兰芳先对着客人打了招呼,又对着陶玉说道:“今天熬了鸡汤,还炒了两个小菜,先拿下去吃吧!是老母鸡熬的汤,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补人得很。平安身子弱,让他多吃些。” 陶玉感动,连连点了头。 铺子里零散几个客人也说道:“咱这儿也不用招呼,你们先紧着吃饭吧!有事咱会吆喝的,要是来了新客,也喊你们!” 都是老客了,混得脸熟,就是平常不在食肆里碰见也能停下来说两句话。 张耘和陶玉道了谢,然后提着食盒进厨房吃饭。 “娘,你来了,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柳谷雨看见人,也停下手里的活儿,凑过去问。 崔兰芳和陶玉把饭菜摆出来,其他人也上前添饭、拿筷,没一会儿几人就吃上了。 “这鸡炖得香!” 柳谷雨喝了一口汤,赞美道。 崔兰芳笑道:“百来文一只的鸡呢!能不香吗?” 陶玉震惊,愕然道:“一百多文?可不得了,都涨成这样了?”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把今天在菜市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叹气,说的人叹气,听的人也叹气。 柳谷雨眉头皱得很深,他蹙眉想了一阵,又看向张耘和陶玉,问道:“往年府城也这么多雨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问过了,答案是否定的。 果然,夫夫两个齐齐摇了头。 张耘说道:“往年也下雨,春雨绵绵,但不像现在这样,整日整日地下。” 陶玉也说:“去年这时候已经开始穿薄衫子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还得裹厚袄子,这天气也确实怪。” 柳谷雨眉头仍然紧皱着,叹着气说道:“只怕要起涝灾。” “啊?” 几人都吓了一跳,但想想又确实有这个可能。 柳谷雨也不知想到什么,叹着气说道:“今天过后铺子就关了吧,歇一段时间,天天下雨,开了铺子也没什么客人,等哪日天气好了再开。” 再者,食肆里常进的货也涨价了,但铺子的吃食却不好涨价,时间久了也容易亏本还不容易关了门歇一段时间。 说完又看向陶玉和张耘,继续道:“你俩也不用担心,工钱我还照给着,平日也少出门。对,下午等般般回来了,让她找方大夫多买几个覆面,若要出门就戴着这个出门。” 覆面,就是方流银自己捣鼓的医用口罩。 柳谷雨听到村里鸡、鸭、猪成片死亡,最担心的不是价格高涨,而是大片的死鸡、死鸭、死猪引起疫病。 都说大灾之后就是大疫,以古代的医疗水平,真起疫可是大麻烦。 他又说:“米油也涨价了,要真有涝灾,只怕后面还要再涨。娘,咱家囤些粮吧,以防万一。” 崔兰芳忙道:“哪用你提醒,米面油粮刚涨价的时候我就买了,买了好些呢,都在家里存着,只怕吃到过年都还有剩的!” 柳谷雨心下稍安,张耘和陶玉夫夫俩也商量着明日到粮铺多买些粮食,东家宽厚,他们也存了不少钱,就算有个小灾小难也能安然渡过去。 几人忧心忡忡吃了饭,然后出门招待客人,崔兰芳无事可做,也留下来帮忙。 忙到申时末(下午五点),铺子关了门,柳谷雨让张耘把写了“歇业通知”的纸贴到门外,又换了代表停业的红色幌子。 关了食肆,柳谷雨和崔兰芳绕到杏林街,去接了般般回家。 自上次般般被人尾随,家里人也不敢放着她一个人出门了,要么是和方流银一块儿归家,要么就是家里人特意去接她。 再回去的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雨不大,可忒烦,下得愁人。 “娘,中午的鸡汤还剩着,我做个拌面吧,配着鸡汤吃。” 进了门,柳谷雨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冲着崔兰芳和秦般般说话。 两人都说好。 他进了灶房烧火,擀了面下水煮熟,又过凉水湃过,再用蒜泥、菜丝、黄瓜丝一拌,面上铺一层红油汪汪的肉酱,撒上葱花、芫荽,那味道也香得很。 刚挑了面秦容时就回来了,柳谷雨还来不及扭头看,先说道:“都忙了一天,原打算咱仨先吃着,你回来了再自己下面条呢!你倒是赶上了!” 说完,他才扭过头,见秦容时手里提了一个大书箱,肩上也挎着包,瞧着是把书院里的东西全拿回家了。 柳谷雨:“?” “这是怎么回事?被夫子撵出来了?” 柳谷雨一边疑惑,一边还有心思开玩笑。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好奇盯着。 秦容时回答:“近来雨水太多,也快到五月农忙了,书院就提前放了农假。” 说起今年的雨水,一家子人也是愁眉皱眼,崔兰芳想着柳谷雨今天中午提过的涝灾,也忧心忡忡说了起来。 柳谷雨只做了三人份的拌面,但秦容时那份的面条、配菜、肉酱也都备好了,只等他回来下锅煮一煮就好。 秦容时一边煮面,一边说话。 “涝灾倒不至于,江宁府年年多雨,又多河多水,所以排水渠修得比别的城镇都好。我前不久在藏书楼查看了《江州志》,永和七年的雨水比今年更多,倒没有成灾。我之前也问了院长,听说城外湄江自年初就开始加修堤坝了。” 江宁府本就多雨,只是今年格外多,所以往年过了年也都要加修加固堤坝,防水防洪。 显然,水患一事秦容时也早想到了,特意提前查看过、询问过。 “不过这天气确实难捱,多囤些米粮也好。” 柳谷雨最担心的还不是涝灾,而是疫病。 他拿筷子在面碗里搅合,完全没了吃的心思,也愁着脸说道:“涝灾倒罢,只怕起疫。” 第167章 府城市井67 “大水后起疫并不是新鲜事, 医书中对此也多有记载。” 说话的是秦般般,姑娘年纪尚轻,面上是清秀水嫩的容貌, 现在却板着一张严肃的脸。 她前些年自学医书, 也看了许多书,其中就有不少对疫病的记载,书中所写都可怖之极。 她的表情格外凝重,似乎也想到了某种可能, 连柳谷雨倒给她的糖水都没心情喝了。 她又说道:“灾后多有痢疾、疟疾,确实该早做预防。” 崔兰芳和秦般般都面露惊忧, 秦容时也蹙着眉, 沉默片刻后进屋去拿了纸笔, 再回来铺到桌上,寻了一只空碗充作镇纸压住纸张。 他郑重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万万赌不起的。我先写下一信,待明日就回书院交给院长,再请他想法子转达给州府大人。” 秦容时虽是案首, 可也只是小小一个秀才, 还没有资格上书州府大人。但周泊之周院长是举人退隐, 又在江宁府育学多年, 有些根基也有些门路,即使见不到州府大人, 也可以先送文书进去。 秦容时到底不是学医的, 提笔写了几个字又迟疑着停下动作, 询问道:“预防,又该如何预防?” 柳谷雨虽然不是医生,但他脑子里装着现代知识, 立刻说道:“首先要注意卫生,垃圾、污水、粪便要及时清理。尤其是污水、积水,防止蚊虫孽生。” 秦般般在一旁点头,也跟着说道:“积水易生蚊虫,而疟疾就是被毒蚊叮咬引起的,尤其水患后积水多,这点只怕也是最难的。” 柳谷雨又道:“饮食也要健康,喝水要喝烧开的水,病死的牲畜更是绝不能吃。” 秦家人从前在村子里也常喝冷水、生水,尤其是夏天,灌一口凉泉井水舒服得很,只觉得全身都凉快了。还是柳谷雨来了,告诉他们不能喝生水,得要煮开了才能喝,不然要闹肚子。 秦家人按着柳谷雨的意思改了习惯,但村子里大部分人还是喜欢喝生水,方便也凉快。 再说病死的牲畜,尤其是猪、羊这样的大牲口,只怕好些人舍不得丢,想着煮熟了一样能吃。那都是肉啊,小村小镇的人家都不见得能天天吃上肉,哪舍得丢?也怕养猪的贩子,昧着良心把病死的猪肉低价卖出去,也是害了人。 秦般般继续点头,说道:“我老师也说了,喝生水肚子里要长虫!再者,若水源不净,也容易引起痢疾。” 一边说,一边写,就连崔兰芳也忍不住开了口。 “方大夫应该也回来了吧?不然把她请过来?她也是行医十多年了,对这疫病想来更了解些。” 这话有道理,秦般般立刻起身跑去了隔壁,把方流银请了过来。 一个以自身多年所学,一个借着现代社会经验,都说了许多,秦容时静静听着、写着,一写就是满满十多张。 他将纸张装订成龙鳞卷,说明日就回书院,先把事情告诉给周院长。 * 次日,秦容时一早出了门,走时天刚亮,还下着小雨,他是撑了伞出门的。 可去得不巧,昨日书院刚休沐,周泊之昨日下午就回乡祭拜先人了,据说是清明没赶上,只能这时候回去祭拜洒扫一番。 “那院长何时回来?” 站在周泊之的书房外,秦容时面色焦急看向一位十六七岁的书童。 那书童认得秦容时,知道这是周院长眼前的红人,也有礼有节地躬了躬身,恭顺回答道:“这个小人也不确定呢,怎么也该有个一月的时间吧,要是遇到大雨,恐怕还要耽搁。” 秦容时少有这么焦灼愁人的时候,捏着手里一卷龙鳞册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又急匆匆丢下一句,“若院长回来了,还请立刻派人到果子巷告知我,多谢了。” 书童点点头,看着秦容时步履匆匆离开。 秦容时正愁着,走路都低着头。 现在该怎么办?给老师去信一封,请他从中搭线?可书信也慢啊,一来一回的,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他突然撞见从藏书楼出来的杨肃,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显然借了不少书册,厚厚一摞挡在脸前,把眼前的路都挡住了一半。 “诶,秦同窗?” 看到秦容时,杨肃傻笑着停下来。 这人不爱和人结交,胆子也小,在书院也常是独来独往,也只有和秦容时能说上几句话。 杨肃停下脚步,关心地看着秦容时,问候道:“昨儿不就放假了?你怎么又回书院了?也去藏书楼借书?” 秦容时摇摇头,淡笑着回答道:“我是来找周院长的,但院长昨日就返乡了,也是扑了个空。” 杨肃点点头,长长“哦”了一声,又说道: “是呢,院长昨日就返乡了,我还是看着他坐马车离开的。” 秦容时也随意问了一句,“书院放了假,杨同窗怎的没有回家?” 杨肃顿了顿,脸上神色有些奇怪,但很快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有些自嘲又苦恼地说道:“家里管教严格,还是在书院自在些,喏,我借了好多书,够我看许久!要不是还得出门吃饭,我都想整天待在寝舍里,也不用出来见人了。” 寝舍同住的舍友也回家了,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对杨肃这样的社恐而言,简直不要太爽了! 说完,杨肃又看向秦容时手上的龙鳞书卷,好奇问道:“这是何物?是专门拿来给院长看的?” 他先问了一句,但还不等秦容时回答,杨肃自己先猜了起来。 “是文章?!” 杨肃的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别看他性子孤闷,却是个书痴,看了好文章就发神发痴。 他立刻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秦容时是本次案首,他的文章很值得一看! 秦容时:“呃……我这……” 手里的龙鳞卷非是他作的文章,而是关于防疫的册子,和杨肃所想完全不一样。但秦容时又转念一想,若杨肃要看,给他看看也无妨,就当提醒人提前防备了。 秦容时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愁着这卷龙鳞册不能送到院长手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肃惊喜万分,左右看了看,寻了个小亭子领秦容时过去交谈,又把手里的书册放到亭中的石桌上。 做完这些,杨肃激动地看着秦容时手里的龙鳞卷,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把双手在衣衫上草草擦了擦,抹掉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又才伸手去拿,郑重得像是接过什么稀罕宝贝般。 他小心翼翼翻开,两眼发亮看了起来。 看了一行。 诶? 杨肃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翻了几页,更惊讶了。 但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凝重肃穆,脊背不自觉挺直,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儿。 “这……这就是你、你要拿给院长看的东西?” 杨肃震惊问道,他一紧张就又结巴了起来。 秦容时点头。 他又问:“你是觉得今年雨水太多,会有水患之忧?又怕灾后再起疫病?” 秦容时还是点头。 杨肃也是一脸严肃,又把纸页翻回到第一张,从头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细、很慢,秦容时也颇有耐心地等在一旁,闲得无事还挑了一本石桌上的书翻看两页。 也不知看了多久,杨肃才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确实该防患于未然。” 说罢,他将龙鳞卷重新卷了回去,握在手中在亭子里转了起来,瞧着是满脸忧愁,愁得脸上都在冒汗了。 秦容时觉得奇怪,他怎么比自己还愁。 正想着,杨肃像是作出了某种决定,叹着气道:“也罢,还是这事儿更重要。” 秦容时:“?” “杨同窗何意?” 听到秦容时的询问,杨肃思索再三还是说道:“我家中长辈也有些人脉,若秦同窗信得过我,不如把这卷龙鳞卷暂借给我?我帮你走动一二?” 秦容时:“?” 秦容时更震惊了。 不怪他惊讶,杨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也没个随行的书童伺候,衣衫、配饰都是简单的、朴素的,虽然不爱与人结交,却是个随和性子,不摆架子。 看起来就是个家世普通的书生,甚至性子有些绵软,从前才会被人欺负。 这样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家中有人脉的样子。 秦容时:“这……” 他还是有些犹豫,杨肃也看出他的不放心,又叹了一口气,狠狠揉了一把脑袋才说道:“也罢!也罢!你同我一起去吧!” 秦容时无计可施,跟着杨肃一块儿去了。 先帮着搬了书册回寝舍放好,又才走山路下了山,一路进城,到最繁华热闹的东市。 走在前面的杨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容时,又叹着气说道:“哎,我父亲不许我仗着身世入学,我才以寒门子弟的身份进的书院,平日里也很少回家,小假大假都住在书院里。” 说完,他又满脸歉疚地看着秦容时,继续道:“我怕被书院里的熟人瞧见,不好带你走正门了,只能从侧门进。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秦容时:“……” 秦容时一脸的一言难尽。 若身份相当,那前来拜访的贵客都是被人从正门迎进去的,若从侧门走,那就是看不上你。 但秦容时倒没有被侮辱的感觉,因为就连杨肃这个主人家也是走的侧门。 他就是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也没见过哪家的郎君回府得像做贼一样走侧门的,为了隐瞒身份,闹得有家不能归,这父亲也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正想着,身前的杨肃小声说了一句,“到了。” 说是侧门,可漆红门气派非常,仍比他家的院门更宽更高。 眼前看的虽不是正门,但这座府邸在江宁府也颇为出名。 这是去年新上任的杨学政的府邸。 秦容时:“?” ----------------------- 作者有话说:enmmm……我其实129-131章有埋过不太明显的小伏笔,本来应该慢慢写出来的。比如重阳诗会上,被小炮灰偷诗偷到学政头上,那首冷门诗杨肃也读过,因为再冷门也是他爹的诗。再有诗会上,秦容时和其他学子都是自称“学生”,只有杨肃称的“我”……嗯。 第168章 府城市井68 刚敲了门, 很快有门僮冲冲赶来开了门,见着杨肃还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干巴巴问道: “二、二郎君?您怎么回来了?” 听听, 这话问的, 回自个儿家还得找个理由呢。 杨肃似觉得尴尬,有些窘迫地挠挠头,悄悄瞥一眼站在身旁的秦容时,见他面色如常, 这才冷静下来。 他说道:“我父亲在家吗?我有要事要找他。” 门僮愣了片刻,然后呆兮兮点头, 连连道:“哦哦哦, 在家, 在家呢,您快进来吧,还下着雨呢。” 他连忙让开位置请了杨肃和秦容时进去,又一路小碎步跟着。 杨肃回看了一眼,挥手道:“你不用跟着, 我知道路。我父亲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吧?” 门僮停下脚步, 尴尬着点头。 见此, 杨肃亲自领着秦容时绕过一条抄手游廊, 又穿过一处园子,领着他往府邸深处走。 学政府邸, 布置得处处雅致, 多山多竹。园中的假山石后栽着一树棠棣, 枝繁树茂,叶稠阴翠,已经开了橙黄的花儿, 团团锦簇,颜色艳丽。再往前是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前还植了绿油油的芭蕉树,门上倒悬着开了粉红小花的使君子,藤蔓枝叶被雨水洗得青翠透亮。 杨肃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容时,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不感到惊讶。 但杨肃有些沉不住气了,挠挠头先说道:“我父亲教子严厉,所以才……让秦同窗见笑了。” 其实杨肃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杨家大郎君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张狂,专喜欢和父亲对着干。父亲越严厉,他就越叛逆,前几年看上一个采茶女,竟抛下官家子弟的身份同人私奔了。 有此先例在,杨学政对二儿子就更加严厉了,生怕次子也步长子后尘。 但父亲严苛强势,越发养得杨肃性子畏缩,甚至还落下一个期期艾艾的毛病。 只是这些都是家事、私事,家丑不可外扬,更不便告诉给秦容时了。 秦容时并不关心旁人的家事,只静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杨肃已经领着秦容时到了书房门前,他盯着紧闭的房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心理准备,仿佛坐在里面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杨肃调整好心情,抬手敲了门。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脚步声,听着快到门前了,里面又有小厮小声斥责: “说了多少遍,老爷看书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不是要紧事就不要过来,这次又是为……” 屋里的小厮一边说话一边开了门,开了门才看见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杨肃,又是一呆,脸上责怪的表情尽消,立刻转为惶恐。 “二、二郎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来找老爷的?小的立刻为您通传一声?” 杨肃清清嗓子,点头道:“我和我同窗一起来的,确实有要事要找我父亲。” 小厮同杨肃行了礼,又匆匆忙忙倒回去,似乎对着屋里的杨万乘说了几句什么,没一会儿那小厮又返了回来,对着杨肃躬身道:“二郎君,老爷请您和这位郎君进去。” 杨肃点点头,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又才扭头看向秦容时,朝他点点头。 两人进了屋,看学政杨万乘坐在梨花木书案后,衣着居家随意,头戴乌色方巾,正拿着一卷书看。 听到两人进屋的脚步声,杨万乘这才放下手里书卷抬头看了过去,他下巴处的髯须黑浓,面容也精神,目光如炬,想来是保养得不错。 他先看了杨肃一眼,平淡无波一双眼扫过去,盯得杨肃浑身一抖,小鹌鹑般缩了缩脖子,朝前伸出胳膊行礼,怯懦开了口。 “父亲。” 杨万乘皱了眉,似想要训斥,余光瞥到另一边的秦容时又忍住了。 “秦案首?” 之前在重阳诗会见过面,杨万乘竟还记得秦容时,直接喊了出来。 秦容时也抬起胳膊,躬身行了一礼,言语清正。 “学生见过学政大人。” 杨万乘抬手唤他起来,又问:“是你要求见本官?” 秦容时却并没有起身,而是把身子倾得更低了些,又从袖中拿出那卷龙鳞卷,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贸然来访,是学生无礼。但学生写有一卷手书,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该呈给何人,只能求到大人案前。” 杨肃很快懂了他的意思,立即把秦容时手上的龙鳞卷拿了过去,走到杨万乘桌案前,把书卷放了上去,又小心翼翼摊开。 杨万乘扫了儿子一眼,吓得杨肃哆嗦一下,又立即挨了一记眼刀。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顾忌着秦容时这个外人在,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起来。 还真是亲父子,两人一个坐一个立,此刻都表情凝重地看向那卷手书,瞧着还真有些像。杨万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点在卷得弯页的纸张上。 若是平常,他定要赞一手好字,但看了纸上内容,他又没心思夸奖了,只看得格外认真、格外投入。 杨万乘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上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脸色变得严肃认真。 他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又问道:“你倒是考虑了许多,不过此事都是官位上的大人们该忧虑的。” 这话听着像是暗指秦容时越俎代庖,听得杨肃皱起眉毛,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 “父、父亲……” 杨万乘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杨肃又立刻缩成鹌鹑,不敢说话了。 秦容时并不着急,而是不卑不亢说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学生不过是将书中所学,身体力行。” 杨万乘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看得缩在后面的杨肃开始头上冒汗了。 他叹了一口气,先扭头瞪了一眼杨肃,挥挥手沉声道:“难得回来,先去看看你祖母吧。” 似乎是嫌弃杨肃丢脸,想要赶紧把人遣离自己眼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 杨肃没有想那么多,听了这话才像终于活过来一般,作揖道:“是!儿子先退下了!” 溜溜溜,赶紧溜。 杨肃马不停蹄开溜,看得杨万乘又是一阵叹气。 但很快,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回秦容时递来的龙鳞卷上,从头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看完,他又问:“你一个书生对这些也有研究?” 秦容时并未揽功,而是谦逊答道:“手书中所写,是我家里人和邻舍的大夫商榷所得。” 杨万乘点点头,又把那龙鳞卷收拢好,小心放在书案上,说道:“你所关心之事本官已经知晓。但本官是提督学政,这些事本不在我职权之内,但我明日会拜见州府大人,与他提一提此事。” 秦容时松了一口气,看杨万乘神色,也知他确实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不由更安心了两分。 学政收下龙鳞卷,又多问了几句秦容时的功课,秦容时不骄不躁,从容冷静,皆是应答如流,听得学政很快也颇为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的黑髯。 二人交谈一阵,杨万乘是越看这年轻人越满意、越喜欢,他为人古板严苛,却是个惜才的,见了学问好的学子就心生亲近。 “不错。我听说象山书院因大雨也提前休了农假,你闲暇在家也要多用功,今年还有秋闱,以你之学当下场得个好名次。” “我大书房中还有许多科举用书,我叫阿肃带你去看看,若有瞧得上的就借回去。” 借着这机会,还能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和这位少年英才多多来往,说不定也能学到几分。 借学政家的书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机会,秦容时悄然观察了杨万乘的脸色,知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是也谦逊道了谢。 很快,秦容时被小厮请了出去,出了小书房才看见杨肃就蹲在门口不远处,正低头搓着地上的小青石头。 “你出来了?” 看见秦容时,杨肃立刻站了起来,还怕屋内的杨万乘听到,小小声问了一句。 秦容时点头。 杨肃又问:“事情办成了?” 秦容时继续点头。 杨肃拍拍胸膛,安心了。 小厮等两位郎君说完话才弯着腰垂着头说道:“二郎君,老爷请您带着秦郎君到大书房看看,若有有用的书,可以借秦郎君拿去看看。” 杨肃挑挑眉毛,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着小厮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伺候我父亲吧,秦郎君我亲自招待着。” 小厮颔首,退了下去。 杨肃这才带着秦容时去大书房转了一圈,边走还边说:“小书房是我父亲办公的地方,旁人不能随意进出,但大书房都是存书,规矩也没那么多。” “我父亲是个爱书的人,肯外借出去,定然是很欣赏你。” 两人说着话去了大书房,那书房确实很大,好几架书架排列其中,都放满了书,架子上一尘不染,书多却没有潮腐的味道,想来是下人经常打扫、晒书。 说起来,书院中藏书楼的书比这更多,但以杨万乘的身份,书房中也不少难得一见的藏书。秦容时只看对科举有益的书,挑了两本没有看过的翻读起来,见其中还有批示和注解,笔迹凌厉,文理精辟。 见秦容时在看书上的注解,杨肃挠挠头说道:“都是我父亲写的,他看书有批注的习惯。” 秦容时点头,随后又问:“不知这两本书可否借我?” 杨肃继续挠头,说道:“我父亲既然让我领你来,那想来这里面的书你都可以借。不过你只借两本吗?要不要再看看?” 秦容时摇摇头,朝杨肃拱手道谢,又说:“两本已是受益匪浅。” 看了书房,他又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家里人还记挂着这件事,我得回去告诉他们。这次还多亏了杨同窗帮我,不如去我家用饭?也让我表一表谢意。” 道谢是一方面,另外秦容时也多少猜出学政的意思,这才主动邀请了杨肃。 杨肃不爱见生人,但还记得柳谷雨做了一手好菜,犹豫许久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已经约好吃饭,但两人出了门,都要走到门口了,那随侍在学政身侧的小厮小跑了过来,又把杨肃喊了回去,说杨万乘要找他。 杨肃撇撇嘴,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只能对着秦容时苦哈哈说道:“那只能下回再约了。” 秦容时也只得点头,与他抱拳道别。 一个出了学政府,一个垂头丧气回去挨训。 此事过后不过三五天,江宁府各街各巷都贴出了榜文,都是教百姓驱疫防疫的。担心百姓不识字,榜文旁还有蓝衣吏役大声诵念。 一圈圈围着的百姓都纷纷交谈起来,有的惊恐,有的疑惑,有的沉稳…… “这榜文是什么意思?这是有疫病传开了?” “什么啊!你可别危言耸听!是大人担心雨后起疫,所以教我们提前预防!” “哎,今年的雨水也确实多得不对劲!也是咱府城排水渠多,听说别的地方,街上的水都漫过脚背了,百姓都不敢出门!” “这天气确实怪,也确实该防一防!你们听,榜文上还写了勤熏烧屋子,这药我知道,好多医馆都卖呢!我待会儿就去买些!” “咱城里还好,就是不知道下头镇子、村子如何?那隔得远也管不着啊,要是下面的人染了病,又进城传给咱们,咱们防再好也没用啊!” “诶!这个不用担心!我就是羊庄村的人!村正昨日就召集了全村的人,把榜文念了好几遍,每天都派了人查村呢!前几日好多人家养的鸡死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如今这榜文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好,这就好……” “哎,说来说去也怪这雨!可求老天可怜可怜,这雨再下去真不成了啊!” …… 果子巷,有人去拍了秦家的院门,刚落了雨,家里人都在,一个不落。 崔兰芳去开了门,秦般般也跟在后面。 开门才见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那妇人瞧着和方流银差不多大,素面朝天,穿饰也简单,瞧着是个和气的。 她看见崔兰芳后笑了笑,又很快见着崔兰芳后面的秦般般,笑得更深了。 妇人提了提手里的铜炉子,问道:“哎呀,可巧秦小大夫也在!我今儿去回春医馆买了熏烧的药,那人可太多了,也挤得我忘了问这药要怎么用!这熏一次,药放多少?石灰粉又放多少?” “我刚去敲了方大夫的门,想来她还在医馆,也没人应门,幸好秦小大夫还在呢!” 般般现在可喜欢听别人喊她秦小大夫了,神采奕奕的,两双眼睛都发着光。 她忙说道:“这个简单,我教你,正巧我家也要熏屋子了!” 说完,她就跑回屋把自家的炉子和药拿了过来,手把手教着新邻居配药。 妇人感激道:“哎哟,会了会了,如今是会了!还多谢秦小大夫了,你可是得了方大夫的真传,只怕离出师也不远了。” 秦般般羞赧地摸了摸头发,笑道:“我还有的学呢!” “这药就是这样配的,姐姐快拿回去熏屋子吧,以后每天都熏着,多防一防也好。就算没病没疫,这也能驱蚊虫呢,雨后蚊虫最多了。” 妇人频频点头,又抱怨起今年的天气:“可不是!都快端午了,这雨还下个没完没了,雨后蚊虫多得很!我听那些吏役说,疟疾就是蚊虫引起的!听着就可怕!” 秦般般点头,又安慰道:“姐姐也不用太忧心,小心防着,定然安然无事的。” 妇人点点头,又说道:“也是,咱这儿还算好的。前些日子不是又下了大雨?听说澜州那边发了大水,把江堤冲了,可死了不少人!” “哎呀呀,可吓……啊呀!!!” 妇人话还没说完呢,却见秦般般脸突然一白,惊得手里还烧着草药、石灰的手提炉子掉落到地上,全翻了,火星子也飞了出来,吓得妇人连连后退。 秦般般却什么都顾不上了,惊慌失措问道:“什么地方?澜州?!” 第169章 府城市井69 “哎呀!齐娘子, 没事吗?有没有烫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崔兰芳,她只知道隔壁那户新邻居姓齐,叫什么就不清楚了。见自家闺女惊得打翻了药炉, 也知道她是担心跑镖的陈三喜, 但也得先紧着眼前事。 她忙上前扶住吓坏的齐娘子,免得她也吓得把药炉子打翻了,又问她身上有没有烫伤。 秦般般回了神,心里仍紧张记挂着, 却也怕自己冒失伤了这位新邻居。 她是学医的,总不能还没开始独自行医救人, 先伤了人。 “齐姐姐!你没事吧!”秦般般也紧忙问道, “对不住, 对不住!是我走神了!你有没有受伤?” 看年轻姑娘惊魂失措的样子,齐娘子就知道她是有挂心的人在澜州,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倒也是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只是吓了一跳,幸而退得快, 跌落的火星子并没有溅到她身上。 齐娘子摇摇头, 又问道:“没事, 我没事, 就是吓了一跳,不碍事的。” “秦小大夫怎吓成这样?可是有认识的人在澜州?” 她关心问道。 秦般般咬咬唇, 犹豫片刻才说道:“有位交好的同乡也去了澜州, 也不知道发水患时他走了没有。” 她心里担忧, 又忍不住问道:“齐姐姐,你晓得澜州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不?死伤严重吗?” 这可问倒了齐娘子,她摸摸头发, 为难道:“这……我也是前两日买菜时偶然听到别人谈论的,也就顺着听了一耳朵,说来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呢。” 听此,秦般般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问。 齐娘子问清了草药、石灰粉如何熏烧后也道了谢离去。 过后不久,家里也开了饭,今年还有科考,秦容时几乎日日读书,也没出来管着烧火的活儿了,还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出了房门。 蒜苗炒的豆干,一盘素炒的青菜,一盘螺丝椒炒肉,还有酱烧的大棒骨,都是好味道的菜。 蒜苗是自家种的,掐了翠嫩的蒜叶子,铁锅烧热后倒油,再把蒜片、切成丝的青椒炒香,倒豆干,翻炒几转就可以抖上盐巴盛出来。 素炒青菜看似最简单,其实却考验手艺,油一定要烫,下锅后不要炒太久,不然就失了菜的鲜味,加蒜加盐就炒得很香。 因着近来多雨,这绿叶子菜涨价比肉还快,从前两三文一斤的油菜、空心菜、苋菜已经涨到了八文,瞧着还要往上涨,真到了贫苦人家连菜都吃不起了。 秦容时夹了一筷子菜,抬头就看见自己妹子失魂落魄的,夹着个空筷子往嘴里喂。 秦容时:“?” “般般?” 秦容时喊了一声。 秦般般没听见,继续扒拉着空筷子往嘴里送,一张嘴还张张合合的,似乎真给她吃出味道来了。 秦容时蹙着眉,与柳谷雨对视一眼,显然是以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了? 柳谷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剔了一根大棒骨上的肉送到秦般般碗里,又对着她说道:“你别愁了,越想越心慌,先别担心,明天哥找人帮你打听打听。澜州离咱这儿远着呢,传回来的话也不一定真,人一多嘴一杂,传着传着就变了。” 方才齐娘子的话崔兰芳也听见了,她也挂心着,三喜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心都是肉做的,哪里能不记挂? 但自家闺女已经愁得茶饭不思了,眉心皱巴巴,嘴巴也下撇着,瞧着没什么精神。她到底也心疼女儿,也跟着说道:“是呢,你柳哥都说了,明天就帮你去打听,先吃饭。” 澜州?不就是陈三喜送镖去的地方? 秦容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也没有立刻问出来,免得又惹得秦般般烦心。 家里人都关心着,秦般般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又勉强吃了半碗饭,这才放下碗筷,忧心忡忡着重新去烧了草药和石灰粉,把院子、屋子都熏上一遍。 今天这饭吃得不痛快,其余人也胃口一半,草草收了筷子。 崔兰芳起身要收拾,却被柳谷雨抢了先。 他拍拍崔兰芳的胳膊,说道:“娘,你去瞧瞧般般吧,一个人待着最容易乱想了。这碗我和二郎洗好了。” 崔兰芳也明白柳谷雨的意思,点着头出了门,去寻秦般般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个把灶房收拾干净,碗筷都洗出来沥在碗篮里,期间也同秦容时说了隔壁齐娘子说的话。 听此,秦容时也蹙起眉。 他擦灶台的动作顿了顿,沉声说道:“我明天也出去找人打听打听。” …… 这消息还真不好打听,亦真亦假,让人难以分辨。 还是秦容时请了杨肃吃饭,顺便兑现上次请他吃饭的承诺,也顺便托他打听澜州那边的消息。 他父亲是学政,这方面的消息到底比平民百姓更灵通些。 “我问过了!” 杨肃一边吃菜,一边说道。 紫苏煎的鱼格外好吃,蒜香、辣香、紫苏叶特有的香气紧紧裹着煎得两面金黄的鱼片,红亮的酱汁浇在上面,瞧着就很有食欲。 杨肃爱吃鱼,这道紫苏鱼尤其合他口味。 “我问过了!澜州那边比我们江宁府下的雨还要更大……嗯,这个鱼好吃!” “湄江也往那头去!不知是父母官不管实事,还是底下人阳奉阴违,反正那江堤都老旧了,被冲垮了一处……嗯嗯,加了紫苏就更好吃了,再加蒜末、辣子,味道更好啊!” “哦哦,还有还有,好像是半个月前下了暴雨,江里涨大水就把堤坝冲塌了。幸好那地方住的人少,虽也有死伤,但并不严重,倒是水上的船只折损不少……嗯嗯嗯,这是什么鱼啊?肉嫩少吃,太好吃了!” 听了这话,秦般般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看太多。 陈三喜就是半途转水路去的澜州,也不知道他运气怎么样,有没有撞到这事儿。 说起来,他走了也快一个月,依出发前同她说的话,按道理这两天就该回来的,偏偏人一直没回来,扰得人更忧心。 崔兰芳安慰了她几句,那头的杨肃也说着该走了。 他是中午来的,来时没有下雨,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杨肃仍没有回家住,还是住在书院的寝舍里,想着趁没有下雨早些回去。 柳谷雨给他装了些吃食,一筒桂花圆子酸梅汤,一份杨梅凉糕。 这本来是柳谷雨研究来给食肆上新的,哪知道今年天气不好,铺子只得关门,这新鲜吃食只能先添了自家人的肚子了。 杨肃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但确实念着这口,并没有拒绝柳谷雨的好意。 他接过柳谷雨递来的竹编食盒,又说道:“我再往细了打听打听,有新消息就来告诉你们。” 秦容时送了同窗出门,拱手说道:“多谢杨同窗了。” 杨肃点点头,又说:“秦同窗留步吧。” 杨肃离开了,如此又过了几天,仍没有传来澜州那边的新消息,愁得秦般般都瘦了一圈。 这天还是隔三差五地下雨,时大时小,街上的青石板地面少有干的时候,每日都有役卒在街上清水、排水。 街巷上的人也越来越少,非必要不出门。 米粮、肉菜的价格更是疯长,城内百姓各个都是愁眉不展,天天求菩萨拜老爷,求这大雨天早些过去。 五月,阴雨绵绵,回春医馆内又是挤满了人。 “方大夫,您这儿用来熏烧屋子的药多少钱啊?还和之前一个价吗?” 有人问道。 捂着覆面的方流银冲人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穿过绢布和浸油纸,听着瓮声瓮气的。 她说道:“还是那个价,一包十八文,每天两次,一进的院子够熏三天。” 那人忙道着谢说道:“哎哟!可好可好!您真是好人啊!” “自官府贴了榜文,要城里的人都熏药驱病,别家医馆熏烧的药都涨价了!那边济世堂一包药都卖到五十文了!哎哟诶,这天天都要熏,这哪经得起啊!” “还是方大夫好!这药的价格半点儿没变!您真是个好人!好大夫啊!” 听这人一说,旁边围着的病人也起哄起来。 “是啊是啊!方大夫,您可真是好人!这药给我来三包!” “我也要三包!我也要三包!” “方大夫,您之后不会也涨价吧?要是涨价,那、那我今天可得多买些!” 方流银忙让秦般般去拿了药,又对着病人们一一回答: “不涨价的,以后也不会涨,各位安心买就好!” “若家里实在没钱的,也可以只烧石灰粉。那个虽没有和药一起用的效果好,却要便宜许多,一斤八文,买上两三斤也够用很久了!” “除此外,卫生也要做好,勤洗手勤洗澡勤换衣,若有病死、淹死的牲畜家禽,万万可惜不得!” 哪怕是府城也有穷人在,平常吃穿都成问题,哪里还腾得出钱买药熏烧屋子。方流银知道这些,她行医多年,也见过穷人看不起病,只能回家等死的,所以也提了更次些却省钱的法子。 听此,果然有几个人举了手,急匆匆喊道: “那我只卖石灰粉!我先买两斤!” “我也买两斤石灰粉!” “我也要!我也要!” …… 秦般般给他们装了药、装了石灰粉,又教他们熏烧一次要用的量,说得仔细、认真。 她心里仍装着事,但在医馆里还勉强支撑着自己,先看顾好眼前的病人要紧。 这一趟看病、抓药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买熏烧用的草药和石灰粉的。 送走了这波人,秦般般和方流银才松了一口气,可闲下来就又有功夫想东想西了。方流银眼见着秦般般泄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一朵晒得蔫巴的花儿,立刻耷拉下肩膀。 她心疼徒弟,也知道般般记挂着什么,正想开口问一句。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般般!”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求求你了] 第170章 府城市井70 是陈三喜的声音! 秦般般立刻惊醒, 陡然抬头朝声源的方向看了去,果然看见医馆门前站了一个穿灰黑衣裳的男子。 他风尘仆仆,头上戴了遮雨的斗笠, 披了一件半身的蓑衣, 身上的衣裳稍显脏旧,衣角还沾了泥水,想来是赶路骑马时被雨地上飞溅的泥水弄脏的。 就连脸上也沾了半干的泥巴和雨水,瞧着似乎还瘦了一些, 但两眼炯亮,仍然发光有神。 秦般般很是惊喜, 都顾不得他身上的脏污, 竟直接飞奔扑了上去, 环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三喜!你没事?!你回来了?!!” 陈三喜被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先扶了一把秦般般的腰,先稳住她左右乱晃的身子,免得人不小心摔下去。两只纤长细瘦的胳膊缠上他的脖子, 飘逸的长袖灌满了淡淡的药香, 熏红了陈三喜的耳朵。 好半天他才终于回过神, 稍稍推开些秦般般, 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道:“你离我远点儿。” 说完这句他又怕秦般般误会, 连忙补充道:“我身上都是雨水, 衣裳也沾了泥, 别弄脏你的裙子。” 况且……况且赶路太急,他都两天没有好好洗澡了,也不知道般般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 想到这儿, 陈三喜的耳朵更红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出门口的台阶,差点跌得仰出去。 他连忙稳住身形,又悄悄闻了闻自己衣裳上的味道,没闻到臭味才安心了些。 秦般般被推开也不恼,又朝着陈三喜走了半步,关心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和预期的时间迟了有十天了!我还以为……” 说到这儿秦般般顿住,又立刻换了话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顺利吗?在澜州……” 她还记得澜州发了大水,这段时间愁得是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睡觉都是陈三喜被大水冲走的噩梦,吓得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后背衣衫都湿透了。 陈三喜解释道:“我们运气好,那几日连天暴雨,我们怕行船出事,就拖了几天,哪知道没多久就把江边的堤坝冲毁了。之后再走也不敢走水路,水上风雨大,我们这一行也没有驶船的老把式,江上更险,也因此慢了些行程。” 秦般般点头,那边的方流银也说道:“回来就好!我家般般前段时间听说澜州发了大水,可担心坏了。” 秦般般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方流银一眼,不敢再瞧陈三喜,小声嗔了一句:“老师!” 陈三喜不动声色看了秦般般的后背一眼,又望向方流银,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道:“方大夫,我有个师兄生病了,这两日总是反反复复地发热,还请您看看。” 陈三喜并不是专门来找秦般般的,他是带着几个弟兄一起来的。 方流银赶忙站了起来,对着陈三喜说道:“那赶紧把人带进来吧。” 陈三喜点点头,又朝外招了招手,没一会儿两个彪壮的汉子搀着一个面红虚弱的镖师进来。 镖师浑身发烫,烧得脸通红,但人还有意识,此刻见了方大夫也是勉强笑了笑,说道:“这次也麻烦方大夫了。” 在方流银父母、丈夫还在时,何家镖局的镖师都习惯在回春医馆看病、看伤,哪怕后来方流银的父母、丈夫相继去世,回春医馆只剩她一个大夫,镖局里众位镖师的习惯还是没改。 看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把另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扶了进去,医馆外有人路过,不由好奇地停下来张望,也有恰好来看病的,也跟了进来。 方流银先让两个汉子把病人搀扶到简易木床上躺着,又上前给人把了脉,问了诊。 “是有些发热?除此外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病人恹恹答道:“还腹泻、呕吐,胃里也觉得烧得慌……还有、还有些头晕,干什么都没力气,持续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也算是精壮劳力,练武打拳不曾断过,这还是底子好才拖到现在。要换个人,只怕早病倒了。” 他是一边想,一边答,停停顿顿好半天才把话说完了。 腹泻?呕吐?又发热? “哎呀!我听说隔壁龚州的昌平县闹了痢疾,也是又拉又吐,还高烧不退啊!那病可是传染的,听说那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染病死了!” “这、这不会是从外面染了病回来的吧?!”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样一句,原本几个站在医馆内等着排队看病的病人吓得一哄而散,只敢趴着医馆的大门朝内看。 还有人说道:“方大夫!这要真是痢疾,咱江宁府可留不得啊!会害了全府城的人!” “是啊!是啊!我们可不想得病!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 一听这话,陈三喜也吓了一跳。 都说隔行如隔山,陈三喜少年时算半个猎户,后来离了村子到府城跟着何宽学武,当起了镖师,对外伤倒还有些了解。 但他到底不是大夫,对疫病是完全不了解的,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这师兄有可能是染了疫病。 要是知道,他怎么也不敢带回府城,带到回春医馆来啊! 就连陈三喜也面露惊慌,一时有些后悔带人来了医馆,要是不小心传给了般般…… 思及此,他又连连退了好几步,站在墙根角落里,离秦般般远远的。 就连病人自己也白了脸,吓得咳嗽几声,也匆匆推开两个搀扶自己的弟兄,急得说道:“你们……你们也离我远点儿!这要是……” 话还没说完,方流银先说道:“不是痢疾。” 她先安了一众人的心,又挽起病人的衣袖,指着他手臂上的红疙瘩和几道挠出来的红指印,问道:“你这些是有多久了?” 病人还愣了一会儿,想了想才说道:“刚到澜州就有了。嗐……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出远门就这样,师兄弟还笑话我不适合走镖呢!不过也只是身上发痒,起疙瘩疹子,也没旁的了。” 方流银点点头,又对着外面吓得变了脸色的围观群众说道:“这不是痢疾,痢疾身上不会长红疹。” “应该是不习水土。” “你原就有这个毛病,从前出了远门也会长疹子,只是没有这回严重。这次恰好碰上暴雨,又见澜州发大水,这气候、天气都不好,人本就容易生病,这才比从前严重许多,又是上吐下泻,又是发热不退。” 听了方流银的话,围在门外的病人们似乎放心不少,又纷纷说了起来。 “哦,原来是不习水土啊。” “吓死了,我还真以为是痢疾呢!” “是啊是啊!” …… 话是如此说,这些人却还是不放心,仍没敢往医馆进,有几个排队等着看病的病人已经绕远找了别的医馆。 方流银也没管他们,继续对着病人说话,“我给你开个方子,每天煎服三次,调理脾胃,分化湿浊,再拿罐药膏回去擦疹子,平日还可以用焦米煮水喝。下次再出远门要注意饮食,吃得清淡些,辛辣的、油腻的都要少吃,可以多吃些当地的豆腐。” 病人半撑起身体点了点头,但听到后面又觉得奇怪,疑惑问道:“吃豆腐?这也不是药啊,这里面有什么说头吗?” 秦般般拿了方流银开的药方子,正抓药呢,听到这话才帮着解释道: “《黄帝内经》里说:‘五谷宜为养,失豆则不良’,这豆子是养人的,又可调和脾胃。其口感柔软,老少皆宜,又是性温不刺激、容易吸收的。吃当地土生土长的豆子和当地的水做成的豆腐,有益于适应当地的饮食,对脾胃的伤害最小。” 方流银满意地点头,说道:“就是这样的。” 说完,她又朝陈三喜招了招手,同他说道:“你们这趟出门的几个都来把个脉吧,也安安心。” 陈三喜还缩在墙角,哪怕听方流银说了不是痢疾,也不免担心。 还是秦般般上前把人扯了过去,又喊了其余几个汉子进来,挨个把了脉。 也是虚惊一场,几个汉子都是个顶个的壮。 “壮得像头牛,就放一百个心吧。” 方流银看穿了陈三喜的心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三喜这才松了一口气,秦般般也凑了上去,围着人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陈三喜,待会儿去我家吃饭吧!” 陈三喜被盯得好不容易散去温度的耳垂又烫了起来,却还是说道:“明日吧。今天刚回来,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和师父、师娘报个平安。” 况且他身上又脏又乱,可不好意思踩秦家的院子。 秦般般也是终于看见陈三喜,太过激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今日的时辰已经不早了,若她贸然带着陈三喜回家,要是家里只准备了中午的冷菜冷饭,倒不好招待客人。 她也笑着说道:“应该的,应该的,是该先回去跟何叔、何婶婶报个平安!” 陈三喜继续点头,耳朵滚烫发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三喜!该走了!” 外头是师兄喊话的声音,几个镖师都出了医馆,就连生病的那个也被扶着出去了。 陈三喜看一眼秦般般,般般朝他笑,挥着手道:“去吧,去吧,明天到我家吃饭!” 秦般般笑得开心,一双眼睛圆亮有神,像是两颗沾了水的黑亮葡萄,水汪汪的。 想到葡萄,陈三喜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襟处,那里似乎还放了什么东西。 他并没有拿出来,而是朝秦般般点点头,也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出了医馆,被几个关系好的弟兄推搡着打趣。 但陈三喜对着秦般般以外的人可是厚脸皮,一张脸又冷又硬,像个大青石头,被调笑打趣也没什么情绪变化。 今日见着了陈三喜,秦般般心里一个大石头也落了地,安心在医馆里帮忙,一直忙到天边泛起靛蓝色才和方流银关店回家。 回去同家里人说了今日见着陈三喜的事,家里人都高兴,也不用秦般般先提吃饭的事,崔兰芳和柳谷雨先开了口。 “让他明天来吃饭啊!” “是啊,刚过了端午,只怕他在外面忙着还没空吃粽子呢!正好咱家有剩的,让他明儿来吃!” 就连秦容时也小幅度点点头,说道:“都惊了一场,是该请他来吃顿饭。” 秦般般笑着点头,直说自己已经说过了,陈三喜明天就来。 第171章 府城市井71 “今年这连日的雨啊, 打得院里的樱桃都不好了。” 秦家院子内,崔兰芳盯着中间那棵樱桃树说话。 柳谷雨去摘了几颗嫩红的樱桃喂进嘴里,倒不酸苦, 却没有去年摘的好吃, 这还是一整棵树上好不容易摘下来的几颗,其余的早被乱雨乱风打到地上,已经被泡烂了。 柳谷雨挑挑拣拣一阵,好半天才摘到一盘, 想着待会儿洗一些给秦容时端去。 要不说高三生苦呢,这备考科举也累得够呛。 正说着, 秦般般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又穿了一身新衣裳, 是蓝紫混染的襦裙, 料子很好,裙子上印了淡红色团花,肩披更明亮两分的靛蓝披帛。 脸上还捈了妆,般般是很少往脸上脂粉的,但今日淡淡捈了些, 还点了口脂, 眼尾也染了一层浅浅的水红色。头发规矩梳着, 两边发环低垂, 头上一对蝴蝶结般的小发包,插了简单的白珠发饰, 并一对蓝紫色小绢花, 绑上一截同色飘带。 她看起来很高兴, 扯着裙子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兴奋问道:“娘,柳哥, 我这身好看吗?” 崔兰芳乐得直笑,拉着女儿看了又看,连连点头道:“好看!好看着呢!哎呀,瞧着额头有些空,走走走,进屋,娘给你点个花钿。” 秦般般摸摸额心,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肩膀,小声笑道:“……那也太隆重了些。” 崔兰芳却笑:“管那些,好看就好啊!” 她是乐得打扮女儿的! 自家里有了钱,秦般般的衣柜、妆柜就没空过,多有崔兰芳为她添置的衣裳、头饰,但般般虽也爱漂亮玩意儿,但打扮上一向素净简单,有好些东西都没有用过呢! 母女两个进了屋,柳谷雨无奈笑着摇头,也撩了袖子进灶房。 今天陈三喜要来家里做客,还是好好准备些像样的饭菜。 他进屋洗了樱桃给秦容时送去,没多会儿开始备菜,火还没烧上秦般般母女两个就进来了,扭头一看,果然瞧见般般额心多了一朵三瓣的蓝色小花,姑娘肤白,点了这花更显娇俏明艳。 崔兰芳已经系上了围裳,绑上襻膊,跟着柳谷雨一起备菜。 秦般般也撩了袖子准备帮忙,手还没有伸出去,柳谷雨就先说道:“行了,你今天就好好歇歇吧,打扮得这么漂亮,可别被屋里的烟熏火燎弄花了妆容。” 秦般般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巴,蹲在地上和崔兰芳一起淘洗土豆。 她裙子很长,袖子也宽大飘逸,蹲下来都垂到了地上,这下就连崔兰芳也夺过秦般般手里的土豆开始撵人了:“好了好了,就听你柳哥的,今天就歇歇吧,新衣裳头一回穿呢,别弄脏了。” “这样……你到巷口乔大娘家,去她家买只香油鸡回来,也当个菜了。” 崔兰芳口中的乔大娘不是江州人,她娘家在羊城,远嫁到江宁府。这香油鸡是她娘家那边的家乡菜,做法有些像现代的白切鸡,配上蒜泥、香油、葱子调的蘸料,若是能吃辣还能加上辣椒面和红辣子末,吃起来又嫩又香。 因是外地吃食,江宁府百姓吃个新鲜,偶尔也有人专门去乔大娘家买。 崔兰芳都这样说了,秦般般哪还能拒绝?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又寻了个帕子擦干,还故意笑着说道:“歇就歇,我以后天天这样打扮,天天都不用做活儿了。” 说罢,她就出了灶房,先回屋拿了买鸡的钱,又才奔出院子,来财懒了半日,也甩着尾巴跟了上去。 听到女儿的话,崔兰芳只觉得好笑,扭头看着蝶儿般扑走的秦般般,无奈摇头:“这丫头……” 买了香油鸡回家,灶屋也生起了火,崔兰芳和柳谷雨忙活起今晚的饭菜。 秦般般也没有真闲着,又烧炉子熏了一遍院子、屋子,还把堂屋扫了一遍。 等屋里屋外收拾得差不多了,灶房里也飘出饭菜的香味,日色昏沉,陈三喜也终于来了。 “哎呀,是三喜来了!” 屋里的秦般般没有看到来人,还是出门掐葱的崔兰芳看见了,喜着出门迎接,一边走一边朝外喊。 “三喜来了!” 迎出去才发现陈三喜手里还提着东西,又道:“你又提了东西来!” 陈三喜只说:“是澜州那边的特产。澜州有两个小县挨着海,海产丰富,我带了些珠贝和腌制的海鱼,都是江宁府没有的东西。” 听此崔兰芳也收了好意,笑着说道:“罢了,都是你的心意,婶子也不啰嗦,这鱼下回做的时候你也得来吃!就是这海鱼……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呢!” 说罢,她喊陈三喜进屋坐,又提了东西进灶房找柳谷雨,显然是想着问问柳谷雨会不会做腌海鱼。 听到崔兰芳的喊声,秦般般也奔了出来,笑盈盈看向站在院中的陈三喜。 她朝人招手,高兴喊道:“傻愣着做什么!快进屋做啊!” 见着秦般般,陈三喜还愣了一会儿,显然也是少见得秦般般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 他握拳假咳了两声,红着耳朵跟秦般般进了屋。 没多久就开了饭,灶房那头也吆喝上了,秦般般和出了书房的秦容时都进了灶屋,一起摆桌摆凳,端菜端饭。 端午节刚过几日,桌上还有一盘煎粽子,是咸蛋黄馅的。 “端午包了不少粽子,吃了几天都吃不完,每天早上不是蒸着吃就是煮着吃,也是吃腻味了,今天灵机一动就想着煎一盘尝尝!家里还剩不少呢,你待会也提一串回去,给你师父一家尝尝。” 柳谷雨把那盘煎得酥黄的粽子摆在陈三喜眼前,糯米焦香酥脆,内里却是软绵的,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粽子,还有雪菜炒鸡蛋、土豆烧排骨、外面买的香油鸡,吃了油荤还可以试试蒜炒油麦菜和鱼头豆腐汤刮刮油水。 几人都围桌坐下,没一会儿就聊天聊地说了起来。 “三喜,澜州那边如今是怎么个情形?你同我们也说说!” 崔兰芳先问,其余几人也竖起耳朵听。 就连秦容时也竖耳听,治理天灾也在策问之内,多了解些也是好的。 陈三喜回答道:“澜州城外的湄江堤坝决堤,离城二十里,伤人倒是不多。但那附近有一片百亩的果林,全被淹了,听说是附近好几户村民的林产……哎,天灾难料啊。” “不过澜州还算好的,潮州、龚州水患最严重,下雨也是最厉害的地方,连朝廷都派了人下来治水、救人。我们去时经过了潮州,回来时就只能绕道走了。” 龚州? 这不就是昨日医馆里的病人提起起了疫病的地方? 她惊道:“昨天听医馆里的病人说,龚州的昌平县已经发了痢疾,好多人染病了。” 陈三喜听得蹙眉,摇摇头道:“龚州在另一头,我们没有路过,听的倒是不多……哦,难怪了!昨天进城时还查了户牒、路引,只怕就是查龚州人吧?那边的人恐怕不能进城。” 秦容时却摇了头,难得插话道:“不是龚州人不能进城,而是只有江州人才能回城。这还是疫病刚起,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城内就只许出不许进了。” 陈三喜听此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幸亏我们回得及时,再耽搁些时日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了。” 秦般般也后怕地拍拍胸脯,说道:“还好我们早早开始防疫,不然也容易出事呢。” 越说越惊,一桌子好菜都没人动了。 柳谷雨吃了一口肉,又给秦容时夹了一块鸡片,摆手道:“不管怎么说,咱这儿都算好的,快别说了,吃菜、吃菜!都要冷了!” 一桌好汤好菜这才动了起来,这个一筷子,那个一筷子,很快就吃去大半。 用了饭,陈三喜也道别准备离去,走时手里还提着崔兰芳递给他的粽子,甜粽、咸粽、白水粽,味道杂得很。 陈三喜走前看了秦般般几眼,又是一步三回头走的。 秦般般却不知在想什么,恼得跺了跺脚,抬腿追了出去。 “般般,你……” 秦容时把摆在堂中间的大方桌子搬到角落,免得挡了路,又打算喊秦般般帮忙把几条板凳收一收,可话还没说话,扭头只看见妹妹追出去的背影。 秦容时:“……” 旁边拿着湿帕子准备擦桌子的柳谷雨忍不住笑,摇着头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秦容时还是沉默,良久地沉默,沉默着看了柳谷雨一眼,再沉默着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擦了桌面,最后再沉默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再说追出去的秦般般,她奔出巷子喊住了陈三喜。 屋外天色青黑,又下着小雨,因此巷子里也没有多余的人。 “陈三喜!” 听到熟悉的清亮女声喊了自己的名字,陈三喜立刻停住脚步,扭头就看见站在蒙蒙细雨中的秦般般。 他立刻飞快走了,把手里的伞挡到秦般般头上,急切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说完,他目光落在秦般般脸上,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秦般般瞪他,反问道:“是你忘了什么东西吧!你去澜州前明明和我说了,等你回来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你忘了?” 这话一出,陈三喜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他支支吾吾半天,好像一张嘴是刚长出来的,舌头、牙齿也互相不熟悉,说话还打架呢。 “我,我……我是打算说……葡萄不好种,我、我在外面再帮你寻个花匠果匠好好打听打听该怎么种。” 说罢,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秦般般的眼睛。 秦般般原本两眼亮晶晶等着他说话,哪知道等了半天就得了这样一句……嗯,前后不搭边的话。 她歪了歪头,额心轻轻皱起,像一只疑惑偏头的猫。 “你就同我说这个?” 陈三喜偏开视线,握住伞柄的手渐渐用力,指甲在竹柄上刻出一道白印,后背也冒了一层汗,耳朵红得滴血。 秦般般观察他一阵,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都耷拉了两分。 陈三喜皱眉,正要抬头看她。 可很快又听到秦般般叹着气的声音。 “也罢,那我问你吧。” 随后,他视线余光中看见秦般般也歪了歪头,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秦般般:“种葡萄的方法问到了吗?” 陈三喜:“还没……我、我下次再问。” 秦般般:“那今天的饭菜好吃吗?” 这话题跳得太远,但陈三喜还是点头回答了。 “好吃。” 秦般般轻笑:“那我上回准备的干粮好吃吗?” 陈三喜又是点头:“也好吃。” 秦般般摸摸脸,又扯了扯自己的新裙子。 “那我今天打扮得好看吗?” 陈三喜继续点头,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好看。” 秦般般继续。 “是昨日的我好看,还是今日的我更好看?” “……都好看。” “那你更喜欢昨日的我,还是更喜欢今日的我?” “……都喜欢。” 几乎没有思考,还是同样的答案脱口而出,但陈三喜立刻反应过来,握伞的手都忍不住抖了抖。 他终于忍不住,立即抬头看向秦般般,正好看见秦般般歪着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眸里如盛了一汪明亮的清泉,看得人忍不住要陷进去。 雨似乎下大了两分,雨水“砰砰”打在油纸伞面上,犹如他此刻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等陈三喜说话,秦般般已经又开了口。 “那就很巧了。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要不要同我好?” 耳边是秦般般清悦的声音,很快,陈三喜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陈三喜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偏脑子里最清醒理智。 “好。” 他又道了一声,声音沉稳果断。 说完,他还同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同秦般般说道:“这是送你的,一直想给你,可就是没寻到机会。” 秦般般挑着眉毛接过,也不羞怯,直接当着陈三喜的面打开了。 是一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和常见的圆条、泥鳅背不一样,这是一只宽厚的方镯,满刻纹饰,细看才发现是相思鸟和葡萄藤,掂着也颇有重量。 陈三喜还说:“我寻了葡萄苗,但澜州也是暴雨,果苗难找,又偶然在银铺里看到这刻了葡萄藤的镯子,觉得和你很搭。” 他只说葡萄藤,绝口不提那镯面上还刻了相思鸟。 这样式别致,又是银镯,不说银料,只怕手工费就值不少钱。也难怪陈三喜说“想给又没寻到机会”,这样贵重的礼物可不是寻常送的,要送总要找个好由头。 漂亮首饰哪个女孩儿不爱,又是心上人送的,秦般般越看越喜欢,直接戴到了腕上,她看了陈三喜一眼,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扭头奔回家。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镯子!” 陈三喜被亲得愣在原地,瞳孔猛然一缩,手里的伞都差点掉了下去。 过了一阵,秦家院子里又响起崔兰芳和秦般般说话的声音。 “哎呀,傻丫头,你跑哪儿去淋了雨?!妆都花了!” “啊?妆、我的妆花了?!那、那我现在还好看吗!” …… 陈三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抚了抚被秦般般亲过的脸颊,撑伞转身出了巷子。 第172章 府城市井72 “什么?提亲?” 何家镖局内, 何宽和其夫人坐在左右主座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趴在何宽的膝盖上啃糕点吃,碎屑渣子掉满裤腿。 主座前还站着陈三喜, 年轻人站得板正, 背脊笔直。 “你这是有看对眼的姑娘了?想请你师娘帮你去提亲?” 说话的是何宽,他见陈三喜没有回答,惊得又问了一遍,声音大得像破锣, 吓得趴在他膝头的女娃瘪瘪嘴,然后不高兴地伸出一只小胖手在父亲膝盖上拍拍, 示意他调小音量。 何夫人也嗔怪瞪了何宽一眼, 又温柔笑着看向陈三喜, 轻声询问道:“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有了心仪的姑娘那是好事,就是不知是哪家姑娘?” 何宽像是这才想起正事,连连点头问:“对对对,是哪家女子?” 陈三喜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说话也冷静无起伏, 可垂在两侧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衣裳。 “师父师娘都见过的, 就是我同乡秦家的女儿。” 何宽一愣, 脑海里立刻想起一人,惊喜问道:“哎哟!是秦小大夫?!” 何夫人也是又惊又喜, 连声道:“早该猜!你这样的木头性子, 只有对着秦姑娘才软乎些!那也是个好姑娘, 聪明有本事,和你般配!” “哎呀,好事好事, 果真是天大的好事!” 何家都是仁义人,何宽这个做师父的也尽职尽责。 都说师恩如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宽也真把手下徒弟们当做家里人。 尤其是陈三喜,一来他确实有能耐,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性子虽独了些,但为人公正刚直,有恩必报,值得何宽为他花心思;二来陈三喜是个孤儿,不像其他徒弟除了他这个师父,还有亲父亲母照料疼爱,何宽和何夫人也难免多关照一些。 因此,弄清楚这件事后,何夫人是乐意走这一趟的。 她连连道:“好好好!好好好!这事儿你就安心交给师娘,我明儿就寻媒人打听,看这提亲是个什么章程。” 说起来,何夫人年岁并不大,膝下也只有芽芽一个小囡,还真没帮人提过亲呢。 倒是陈三喜先说道:“提亲的事情先不急,我也是提前和师父师娘说一声。” 何宽一眼瞪过去,怒道:“这事儿哪能不急!急得很!” “你年轻不清楚!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秦小大夫又是好本事好模样,家中兄长还是读书的,家境也好!你去迟了,求都求不到!” 陈三喜受了一通教训,却还是坚持道:“提亲礼我得好好准备,而且我来了府城多年,一直住在镖局,也没有房屋。” “我想着……也该先看好院子,有了安家的好地方才有脸去提亲。” 秦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村里的房子翻修过,在府城也买了新院子,总不能自己两手空空身后也空空就去提亲吧? 说起来,陈三喜也不是没钱。 做镖师苦累,押镖的活儿也不容易,也是何宽有本事,把镖局经营得好,又仁义,对手下徒弟、镖师都大方,每每押镖分的钱都不少。 陈三喜是存了不少钱的,只是他物欲低,平日也不贪吃穿,让人瞧不出家底。 要他花个一百多两买个秦家那样好几间屋子的院子只怕也不容易,但小夫妻哪里需要住那么大的院子,买个两屋的小院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了陈三喜的话,何宽也渐渐冷静,觉得自己徒弟思虑周全,说得也有道理,又立刻笑嘿嘿起来。 “也是也是,还是你小子考虑得周全。” 这头说定了,那边秦般般也大大方方同家里人说了这件事。 崔兰芳起先有些惊讶,但很快激动地笑开。 “三喜?三喜……好啊,三喜是个好孩子!要是他,娘放心!” 崔兰芳知道自己两个孩子都是心里有主意的,这婚嫁一事自己做不了他们的主,可有时候也忍不住担心。 现在听了秦般般的话,立刻放心下来,再想想陈三喜,更是高兴了。 三喜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有担当,和她家般般也是从小长大的情谊。 两人的事儿在两家大人眼前都过了明路,就等着提亲定下来。 陈三喜急着看房子,可惜天公不作美,这隔三差五的下雨,出门都麻烦,看房子的事儿也耽搁下来了。 一连两个月,到七月这雨才渐渐少了,天也一日一日放了晴。 连着几个月的雨,倒浇灭了今年的暑气,原本七月还热着,但那今年却格外凉爽。 陈三喜寻牙人看了几天房子,最后定下一处八十两的小院儿,挨着春街的喜帖街,名字好寓意好。 最重要的是离春街近,离杏林街也近,走水路去河沿街也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到时候两人成了亲,秦般般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去医馆都方便,而且转角就是春街,全是女儿家爱逛的地方。 倒是离何家镖局稍稍远了些,但陈三喜人高体壮,脚程也快,这点儿不算什么。 陈三喜看中了地方,当即就拍板定下,交钱上了契,以后也是在府城有房的人了。 院子买下,又立刻拿了钱请师娘置办提亲礼,请了媒婆上门提亲。 两个孩子心意相通,两边大人也有了准备,这提亲只是走个过场,再看礼数周全,都满意得很。 婚事定在来年九月,约莫一年的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崔兰芳一想自家女儿要出嫁仍觉得舍不得,不过幸好都在府城,离得不远。 送走了媒人和何夫人,崔兰芳拭了拭眼角渗出来的泪,又笑看向柳谷雨和秦容时。 问道:“二郎,谷雨,你俩又是怎么打算的?般般还是妹子呢,她的亲事倒比你们先定下来了。” 柳谷雨正晃着二郎腿剥着提亲送礼送来的炒瓜子吃,颗颗饱满,优哉游哉吃得高兴,蓦然听到崔兰芳的话。 他嘿嘿笑着抬头,说道:“您想咋办?我都行啊,您要是想快些,我和二郎现在就能给您磕个头当拜堂,晚上就能洞房!” “噗……咳咳……” 秦容时刚喝了一口茶,还没吞下去就听到柳谷雨的惊人一语,吓得呛到,又是一阵连连咳嗽。 崔兰芳眼睛瞪得圆溜,惊得一张嘴大大张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柳谷雨说了什么。 “哎呀!你这哥儿,说话越发没规矩了,也不害臊!”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连连咳嗽的秦容时一眼,闹了个老脸一红。 柳谷雨没规没矩惯了,对着家里人说话更是没个把门儿的,见这母子两个都反应极大才摸摸鼻子老实下来,就连翘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并拢腿规规矩矩坐着,好像刚才“惊天一语”的人不是他一样。 看柳谷雨乖乖巧巧冲自己眨眼睛,崔兰芳又是叹气又是好笑。 她摇着头无奈道:“成婚是大事!哪能像你说的、说的……这样潦潦草草就办了!罢了,你也年轻,这些事儿到底不懂,我过些天找人算个好日子,这事儿是该办上了。” 柳谷雨终于老实了,也说了句正经话:“二郎下个月要考乡试,这才是目前头一桩的大事,日子还是排在考试后吧。” 崔兰芳听此也是点头,随即起身出了堂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乖巧不到一刻钟的柳谷雨抻着脖子看崔兰芳一步步走远,没了影儿才又翘起了二郎腿,正打算继续剥瓜子。 就是这时候,秦容时的手伸了过来,手心放着一捧剥好的瓜子仁,颗粒饱满,微微发黄,更是炒得焦香。 “嘿,这多不好意思!” 柳谷雨嘿嘿一笑,然后把秦容时手心里的瓜子仁全刮走了。 说完,他又继续问:“我还以为你不同意般般和三喜的事儿呢,但看今天何夫人上门提亲,你也没说什么。” 秦容时:“没有不同意,非说的话,陈三喜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过,不错归不错,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这是两回事。 这话他没有对柳谷雨说,而是偏头看向一颗一颗挑着瓜子往嘴里喂的柳谷雨,沉声说道:“下个月就是乡试,依娘的意思,是想着快些办了……你还是先急着我俩的事儿吧。” 柳谷雨动作一顿,然后眨眨眼看向秦容时,又冲人嘿嘿笑了起来。 “我不急,还是你先急吧。” “你呢,还是等考试完多看两本春宫,别等成了亲不知道怎么洞房!” 他仗着自己年纪大,又是后世来的懂得多,大咧咧开始调戏人。 这话一出,秦容时果然又愣住了,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柳谷雨自觉得胜一筹,洋洋得意翘起并不存在的小尾巴,然后翻开秦容时的手掌,把剩下的瓜子又倒了回去,还做了一个往嘴里喂的动作。 说道:“分你点儿,要一大把一起吃,那味道才好。” “试试吧,小秀才。” 说完,他拍拍手里的瓜皮渣子,背着手美滋滋出了屋,犹似一只打了胜仗的红冠公鸡。 盯着柳谷雨离开的背影,秦容时沉默片刻,然后气笑了。 春宫? 这人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只会死读书的呆板书生了? 也罢,反正也要考试了,懂不懂的等考试后,定下日子成亲就知道了。 秦容时暗搓搓想着。 但很不幸,乡试延后了。 第173章 府城市井73 七月中旬, 衙门前贴了榜文,又有役卒提了铜锣站在一边,一边敲一边吆喝: “路过的读书人都过来瞧瞧啊, 今年的乡试延期到十一月, 看到的秀才郎君都给相熟的同窗说一说,乡试延期,千万别跑空了!” 见役卒张贴榜文,不少百姓围着去看热闹, 其中不少人不识字,一听是科举相关的, 又“嗐”了一声四下散开。 偶尔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路过, 因榜文前围了不少百姓, 自恃身份没有往里面挤,知道听到役卒一边敲锣一边喊话,这才着急忙慌赶了过去。 “延期了?怎么突然延期了?” “你没看到榜文上写啊,因为今年雨水太多,江州几个小县都遭了水患, 得先急着治灾。” “这是延期到十一月了……也好也好, 又多了三个月的时间温书!” “是啊!这是好消息!我得回去告诉几个同窗!” “十一月什么时候……初五, 哦, 初五好啊,初五好啊, 又多了时间看书!” “还真延期了, 哎呀, 我把杜兄、钱兄、李兄都喊来看看,可别记错了新时间!” …… 见和考试有关,路过的读书人都围了过去, 有的挤到前面仔细看起了榜文;有的自己看还不够,还说着要回去找几个好友、同窗一起来看;还有读书读得眼睛不太好的,站在外围只能眯着眼睛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几个字,嘴里嘀咕着“这也看不清啊,这字就不能写大点儿”…… 但事情已经明了,原定于八月初的乡试延期到十一月初五。 到了七月初,府城的雨渐渐停了,天也放了晴,日日都是好太阳。 因此,象山书院又开始正常授课,柳家食肆也开了门,都忙活着,江宁府也满满热闹起来,百姓们出门游逛闲耍,闭了几个月的夜市又开了。 考试延期这事秦容时是在书院得知的,授课的夫子亲自告知,有人喜,有人愁。 已是七月中旬,原定八月初考试,考完最多一个月自己就可以完婚,哪知道乡试也能延期。 秦容时面上冷静,心里却连连叹气。 “秦同窗,秦同窗……” 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秦容时这才收回思绪看了过去,见左右的同窗都已经走了,只剩杨肃还站在旁边。 “杨同窗,有何事?” 秦容时朝他微微颔首,轻声询问道。 杨肃左看右看,见学舍的学子夫子们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和秦容时,他这才低下头看着秦容时,小声说道:“家父于三日后设宴请你。” 秦容时收拾纸笔的动作轻轻顿住,又一次抬头看向杨肃,开口问道:“令尊大人?” 杨肃点头,又补充道:“附近几个州府都或多或少起了疫病,但我们江州防范得好,底下几个县镇虽也有小病,但如初生之火,很快扑灭。家父说还靠你未雨绸缪,所以特意设宴。” 秦容时思索片刻,起身朝杨肃作了一揖,又谦声道:“长者请不敢辞,三日后我定然守期而至。” 杨肃报了信,也高高兴兴还了一礼,随后提起书箱出了学舍,会寝舍了,秦容时则下山回家。 回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告诉家里人考试延期了。 “延期了?不都是八月考吗?怎今年延期了?” 蓦然得到消息,崔兰芳震惊地停下手中活计,扭头对着秦容时问道。 秦容时解释道:“今年雨水太多,江州虽早有防范,但下辖几个小县还是遭了水患,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治水为先。再者说,因不少地方暴雨冲了山路,也导致许多读书人不能赶考,只能先修路,这考试也只好延期了。” 他说得有条有理,崔兰芳也听懂了。 听他说起,崔兰芳的重点很快转移,也不由担心地问道:“也不知道福水镇如何了?可有起水患,尤其是村里,再过不久就是青竹的喜事了,却摊上这样的日子……哎,真是让人忧心。” 秦容时又说:“我和宝珠、安元都有通信,那边下雨并不如府城厉害。几月前我就写了信让他们注意防疫,也请他们带消息回上河村,前不久他们还寄来回信,都好着呢。” 说到这儿崔兰芳才想起来,秦容时前不久去拿了信,是念给全家人都听了的,老家那边都好着,只是雨水多,田里收成不好,林杏娘的锅盔生意也不好做,但比起外面又是水患又是疫病的已经好很多了,到底人没事。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屋,又喊了秦容时进去。 她先让秦容时吃了饭,自己则把热在锅里的炒菜、热汤放进食盒里,又封上盖子。 “铺子重新开了门,冷清了几个月,我中午送饭去看了,生意不错,堂里坐满了人呢!” “今天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只怕要开夜市。” “你先吃着,吃完了把饭菜给谷雨他们送去。” 听到娘亲的话,秦容时吃饭都快了些,担心柳谷雨在食肆饿肚子。 吃过饭,秦容时乘小船去了春街,提着吃食进了柳家食肆。 食肆内人满为患,沿河边的竹桌竹椅也摆上了,都坐满了人,铺子内陶玉、平安父子里里外外跑着,忙得脚不沾地。 “郎君?哎呀……这是送了吃食来?” 陶玉恰好看到,一边收拾空桌的碗碟筷子,一边冲着秦容时说话,都没空停下来招待。 秦容时对着他点点头,又问道:“东家在厨房?” 陶玉连连点头,又忙说道:“您快进去看看吧,今儿可忙了,东家中午的饭都没吃完就又忙着做吃食,只怕早就饿了!” 秦容时听此蹙了蹙眉,提了食盒往里走。 进去就看见柳谷雨系着围裳在案前忙活,鬓角处蹭了一点面粉,在脸颊上抹开,白花花一团,又流了不少汗水,脸上也印着一道道白路子。 “桂花炖奶和红豆沙都做好了,先端出去吧。” 他听到有人进来,还以为是陶玉或平安来了,头也没抬就说道。 “我等会儿就端,你先把晚饭吃了。” 嗯? 乍然听到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这才抬头看了去,见进来的人竟然是秦容时。 “诶?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微微叹了一口气,洗干净手才拿过柳谷雨手里的刀,又把柳谷雨从案板前挤开,自己切起了新做好的雪花酥。 “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外面天都黑了,你不觉得饿?” 柳谷雨:“呃……”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余光瞥见平安从厨房路过,伸了手想喊人先进来吃饭。 还没出生就被秦容时攥住手腕,早已经长得比他更高大的年轻男子贴近过来,看似询问,实则语气陈述。 “听说你中午就没怎么吃饭?” 柳谷雨:“啊……这个……” 柳谷雨挠挠脑袋,心虚地扭头移开视线,下一刻又被秦容时捏着下颔掰了回来。 秦容时语气轻缓,只说了三个字,“去吃饭。” 柳谷雨:“……哦。” 他缩着脖子走到小桌前坐下,打开食盒,把吃食端了出来。 他一边吃,一边小声叨叨:“平安年纪最小,应该喊他先吃的。” 秦容时却说道:“人心都是偏着长的,我也只是普通人,自然只能先顾着你。” 明明是偏心的话,他倒是说得很坦诚,面上表情也不见忸怩,承认得大方。 柳谷雨快把脸埋进碗里了,吃得飞快,想着快些吃完换另外的人来吃。 铺子里忙得很,也不敢几个人一起吃,只得一个一个来,轮换着吃饭,空出人手招待外面的客人。 秦容时最忙,先帮柳谷雨装封切好的雪花酥,又出去忙着招待进进出出的客人,最后又到账柜后,接替张耘算账记账的活儿。 一直忙到戌时中(晚上八点),食肆里的客人才慢慢变少,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收拾着回了家。 三日后,秦容时应约去了学政府。 学政大人邀约,这件事他只告诉给了柳谷雨,没同崔兰芳说,也是怕她紧张、担忧,想着还不如回来再与她说。 到了学政府,他这次是拿了杨肃给他的帖子,走的正门,是学政府的管家亲自请他进去的。 一路行到花厅,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厮请了他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坐在下位,明显坐立难安,犹如屁股底下长钉子的杨肃。 而坐在杨肃旁边的就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学政,杨万乘。 见秦容时进来,杨肃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相迎。 秦容时朝同窗颔了颔首,随后端正朝学政行了一礼,恭敬道:“学生见过学政大人。学生钝才,承蒙大人抬举。” 杨万乘见了他倒是脸上笑盈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他并没有起身,而是虚手抬了抬,示意秦容时直起身子,又招手请他坐下,说道:“也不是本官要见你,这桌上还有贵客没来呢!” 秦容时眉心微动,下意识又往桌上看了看,这才发现学政坐的竟不是主座。 嗯? 秦容时眉毛轻抬,电光石火间,脑子里立刻想到了某个人。 正想着,屋外又响起小厮传话的声音。 “老爷,石大人来了。” ----------------------- 作者有话说:听说完结后改书名可以防盗,所以这本完结后打算试试,我已经重新定制了封面,过几天会换上,大家可以先熟悉一下新封面,然后完结后再改名字。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这张封面的,不太舍得换掉……叹气) 第174章 府城市井74 门外小厮的声音落下, 杨万乘立刻道:“快请他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花厅的大门被推开,几个仆人簇拥着一位穿宝蓝色常服, 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进来。 男子一身官气, 虽长得慈眉善目,但眉宇间藏着凛然威风,像是久浸官场沉淀出来的气势。 见了来人,学政杨万乘站了起来, 笑得满面春风迎出去。 “可来了,就等你了, 快请入座吧。” 语气听着熟稔, 两人又对着主座推让一番, 到最后谁也没有坐上去,倒把最中间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连杨万乘都站起来亲自迎了出去,秦容时和杨肃也立刻起身,朝那位大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中年男子的视线从秦容时身上略过,先看向杨肃, 夸赞道:“这位就是令公子了?果然丰标不凡, 很有杨兄的风姿啊。” 这话是客气话, 杨肃生得其实更像他母亲, 和杨万乘站在一块儿都看不出是亲父子。这也是秦容时当初明明见过杨万乘,也完全没想到两人竟有这样一层关系的原因。 杨学政爽朗笑了两声, 客气道:“这小子不争气, 您可别夸他。” 中年男子也笑了两声, 最后才看向秦容时,虚手抬了抬,也神色温煦地询问道:“你就是去年的院试案首秦容时?” 秦容时颔首应答:“正是学生。” 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出这人的身份, 和杨学政“称兄道弟”,二人互让主位,想来身份相当。 而在江宁府,能和正四品学政身份相当的只有江州的州府大人。 本州州府姓石,名石天青,这也都对上了。 石天青并没有表明身份,但在座的两个年轻人对他的身份都是心照不宣,面上恭敬有加。 石天青和杨万乘都落了座,石天青又挥手说道:“都坐吧,今天这是私宴,都不要拘谨。” “杨学政多次和我提过你,说你才思学敏,是个可造之材,今日一见,果真是英英玉立,仪态端方,生得一副君子像啊。” 秦容时又立刻说道:“大人过誉了。” 石天青动了一筷子,往盘里夹了一块蒸鱼,小心翼翼剔去鱼刺,又继续问道:“听杨学政说,那防疫的龙鳞卷是你送上来的?其中所写都是你一个人想?我看其中有一些见解颇为独到,效用也是奇佳。你一个读书人,还懂医药一道?” 秦容时并未隐瞒,而是拱手说道:“回大人的话。手札并非出自学生一人,还请教了回春医馆的方大夫,还有学生的未婚夫也尽了绵力。” 大夫倒是不稀奇,可未婚夫…… 石天青挑眉,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奇异问道:“未婚夫?是个哥儿?” 他惊异于秦容时一个秀才案首,竟找了个哥儿未婚夫,又惊异于一个哥儿,却有这样不俗的见识。 石天青忽然想到什么,满脸惊奇地问道:“我记得秦案首是漯县福水镇人,此人既是你的未婚夫,那想必也是福水镇人?” 秦容时点头。 石天青脸上的表情更加惊诧了,愕然问道:“福水镇果真如此人杰地灵?接二连三出了这样的奇哥儿?!” 杨学政一头雾水,茫然问道:“这是何意?” 石天青扭头看向杨学政,对他解释道:“杨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应该也知道江州献上了肥田法,可令庄稼收成翻倍,这法子就是漯县福水镇一位姓柳的小哥儿琢磨出来的。” “咳咳……咳咳咳……” 这话一出,杨万乘还没有反应,倒是坐在他旁边的杨肃呛得咳了起来。 他之前就听秦容时提过,那龙鳞卷中也有方大夫和柳老板出的主意,但突然听到秦容时说起“未婚夫”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震惊归震惊,却不敢说话,生怕引起父亲和石大人的注意,只敢缩着脖子悄悄猛灌茶水掩饰自己的震惊。 但才刚喝了两口,又蓦然听到石大人的话……姓柳的小哥儿? 杨肃又是大吃一惊,一口茶水呛在喉咙,连连咳嗽起来。 杨万乘蹙起眉,觉得儿子在石大人面前失了礼数,忍不住又板起了脸。 “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被我的话吓到了?” 石天青脸上还挂着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还关切问话。 杨肃悄悄看了秦容时一眼,又连忙对着石天青赔礼道歉。 “学、学生失礼了,冲撞了大人。” 他险些又开始结巴,舌头在嘴巴里打结,这还是想起眼前的人是江州的父母官,和他父亲同品同级,可不能真紧张得结巴起来,这会让他父亲丢了脸面。 杨肃努力捋顺了舌头,说话很慢,但好歹没有磕磕巴巴。 “学生是听大人说那位哥儿姓柳,这才觉得惊讶。” 石天青奇怪道:“柳这个姓虽少见,却也不至于惊讶至此吧?” 杨肃一时语结,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悄悄看了秦容时一眼。 他是想说秦容时这位“未婚夫”八成也姓柳,柳虽不是罕见的姓氏,可此刻撞上也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只是秦容时不说,杨肃也摸不准他的意思,不好擅自发言。 大抵是注意到杨肃的视线,秦容时微微侧过身,及时解围道: “回大人的话。杨同窗想必是惊讶,这位献出肥田法的哥儿姓柳,而学生的未婚夫也姓柳。” 这下就连石天青和杨万乘也惊讶了。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①。 大雍朝极重视农桑,杨万乘在京城时虽在翰林院任职,但对江州呈上来的肥田法也略有所闻。能让粮食翻产的法子,顷刻惊动了朝堂,就连上面那位也是大喜,更是在这位江州州府大人的功绩页上添了浓墨一笔。 此刻,杨万乘和石天青都惊呆了。 石天青心中略有猜测,忍不住问道:“莫非这两位柳哥儿其实……” 他看着秦容时说话。 秦容时也颔了颔首,大方承认道:“并非两位,那献出肥田法的哥儿也是学生的未婚夫。” 心中早有了猜测,但两位大人仍是一惊。 好半天,石天青才朗声笑道:“好,好啊!如此奇人,也确实要秦案首这样的少年英才才能相配!乡试在即,你可要好好准备,不然这奇人,就连你也要配不上了!” 杨万乘也说:“石大人说得不错,这次乡试,我们都等着看你的名次呢。” 这是鼓励之语,秦容时立刻站了起来,朝两位大人拱手做礼,不卑不亢答道:“学生定不负所望。” 吃了饭,杨万乘和石天青似还有事相商,秦容时和杨肃都识趣儿地退了下去。 杨肃送秦容时离开,秦容时手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子,是石天青赐下的奖赏,整整一百两银锭,说此次江州大雨没有疫病肆虐也靠他提醒。 秦容时自没有推脱,领了赏后恭敬退下。 出了花厅,绕出幽静的小径,杨肃才开了口。 “秦同窗,你、你和柳老板……” 杨肃还琢磨着秦容时说的“未婚夫”,没想到两人怎么突然成了未婚夫夫,这也太突然了些。 秦容时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家事,甚少往外说,本想着乡试后完婚,但没料到考试也延期了。” 杨肃虽惊讶,可回过神也觉得郎才郎貌,登对得很。 他连连拱手:“那我就先提前恭喜二位了。” 出了学政府,秦容时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柳谷雨的食肆,他拿着手里装满银锭的小木匣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思片刻后抬脚朝着最近的银楼去了。 “诶,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是想要买些什么?” 银楼伙计长得瘦高瘦高,人也年轻,却是个能说会道的机灵鬼儿。 秦容时在铺子里扫眼看了一圈,簪子、镯子、项圈……应有尽有。 见客人不说话,那伙计又热情迎了上来,拿了几样圈口、粗细都不一样的镯子出来,又翻出几支不同花色的簪子,说道:“公子是要给心上人买?我们这儿的银饰多得很,您随便看、随便挑!” “不知道对方是姑娘,还是小哥儿?姑娘可以挑些带花儿的,要是银簪子还有带流苏珠子的。若是哥儿,那也有简单的款式,您都可以看看。” 他说着,又拿了几只镯子、簪子,其中还有类似陈三喜送给般般的那只银镯子的款式。 想到柳谷雨,秦容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柔和的笑,连语气也轻缓许多。 “是个哥儿。” “不过这些簪子、镯子他都不喜欢,我想自己定制一样铺子里没有的。” …… 去了一趟银楼,也不知道秦容时买了什么东西,最后竟是空着手出来的,整整一百两的银子全留在了银楼。 他并没有把得了赏银的事情告诉家里,就连柳谷雨也没有说,只等拿到东西再给柳谷雨一个惊喜。 不过秦容时领了赏,自然也少不了柳谷雨和方流银,各有一百两于第二日送到了柳家食肆和回春医馆,不出一天,食肆和医馆在府城都出了名。 可事情又说回来,这赏银送到柳家食肆的时候,铺子里还正闹着呢。 嗯,是了,又有人到食肆找茬了。 ----------------------- 作者有话说:①摘自:《史记》 猜猜小秦同学在银楼定制了什么东西? 第175章 府城市井75 “你们汤里有虫!赔钱!” “没错!赔钱!” 在食肆闹事的是三个瘦巴汉子, 长得倒是挺高的,可个顶个的瘦,越发显得尖嘴猴腮。又是夏天, 一个个都穿着薄衣, 很明显能看到清瘦单薄的胸膛。 三人站在一起,像一排干瘪的麻杆成精。 就连厨房里的柳谷雨都惊动了,系着围裳就走了出来,他先检查了发现虫的瓷碗, 在里面找到一只青色菜虫。 没错,在一碗水果冰粉里找到了一只青色菜虫。 柳谷雨险些气笑了。 “几位怕是不事农桑啊, 不认识这东西。这菜虫土名叫‘地蜉’, 最喜欢长在油菜、莴笋这样的叶子菜上。” “常来食肆吃东西的客人都知道, 我这儿是甜食铺子,从来没买过叶子菜。这长在菜里的虫子,怎么会到客人您的碗里去?” 张耘夫夫也纷纷说道: “是啊,咱家食材都是我洗得干干净净的,不可能有虫子……这位客官, 这怕是有什么误会。” “这碗冰粉里用的都是水果、桂花, 怎么也不可能有菜虫啊……再说了, 咱食肆也没有进过叶子菜, 也不能混进去啊。” 柳谷雨猜测这几人是来闹事的,八成还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去年, 他和熙春楼的常东家合作, 带着熙春楼的生意越来越好, 他收分红也收了不少。 也惹得不少人眼红,这不,又有人上门找麻烦了。 其中一个麻杆瞪圆了眼睛, 本就寡黄干瘦,脸上挂不下二两肉,眼睛一瞪,仿佛鼓圆了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该说不说?还挺吓人的。 他一拍桌子,嚷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哥几个儿,故意讹你?我哪管这虫子长在什么地方,反正就是从你汤里吃出来的,谁不知道是不是你收拾得不干净,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听老大一声嚷嚷,剩下两个麻杆也站了出来,一个叉着腰装出一脸凶样,一个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张口就开始骂人。 “呸!你个黑心肝的哥儿!说得头头是道的,你就说,这虫子是不是从你汤里吃出来的!这事儿你管不管吧!” “哎呀,各位看看,看看,多肥的虫子!这从吃食里吃出来,谁不恶心,谁不嫌弃!”他一边说,一边拿着吃了一半的碗递给围观的客人们看,吵得大声,“你们说说,你们说说!我也是听说这家食肆的东西好吃,特意来吃的!结果吃出这么个玩意儿,你们说,他该不该赔钱!” 吃食里吃出了虫子,惊得满座哗然,好几个客人都凑过去看,果真在碗里看到一只青褐色死虫,都嫌弃地啧啧两声。 “还真是……” “哎呀,你们看,真吃出虫子了!” 也有不信的老客,帮腔道: “不可能,我经常来柳家食肆吃东西,他家东西都干净着呢!从来没出过事儿!” “就是,我反正是不信的!我有次走得晚,还看到他们倒剩下没卖完的食材,说不卖隔夜的吃食!” 还有那认得菜虫的,听到柳谷雨的话后,也点着头说道: “柳老板说得没错,这是地蜉,是专门长在菜地里的菜虫!这儿只卖甜汤、糕点,咋会有这样的虫!” 此刻,食肆里老客不少,都是相信柳谷雨的。 但也有人起哄喊道: “就算是菜虫,可就是从你家汤里吃出来的,你现在是嘴皮子一动,不认了?” “不管,你们得赔钱!” “你们这些人还真信得过他!入口的吃食,干净是第一,你们也不怕下回自己也吃到脏东西!” …… 起哄的几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岁数的,但都脸生,柳谷雨怀疑这些人都是一伙的,一伙儿人闹事,一伙儿人带动客人们的情绪。 听听,这些人一说,已经有几个客人明显被说动了,他们就算不跟着说话,只怕下次也不会再来了。 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入口的吃食,干净是第一”,这事儿自己要是认了下来,以后只怕麻烦不断。 “诸位……” 柳谷雨冷静两分,张口又要说话,刚说出两个字,食肆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欢腾喜悦声,像是有什么大喜事发生了。 这声音太大,把他说话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什么情况? 附近有人迎亲? 还是哪家新铺面开张? 柳谷雨疑惑一瞬,但很快还是把注意力转回当下,又拔高了声音继续说话。 “诸……” 这次才吐出一个字,那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声音更大、更近了,一个穿红衣带红帽的差役神采飞扬进了食肆。 “柳家食肆柳老板可在啊?!咱州府大人有赏到!” 干脆洪亮一声,惊得闹哄哄的食肆都安静了,三个麻杆赫然扭头看了去,两只眼睛都瞪了出来,动作还挺整齐划一的。 这要是前世,柳谷雨都觉得能拍下来做成表情包了。 但几个红光喜面的差役已经进门了,柳谷雨也没有心思东想西想,还得先招待眼前的官爷。 “我就是柳家食肆的老板,不知道几位官爷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昨天秦容时回来,同家里提过一嘴,柳谷雨隐隐有了猜测,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 差役穿得整整齐齐,红衣红帽,腰上别着佩刀,一身喜气洋洋的,对着柳谷雨也万分客气。 他抱拳笑道:“恭喜柳老板了,小人是来送赏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更多了,都发出一声惊呼。 有了这事儿打岔,谁还记得什么虫不虫的? “送赏?!” “这是送什么赏啊?!” “是啊?怎么回事啊?!”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问着,差役也好脾气按了按手,笑嘿嘿解释道: “各位静一静,静一静,且听我慢慢说。” “各位应该都知道!上半年雨水不断,收成惨淡,日子可不好过了!咱江宁府还算好的,别的地方还闹起了疫病,那擎州、龚州都封了城,有几个大县死了好多人!” “还好咱们早有防备,头上的州府大人又是个爱民如子的,早早教下防疫的法子!” 这话是真的,回头说起来也是万幸,但这和柳家食肆的老板有什么关系。 有人奇怪,直接就问了出来。 差役又说道:“我还没说完呢!各位急什么!” “那防疫榜文上好多法子都是这位柳老板出的,还有杏林街回春医馆的方大夫也出力不少,我这也有弟兄到回春医馆送赏去了!” “人家设法提醒了大人要提前防疫,又出了保命的主意,你们说,这赏他该不该受?” 这番话下来,围观的群众才听懂了,又是一片轰然。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该赏啊!这肯定该赏啊!” “哎哟,我听说龚州玉河县下有一个千人口的村子,染了疫病,死了得有一半啊!” “该赏!该赏!谁要是说‘不’,我头一个不答应!” “柳老板,这可是大功德啊,您咋还瞒着咱呢!” …… 耳边全是人声,有好些过路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把小食肆堵得水泄不通。那三个闹事的汉子一看不对劲,猫着腰就想跑。 但人瘦归瘦,生得倒是高长,站在人群里也颇为醒目,一有小动作就全被柳谷雨看到了。 “张账房,把人拦住!” 柳谷雨厉喝一声,张耘也随之而动,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他们想跑都挤不出去。 几个差役一听柳谷雨的声音,搭把手就把人按住了。 “柳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差役问道。 柳谷雨就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各位,正好现在官爷们也在,大家都听我说一句。” 柳谷雨开始说话,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全盯着他看。 其实经了刚才的事情,围观全过程的客人们已经全倒向柳谷雨了,压根不信三个汉子的话。 但柳谷雨做的是吃食生意,这事儿不当场说清楚,以后保不准被翻出来做文章。 “我家的食材绝对都是干净的,我柳谷雨也是不怕查的,正好官爷们都在,我现在就可以请他们进去检查一番,诸位也可以亲眼看看。若是查出什么脏东西,该罚的、该关门的,我也都认!” 说完,他看向领头的差役,低低头道:“麻烦官爷了。” 差役都是人精儿,立刻明白柳谷雨的意思,直接带了两个人进了厨房,门也大敞着,柳谷雨果然喊了围观的人凑近去看。 差役们没有故意徇私,检查得格外认真,墙角、墙缝,各个柜子、抽屉,碗碟盘子全翻出来看。 水果都是新鲜的,米面都妥当保存,案板、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油星。 这都是在场人看得一清二楚的,要说有的人家不够勤快,自家灶房都不一定有这么干净呢。 三个汉子见识不好,还想狡辩几句,可看柳谷雨有差役撑腰,还在州府大人面前露了脸,又不敢说话了。 嗐,早知道就不拿钱做这事儿了! 三人心里都想着。 是了,就是拿了钱来闹事的。 有眼红熙春楼的酒楼,见一时对付不了熙春楼,就把注意力转到柳家食肆上面,想着使些小手段把它的生意搞黄。 这家熟客、老客多,一次两次恐怕不行,那就多来几次,今天吃到虫,明天吃到头发,后天吃了闹肚子……多来几次,就不信这些客人还忍得了? 哪知道,今天还是第一次,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是一脚踢到铁板上! “我、我刚刚看到了……是他,是他自己把虫子丢进去的!” 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弱的声音。 立刻朝着说话的方向看去,看见是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童,是和家里大人一起来的。 孩子胆子小,刚刚见几人吵闹起来,也是吓坏了,又看三个汉子凶神恶煞,他就不敢说话。 可现在有官爷来了,小朋友的胆子立刻鼓胀起来,声音仍有些怯生生,但还是开了口。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麻杆一号大吼一声,下一刻就挨了一记狠踹。 差役收回脚,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才看向说话的孩子,蹲下身放缓了声音问道:“孩子,别怕,有伯伯在呢。你说说看,你刚刚都看到什么了。” 小孩儿瘪瘪嘴,反身扑进娘亲怀里,哼哼两声才怯怯开了口。 “我看到了,我刚刚都看到了。” “他刚刚坐在那桌那个位置,东西是从他袖子里拿出来的,是他自己丢到碗里的。他丢进去还拿勺子搅合了两圈,我都看到了。” 麻杆一号被踹了一脚,但此刻心虚害怕,还是苦着脸叫冤:“官爷,这……这小鬼肯定是撒谎乱说的!小孩儿的话哪能信?!” 差役瞪他,呵斥道:“你也知道他是小孩儿!他才多大?他能撒谎吗?” 说完,他就让手下的差役把三个汉子绑了,全拖了下去。 “这事儿背后肯定有人搞鬼,这就把人拿下去好好审审!”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也乐得甩掉这个大麻烦,围观的人群也都纷纷说道: “难怪呢!原来是故意的,贼喊抓贼啊!” “我就说呢!柳老板把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咋可能出这样的事儿!” “指不定是谁眼红柳老板生意好!” 事情说清楚了,差役也把礼送到了,是五匹绢布并一百两白银,又惹得众人一阵说道。 走前,差役还在门前燃了一串鞭炮,热闹得很。 这事儿告一段落,柳谷雨欢天喜地带着赏回了家。 那五匹绢布里有一匹丹枫色的好布,颜色鲜艳,他还说可惜不是大红色,不然还能让般般拿去绣嫁衣。 今天回春医馆也送了赏,秦般般也是看了全程。 她听到柳谷雨的话,笑着说:“不用。三喜说他那边准备就好,他不让我绣嫁衣,说我白日在医馆就够忙了,回来还得做衣裳也太累了,绣个盖头意思意思就好。” 柳谷雨听得嘻嘻笑,又打趣了秦般般一通。 不过话是如此说,但那匹丹枫色的料子还是给般般留下了,放在她的嫁妆里面。 说起来柳谷雨也要成亲了,崔兰芳倒劝他自己留着穿,可丹枫色太鲜艳,柳谷雨并不喜欢。 他已经瞧中一匹豆青的卷草纹料子、一匹玉色的连枝纹料子,剩下两匹再分给崔兰芳和秦容时,一匹茄紫色,一匹鸦青色,和他们都配。 他可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此后安安静静过了两个月,转眼到了十月底,天气也渐渐转凉,眼瞧着离考试的日子也近了。 第176章 府城市井76 十月底, 天气越来越冷,城中百姓又裹起了厚重的袄子,每每说话都能呵出一口白气。 “公子, 到了!” 车子驶到府城门前, 年轻的书童率先跳下车,扯了布帘冲里头喊道。 坐在里面的竟是谢宝珠和李安元,说来,谢宝珠还没考中秀才, 他这次是陪着李安元一起来府城的。同为秀才,秦容时要考乡试, 李安元自然也能考乡试。 只是李安元的底子到底要薄一些, 夫子让他再沉淀三年, 下次再考。 但李家也不同往日,如今李家在镇上开了铺面,村中重修了院子,也多买了耕地,有不少余钱, 家里都让李安元赴考场试一试, 也不求得中, 只体会体会考场氛围, 看看考举人和考秀才有什么不同,也免得下回怯考。 “嚯……信秦容时那小子果真不错, 府城真比咱福水镇冷好多呢!” 谢宝珠搓着手跳下车, 又扭头去看还缩在车里的李安元, 喊道:“外头真冷,你脖子露着保准儿冻红,要不要裹个巾子?” 李安元整了整衣襟, 也紧跟着跳下车,立刻就被冷风冻得一激灵,但他还呼了一口气,装出“不冷,我不冷”的坦荡表情,还说道:“读书人,要衣冠得体,裹得像个熊成何体统。” 谢宝珠两手抄在袖管里,撇着嘴斜他一眼,来了一句:“穷讲究……你就端架子吧,真病了耽误的又不是我考试。” 李安元:“……” 话是如此说,但谢宝珠说完还是朝书童翡翠撇撇嘴,翡翠立刻嘻嘻笑着把暖手的铜炉子翻了出来,塞到李安元手里才说道:“李公子,您先捧着,咱进了府城安顿下来就不冷了。” 谢宝珠也说道:“走吧,先去河沿街……诶,容时来信说,他家在河沿街哪儿来着?” 李安元“哦”了两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旧纸,打开后读道:“河沿街……果子巷,院中长有樱桃树的就是。” 谢宝珠:“哦哦哦,不过圆圆……樱桃树长啥样?” 李安元:“……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走在前面,翡翠使唤了脚力汉子推着行李走在后面,一路寻到河沿街。 刚刚还自信满满领路的李安元进了巷子后就哑了声,无它,没瞧见谁家院子长了樱桃树。 樱桃树当然还在,只是天气冷了,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一棵光秃秃的树杈子,这家一棵光秃树杈子,那家一棵光秃树杈子,还真认不出樱桃树了。 谢宝珠:“李圆圆啊……” 李安元:“……别说话,我再认认。” 谢宝珠“嘿”了一声,叫道:“这光屁股树,能认出来才有鬼了!” 李安元:“……” 正说着,巷子远处走近一对母女,正是秦家新搬来那户邻居,齐娘子,她正牵着女儿出去买菜回来,手里还挽着菜篮子呢。 看到巷子里出现几个生面孔,她远远就警惕地看着人,走近才发现其中两个都穿着长衫,头戴方巾,是读书人的打扮。 这倒让齐娘子放松戒心,离着几步问道:“几位这是……找人?” 终于有人问了,谢宝珠嘿嘿笑着凑过去,先夸了人家闺女长得玉雪漂亮,又才问道:“姐姐知道秦家住哪儿不?” 秦家? 齐娘子又问:“哪个秦家?” 秦是大姓,果子巷里姓秦的人家可不止一户。 站在一旁的李安元连忙补充道:“秦家一户四人,家里有个读书人……哦,对,家里应该还开了甜食铺子!” 这样一说,齐娘子立刻就明白了。 她又看二人的打扮,恍然大悟笑道:“哦!是找秦秀才、柳老板啊!瞧几位打扮,莫非是秦秀才的同窗?” 听这妇人的语气,似乎认识秦家人,谢宝珠和李安元都齐齐点了头。 妇人又笑着说:“那可是巧了,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我领几位过去吧。” 说罢,她就牵着女儿走在前面。 小丫头岁数不大,正是活泼好动的生活,头上扎着三个毛揪揪,正蹦蹦跶跶跳着去猜自己的影子。 齐娘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秦秀才一家可都是能人!” 她把秦容时、柳谷雨得了州府大人奖赏的事情说了一遍,刚说完就到了秦家院门。 “到了,就是这儿了。” 齐娘子牵着孩子说道,李安元和谢宝珠倒了谢,谢宝珠还给小女娃塞了一包糕点,齐娘子连忙推脱,但还是被谢宝珠塞了过去。 互相道了谢,妇人才带着孩子进了隔壁院子。 李安元也上前叩响了门环,他动作斯斯文文的,谢宝珠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把门拍得啪啪响,还嘟囔道:“你这么敲门,人要是在屋里,压根听不到!” 说完,还朝院门缝隙喊道:“有人吗!婶子、容时,在家?”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是惊喜笑着的崔兰芳上前开了门。 “哎呀,是你们啊!二郎前几天还说起呢,这就到了……快请进,请进。” 她让开位置放几人进来,又说道:“先进来坐,二郎还在书院没回来呢,不过也快了。” 家里只有崔兰芳在,几个年轻的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谢宝珠和李安元进了院子,对着长一辈的崔兰芳莫名觉得尴尬。 但谢宝珠是个厚脸皮,没一会儿就笑开了,喊上翡翠把东西拿进来,又说:“婶子,我和安元给你们带了些礼物,有些福水镇才有的吃食,你们离家这么久,想来也念着这口家乡味了!” 崔兰芳高兴得直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摆上点心果子,直喊他们坐着休息,她自己则转回灶房准备今天的饭食。 李安元和谢宝珠自不会让长辈一人准备,自己真就坐着闲耍,也赶忙跟了进去,帮着打下手。 大少爷往灶膛前一坐,正要往灶膛里添柴,刚拿了干柴棍子准备往里捅,下一瞬,灶膛里跳出一个黑黄黑黄的毛乎团子,一脚蹬在他膝盖上,唰一下跑没影儿了。 “嚯……大黄耗子!” 谢宝珠吓了一跳,险些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崔兰芳看见了,追着跑没影儿的胖猫骂道:“哎呀,又往灶膛里钻!看看你的毛,都成什么鬼样儿了!这要是没注意,把你的毛全燎了才知道好坏!” 骂完又扭头对着谢宝珠安抚道:“哎哟,受惊了,受惊了!不怕不怕,是猫,是家里养的猫!” 正是那只怕人的橘白。 谢宝珠愣住了,也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好半天才瞅一眼自己衣裳上的黑乎猫爪印。 “这……不都说猫儿爱干净吗,咋还往灶膛里钻!” 他家也养了猫,大大小小一群,都是小祖宗,但这些小祖宗都没用钻灶膛的爱好,冬天倒是喜欢钻被窝。 崔兰芳也气呢,家里三只猫,只有这只橘白喜欢钻灶膛,燎得一身毛都干瘪了,橘毛、白毛都不漂亮了。 明明给它们垒了暖窝,偏不爱睡,就喜欢钻灶膛。 崔兰芳把猫儿赶走,李安元也把笨手笨脚不会生火的谢宝珠赶走,谢宝珠耸耸肩,只好提着水桶去井边打了两桶水进来。 几人忙了约半个时辰,家里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秦容时见着两位好友,也是叙旧一阵,最后才摆开桌子,开饭了。 今日这顿饭也准备得丰盛,是用铫子小火慢炖的莲藕排骨汤,还有土豆烧牛肉,在福水镇很少有机会吃到牛肉,所以崔兰芳特意出门买了一斤牛肉回来,烧得香喷喷,再炒一盘茭白肉丝,一盘蒜蓉白菜,还有一道煨笋,把新鲜冬笋连壳丢进炭盆里,扫上一堆树枝干柴生火煨熟,熟后再剥了壳,撕成丝蘸酱吃。 这煨笋还有个雅名,叫傍林鲜①。 桌上,李安元还说道:“本来七月底我们都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的,但吕山长让我们再留些时日,说今年水患严重,考试说不定会延期,让我们再等几天,要是官府没出榜文才出门不迟。” 谢宝珠也说道:“是啊!得亏我们多等了两天,紧接着官府就出了考试延期的榜文,然后你的信也寄到了!” 秦容时也问道:“安元兄此次准备得如何?” 说起这个,李安元却是叹气。 “哎,考举人还是勉强,夫子也说让我再沉淀三年,我这次来也没想着考中,只想着亲场试一试。” 李安元这回都没指望考上,只是想来试试水,也好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几人这段日子都有来信,秦容时也看过李安元寄来的卷题、策论,其实也知道李安元还差一截,也没有给他过多压力,只说道:“府城有几间书肆不错,藏书很多,等这次考完,我带你们去看看。” 上回考秀才几人也来了府城,但人生地不熟,对这些还真没什么了解。 李安元激动道:“如此甚好。” 秦容时又问:“住处可安顿下来了?若没有,我房间还算大,可以再搭个小床挤挤,就是怕不够舒适。” 李安元答道:“都安顿好了,也是宝珠安排人提前赁了院子,倒离你们这儿不远呢。” 秦容时这才放心点点头。 谢宝珠则一个劲儿盯着柳谷追雨问:“柳哥,府城有什么好吃的,哪家馆子味道最好?” 李安元:“……” 李安元瞪他,谢宝珠浑然不觉,还兴致勃勃盯着柳谷雨。 柳谷雨被两人逗得哈哈大笑,也忙说道:“哪家馆子味道好?嗯……那当然是我家馆子了!” 谢宝珠“诶”了一声,也跟着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是我问错了!得问哪家馆子的味道第二好!” 柳谷雨哈哈大笑,却还是说了几个好吃又不贵的小馆子。 李安元无奈摇头,瞥一眼谢宝珠正要说话,下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两下。低头一看,才见一只彩狸猫儿端端正正蹲在自己脚边,扬着头露出一双闪着盈绿的漂亮眼睛。 “喵——” 或许是饿了。 李安元夹了两根肉丝,弯下腰想要喂给猫儿,结果低下头就看到对面两只藏在桌下交握的手。 交握的手。 的手。 嗯? 李安元僵硬地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秦容时和柳谷雨。 李安元:“???” 这对吗? 对吗? * 对不对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考试。 李安元花两天调节好心情,决定还是等考试完再找秦容时促膝长谈。 谢宝珠是个没心没肺的,他不用考试,真就事事不操心,把柳谷雨说给他的几家馆子挨个挨个记了下来,还拿纸写好,说等李安元考完了再一起去吃,挨个挨个吃。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考试这天。 还和之前考秀才一样,吃食都是崔兰芳准备的,各种白面饼子、馒头、葱香花卷……这时候天气冷了,还给两位考生各自准备了厚实被子。 考秀才的人也很多,老少都有,也和秦容时、李安元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颤巍巍等在考院门口。 没一会儿,穿着皂服的官役出来,敲了石磬开始检查考生。 一条由考生组成的长蛇一般的队伍在考院前排开,一个个经查进了考场。 这些官役挨个检查考生手里提着的考篮,连里头的面饼、馒头都要掰开查看,又搜身检查,腋下、手肘、大腿一一摸去,确定没有夹带才放过。 这还是第一重检查,考院外院还有四围的布栏,是要脱衣再查的。 这重重检查就得耗许多时间。 柳谷雨、崔兰芳等人在外围看着,亲眼瞧着两人进了考院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又响起三声石磬敲响的声音,紧随着一声洪亮的高喝。 “肃静!” “本次乡试开始!发卷!”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林洪的《山家清供》,其实对这道菜的味道挺好奇,看做法很有意思。 第177章 府城市井77 “柳老板,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还送定胜糕?” “哎呀,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今天考乡试最后一天啊!凡是进店消费的,柳老板都送定胜糕!这是助家里的郎君旗开得胜呢!” “好好好!原来是这样!听说秦家郎君还是院案首, 这次考试也肯定没问题!柳老板就一百个放心吧, 咱大家伙都等着好消息呢!” …… 柳谷雨喜得眉开眼笑,又招呼平安把新出炉的定胜糕端出来,给客人们每个都分上一块。 他笑着道:“都借各位吉言了!今天是考试最后一天,我得去考院接人, 今天只怕要早些关门了!” 听了柳谷雨的话,满座的客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都满脸理解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这可是乡试, 过了这关就是举人老爷了!是家里头等的大事儿!柳老板快些去吧!” 柳谷雨点点头, 又笑着说道几句, 最后才对着张耘夫夫吩咐道:“我这边就先走了,食肆里今天就不招待新客了,堂里客人都吃好了你们就收拾着关门吧!” 张耘少时读过几本书,能识文断字,也知道考功名的重要, 忙道:“我们都晓得, 东家快去吧!” 陶玉也连连点头。 倒是平安和柳谷雨最亲近, 挽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 还说道:“师父,你快去吧!明天可得早点儿来店里, 快些告诉我们好消息!” 陶玉瞪了哥儿一眼, 教训般轻呵了一声:“平安!还没到放榜的日子呢, 好消息还得等会儿!” 听听,哪有徒弟喊师父早些来的!倒反天罡的! 柳谷雨并不生气,他知道几人都是关心秦容时的考试情况, 也笑着点头:“好好好,我明天早些来!” 交代完,他解了围裳匆匆离开,朝着考院去了。 考试还没有结束,考院的大门还紧闭着,但柳谷雨去得有些晚,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有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候在门口的,还有富贵人家雇了轿子,就等在门前老树下的。 “谷雨!这儿!” “柳哥!柳哥!我们在这儿!” 是崔兰芳和秦般般的声音。 柳谷雨循声看去,在人群里看到蹦跶着跳起来朝他挥手的秦般般,他拨开人群挤了过去。 一看,崔兰芳母女在,就连谢宝珠、翡翠主仆也在。 崔兰芳和秦般般都穿着一身红衣裳,般般倒不用说,年轻姑娘穿得鲜艳些也正常,但崔兰芳穿惯了素色、深色,柳谷雨还是头一次看她穿这样亮眼的颜色。 柳谷雨奇道:“娘!你们今天怎么都换了红衣裳!” 崔兰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难为情道:“还不是这丫头出的鬼主意!说红色喜庆,给她哥哥蹭蹭喜,没准儿就高中了!” 柳谷雨嘿嘿笑了两声,还说道:“咋不和我说啊,早知道我也穿个红衣裳了!” 崔兰芳:“不碍事,不碍事!咱谷雨就是个吉祥人,站这儿地方都亮堂了!哪还用借外物!” 听此,柳谷雨又嘿嘿笑了两声。 再看另一边,书童翡翠愁眉皱眼地看着自家公子。 “公子……您别掐我胳膊了!您要是紧张,您掐自个儿的啊!都要把我胳膊掐肿了!” 只听到一个“肿”字的谢宝珠掐得更用力了。 “中了?!中了好啊,中了好!” 翡翠:“……” 又等了约一刻钟,只听得考院内铜钟撞响,隐隐还有官役高喊的声音。 “考试结束!” 没一会儿,院内传出声音,似乎是学子们出来的窸窣脚步声。 院内动了,院外也动了,都拥挤推搡起来。 考院大门被打开,学子们鱼贯而出。 “我的儿!我的儿,这儿呢!” “咋这么多人,我家光宗呢!这也看不到啊!” “完了……全完了,这次肯定又考不中了!” “刚经了水患,我还以为时政会考呢,专门找了历年历朝的治水策论啊!结果没考!白准备了!” “你傻啊!考试卷题都是提前准备的,肯定年初就备好了!那时候还没开始下雨呢!” …… 人山人海,喧喧嚷嚷,柳谷雨几人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最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这才看到秦容时扶着李安元出来。 没错,是扶着李安元出来的。 谢宝珠惊叫一声,也不管中不中了,快步跑了上去,急匆匆喊道:“李安元!这是咋了!咋还是扶出来的?!” 经了九天六夜的考试,秦容时只是衣裳有些凌乱,人还是精神的。 李安元就不一样了,人颓废,脸也白,没精打采,活像被妖精吸走了精魄。 柳谷雨几人也围了上去,关心问道:“这是怎么了?考试怎么考成这样了?” 之前就听说过,考试耗时耗精神,有那体虚体弱的,考到一半甚至还是被人抬出来的。但李安元是农家子,虽长得没有谢宝珠彪壮,但常年下地务农,身体底子也是好的,怎会考成这样? 听到众人的问话,秦容时眉头皱着,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最后还是李安元有气无力抬手摆了摆,趴在谢宝珠肩膀上一脸要吐不吐的,他干呕了两声才回答道:“倒霉……太倒霉了……怎么这次偏就分到了‘屎号’!” “屎号”,顾名思义,是挨着茅厕的号舍,那味道……臭不可闻啊。 李安元这次就这么倒霉,偏分到了紧挨着茅厕的号舍,连坐九天,熏得身上的味道都变了,又挨着那地方,平常吃东西都没有胃口,只想吐,故此吃的也格外少,只考了九天就瘦了一圈,活像受了一场酷刑。 这还幸好是十一月份,要按原定八月的考期,那时候气温还没有完全降下来,只怕味道更重,还得和蚊蝇为伍。 听到李安元的回答,谢宝珠还磕巴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还想安慰般拍一拍李安元的肩膀,可看对方如此虚弱,又收了手,只叹着气说:“哎,倒霉,真是倒霉,什么就分了这么间号舍!” 作为长辈的崔兰芳看了一眼,连忙说道:“快扶着回去休息休息吧,旁的也不管了,瞧瞧,脸都白了,人都瘦了!” 本来还想着去酒楼吃一顿好好庆祝庆祝,可看李安元这样子,只怕也没精神吃饭了,只得另约时间。 谢宝珠也点点头,扭头就喊翡翠去临近的小渡口喊条船,两人扶着李安元先离开了。 之后,柳谷雨几人也回了家。 秦容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他虽然没有李安元那么倒霉,但在号舍待了那么久,人也快腌出味儿了,他甚至不让柳谷雨靠近自己,生怕他在自己身上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 但柳谷雨就爱故意逗他,见他越不愿意,他就越往秦容时跟前凑,急得秦容时收拾了干净衣物逃进澡棚,想着柳谷雨总不敢继续跟进来。 哎。 他叹了一口气,脱了衣裳开始冲洗,恨不得洗掉一层皮,脖子都被搓红了。 等秦容时洗完,穿好衣裳出了澡棚,还低着头系腰间的衣带呢,完全没发现柳谷雨还蹲在外面。 “洗好了?!” 秦容时:“……” 秦容时吓了一跳,抬头就看柳谷雨凑了上来,嘴唇虚虚贴在他颈侧,眼瞧着近在咫尺,却没有再往前贴近,只在颈间轻嗅了嗅。 “绿茶甘草的味道,你偷偷用了我的胰子!” 秦容时:“……” 他听到不远处的灶房传来脚步声,不知道是娘还是般般出来了。 秦容时耳侧微微发红,伸出两根手指把贴近的柳谷雨推开了一些,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不知羞。” 柳谷雨大咧咧道:“你偷偷用了我的东西,你都不羞,我羞什么!” 说罢,他又眼尖看见秦容时被搓红一片的脖子,还以为他是不适应自己新买的胰子,过敏了,又一惊一乍凑了上去,还叫道:“诶诶!你脖子怎么还红了!痒不痒?” 刚说完,那头传来的崔兰芳的声音。 “二郎!洗好没?谷雨给你炒了饭,再不快些要冷了!” 秦容时听到声音,连忙拉住柳谷雨那只已经扒上他脖子,甚至还想往他衣襟内钻的作乱的手,扯着人进了灶房。 崔兰芳把炒饭端出来,又舀了一碗陈皮红豆沙,见两人进来,忙喊道:“快快快,先吃着,在考院都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只能啃饼子馒头。” 还和之前院试一样,几人都没问秦容时考得如何,这急着喊人吃饭。 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还加了切碎的腊肠,用酱油、盐巴炒香,鸡蛋被油煎炒得金灿发焦,裹着饭粒咸中带鲜,鲜中带香,饭粒颗颗分明,炒成酱黄色,出锅前再撒一大把葱子,激出葱香味,碧翠的葱绿点缀其间,更是色香味俱全。 美美吃了一碗炒饭,又喝了红豆沙,还同家里人讲了考院里的事情,听得几人都一愣一愣的。 “有一间号舍的学子彻夜赶题,竟不小心打翻了蜡烛,把卷子给烧了……考试成了空,他经不住打击,一时想岔竟在号舍内拿裤腰带上吊了。幸好巡逻的差役及时发现,连忙把人抬出去医治了。” “还有我隔壁号舍的考生,买了考院内备的水,却不知道是水不干净,还是冷水太凉,喝完竟闹了肚子,痛得冒汗发白……也是被人抬出去的,考试都没考完。” 一家人都听得出神,崔兰芳还时不时应和一句。 “哎呀!” “怎么这么想不开!” “这回不成,下次再考嘛!” “哎哟,闹肚子?” “也太倒霉了些!” “还好我们是自备了水,用不着买考院的!” …… 絮絮叨叨聊了一晚上,眼瞧着时辰不早,崔兰芳才拉着般般站了起来。 “哎呀,时间也不早了,二郎你累了好几日,可得早些休息,今天就不说了,明儿再聊!” 说着,母女两个出了灶房,也各自洗漱回了房间。 柳谷雨也想走,可才刚站起来就被秦容时拉住。 “先等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秦容时抬起头看向柳谷雨,眼里闪过流动的柔光。 ----------------------- 作者有话说:在吃洋人瓜……没想到2025年了,我能看到白宫被拆的新闻。 第178章 府城市井78 “什么东西?” 被秦容时拉着进了房间, 柳谷雨歪头看他。 对上柳谷雨澄澈如水的眼睛,满肚子墨水,也算巧言利口的秦容时竟一时紧张起来。 他盯着柳谷雨, 斟酌着词句说道:“考试完了, 按娘的意思是该安排我们的婚事了。” 听到他的话,柳谷雨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厚脸皮嘿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在屋里踱步, 最后一屁股坐在秦容时的床上。 “嗯,是了……到时候我也该搬到这间屋子来。嘿, 让我先来试试这张床的软硬合不合适, 看看还要不要填个厚实的褥子。” 他一边说, 还一边上下抬着屁股试床的软硬。 听了柳谷雨的话,秦容时莫名觉得耳热,微垂下视线看向柳谷雨,说道:“你若不想搬,还睡你的屋子也可以。” 他的意思是, 婚后两人都搬到那边房间也可以, 都依着柳谷雨的意思来。 偏柳谷雨要故意扭曲自己的意思, 连连摇着头, 反对道:“那不行!成了亲,哪还能分房睡!” 他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直接就半躺在秦容时的床上不挪窝了, 还贱兮兮笑道:“我就睡这儿, 我瞧这舒适度不错,能行。” 眼瞧着这人已经恨不得蹬了鞋子扑上去滚两圈,哪有寻常哥儿害羞、腼腆的样子。秦容时看着床上扭来扭去的身子, 像是要在床上划船,船桨就是被他抱着的枕头。 嗯,还是自己的枕头。 看自己枕头被柳谷雨抱在怀里,秦容时目色沉了两分,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绕到一旁用屏风隔出的小书房,走到书案前,抽出书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红绸卷轴,握在手中只有半尺长。 柳谷雨看见了,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鬼鬼祟祟溜了过去,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秦容时手抖了抖,声音仍然平静冷冽,但熟悉的人很快就能听出藏在深处的紧张。 “婚书,你……要不要看看?” 婚书?! 这自然是要看的! 柳谷雨来了精神,两只眼睛都发着光,立刻两手一摊,说道:“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秦容时依言放了上去。 柳谷雨兴冲冲的,但动作却小心温柔,把红色卷轴轻轻打开。 宽约半尺,长约一尺,外缝连理枝纹路的暗红色锦缎,内绣金线,里面嵌了上好的宣纸,纸上已经写好了字,笔迹劲挺如松竹,锋芒内敛,颇具风骨。 柳谷雨兴致勃勃读了一遍,又兴致勃勃看向秦容时,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道:“念给我听。” 秦容时顿了一下,似觉得难为情,还低声说道:“你看不就好了?上面都写了。” 柳谷雨:“我想听你念的。” 秦容时:“……” 秦容时又沉默一阵,耳尖一阵发热,却还是依言接过了柳谷雨手里的婚书,将其平摊在桌上,单手撑着桌面,半臂虚虚环着柳谷雨,低头念了起来。 “今结两姓之好,盟燕侣同生,谨订此约。 请天地为证,山河为凭。余情如磐石,绝不坠志。此后年年岁岁同心同德,永结齐心。 现立此鸾笺凤契,红纸墨字为媒,恰是蓝田种玉,月书赤绳,誓愿百年不分,白首不移。 今辰良日,请天地山河垂鉴。” …… 原本是柳谷雨闹着要秦容时念的,可真等他念了,才觉得那股热气喷在自己颈侧,烫得人浑身发软发麻,声音也低沉沙哑,含着湿热的温度扫荡在他耳廓周围,如柔软的柳絮刮蹭着,酥麻难耐。 本是柳谷雨故意闹的,可听着听着,他自己却先红了脸。 秦容时却一心二用,一边念,一边磨了墨,念完墨也磨完了,正拿笔沾了些许塞到柳谷雨手里。 柳谷雨:“做、做什么?” 秦容时扣指在桌上敲了敲,指着宣纸上自己的落款说道:“我已经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差你的。” 言下之意,是要柳谷雨也写上自己的名字。 柳谷雨:“……我的字丑,写上去这婚书都不好看了。” 秦容时:“好看。” 柳谷雨:“……那地方也不够啊。” 秦容时:“……?” 秦容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预留的空白位置根本不够柳谷雨写名字,这人可写得一手好大字,地方要是小了,他得写成一个墨团。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握住柳谷雨的手,带着他在自己名字旁边落下“柳谷雨”三个字。 “嚯!好字好字!我这辈子没写过比这更好的字了!” 柳谷雨惊喜地拿起来,看了又看,又鼓着腮帮子吹了一阵,等墨迹干透才重新卷了回去,系上软带。 “东西我就收下了,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屋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考试几天肯定累了,早些休息吧。” 柳谷雨宝贝般拍拍怀里的卷轴,决定拿回屋再好好看一遍。 秦容时却一把攥住柳谷雨的手:“还有。” 柳谷雨眉毛轻扬,好奇问道:“还有?!” 婚书都送了,还能有什么东西? 不会三书六礼都送一遍吧? 这倒是猜错了,这些东西都是崔兰芳在准备,秦容时虽早慧,可这些事情到底不如长辈了解,还是交给了崔兰芳操持。 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子,递给柳谷雨道:“自己打开看看。” 还卖起了关子,非得柳谷雨自己打开! 柳谷雨挑眉看他,又把婚书放回桌上,才拿过盒子琢磨起来。 嗯,还挺沉的。 秦容时这小子,不会把他压箱底的老婆本都给他了吧? 柳谷雨胡思乱想,一边想一边打开了木盒。 盒底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把七寸长的小算盘,单手拿在手里正正好。 算盘的框、梁、档都用最好的大红酸枝木制成,磨得光滑圆润,还刷了一层亮漆,泛着油亮的光,而最有意思的还是一颗颗滚圆的算珠,全是银珠子打磨而成。 这是一把银算盘。 还真是老婆本啊! 爱钱的柳谷雨眼睛都亮了! “哇塞”一声拿出那把算盘,稀罕地摸来摸去,又拿在手里左右乱晃,银算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银的!这声音真好听!” 若说婚书柳谷雨是感动于那份心意,那这把银算盘那可真是里里外外都喜欢,送到他心坎上了。 秦容时早猜到他会喜欢,眼睫下的眸光也柔和下来,轻声说道:“聘礼中该有一样是准备给新嫁娘、新夫郎的头面首饰,但你素来不爱那些东西,给你备了也怕是用不到。” “之前州府大人宴请,也赐了我赏,有百两白银,我自己又添了一些,寻银楼融了银子制成这把算盘,权当我给你的聘礼。” “你我成亲到底和别家不同,迎娶都不方便,但该给你的,我一样也不会少。” 哪怕在府城,也少有嫁女、嫁哥儿给百两银子当聘礼的,只这一样就顶得上其他人全部了。 柳谷雨喜欢,也感动,仰头就在秦容时唇上重重啄了一下,末了又抱着算盘绕回秦容时床上,又是屁股往上一坐。 还厚脸皮道:“秦容时,要不我今晚就睡这儿吧!我们悄悄睡,明天我再早些起来,趁早回屋,绝对不让娘和般般发现!” 秦容时:“……” 秦容时正回味那个突然的吻,紧跟着就听到柳谷雨的惊天发言,整个人都呆了。 “这于礼不合……时辰确实不早了,你先回屋吧。” 秦容时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哑,眸色也暗沉。 柳谷雨:“真不一起睡?等咱俩成了亲,可没机会体会一把‘偷情’的快乐了。” 秦容时沉着脸没说话,却已经伸手去拉赖在床上不起来的柳谷雨了,推着人往屋外走。 柳谷雨:“真不睡?你还可以用我的抹额把我绑在床头!” 秦容时:“……闭嘴。” 柳谷雨:“我不……啧,你不会不会吧?纯情小书生?” 话毕,柳谷雨已经被秦容时推出门,回答他的是秦容时丢出来的银算盘,紧接着门也关上了。 “诶!婚书!我的婚书!”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于是,下一刻婚书也被丢出来了。 闹归闹,两人的婚事是真安排上了,就定在十一月廿七,还有小半月准备的时间。 崔兰芳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又是准备红绸红布,又是拉着秦般般剪双喜字,喜服、聘礼是提前几个月就准备上的,还找木匠重新打了大床、桌凳、柜子,也算在聘礼单子里。 时间是仓促了些,但该准备的,崔兰芳一样也没缺。 这消息突然,可惊了谢宝珠一跳。 “成亲?谁?!你俩?!” “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大少爷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李安元倒是早有猜测,他之前就看到两人悄摸在桌下手牵手,所以这消息对他来说并不突然,很快接受了。 还说道:“一月后放榜,正好我们要在府城等成绩,也能参加你们的喜事,好得很!” 如此一说,刚刚还嚷着闹着说秦容时不把他当兄弟,这种大事也没告诉他的谢宝珠也安静下来了,哎哎两声点着头道:“哎哎,圆圆说得有道理啊!这时间正好,我们也吃了你俩的喜酒再回去!” 婚事定下,只等良辰吉日了。 第179章 府城市井79 “诶诶诶, 听说了吗?咱巷子里那户姓秦的,今儿办喜事,你们晓得不?” “晓得!哪个不晓得!一大早就敲锣打鼓的, 我孙子还去他家门口捡了喜果子呢!那红枣桂圆不要钱般的撒!” “诶, 你们说啊,那柳哥儿和秦家到底啥关系?咋娶了自家门的哥儿?难不成是童养夫?” “我以前听陈巧云提起过……听说柳哥儿原先是秦家大儿的夫郎,秦家老大没了,柳哥儿就守了寡!” “啊??!这是又改嫁给自己小叔子了?!这……这秦家不是读书人家吗?读书人做事也这么不讲究?” “呸!说的这是什么话啊!你前脚才牵着自家娃儿去秦家门口捡喜果子, 后脚就说人家坏话!那柳哥儿也是个苦命人,他和秦家老大没有夫夫缘分, 听说连面儿都没见过呢, 秦家老大就被捉去征了兵, 后来又死在战场上!” “哎哟,那听着是可怜啊……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那不也是小叔子娶了哥夫么?” “哎呀,你咋这么话多啊!咱大雍民风开放,寡夫、寡妇再嫁都是常有的事儿!听说富贵人家还有那兼祧两房的呢!你情我愿的事儿,有啥不行!皇帝还娶过小娘呢!” “哎哟!你才是真话多呢!啥要命的、不要命的都敢说!上面那位的事儿是咱平头百姓能议论的?!真不怕被抓去砍脑袋!” “……就悄悄说说嘛, 山高皇帝远的, 他又不晓得。” “嗐嗐, 别说了别说了, 花轿来了!等会儿肯定还要撒喜果子,赶紧喊了家里娃娃出来!等着抢嘞!” …… 平常冷清清的小巷里如今站满了人, 全是吵哄哄闲扯拉话的声音, 说天说地, 越说越远,眼瞧着红色喜队进了巷子,他们才停下话头, 又拐回了正题,也有急急忙忙扭头冲着屋里玩耍的娃娃喊道: “二娃!出来捡喜果子呢!” “狗蛋儿,快出来啊!” “花丫,快些快些,等会儿抢不到又要哭!” 没一会儿,一群小娃子窜了出来,小的三四岁,大的有九岁十岁的,全都眼巴巴盯着越走越近的喜队。 早是一家人,这婚嫁真不好办,但崔兰芳也不愿意委屈两个孩子,尤其不愿意委屈了柳谷雨。还是请了人,租赁了白马、花轿,带着一对新人在城里转悠一圈才回来,虽然这从自家门出去,又回自家门的接亲迎亲是独一份的。 远远听着,敲锣打鼓、唢呐声都越来越近,最先看到的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秦容时。 新郎倌儿穿了一身红艳色正的喜服,头戴高帽,也是满脸红光,一向不苟言笑的面庞如今也洋溢着满满喜色,唇角的弧度总也压不下去。 身旁还跟着同样穿得喜庆亮眼的般般,她穿了一身红绿的裙子,里衫是浅绿,袖襦浓绿,裙子是印有团花暗纹的梅红,披在肩头的披帛是掺了金线的金红色,颜色秾艳如赤壁晚霞,赋色鲜丽。 她手挽着绑了红带的竹篮子,瞧了孩子群就往中间撒一把喜果子,又漂亮又大方,在一众娃娃眼里跟赐福的天仙儿似的。 娃娃们得了喜果子,乖乖巧巧站成一排,用带着奶声稚气的声音喊道: “百年白头!” 秦般般被逗得大笑,忙说道:“是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可不能当一百年的白头发老头儿!诺,还得冲着白马花轿说哦!快去,去喊了再回来,姐姐还给你们喜果子吃!” 娃娃们乖乖点头,又抱着喜果子凑过去,继续喊道: “百年百合,白头到老!” “是百年好合!” “是百合!” “百合是花儿!” 几个娃娃说着说着还吵上了,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连秦容时脸上的笑意都加深许多。 此时,花轿里动了一下,同样穿着喜服的柳谷雨从小窗钻出来,掀了盖头朝外喊道:“嘿,几个小鬼,过来这边吵,哥哥给你们断案!” 突然的出声,可把秦般般吓了一跳,忙小跑过去把柳谷雨推回去,还着急忙慌喊道:“柳哥!可不能这样!快进去!盖头放下来!” 骑马走在前面的秦容时听到声音也扭头看了去,正好瞧见柳谷雨噘着嘴蛮不乐意地放下盖头,不情不愿钻回花轿,似乎还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耳边唢呐声太大,秦容时也没有听清。 他笑着摇摇头,知道柳谷雨是个坐不住、闲不住的性子,闷在花轿里看不了热闹,可憋坏他了。 还是秦般般站得近,听清柳谷雨说的话。 他说:“这轿子颠得我屁股痛!那些当官的屁股都是铁打的不成?咋喜欢坐轿子呢?” 秦般般:“……” 秦般般沉默片刻,随即扭头冲着前面喊道:“快些走吧,快到家门了!” 经了这插曲,喜队又继续前进,顺利到了家门口。 崔兰芳早早等在门口,身边还站着谢宝珠和李安元,两人都喜气洋洋。 谢宝珠还冲着骑在白马上的秦容时喊道:“还挺像模像样的!倜傥得很!” 秦容时含着笑翻身下马,直接朝着花轿去了。 一只手伸进轿帘,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秦容时把人扶出来,然后含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直接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跨进家门,惹得谢宝珠又“喔喔嚯嚯”怪叫几声。 秦般般把剩下的喜果子全部撒出去,随即也提了裙摆跟进院子。 一对新人进了堂屋,崔兰芳已经坐在主位上,桌上还放了她丈夫的牌位,就等着两个孩子拜高堂。 崔兰芳高兴得很,眼角已经渗出细泪,是喜极而泣。 拜了堂,这喜事结定。 * 家里的院子都好好捯饬过,挂上红布红幔红灯笼,门上、窗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就连来财脖子上都绕了一条红带,秦般般还扎了一朵花,就歪歪斜斜挂在狗脖子上。 家里的三只猫儿更不必说,全都戴上红色小花儿,在门槛上排排蹲。 今天来观礼的客人不多,只有谢宝珠、李安元,还有隔壁的方流银,也请了般般的未来夫婿陈三喜,陈三喜没有父母,那师父就是爹,何家夫妻自也不能少,也还带着女儿一起来了。 谢宝珠比秦容时这个新郎倌儿还高兴,拉着人喝酒,誓要把人灌醉。 李安元试着拦了两把,拦不住,只能由着谢宝珠胡闹,在一旁连连道:“少喝些,少喝些吧,今天可是容时成亲的大日子,喝醉了可怎么好!” 谢宝珠不听,甚至还拉着李安元一起喝,哈哈大笑道:“你怕啥,你还怕这小子喝醉了被柳哥赶出门啊?!来来来,你也来喝,咱俩和新郎倌儿碰一杯。” 用的是酒味不重的清酒,几人身上都染了淡淡酒香,秦般般刚进屋给柳谷雨送了热乎饭菜,出来就看见自己哥哥被围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陈三喜,板着脸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般般今儿打扮得漂亮,特意化了淡妆,梳了精致的发式,在陈三喜眼里也似个天仙儿。 他目光就没移开过,觉得自己比喝得更多的秦容时还要醉得厉害,看一眼也醉醺醺了。 今日是喜日子,入眼全是大红色,他觉得秦般般穿梅红好看,衬得唇红齿白,但到了他们大喜那天,想必穿大红色也很好看。 见陈三喜没有反应,秦般般脸色板得更厉害,急步走了过去,用力拽了拽他的袖子,又朝自己哥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陈三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帮自己未来的大舅哥挡酒。 崔兰芳也和方流银、何家夫妻说着话,脸上全是笑脸,高兴得眼角泛泪花。 暮色渐沉,空中月亮、星子越来越亮,各家各户也点起了灯烛,灯火重明。 酒过三巡,客人们陆续告了别,崔兰芳也催着秦容时回房。 秦容时担心柳谷雨不喜欢自己这一身酒气,先去简单洗漱后才回了房间。 进门就看见柳谷雨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只空碗,饭菜都吃完了,他又从床上抓了一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此刻正剥着花生、桂圆,还时不时往嘴里喂一颗干红枣。 “诶,来了……要不要吃?这桂圆还挺甜的的。” 他还冲着秦容时大方招手。 秦容时盯着人沉默良久。 见人沉默,柳谷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今天是他和秦容时成亲的日子。 “呃……对,你还没有揭盖头。” 他反应慢半拍地想起来,又连忙伸手往屁股下伸。 是的,屁股下。 他嫌椅子面冰屁股,把盖头扯下来垫在屁股下了。 柳谷雨又手忙脚乱捞起来,然后手忙脚乱盖在头顶,也不管盖头的正反对没对上。 秦容时定眼一看,嗯,喜倒了。 他眼里染着笑,伸手揭了那个盖反的盖头,笑着问道:“没吃饱?” 柳谷雨木木呆呆地摇头,说道:“吃饱了,就嘴巴闲不住,总想磕点儿啥。” 秦容时猜他是等得无聊了,无聊得在屋里磕花生、桂圆吃,他带着笑意走过去,直接把坐在椅子上的柳谷雨抱起来,抱着就往床边走。 “既如此,那就洞房吧。” 柳谷雨:“???” 等柳谷雨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床上了,屁股下是软绵热乎的床褥子,可比冰椅面舒服多了。 秦容时的手伸了出去,慢条斯理解下柳谷雨额上的抹额,今日大婚,他连抹额也换成了大红色,约有两指宽,将那粒鲜红冶艳的小痣挡得严严实实。 秦容时扯下抹额,俯身轻吻在红痣上,又反手摁住柳谷雨的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压。 夜色缠绵,月色缠绵,情意更缠绵。 第180章 府城市井80 旦日, 近午时,天已经大亮,晴光明媚, 照得院中那棵樱桃树上零星几片叶子闪闪发着光, 树上、门上的红布都还没有扯下来,喜红的窗纸也鲜艳漂亮。 “谷雨还没起呢?” 灶房,崔兰芳一边收拾着食篮,一边问身旁的儿子。 昨日刚成亲, 两位新人都还呆在家里,没有赶着去食肆、书院, 都放了假。 秦容时不知想到什么, 洗碗的手微微顿了顿, 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让他多睡会儿吧。” 崔兰芳也是过来人,哪有不懂的?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也好。”她笑着说道,“不过也不要睡太久了,早上就没起来吃饭,中午这顿是一定不能落下的, 你收拾好了就喊他起来吧, 锅里还剩了昨晚炖的鸡汤, 你看看要不要给他下个面吃。” “我去给你妹妹送饭, 先走了,你在家可要照顾好谷雨。” 说罢, 她就挽了食篮出门, 说是要给秦般般和方流银送饭去。 昨儿办喜宴, 可剩了不少好肉好菜,她今早就和秦般般说好了,说中午这顿家里送过去。 送饭菜是一方面, 另外还想着小两口刚新婚,也把空间留给他们,好好说说贴心话。 想到这儿,崔兰芳也满面喜光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笑,高兴了一晚上还不够。 秦容时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轻手轻脚回了屋子,开门、走路的声音都不敢太重了,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柳谷雨缩在暖和的被子里,只露出一脑袋散乱的头发,还把鼻子放出来透气,连脸都看不清楚。秦容时手里抱着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掀了被子一角往里塞。 被子里灌了冷风,冻得柳谷雨身子一颤,但很快又有更温暖的热源靠了过来,柳谷雨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抱了上去,抱的却不是汤婆子,而是秦容时还来不及撤回的胳膊。 “唔……呃,什么时辰了?” 他摸到秦容时,又迷迷糊糊问道,埋在被子下的脸也露了出来,却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身上穿着厚实白棉裁的交领里衣,大咧咧露出脖颈上的一片红痕,枕头底下还掉出一截红色的长布条,瞧着是昨天戴的抹额,已经揉得皱巴巴,深一团、浅一团,像是沾了水渍没干。 秦容时目色微暗,伸手在颈侧最红最深的痕迹上摩挲了两下,好半天才回答道:“还早,你再睡会儿,我给你做点儿吃的,待会儿再喊你起来。” 柳谷雨眼睛也不睁,嘴巴也不张,昏昏沉沉地点着脑袋。此时也摸到比秦容时胳膊更暖和的汤婆子,果断放弃怀里的胳膊,又抓着汤婆子抱进怀里,翻身缩了回去,又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 秦容时失笑摇了摇头,然后回柳谷雨从前的屋子,翻了一套新衣裳,又找了一条新抹额,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等柳谷雨起来就能直接穿了。 他还想,家里的新衣柜已经打好了,可以找个时间把柳谷雨的衣裳也收进去。自己的衣裳并不多,那衣柜也很大,就算放两个人的衣裳都有些空。 或许还该给自己的夫郎多做几身好看的衣裳,每个颜色都来一套,他长得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夫郎。 真是个新鲜又好听的词。 秦容时笑得更深了。 床上的柳谷雨经了这么一闹,其实睡意已经消了大半,再睡不着了,可床上太暖和,外头又太冷,他缩着不愿意动弹,抱着汤婆子又赖了一会儿床,好半天才打着哈欠起来,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 出门才见日上三竿,哪里是秦容时说的“还早”? 他穿越到古代已经好几年了,早练出看天认时间的本事,现在这天色至少得有十一点了。 等柳谷雨洗漱好进灶房的时候,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也做好了,秦容时把面碗放到桌上,又朝柳谷雨招手喊道:“洗完了?快过来吃饭。” 柳谷雨走过去一看,好大一碗鸡汤面,碗里盛着金澄澄泛着油星子的鸡汤,一碗细细的面条,烫上几片油绿新鲜的小青菜,放一个油脂饱满的大鸡腿,一颗对半切开的卤蛋,撒满葱花,味道极鲜极美,吃上一口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暖和了。 柳谷雨本不觉得饿,可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肚子空空了,腹里还很给面子的咕咕叫了两声。 “快吃吧。” 秦容时听见了,连忙递了筷子过去,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柳谷雨接过,飞快挑了面条往嘴里喂,秦容时就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看着柳谷雨吃面,一手捧碗,一手拿筷,两只手腕上都印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秦容时不禁想到昨夜的柳谷雨。 这人白日里装得厉害,嘴皮子利索,又爱撩拨人,什么不羞不臊的话都敢往外说,半点儿不知脸红。瞧着是个大胆的,可真等上了床,那胆子就像锅里沸腾的水泡,都不用伸手戳就破了。 轻轻摸一下就会发抖,两只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只敢揪着枕巾,还要自己教他缠住自己的脖子,脱衣裳前又非喊着要吹了烛火。 可新婚夜的龙凤红烛是要燃一整晚的,熄灭了可不吉利。 那红烛粗且大,燃一晚上都红亮发光,照得屋里暖光不散。烛泪往下淌着,滚烫化成粘稠的热流,火油明烈,酣畅淋漓…… 他一整夜都能看清柳谷雨的脸,实在漂亮,情动时更漂亮。 “发什么呆呢?” 跟前的柳谷雨终于发现这人正盯着自己出神,忍不住喊了一声,还伸手在秦容时眼前比划了两下。 秦容时没回答,只含着笑伸手理了理柳谷雨随意梳在一起,仍不够整齐的头发,轻声温柔道:“睡饱了吧?吃了饭要不要再眯一会儿?” 柳谷雨翻着白眼嘀咕道:“还睡呢?都中午了!再睡下去,晚上就要睡不着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嘿嘿笑了起来,稍稍俯下身子朝秦容时探过去,低下头小声说道:“还是说,你想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好快活快活?” 秦容时:“……” 看吧,这人就是这样。 昨夜才得了教训,这才睡了一觉,好像什么都忘了,又好像昨天那个碰一下都忍不住发抖的人不是他,又皮痒痒地闹腾起来了。 秦容时反问他:“你想怎么快活?” 柳谷雨扬扬眉,朝秦容时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去。 秦容时听话贴了过去,柳谷雨凑近,悄声耳语两句。 秦容时脸上有一瞬的呆滞,耳朵尖儿不知不觉发了红,眉头却忍不住蹙了起来。 他又气结又无奈地问道:“你都从哪儿学的这些?” 柳谷雨眨眼睛,嘴贱道:“人心黄黄,人之常情。” 秦容时:“……” 秦容时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叹着气没再答言,可脑子里却忍不住浮想联翩,想的全是柳谷雨方才悄悄说的新花样,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原来还能这样? 偏偏这时候,柳谷雨吃完面端碗站了起来,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怕秦容时的肩膀,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信哥,包爽的。” 秦容时:“……” 秦容时又是一阵叹气。 * 时间飞快,离两人成亲也过了近十天,很快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已经十二月,天亮得晚,天上还挂着月亮、星子,可考院前已经站满了人。 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若是站在高处,定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议论声也如烧沸的水。 来看榜的人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穿金戴玉的,也有穿着布衣的,全都焦急等在场外,面上紧张、期盼、焦躁不安,若不是人群太拥挤,根本走动不开,只怕不少人已经急得原地转圈了。 秦家一家人都来了,就连准女婿陈三喜也到了场,还有谢宝珠、李安元两人也来了,都挤在人群里,四个高大体健的男子把崔兰芳、秦般般、柳谷雨护在中间,免得被人群挤到、踩到。 天幕如一块丝幔,一角轻轻掀开,晨曦的清光就这样小心地递了进来,随后一点点转明、转亮,考院外站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群里声音越来越嘈杂,说什么的都有。 “还没出呢?” “天都亮了,也该出了吧?” “哎哟,别挤……别挤啊!” “谁踩我!把我鞋子都踩掉了!” …… 吵吵闹闹一通,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终于有衙役、小吏出来了,一排衙役压着刀走过,把挤在东墙下的人推开,又喊道: “肃静!” “肃静!” “都退开些!墙下五步不能留人!退开!” “不要推挤!各位都注意脚下!不着急!榜文在这儿,飞不了的!” 衙役维持着秩序,几个小吏则上前刷了浆糊开始贴榜文。 乡试榜俗称“桂榜”,按原定考试时间,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放榜,“桂”谐音“贵”,又有“蟾宫折桂”的雅意,是个吉利的名字。 虽有衙役们喊着、推着,但人群还是忍不住朝前拥挤,都用眼神搜寻着榜文上的名字。 秦容时站得高,一眼就看到前排头一个名字,正是自己的名字。 一甲头名,秦容时唇角轻勾了勾,心也放了回去。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柳谷雨扯着秦容时晃,嘴里不停问。 柳谷雨这时候就无比想念自己前世一米八的身高了,咋穿越一趟还缩水了,临到用时才觉得不够,很不够! 秦容时被他晃得头晕,正要扭头回答,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身边有人喊了起来。 “一甲秦容时!漯县福水镇上河村人士!” “这次的解元竟然是小村镇的!想必是寒门学子吧!” 啊啊啊啊啊啊!!!第一名!!!解元!!! 柳谷雨心里狂尖叫,崔兰芳和秦般般也喜得要落泪。 “我要看!我也要看!背我!背我!” 柳谷雨又揪着秦容时一通叫,已经忍不住勾着秦容时的脖子,要往他背上跳了。 真说起来,柳谷雨的身高在哥儿中也算不上矮,甚至可以算是高挑的,可在场人太多了,不乏高大健壮的,他挤在人群里真就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后脑勺。 秦容时脸上挂了笑,依言背起了柳谷雨,两手绕过他的膝弯,把人稳稳当当背在背上。 柳谷雨两只胳膊绕在他颈上,布料软滑,额上的抹额也垂了下来,在秦容时脸侧拂来拂去。 柳谷雨并没有察觉,激动地寻着秦容时的名字,果然在第一名的位置看到,脸上笑容更大了。 “这秦解元是何许人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啊!” “我就在象山书院读书!这人是我们书院的!读书很厉害!院长、夫子常夸他!” “村里走出来的学子,果真是人外有人啊。” 人外有人…… 考院前、乡试榜文前,其他学子满脑袋都是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只有秦容时又开始胡思乱想,装了一脑袋不敢对外人道的闺房私密。 人外有人,这词儿柳谷雨前日夜里也说过。 成亲不过十天,这人的胆子就练壮了,如今在床上也敢说些羞臊人的淫词浪语。 那时两人正在兴头,湿汗淋漓,这人偏就这时候揪着他的耳朵,说要考考自己。 说就以此情此景,要他猜两个四字成语。 当时,秦容时脑子里哪有学问,满脑子只想着猛冲猛干。他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思考,低下头就去亲柳谷雨叭叭个没完的嘴,直接问他答案是什么。 “还考举人呢!这都不知道!” “出生入死!人外有人!” 嗯,柳谷雨又一次语出惊人。 今日要看榜,所以昨晚什么都没做,清清爽爽睡了一夜。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倒让秦容时有些不自在,想着今晚就再拉着柳谷雨“出生入死”一次。 “容时!不错!你又考了一甲,如今已是解元了!” 李安元走过来,把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秦解元拍醒。 秦容时仪容尔雅,气质清俊严整,谁能看出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档子事儿? 他朝李安元颔首轻笑,也客气问道:“安元兄可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李安元皱了眉,苦笑着摇头道:“还没找到……怕是落榜了。” 他并不意外,只觉得自己才学不够,再加上考试当天运气不好,落榜似乎是情理之中,但心里又难免失落。 这时候,谢宝珠找了过来,扯着李安元喊道:“圆圆,不然我也背着你看!高点儿才好看!这人太多太挤了,根本看不到啊!” 李安元面红耳赤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这成何体统!” 谢宝珠瞪他,也甩了手不乐意了,“嘿!穷讲究!” 说归说,气归气,但谢宝珠还是扭头看向榜文,继续找了起来,其他人也连忙帮着找。 榜文上名字很多,挨挨挤挤看得人眼花,可得好好找一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宝珠突然尖叫起来。 “有了!有了!倒数第七个!” “李安元!” 他惊喜叫了起来,转头就激动地抱上李安元,叫道:“李圆圆!你也有今天!你也能考倒数啊!” 李安元呆住了,哪里还管谢宝珠又不成体统地抱了自己,还笑话自己考了倒数。 他从最后一个名字数了上去,倒数第七个——李安元,漯县福水镇红梅村人。 中了!他真的中了! 李安元也惊喜地“啊”了一声,也失了仪态,也反手抱住了谢宝珠,跟着一块儿叫了起来。 “我中了!” “我考中了!” 欢喜雀跃,几人脸上都是笑颜,十数年寒窗苦读终于在今日结了好果。 熹光暖人,驱散了冬日里的冷风,也赶走了夜里的潮气,淡白微青的天空中悬起红日,完整的、没有浮云遮挡的红日,照得天地亮堂堂。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后天换封面 新书名:美食博主穿越指南 第181章 府城市井81 四年后。 初春, 乍暖还寒,越往北走越冷,仿佛又走回了冬季。 秦容时、柳谷雨、陈三喜、秦般般四人眼下就住在往北去的大船上, 春闱在即, 这就是进京赶考的。 江州靠南,京都在北,真就是远得山南地北,明明开了春, 可越往北走越冷,如今在船上还日日吹着江风, 更是连门都不想出了。 明明是赶考, 为何陈三喜和般般也去了? 这得从前些日子说起。 秦容时进京考试, 路程遥远,总要寻个照应。 早几年陈三喜和秦般般就成了婚,陈三喜无父无母,把师父、师娘当亲爹娘孝敬,算起来也是何家、秦家结了亲家。 何宽本就是个热心肠, 又有这层关系在, 自然想法子。 他熟人多, 人脉广, 立刻找到相熟的商队正要进京,就让秦容时夫夫两个跟着商队一同进京, 陈三喜带着几个镖师好手同行, 也防孤零零几个人遇到山贼水匪没有帮手。 京都, 一国之都,自然惹人向往,秦般般虽没明言想去, 但好奇得很,连着好几天总拉着陈三喜说,等你回来可要和我好好说说京都和府城有什么不一样?那里的路是不是比府城更宽?房子有多高?好吃的多不多!你多看看,回来和我讲! 她兴冲冲盯着陈三喜,一双水灵杏眼闪着柔光,这让陈三喜如何忍心她只能听,不能看?直接就拉着人一块儿去了。 这一路可远了,先走官道再坐船行水路,最后再转官道,折腾个二十来天才能到京都。 大船上,秦般般敲响了秦容时、柳谷雨房间的房门。 “二哥,柳……” 就在秦般般刚说出三个字的时候,秦容时立刻走到门前开了门,打开门就朝妹妹飞快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秦般般捂了捂嘴,又朝屋里看了一眼,最后用气音小声问道:“怎么样?柳哥好些了吗?” 柳谷雨有个晕船的毛病,早在他们前几年第一次去府城走水路时就发现了。 自那以后,秦容时都避免带着他坐船,回福水镇宁愿绕远路多走一天也是走官道。 但上京走水路是避免不了的,秦容时担心柳谷雨受不了,起先还不愿意他一起去,但这番赶考,少说三四月,多则半年,柳谷雨可不放心,非要跟着一块儿去。 再加上江宁府多水多船,出门经常撑小船,小船行得慢,又四面敞风,柳谷雨也没有晕船过,他还以为自己坐船的本事练出来了,已经不会晕船了,哪知道坐大船还是不行。 但幸好家里有个大夫,秦般般早准备着,提前备好了口服的、外用的晕船药,才不至于让他上船就吐个昏天黑地,可即使用了药,人也蔫巴了,整天都缩在房间里恹恹无神。 秦容时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陪在秦般般身边的陈三喜一眼,二人成婚三年,秦容时如今也把这妹夫看顺眼了。 何镖头年纪渐长,已经不怎么出镖了,镖局里很多大镖、远镖都是陈三喜带了人去送。这几年下来,他可存了不少钱,但物欲低,身上穿的仍然简单。 但身旁的秦般般却穿得光鲜亮丽,枣红色的裘衣,缀了厚实保暖的狐毛领子,内里是灰蓝色提花长袄,头上还戴了一对珊瑚簪子,听说是去年陈三喜送镖到靠海的大城,从那边带回来的首饰。 这汉子粗糙惯了,却把娘子照顾得很好,人也圆润了两分。 秦般般正抻着脖子往屋里看,船上的客舍并不宽敞,只摆得下一张小床、两张凳子,一眼就能全看完。 她看到床上鼓鼓囊囊的,像是躺着一个人。 秦容时回了神,也顺着视线看去,小声道:“刚睡下了。” 秦般般点头,又小声说道:“我刚刚问过了,下午申时就大概能到了营城了,到时候就可以下船转官道。商队会在营城休整一夜,第二天再出发,到时候再让柳哥好好休息休息。” 秦容时点点头,又扭头让般般和陈三喜回去歇着。 确实如秦般般所言,申时末(下午五点)一行人下了船,商队的人更多,货也多,陈三喜和几个镖师同他们一起卸货,秦容时和柳谷雨、般般先去了客栈。 “吃颗话梅?” 秦容时半揽着柳谷雨的腰,这人刚睡醒,人懒懒的,像没有骨头的蛇一样扒在秦容时的肩膀上,听到秦容时的话后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张了嘴,长长“啊”了一声。 秦容时含着笑,往他嘴里喂了两颗,剩下的递给秦般般。 般般连连摆手,只说道:“太酸了,我才不吃。” 酸梅子开胃,柳谷雨上了船就没什么胃口,只有吃些酸的开开胃。看他这模样,秦般般起先还担心他有了身子,提心吊胆把了脉,这要是在路途中怀了孕,可处处都不方便。 幸好,秦般般把了脉,只是晕船引起的食欲不佳。 几人去了客栈,找厨房煮了一碗开胃的酸汤面,热乎吃了一顿,要找小二要了热水,好好洗了洗身上的尘,休息一晚继续赶路。 三月考试,几人刚过完元宵就出了门,二月初终于到了京都。 已到了暮色四合的时辰,几人踩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缕霞光进了城。 府城的城门已经足够高大,但京城的城门更似一只巨大的怪兽,张着大口邀人进去。 城垛上插着一排猎猎翻飞的暗红色旌旗,守门兵士精神抖擞站在四角,门前也有身穿甲胄的兵卒查看来往行人的路引。 临近春闱,赶路来的读书人不少,老少都有。 几人查了路引、身份符牌,背着包袱进了城。 “这就是京城……好大,好多人啊!” 天还没有全黑,但街市上各家各户已经点了灯笼,万千灯火通明。 左右铺子林立,酒旗斜斜挑出檐角,酒香飘出,还能看见伙计站在门前吆喝卖酒。 还有宽敞的茶馆,里面荡出新煎团茶的香气,左右坐着拉二胡的老乐人,中间台上还有捋着胡子说精怪故事的说书先生,醒堂木一排,满座叫好。 还有路边的杂耍,表演舞乐的胡姬,猜灯谜、玩投壶、射箭的玩乐摊子,叫卖声更是多,各种卤煮炸串蒸菜小食,花样儿可比府城多多了。 街道很宽,赶得上府城两条街道那么宽了,全铺着青石板,偶尔还能看到高大、贵气的马车驶过,得是两三只白马才能拉动,如一间能随意行走的小房子。 还有远道而来的胡商,拉着驼队走过,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驼铃,晃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车队里还飘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香料味道。 “哇!这是骆驼?!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他长得比马还高!好大好大一只!” 进了城,般般嘴巴就没停过,看什么都新鲜。 府城已经很繁华了,但到了京城才知道山外有山。 这还只是外城,听说外城进内城还得一两个时辰的路程,还远得很。 不过这些过后再研究也行,眼下时辰不早,最要紧还是找个客栈安顿下来,明天再去看房子。 考试在三月初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那银子得如流水般淌出去,都不够花的。 这一路又是坐船又是坐车,四个人都有些疲乏,寻了个好客栈,也不管价格高低,先好好休整一夜再说。 又找客栈伙计要了店里的吃食,几人晚上应付了一顿,都洗漱收拾上了床。 次日,秦容时和陈三喜两个男人出了门,寻牙人看房子。 “哎哟,您是赶考的举人老爷吧?看您这模样,生得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看就是为官做宰的料儿!” 牙人都生得一张巧嘴,眼前这位房牙也是,他一眼就认出秦容时是进京赶考的,又看了二人的衣裳、配饰,心里对他们能花多少钱、赁怎样的院子已经有了底。 秦容时点头,说道:“租间小院,两舍的,带灶房能自己生活做饭,最好离内城近些。” 贡院在内城,进了内城约莫还要走半个时辰才能到,这外城进内城就够花时间了,内城进去再找贡院还得耗时间,可是磨人。 房牙乐得笑,忙弯着腰说道:“晓得晓得!小人这儿有几处好院子,给您瞧瞧?” 说罢,他领着秦容时、陈三喜进了门,带他们到一面黄墙前,又嘿嘿笑着上前把卷挂上去的油纸地图翻下来。 好大一张地图,长近两丈,宽近一张,“唰”一下展开,满满当当铺了正面墙。 图上大街小巷、房舍、各方城门都一览无余,清晰明了。 房牙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根木棍子攥在手里,在图上指指点点说道: “两舍的小院儿,带灶房的,这几处都不错,我给二位说说。” “这处,茶油巷里的院子。这儿里内城最近,绕过一条街就能直接进内城,走路半刻钟不到。里头东西俱全,院里还有一口井呢!做饭、洗衣都方便!” 房牙也是个实在人,好不虚瞒,他顿了顿又道: “但有一点儿,小的得跟您说清楚!这户隔壁人家更生了孩子,一墙之隔,近得很,刚出声的娃儿爱快爱闹,尤其夜里容易闹腾。旁人倒罢了,可您是要科考的,休息得好,平日温书也求个安静。” “这地段不错,确实近,就这点儿不好。” 陈三喜听了皱眉,想着读书确实要安静,立刻道:“哪还有没有别的院子?” 房牙忙说:“有的有的。” “还有这儿、这儿,这两处都是状元巷的院子。嘿,这儿要稍远一点儿,但出门就是大街,可以直接坐车,坐车进城也差不多半刻钟就能到!” “这状元巷里的房子是您这样的读书人最爱租的地方,这巷子里出过一个状元!哎哟,这儿的房子可俏得很,您二位是来得早,这还有一个月才考试,再过些日子,怕是一间院子都没有了!” 房牙一边笑一边说,说两句又玩笑一句,说得轻松,但该介绍的半点儿没落下。 “不过状元巷里的院子都没有井,都是巷头、巷尾两口井,得自己去打水。长住是不便的,但您只是赶考,短租一两个月倒也不打紧。” “这两处院子,一个大些一个小些,细的还得现场看。您要是觉得不错,小的就带二位一块儿去看了。” “哦!对,巷子里有两户人家的妇人做浆洗,冬衣一盆八文钱,夏衣五文。您要是没带家眷、仆从,也能请她们洗!巷子里住着好多备考的举人老爷,都是请她们洗的!” 虽说秦容时、陈三喜都带了家眷,可带来也不是让他们洗衣裳的,倒觉得巷子里有浆洗换钱的妇人挺方便的。 两人同房牙去看了房子,乘牙行的牛车去了状元巷,两处院子都看了。 都干净着,但京都的赁价实在贵,一处一月十五两,一处一月十二两,自然选了便宜的那间院子。 十二两也嫌贵呢,秦容时试图讲价。 但房牙很坦诚地说道:“您是第一次来京都,不清楚其中门道,平常时候赁价在这个数到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八”,又比划了一个“十”。 “但这不是临近春闱了,全城租赁的院子都涨了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小的也是给人做工,上头还有东家压着呢!可不敢给您少!而且您来得早,再晚半个月,这赁价还得涨呢!” 这是看准了外来的考生必须租房子安顿,这价格涨上去,他们见了肉疼,也不得不租。 也不止房屋的赁价涨了,就连客栈也涨了价。 昨天几人要了两间房,一间就要了三百五十文,都够在福水镇租一个月的铺子了。 这钱是非花不可,秦容时选了那间小些的院子,当即和房牙签了契,爽快交钱换了钥匙。 这生意谈得快,房牙也高兴,领着两人在巷子外逛了一圈,熟悉周围街市、铺子。 “那边是菜市、肉市,离状元巷很近,三两步就到了,平常做饭买菜就可以去那边!” “往左出去是广林街,那边馆子多,小食摊也多,林家食肆、杨记汤饼、八仙居味道都好!八仙居稍贵些,前两个都是价格实惠的,要是家里不想做饭,也能去那儿捎两个菜回来。” “广林街往前走,右数第一条巷子进去是卢家药庐,那里的卢老大夫医术好!有个小病小痛都可以去!不过得找卢老大夫!六十岁年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大夫!他儿子医术一般,没学到他父亲的本事。” …… 房牙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最后才留下一句吉利话。 “那两位贵人就安顿吧,小的也祝郎君金榜题名,桂折一枝!” 房牙说完也离去了。 秦容时和陈三喜进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绕到广林街买了些吃食,之后直接回客栈接人,夫夫、夫妻二人当天就搬进了新租的小院子。 第182章 府城市井82 几人搬进了状元巷, 很快安顿下来,因着只是为了考试短租一段日子,也不用和左邻右舍处好关系, 再加上左邻右舍也多是准备考试的读书人, 各自都忙着,考完春闱就得返乡。 倒是房牙说的接浆洗活计的两户人家,柳谷雨和秦般般上门问过,人家热情招待着, 说要是一直请他们洗衣裳,一次还能便宜一文。 这几年, 柳谷雨赚了不少钱, 他已经把柳家食肆的铺面盘了下来, 还把旁边一间铺子一并买下,食肆扩建,客源也越来越广,生意红火,在府城虽比不上那些大酒楼, 但也是能叫得上号的餐食馆子了。 再加上, 他和熙春楼的合作越来越深, 又教了几个特别的菜方子给熙春楼的主厨, 每个月分给他的银子都不少。 所以自己能轻松些就轻松,每个月十二两的赁钱都给了, 这七文八文的浆洗钱也没什么不舍得的。 住了几天, 把附近几条街巷都走熟了, 这日天气好,四人都出门逛了逛,柳谷雨把关屋里温书的秦容时也挖了出来, 说要带出去透透气。 “广林街街头有一间两楼的书坊,去瞧瞧?说不定京城书坊卖的书,有府城没有的。” 说到书坊,不得不说说谢宝珠了,他前几年终于考中了秀才。以他的资质,考中秀才已经全靠书院夫子们的拉扯加李安元的引导,他自己也尽了最大努力,再往上是难上加难。 谢宝珠知难而退,考中秀才第二年就退了学,也没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是在漯县县学旁开起了书坊,铺面大、书籍多,是漯县最大的书坊。 再说李安元,他考中举人后也没再继续考试,但举人功名在漯县已经很够看了,李家人也都高兴得很,都说送他读书是最明智的。前两年也被县学聘作教谕,已经在县里待了两年多,去年存够了钱买院子,把家里人也都接了去。 如今谢宝珠、李安元两个都在县里,也互相有个照应,倒也不错。 再说回现在,秦容时听到“书坊”两个字,也多少来了些兴趣。 几人就这样逛进了书坊,书坊里坐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老先生,他坐在竹摇椅上,捧着一本蓝皮书看得格外认真,听到动静才抬头看了去,盯着几人问道:“这是来看考科举的书的?” 秦容时一身书生气质太浓,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定然是参加春闱的学子。 秦般般连连点头,笑着答道:“是呢,老先生,您这儿考科举的书多吗?” 天子脚下,一块板砖下去能砸到两个八品九品的芝麻小官儿,这等着考春闱的举子实在不稀奇。 老先生不太热情,但也没有冷脸,继续歪着身子躺在摇椅上,朝着某个方向的书架一指,说道:“那一排都是!随便看,随便找,有找不到的再来问我。若不买书,只看书也可以,一个时辰十文钱,那边有椅子,交了钱就能看。” 秦容时点点头,拉着柳谷雨一起去了。 但柳谷雨对这些经论策略没什么兴趣,在秦容时身边待了没一会儿就待不住了,趁着秦容时看书看得出神,一撅屁股就溜了。 他在书坊里逛了起来,看了些其他类型的书,倒真让他在角落里找到几本有意思的。 嗯,小黄文,还是带插图的那种。 哇! 嚯! 哎哟! 柳谷雨蹲在角落里,做贼般一页一页翻过,越看眼睛越亮,感叹古人的开放,玩得一点儿不比现代人少啊! 这个好! 这个动作大! “在看什么呢?” 脑袋顶上冷不丁响起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吓得手一抖,手里的小黄书掉了出去。 风一吹,书页哗哗翻动,最后停在一页插图上。 雅致的庭院里假山奇石罗列,园中栽着盛放的山茶,山茶丛前搭了一个大秋千。秋千上一高一瘦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衣衫已经半褪,顺着秋千忽高忽低,颠颠荡荡,在雅致的园子里做着不太雅致的事情。 秦容时:“……” 成婚四年,但秦容时有时候对着柳谷雨还是觉得无奈又头疼。 比如现在,这哥儿完全没有被撞破看小黄书的羞涩,而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合拢那本书,然后塞进自己挑选的几本诗选中。 秦容时:“……什么意思?” 他低低喟叹一声,无奈问道。 柳谷雨嘿嘿一笑,哥俩好般勾上秦容时的脖子,奈何身高差只能让他垫着脚才能攀上去。 “好东西,等你考完咱俩一起研究研究!” 秦容时觉得这事儿不需要照着书研究,都是水到渠成才,面无表情把柳谷雨塞进来的书拿了出来。但柳谷雨嫌他花样少,只知道傻干,瞪他,又给塞回去。 秦容时再拿,柳谷雨再塞。 秦容时:“……” 好了,这是非买不可。 他险些气笑了,摁着人压着声音沉沉道:“不用等考完,今晚就可以研究!” 柳谷雨惊喜:“考前解压?!那你很会玩了!” 秦容时:“……” 秦容时一时语结,气自己过了这么久还是说不过柳谷雨。 不过说归说,柳谷雨到底知道轻重,没再考试前故意撩拨秦容时,万事还是等他考完再说。 不过这些日子真是欠了一屁股债,一次两次可还不回来。 两人拿了书,秦容时又挑了一些笔墨,这才去找那位老先生结账。 老先生方才不算冷淡,也不甚热情,可现在却兴奋地同秦般般说话,说得眉飞色舞。 “不错啊!你这娘子很有眼光啊!这本话本买的人少,这你都看过!” “哎呀,平常也有小姑娘到我这儿来买话本子,但买的都是《闺梦令》《三戏牡丹》之类的情爱本子。少有娘子这样,看话本子看破案的!” 老先生像是找到知己般,很兴奋地同秦般般聊天,说到后面还说起了话本子里的剧情。 秦般般少时就爱看话本,她不热衷于情爱缠绵的话本,更喜欢讲侠义的,或是神异志怪,最近还爱上了破案的话本。 他同秦般般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又道:“我这儿还有《奇案十三册》《洗冤录》《西出阳关》……都是破案的!” 他说了好几本,其中还真有两本是秦般般没看过的,陈三喜直接挑了出来,于是兄妹两个最后都拿了几本书。 老先生高兴,还痛痛快快给抹了零,只是在看到秦容时几本诗赋、策论的书籍中掺了一本格格不入的……他下意识皱眉,又看一眼读书人打扮,明显是等着春闱开考的秦容时。 啧……会试在即,不好好温书,却看这些闲书!长得倒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惜了……哎! 秦容时如何不知老先生怪异目光里代表着什么意思,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夫郎是个贪玩的,也只能由着他了。 几人买了书、笔墨,提着打包好的东西出门,这时候也不急着回家做饭,而是寻了一间生意好的馆子。 “这儿人多,味道肯定好!” 柳谷雨有经验,自信说道。 饭馆里有外向善谈的熟客在,听了赶忙回头看一眼,热情道:“这位夫郎可说对了!林老头的手艺好着呢!他做的烧鹅最绝,几位可得尝尝!” 秦容时和陈三喜这才发现,这家偶然遇到的食肆正是之前房牙向他们介绍的菜馆子之一——林家食肆。 柳谷雨道了谢,喊小二来点了菜,果然点了那位大哥推荐的烧鹅。 馆子里人多,等菜就等了好一会儿,幸好几人都不是很饿,不然闻着满室菜香还真有些折磨人。 等了许久,点的菜终于陆陆续续上来了。 光烧鹅就是一大盘,还加了不少佐菜,土豆条、豆芽、豆皮铺在最下面,油汪汪的宰成小块的鹅肉盛了一大盘子。 鹅肉先过油煸炸过,带着油脂的鹅皮煸得焦酥,吃起来半点儿不腻,还用了花雕酒、姜葱去腥。再用馆子特制的红油辣子酱炒香,加仔姜、泡笋子、酸萝卜一起炒,那味道是真香,临出锅再撒上一把芫荽碎,碧绿的颜色点缀着,色香味俱全。 还有铺子里的特色菜,肉丸酸汤。 这酸汤不是番柿、醋调出来的酸味儿,而是几种本地特有的野果子,只有春天几个月才能吃到,是个时令菜。这酸味不刺激,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熬出来是橙红的颜色,倒有些像番柿熬煮的浓汤。肉丸子是捶打出来的肉丸,猪肉、鱼肉、羊肉、虾肉做成的,各色各样的肉丸子下锅煮熟,肉质紧致,熬煮得入味,加一把盐调味就可以端出了。 再有几盘家常菜,一个小炒肉、一个清炒蒜薹、一个韭菜鸡蛋饼,也都是好味道。 一行四人吃得高兴,柳谷雨是个会吃的,就连他也赞不绝口。 几人吃了饭,又两两一对逛了夜市,瞧着时间差不多才前后脚回了新租的院子。 这几天熟悉了周围的路线,明天该到内城逛逛,也熟悉熟悉贡院的位置,提前踩点,为考试做准备。 外城繁华热闹,市井小民、低品小官小吏都住在外城,若要逛外城,那真是走上一整天都逛不完,看这儿有趣,看那儿也热闹。 但内城要冷清许多,伴随冷清的还有庄重肃穆的气氛。 公侯伯爵、名门世族,还有高品的大官都住在内城,人家门前石狮子的底座都快和你一样高了,门前台阶更是不敢靠近。 你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腿儿都走细了,说不定只从人家前门走到后门,那在大宅府邸里都得坐轿坐车。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路上不拥挤,很快寻到贡院的位置。 地方远了些,但幸好路不绕。 过后几天秦容时就没怎么出门了,而是在屋里温书,潜心备考,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很快到了会试这天。 三月初三,状元巷难得热闹,前后左右都开了门,全是参加春闱的学子准备出门考试了。 “吃的喝的都备好了,我备了两个大水囊,想来是够喝的,别买贡院里提供的水!但你也少喝些,在号舍里不方便。” 说话的是柳谷雨,显然还记得之前乡试上喝考院提供的水拉肚子的学生。 秦容时又检查了一遍笔墨,这些东西昨天就备好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 那头秦般般递过来一个毛乎乎的护膝,也说道:“哥!把这个带上!我听隔壁几户人家聊天,他家参考的人都备了护膝!北方太冷,都三月了还裹着厚袄子!这是我这些日子新赶出来的,针脚粗了些,但羊毛的暖和!” 秦大夫还唠叨道:“夜里凉,可不能伤了膝盖。” 秦容时点头,把羊毛护膝也收好了。 “车叫到了,快走吧。” 这个时候,陈三喜大步走了进来,他仍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干的都是实事。状元巷里都是等着考试的学子,今天一拥出门,车可不好叫。但陈三喜提前出门去了车行,已经找到了,就停在门口,是一架带车棚的骡车,四面挡风,也不怕冻着。 陈三喜大步流星走进来,直接把装被褥、厚衣的手提木箱拿上,就等着出门。 也不啰嗦,几人直接坐车到了贡院,院外已经有考官开始说考场规则,也有穿甲胄的士卒开始检查考生自带的考篮、考箱,只准带吃食、被褥、蜡烛等必备物,所有东西都要检查,查得比院试、乡试更严格。 秦容时最后回头看了夫郎、妹妹、妹夫一眼,淡笑道:“回去吧,风口冷。” 说罢,他提着东西排队进了考院。 ----------------------- 作者有话说:……换封面了[撒花][撒花] 第183章 府城市井83 秦容时进了考场, 柳谷雨还有些恍惚,陈三喜和秦般般也没有催促他,一直到贡院前的考生都入了院, 来送考的亲眷家人都依次散去, 几人才离开。 “柳哥,你别担心了,我哥定然考个好名次回来的!” 秦般般拉住柳谷雨的手,同他小声说道。 柳谷雨吐出一口气, 即刻也露出大大的笑容,扭头望向般般, 笑道:“正好天黑了, 咱去逛夜市吧。” 其实明日才开始考试, 但要提前一天进场,所以每次的会试都是提前一日傍晚时分进的贡院,等贡院院门关闭的时候,天也已经黑了。 虽是夜晚,但京都的夜里也亮如白昼, 灯火通明, 离贡院不远处有大慈恩寺, 此刻正高高低低飘出孔明灯, 飞灯千百,大多都是参加春闱的举子们的亲眷在点灯祈福。 但柳谷雨不信这个, 他更信秦容时的本事。 “哇!好多花灯!我们去看看吧!” 秦般般也不信, 她就是觉得漂亮, 天灯三千盏,蜿蜒向天上,如一条发光的星河, 这在府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柳谷雨和陈三喜自然也依了她的意思,一路朝着大慈恩寺过去,但内城确实不如外城热闹,处处透着严肃。 几人只在寺外站了站,看着一盏盏孔明灯飞上天空,融入那条灯河,越飞越高,明灭闪烁的灯光渐渐看不清了,好像真的变成了不起眼的星子。 看了灯,几人还是去了外城,还得是外城的夜市好玩,能从东市逛到南市,再从南市逛到北市,把稀奇吃食吃个遍,把有趣的杂耍表演看个遍,最后才回了小院。 这一夜也累得慌,几人早早洗漱回了屋。 秦般般、陈三喜夫妻两个还在屋里说着小话,房间里的烛火也没有熄,倒显得另一间房间里的柳谷雨有些孤苦伶仃了。 哎。 柳谷雨翻了个身,然后把身旁秦容时枕过的枕头抱进怀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等秦容时考完,他一定要拉着秦容时大战个三百回合。 这段时间真是当和尚当久了,人都要原地登仙了! 想到这儿,柳谷雨把脸埋在枕头上,来了一口顶级过肺。 嗯,有秦容时的味道。 柳谷雨又嘿嘿傻笑了两声,蹬着腿儿在床上滚了两圈。 其实柳谷雨自己也说不清楚秦容时身上是什么味道,他没有熏香的习惯,但近距离待久了,总能从他身上闻到一丝特别的别人身上没有的味道。 隔壁屋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听不清楚,但小夫妻嘛,懂得都懂。 柳谷雨咬了咬手指,都想抱着枕头来一发手动挡了。 裤子都脱一半了,手正要握上去,自己的房门却忽然被拍响,咚咚咚的,火急火燎。 “……我操!” 柳谷雨吓得浑身一抖,厚脸皮也不禁脸红两分。 门外还传来陈三喜的声音,急急喊道:“柳哥!柳哥!” 听着是真有急事儿!柳谷雨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穿好裤子,裹上外衣,趿拉着鞋子走出去。 “怎么了?” 开了门,就看见陈三喜心急如焚站在门口,一向沉静不外露情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心紧张。 柳谷雨也不自觉把心提了起来,又见秦般般不在,更紧张了。 “怎么了?般般呢?” 陈三喜没有细说,只简洁了当道:“般般肚子疼,我去给她拿药,麻烦你进去照看她一会儿!” 说罢,他扬了扬手里的药方子,想来是秦般般自己开的。 柳谷雨立刻明白过来,也没有多问,想着还不如待会儿直接问秦般般,又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你快去,快去!” 陈三喜扭头跑进夜色里,柳谷雨也急匆匆去了二人的房间。 “般般?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肚子疼?难道是今天夜市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人还没有走近,着急忙慌的问候声先到了。 秦般般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肩上披了一件缀雪白毛绒的斗篷,同样缀着雪白毛绒的风帽戴在头上,衬得巴掌脸小巧精致。 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不是吃坏了。” 柳谷雨也是关心则切,一时竟没有注意到秦般般脸色的异常,还以为是屋里炭火太足,暖和熏热了脸。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无缘无故肚子疼呢?” 秦般般更脸红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半天她才嗫嚅了嘴唇,小声说了一句:“……” 柳谷雨皱眉,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什么?” 秦般般闭了眼,咬牙说道:“我把了脉,是有喜了!” 怀孕并不至于羞于启齿。 但秦般般怀孕快有两个月,毫无察觉,也亏得她自己还是个学医的,竟半点儿没有发现。 这其实也怪不得她,这孩子听话懂事,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肚子里。 这都快两个月了,却完全没有孕期反应,就连一个月前坐车坐船也安安静静的,吃饭也吃得,睡觉也睡得,再加上这段时间全家人都紧张秦容时考试的事儿,谁往这方面想了? 上个月月事倒是没来,可她以为是赶路路上风尘仆仆,一次没来也正常,当时也把了脉,可或许是月份太小,什么也没发现。 因此,哪怕秦般般是个大夫,她也完全没想到自己怀孕了。 秦容时春闱在即,可不止他们夫夫两个禁欲好些日子,就连陈三喜也素了好长时间。起初刚搬了小院,地方陌生,又是刚赶路到京都,身心俱疲,也没心思想这事儿,后来考期越来越近,更没心思了。 但今日见了好灯好景,小夫妻又都年轻,感情最好的时候,哪里还忍得住?情到深处,一切也是自然而来。 但是…… 这孩子确实听话懂事,可你老拿根粗棍子捅咕它,再听话懂事的孩子也不乐意了,可不得双手双脚齐齐抗议? 秦般般说她肚子不舒服,没一会儿就痛了起来,吓得陈三喜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再一把脉,如珠走盘,流畅、圆滑、有力,是典型的孕脉。 错不了。 这话说出来,吓得刚爬起来的陈三喜脚一软,又直挺挺跪了下去。 还得是秦大夫本人安慰了他两句,又开了安胎的药方子让他去抓。 事事都好,可房里的事儿实在羞臊人,秦般般虽和柳谷雨亲近,却也不好意思把这事儿翻出来说给他听。 一听是有喜了,柳谷雨满心满眼都是小宝宝,哪有心思想旁的?脑子里已经放起小烟花了。 “有喜了?!” “哎呀!这是好事啊!好事!” “这……那肚子疼要不要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前些日子又是坐车又是坐船,肯定累坏了!” “哎呀,要早知道你怀孕了,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出远门了,肯定还是在家养着好!” 柳谷雨说了一堆话,试探着伸手想要摸一摸秦般般肚子里的孩子,可男女有别,柳谷雨虽穿越成了一个哥儿,可他在现代的记忆深刻,打心底里仍觉得自己是男人。 秦般般笑了笑,她脸蛋圆了两分,是个标准的鹅蛋脸。 “没什么事儿,吃两服药就好了。” 她没好意思说屋里那档子事儿,只道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这时候,陈三喜也开了药回来,他放心不下,还把抓药的老大夫也抓了回来。 都说医者不自医,请大夫看看也好,旁的不说,至少家里人都安心些。 老大夫把了脉,说的话倒和秦般般说的差不多。 “那药方子没问题,就按那个吃吧。” 老大夫摸着长须子,先说了这样一句,所有人都安心了,但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看样子,你这娘子也是学医的,怎这么马虎?孕期头三个月不能行房,这都不知道吗?可要多小心些!还有你这莽汉子,自家娘子不知道心疼啊!” 柳谷雨:“……” 柳谷雨闭了嘴,想笑,但还是死死咬着唇没有说话。 秦般般、陈三喜小两口闹了个大红脸,都不敢接话,由着老大夫教训了一顿,尤其是秦般般,已经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直接钻进去躲着不见人。 陈三喜也脸红,但还强撑着把老大夫送出去,给结了诊金。 又过几日,考试结束,柳谷雨一个人去贡院门口接秦容时。 “怎么就你一个人?” 秦容时拎着行李,从人潮中挤出来,一眼看到站在树下等候的柳谷雨,快步走了过去,走过去才发现只有柳谷雨一个人在,秦般般、陈三喜都没有同路。 柳谷雨笑盈盈一张脸看他,脸上泛着喜气洋洋的红光。 “有喜事告诉你!!!” 这还没放榜呢,就有喜事了? 秦容时略挑了挑眉,捧场问道:“什么喜事?” 柳谷雨拍了他肩膀一下,大笑道:“你要做舅舅了!” 从容淡定如秦容时,此时也愣了一下,只觉得这几天考试把人考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般般怀孕了?” 他惊喜问道。 柳谷雨兴奋地点头,又连连拍了秦容时的肩膀,问道:“你说,这算不算喜事?” “就等你考试放榜了,到时候再考个好功名,那就是双喜临门!回了家告诉娘,她肯定高兴得觉都睡不着!”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考虑过让谷雨怀宝宝的,但是谷雨的人物性格,我有点儿难以想象他怀孕的画面,感觉他还是没有把自己代入“哥儿”这个身份,就有点儿想象不出来,所以还在考虑要不要写生子的番外,有其他建议的宝宝也可以评论区提一提。 第184章 府城市井84 “般般有喜了?” 秦容时惊喜问道。 柳谷雨连连点头, 又细说道:“快两个月了。” “这孩子懂事,知道自己娘亲出门在外不易,半点儿不折腾人, 都快两个月都没发现!般般自己还是学医的呢, 连她都毫无察觉!” 就连秦容时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点着头说道:“好事,确实是好事。” 说到这儿,他也下意识看向柳谷雨的腹部, 没有说话,只视线从他小腹处轻轻扫过。 他们也成亲有四年了, 但一直没有孩子, 柳谷雨是个活泼爱玩乐的性子, 秦容时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他做小爹的模样,也不急着要孩子,反而觉得两个人的小日子别有趣味。 反正他们还年轻,这事儿顺其自然,该来总会来。 至于柳谷雨……他刚成亲那两年倒是很担心自己会怀孕。他前世是纯直男, 天意弄人, 穿成一个会生孩子的小哥儿, 虽然接受了新身份, 但要他挺着大肚子…… 柳谷雨想一想,还是有些可怕。 不过成亲几年, 肚子也没什么动静, 他不知是忘了, 还是渐渐习惯接受了,对此也持放任的态度,不再忧心记挂这件事, 如今和秦容时也是一个意思,该来总会来的。 秦般般和陈三喜更不急,秦般般又是大夫,把过脉,知道自己和丈夫都没有问题,只是子女缘分没到。 全家只有崔兰芳急着抱孙儿。 罗青竹、宋青峰和柳谷雨、秦容时是同年成亲的,如今也有了孩子。小娃生在初秋,几人过年回乡时恰好看见,是个玉雪团儿般可爱的小哥儿,肉嘟嘟的脸蛋儿讨人喜欢,林杏娘天天抱着朝崔兰芳炫耀,可给她羡慕坏了。 崔兰芳也想抱孙儿,却不敢催几个孩子,怕他们有压力,只能眼馋别人的,那几日天天跑到林杏娘家,日日把小宝抱在怀里,亲得很。 想到柳谷雨方才的话,秦容时也忍不住笑道:“娘知道了定然高兴,她早盼着抱孙子了。” 两人说着话,手牵手回了状元巷。 秦容时回去第一件事就去看了妹妹,见秦般般坐在床上,脸色红润,瞧着没什么问题,说话语气也都正常,也放心下来。 “二哥,你回来了?”秦般般正倚着枕头翻前些日子买的话本,手里时不时拿一块杏脯喂进嘴里,抬头就看见秦容时进来了,惊喜问道,“考试顺利吗?” 秦容时点点头,也问道:“感觉如何?” 秦般般自然知道自己哥哥在问什么,也知道柳哥肯定把自己有喜的事情说给他听了,她低头弯眉笑了笑,点头道:“还好,感觉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的,肚子也已经不疼了。只是前两日有些不舒坦,得静养几天。” 听到这话秦容时才放下心来,又移开视线在屋里看了一圈,不见陈三喜。 正要问,高大的汉子就从屋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换了热水的汤婆子,直接往秦般般被窝里塞。 秦容时看着妹夫,开口正欲说话,陈三喜显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开了口。 “我会照顾好般般的!” 陈三喜仍然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都是说到做到的。 秦容时又点点头,回身就看见柳谷雨趴在门上,探出半边脸悄悄往里望,像做贼似的。 也不懂他玩的什么花样,明明可以光明正大走进来看,偏要藏在门背后悄悄看。 秦容时嘴角轻轻翘起,最后朝秦般般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的再立刻告诉我们。” 秦般般点头。 秦容时这才扯过做贼做得高兴的柳谷雨回了自己屋子。 如此养了几天,秦般般也慢慢下床走动,这些日子没有出门吃饭,也没有出门游逛,都是柳谷雨自己在院里做吃食,做的都是适合孕妇吃的东西,不能太补,也不能太素。 三月月末,微雨绵绵,真真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状元巷巷尾有一棵杏树,这时节开花正盛,是秾艳欲滴的红杏,倚着墙轻吐芬芳,有两枝还伸进了别家院中,大好春光。 可惜柳谷雨几人住的院子不挨着巷尾,只能远远瞧两眼。 那花刚开的时候,秦般般还只能躺在床上静养,想出门赏花却不行,缠着陈三喜出去折了两枝回来插瓶,如今还摆在屋里。 屋外雨声滴答滴答响着,秦般般在屋里看话本子,时不时揪着陈三喜认几个字。 陈三喜没有读过书,这几年被秦般般揪着耳朵学了一箩筐字,常用字认识个七七八八。 秦容时和柳谷雨在灶房做饭,是干豇豆烧的腊排骨,干豇豆还是隔壁牛婶子送的。 牛婶子的性格和林杏娘有些像,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在巷子接浆洗的活计,家中的衣裳都请了她洗。 她快人快语,说巷子里其他读书人及其家人都是眼高于顶的,瞧不起她们,又因花了钱请她们洗衣裳,就把人当仆人看。 前两天,她接了一个姓郝的妇人的衣裳,提了桶去井边打水,打回去好浆洗。哪知道,那郝氏仗着自己花了钱,非要牛婶子帮她打水。 牛婶子想着人家照顾自己生意,帮着打了一桶。一桶不够,要两桶,两桶不够,还要牛婶子帮她提回去。 牛婶子暴脾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当场踹翻了两桶水,回去就把那盆衣裳抱了出来,直接摔到郝氏怀里,把浆洗衣裳的铜板退了回去,说这钱她不赚了,爱找谁找谁去! 郝氏也火了,直接在巷子里闹了起来,一会儿说自己儿子以后是要当大官儿的,一会儿又说使唤她们是给她们脸面。 那时候,柳谷雨恰好路过,看不过眼,帮着呛了一句。 牛婶子觉得这脾气对她胃口,事后拉着柳谷雨说了好一会儿话,又从家里抓了一大把干菜、干豇豆、干笋子、干菌儿送过来。 干豇豆烧排骨香得很,秦容时和柳谷雨都待在灶房,没人注意外头的动静。 院门外锣鼓喧天,好几户人家都开了门往外看,看见一队穿红衣的报喜官进了巷子。 立刻有个胖乎乎,下巴处长了一颗硕大黑痣的妇人激动问道:“官爷,可是来报喜的?是咱巷子里有人考中了?!” 也有人问:“出榜了?” 会试放榜在考试结束后十五天至二十五天之间,时间不定,秦容时今早去贡院门前看过,不见榜文,还以为今天不会放榜了。 报喜是好差事,官爷们也乐得蹭喜气,若是遇到阔气的,报了喜说不定还能讨到赏钱,因此被问话的官爷也高兴答道:“是呢,刚放了榜,贡院前如今已经围了好多人了!” 一听这话,好几个等不及的考生已经冲了出去,都急着去看榜呢! 长着黑痣的妇人笑得直拍大腿,又连忙问道:“那官爷是来报喜的?是什么名次,能劳您亲自来啊?” 官爷挺直脊背,支着腿儿,叉腰洋气道:“会元!就是会试第一!” 黑痣妇人啪啪拍着大腿,又问:“哎呀!第一!了不得,了不得啊!会元老爷姓啥?姓啥呢?是不是姓杨?” 这给官爷问愣了,下意识看了一眼红帖上的名字,摇摇头疑惑道:“不是啊,谁说的姓杨?” 另一边一个身材粗大两分,圆脸厚唇的妇人哈哈笑开了。 大笑的正是牛婶子,她笑弯了腰,对着官爷道:“官爷,您不知道,她儿子姓杨!” 黑痣妇人,也就是和牛婶子结了怨的郝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觉丢脸,也不管损她脸面的牛婶子,不管报喜官,扭头进了屋。倒是他儿子好奇谁是会元,还耐心等在一旁,想着听了名字再去看榜。 郝氏闹了笑话,巷子里笑声不断,夹在锣鼓声中。 官爷板起脸,喊了两声“肃静”,又才说道:“此次春闱会元——江州漯县福水镇秦容时!秦会元何在啊!” 长声喝出,却没有人答话。 牛婶子听得一愣,紧接着转动脑袋左右搜寻,却没看到人,下一刻也学着郝氏的模样猛拍了大腿一巴掌,“哎哟”一声蹿了出去。 “中了!考中了!柳夫郎,你相公考中了!可不得了啊,是春闱会元呢!” * 清晨,菜市已经挤满了挽着菜篮子的妇人夫郎,都是住在附近民巷里的人家。这时候都拉着熟人一边逛菜摊子,一边聊天。 “没想到啊,状元巷里出了个会元!” “真是不得了啊!听说才二十来岁,年轻得很!” “确实年轻,听说还是个俊面书生呢!也不知道成亲了没有?” “成亲了!小两口好着呢!那天报喜官到状元巷报喜,我凑热闹去看了,哎哟,好俊的郎君!他夫郎也生得俏嘞!啊哟哟,你们是没看见,那郎君腰上还系着围裳,瞧着是刚从灶房出来!真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还是读书人!” “真的假的?!那些读书人不是都说什么‘君子……君子远庖厨’?” “我亲眼看的!还能有假?!小两口手牵手出来的,感情好得很!” “诶,你们说状元巷这地方确实有些名堂啊!保不齐又得出个状元!” …… 说到兴头,这些妇人、夫郎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脑袋凑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活像都是亲眼见着一样,但秦容时这个话题中心人从她们跟前过去也没认出来。 “这韭菜挺新鲜的,买一把吧?” 秦容时左手提着篮子,右手牵着柳谷雨。 明日就是殿试了,一连几天在家关着门温书的秦容时今天反而出来透了气,连纸笔都没碰。 马上又是考试,还是最要紧的一场考试,柳谷雨自然想做些好吃的,于是拉着秦容时逛了一圈菜市,他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听了秦容时的话,柳谷雨连连点头。 说道:“这个好,这个壮阳。” 秦容时:“……” 秦容时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该拿起了,只觉得手里这把韭菜烫手。 还是柳谷雨一把接了过去,又向摊主问了价钱,交了铜板,继续嘀咕道:“还挺嫩,回去拿鸡蛋一炒也香得很。” 说罢,又拉着秦容时去挑了一根肉多的大棒骨,拿回家熬汤喝,还选了一些旁的好菜。 晚上好好吃了一顿,明儿是一场硬仗,起得也早,今天可得早些休息。 一夜好梦,次日天还没亮就全起来了,就连怀着胎的秦般般也爬了起来。 这殿试是要见皇帝的,秦般般想想就心慌,想让哥哥别紧张,可瞧着秦容时冷静的表情,觉得哥哥反而不紧张,自己却更紧张,也闭了嘴没有多话。 倒是秦容时对着妹妹说道:“时辰还早,清晨也冷,你还怀着身子,还是回去歇着。” 秦般般只说:“今天的时间还多着,等你走了我回去再睡回笼觉!” 见劝不住,秦容时也没有多说,只扭头看向柳谷雨。 他盯着柳谷雨看了好一会儿,思索片刻才说道:“等我回来,我想吃松黄饼和蜜汁焖鸡。” 声音清悦,没有紧张,也没有焦灼。 柳谷雨还想说两句鼓励的话,还没开口就听到这样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应道:“吃!等你回来就能吃到!” 二人也没有多缠绵不舍,说了两句,秦容时就准备齐全离开。 出外城,进内城,和一众参加殿试的贡士聚在皇城门下,由礼部的车驾送进皇宫。 旭日东升,大道上投下巍峨宫殿映出的巨大阴影,如一头抻着懒腰即将苏醒的巨兽,而檐上威严的脊兽高高翘起,头角直直指向逐渐变得碧蓝的苍穹。 第185章 府城市井85(正文完结) 殿试只考一日, 可考生们却要在宫中待上两三天才能出来,其中煎熬只有自己才知道。 明明满目雕栏玉砌,入夜后身下睡的是雕花大床, 盖的是锦衾棉被, 吃的喝的样样都好,可身处皇宫,哪里睡得着? 都紧张忧心,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有的人呆坐在座椅上, 一盏一盏喝茶,可越喝口越干, 喝多了还老想跑茅厕。但心里慌得很, 胸腔里仿佛有火在烧, 只有一盏盏冷茶浇下去才觉得舒坦一些。 也有实在坐不住的,只能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低着头数地上的地砖,从左数过去,又从右数回来。 还有坐着看书的, 也知道他们等得焦急, 所以有太监送了书过来, 让他们看着打发时间, 可这时候有几个人看得进去书?好些都是双目无神翻着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实则一个字也没看。 也不都是紧张殿试成绩的, 更多还是对身处皇宫的惶恐、害怕, 一个鞋印子踩到地砖上,踩出一个灰脚印都诚惶诚惧。 不过倒也有静得下心看书的,其中一些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 见惯了大场面,只暂住在靠外的侧殿还不至于恛惶无措;也有如秦容时这样的,心志坚定、心态平稳,此时拿了书一页一页认真翻看,神色怡然。 “郎君们,吃饭了。” 这时候,一道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一行身穿宫装的宫娥徐徐进殿,手里端着今日中午的饭菜,轻手轻脚将碗碟放到每位贡士的桌上。 宫娥们年轻秀美,裙裾飘香,但在场贡士没有人敢抬头多看,只低着头等饭菜送上来。 为首的内监白面圆脸,面上无须,时时端着一张笑脸,看起来人畜无害。 “各位吃着,若有不合适的,尽吩咐宫人。缺什么、要什么也吩咐宫人。” 他一边说,一边环视一圈在场的考生,轻笑着点点头。 内监退了出去,挥开跟在后面的宫仆,端着手迈着小碎步穿过好几条长廊,进了最大最高最巍峨的宫殿——中极殿。 殿中依稀能听到一些人声。 “这篇骈文写得不错,你们看看。” “我倒觉得此子对‘吏治’‘河工’‘民生’有诸多见解,豁人耳目,这一手字,也写得极漂亮!你们也看看。” “让我看看……哦,这字我认得!这是春闱会元的考卷吧?!” …… 几个老大人围在桌前说着话,桌上几张考卷传来传去,私语不断。 殿中两侧红柱上盘着金龙,一排比人还高的青铜灯架摆开,如树杈分出灯座,点灯百盏,再往上是丹陛玉阶,龙椅上高坐着已到中年的帝王。 皇帝笑着呵斥道:“你们这些老东西,只顾着自己看,忘了朕还坐在这儿?” 殿内沉静一瞬,下一刻立刻有一位老大人站了起来,对皇帝说道:“陛下,此次殿试前十名都在这儿了,请陛下过目,定下前三。” 皇帝扫视一圈,没瞧见自己的贴身太监,这才想起自己把人派了出去。 正想要随便喊个小太监把考卷呈上来,那白面圆脸的内监快步回来了,立刻拿了考卷上去,弓着身子把卷子放到大案上。 皇帝没有立刻看,而是扫一眼匆匆回来的内监。 那内监立即会意,微微躬着身面向皇帝,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他把方才所见所闻一一说了一遍,有谁在殿中忐忑不安,原地踱步;有谁神思恍惚,心神不定;又有谁冷静沉着,不卑不亢。 皇帝默然,沉静点点头,这才拿起手中考卷看了起来。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看不出表情,只把手里的卷子一一看过,似乎连停顿时间都差不多,完全看不出偏好,让人猜不透心思。 最后一张考卷看完,他才朝内监点点头。 内监立刻挺直了脊背,扯开细长却尖亮的声音,唱道:“传——” 考后小传胪,皇帝召见前十名的考生,在其中定下状元、榜眼、探花。次日则是大传胪,即“传胪大典”,新科进士面见皇帝,跪谢皇恩,之后还有琼林宴、孔庙拜谒等琐事。 十名考生进了殿,依礼叩拜,齐唱万岁,最后才齐齐整整站在一排。 科举是一条长路、难路,能走到殿试这一步定然经过许多挫折苦难,其中多是三十岁以上的人,甚至还有近七十岁的老者,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如此一来,刚过弱冠的秦容时站在其中万分显眼。 皇帝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却没有点他的名字,而是问了其他几个人,其中就有那位老者。 七十古来稀,如此年纪还能坚持到殿试,就连皇帝也有些惊讶,更甚当场赐他国子监司业一职。 又问了几个人,皇帝的目光才最后又落回秦容时身上,问道: “春闱会元秦容时何在?” 皇帝的声音并不严厉,反而像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语气平淡,声音不疾不徐。 他虽有此问,可目光已经落在秦容时身上。 秦容时朝前走了一步,拜伏下去,朗声回答道:“学生秦容时,正是本次春闱会元。” 皇帝点点头,又道:“你的文章朕看过,你对农桑一事颇为了解,民生建设也别具只眼,的确是个可塑之才,前三该有你名。” 说到这儿,皇帝还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着开了口:“抬起头来。” 秦容时依言抬起头,目光只落在龙椅下的玉石台阶上。 皇帝盯着他端详一阵,忽地笑道:“生得一副好相貌,瞧着是天生的探花郎啊!” 说完,又顿了顿,状似回忆般问道:“听说你乡试也是解元?” 秦容时身子微微前倾,谦逊有礼答道:“回禀陛下,学生确是江州解元。” 皇帝点头沉思,又道:“解元、会元……若点你为探花,固成了探花之美,却失了‘三元及第’的佳谈。说来,我大雍也许久没出过‘三元及第’的才子了。” “你自个儿说说,你想做状元,还是做探花啊?” 皇帝和蔼近人,却贼精,转眼就把问题抛回给秦容时。 这可是个棘手问题,在场几位人精般的老大人都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各异,秦容时掩在袖中的手也不禁蜷了蜷,但很快又恢复冷静,拱手答道: “学生做树不做花,做材不做才,全看陛下整枝修剪。” 皇帝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但眉宇间很快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着头说道:“厚栋梁木也是材。” …… 皇帝问了话,十名考生又退出殿门,于殿外等候最终名次。 三月底,就算是靠北的京都也没那么冷了,更何况如今还是正午,太阳当头,晒得人暖洋洋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之前那老内监笑盈盈走了出来。 “一甲状元秦容时——赐进士及第——” “一甲榜眼……” 唱完,那内监笑出一脸皱皮褶子,看向秦容时说道:“状元郎三元及第,可喜可贺啊!待明日传胪大典完,就可以出宫回家了。” 秦容时脸上挂着淡笑,朝内监谢了一礼,姿态从容,不显得谦顺,也不显得高傲。 内监脸上笑意更深,又朝另外几位进士说了几句,最后才回殿交差。 秦容时应付完身旁几位恭喜的同榜进士,转身回了休息的侧殿,只等明日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后还有御街夸官,即更广为人知的一甲三名簪花游街,之后才能回家。 短短一日,甚是煎熬。 传胪大典上,秦容时正煎熬着,柳谷雨几人也挤在皇城外。 今日放榜,金榜就贴在皇城东门上。 因参加殿试的人并不多,只有两百人不到,所以东门前并不算拥挤。 当然了,人也不少,这个不拥挤仅仅只是比起前几次看榜。 大榜贴出,一甲三名的名字格外显眼。 “一甲状元秦容时!我哥是状元!” 秦般般还怀着孕,此刻都激动地险些跳起来,还是陈三喜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把人圈住。 柳谷雨自然也看到了,最上面、最前面的三个大字,可不正是秦容时的名字。 他高兴得大笑出来,心里暗道:这臭小子,果然有本事! “状元……哎呀,这位娘子,秦状元是你兄长啊?” “娘子认得状元郎啊?哎哟,好福气啊!好本事啊!” “姑娘是哪里人家?你哥哥成亲了没啊?” …… 秦般般叫得大声,周围人全听见了。 状元啊! 三年才出一个! 这些人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 秦般般还怀着孩子呢,哪经得住这样问,下意识扶住还没有显怀的肚子,身旁的陈三喜也赶忙把人护在怀里,伸出一只手把围上来的人群隔开。 柳谷雨赶忙走过去,举着手喊道:“成亲了!成亲了!我知道,我都知道,问我!都问我!” 他赶忙过去,把小夫妻解救出来,自己倒被困在里面,被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追着问。 不过这点儿话对于柳谷雨来说只是洒洒水啦,完全应付得来。 “成亲了!两口子感情好得很!” “有多好?哎哟,那真是三两句话说不完呢!这么说吧,这上京赶考还把夫郎带着呢,恨不得别裤腰带上!” “不信……青天大老爷,咋还不信呢!” “他俩形影不离啊,走哪儿跟哪儿……诶诶诶,这位就纯挑刺了,哪能跟进宫去!考试呢!正经事儿!” “我咋知道这么清楚……睡状元郎两口子床底下了?” “那不能啊!我睡状元郎床上面。” …… 柳谷雨舌战群雄,最后全身而退。 传胪大典结束,一甲状元、榜眼、探花簪花游御街,高头白马,身穿红袍,帽插宫花。前有仪仗开路,后有锣鼓宴乐,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擦踵,这么多人可不敢带着秦般般往里挤。秦般般和陈三喜只得先回去等着,只有柳谷雨一个人提着花篮等在必经之路的高桥上。 花篮是找附近的卖花女买的,许是状元游街,连花都涨价了,一篮卖了一百文! 一篮子簇锦团花,有牡丹、有芍药、有兰花、有海棠,各种花朵儿,各种颜色,明媚、蓬勃,仿佛把一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万紫千红, “诶,瞧着这回的状元郎比探花郎更俊啊!” “是啊!是啊!嘿,你还有花不?再给我两朵,我要丢他!” 身边是两个妙龄女子,都趴着栏杆往下望,俏笑着说话,其中一个还往另一个的花篮里抢花。 眼瞧着两朵粉花儿砸到秦容时的衣裳上,这人一路游街过来,头上、衣裳上都沾了不少花瓣,显然已经习惯了,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分。 柳谷雨挑挑眉,也捞了一朵嫣粉的芍药抛下去,花上似乎还缠了一条绿颜色的细尾巴,他丢得太快,也没人看清到底绑了什么东西。 那花儿砸在秦容时头上,又掉进他怀里。 秦容时原先没有在意,还是打算任它掉下去,可目光下移,先看到的不是芍药,而是绑在花枝上的一条绿柳枝。 新春绿柳抽芽,叶子也是嫩嫩的,簇新发着光。 紧接着,又有同样绑着柳枝的牡丹花、玉兰花、杜鹃花抛了下来,也都砸进他怀里。 他立刻抬头朝花掷来的方向看去,扫寻一圈,很快找到站在桥上朝他招手的柳谷雨。 柳谷雨用力招着手,怀里的花篮摇出好几朵花,但他没有察觉,只用力摇着手朝秦容时笑,嘴角高高翘起,身上闪着耀眼的光斑,一时也不知是太阳正好照在他身上,还是阳光也被这灿烂的笑容吸引,也情不自禁靠了过去。 秦容时失笑出声,一路板着的冷脸顷刻融化,比满怀的花还要耀眼夺目。 准头还不错。 他把手里的芍药花塞进袖子里,暗暗想到。 游街结束,秦容时直接回了状元巷,那身红袍冠帽太过显眼,只怕穿着出外城又要被人围住,因此他是换回常服回去的。 柳谷雨早等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只花篮,远远就看见秦容时回来了,立刻飞扑过去。 他兴奋地扑跳上去,抱着人转了圈,最后才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高兴道:“那身红袍呢?怎么换了?” 他刚刚站得高,人又太多,其实看得并不真切,还想着等秦容时回来再凑近些好好看。 秦容时脸上带笑,声音也带笑。 “你想看,回屋我再穿给你看就是了。” 柳谷雨这才得意地扬扬眉毛,又晃晃手里的花篮子,直接塞到秦容时手里。 “送你的。” “状元郎,今天也是一表人才!” 和柳谷雨待久了,秦容时也渐渐学得嘴贫,当然了,只限于和柳谷雨在一起的时候。 只听他反问了一句,“只有今天?” 柳谷雨又是挑眉,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天天!每天!眉目俊美、美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柳谷雨玩起了单机成语接龙,一直到词穷才闭了嘴,但闭嘴不到一息又嘀嘀咕咕起来。 “今天好多姑娘、哥儿跑来看你,给你丢花儿呢!” 秦容时仍是笑,一边笑一边从袖中抽出几枝花,全部放进花篮里。 他说道:“我只收了你的花。” 柳谷雨得意扬眉,神采奕奕。 高兴够了,他才问起正事。 “琼林宴是什么时候?” 秦容时也正色两分,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过两日入宫授官,之后就是琼林宴,琼林宴结束就可以返乡了。按往年的惯例,新科进士都有三个月的探亲假,时间足够了。” 柳谷雨点点头,又突然盯着秦容时笑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裳说道:“走!进屋,换衣裳给我看!” 他拉着秦容时往房间走,两人并肩相携,花篮里的花瓣摇落出来,掉在相交相缠的两道影子上。 柳谷雨喜欢秦容时穿那身衣裳,只想立刻看个够。 那身红袍实在亮眼,如旭日东升之红,更衬得人神采英拔,意气风发。帽上簪着金线宫花,金银为枝,红绢为蕊,随着骑马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金芒。 正是衣锦好还乡啊! -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 休息两天,然后照常更新番外,评论区可以番外点梗。 同时也希望追更的宝宝们可以点一点我的主页,收藏一下感兴趣的预收!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