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票白月光以后[废土]》作者:源代码 简介: 叶千翻过高墙,潜入堡垒,一个手刀,扛走了林殊途。 “祝我生日快乐。” 他掂了掂肩头的重量,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是他送给自己的成年礼物。 被颠得胃痛的林殊途闭着双眼,假装昏迷,无语地扯了扯唇角:能不能再用力点,让他昏迷得彻底一点? *** 林殊途幼时便觉醒了“心网”能力,能够听到身边人的所思所想。 随着能力成长,整座城的“心声”都可以轻易探查。 早期能力无法自控时,面对无数人纷杂冗余的“心声”,他唯一的锚点是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个声音执着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在十年里,一遍遍地念着,从稚嫩到成熟。 让他坚定地守住了自我,没有迷失在庞大的心网洪流中。 有一天,天花板掉下来一个少年。 少年动作干脆利落,“打晕”了他,愉快地自语:“祝我生日快乐。” 这一刻,他听到了两个重迭在一起的声音。 一个在耳畔响起,一个在精神世界里回荡。 是那个听了十年的、熟悉的声音。 林殊途恍然:原来是你。 敲黑板: 1.cp:林殊途X叶千,美强,温馨无虐1VS1 2.废土剧情向。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甜文 正剧 废土 主角视角叶千互动视角林殊途 一句话简介:他俩双向奔赴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1章 巢穴 地下洞穴。 白色蛛网层层迭迭,从洞顶蔓延至地面,覆盖每一寸岩壁,将整个空间封锁为闭不透风的囚笼。 十来个白茧被蛛丝悬挂在半空,无风自动。 每个白茧都包裹着一个小孩,最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不过两三岁,被严严实实裹着,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奴隶商人卢卡斯被粗暴地扔进洞穴时,看见的正是这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 他刚从一个充满致幻药的聚会里被拎出来,精神亢奋,自觉头脑一片清醒。 于是他“清醒”地观察审视洞穴的一切。 夜行动物的异化基因,让他在黑暗里也能清晰看见,那些孩子双眼紧闭,脸颊上泪迹斑驳,生死不知。 天啊!他被扔进了蛛类异兽的巢穴! 那些孩子是异兽储备的食物! 卢卡斯瞬间想起了蛛类异兽的进食方式。 他会被蛛丝吊起来,裹成茧,从头部注入毒液。 他会被清醒地融化成液体,最后被吸食。 致幻药残余的成分,为他清晰生动地描绘着粘稠的场面,甚至令他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被吸食的恐惧与痛苦。 不不不! 他绝不能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不怕死,但成为蛛类异兽的食物,无疑是最残酷的死法之一。 被想象中的死亡现场骇到,卢卡斯惊恐地在地上蠕动,拼命昂起头看向上方——刚才被扔下来的方向:“让我出去!” 他胆怯了,也退缩了。 第一声的音量有些大,近乎破音,而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畏惧地压低了声音:“我说,我都说!让,让我先出去!” 怕洞穴里的蛛类异兽察觉,又怕上面的人听不到他的求饶,这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怪异,细微又尖锐:“求求你们,带我出去!我知道货在哪里,我都说!” 上方传来一声嗤笑:“还以为骨头有多硬。” 一条勾爪从上面扔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衣服,“嗖”一下将人拽了上去。 片刻后,上面又跳下来一个笑意盈盈的猫眼少年,黑白混色的短发间,生着一双同色的毛绒绒尖耳,身后晃悠着一条漆黑尾巴。 凯尔踩在黏腻绵软的蛛网上,像猫一样轻盈,熟门熟路地往洞穴深处走,边走边喊:“叶千,那家伙招了,贺礼跟缇丝娜去奴隶商人那儿救人了,你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 他的声音很熟悉,就是他刚才在说“骨头有多硬”。 “我去?”黑暗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像是刚被吵醒,沙哑含糊,“这些小崽你来带?” “我可不行,他们吵得我头疼。”凯尔按亮石壁上的挂灯。 光芒往四周弥散开来,贴上晶莹反光的蛛网,将昏暗的洞穴映照得明亮起来。 只见洞穴一侧垂吊着一个笼状的秋千,也是蛛丝编织的。 一个白发深肤的少年躺在里面,高大结实的身体舒舒服服地陷进去,长腿垂下,踩着地面,自给自足地晃动着秋千。 灯光下,少年深咖色的皮肤光洁紧致,容貌青涩,却已可见英俊的轮廓。他抬手遮在眼前,灿金的眼眸畏光般地眨了眨,瞳孔收缩成竖直的细缝,不高兴地咕哝:“凯尔,把灯熄掉。” “拜托,小蜘蛛,动弹动弹。”凯尔并没有听他的,笑眯眯地靠近过来,尾巴愉快地翘起,“你不会还要再睡吧?还想在梦里幽会你的白月光?” 当奶牛猫开始叨叨的时候,就别想再睡了。 叶千皱眉坐起,天然下压的眼尾让他看起来有一点凶,两条长腿换了个姿势交迭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挂在半空的人形白茧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摇晃。 此刻有了光,才能借着微弱的反光发现,透明的蛛丝几乎潜伏在每个角落。 牵连着十几个白茧的蛛丝,追溯其根源,是连在叶千踩着地面的赤足上。 他有一双极有力量感的脚,踩在地面上时,足弓紧绷,肌理流畅,漆黑的指甲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有种邪恶的蛊惑。 这样一双张力拉满的赤足,在凯尔看来,此刻却是有些微妙搞笑的。 仔细看,十个脚趾头上都牵引出了几条丝线,分别连上那十几枚白茧,一旦脚趾头动一动,那些白茧便跟着晃晃悠悠。 他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指指点点:“还是你有办法,这些小鬼刚才还哭得惊天动地的,这么一小会儿,就被你哄睡了。” 也是卢卡斯先入为主有了恐怖滤镜,这些孩子哪像储备食物?个个脸蛋红红,睡眠正香。 也是奇怪,被叶千拿蛛丝一捆,往半空一吊,再摇晃那么几下,哭得再厉害的小孩都能乖乖入睡。 “不过以后该怎么办啊?”凯尔叨叨不停,“总不能我们一直养着他们吧?” 叶千不理解他怎么有这样的担忧:“我们以前都能自个儿活下来,他们为什么不能?” 他们都是研究所的实验品,没道理一届比一届不行。 十年前,叶千与同伴们从研究所逃出。前不久,他们重返研究所,覆灭了那个罪恶的地方,顺带捞出了研究所如今的实验品。 当时情况混乱,有些大点的小孩凭借自己的能力,四散逃走,结果缺乏现实经验的孩子们,才逃出生天,就又傻乎乎撞在奴隶商人手上。 不过经过刚才对卢卡斯的审讯,最后一批陷在黑市的小孩也即将被救出。 “也对。”凯尔琢磨了一下,就心大地点点头,“咱们当年逃出来,啥都没有,他们起步就有咱们兜底,顶个好运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茧里的小孩们有些清醒的预兆。被吵醒的小孩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就先瘪了起来。 叶千眼神瞬间犀利,轻轻晃了晃脚,勾得白茧摇摇摆摆,将欲醒的小孩再次安抚睡去。 “把他们放下来吧。”凯尔放低了声音,“咱们去柯林斯那边看看,他破译数据很成功,你要找的林十一,很快就能被排查出来。” 凯尔像是触动了什么暗号密码,陷在秋千吊床上的叶千腰肢往前一挺,就要跳下吊床。 但很快又意识到脚上绑定的一串白茧,这才按捺下来,操纵蛛丝把白茧依次放下,又在地面上编织出蛛网大床,将小崽子一个个摆上去,动作丝滑平稳,没有惊醒一个。 凯尔:“也就说到林十一,你才这么有行动力。” 叶千给了凯尔一个“不然呢”的理所当然的眼神,起身往外走去。 他走在凯尔身边,比个子挺拔的猫耳青年还要高出不少,宽肩窄腰,大步迈动的双腿被布料勾勒出有力的轮廓,半点不见刚才窝在吊床上的懒散。 凯尔继续叨叨:“这些孩子,空了送去黑背据点吧,那家伙实力够,还喜欢小孩。” 叶千:“也行。” 覆灭研究所,最初目的里并不包含解救这批麻烦的小鬼。 他们更多是为了复仇。 当年在研究所,他们的遭遇不是用灭绝人性、惨不忍睹可以简单形容的。 挣扎活下来的,无一不对研究所抱着剜心蚀骨的仇恨。 叶千同样仇恨研究所。 但他入侵研究所的最大目的,却是为了找一个人。 那个人给予了他自由,给予了他新生。 作者有话说: ---------------------- 开新坑,这次先存了十万字,希望够的(许愿.jpg 第2章 林十一 柯林斯的地盘紧挨着叶千,类似附属小洞穴,同样在蛛网覆盖之下。 在地表充溢着辐射尘埃、极端气候与异兽异植的威胁下,没有大型聚居点能量罩的庇护,人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地下——尽管地下也免不了变异老鼠、虫群的骚扰。 叶千与凯尔到时,柯林斯正在盘腿坐在满地电子垃圾中,灰蓝眼珠一瞬不移地盯着眼前的显示屏。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上的键盘上灵活跃动,敲击声有力又从容。 显示屏的白光是这个洞穴唯一的光源,这让叶千稍感舒适。 “嘿,柯林斯,我们来了。” 凯尔没有进去,站在洞穴入口朝里张望。 洞穴里被密密麻麻的管线电路覆盖。曾经在其中造成不小破坏的凯尔,已被列为禁止入内人员。 叶千是能进的。 他走到柯林斯身边,试图看懂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几秒后,清澈的眼眸就透出放弃的意味,不再为难自己,果断问:“找到林十一了吗?” 柯林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快了,最多一小时。” “我在这等。”叶千就地编织一张悬空蛛网,干脆地躺了上去,“好了叫我。” 柯林斯没什么地盘意识,只要不是凯尔那只奶牛猫,都没所谓:“行。我尽快。” 凯尔趴在洞口碎碎念:“也别太快,给叶千一点心理准备。万一他的白月光长得很丑怎么办?” “为什么要看脸?”叶千莫名其妙,赶人似的摆摆手,“反正你也进不来,去那边看着点小孩。” 凯尔:“……我也想知道林十一到底是谁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原路返回了。 等待过程中,叶千又睡了过去。 十年里,他的梦境永远都是那么一个—— 他回到了幼年时期,从研究所逃离的那一天。 他被束缚在铁床上,肋下被深深切开几道口子。 伤口被生理盐水冲刷清洗成粉白,肌肉纤维轻轻跳动。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从冷藏箱中取出一条蛛类异兽的步足,步足末端布满狰狞的刚毛,在投影灯光下拉伸出巨大的阴影。 冷藏箱中的步足不止一条。 研究员要将这些步足移植到他的身体上。 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麻药,痛得满头冷汗,只能盯着研究员冷漠的面孔,在心里充满恶意的、一遍遍的描摹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这个地狱,但只要他活着,只要有机会…… 他要让伤害他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这一日,本该是习以为常的折磨与忍耐。 可就在步足即将进入自己血肉时,小叶千听见了紧促刺耳的警报声。 研究员中止了操作,惊慌打探:“发生了什么?” 而后他听到,有人在嚷嚷“异兽失控”“所有人员暂时撤离”之类的话。 研究员被组织前往安全屋紧急避难,混乱中没有人在意他——一个被束缚着的实验品。 手术间很快空了下来,小叶千侧耳听着走廊的动静,担心失控的异兽会不会闯入房间,吃掉自己,却敏锐地听见“咔擦”一声,束缚带解锁的声音。 紧缚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臂,又震惊地从铁床上坐起。 发生什么了? 旁边又是一声沉闷的滑动声,他飞快偏头看去,只见被锁上的厚重的金属门,正往一边滑开,露出红色警报光芒乱闪的走廊。 自由来得如此仓促。 可他早已在想象中预演了很多次。 他从床上跃下,赤脚冲向自由。 他在走廊中奔跑。 灵敏的听觉、脚底的触觉告诉他,有很多人同样在这座研究所中奔跑。 有与他一样的实验品。 也有追捕的护卫。 还有失控的数量庞大的异兽。 很快,他遇见了同样逃出的小孩,他们竭尽全力地奔跑,可研究所太大、太复杂,他们的逃跑充满了侥幸与挣扎。 也是这时,小叶千听到了一个声音。 “编号0001?”那个声音直抵他脑中,“往左边。” 听上去音色青涩,同是少年,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像是路过时的随口一提。 小叶千听从了这个声音。他本身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在眼前的岔道口左转了。 部分小孩慌不择路,见他动作坚定,也跟在他身后。 那个声音始终跟随着他。 让他们避开了异兽,躲过了追捕者,逃出了研究所。 当脚踩上炙热的岩层,灼热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球与皮肤时,那个声音也从容落幕:“编号0001,祝自由。” 他飞快眨掉被阳光刺激出的眼泪,急切地抓住落幕前的最后机会:“你是谁?” 对方坦荡极了,半点不担心身份暴露般,问了便答了:“林十一。” 可林十一又是谁? 后来,叶千找遍了研究所周边的人类聚居点,也没有找到这个人。 …… “找到了!”柯林斯目光锁定了一个名字,偏头看躺在半空的叶千,意料中的看见少年睡得沉沉,睡梦中还执拗地喃喃着白月光的名字,林十一。 他又偏头看看屏幕上“林殊途”这个名字,有些头大地扯了扯偏长的头发:“如果林十一真是这个林家明珠,脸倒不是问题了,就别的事情还有的麻烦。” 纠结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刚才还在沉睡的叶千,此刻诈尸般的凑到了他身边,瞳孔反射着屏幕亮光,像锁定猎物的野兽:“林殊途?” “嚯,醒了?”柯林斯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比凯尔还像猫属基因变异,他抬手点了点屏幕上放大的名字,“从研究所的访客记录来看,咱们逃脱那天、那个时间点,到访研究所的小孩只有他,林殊途。我看看,到访目的是……体检?” “研究所还有体检这项业务?难道他也是实验品?”他一边猜测,一边离谱地摇了摇头,又自己否定了,“不会吧?林殊途,明珠城城主的儿子,还能是咱们这种实验品?” “有他的声音记录吗?”叶千目的明确,“我要听他的声音。” “应该有。”柯林斯咕哝着,手指飞快调集数据,“他挺有名的,爱慕者众多,被偷拍了不少日常视频。” 他们的据点就在明珠城边缘的流民区,这片区域不受城市能量罩的保护。柯林斯通过一些手段接入了城内的内网系统。因为能源紧缺,内网每日只在中午开放两个小时。 他们运气很好,此时正是下午1点。 内网中有一处加密论坛,只对明珠城权贵阶层开放。他们在其中分享炫耀新近捕获的异兽异植标本、征服的情人、挖掘的古代科技残件,等等。 内网终端存储容量有限,每周会自动清理数据。即便如此,柯林斯仍旧搜索出不少关联林殊途的帖子。 “看看。”柯林斯随便选中一个近期的视频,也挺感兴趣。 明珠城是近一两年才改的名字,以前普普通通叫岩城,听说是因为林殊途的存在,才改名为明珠城。林殊途就是这座城引以为豪的明珠,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以前大家忙着复仇搞事,没有心思关注这些流言,现在与他们扯上关系了,自然好奇这位明珠是不是名副其实。 视频点开,粗糙的画质显示在一个宴会上。 水晶灯折射出彩虹光斑,裙摆摇曳深处,簇拥着一个高挑俊美的青年,漆黑蜷曲的长发被斯文地束起,缱绻地绕过肩头,垂在隐隐绷紧了雪白衬衣的胸口。 实际上,低劣的像素、宴会本身自带的光污染,让人很难看清对方的容貌。 但有时候,美是一种无法掩藏的表达。 只是远远地、模糊地看他,都会下意识感慨,这一定是个容姿昳丽的青年。 视频的主人仿佛被诱惑,笔直地往对方走去,青年的模样也在镜头中清晰起来。 是与想象中别无二致的绮丽容貌。 狭长眼眸往视频拍摄者的方向看来,也像在看着他们,漆黑眼底倒映着水晶灯光,幽微又璀璨。 “瑞贝卡小姐。”他每个字都带着懒洋洋的拖拽感,在视频粗糙的收音中倦怠地致歉,“祝生日愉快。我身体不适,需先行告辞,望您见谅。” 你都要走了,她还怎么愉快得起来?柯林斯心里默默吐槽,抬手将画面定格:“小时候和长大后的声音不一样,能确定是他吗?需不需要再听……?”他询问地偏头看叶千,话音陡然顿住。 只见身边那双灿金色眼眸,亮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明珠 叶千从小就很怕痛。 偏偏幼时在研究所作为实验品的那段经历,每时每秒都伴着疼痛。 长久的、难耐的疼痛,在经年累月中侵蚀了他的身体与灵魂,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身上打下深刻记号。 哪怕逃出了研究所,当年承受的痛苦依然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摆脱不了,总在某个时间点突兀地蹦出来,经久不息地折磨他。 黑市医生说这是幻痛,心理上的毛病,没有特效药可治。 但叶千给自己找到了特效药。 他经常沉睡,因为梦里能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于他而言,代表着自由、光明、安全感等种种正面的意向。 听到那个声音,他便清楚地知晓,他逃离了噩梦,他获得了自由,他将不再痛苦。 林十一的声音,是他最好的止痛药。 但仅仅在梦中是不够的。 他要在现实找到他。 长久的拥有他。 如今,叶千走出了第一步。 他终于找到了林十一的下落。 林十一,就是林殊途。 锁定了人,后续信息的搜索整合,对柯林斯而言毫无挑战。 凯尔好奇得不得了。 当贺礼与缇丝娜把黑市救出的最后一批小孩带回来时,他果断把带孩子的任务甩给他们,不管不顾柯林斯对他的禁令,猫猫祟祟地溜了过来,与叶千一左一右把柯林斯夹在中间。 柯林斯:“……”算了,继续干活。 林殊途的资料既少又多。 以一年前为分界线。 之前寂寂无名,一鳞半爪的信息都没有。 之后声名远扬,有关他的讯息充斥着内网系统。 一年前,明珠城还叫做岩城。 坐落于巨大岩隙之间,远离人类中央权力区域,是一处较为偏远的中型聚居点。 城主姓林,是得到中心城承认的小贵族,在此经营多年,称得上一个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他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孩子——算上存活至今的,至少一百往上那么多,林殊途是其中之一。 因为林城主家子女众多,除了城主夫人的几位亲子被外人熟知,其他私生子养在城主府内,对外都没有姓名。 林殊途是私生子,但一年前,他从众多私生子中崭露头角,被林城主正式承认,以出众的容貌在岩城名声大噪,甚至岩城因他改名。 一切的契机,在于中心城掌权者玛格丽特家族的“选妃”。 世界曾经遭遇灾难,核爆、病毒、天灾、战争…… 人类艰难求生,尝试生物融合、基因编辑、机械改造、意识上传等种种手段,以期旧人类羸弱的躯体,能够适应甚至对抗越发险恶的环境。 有一批先驱者成功了,他们通过基因变异,获得各种强大能力,自称为异化者,带领旧人类于废墟之上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据点,重新创造新的文明。 这批先驱者是最初的贵族。 他们吸纳强者,统治弱者,在旧人类渐渐淘汰,异化者能力阶层形成时,新的权力体系随之诞生。 其顶端就是执掌中心城的玛格丽特家族。 贵族的权利延续,需要力量的支撑。 一般而言,异化程度越高,能力越强。 基因手术结果不可控,风险极高,唯有自然孕育诞生的孩子,大概率能稳定遗传到父母的异化能力。 因此,为了强大实力,为了巩固家族势力,贵族们彼此联姻,追求强强结合、最佳匹配,由此诞下异化程度更高的后代。 但这就出现了另外的问题。 物极必反。 随着异化程度提高、能力增长,异化者的身体渐渐有基因崩溃的风险,届时要么是死,要么沦为无意识的畸变生物。 贵族们在短时期的恐慌后,又为此找到了新的办法。 有一些人,出生返祖,变异度极低,异化程度基本在百分之十以下。他们的血液提取物可以制成药剂,维持变异者基因崩溃的身体。 这些人被称作“羔羊”。 羔羊同样只由自然孕育诞生。 贵族们会专门驯养羔羊。 年轻的用来培育下一代羔羊,年老的用来制药。 还有一种,比如林殊途这样,林城主的亲子,血统高贵,可惜生来返祖,异化度极低的,则是最完美的联姻对象。 即将基因崩溃的强者与他结合,大概率会诞下健康强大的孩子。 众所周知,玛格丽特家族这一代的继承人——薇尔丹妮小姐,通过父母的强强结合,获取了极其强大的能力。 与之对应,她异化程度极高,随时有基因崩溃的风险。 有人猜测,她或许已经踩在基因崩溃的边缘,所以才在各地大张旗鼓地“选妃”,点名要娶一位血统高贵的“羔羊”,好为家族留下健康强大的下一代。 林殊途,贵族,基因是罕见的异化度为零,还有一张美神降临的脸。 他理所当然的从这场选妃中脱颖而出,已是实打实的未来“王夫”。 岩城林家只是一个偏僻之地的小小贵族,与有荣焉之下,将岩城更名为明珠城。 林殊途便是明珠城的明珠。 凯尔“哇”了一声:“嫁给玛格丽特家族诶!林家肯定收了超多好处!” 他尾巴绕过柯林斯,贱贱地戳戳叶千:“你完了,这下不是从明珠城抢人,是跟中心城抢人了。难度超级加倍!” 叶千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尾巴用力一捏,在凯尔“啊啊啊”得蹦起来时,若有所思:“我应该快成年了。” 柯林斯:“嗯?”是吗?一群实验品谁知道谁年纪啊? 凯尔:“啊啊啊!” 叶千:“明天就是我十八岁生日吧。” 柯林斯:“呃?”白月光即将出嫁,开始胡编乱造了吗? 凯尔:“啊啊啊!” 叶千肯定地点点头:“那我得送自己一份生日礼物。” 柯林斯:“……”完了,自说自话,孩子疯了。 凯尔:“啊啊啊!” - 明珠城。 嵌在红褐色岩层裂隙间的城池,地表以上的面积不大,两堵高大城墙将城池分为内城与外城。 异化者生活在外城,内城则独属于贵族林家。 以当今世界的定义,只有异化程度在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才被视为异化者。 异化者对外界充斥着的辐射有一定程度免疫,也有能力对抗异兽异植。 异化程度在百分之四十以下的是普通人,也是当下世界的绝大多数。 他们比旧人类更加强壮,但也就那样了,外出必须穿上防护服,面对异兽唯有逃跑一个选项。 至于异化程度在百分之十以下的,便要祈祷永远不要被旁人发现,否则贪婪的奴隶贩子不会放过如此珍贵的“羔羊”。 因此明珠城的地下,也开拓出了近百米深的地堡,面积比地表上的城市宽阔很多,里面居住着大量普通人。 林殊途虽然是林家人,但实际也生活在地下。 毕竟他是异化程度为零的“羔羊”。 之所以玛格丽特家族还未派人来接走他,就是因为他的身体过于脆弱,存在又过于珍贵,需要多方筹谋,充分准备,确保将他安然无恙的送达中心城。 数日前已有消息,说中心城已安排妥帖,派出了第三兵团前来明珠城,领队的是兵团长萨维,对林殊途的重视可见一斑。 在第三兵团抵达前,林殊途在明珠城就是被捧在掌心的金疙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他要的不多,只求一个清净。 好安安静静地睡觉。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礼物 林殊途夹着自己的太阳花抱枕,准备到地下七层的藏书室里。 大睡特睡。 明珠城资源不丰,地下的厢式电梯总是停用的,他不得不从地下一层的住处,一层层地走下去。 住在地下的人总是很忙。 他们很难到地面工作,无法加入异化者的捕猎或者勘测队伍。 可生存资源稀缺,不拼命工作就没有贡献点。当贡献点清零,要么被赶出明珠城,要么成为城主的财产。 因此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 蜷缩在通风管道里检修设备,在恶臭的仓库分拣异兽残骸,推着沉重矿车在摇摇欲坠的巷道里来回奔波…… 他们在各处为了生存忙碌,白日里很难在生活区见到。 于是林殊途经过每一层的出入口时,面对的都是空荡荡的阶梯,只有每一层的守卫挎着火/药/枪、别着长刀,站得笔直。 从一层到七层,一个经过六个守卫。 于是他听到了六个心声。 「听说第三兵团明天就到,好运的小子,以后就去中心城吃香喝辣了,中心城啊……」对中心城各种向往中。 「MD,我怎么没有这张脸?就算让我当羔羊我都愿意……」对王夫的奢华生活各种臆想中。 「异化程度为零,这样的会死在半路吧……」不怀好意地打算看场好戏。 「林殊途离开的时候,会带走明珠城的护卫吗?要是能带上我一起就好了……」疯狂回忆过往有没有给他留下过好印象。 「殊途啊啊啊啊!我的殊途啊啊啊啊!不要走啊啊啊啊!」悲伤难以自已的。 「以前都没听过林城主还有他这个私生子,身份是假的吧?等去中心城配完种,就没用了吧……」眼红嫉妒的歹毒诅咒。 …… 林殊途有一项不为人知的能力。 最基本的,他能听到身边人的心声,“看见”别人脑子里的所思所想。 异化程度为零,他本不该有任何能力,但他确实是有了。 早年这项能力不受控制,被动接受着无数人纷杂冗余的“心声”,让他时常用脑过度,精力不济,晕晕欲睡。 可哪怕睡着,“心声”的洪流仍然冲刷着他。 沉睡时,他的精神游离出躯体,触碰天空、大地,自由自在,像一张网静静铺开,笼罩之处,所有人的“心声”嘈嘈切切,无处遁形。 那不仅是轰鸣而来的噪声,更是相当可怕的情绪污染。 无论正面的、愉快的情绪,亦或是负面的、痛苦的情绪,都是属于他人的。而他被无数人的情绪裹挟,被无数人的情感淹没,几欲丧失自我。 幸而在沉沦前,他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那是一个稚嫩的声音,执着地唤着他的名字。 「林十一。」 「林十一。」 「林十一。」 …… 没有半点多余的想法,只是一心一意地找寻林十一,要独占、要禁锢、要唯一归属,固执又坚持。 贪婪的情绪像一个巨大的锚,恒定在喧嚣的心声洪流里,不会变化,也不会消失,鲜明热烈,不容忽视。 声音从稚嫩到成熟,他听着这个孩子长大。 以此为锚点,从“心声”的深海中浮出水面,守住了自我,没有迷失。 渐渐的,他开始掌控自己的能力,不再被他人的心声困扰。但不论清醒或沉睡,捕捉这个心声已经成为了他的下意识。 面对通道守卫一边“林少爷下午好”,一边在心中或嫉妒或爱慕或诅咒的行径,林殊途面不改色的路过,有效收获一则小道消息:第三兵团明日抵达。 哎,林城主都不通知一下他这个当事人,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吗? 林殊途慢悠悠地来到第七层的藏书室,这儿很少有人来。 一般人没时间,有时间的权贵没兴趣。 里面的书籍也没什么意思,大部分都残缺不全,有的甚至只有几页——外出的勘测队伍在发掘旧文明遗址时,有时会幸运的发现一些书本,丢了可惜,带回来又用处不明。 书册对个人意义不大,但如果一个聚居点,有一个专门的藏书室,收藏了不少旧文明的书册——这个听上去就挺有品的。 特别在十年一次,各处聚居点负责人去中心城述职时,也好有互相炫耀攀比的资本。 于是林城主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在地堡中搞了这么一个房间。他的后代们,也可有可无的收集着书册,慢慢填充进来。 当发现这个地方时,这儿几乎就是林殊途的专属休息室了。 陈腐的书页纸张的气息,在干燥阴凉的空气里沉淀,像是旧时光干涸于此,似乎能将人从现实中短暂地剥离出去。 是个打盹的好地方。 藏书室的角落,不知过去的哪任城主,似模似样地建了一处读书角,摆了一张藤桌、一把藤椅,都是用异植的纤维编织的,到如今依然很牢固。 林殊途枕着自己的小抱枕,就在藤椅上歪着脑袋摊着四肢睡了过去。 睡梦里,编号0001又开始念叨他的名字。 ——哦,他当然知道锚点的心声属于谁。这个声音曾经紧张忐忑地问他“你是谁”,挺可爱。 他在少年时,曾被带去研究所。还没走进研究所大门,一个乌漆麻黑的心声就朝他当头砸下,在一众同样负面的心声中也显眼的不得了。 恶意满满。 恶意当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整个研究所。 他不受控制地“看见”对方的心声,是一张又一张实验员的面孔,冷漠、麻木、残酷的面孔,被小孩充满恶意的一遍遍地描摹记忆。 小孩牢牢记住了他们,想着,只要我活着,只要有机会……像一只被伤害后暗中窥视的野兽,会趁着敌人任何疏忽大意的空隙,给予致命一击。 从旁人的心声里,他得知小孩叫编号0001,是研究所如今基因异化实验最完美的半成品。 编号0001。 这么记仇的吗? 他唯恐天下不乱地想看,如果给小孩机会,他会怎样报复。 于是在研究所制造混乱,远远地指导小孩逃跑。 唯一没想到的,是编号0001的记性很好,他记仇,也记好。 于是长久以来,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执着的念叨着他的名字,好似在一遍遍给自己加深记忆。 也让他知道,那个小孩还在距离明珠城不远的地方,好好活着。 一觉无梦,唯有编号0001再度把他的名字盘到包浆。 林殊途带着微笑醒来,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 偏头想了一秒钟,就决定放弃晚餐。明天第三兵团抵达,可能不会停留,就要直接将他带走。 哪怕会在明珠城修整几日,他恐怕也不会有今日这般四处闲逛的自由了。 林殊途心知肚明,今晚便是与旧时光作别的最后了。 懒得回住所,再看会儿书吧。 这些年里挑挑选选,藏书室里还是有一些有意思的书册的。 藤桌上放着一本诗集残篇,他上次只看到一半,正好借着这夜,把剩余篇章看完。 夜渐渐深了。 窗边的挂灯洒下橙黄色光芒,修长的手指拂过最后一页的文字。 “他们彼此都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素未谋面……”*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令人遐想的后文已随着书册的破损,遗落在某处废墟里。 兴致未尽,心情不上不下。林殊途叹了口气,将书册搁在膝上,仰头闭了闭眼。 原以为去中心城不会对自己造成多少影响,只是换个地方、换个依附对象,甚至能有更好的生活,没有为此高兴也就罢了,自己这是在烦躁什么呢? 异化程度为零,一辈子的温室花朵?这个现实,他年少时就已经接受了。 担心路上危险重重?担心抵达后人生地疏?担心被剥皮拆骨地利用彻底? 也不是。 中心城的第三兵团不至于连一个人都护不好。而他凭借“心网”的能力,应该能在中心城混得还好。 那么…… 他又叹气,非常郁卒的:“不想生孩子。” 他将抱枕捞到怀里,低头埋进去,发泄般地用力蹭了蹭。 不想努力跟别人生孩子。 等他沉淀好心情,从抱枕中一脸倦色地抬起头时,刚好看见一个少年从上方天花板垂落下来。 无声无息的。 像许愿后凭空冒出的精灵、纠正、暗精灵。 径直落到他的面前。 白色短发,深咖皮肤,灿金瞳孔锁定了他,明亮热烈。 他们离得非常近。 近到少年的小腿碰着他的,灼烫的热度一下子传递过来。 林殊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红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但少年的动作敏捷利落,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瞬息间朝他俯身过来,动作利落地以手作刀,给他脖颈重重一下。 而后早有预谋的,流畅地将他从藤椅上抱起,扛在肩上。 从出现到扛人,一套动作用时不过两秒。 许是肩上沉甸甸的重量令人心生满足,少年忍不住笑了声,自言自语:“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这一刻,脖子痛但没晕的林殊途,听到了两个重迭在一起的声音。 一个在耳畔响起,一个在精神世界里回荡。 这个声音很熟悉。 是长久经年听惯的。 是不久前刚在梦里听过的。 是编号0001的声音。 原来是你。 林殊途恍然,悄悄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正巧凌晨十二点。 他没挣扎没叫人,放弃激活身上的警报装置,闭着眼挂在少年肩上,软得像根面条。 心想,好吧,祝你生日快乐。 也祝我不用努力造小孩。 作者有话说: ---------------------- *《一见钟情》 作者:辛波斯卡。 第5章 私奔 林殊途在藏书室看了不少杂书。 最近刚看完一本有头没尾的骑士小说。 失去家族的流浪骑士与公主相爱了,但国王不同意,于是骑士攀上城堡,用有力的臂弯抱住公主,趁着夜色带着公主私奔而去。 划重点,用有力的臂弯抱住公主。 林殊途私以为,自己也算是私奔了。 但同样的月下出逃,为什么他会这样,像个麻袋般被坚硬的骨头硌着,冰凉长发劈头盖脸地倒垂下来,外在表现肯定很像一个旧文明电影中的女鬼。 少年的每一次轻盈跳跃都会给他重重一击,他快要被顶得内脏破裂。 他甚至还要体贴地装晕,连闷哼都默默咽在喉咙里。 他是不配得到一个公主抱吗?林殊途悲伤地想,方才打晕他的时候,为何不再下手重一点,如果真晕过去,必然比现在好受得多。 此刻只能希冀,少年身手敏捷,来去如风,快快地将他偷出明珠城。 接下来要去到什么地方呢? 颠簸中的林殊途,罕见地探知不到少年的想法,读取到的思维是一片安静的空白,偶尔的只言片语,也是愉快地念着“林十一”这个名字。 是个意志相当坚定的,将自己的思维束管理得很好的人诶。 也或许只是单纯的思维简单? 前路一片未知,他没有半分忐忑不安,反而生出了许多期待。 叶千也没有辜负林殊途的期待。 林城主引以为豪的森严守卫,在他眼中漏得像个筛子。 灵敏、毒素、高攻与潜伏点满了的少年,逛后花园般的,轻松地闯入,又从容地撤退。 当关键几处晕倒的守卫被人发现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 被蛛丝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洞穴里。 林殊途被叶千小心地放在自己的秋千吊床上。 为了在藏书室更舒服的休息,他穿着一套宽松且昂贵的棉质睡衣,浅蓝色的衣服映得他皮肤冷白,眉眼如画,哪怕此刻乱糟糟的黑发糊了他一脸,仍能叫人瞧出一股子凌乱脆弱的美感来。 而他的睡衣外面,覆盖着一层透明质感的蛛网,将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都包裹在里面,完全与外界的空气隔绝开来。 在离开明珠城前,叶千就用蛛丝给林殊途来了个从头到脚的打包。 他的蛛丝可以隔绝辐射影响,也有一定的物理韧性,普通刀枪都很难破防,唯一缺点是保鲜期最多三两天,时间超过就会干枯掉落。 但只需要定期更换,就是绝佳的防护材料。 换言之,变异程度为零的林殊途,只要有蛛丝的加护,就可以自由安全地在外行走。当然,代价是他不可以离开叶千超过三天。 叶千:满意。 此时洞穴里只有凯尔、柯林斯、贺礼以及缇丝娜。 一同覆灭研究所的同伴当然不止这几人,但很多人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捣毁研究所这个目标让他们短暂的聚集起来,复仇结束后,他们便各自散去。 唯有凯尔他们,从当年离开研究所便跟着叶千,也是他们这个小团队将散在各地的同伴召集起来,组织行动。 小孩子们被安置到了另外的洞穴,还在睡着。 绑票明珠城明珠这事儿,他们做得很低调。 对叶千能不能把人带回来,熟知他能力的几人都没有担心,甚至没提要搭把手。 这会见人带回来了,都好奇地凑上来。 当年他们跟着叶千逃离了研究所,林殊途救了叶千,也相当于是救了他们。 凯尔围着人“哇”声一片,啧啧有声:“不愧是,不愧是!” 柯林斯给予肯定:“视频没把他拍好。” 缇丝娜第一次见林殊途,温温柔柔地抬手鼓了鼓掌:“小叶眼光很好呀。” 贺礼坐在一旁,高大强壮的身体像一座小山,专心致志擦自己的长刀,也往这边投过来一瞥,先赞同:“好看。”接着纳闷,“都没发现吗?他醒着。” 柯林斯挑了挑眉:“哦,他说出来了。” 缇丝娜掩唇:“发现了哦。” 凯尔快乐地晃了晃尾巴:“对啊,他醒着。” 闭着眼调整呼吸的林殊途:“?” 叶千左右看看大家:“他醒着?” 贺礼、柯林斯、缇丝娜、凯尔:“醒着。” 迟疑着想睁开眼的林殊途:“……” 凯尔挠了挠耳朵:“很难看出来吗?”林殊途那点伪装,在他们这些异化者的感知下,再明显不过了吧? 叶千默默地将目光凝在林殊途身上。 ……不难。 可他在大家提醒之前,完全没有看出来。 或许他的情绪过于亢奋,蒙蔽了他的往日敏锐的感知? 林殊途也默默睁开眼睛,与叶千对上视线。 其实他在抵达洞穴后,就听见了几人的心声。 缇丝娜:「别看小叶平时窝里蹲不动弹,这不是超有行动力的吗!」 柯林斯:「白月光,尊重,理解。」 凯尔:「哇,强制诶,等下醒了会不会又哭又闹打起来呀。呃,等等哦,好像没晕?」 柯林斯:「没晕吧?」 缇丝娜:「没晕。」 贺礼:「嗯。」 凯尔:「哈哈哈哈!」 是四人偷偷眼神交流下的心声。 “……”林殊途沉默,虽然被识破了,但好像没找到好的契机睁开眼睛。 他仍然听不见少年的心声,因此反复迟疑,什么时候方便“清醒”过来。 这会总算合适……合适吧? “你们好,我是林殊途。”他扬起唇角,悄悄把说话间掉进嘴里的发丝抿出来,也没有假装不认识,叫出了少年曾经在研究所的编号,“编号0001,初次见面,好久不见。” 他终于有充沛的时间观察眼前的少年——在地堡初见时,眨眼间就被“打晕”了。 只见少年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与长裤,赤脚站在绵密雪白的蛛网上,深咖色皮肤光滑紧绷,透着破土而出般的生命张力。身形修长结实,露在外面的手臂有着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有力的臂弯下夹着一个……一个太阳花抱枕——呃,是他的抱枕——感谢帮他带了出来。 听见他叫出“编号0001”时,那双灿金色的眼睛明亮得令人很难直视。 “你记得我!”对方笑起来,两侧尖锐的犬齿都隐约可见,愉快的情绪展露无疑,“我现在叫叶千。十一,千。” 曾用名林十一的林殊途微妙地顿了顿,从善如流,慢声叫他:“叶千。” 叶千治愈般地眯起眼睛——近在咫尺的、叫着他名字的林十一的声音——果然,将人绑到身边是对的。 林殊途则低下头,好奇地用手碰了碰覆盖在身上的蛛丝,薄若无物,视线也没有遮挡。就是这个,让他离开明珠城的防护罩,暴露在废土空气中时,依然身体无碍? ——本来以为离开明珠城后,少年会为他套上厚重的防护服的。 可真是意外之喜。 “是我的蛛丝,穿着它们,你就能在废土上活动。记得不要弄破……算了,你也弄不破。每三天找我更换一次就行。”叶千见他感兴趣,对对指尖,干脆地表演了一下空手拉丝。 这么便利的么? 林殊途点点头,又问:“那我吃饭、沐浴还有、唔……”他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冷白皮上晕开浅浅粉色,“方便的时候,该怎么办?” 叶千答得干脆:“我可以临时编织蛛丝房间,你吃饭、沐浴、方便都可以在房间里。” 柯林斯头疼地扶了扶眼镜,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节奏缓一点呀,不要把人吓到了。 他都想拿出兄长的架势,劝劝叶千不要做得太过分,但下一秒,他听见林殊途说—— “……挺方便的。”真心实意地赞美感叹。 柯林斯:??? 不是,这么友好平和的状态? 叶千的言外之意,林殊途到底有没有理解到——只要在废土上,吃饭、沐浴、方便,就连这些最基本的需求,林殊途都要依赖叶千。 这完全算是恩将仇报吧?换做是柯林斯自己,他宁愿被辐射致死,也不要如此严苛地受控于人。 这时,柯林斯蓦地想起,最初在视频上见到的林殊途,优雅矜贵、冷淡疏离,完全的人上人,和眼前这个亲近友善、会悄悄脸红的样子差别不要太大。 又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家伙。 他察觉到了什么,谨慎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吗?林殊途优雅微笑:“一开始。” 叶千愣了下,怀疑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凯尔抱着尾巴,在一旁笑得好大声。 柯林斯了然,探究地打量林殊途:“这么说,你是自愿被叶千带走的?你怎么想的?” 他低头看自己改装的探测仪器,在林殊途被带回来时,他就确认过,林殊途身上没有定位那些小东西。所以不是以身作饵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前途无量的中心城未来王夫,真就随随便便跟绑匪走了? “我比较随遇而安。”林殊途态度真诚,“特别是不想去中心城。” 柯林斯若有所思:“也对,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少爷。少年时候,就敢在研究所里制造混乱,释放大批实验品的人,会是什么乖宝宝?” 林殊途:“嗯……”保持微笑。 缇丝娜也担心地说:“小林,我应该比你还大一些,就叫你小林吧。中心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去是最好的。” 林殊途端庄点头:“嗯,不去。” 这边的叶千已经被“他是自愿跟我走的”狠狠取悦了,将太阳花抱枕往林殊途怀中一塞:“之后你就跟着我吧。不会让中心城带走你的。” 林殊途偏了偏头,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有趣的意味:“好呀。” 他小心试探:“我昨天听说,第三兵团今日就要抵达明珠城了,要是发现我不见了,可能会在附近大肆搜寻。我们要不要连夜离开?” “第三兵团?”柯林斯皱眉,“确定是今天到?” 林殊途:“下午听见守卫在说。” “宁可信其有。”凯尔机敏地竖起耳朵,“反正我们要做的事儿都做完了,就撤呗。” 中心城的科技发展断层领先各个聚居点,兵团的地毯式搜索,确实很难应付过去,他们总有些千奇百怪层出不穷的仪器设备,武器更是先进强大。 带着林十一,没必要硬碰硬,转移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要走……叶千陷入思考,他该把林十一藏到哪儿去? 闪闪发光的明珠,在哪里才能不被他人发现、觊觎、夺取,完全的属于他? 林殊途眨眨眼,小声指点:“密林黑市鱼龙混杂,流火荒野杳无人烟,毒沼峡谷地绝天险,锈痕夜港混乱无序……都是藏人的好地方。” 有道理,叶千下意识点点头,逐个记下来。 “去密林黑市——” 一个陌生的声音闯入这个空间。 旁边安置小孩的洞穴里,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少年,他额头、肩膀都绑着医用绷带,雪白底色上隐隐沁出血色。 缇丝娜赶紧迎上去,搀扶住站立不稳的少年,有点生气:“3312号,你还不能走动!” 这是从奴隶商人手上救回的实验品,受了很重的伤,带回巢穴时一直昏迷着,这会儿才刚醒过来。 “我认得你们。”3312号说,“你们入侵了研究所,我们才能够逃出来!你们还救了其他人!” 他懊恼地低头:“早知道,我跟3313号就不自己逃走了,留在研究所就会被你们带走吧?” 他攥紧了拳头,眼里涌上水色:“我和3313号离开研究所不久,就被奴隶贩子抓到了。3313号是女孩子,她被提前一批运走了,我听见他们说,是送去了密林黑市,那里才能出手一个好价钱!”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离开 3312号少年应该很小就被带进研究所了,哪怕被奴隶商人抓获过一次,依然有着非黑即白、非爱即恨的天真。 他们捣毁了研究所,就是好人? 他们救回了实验品,就是好人? 这样轻易就将信任摆在了他们面前。 柯林斯叹气:“这样可不行啊,还不得被卖第二次?” 3312号反驳他:“我知道你们!以前从研究所逃跑的前辈!我听说过,编号0001的异化方向就是蛛类!” 睁开眼,看见雪白蛛丝,他便依稀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 “拜托你们,再救救3312号吧!她很喜欢0001号的!” 3312号没有说假话,内心世界被懊悔、焦急、担忧、悲伤、愤怒充斥着,一把自责的烈火煎熬着他的灵魂。 林殊途捏了捏手中软绵绵的抱枕,虽然隔着一层蛛丝防护服,但手感没差,这令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那就去密林黑市吧。”说完,他朝叶千眨眨眼,“好吗?” 鱼龙混杂的密林黑市? 在备选里,叶千干脆点头:“好。” 柯林斯:“……”尊重,理解。反正在他看来,密林黑市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三兵团今天即将抵达明珠城,这当口,叶千又把别人的任务目标偷走,想来十几个小时后,明珠城附近藏污纳垢的流民区都不会平静。 未免麻烦,是要早点动身前往密林黑市。 没必要跟第三兵团硬碰硬,这兵团后还有个庞然大物中心城呢。 柯林斯念头转动飞快,接下来的计划也在脑中成型:“这样,叶千你带着林殊途,先往密林黑市出发。我和贺礼、缇丝娜他们,把这些小鬼带去黑背的据点,托付给黑背照顾后,再去密林黑市跟你们汇合。” 3312号慌忙道:“带上我!我也要去密林黑市。” 凯尔用尾巴戳戳他:“小朋友,你能力不行,很累赘的,乖乖去黑背据点,那家伙喜欢热闹,会收留你们的。” “我也很厉害的!被抓只是大意了!”3312号不服气地瞪着凯尔,脸颊至脖颈处浮现出一片片漆黑鳞甲,像是要给大家展示他的实力。 “哎呀,你还伤着,别乱用能力。” 旁边伸过来一条近乎透明的触须,轻轻擦过3312号的脸颊,他就如被麻痹似的,再也用不上力,漆黑鳞甲飞快褪去,连舌头都转动不了。 他骇然地瞪大眼睛,余光瞥见触须像丝带一样轻盈收回,消失在缇丝娜的手腕处。 缇丝娜责备的声音也是轻言细语的:“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逞能。3313号是么?会帮你带回来的,放心哦。” 3312号只听完这么多,意识就昏沉下去。站立不稳倒下去时,被凯尔伸手抱住,送回了养伤的洞穴。 林殊途提醒他们:“他醒后,说不定会偷偷前往密林黑市。” 缇丝娜微笑道:“他偷跑不了。”温柔的语气,却是压制性的笃定。 都是实验体,但前辈果然还是会魔高一丈的。 “小林,还以为能有更多时间互相了解,但目前看来,不得不短暂作别了,所以再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缇丝娜,小叶的姐姐。”缇丝娜又向林殊途道,“小叶很重视你,此去路途危险重重,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呀。” 缇丝娜是位相当美丽的女性,水蓝色的波浪长卷发,白皙柔软的皮肤,发丝与皮肤上仿佛洒上了银色鳞粉,在光线下如钻石星尘般闪闪发光,这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耀眼的光晕里,梦幻又高洁。 林殊途应下:“我会的,期待与你们在密林黑市再会。” 凯尔也凑到林殊途面前,装模作样:“那我是叶千的哥哥,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见到你很高兴。对了,我是凯尔,异化方向是豹子。” 林殊途微妙地看了一眼他黑白配色的毛绒绒猫耳:“嗯……” “明明是奶牛猫,不要骗人。”柯林斯一边拆穿同伴,一边冲林殊途点点头,“柯林斯。叶千脑子简单,但实力绝对拔尖,有他带着你,不用畏惧中心城的人。路上有什么事,你记得跟他直说。” 林殊途:“……好。” 坐在一旁擦拭长刀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他体格高大强壮,铁灰色的短发贴着头皮,透着山一般的沉稳厚重感。 “贺礼。”他言简意赅,“我罩你。” 仿佛被大家爱屋及乌了。 林殊途挑眉轻笑:“谢谢。” 他中止了“心网”能力,今晚或许是他人生中一个不错的崭新开始。 叶千安安静静等大家与林殊途依次打完招呼,才幽灵般闪到凯尔身边,用力捏一把长长尾巴,捏得凯尔“啊啊啊”地蹦起来。 又闪到柯林斯身边,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青年后脑勺重重一击。 谁是弟弟?谁脑子简单? 少年出手利落又洒脱。 林殊途忍不住笑起来,依然如此记仇啊。 - 废土上没有拖泥带水。 拟定好了计划,几人便都忙碌起来。 这儿作为他们长久以来的据点之一,堆放着不少他们的物资。当初选择这里作为据点的原因,是为了帮叶千找林十一,现在人找到了,据点也可以撤销了。 于是便抱着彻底搬离的原则,开始各自收拾东西。 林殊途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蓦地成为了最游手好闲的人。在重新束好长发后,就干脆抱着太阳花抱枕,在蜘蛛巢穴内四处闲逛参观起来。 五人各自有自己的洞穴空间。 林殊途礼貌地只待在叶千的洞穴里。 这儿乍一看空空荡荡,除了雪白蛛丝一无所有,但仔细看,地面的边边角角都放置着各种各样的微型异兽、异植、畸变生物等等,几乎形成一个废土微生态。 应当都是叶千这些年遇见过、甚至战斗过的存在,用蛛丝编织而成,栩栩如生,纯白颜色在大背景下非常容易就被隐形了。 不得不说,再狰狞恶心的外表,在微缩模型下,也有种魔性的可爱感。 林殊途逐个看过去,几乎不忍心将它们遗弃在这个洞穴里。 “要不要把它们带上?”他捏了一只沙虫模型走到叶千身边,叶千正蹲在地上,打包他们的行李,往背包里猛塞封装好的能量块跟蛋白块。 叶千放下东西,抬头看他,朝他伸出空无一物的右手,握住,又张开,手心就出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沙虫模型。 “不用带。”他示意林殊途伸手,把这只也放在林殊途手上,“你想要,我随时给你做。” 说完就继续去帮忙了。 林殊途捏了捏手中的两只虫虫,一只上还残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他垂眸笑了笑,又晃悠悠地走开,将两只虫并排吊在叶千的秋千床上。 这个洞穴的地面内容就如此丰富,半空中的精彩也不遑多让。 晶莹的蛛丝在空中构建起一个小型游乐园,高低错落编织着形状各异的蛛网。 叶千像是背后有眼睛,在林殊途抬头时,就同步解释着:“凯尔喜欢在上面玩。柯林斯有时也会飞上去。” 顿了顿,他又放下手中的活,偏头看林殊途,目光认真:“你想上去玩吗?” 林殊途设想了一下自己在半空狼狈攀爬的模样,委婉拒绝了叶千的好意,自己也坐上了秋千吊床。 吊床编织得恰到好处,人很容易就陷了进去,柔软舒适,在微微摇晃中渐渐有了困意。 林殊途呼吸变得悠长平缓时,叶千又往吊床方向看去,就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让他感到安宁轻松,印刻入骨髓的那些痛苦,像细雨下的火星,滋啦一下化作青烟,消失无踪。 如果没有第三兵团,他想与林殊途一同窝在吊床里,沉沉睡去,听着对方的呼吸、心脏的搏动、血液的涌动、发丝的细微摩擦…… 他或许将不再做梦。 趁着林殊途睡着,柯林斯悄悄过来了一趟。 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叮嘱叶千:“他应该是有那么一点不安分的,你要看好他。” 叶千不理解他的担心:“会吗?可他都自愿跟我走了。” “……”柯林斯头疼,“总之你记着。后面一段时间我们没在你身边,你自己警醒点。” 叶千了解地点头,他会注意看好林殊途的,不给别人夺走的机会。 “不过,他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喜欢他的声音,听听声音就好了。”柯林斯又反过来担忧林殊途,“别做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叶千疑惑:“乱七八糟的什么事?” 柯林斯:“……” 理智冷淡的青年张张嘴巴,哑口无言。半晌拍拍叶千的肩膀:“没什么。你这样挺好的。” - 林殊途被叫醒时,叶千已经整理出一大一小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试试。”叶千迟疑地把小的那个给他,似乎担心他能不能背起来,“两个人的物资有点多,你的抱枕我也带上了,只有两个背包能装得下。” 林殊途:啊,啊,抱枕就……抱枕也要带吗? “谢谢?” 大小背包对比相当明显,林殊途面色如常地接过小背包,往肩上试了试。 叶千:“重么?” 林殊途:“还好。” 叶千示意他放下背包,又将备好的鞋袜和斗篷递给他:“里面不用穿防护服,但斗篷要穿上。” 林殊途换上长靴与斗篷,兜帽一戴,面纱垂下,就乌漆嘛黑神神秘秘一团了。 明珠城附近有城内的捕猎、勘测队伍活动,里面很多人都见过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避免容貌暴露。 叶千又带林殊途走到另一个洞穴口,往里比划了一下:“会哪种武器?都可以拿。” 只见里面从各式冷兵器,到在明珠城这种偏远地方少见的能量武器,琳琅满目,富裕得应有尽有。 林殊途叹气:“都不会。”但他挺有信心,“练练就能上手吧。” 叶千走进去,为林殊途挑了把小型能量枪,递给他:“空了教你。” “好。”林殊途把枪放进自己的背包。 叶千又从旁边抱过一个低空滑板:“我们有辆车,但得留给柯林斯他们。你会不会这个?” 站在一旁的柯林斯没什么诚意地举手:“抱歉啊,我东西有点多,没车带不走。” 林殊途认识低空滑板,可以利用气流低空滑行,但没有机会接触,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我先带你。”叶千飞快拍板,似乎就等着这个,“跑远了再教你。” 凯尔忍不住提醒叶千:“他变异程度为零,自个儿操纵滑板很危险的。” 叶千愣了下,好像没想到这点:“那……” 林殊途笑着打断他:“我挺想学的,学不会再算了。” “嗯。”叶千想了想,似乎没什么遗漏,便偏头看他,灿金色眼眸清澈明亮,“我们走?” 林殊途的心脏极有存在感在胸腔内跳了一下,他点头道:“走。” 作者有话说: ---------------------- 林殊途:一款叶千特攻随身听。 第7章 沙丘 送别时,柯林斯将3313号的照片塞给了叶千——他手中有研究所的所有数据,等叶千到了密林黑市,可以对着照片去找人。 目送叶千二人离开后,他们不急着出发,又回到洞穴休息。之后还要送一群小孩去黑背的据点,不养足精神可是很难应付这些能力初显的小鬼们。 特别是在能够完美控场的叶千离开的情形下。 “还是有点担心小叶。”缇丝娜与同伴说,“小叶能保护好人,但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小林呀。” 凯尔附和:“他总是忘记林殊途是变异程度为零的脆弱返祖人,他居然问一个返祖人会不会使用武器?谁会培养返祖人使用武器啊!你们听听,他刚才还要教别人低空滑板——那玩意儿返祖人摔下来一次就得重伤。” “他还把林殊途那样——”他做了个扛麻袋的姿势,“那样扛回来的。刚才当着林殊途的面,我都不好说他。哎,林殊途脾气也是真好啊。” 缇丝娜:“我们早点完成任务,追上去吧。” 贺礼:“嗯。” 希望追上去的时候,叶千别把别个明珠养得灰头土脸。 只有柯林斯欲言又止。 大家是不是忘了,林殊途不是一般的返祖人?哪个返祖人在小时候,就有那种,能将声音传递到别人脑海,还仿佛开天眼一样提示对方逃亡路线的能力? - 叶千带着林殊途,沿着地下通道往上,他们首先要去到地面。 流民区能够抵达地面的通道就只有几条,其余的要么地形崎岖难行,要么有变异虫兽出没。 几条安全通道各自归属不同势力,这些势力负责维持其内秩序,也会在地表出口收取过路费。 叶千带着林殊途走的这条甬道收费最贵,因为沿途引入了夜光藤蔓植物,里面不用提灯都可以看得清楚。 走这条路的人不多,但也有。 林殊途看过手表的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明珠城的捕猎队差不多就是此刻出发,走到捕猎的地方大概六点,搜寻猎物、配合捕杀差不多就要折腾到大中午,最后匆匆赶回来,最好赶在下午一两点前回来,避开地表温度最高的下午。 流民区有能力外出捕猎的人,也遵循着这个作息。 他们渐渐遇到了不少人。 有与他们一样往外走的,也有瘫软在一角,不知是昏迷还是睡去的。 往外走的人中有异化者,他们没有加入明珠城的缘由就很复杂了。 比如得罪了权贵、比如放不下无权限入城的家人、比如染了什么病毒,比如基因濒临崩溃——这一种是最不受人待见的,异化者基因崩溃后,会沦为无意识的畸变怪物,疯狂嗜血又很难杀死,所到之处总会造成大面积伤亡。 但更多的是普通人。 他们穿着厚厚的破旧的防护服,带着呼吸面罩,三五结队,警惕地握着武器往外走,像沉默又尖锐的岩石,裹挟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 叶千扛着低空滑板,这是一种非常昂贵的交通工具,出现在流民区就十分格格不入,加上他本身自带野性强大的气场,一看就是实力强大的异化者,因此遇到的所有人都默默避开了他们。 流民区的人对危险的嗅觉很灵敏,知道哪些人不能惹。 “快到了。”叶千提醒。 他们来到了最接近地表的一段通道。 通道两侧坐着躺着的人骤然变多了起来。 他们眼神麻木,骨瘦如柴,散发出的浓烈体味充斥着逼仄的通道,加之腐败的食物、腐烂的猎物、排泄物四下堆积,让不怎么透风的空间像闷在一个毒气罐里。 如果没有蛛丝隔绝气味,他们应当会闻到异常刺激的、充满发酵恶臭的浑浊气息。 这是守在入口乞食的。 每日外出回来的人,若是大有收获又心情好,或许会施舍给他们一些猎物的边角料。 赶走是无法的,守卫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回来,人数太多,又不好全部打杀了,走投无路的人,在流民区哪杀得尽。后来管理通道的势力,干脆默认了他们的存在。 叶千没有把这些事讲给林殊途听,但林殊途依靠心网能力,很早就知晓了城内城外很多事。 比如城内为某位小姐庆贺生日后剩下的酒水食物,会成为流民区某个垃圾场里,众人争抢到头破血流的盛宴。 他们安静地赶路,走出这段窒息的通道,很快来到出口。 有人守在那里,叶千熟练地从背包侧面取出两枚能量块,交了路费,就带着林殊途踏上了废土。 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 无风无云,月光皎洁。 通道入口藏在几块围拢的岩壁后。 林殊途跟着叶千绕出来,就看见眼前广袤无垠的荒芜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霜一般的冷银色。 轮廓模糊的沙丘高低层迭着漫向远方,其间零星矗立着嶙峋岩山,像支棱的怪兽骨骼。外出的人影往其中一撒,转眼间就被起伏的沙丘吞没了踪迹,连脚印也被浮沙淡去。 他只出过几次城,都是被带去研究所,但几次都在白天,从未亲眼见过夜晚的沙漠。 听说夜晚气温极低。如今身旁岩石上凝固的冰霜,其实也能佐证这一点。 但林殊途仍穿着他那身柔软舒适的睡衣,外罩斗篷,却不觉得冷。 只能是因为蛛丝防护服了。 他瞥向叶千,少年自如地走在前面,似乎打算登上前面的沙丘。 叶千对他人的视线总是特别敏感,遑论他始终关注着的林殊途。 “怎么?”他问。 不知道林殊途是不是临到离开,忽然生出了不舍。他不可能放林殊途回去,但可以听听林殊途的反悔、请求、抱怨或是其他。 林殊途看着他的背影,叶千个子高,背着硕大的背包、扛着宽大滑板也不显臃肿,依然穿着宽松单薄的短袖与长裤,赤着脚,仿佛不是要去危险的地表,而是前往温室花园修剪植物那般闲适轻松的打扮。 他便反问道:“你不换作战服吗?还有脚——白天地表温度很高吧?”在明珠城,他见外出的变异人都有那么一身专业作战的打扮。 “我有蛛丝。脚下也有。”叶千拉了拉宽大的衣摆,隐隐露出肌理流畅的侧腰,一行黑色印记一闪而过,是“0001”的编号。 他没有在意,继续解释着:“不穿鞋,感知更广更清楚。沙漠总会有很多来自地下的危险。” 原来是自己编织的衣服。 林殊途难得对一种变异能力感到羡慕,居家旅行战斗,都很方便啊。比中心城生产的,制作防护服的特殊型布料也差不了多少。 叶千像是才想起来:“对了,忘记说,我们行李里面,没有准备衣物。你需要什么样的,我都可以给你做。你想好样式,随时跟我说。” 林殊途的脚步顿了下,贴身衣物也没多的吗? 斗篷下,他难得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不太好吧。” 叶千疑惑:“脏了就丢,不用花钱,哪里不好?你怎么跟柯林斯他们一样,他们也不要我做的衣服。” 他为难地皱了皱眉:“没时间去买了,流民区也不一定有货。到密林黑市之前,先用我做的行吗?” 果然柯林斯他们也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吧?林殊途轻咳一声:“……行。” 沙丘看着不高,但爬起来极累。 叶千见林殊途爬得吃力,又有一瞬明悟的表情,好像突然再次想起了林殊途是个返祖人。 他确实总是忘记这一点。 他走到林殊途身边:“你别动。” 林殊途站定:? 叶千右手扛着滑板,于是伸出左手来,本来是个扛的动作,中途顿了顿,弯腰揽住林殊途的大腿,将人抱坐在手臂上。 视线陡然拔高的林殊途:??? “叶千……”林殊途欲言又止,“我能走。” 叶千:“没事,我能抱。” 林殊途:“……”并不是你能不能抱这个问题。 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就这么几句说话的功夫,叶千已经嗖嗖嗖爬到了丘顶,把林殊途轻拿轻放地摆在身边。 林殊途咽下话语,若是让他自己爬上来,确实要浪费很长时间。 叶千取出两副护目镜,自己戴上,仅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削薄的唇瓣,又递给林殊途一副:“路上风沙大,白天阳光也烈,只靠面纱用处不大。” 林殊途戴上护目镜,就见叶千已经站上了滑板,背包也固定在滑板后方,朝自己招手:“上来。你想站前面还是后面。” 事实证明只能站后面。 正经比较之下,林殊途比叶千高了一个头。 叶千记起林殊途资料上是22岁,自己今天刚成年(柯林斯:并不是!不要把自己胡编乱造的年纪当真啊!),所以有身高差很合理。 叶千把林殊途的背包也固定好,等林殊途站上滑板,抓着林殊途的手绕过自己的腰:“抓牢我,别怕。” 少年的腰身窄窄一片,劲瘦有力,林殊途自上而下抱过去,手臂枕着结实柔韧的胸膛,手心下是深刻的腹肌线条,下巴正好放在少年蓬松的发顶,手感似乎比他的太阳花抱枕还要好。 “出发!” 叶千扬声道,两个字里透出蓬勃的少年气息,连带着林殊途的情绪也倏地飞扬起来,离开明珠城的复杂情绪在心底悄悄沉淀了下去。 他并不留恋明珠城。只是曾经一眼望到底的人生在这个夜晚忽然转向狂飙,未来模糊不定,多少叫人生出现实混淆的奇妙之感。 脚下的低空滑板发出细微嗡鸣,流畅切入沙丘坡面,流线型板面犁开沙浪,俯冲出一道泛着银光的轨迹。 骤然的失重让林殊途心跳都缓了半拍,他的呼吸卡在喉间,但随之而来的轻盈与兴奋,又将他狠狠拽入现实,生出即将破茧的畅快。 他抱住叶千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叶千察觉到,忍不住笑起来,他就知道大家都喜欢这个,俯冲的惯性与速度,就像飞起来一样。 他跟凯尔他们经常这样玩,也想让林殊途试试,果然林殊途也喜欢。 低空滑板,恐怕没有谁能比叶千还滑得更好。 他的蛛丝适用性极强。 需要攀援的高处,能助力飞腾跳跃。 遭遇裂谷沟壑,能飞快铺平坦途。 哪怕进入岩石丛林,也能协助在狭小空间里腾挪转向,灵活异常。 叶千将低空滑板玩出了花儿,像是少年人在钦慕的对象面前拼命炫耀羽毛,他在林殊途面前,把有趣刺激的玩法逐一展示了一遍,依靠林殊途抱着他时松时紧的手臂,判断出林殊途喜欢哪种,然后大方地多展示几次。 看,外面的世界比明珠城有趣多了,所以一直跟着我吧。叶千笑起来,连接着毒腺的犬齿又露了出来,简单干净的少年气后,藏着令人惊心的致命危险。 他许下生日愿望,林殊途要做他一个人的明珠。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旅途 天亮时,他们已经离开明珠城很远,很幸运地没有遭遇任何异兽之类。 也或许是叶千感知到异兽活动范围,远远避让开了?林殊途猜测。 黎明时,叶千带着林殊途短暂停下,肩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上,看太阳升起,天幕从浅灰到浅蓝,橙色的阳光熨帖着沙漠的纹理,铺陈出细碎的光亮,与深浅不一的阴影。 这一刻的废土仿佛短暂丧失了寂灭残酷的标签,让壮阔与宁静交织的美感直击心脏。 也是这时,他们看见了五艘自阳光背后,飞往明珠城方向的飞艇。 漆黑的椭圆形艇身,精密的合金板块严丝合缝,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充满压迫感的在空中沉甸甸碾过,在地面投下巨大阴影。 叶千视力更好,轻易看见了艇身上的皇冠与荆棘的徽章,以及第三兵团的字样。 皇冠与荆棘的徽章,代表着中心城的玛格丽特家族。这是之前柯林斯查到玛格丽特家族时,给他们普及的知识。 所以,这是去明珠城接林殊途的第三兵团的舰队。 在明珠城这样偏僻的地方,叶千从未见过飞艇,只听说过中心城有能在天上飞行的交通工具,于是他想象中的飞艇,就是地面装甲车飞到天上的样子。 没想到实物是这样的巨大、压迫、且震撼。 所有人都知道中心城的绝对权威与断层强大,言语听说可能感受不强,但只要看见眼前的飞艇,就会瞬间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实感。 非常的直观具体。 分布在各地的人类聚居点与中心城的差距宛如天堑,所以从来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中心城的点点垂青,就能令各个据点欢欣鼓舞,就像岩城因为未来王夫,与有荣焉的改名为明珠城一样。 这也是中心城组织的十年一次的述职交流会,没有任何聚居点敢不前往的原因。 林殊途也没有见过飞艇,想着还在大量使用火/药/枪的明珠城,再看利用能源石在天际飞行的中心城飞艇,他耸耸肩,偏头看叶千,会不会后悔把他带出来呢?今天之后,追在他们身后的,就是这五艘飞艇背后所代表的中心城了。 叶千再次察觉到林殊途的注视,他收回观察飞艇的目光,同样偏头看林殊途:“你喜欢?” 林殊途:“什么?” “飞艇。”叶千抬手指向已经飞远变成小点的飞艇,“你一直在看。” “是挺想上去参观一下。”林殊途笑起来,长长的眼尾拖曳出好看的弧度,“但如果要选,我更喜欢你带我飞滑板。” 于是叶千唇角也翘了翘:“我以后带你飞滑板,也带你坐飞艇。” 第三兵团的飞艇舰队消失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 叶千就地编织出一顶帐篷,和林殊途钻进去,将帐篷密封好,再取出蛋白块和水壶,递给林殊途:“早餐。” 林殊途认得蛋白块,可以用异兽的残骸制作,但大部分地方、至少明珠城,是用养殖的肉虫,添加上其他一些人体必须营养成分制成的。 好处是便宜便携、管饱且营养到位,唯一的坏处就是口味一言难尽。 他尚且短暂的人生里,有大半时间吃的就是这个东西,所以他接受良好的接过来,就着水,优雅地小口小口,将带着淡淡腥味的蛋白块咀嚼下咽。 如果柯林斯在这,大概又要暗中吐槽叶千不解风情,竟然给林家明珠吃这种玩意儿。 叶千不觉得蛋白块难吃,主要他也没吃过别的好吃的食物,猎到的异兽总是粗糙处理熟了就下口,也不比蛋白块的味道优秀到哪里去。 他唯一的执着就是林殊途。 离开研究所的十年里,除了找人、筹谋复仇,剩余属于自己的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编织的窝里,在睡梦中去听那个人的声音。凯尔他们私下找乐子、寻摸好吃的,压根叫不动他。 叶千飞快解决完自己的早餐,就坐一旁看着林殊途慢条斯理的吃。 平平无奇的蛋白块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中,似乎也变得美味起来。 他抱着膝,侧头倾听林殊途咀嚼的声音,灿金眼眸舒服地眯起来,像被很好安抚的野兽,内里有着可怖的力量,却在这一刻静谧平息。 被动“吃播”的林殊途也习惯了凝视自己的视线,动作没有因为被看而有丝毫变化,他按过往饭量吃得差不多了,将多余的蛋白块还给叶千:“吃饱了,谢谢。” 叶千犹疑道:“真的饱了?” 这也吃太少了,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忆起,凯尔当初邀请他的话——“叶千,一起去吃烤肉啦,那家超好吃的,比你啃的蛋白块好吃一万倍!”——反过来说,蛋白块的口味或许并不太受欢迎? 林殊途是不是也不喜欢? 林殊途伸手拉过叶千的手,往自己的胃上一按:“真的饱了,我只是普通人,不像你们异化者那样胃口大。” 叶千的手覆上去,没忍住轻轻动了动。 睡衣的布料柔软舒适,下面的皮肉带着淡淡的暖意,也是柔韧有力的。 胃部鼓鼓的,确实吃饱了。 “是吧?”林殊途将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胃部。 覆在手背上的掌心细腻柔软,像一块软玉。 动作间束好的长发滑落过来,撩到他的手腕内侧,冰凉又痒。 叶千心脏莫名其妙地乱跳几下,他“嗯”了一声,指尖几不可察地摁了摁,往下陷入柔韧的肌肉纹理中,才眷恋不舍地缓缓收了回来。 “你喜欢蛋白块吗?”他问。 林殊途又被他问笑了,他发现林殊途很爱笑,笑起来时抿着红唇,长睫弯弯,非常漂亮。 林殊途反问他:“你喜欢?” 虽然一直在吃,不嫌弃,但倒不是喜欢。叶千明白了林殊途的意思。 “等你猎到可以食用的异兽,有条件的情况下,我做几道菜给你吃。”林殊途慢悠悠地说,还挺有自信的,“到时候你应当会说喜欢了。” 叶千默默将打猎安排上日程。 看出他的意图,林殊途提醒他:“至少到下个据点才行。光有食材,很难做得好吃哦。” 叶千默默将计划延后。 简单整顿后,他重新用蛛丝将林殊途包裹起来,撤去了帐篷,趁着还不太热,带着人继续赶路。 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按计划抵达了一处休息站。 去密林黑市的路线,柯林斯已经为他们规划好,沿途都有前人为据点往来建设的休息站,让野外出行的人有休息落脚的安全保障点。 休息站往往也建在地下,像一个倒扣的巨大金属仓。 建筑材料是从中心城流出的技术,对隔离辐射很有一套。 休息站归属于最近的据点,大部分是免费对外开放的。 过往的人会自觉维护站点,发现问题也会主动报告给据点,据点则安排人员来维修。 站内是禁止争端打斗的,或许有小偷小摸、争吵怒骂,但战斗禁止、死亡禁止,一切争端在站外解决。 维持休息站内的秩序是行走废土的人们的默契。 虽然蛛丝帐篷也能起一个隔热、防辐射的休息点的作用,但毕竟在地面上,要随时注意游荡的异兽、畸变生物等存在,而且废土上气象莫测,随时可能有沙尘暴、酸雨之类天灾来袭,所以地下休息站是更好的选择。 叶千找到的这个休息站位于一片旧时建筑下,锈蚀的钢筋与破败的水泥建筑只余下零星残骸,唯一一面比较完整的墙面上,画着红色的圆形——代表这儿有使用中的休息站,圆形下写着一串数字,是进入的密码。 他们走过去,片刻就察觉了被浮沙掩盖的休息站入口——一个金属舱盖。 叶千走过去蹲下,将浮沙用手扫开,将舱盖上的机械转轮按墙上的数字转动,而后听见“咔擦”一声开锁的声音。 他握住舱盖上的把手,手臂用力,肌肉绷出好看的线条,将舱盖飞快拉起。 “快进去。”他将行李、滑板先扔进去,而后才招呼林殊途。 林殊途攀着洞口,踩着直梯,进入其中。 叶千也随后进入,舱盖在他头顶上方缓缓阖上,又是“咔擦”一声,锁了起来。 两人进入后,动作间的声响让这个空间亮起了灯光。 这是一个中转空间,不到五平米,行李加上两个高大的人,就让地方变得狭小逼仄。 右边的墙壁上有扇厚重的金属推拉门,叶千带上行李,检查一下林殊途斗篷好好穿着:“里面有人,斗篷就不脱了。” 林殊途:“好。” 叶千让林殊途跟在自己身后,拉开了门,走进去。 进去后的空间就大了不少,至少四十平米,昏暗的灯光亮着,照亮低矮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多的物件,只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防护服,手边放着呼吸面罩,一个没穿防护服,手边放着硕大的背包,坐得挺近,警惕地朝他们看来。 异化者除了前往辐射污染很重的区域,在废土上基本不穿防护服的。对方大概率是一个异化者一个普通人的组合。 这儿距离最近的据点就是明珠城,也已经离明珠城挺远了,就两个人,带了很多物资,不像是外出捕猎,可能与他们一样,是远行的旅途者。 视线扫过去,叶千飞快评估了对方实力,没什么威胁。而后伸手拉住林殊途的手臂,将人带到远离两人的方向,坐下。 开始蛋白餐午饭。 叶千从未嫌弃过蛋白块,但从这会儿开始,他却开始遥想异兽肉被烹饪后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通缉 午饭后,外面太阳正烈。 叶千提醒林殊途:“休息会儿,傍晚再赶路。” “嗯。”林殊途坐在叶千的蛛丝软垫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准备眯一会儿,养精蓄锐,这会确实有些困了。 “要抱枕吗?”叶千问。 哦对,抱枕装进行李了。 林殊途忽略掉房间里另外两人听见这句问话,古怪看过来的眼神——好像在看谁那么奇葩,带着抱枕上路。 他往叶千身边靠了靠,头往叶千肩上搭去,声音懒散:“不用了,你借我靠一靠就行。” 肩头一重,叶千心里也像是被重量压着跳了下,腰身下意识挺直了:“好。” 异化者精力充沛,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扛得住,但林殊途昨晚没休息多长时间,这会闭了眼,很快沉沉睡去。 叶千端正坐着,听着林殊途平缓的呼吸声、手腕上机械表规律的走秒声,低头发呆,想着以后应该捕杀哪种猎物交给林殊途操刀。 在午后,外面太阳最烈的时候,他听见了舱盖再次被打开的声音,这次来的人挺多,静心数了数,嗯,三十二个人。 人还没进来,叶千就基本摸清了对方的情况。 十个异化者,二十二个普通人。 从入口到房间内,地上早就铺了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蛛网,踩上蛛网的生物,一个也逃脱不了他的感知。 他习惯走到固定地点,就悄悄将点位改造成自己的巢穴。在巢穴里才能放松。 不过,现在有了林殊途。 有他在身边,不论在哪儿,都觉得安心。 这些人进来时很安静,异化者孔武有力,普通人麻木畏缩,典型的奴隶商队。 这些普通人……应当是异化程度在百分之十以下的“羔羊”。 商队首领似乎认得叶千。 这很正常,叶千所在的天音佣兵小队承接过不少九死一生的高危任务,至今都是完美的百分百成功率,是很多商队想要雇佣的梦中情队。 他们常年在附近区域活动,一些隐秘的行动自然无人知晓,但在外遇到异兽或他人挑衅之类,战斗起来时总有被人看到的时候。小队里,叶千也是战力强悍顶尖的那个,别人只消一次见到,就会印象深刻。 首领冲叶千友好地点了点头,指挥众人尽量离他远点,各自坐下。 房间里的空气随着大量人员的进入,变得浑浊起来,特别是灰尘、汗液的气息,浓郁地充斥着不大的空间。 这种时候,叶千才察觉到被他忽视掉的气息——林殊途的味道很香。 是很淡的,不仔细分辨就很难察觉的草木清香。 在独处时容易忽略。 在地下甬道,恶臭过于浓厚时会被压过。 唯独这时,浑浊气息在空间中弥散开来,对比映衬之下,他才察觉到,林殊途身上有极淡的清幽香味。 很好闻。 气息缠上他的蛛丝,像是打下了印记。 察觉到后,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了。存在感极强的萦绕在他的鼻尖。 但又太淡了,好像不用力捕捉,味道就要消散去。 他没忍住,揽住林殊途的腰身,轻轻用力,呼吸间就将人抱到了自己怀里,手掌稳稳撑着林殊途的头,将其缓缓安放在自己肩窝上。 林殊途睡得沉极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进行了大转移,只感觉靠枕更加柔软好靠,陷入了更加舒适的梦境。 叶千像抱着大号娃娃一样,四肢轻轻锁着对方,感觉被那股清幽气息完全包裹了,才满意地重新发起呆来。 这个时间点,明珠城那边,应该也发现林殊途不见了吧? - “人呢!” 富丽堂皇的待客大厅里,林城主急赤白脸,砸了一地摆件:“地上没有,地下没有!林殊途那么大一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半跪在地的守卫队长心头默道,那很可能已经在城外了。 其实随着一次次寻找落空,林城主也隐约有了这样的猜测,但他不敢承认,更不愿说出口——第三兵团今日就要到了啊! 城外的流民区极其混乱,并不完全在明珠城的掌控之下,如果林殊途真到了城外,仅凭明珠城,仅在今日内,完全无法将人找回来。 “该死该死该死!”他气急败坏,“昨晚是哪些人值守?怎么值守的?既然眼睛看不到人,耳朵听不见动静,就把他们眼睛剜掉,耳朵割掉,送去捕猎队作血饵!” 地上的守卫队长背脊发寒,应下:“是。” “城主!”一个守卫忙忙慌慌跑进来,“第三兵团快到了!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的飞艇了!” “什么!”林城主目眦欲裂,“怎会这么快!” 第三兵团的飞艇在明珠城外降落。 因为玛格丽特家族的重视,这次行动直接由兵团长萨维带队,带了五百精英赶赴这处偏僻地域,来接走血统纯度一百拉满的珍贵羔羊。 林殊途与玛格丽特未来家主的结合,必然会诞生血统高贵、基因强大的下一代吧。 想到此,对玛格丽特家族忠心耿耿的萨维兵团长勾起唇角,整了整一身纯白礼服,越发期待起来。 飞艇的到来昭示着他们的身份,气势强悍、装备齐全、令行禁止的纯变异者军队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明珠城的守卫压根不敢阻拦,只能毕恭毕敬地将来人引入了城内,直接带到了城主大厅。 林城主就站在大厅外面迎接,面色惨白,见到萨维时勉强扬起热情笑容:“萨维团长,欢迎欢迎!一路劳顿,不如我先安排大家休憩一番?这边设了宴,请随我来。” 萨维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语气轻柔地恭维着:“林城主,您将是玛格丽特家族继承人的父亲,不必如此客气。我此行因天气不美,已耽搁许久。请问林殊途少爷在哪里呢?” 他金发蓝眼,模样俊美,彬彬有礼的模样完全是中心城的贵族典范:“为了双方的婚姻幸福,我们希望对林少爷进行一次传统婚检——可能明珠城没有这种仪式,这是旧文明时代非常普遍的行为,现在在中心城也非常流行——所以,能否请林少爷随我们前往飞艇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城主哆嗦颤抖的脸颊,唇边挂着的面具式的优雅笑容一点点散去:“若是婚检合适,我们便要带林少爷即刻离开了。薇尔丹妮小姐可是非常重视、非常期待她的这位未婚夫。今日天气正好,适合出行,我们就不多作耽误了。” “殊途他,他……”林城主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想要糊弄过去,再拖延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万一下一刻,就有人来报说找到林殊途了呢? “团长!”第三兵团的亲兵从外面跑到萨维身侧,“已探明,林殊途于昨晚在城内失踪,目前下落不明!” 林城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我、我们正在找。再给我点时间,十天、不、五、一天,我会找到他的!” 萨维垂眸看他一眼,嘲讽又鄙夷:“废物。” “我是废物!”林城主惶恐地看他,“请,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萨维掀起唇角:“先回答我,林殊途确实是异化程度为零的羔羊?这可是从未有过。” “是、是的。”林城主急切道,“这一点我绝不敢弄虚作假!确实无疑!” “很好。”萨维微微颔首。 林城主也松了口气,他还有机…… 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嗡鸣,好似透明翅膀的一次振翅,林城主仿佛感受到了一阵清风拂过,下一秒,他的脖子齐根而断,滚烫鲜血喷洒而出。 而萨维身形闪现,已经出现在远方,完美避开了四溅的血液。 他低头整理袖口,哼笑一声:“左右林殊途不是这位林城主的亲生儿子,杀了他,林殊途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他随手一指已经吓呆的守卫队长:“你能调动明珠城的守卫?” 守卫队长僵硬点头。 “那你就是现任城主了。”萨维又挂起了彬彬有礼的笑容,“去把林殊途找回来。想必你不是那种连人都看不住的废物吧。” 守卫队长:“好,好的!” 他跌跌撞撞地转身跑开,没有成为城主的欣喜若狂,只余下下一个是我的恐惧战栗。 一定要!一定要找到林殊途! 当大厅中的外人全部离开,只剩下萨维的亲卫后,萨维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发通缉令,再联系薇尔丹妮小姐——我们需要‘第六感’的占卜。” 他可不信明珠城里的这些废物真能找回林殊途。 - 林殊途被一阵恶寒惊醒,醒来后,就感觉自己被牢牢禁锢着,垂眸一看,少年长手长脚就绑自己身上了。 他一动,叶千也察觉他醒了。 “时间正好。”叶千自然地松开他,将水壶递到他唇边,“喝水?” 林殊途就着叶千的手抿了口水,润湿了喉咙与唇瓣:“谢谢。” 叶千好像察觉了趣味,又把蛋白块递过来,试图喂他:“吃吗?” 林殊途失笑:“这倒不用,还饱的。”中午吃了就休息,这会完全不饿。 叶千将蛋白块扔自己嘴里嚼嚼,声音含糊起来:“那我们出发吧。还能在路上捉只沙兔什么的。” 林殊途失笑,还惦记他做的食物?不过沙兔简单烤制也挺好吃的? 他给林殊途重新加固了蛛丝外衣,又整理一下行李。 柯林斯改装的小型集水器他带了一个,但沙漠干旱炙热,并没有收集到多少净水,晚上的时候得注意找个合适的地方放置集水器。 见他们准备出发,一旁的商队领队忽然站起来,做了个友好的示意手势,慢慢走过来。 叶千挡在林殊途面前,声音冷淡:“有事?” “绞蛛先生,我是格鲁特。”中年男人自我介绍着。 他的五官掩埋在浓密的络腮胡下,有着强壮的身体,但在叶千面前却格外谨小慎微:“我们打算前往密林黑市,不知是否有幸与您同行?我们可以提供路途中的食物与水,另外支付十万密林币。” 叶千下意识就要拒绝,他只想带林殊途一个人旅行。 但林殊途拉了拉他,扯着他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他猛地想起,对哦,这次去密林黑市,还要顺便帮忙救一个3313号。 3313号也是被奴隶商人带去密林黑市贩卖,跟着眼前这支队伍,或许更容易接触到3313号的消息。 林殊途是这个意思吧? 叶千想,但他不需要商队提供的便利,也能救出3313号。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旅程,没必要累赘上一大群人。 叶千移开视线,想假装没注意到林殊途的暗示。 林殊途又轻轻掐了掐他的指尖。 中指两下,拇指一下,中指再一下,顺序正好是3313。 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像毛绒绒的什么蹭了下,酥痒的滋味从指尖爬上心头,叶千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僵硬着冲格鲁特点头:“成交。”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柯林斯语重心长的交代,“他应该是有那么一点不安分的,你要看好他”。 作者有话说: ---------------------- 林殊途,一款叶千特攻痒痒挠。 第10章 绞蛛 奴隶商队有四辆改装的履带式卡车,在沙漠上行驶速度不慢。 格鲁特邀请叶千同行,除了叶千名声在外的战力,更主要是为了叶千敏锐的感知能力。有叶千在,他们能绕过不少大家伙的领地,避开很多战斗。 林殊途抱着尝试的心理,和叶千应邀上卡车坐了会儿,但还是感觉飞滑板更有趣一些,又与叶千离开卡车,踩着低空滑板在前面领路。 白日的沙漠其实是难得的好天气,虽然炙热难耐,但没有酸雨阴云,没有砭骨大风,没有黑色沙暴,好像为初次远行的旅者限时慷慨。 但临近傍晚,顺畅的新手待遇也到了尾声。 天空被尘埃铅云覆盖,熔金般流淌的沙漠褪色成揉皱的灰麻布,起风了,风里掺着沙砾,此时还比较温柔。 叶千估计着天气变化,计划着去到下个休息站的路线,就感觉身后的林殊途往他耳边轻轻叫他,有种故意的味道:“绞蛛?” 脱离了奴隶商队的耳目,沉默宛如壁花的林殊途又鲜活起来。 比起安静的林殊途,叶千更喜欢这样的。但……他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肩膀,明明是被外人叫惯了的称号,但被林殊途这么一念,他就耳朵痒,心里慌。 用手捏了只蜘蛛的小模型,反手塞给林殊途,有点贿赂人闭嘴的可疑:“其他人随便叫的。我的异化方向是蛛类,战斗风格很容易看出来。” 林殊途捏着手中的小蜘蛛,这种生物放大了狰狞可怖,小小的倒是非常软萌。 于是他总结道:“又强大又可爱。” 话落,脚下的滑板猛地往前冲出好长一段距离。 林殊途像是不解:“嗯?” 少年含糊“哦”了一声,抿着上扬的唇角:“你要不要吃沙兔?” “要的。”林殊途放低声音,像弱小祈求强者庇护那样,音调柔软甜蜜,几乎可以想象他上目线望过来的样子,“拜托绞蛛先生了。” 滑板又猛地往前冲出好长一段距离。 叶千青涩的喉结滚了滚:“好。” 林殊途的声音,曾经令他感到自由与安全,是舒缓他心理幻痛的最佳药剂。 但真正接触到这个人,这人的声音好像不止让他感受到自由与安全,还有更多的……让人莫名其妙的心跳与心痒,会忽然心口充盈,又忽然慌张失措,还有不知为何如此、又该从何纾解这些情绪的空落落。 为了摆脱这些自己摸不透的情绪,叶千下意识将话题移开:“你的身上有种味道。” 这下轮到林殊途大惊失色了,什么?就风餐露宿一天一夜不到,他就有味道了? “什么味道?”他悄悄嗅嗅自己,没察觉到什么,但变异者的嗅觉与他又不一样。 叶千回想着休息站中嗅到的气味:“很……” 他的话未说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然刹住滑板,往后比了个警惕的手势。 跟随在他身后的卡车听话地刹停。 格鲁特从领头车辆上跳下来,跑到叶千身边,毕恭毕敬:“绞蛛先生?” 叶千指向前方起伏的沙丘:“前面有千足虫的巢穴,很大,绕不过去。但没有巨型千足虫,困不住你们的车。接下来一段路,先缓后急,看我手势,到点后铆足马力冲过去,我开路。” 格鲁特面色一变,凝重中又透出几分庆幸。 千足虫每只体型不大,最多两三米长,单体威胁度不高,普通人都能拿着武器乱杀。 但这些虫总是抱团群居,一旦不小心陷入它们巢穴正中,被包围起来发难,必然会陷入一番苦战,伤亡也在所难免。 羔羊珍贵,经不住折损。 有了警醒,做好战斗准备,就不会轻易陷入千足虫的陷阱了。 “多谢绞蛛先生提醒。”格鲁特出于商人本能,先前还在留恋支付给叶千的十万密林币,此刻顿时感觉花得太值,他们队伍里的感知方向异化者,这会儿还什么都没探察到,“之后也麻烦了。” 他飞快转身回去安排战斗预备。 叶千偏头看沉默的林殊途,以为他在担心接下来的战斗,于是又捏了个千足虫的模型塞给林殊途:“除了丑点,它们很弱。” 他拉过林殊途的手,重新绕在自己腰上:“记得抱紧我,掉进虫堆里挺恶心的,千足虫分泌的体/液特别臭。觉得丑的话,也可以闭上眼。” 实际只是在忧心忡忡身上味道的林殊途,立即收紧了手臂。 格鲁特那边准备好后,卡车给叶千闪了闪灯。 四辆卡车起速,但速度缓缓,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叶千引在卡车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战斗支援距离。 “进入巢穴范围了。”叶千表现得挺轻松,还有余裕给林殊途解释,“但要进入巢穴中心,这些狡猾的虫子才会出来。” 所以要先缓后急,让虫子以为他们的速度仅此而已,而后骤然加速,打虫子一个措手不及,让虫群来不及形成合围之势。 这对感知要求很高。 要比虫群感知到他们,先一步感知到虫群。 再提前放缓速度,骗过虫子。 要扩大感知范围,精准定位虫巢中心,预判虫群发动的时机,做好应对准备。 格鲁特庆幸自己寻求了绞蛛的帮助。 单靠他们自己,在陷入虫巢后,唯有狼狈挣扎逃生,哪还有精力去顾及商品安危。 在行进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叶千抬手给了格鲁特清晰的指示。 就是现在,加速。 车队轰鸣出沉闷的机械声,不计能耗地往前冲去,扬起大片沙砾尘土。 叶千始终在前,灿金色眼眸藏在护目镜后,冷静又敏锐。 千足虫从沙地里翻涌出来,密密麻麻的腹足蠕动着,可惜判断错了卡车的速度,本该将卡车完美包围的虫群,仿佛动作卡顿迟缓一般,在围拢之际,已经叫卡车冲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虫群愤怒起来,从沙漠中翻涌而出,发出嘶嘶鸣叫,口中喷出粘稠微毒的唾液,重新朝飞驰的卡车围拢过去。 只是失去了伏击的陷阱,它们很难再对车队形成绝对的压制。 叶千冲在最前面,周身数十米范围内,宛如死神展开的织网,闯入其中的千足虫在眨眼间被分割、绞碎,血肉碎块与浆液在细微的切割声中,铺满沙地。 只有在掠过虫子躯体时,沾染上细微浆液,才能隐约可见在空中飞舞的极细的蛛丝。很快蛛丝轻颤,甩掉那些浆液,又重新隐没在视野之外。 林殊途没有如叶千所说的,闭上眼睛。反而饶有兴致的、充满赞叹地欣赏着眼前的场景。 废土的风卷起血腥与尘土,前赴后继的千足虫落入某个倒扣的圆弧领域时,仿佛被凭空绞杀,瞬息之间碎成一地血肉,唯有透明的蛛丝在血色背景中时隐时现,编织出一片生命禁区。 安静无声,精准冷酷。 他又想靠近叶千,叫一声“绞蛛先生”了。 但想想少年的反应,再想想身后还带着的商队,林殊途恋恋不舍但很懂事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紧随其后的商队,在叶千开辟出前行道路时,也沉着应对着从后方涌来的虫群。 他们的异化者早有准备,已经站上了车顶,手持火焰/喷射器——应对虫类异兽的绝佳远程武器。 只见数道幽蓝色火焰从车辆四面喷射而出,笔直落入虫群,高温在瞬间扭曲空气、点燃千足虫的躯体。 燃烧的千足虫痛苦翻滚、蜷缩,又与前仆后继涌上来的千足虫撞在一起,身上的火焰仿佛传染一般,点燃更多的虫子。 那些可以腐蚀卡车履带的千足虫唾液,大部分在火焰中蒸发,少量沾染到车身上的,又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坏这些专门找机械师改装过的钢铁巨兽。 他们甚至点燃了叶千绞杀虫子后,在沙漠上堆积起的那些血肉,在车辆后方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火焰河流。 一股蛋白烧焦的古怪味道乘着热风扩散开来。 在虫子痛苦、愤怒的嘶鸣声中,四辆卡车紧跟叶千的身影,冲出了它们的巢穴。 卡车上的异化者放下武器,互相吆喝着,爽快大笑起来:“妈的,上次遇到千足虫,杀起来可没这么痛快!” 有的兴奋起来,甚至冲着叶千吹了好几声口哨——夸赞的那种。 林殊途含在唇边惦念好一会儿的称呼,也终于可以说出口。 “好厉害啊。”他抱紧身前帅气的少年,斗篷下的脸颊蹭了蹭对方蓬松的发丝,声音带着笑,每个字都拖拽着尾音,“绞、蛛、先、生。” 滑板又往前猛冲一截。 惯性下,叶千往后靠了靠,后背紧贴上青年的胸膛。 对方胸膛里的心脏活蹦乱跳的叫嚣着存在感,扑通扑通,比他之前听到的要紧凑许多。 又或许是错觉,那紧凑的心跳声会不会是他自己的? 不,就是林殊途的。 只是自己的心跳好像也跟着变快起来。 所以真的很奇怪啊,这种忽然涌上胸口的,让人仿佛要膨胀起来的捉摸不透的情绪。 叶千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抬手用力摁了摁心跳紊乱的胸口。 好在他很习惯放弃思考。 除了战斗,他在其他方面都不怎么机敏。 他随着心意向林殊途承诺:“之后,我也会保护好你的。”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当然会在我身边。 林殊途低笑一声,鼻音浅浅的:“嗯。” 离开千足虫巢穴后,继续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面的卡车又给叶千闪灯,示意暂时停下。 叶千面无表情地倒转回去,又怎么了? 所以说带一堆人就很麻烦,他之前是为什么会答应下来的? 格鲁特跳下卡车,面色焦急,又透着狠戾:“有只羔羊趁着异化者在外战斗,服了偷藏的毒药。” 他没忍住,咒骂出声:“妈的,非要死在路上吗?搜身的人怎么干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药剂 这是一支典型的“羔羊”奴隶商队。 人口贩卖一般分几种。 普通有贩卖美貌的,也有贩卖实力的。 还有两种特殊且昂贵的。 一种是羔羊。 贵族们通常驯养着自己的“羊群”,时不时要往“羊群”中补充一些新鲜血液,方便繁衍下一代。 羔羊的血液,也是基因稳定药剂中不可缺少的材料。 一种是年轻女性,不论是羔羊还是异化者之间,都推崇自然孕育。年轻女性作为唯一生育资源,价值极高。 格鲁特的商队里,商品是二十二名普通人,没有女性,容貌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甚至还有约莫五六十岁的中年人。 这些人能成为商品的价值,只可能是“羔羊”的血统了。 在第二辆卡车上,服毒自杀的,正是一个面容已经苍老的中年男性。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让他在这个年纪,忽然被发现了“羔羊”的身份。 羔羊身份一旦被外人察觉,奴隶贩子就会像鬣狗一样围拢过来,此后再无安宁之日。 像他这样年纪的羔羊,没有被驯养的价值,唯一的去处就是基因稳定剂的制药厂,源源不断地被抽血取材,直至死去。 或许预见了自己悲惨的未来,这位被称作“谷什”的男人为自己选择了死亡方式。 叶千与林殊途跟在格鲁特身后,看见这个男人在昏迷中痛苦抽搐、气息微弱,呼吸面罩的边缘隐约露出斑白的发色。 然而事情远比格鲁特以为的还要糟糕。 选择服毒的只是谷什一人,但不知他用的什么毒药,可能具有挥发性,至少此刻,坐在他周围的人里,有五个人都表现出了或轻或重的中毒迹象。 最严重的同样是一个中年人,也已陷入晕厥,只是状态比谷什稍微好一些。 最轻的是一个青年,手脚颤抖、呼吸急促,面罩后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充满了茫然、慌乱与恐惧。 “该死!该死!该死!”格鲁特气得大骂,还以为只损失一人,结果这么多人受到波及。 中毒的羔羊可卖不出高价! 不,去密林黑市还有好些天路程,这些羔羊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 “是什么毒药!”他暴躁地大声嚷嚷,“我们的解毒剂呢?够不够用!” 商队的人已经对几人进行了急救,但很明显,收效甚微。 “头儿,是特殊毒药,我们的解毒剂没用。”商队的兼职医师是个半吊子,“只能抓紧赶路,去密林黑市找格林药师。” 格鲁特狠狠地盯着他:“只能这样?你确定他们活得到格林药师面前?” 半吊子医师支支吾吾,没法保证。 “妈的!”格鲁特眼中凶光一闪,“要不趁着毒素还没完全扩散,先把人宰了放血!死肉卖不上价,但总有人要买!” 那些买不起基因稳定剂的,又濒临基因崩溃的异化者,只要听到是羔羊的血肉,哪怕是滴到地上的污血,也是要去舔一舔的。 就在这时,一个优雅清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是不是黑雨教团的人?” 格鲁特转头看去,是绞蛛身边,那个始终隐藏在斗篷下的男人在说话。 这人一路上一言不发,沉默安静,但本身的存在感极强,光是站那都有种“很贵”的既视感,叫人很难忽略,也很难靠近。 格鲁特怀疑过他是绞蛛的贵族雇主,但接触后就觉得不像,缺少贵族那种傲慢的恶心感。 “黑雨教团?”格鲁特大概知道这么个组织,神神叨叨一群人,普通人居多,主张黑雨带来了毁灭,也会在黑雨中迎来新生,信奉主动接受废土灾厄洗礼,以强大己身。 简而言之是一群自虐狂。 他看向负责捕获羔羊的手下,确认:“他是这个教团的人?” 那人抓了抓头发,不确定地回答:“好像是听说,他是个什么教派的传教者。”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好像听说?羔羊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核查清楚,所以才闹出今天这事!” 格鲁特先是对手下一顿骂,接着像是预见了什么,有些振奋地看向林殊途:“如果他是黑雨教团的人,又怎样呢?” 林殊途不疾不徐的:“黑雨教团独有一种药剂,就叫‘黑雨’,这种药剂剧毒,强挥发性,打开的瞬间,周围人都会中招。” 想来谷什也没想坑害别人,第一时间就自己将药剂服下了,只是药性太强,短短时间,也让他身边几人受了牵连。 格鲁特脸色大变,像是想到,万一谷什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药剂,那商队岂不是也要给他陪葬? 但在异化者眼前搞这些小动作,显然成功率极低,到时候不止没干掉商队,可能连自我了断的机会都失去。 所以谷什才选择商队异化者战斗离开时,悄悄动手。 格鲁特再次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手下,这种要命的情报都没摸清楚,让他们所有人在无知无觉中从死亡线上擦过,这帐后面再算! 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讨好地看向林殊途:“这位先生难道是医师?不知是否能治好他们?” “我是一名药剂师,对黑雨药剂略有研究,可能救不回谷什先生了,但其他人中毒较轻,还是有办法的。”林殊途声线矜持,又有些为难,“只是在外出行,制药设备并未随身携带,药材也缺乏,恐怕……” 格鲁特听到这里,就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都不是问题!” 他冲手下挥挥手:“把那套设备取出来,还要材料!” 他给林殊途解释:“我们接了一单委托,给密林黑市一位药师购置制药设备和药材,东西这会都在车上。对了,先生怎么称呼?请随我到前面车上,看东西够不够。” “叫我药师就行。”林殊途跟上去,抬手拉拉叶千的手指,“陪我一起?” 不用林殊途说,叶千也已经跟上了他。 叶千边走边偏头看林殊途,直觉隐隐冒头,总觉得林殊途是知道商队有设备和药材,才在刚才忽然开口的。 商队购置的制药设备不是崭新,但功能齐全,安上能量块就能启动。药材、矿物种类也多,恰巧有林殊途需要的那几种。 叶千耳边又隐隐浮现出柯林斯语重心长的声音,“他应该是有那么一点不安分的,你要看好他”。 他跟着林殊途,迟疑地想,自己跟上去盯着,算是看好他了吧? “请在外面等候一会儿,约莫一小时,可以制出解毒剂。” 林殊途平缓的语气给了格鲁特很大信心,加之对方还是绞蛛的同伴,他安排商队就地扎营,风风火火去教训掉链子的几个手下。 叶千在车上陪着林殊途。 他用蛛网将卡车内部完整密封起来,隔绝出绝对安全的空间,将车厢外风沙的拍打、人声的喧嚣都排斥在外,然后抱臂靠着车厢,看林殊途熟练地操作仪器设备。 药师在废土上是很受尊崇与欢迎的职业。 但优秀的药师很少。 一则需要极高的天赋,二来知识需要传承,愿意倾囊相授的老师少之又少。 最后,学习药剂制作,前期投入太大,普通人也没有条件学习。 林殊途应当是个优秀的药师。 他没有在叶千面前掩饰自己的能力。 叶千认真观察林殊途的动作。 行云流水、熟稔于心,好像深耕制药一途多年。 那双手白皙修长,漂亮的好像只能用来把玩水晶杯,可又灵活的好像什么事都可以做到。 被家族驯养的羔羊,从哪里学到的这身本事? 没有长年累月的实践,也不可能拥有这样干净利落的手法。 他哪来的时间?哪来的练习空间? 一心送他前往中心城的林城主,会好心为他提供这些? 一般人到了此刻,都会生出这样的疑惑、好奇、探知欲。 但叶千不会思考太多,他取下护目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放下兜帽,神色沉着认真的青年,灿金眼眸明亮极了,像是野兽盘踞宝物一样。 在林殊途处理某种根茎异植时,异植碎裂,溢出清幽微苦的气味。 叶千恍然地“啊”了一声,在林殊途疑惑看来时,他轻轻吸了吸鼻翼,带着找到答案的愉快感:“我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林殊途的动作僵了僵,啊,话题怎么又回来了?真的有味道吗? “你身上有种很淡的清香,像草木的气息。”叶千轻快地说,“原来是药剂的味道啊。” “……”早说呀。林殊途失笑,发现自己刚才好像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呼出口气:“……是吗?我自己都察觉不到呢。” 叶千凑过去,像只小兽般在他身边又嗅了嗅:“真的。好闻。” 要在药剂中浸淫多久,才能连皮肉都仿佛浸透了气息? “你好厉害。”叶千低声喃喃。 柯林斯找到的林殊途资料里,根本没有他会制药的情报。 如果被更多人知晓他药师的身份,本来就受欢迎的林殊途,肯定会有更多人想要拥有吧? 绞蛛先生的蛛丝悄悄缠上林殊途的窄腰,一圈又一圈的,无声无息。 “我会保护好你。”叶千认真地说,要牢牢地保护在自己身边,不给其他任何人染指的机会。 林殊途完全没有察觉到腰间的束缚,只听见少年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保护”,他唇边含笑,随意应了声“好呀”,就继续药剂的制作。 差不多一小时后,解毒剂新鲜出炉。 在林殊途的剂量指导下,除去谷什,其他五人都先后好转,康复在望。 至于谷什,他是直接饮下的毒药,在林殊途开始制药后不久就没了气息,全身骨肉迅速腐烂发臭,被商队的人丢弃在沙漠上,很快就化作了一滩黑水。 “多谢药师先生。”格鲁特又心疼又庆幸,塞了一张一万密林币的密钥卡片给林殊途,“多亏有您,不然我们这趟就损失大了。” “不客气,也是正巧,你们设备与药材都有。”林殊途接过卡片,顺手就塞给了叶千,“收好哦。” 叶千:“……哦。” 他捏着手中薄薄的卡片,心里又一次充盈起来,鼓鼓涨涨。 悄悄用手指勾了勾依然缠绕在林殊途腰上的蛛丝,才感觉这充盈的饱胀感有了去处,不至于令他漂浮于半空,无处凭依。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约定 商队重新启程,稍微提了下速度,赶在预定时间抵达了下一个休息站。 夜晚的沙漠气温骤降,风沙也大了起来,呜呜风声裹挟着兽类嚎叫,让漆黑夜晚充满了莫测的恐怖。 休息站中,叶千同样用蛛网隔开一块属于他和林殊途的单独空间,甚至在里面搭建了一张秋千床,正好他与林殊途一同窝在里面。 叶千曾经最奢侈的想象,是找到林十一,和林十一待在窝里,听林十一的声音,一起陷入无梦的梦乡。 今晚,竟如此轻易的实现了。 因为身高差距,在陷入秋千床包裹时,叶千就自然地滑进了林殊途怀里。嗅着察觉到后就再也无法忽视的清香,感觉现实比想象更加丰沛美好。 比如想象中,就没有林殊途好闻的气息,也没有现在枕着的,十分有料的胸膛。 明明是个普通人,但靠近的时候,总感觉这幅躯体里酝酿着强大力量。 敏锐的直觉在对上林殊途时,总是带给叶千强烈的错位感,以至于他经常忘记林殊途本应有的柔弱。 但或许不是错觉。 真正柔弱的返祖人,不可能在年少时,扰乱整个研究所,解救他们离开。也不可能假装昏迷,跟着陌生人离开明珠城。更不可能在明珠城内,无声无息就成长为优秀的药师。 他就像沉在水底的月亮。叶千想,当自己以为已经触手可及时,碰到的却只是月亮的影子。 但不论是倒影还是真实,他都要拥有他。不论是水底还是天上,他都会得到他。 蛛丝安静地缠绕在林殊途的腰间,两人紧紧挨着,体温互相浸润,暖融融地叫人睡意沉沉。 但还差了点什么。 叶千埋进林殊途的胸膛,含混不清地低喃:“和我说说话。” 对,要窝在一起,听林殊途的声音,然后沉沉睡去,不再寻求梦里的声音。 林殊途似乎低笑了声,胸口闷闷震动,声音也是染了困意的沙哑:“要听睡前故事吗?” 叶千第一次听睡前故事这么新奇的说法,但不妨碍他肯定地点点头。 “好吧。正好我有许多故事。”林殊途困困地讲,“先给你讲一个公主和骑士的故事……” 伴着林殊途低哑悦耳的声音,叶千翘着唇角,陷入了无梦的梦境。 再也不用回到冰冷的手术台上,不用在混乱中慌不择路。 他已然将水中月捧在手心。 - 后面几日行程,天气越发恶劣,但还不到阻碍行进的地步。只是风沙太大,为了让林殊途体感更好,叶千还是选择了卡车。 他在卡车上面新建了一层蛛丝车厢。 格鲁特对此羡慕极了,绞蛛的能力放在商队,可是攻守兼备十项全能的便利。可他也有自知之明,这不是他能够拉拢的人物,也按捺下了拉人入伙的冲动。 那套制药设备被林殊途短暂借用,又用密林币在格鲁特那儿买了一些异植与矿石。 反正无事,不如制作一些药剂备用。 他这么给叶千说。 叶千不懂要备用什么,但林殊途想做,那便让他做。光是看林殊途制作药剂,对眼睛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格鲁特相当配合。 他发现绞蛛面对他们时态度冷淡,但在面对药师就很不一样,坦然又真实。 药师对绞蛛的重要性可见一斑,再加上药师本人的价值,他很愿意与两人打好关系,对林殊途的要求都尽量满足。 于是两人有了充足的私人空间,窝在卡车上方,一个制作药剂,一个一心两用,盯林殊途的继续满足地盯,再分出一半心思警惕外界,也够用了。 叶千平时不爱说话,可他想听林殊途说,便只能努努力,学着像凯尔那样无中生话。 正巧最近负责给林殊途从内到外制作衣物,便开始问林殊途喜欢的风格样式,从外穿到内搭,从颜色到体感,磕磕绊绊地聊天。 林殊途在回答到“三角还是平角”的时候,还有点不自在,但见叶千一副聊吃了什么饭这种平淡普通的语气,也就慢慢适应了叶千的节奏,能够淡定地回答“平角”。 而到真正从叶千手里接过尺寸恰到好处的平角裤时,林殊途表面从容耳后发热,心里掩面呻吟,真是……少年会有害羞这种情绪吗? 哦,有的。他叫他绞蛛先生的时候就会害羞。 他困惑极了,有点搞不清楚少年害羞的点。 白天的时候,林殊途认真制作药剂。 到了夜晚,在天气情况稍微好点的情况下,叶千就带着林殊途,短暂离开商队视野,带上能量枪,教他用枪。 林殊途看着有一副漂亮的体格。 个高腿长,肩宽腰窄,胸肌腹肌也是不缺的,身形流畅,完美得恰到好处,是不分男女都能感受到的张力。 但只是好看。 一副好看得堪称奢侈品的花架子。 在强大的异化者如叶千看来,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也不会有错。 那种臂长的能量枪,林殊途并不能长时间使用,短时间里甚至将肩膀硌青了一块。 这样的细皮嫩肉,让向来不爱纠结细节的叶千,难得仔细回想起,从地堡扛走林殊途的那晚,是不是把林殊途的肚皮也硌青了? 时隔久远的内疚与心虚感漫上心头,叶千为林殊途选取了巴掌大的能量枪,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教导起来。 意外的,林殊途上手非常快。 或者说,除了体力跟不上,不论大型或是小型枪械,林殊途都学得很快,枪法惊人的准。 若不是第一遍的动作稍显生疏,叶千都觉得林殊途早就学过枪械射击。 他是天才吗?叶千跃跃欲试,如果不是环境着实不适合教导低空滑板,他怎么说也想看看林殊途是不是什么都能很快掌握。 怎么什么都会啊林殊途,十年前他就知道引导他逃离的少年是很厉害的人了,如今怎么还能更加令人注目? ——叶千选择性遗忘了某人扛着大型枪械的狼狈模样。 中间仍然遭遇了几次战斗。 当然,并不需要林殊途这位药师出场。 多数是遭遇异兽,只有一次是遭遇了畸变生物。 畸变生物是异化者基因崩溃后,异变成的怪物,没有清醒的自我意识,唯有疯狂、破坏与杀戮的意志。 他们遭遇的这只,身体已经变异得不成人样,像血肉剁碎后又重新揉捏成一团,短小的动物般的蹄子从身体的四面八方伸出、舞动,带动它笨重的球形身体在沙漠上滚动。 它有着异常霸道的血肉吞噬能力,他们看见它时,它正捕捉到一只巨蜥,它的血肉乍一触碰到巨蜥的角质鳞,巨蜥便毫无挣扎地,与它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但它对叶千依旧构不成威胁。 蛛丝拧成长矛,锋锐地穿刺它的躯体,它同样毫无挣扎的,真正死去。 路上的激烈战斗与林殊途无关。 他按自己的节奏慢悠悠的制作药剂,同时发现了一个很容易发现的事实—— 叶千很喜欢他的声音。 只要他说话,少年就会安静地专注地倾听,眼眸也是明亮的,透着舒适的惬意,像被顺毛捋的大只野兽。 因此他在几天里改变了自己制药的习惯。 从心无旁骛,变得会时不时自言自语几句,或者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叶千说上几句话。 今天正巧说到了上次遭遇的畸变生物。 没有使用基因稳定剂的异化者,似乎很难寿终正寝。 要么年纪轻轻在战斗中死去,要么随着岁月增长,基因紊乱,沦为畸变生物是既定的宿命。 叶千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地说:“我应该不会在战斗中死去,但最终也会基因紊乱吧。” 他眨眨眼,继续补充:“那应该也是很久之后了。”所以你也会跟着我很久很久的。 林殊途动作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制作基因稳定剂。” 叶千摇头:“我不喝那个。” 基因稳定剂里掺着羔羊的血。 他曾经在研究所被抽血剜肉的实验,那种痛苦跟随他至今。他不会喝基因稳定剂,否则每一滴都会叫他回想起,血液汩汩流出身体的空虚感与濒死感。 “或许……”林殊途似是随意地猜测,“今后有不需要羔羊的基因稳定剂呢?” “那你给我做。”叶千改口,“我喝。” 林殊途眯眼观察着试管中药剂的反应,看似漫不经心地应下:“行。”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黑雨教团 又走了月余时间,再过几日就能抵达密林黑市。 林殊途将设备还给商队,开始每日懒懒散散混日子,旅途劳累,他的长发都变得粗糙分叉,就等到地方大睡特睡给养回来。 叶千依然保持着警觉敏锐,他像只安静潜伏的蜘蛛,平时能与林殊途窝在一起昏昏欲睡,但稍有异动,行动又迅捷如风。 在接近密林黑市的路上,荒芜沙漠渐渐被植被覆盖,滚烫的沙粒中混进了细碎的腐殖土。 愈是靠近,植被便愈是丰沛。 初时只是稀稀拉拉的荆棘形态植物,矮小、干枯、黯淡,尖刺般的茎叶上凝结着盐霜般的白碱,像淬了毒的银针。 接着便见着了树干,暗褐色树皮皲裂,却在顶端抽出嫩绿的新枝,也有枯死的树混迹其中,但生机却不加掩饰地迸发出来。 这时候脚下已经有路了,有时还会碾过植物根系交织成网络的地面。 空气湿润起来,同行的人也多了许多。 土地上生出了叶子肥厚的大树、野蛮生长的杂草、还有零星盛开的野花。 几乎令人忘记,自己还身处死寂无望的废土之上。 叶千带着林殊途出来飞滑板,近距离触碰冰凉的树叶、芬芳的花朵,他看得出,林殊途很喜欢。 林殊途确实心情很好,他懒洋洋地趴在叶千背后,伸手去接身边掠过的风。 微凉的风从指缝间溜过,倒是抓了一把水汽。 “听说密林黑市的存在,是依托一株异植?”他惬意地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风里轻颤,“是大灾变前就存在的植物,变异后在沙漠中形成了绿地,至今有几百年了。” 啊、是吗?叶千呆了呆,又用力想了想,依稀从脑子里刨出柯林斯曾经提到的只言片语:“榕树?” 林殊途:“嗯。密林黑市的密林,就是榕树林。” 叶千:“你知道好多。”他怀疑林殊途脑子里塞满了数据芯片。 林殊途蹭蹭他蓬松的发丝:“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比如听说中心城建在地表,幅员辽阔,同样四季如春,比灾变前的环境还要优越,我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去中心城吗?”叶千问。 又像是在问今天吃不吃蛋白餐的平淡的闲聊语气。 中心城可没那么好去。 林殊途一边失笑,一边走神地想,路上有商队的食物供应,他还没机会为叶千做一顿饭,是出发时说好了的,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走着神,他实事求是地回答:“去不了吧,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据说中心城连只飞虫都在人工智能的监控之下。” “人工智能是什么?” “……”林殊途也没见过,“总之就是没有死角、没有破绽的守卫,进门就会被发现。” 叶千“哦”了一声,因为背对着他,也看不清神色,不知他此刻在作何打算。 但林殊途就是觉得,少年似乎没有放弃这种选项。 毕竟是能直接冲进地堡扛走他的家伙。 林殊途忽然想打开心网作弊一下,顿了顿,又轻笑一声放弃。 有时候也想试试等待与猜测。 走到距离密林黑市最近的休息站时,凭目远眺,已经可以看见一片城墙般耸立的墨绿屏障,贴着地平线延展开来。 正中心的位置,更有一处庞大黑影顶天立地地矗立着,压迫感满满。 那里生长着遮天蔽日的榕树,正是密林黑市所在。 看见归看见,实际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 至少今晚,他们还得在休息站落脚。 这处休息站比沙漠中的几处要宽敞数倍,大概因为来往密林黑市的人流量极大,休息站必须有这么大的容量。 地表上,还有专门负责看守卡车等财物的守卫,前提是要缴纳一定费用。 格鲁特轻车熟路,停放卡车、缴费、换取凭证,很快就带队进入了休息站。 即将抵达密林黑市,他紧绷了一路的精神也放松许多,脸上有了不少笑意。 “一路上多亏了绞蛛大人,护送我们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格鲁特主动提出雇佣结束,把剩余费用结清。 接下来进入密林黑市,他们有自己的特殊通道,不方便展示给外人。 他将叶千一路的表现看在眼里,发现自己此前完全低估了绞蛛的能力,在他见过的异化者中,绞蛛的实力也是排在前面的。 于是越发尊敬叶千,绞蛛先生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绞蛛大人,此刻结算雇佣费自觉上涨了两成。 学人精林殊途在他甫一改口时就察觉了,私下凑叶千耳边又叫了几声绞蛛大人。 叫得叶千耳朵发烫。 在外人面前,叶千既冷漠又寡言,面对格鲁特的感谢,他只点了点头,接过应得的费用,就带着林殊途去搞私人空间。 留下格鲁特忍不住猜测,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情人吗?但很难想象强大的绞蛛屈居人下,也很难想象高贵神秘的药师先生受制于人。 队友吗?又是否过于亲密拉扯了一些。 那兄弟、家人?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格鲁特在一路上反复揣测二人关系,可惜直到此刻分开,也没有琢磨出什么信服的结果来。 这处休息站空间极大,内部分隔开好几个舱室,以小门连通。 今晚在这落脚的人也很多,大部分都是格鲁特这般的商队,还有护送主顾的雇佣小队。 毕竟前往密林黑市,一般就两个目的。 买和卖。 买家与卖家,他们很有默契地在不同舱室落脚。 叶千无所谓待在哪边舱室,只要空间足够他们休息就行。但林殊途了解清楚休息站形势后,拉着叶千去了卖家扎堆那边。 “去黑市后,我们卖药剂吧。”林殊途小声说,“我做了挺多。” 叶千眨眨清澈的眼睛,金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余辉一样漂亮:“我们有钱。” 林殊途提醒他:“3313。” 哦…哦! 叶千再次恍然,他们是要救3313号的。 但—— 他不解地偏头看林殊途,救3313号与卖药剂有什么关联? 表面上理解,当然是为了打入黑市商人内部,获取情报。或者叶千有别的打算? 林殊途从兜帽下观察叶千的神色,看见一张毫无思索痕迹的英俊面孔。 “……”他顿了顿,“我想卖。” 叶千立即接道:“好。” 林殊途隐约有了明悟,解释再多,不如都用“我想”这种句式。 同样占据角落空间,隔离出安全区域。 两人窝在蛛丝软床上,一个人讲,一个人听,在已到尾声的“骑士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睡前故事里,相拥睡去。 深夜。 正是休息站中众人睡得正沉的时候。 丝丝缕缕的轻烟在每个舱室,轻盈无声地弥散开来。 叶千警觉地睁开了双眼,前一秒还埋在林殊途怀中睡得正香,后一秒就清醒又冷静地凝视蛛网外的空间。 有人打破休息站内的和平默契,动手了? 不,轻烟只是强效迷烟。 睡着的人睡得更沉。 守卫的人也在呼吸间昏迷过去。 虽然动手了,但似乎还是遵循着休息站禁止战斗的规则?微妙地踩在违禁的边缘。 这些人的目的是各个奴隶商队。 行动的有三十人,训练有素地取出解药,给商队的奴隶们逐一服下。 很快,奴隶们就清醒过来,或震惊或恐惧不等,在对方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事不关己,迷烟无毒,叶千也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只安静感知着各个舱室的动静。 这些人自称是黑雨教团…… 黑雨教团? 叶千觉得耳熟,认真回忆了一下,因为是林殊途提到的,他难得还有些印象。 格鲁特商队中,服毒自尽的那人,就是黑雨教团的传教人。 他继续“看”下去。 三十人中出了一个冲动的年轻人,拿出匕首,要让格鲁特偿命,他要为谷什神父报仇——他们就是为了谷什而来,却没想同伴早已在路上死去。 有人拦下了他,因为休息站内的秩序不容破坏。 年轻人悲痛地收起匕首,冲出了休息站。 其余人将奴隶们聚集在一起,熟练地缓和众人情绪,先简单介绍了黑雨教团—— 灵魂与肉/体密切相连,他们用身体去承受痛苦,承受、忍耐,肉/体会在痛苦中强大,灵魂也会在强大的躯壳里蜕变、新生。 毁灭即洗礼,痛苦即进化。 他们虔诚地宣称,哪怕是普通人,只要信仰足够坚定,也能从苦难中获得强大力量。 随后他们告知奴隶们,可以自由选择,加入教团、自行离开,或者继续留下。 奴隶们很快做出了选择。 当中的异化者大多选择了离开。 但普通人、尤其是羔羊们几乎都加入了教团。 他们或许不是信了教团鼓吹的那套苦难进化论,只是他们没法自行离开。 这儿离密林黑市太近,说不定今晚离开,明天就会再次被奴隶贩子捕获,他们没有独自在废土上生活的能力,所以归根结底是没有什么选择权的。 没有选择留下的。 有几个人是想留下的,他们拥有优越的外貌,或许能通过黑市找到好的买家,过上不敢想象的奢华生活。 但眼见着休息站内的奴隶基本“一键清空”,他们权衡利弊,也不敢留下了,担心商队的人清醒后,会拿他们拷问出气。 短暂的热闹后,休息站再次安静下来。 当然,人少了大半。 叶千从头到尾看完,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往林殊途身上埋了埋,闭上眼继续睡了。 预感明早会是个吵闹嘈杂的清晨。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密林黑市 迷烟的后劲很强。 上午,本该早起赶路的商队,在休息站内躺了一地,直到有新的商队到来,才帮忙唤醒了众人。 迷糊醒来的人,很快发现不对劲,在震怒中叫醒其他同伴。 一个接一个,在紧绷压抑的气氛里醒来。 愤怒的低吼、恶毒的咒骂。 追问、责问、质问。 怀疑、推脱、嫁祸。 试图找到罪魁祸首的线索、逃跑奴隶的下落…… 休息站内很快就乱成一锅粥,火药味十足,若非休息站的秩序约束着众人,恐怕早已爆发好几起争斗。 林殊途枕着太阳花抱枕,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懒觉,才被闹哄哄的声音吵醒,再一看叶千,正半阖着眼眸打盹,似睡非睡的松弛感,半点不受外面吵闹的影响。 “怎么了?”他问,休息站内发生的事情,叶千必然是一清二楚的。 叶千说得随意:“商队的奴隶都不见了。” 这个都字,就很能概括外面商队焦头烂额暴跳如雷的状态。 林殊途轻轻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那还真是……损失惨重呢。” 两人正说着,蛛网隔离外,格鲁特像是终于想起,休息站内还有绞蛛坐镇,在冲负责守夜的手下大发一通怒火后,又匆匆找过来。 “绞蛛大人!”他在蛛网外停下脚步,焦躁地来回走动,“昨晚休息站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人用迷药迷晕了我们所有人,商品也都被带走了。” “那些恶棍打破了休息站的秩序!”他愤怒地扬了扬拳头,又带着些微的希望,“不知您是否有那些恶棍的线索?” 但那些恶棍可能觉得,自己依旧遵循了休息站的规则,他们没有挑起战斗,也没有造成死伤,只是偷走了商队的“财富”。 叶千想,如果不是为了遵守规则,你昨晚就被匕首割喉了。 他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睡过去了。”看完全程后睡过去的。 格鲁特不知信没信,但肉眼可见的失望是有的。 他干巴巴说了句“打扰”,又怒气冲冲地大步迈向自己商队——或许想用其他办法尝试追踪,以图挽回损失。 林殊途饶有兴致地看叶千骗人,竟还挺唬人的。 “好吵。”叶千起来拾掇行李,他们的行李增加了许多,主要是林殊途制作的各种药剂,“我们快点出发吧。” - 在离开休息站时,发现有商队在休息站入口与管理者争吵。 昨晚,在外面看守卡车等货物的管理者也被迷晕了,黑雨教团的人没错过这笔财富,将便携的货物一并卷走许多。 有些商队损失惨重,情绪激动地叫管理者势力为他们提供赔偿。 管理者阴阳怪气地劝,高利润就有高风险,废土上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道理?就当遭遇了黑沙暴,商品都被埋了嘛。 他们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说可以把昨天收的管理费退给商队,但多的可就没有了。真要闹翻了,以后密林黑市周边的休息站,商队也就别想进了…… “格鲁特他们的制药设备没丢吧?”林殊途像是替同行许久的商队忧心,“那样功能齐全的设备,有钱都很难入手。” 叶千随意瞥了一眼,格鲁特商队的卡车、以及车厢里的大型设备好好的,只是有些珍惜异植、材料应该被翻找走了。 格鲁特的手下正在卡车车厢里一脸暴躁地清点货物。 “还在。”叶千回道。 他踩着低空滑板,带着林殊途远离这片混乱,远远还看见,几只先他们离开的奴隶商队,仿佛有明确目的般,正朝着一个方向追踪而去。 有些商队会在奴隶身上作标记。内置定位芯片、或者长久留存的寻踪药剂,哪怕奴隶逃走,也会被很快找回去。 林殊途似乎很了解这些,他沉吟着:“能在昨晚成功迷晕所有人的组织,应该也有能力抹去这些标记吧?” 这会远离了人群,叶千自然可以说了:“是黑雨教团的人。” 林殊途惊讶:“是他们?你怎么知道的?” “我醒着。他们带走了大部分奴隶,小部分是自己走了。”叶千觉得自己察觉到黑雨教团的动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但被林殊途用那种惊叹的语气一问,就好像一下子特别起来。 他体内再次被轻飘飘的情绪充盈起来,让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实,忍不住延伸得更多。 他仔细地给林殊途描述昨晚的细节。 包括黑雨教团那套他听得迷迷糊糊的教义宗旨。 林殊途认真听着,最后认可地点点头:“灵魂与肉/体密切相连,这点我也赞同呢。” 叶千听得迷糊,呃?灵魂是什么?真的存在吗? “有些人坚韧,灵魂就如厚重山壁,坚不可摧。有些人脆弱,灵魂就像海绵滤网,全是漏洞。”林殊途戳戳他的背脊,“你的灵魂就结实得密不透风呢。” 叶千:??? 这是夸奖吧? - 密林黑市,就是一片占地辽阔的榕树林。 而这片森林,其实仅是一株几百年树龄的榕树异植,主体在中心,四周都是它的分枝。 此前他们远眺时看见的,中心位置顶天立地般的庞大树影,就是榕树本体。 废土上,异植大多与异兽同等的嗜血凶残,根系下都卷着累累白骨,但这株榕树是个例外。 不知榕树以前怎样,但自从人类发现以来,它都是温驯安静的,除了极盛的生命力与对其他植物的极端排它性,它就像旧文明时代的普通植物。 榕树林内禁止其他植物生长,但人类的活动却被它默许。 树林内辐射极低,是普通人都能生存的程度,水资源也丰富到奢侈,人群以此为中心聚集起来。 至少密林黑市建立多年,也不见它有任何驱赶动作。 抵达榕树林下,只见树根在地表盘虬交错,粗壮树干擎着遮天蔽日的穹顶,风吹过时,墨色树冠如浪潮般翻涌,发出哗哗震响。 叶千将滑板拎在手上,里面可不适合这种交通工具,枝桠纠缠,数不尽的气根悬垂半空,叫人一时找不出一条进出的道路。 他已有许久没有来过。 但进入的办法仍然记得。 “跟上我。”他认真叮嘱林殊途,“密林里很容易走丢。”在这儿,上一秒走丢,下一秒就可能出现在黑市摊位上。 叶千盯住林殊途的腰,又有点想将人抱起来。 林殊途意识到他的蠢蠢欲动,先一步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衣摆:“那这样。” “……也行。”叶千稍显遗憾地收回了原本的打算,见扯住他衣摆的手指白皙漂亮,很容易被黑心商人一眼看上,于是又帮林殊途拽了拽斗篷的长袖,让袖口把手指完美盖住。 林殊途低头看看,眉梢轻挑,也行。 叶千领路,两人踏入了密林。 密林中不见阳光,光线骤暗,树影间浮动着濛濛雾气,行走间要格外小心,要避让垂吊的气根,要注意脚下的根系,甚至要注意过于肥沃松软的土壤。 好在榕树非常霸道,地盘内容不得任何生物生存,因而不必额外在意异兽或虫类的袭击。 很快,叶千就带着林殊途拐进了一条小路上,这条路明显常有人来往,障碍物都被粗略清理过,行走起来方便许多。 密林里静悄悄的,除了树叶时不时的摇曳摩挲,唯有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是缺少旁的生命吧?明明是生机勃勃的地方,却奇异的叫人觉得死气沉沉。 走了很长距离,空气湿度越来越大,水汽好像从呼吸间涌进肺部,让人有种浸泡进水里的错觉。 在林殊途开始觉得呼吸难受起来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树影憧憧的密林,短暂进入了一片开阔空地。 再往前,就是榕树主干,宛如擎天柱一般拔地而起,布满岁月沟壑的树皮仿若城墙般挡在两人面前,左右看不到树干的边际。 这棵树的主干,就占据了一座小型城市的面积。 抬头看,粗壮的气根如瀑布垂落,大部分在距地面十丈处骤然转折,彼此缠绕交织,编织成蛛网状的穹顶,将他们笼罩其下。 小部分气根垂落至地面,甚至在他们面前都静静躺着一根,观其粗细,比成人还高,若是中空,完全能容纳人在其中自由行走。 叶千观察这条气根片刻,走到一处轻轻敲击坚硬的木质表皮,确认无误,就使用巧劲将表皮揭开,像拉开了一扇木门,露出中空的内里。 气根内部竟然真的是空的。 而且还透出微弱的人造光芒。 林殊途发出小声的惊叹:“从这儿进入吗?” 叶千:“嗯。”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殊途,感觉林殊途有时好像很了解密林黑市,有时又透出现在这样的初次接触感。 他觉得奇怪,直接问了出来。 真是不输于心网的厉害感知呢。林殊途沉吟一下,用好听的节奏念了一句看过的文字:“纸上得来终觉浅。” 叶千露出艰难听懂的神色。 “是旧文明的一句诗。是说表面认知是有局限的,唯有亲身实践才能透彻理解。”林殊途解释,“我知道很多密林黑市的事,但亲身体会,亲眼见到,仍然会感到新奇震撼。” 叶千明白了。 没看过几本书的少年,对将旧日文明信手拈来的林殊途莫名生出了几分仰视:“你看过很多书。” 确实看过很多书,但关于密林黑市的事,都是使用能力翻看别人脑子来的——林殊途不易察觉地低叹了一声,表面依然温柔笑着:“以后在睡前故事讲给你听。” 叶千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之前那种故事吧?” 虽然念着他听不懂的旧文明诗句的林殊途好像在闪闪发光,但他还是选择骑士与公主那样的睡前故事。 林殊途失笑:“……好。”他当即决定了下一个睡前故事,“之后给你讲世界树的故事吧?这棵榕树大的像故事里的世界树呢。”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气根内部。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药剂集市 “木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 展露在眼前的,是一条圆形甬道。 木质墙壁上挂着灯具,光芒微弱,仅供人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如果不是在外面亲眼见过气根的模样,很容易误认为此刻身处木质连廊里,只是更加封闭了些、曲折了些。 这样的气根不知有多少条,蜿蜒在榕树主干的四周。 若每一条气根就是一条通道,密林黑市的入口便数不胜数了。 两人走到气根尽头,踏入一处足以容纳五十人左右的昏暗空间,此时已经身在主干内了。 这处空间呈正方形,四面挨挨挤挤的,分布着二十道窄门。 每扇门扉上方,都挂着一组“符号+数字”的编号,作为方向引导。 符号有电池、齿轮、试管、镣铐、罐头、眼睛、圆圈等,分别代表能源、机械、药剂、奴隶、食物、情报、杂货等交易内容。 数字则是分区。 比如交易能源的集市有10个,那么数字编号便是从1到10。 数字大小不代表什么顺序,许多商人会固定在某个编号的集市进行交易,方便熟客前往。 叶千以往和同伴来这,大多是奔着武器装备去的,选择齿轮符号的门扉。 但林殊途说要售卖药剂。 那么这次就得选择试管图案的门扉。 这个房间的试管门扉只有一扇,写着数字03。 “我们需要去07号药剂集市。”林殊途目的相当明确,像是解释了,又还有很多没有说清,“与格鲁特交易的格林药师就在这个集市上。” 叶千短暂回想了一下,路上格鲁特说过,他与密林黑市一位药师有交易,但没提到这位药师的名字,也没提到这位药师固定待在哪个集市。 可林殊途没有掩饰的,非常笃定。 格林药师。 07号集市。 叶千走在前面带路。 他没有回头,但感觉得到,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林殊途的目光穿透面纱,仿佛有重量般的,落在他身上。 他始终是有所察觉的。 林殊途有奇特的能力。 当年,林殊途的声音直抵他的脑海,指引他逃离研究所,过程离奇得犹如一场声势浩大的幻想。 可那并不是幻想,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如今再见,他没有探究那是怎样的能力,林殊途也并不避讳被他察觉到异样,甚至好像就在等待他开口问,问就会回答。 但叶千觉得这个不重要。 怎样都好。 只要人在他身边。 甚至懒得思考,为什么要一定去这个药师所在的集市。 “他应该是有那么一点不安分的……”柯林斯的话又悄悄从心底冒了出来,叶千随意地在心里点头,知道知道,看好他,看着呢。 他在林殊途的注视下,直接往“试管03”的门扉走去:“我们中间还得中转几道门,有点远,要不要……”我背你? “我自己走吧。”林殊途发出一声笑叹。 他的目光从叶千身上移开,落在打开的门扉背后。 门扉后是盘绕往上的木质阶梯,同样很明显的人工痕迹。 他们踩上台阶,叶千赤脚而上,无声无息,只有林殊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质空间中沉闷回荡,反衬得空间更加安静。 叶千曾经对眼前所见视为寻常,但如今受林殊途影响,或者只是想听林殊途用清润悦耳的声音为他说明这样那样,他想着遍布榕树内部的大小集市,忽然好奇:“它为什么与别的异植不一样?” 甚至允许人类在它身体里活动? 他以前遭遇过不少异植,不论强大或弱小,都对吃掉他与同伴充满了狂热的兴趣。 不吞噬、驱逐人类的异植,反而与人类友好相处,连体内都被改造出来——以前并未想过这一点,但如今注意到了,就不由觉得神奇起来。 他问得突然,但林殊途很好的理解到了他的疑惑。 “中心城的研究表明,异植与异兽一样,也是有智慧的,只是一般智慧程度不高。” 林殊途好似在认真说明,但每个词都轻飘飘的,于是又仿佛是在胡编乱造。 “榕树活了这么多年,可能与旁的异植不同,是位智慧的长者,所以能够压抑嗜血欲望,与人类和平相处。加之一棵树独自生长了几百年,或许也寂寞了,如今更喜欢人多热闹?” 直觉在将信将疑,但主观的信任狠狠压下直觉,叶千皱着眉点头:“原来是这样。” 咦,这就信了? 林殊途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对劲。叶千盯住他,好像要看清他斗篷下的表情。 林殊途轻咳一声:“如果榕树真的有智慧,应该不会喜欢别人在它身体里,随意讨论它?” 叶千意会到了。 只有说坏话才会被不喜欢,好话总是多多益善。 林殊途想说榕树的坏话。 但在榕树的地盘里,不好直说? 榕树有问题。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药剂的交易集市层高较高,他们在旋转台阶上走了许久,才看见另一扇木门。 推门进去,又是一圈环形的廊道。 廊道宽敞,两侧是木质墙壁,内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扇门扉,门扉规律地整整齐齐排列下去,让环形廊道乍眼看去,仿佛无限重复的噩梦迷宫。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门口,便挂着试管图案加“03”的数字。同时指示02往左走,04往右走。 他们去07号集市,便沿着廊道往右边走去。 这个环形廊道,必然是环绕了榕树一圈。 榕树主干的横截面堪比一座小型城市,他俩就如同围绕城市外围转着圈。 哪怕07看似与03比较接近,也叫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廊道上遇到了不少人,互相打量警惕着擦肩而过。其中不少人见到叶千的模样,都是暗中忌惮的神色,显然也认得这位绞蛛大人。 林殊途小声“哇”了一声,又是甜蜜的声线:“绞蛛大人好有名啊。” 叶千大步走路的动作僵了僵,他耳朵发烫地想,奇怪,明明很喜欢林殊途的声音,怎么这时候会有让他闭嘴的冲动? 林殊途愉快地勾起唇角。 终于走到标记07的门扉前,叶千径直推开门来,明晃晃的雪白灯光自穹顶倾斜而下,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几个干瘦的少年在门开的一瞬,挤挤攘攘地冲了过来,围拢在他们身边。 “先生,需要引路吗?我知道最便宜的药剂摊点!” “先生,您需要哪种药剂呢?我都能带您去找到。” “先生……” “先生……” 眼见着他们就要贴上林殊途,叶千面色陡然冷酷下来,绵密的蛛丝有一个算一个,像伸出的无数双手,将这些少年扯到几米远的范围外,牢牢固定。 “都不需要。”他皱眉道,“他有我就够了。” 被固定住满心惶恐的少年们,又恐慌又茫然,啊?竞争对手竟是客人自己? 林殊途又在旁边笑起来。 集市正中央有公开交易的巨大广场,纵横交错摆满了小摊点。 这些都是一些临时、流动的卖家,货品琳琅满目、来源暧昧,质量也难以保证,可能卖家自己都不了解手中商品的价值,买卖宛如捡漏,亏得亏死、赚得赚死。 集市四周则搭建着大大小小房屋或帐篷,铁皮、木板、布匹、塑料……各式各样的材料被组合起来,形成奇形怪状花花绿绿的“小盒子”。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这个集市的固定卖家,有口碑信誉保证,回头客多,可价格也不便宜。 这些房屋中,最瞩目的还是西南角的一大片建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挂着“酒店”二字的霓虹招牌,粉紫色的光芒在集市中格外吸引眼球。 叶千与林殊途先去酒店落脚。 他们身上的密林币,不算叶千以前有的,光是格鲁特给的,就是一笔巨款了。 但在酒店前台问他们要几间房时,叶千不带半点犹豫地说:“一间,大床。” 林殊途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安安静静的十分乖巧,让前台大哥了然地挑眉,扔给叶千一把钥匙:“酒店内禁止盗窃、抢劫、打斗,安分点,懂吧?” 叶千没搭理他,常来黑市的人都知道,这条原则还有后半句,如果你盗窃、抢劫、打斗不被发现,那也可以不安分。 前台大哥耸了耸肩,叶千那气势瞧着就不是善茬,他惯例提醒而已,不指望对方乖乖遵守。 他们选择的是最贵的大床房,一个铁皮箱,房间面积不是特别宽敞,但也不算逼仄,卧室配套洗浴间,墙角还摆放着一个破旧但尚且干净的布艺沙发。 睡了月余的蛛网床,今晚终于要躺一躺正常床了。 林殊途走过去按了按床垫,神色微动:“还是加层蛛丝吧。”柔韧又卫生。 叶千:“好。” “今天先休息。”林殊途掀开斗篷,露出风尘仆仆的俊美面容,眼里跃跃欲试,“明天就出去摆摊。” 不找3313号吗? ——不对,3313号所在的商队应该在他们后面,目前还未到密林黑市。 叶千确定,哪怕对方商队提前一天出发,由自己领路的商队也一定后来者居上,走在了对方前面。 那,不找格林药师吗? 叶千脑子里飘过疑惑,又很快飘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中心城 前面都在沙漠上赶路,水资源稀缺,虽然能保障日常清洁,但放开手脚酣畅淋漓的泡个澡却很难,哪怕叶千能够为林殊途提供这样的条件,林殊途用着水也会有罪恶感。 如今在密林黑市的酒店里,别的不说,钱到位了,水资源管够。 榕树异植天生就有集水净水的能力,水资源在这儿得以完美循环。 林殊途迫不及待去“浪费”水资源,他走到叶千身边,熟练地摊手:“衣服,谢谢。” 叶千也熟练地抬手,一整套衣物飞快在他手中成形,洁白、柔软、合身。 林殊途捞过衣物,带上自己在制作药剂的空暇里,自制的洗发露与沐浴乳,愉快地溜进洗浴间,在水声哗哗中,仔细护理起自己稍显干枯的长发与粗糙不少的皮肤。 叶千仍然在房顶上挂了一根蛛丝,吊着一张小型的秋千床,把自己窝进去,望着洗浴间紧闭的房门发呆。 他觉得密林黑市的林殊途,比明珠城的清瘦了些,但又更好看了,轮廓愈发清晰分明,就连分叉的发丝都透着蓬松恣意的精神气。 综合一下,他把林殊途照顾得不错吧?叶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轻轻摇晃着秋千床。 房门掩住了摄人心魄的好风光,却掩不住热乎乎的水汽。 白色水汽从缝隙漫溢出来,带出来了接近体表皮肤的温度,以及洗发露、沐浴乳的清幽香味。 东西是林殊途用异植自制的,与他日常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暖暖的热、幽幽的香,在房间里静静蔓延,不动声色地将叶千从头到脚笼罩起来,让他染上同一人的体温与气息。 隔着门扉、隔着不远的空间,仅是水汽而已,就好像把两个人勾缠到了一起。 叶千吸了吸鼻翼,舒服地阖着眼眸,脚尖点地,把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来晃去,又有些困倦了。 - 在叶千与林殊途沉沉睡去的深夜,遥远的中心城内,尚有人未眠。 极尽奢华的纯白宫殿里,玛格丽特家主的伴侣、中心城的现任王夫(差点成为林殊途岳父的)——洛先生,正端坐在沙发上,微笑垂眸,打量哆哆嗦嗦跪在眼前的少年。 洛先生是典型的红发碧眼美人,人到中年依然保养得宜,五官张扬艳丽,但眼眸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优雅浅笑仿佛面具般死死固定在脸上,让人不觉钦慕,只觉胆寒。 他轻言细语的:“小刀,刚才你昏迷倒在角落,是在做什么吗?” 小刀是个普通人奴隶,因为容貌清秀姣好,处事面面俱到,幸运地被卖进中心城,成为服务玛格丽特家族的男仆。 刚才他昏迷在角落里,被路过的洛先生发现了——就很倒霉!明明平时这个时间点,洛先生早就休息了。 他既懊恼又诚惶诚恐,正想说自己是身体不适,不慎晕厥,却在这时察觉到一股奇异又熟悉的波动,似有似无、非常奇妙的感觉。 他纳闷又好奇地朝波动传来的方向——洛先生看去,下一秒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对! 他想说,非常抱歉洛先生,我刚才在经过房间时忽然身体不适,才晕倒在这里。 但,他的脑子不受控制的、飞快抹去了这段预想好的借口,并且警告他,小刀,你得说实话。 有人在更改他的认知! 洛先生在操控他的意识! 可小刀从意识到这个,到惊恐地抵抗,也只有一两秒的时间。 之后,他的“自我”就暂时泯灭了。 他的内心告诉他,眼前是他最敬仰的人,他需要坦白,不得对其有任何谎言。 于是他跪在地上,将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坦诚地告诉了洛先生。 小刀不是普通人。 他是个野生羔羊。 幼年沦落到密林黑市时,遇到了一位神秘药师。 那个药师名叫格林,不是个好人。 用他,还有其他很多羔羊试验药剂。 表面上,格林药师兢兢业业的为羔羊出诊治疗,手段高超,深得奴隶商人信赖。 实际上,他将奴隶商人的商品库当作自己的研究后院,对其中的羔羊随意取之,悄悄试药。 有些同伴悄无声息的死了,看似死于黑市的各种意外或疾病,但小刀猜测,他们是因为药师的试验而死的。 没人发现格林药师在用羔羊试验,但小刀知道。 小刀因为格林药师的药剂,进化出了一种神奇的能力——当他陷入昏睡时,能保持精神与躯体分离,精神游离在外,“观察”到四周的一切。 因此,他“看见”了格林药师暗中的小动作。 他没有向奴隶贩子揭发格林药师,揭发就容易暴露自己。小刀从未听过,羔羊能够拥有奇特的能力。 “精神游离”,这比异化者的能力还要离奇。 如果他的能力暴露出来,恐怕今后再无宁日。 后来,他随着商队离开了密林黑市,多年后,辗转来到中心城。 期间,他善于使用能力,获取有利自己的情报,几番操作下来,不仅抛掉了羔羊的身份,成功伪装成普通人,还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但他不知足。 他还想要更好的生活。 他听说,玛格丽特家主的伴侣洛先生,曾经也是羔羊,可如今已是中心城仅次于家主的掌权者,就连五大兵团的团长,令世人仰望的强大的异化者,也要在洛先生面前俯首称臣。 甚至玛格丽特家主的女儿、家族第一顺位继承者薇尔丹妮小姐,在洛先生面前,也只能暂避锋芒。 洛先生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呢? 他甚至还有不可思议的能力! 他的能力催生了他的野心。 他还想往上爬。 于是他暗中运作,将自己作为奴隶,卖入了中心城,顺利进入了玛格丽特家族。 计划的第一步如此成功,让他越发膨胀。 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 他迫不及待地开启下一步。 他的能力有使用范围限制。 今晚,为了获取玛格丽特家主的情报,他选择躲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通过“精神游离”,去探知这座宫殿的隐秘。 却被不按惯例行动的洛先生,抓住了昏迷现场。 被发现昏迷现场又怎样呢?小刀从未担心过这个,谁能异想天开地猜到,晕倒的人,实际比谁都要清醒,如同空气一般存在,正在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呢? 但洛先生发现昏迷的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晕倒?而是问,“是在做什么吗?” 小刀被死死压制住的自我,在意识的缝隙里痛苦醒悟,他该早一步发现的! 谁会这么问——你昏、迷、的、时、候在做什么? 就像他察觉到洛先生的精神波动,洛先生也察觉到了他的。 洛先生发现了他的能力! 他说完所有,精神在短暂的恍惚后,重新恢复了神智。 他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自我消失、思维被他人控制的恐惧让他冷汗如瀑、浑身发抖。 他震惊又惊恐地看向洛先生:“您,您也有……” 洛先生也有那种力量! 显然,同质的力量中,洛先生更加强大,对他有着绝对的压制。 洛先生的能力是什么? 心灵操控、意识更改? 小刀忽然想起,令自己野心燃烧、彻底不安于平淡的那份传闻—— “中心城的洛先生以前也是羔羊啊,与玛格丽特家主成婚二十年,不止没被抛弃,还稳稳成为中心城二把手,连家主的继承人都不得不暂避锋芒,手段可见一斑。” 所以,洛先生走到如今的地位,也是因为他的能力吧? 洛先生竖着手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小刀闭上嘴巴,艰难地吞咽一下,他会死吗?察觉了这么重要的隐秘,他会被灭口吧? “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是不是想过,为什么羔羊就要被他人驯养,身体不自由,生死不自由,灵魂与命运皆不自由?” 洛先生抛给他一枚胶囊:“来为我做事吧。你也有与我相似的能力,难道不觉得,羔羊也能成为金字塔的顶尖吗?” 小刀捧着小小一枚胶囊,心知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毫无选择。 而且,他确实那样想过。 不然他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普通人的平静生活,选择进入玛格丽特家族。 他将胶囊扔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好孩子。”洛先生依然是那副让人心中发寒的优雅浅笑,“你为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以后就是我的近仆了。对了,你还记得那位……嗯,如今是叫格林药师?他的容貌么?” 小刀呐呐点头,哪怕已经算是洛先生的自己人,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哆嗦。 “很好。”洛先生满意点头,“明日,你带着我的信物去一趟第二兵团,让塞伦团长配合你,绘制出格林药师的画像,再由他亲自带队,前往密林黑市抓捕这人。务必,抓活的。” “是!”小刀低头,忍不住猜测,难道洛先生的能力,也是来自于格林药师的实验吗? - 同时,远在明珠城的第三兵团,收到了来自中心城的讯息。 ——“他正往中心城而来。” 作为玛格丽特家族的心腹,团长萨维知晓玛格丽特家族的部分隐秘,包括他们拥有一个龟属异化者,异化能力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灵感向能力——“第六感”。 不同于其他异化者体现在身体能力上的异化,这位独一无二的异化者,有着玄之又玄的占卜能力,或者叫作预言能力。 其本人被他们这些知情者称作“第六感”,正在中心城研究所配合研究。 第六感的能力使用有诸多限制,但只是占卜已知姓名容貌身份的林殊途的下落,应当是可行的。 果然,占卜有了结果。 只是什么叫“他正往中心城而来”? 还能再糊弄一点吗? 萨维啧了一声,占卜能力果然不可控,就不能精准到某个地方?还是说,要他带领兵团折返中心城,一路找回去?或者干脆在中心城守株待兔? 但不论怎样解读,他确实该启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天才药师 叶千花钱请了黑市的掮客,去奴隶市场打探3313号的下落。 之后就与林殊途,一个比一个还能睡的,狠狠躺了一整天,将沙漠里吹的风吃的土,彻底休整在身后。 林殊途的摆摊生意也正式开始了。 他们在广场上租赁了一个临时摊点,用蛛丝编织出精美的药剂展示架(林殊途再次赞叹叶千好用便利的能力),一共五层,每层放着一种药剂,每种各放了三瓶,旁边是林殊途手写的药剂介绍。 这时叶千才知晓林殊途分别制作了哪些药剂。 绝不是林殊途隐瞒不说,只是叶千此前就没认真注意过。 如今一看,虽然只有五种药剂,但若说明属实,那都是极其抢手的热门药剂。 一种是解毒药片,对大部分异兽、异植的毒素有中和作用,标价1万1枚。 一种是特效愈合药膏,促进伤口快速愈合的,标价1万一盒。 一种是活力增长针剂,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使用者的身体素质,比如力量、速度、耐力等,标价5万一针。 一种是神经突触稳定剂,适用于人体机械改造后,出现免疫排斥反应的人群,可以有效缓解过度免疫症状,标价10万一支。 最后一种是辐射修复药剂,适用于染上辐射病的普通人。 普通人缺乏辐射抗性,长时间暴露在辐射环境下,会出现皮肤坏死、内脏衰竭等症状,就连一些异化者,若是进入某些辐射高危区域,也会得辐射病。 这款药剂能够减轻甚至治愈辐射病的症状,需求量极大。 都是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药剂,价格不说便宜,但也是很良心的市场价。要知道,很多药剂是有市无价的。 甫一摆出来,就被路人注意到,哪怕心有疑虑,也忍不住围拢过去。 只一会儿,他们的展示架前就围满了人。 “小哥,你这些药剂保真?” “说的大话吧?那个解毒药片,说对大部分毒素有效,就是有效了?大部分是哪些啊?要是中毒了吃了没用,是不是说一句没在大部分范围里就过了?” “除了愈合药膏,其他药剂也是制作难度很高的罕见药品啊,小兄弟,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也不是什么知名药剂师制作的吧?药效没有保证,能不能再便宜点啊?” “……” 叶千编了个椅子给林殊途坐着,他自个儿往展示架旁一站,高大的身形很有压迫性,金色眼眸冷淡地扫过围拢的人群,眼尾下压,竖瞳微缩,无声警告众人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更不会热心地为众人解答了。 爱买不买,哪来那么多问题。叶千散漫地想,大不了卖不出去,等柯林斯来了卖给他们。 林殊途也不担心卖不出去的样子,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缩在斗篷的阴影下,任由人群嘈杂的议论自己的药剂。 但毕竟是有市无价的药剂。 密林黑市的有钱人也挺多。 第一个开口吃螃蟹的人站了出来。 竟然是同样在旁边摆摊的中年男人,他面容坚毅沉稳,看向叶千时,视线笔直有力,是位久经战场的战士。 只是他站起来时,才能发现他的两条腿都已改造为机械下肢,腿部被长裤遮住,但从脚踝往脚掌,他并未作任何遮掩,暴露出冷硬的金属反光——他的机械腿没有覆盖仿真皮肤。 他的摊点上也没有售卖任何物品,只摆放了一张破旧卡纸,写着“武器改造、人体机械改造,收费面谈”的字样。 他看上的是神经突触稳定剂,干脆取出密钥卡片:“有交易终端吗?我划给你。” 每个据点有每个据点的货币,比如密林币,就是在密林黑市流通的货币,放在别的据点,特别是距离特别远的据点,就很难使用了。 当然,中心城的信用点除外,信用点是废土硬通货,可以购买中心城的各种新鲜东西,包括淘汰出来、但在其他地方仍然断层领先的武器、技术。 每个据点也有自己的交易系统。 叶千摆摊前,就在黑市管理方手里(酒店前台)租借了终端。 他接过密钥卡片,飞快划拨十万入账,就将药剂递给了中年男人。 男人拿到药剂,当场就打开尝了一点。 他好像喝惯了这种药剂,光凭自己的舌尖就能判断出药剂是否有误,很快就舒展眉目,将整瓶药剂喝了下去。 “我是霍尔曼。”男人冲叶千点点头,棕色眼睛细看之下,也是机械义眼,逼真但仍有种无机质感,“另外两瓶,我也买了。如果有多的这种药剂,都可以卖给我。” 叶千划钱,给药:“没多的了。” 林殊途在叶千后面懒洋洋举手:“后续可能还会做新的。”好像真的要在黑市做长久生意一样。 “能在哪里找到你们?”霍尔曼问。 林殊途点了点展示架:“最近都在这里摆摊。” 霍尔曼应了声“好”,装好药剂,弯腰将自己的摊子一卷,转身分开人群离开。 霍尔曼走了,认识他的其他人情绪骤然热切起来。 霍尔曼是密林黑市的老人了,擅长机械改造,尤其擅长人体机械改造。 普通人为谋求强大力量,有些选择进行基因编辑手术、或者基因进化液,死亡概率极大、获取异化能力概率极低。 有些选择机械改造,比基因层面靠谱许多,只是需要昂贵的改造费用、后期的养护费用、机械老化后的更换费用,再有少数运气不好的家伙,肉/体与金属不匹配,免疫排斥能生生折磨死他们。 霍尔曼是少数运气不好的家伙,但也是人体机械改造的权威。 他必不可能是托儿。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这个摊点上的药剂货真价实! “我要解毒药片!” “活力增长针剂,卡给你。” “让开让开,辐射修复药剂!全包了!等着救命!” “……” 哪怕是现在买了再转手卖掉,也是赚的。 眼见有哄抢态势,叶千手疾眼快,蛛丝在瞬间辅助交易,同一时间,取过最先开口的几个买家的密钥卡片,划钱,再将药剂精准送到这些人手上。 虽然是初次上手,但作为交易员,他的工作完成得丝滑完美,毫无错漏。 “卖完了。”他宣布。 想想林殊途刚才说的,又补充一句,“下次还在这。” 别人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他就偏头看林殊途。 林殊途站起来,走到叶千身边:“制作药剂的材料用完了,之后我们会在这里收购材料,什么时候凑够了材料,就再制作药剂。麻烦大家帮忙宣传一二,收购价绝对良心哦。” 虽然没有买到不甘心,但至少不是一锤子买卖,眼见着还有后续,围拢的众人也不是太难接受。 能制作高级药剂,还明明白白摆上集市交易的药师可不多了,更多的都被各大势力纳入囊中。当下好不容易遇上一个,那还不得抓紧机会多囤上几瓶货,可都是保命的好东西! 收购材料是吧?凑够了就制作药剂是吧? 等着。 在这个天才药师被大势力发掘之前,他们定会充分地利用这个机会! 药剂集市里,尤其是07号集市中,飞快流传出一则消息: 集市中来了个年轻的天才药师,落单无势力,只要有钱有材料,就能在他那儿获取各种高级药剂。 甚至都不需要大价钱,售价相当的良心。 林殊途的摆摊之旅,倏地打开了局面。 - 另一边。 格鲁特没能追回丢失的奴隶,好在卡车目标明显、制药设备沉重,没有沦为黑雨教团的收获,让他的财富岌岌可危的保存了部分,与格林药师达成的交易也不至于泡汤。 他最终不甘地放弃了对奴隶的追捕,带着仅剩的商品来到07号药剂集市,找到格林药师。 格林药师也是密林黑市的老人,一年中有小半时间都在这儿工作。 售卖药剂,也接奴隶商人的出诊订单,特别是羔羊身娇体弱,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毛病,需要药师对症下药。 比起别的狮子大开口、或是品行不端对羔羊动手动脚的药师,格林药师可就好太多了。 他收费良心,服务周到,信誉拉满,制药水平也极高,若不是并非时时都在密林黑市,那他一定会成为不少奴隶商队的唯一指定合作药师。 与格林药师打交道,完全不用担心踩坑。 因此格林药师在放出话说,要寻购一台制药设备时,他就立即与药师达成初步协议,光是订金就收了五百万密林币——所以谢天谢地,黑雨教团没将设备也卷走,做完这一单,他还有得赚。 制药设备是在明珠城附近的流民区低价拿到的。 听说明珠城的研究所被暴徒袭击,从研究员到守卫全军覆没、无人幸存。 在明珠城反应过来前,很多拾荒者趁机溜进破败的研究所,盘出了不少好东西。 好像还有同行抓到了从研究所里逃出来的实验品,年纪小、异化能力强,甚至还有女性,简直是白捡的钱,让人眼红嫉妒。 ——话说回来,近期黑市有一场大型奴隶交易吧? 这单与格林药师的交易,能赚很多,可以考虑去买几个特殊能力的异化者。 格鲁特大胆许愿,如果能有绞蛛那样强感知能力的异化者就好了,这一路与绞蛛同行,对不少危险提前预判避开,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战斗频次骤降的好处,商品几乎完好无损。 要不是最后被人偷了家,他这次的收益本该是历年来最高的一次! 格鲁特又咬牙切齿了,甚至忍不住恶意诅咒,如果绞蛛能沦落到奴隶市场就好了,他花再多钱也要买下来!除了高感知力,绞蛛的战斗力也是顶尖的啊!全面的六边形战士,他怎么就买不到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故人 格林药师在集市有自己的一座院子,占地宽敞,用木板搭建得特别规整。 格鲁特通过商队的独有通道,已经将设备搬到了院子门口。 格林药师今日正好在,打开门让格鲁特的人将设备搬进工作间,开始调试检查设备。 他看上去已经相当苍老,满头银发,但梳得很整齐,个子不高不矮,微微驼背,面容布满岁月的褶皱,但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却一点儿也不浑浊,眸光里似有永不熄灭的神采。 格鲁特暗中揣测过格林药师的年纪。 单看外貌,可能七八十岁了,废土上鲜有能活到这般年纪的老者。但他精神矍铄,在工作时精力旺盛,又让人怀疑前面七八十岁的猜测是否正确。 这会格林药师调试着设备,格鲁特闲着无聊,又开始玩猜测年纪、推翻猜测这种无意义的游戏。 他思绪飘忽,忍不住怀疑,格林药师是不是有某种秘药,可以提升生理机能,让老人拥有年轻人的活力?要真是有,可就是一笔大生意,上层贵族们会爱死这个的! 半晌,格林药师检查完毕,走到他面前,唤回了他飘远的思绪:“格鲁特先生。” 格鲁特:“嗯?啊,格林药师,您看完了?”他殷切地看着这位大主顾,“不知您是否满意呢?” “这台设备很好,技术比较新,功能也很全面。”格林药师完全不压价,诚恳地夸赞了设备,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剩余尾款我结算给你吧,你是要密林币,还是药剂?” 除了中心城的信用点,各个据点间的交易方式很多是以物易物,药剂、武器、能源或是食物等,都是硬通货。 格鲁特喜上眉梢,此前损失带来的阴郁暴躁在此刻消失无踪。他飞快选择:“麻烦用药剂结算。” 格林药师的药剂,转手又是几倍的利润。 “尾款五百万。这是我能提供的药剂清单,品类、价格、数量都有,你自己勾选一下。”格林药师递给他一张透着油墨味道的纸张与水笔。 格鲁特在一旁坐下,弯腰琢磨药剂搭配。 格林药师很有耐心的在旁边等他。 受众普遍的药剂,商人心里有数,很快就搭配出来一套价值五百万的清单。 格林药师叫来助手,让助手带格鲁特的手下去仓库取药剂。 交易就此达成,格鲁特也放松许多,与格林药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等手下取货回来,就可以在黑市放纵休整几天。 格林药师在这时,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这套设备前不久被使用过吧?我看上面残留的数据,应该是位水平很高的药师。” 格鲁特心中一跳,以为交易又有了波折,但见格林药师没有半点不满意的神色,反而十分欣赏的样子,人精似的商队首领试探着说:“是有位药师借用过设备。” 他见格林药师摆出倾听的模样,顿时上道的将沙漠中发生的中毒事件,绘声绘色地讲述出来。 “黑雨教团的特制毒药啊。”格林药师感慨,“你确实遇到了位厉害的药剂师,很少有人能制作出对应的解毒剂,何论是那样短的时间里。” 被格林药师这么一说,格鲁特瞬间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可又一想,救回来的奴隶后面跑了,又后悔当时救了他们。 他忍住复杂的心情:“后来那位药师先生在我这儿买了些材料,借用设备制作了些药剂,您看到的设备中的数据,应当就是他留下的。” 他有意交好格林药师,想了想又道:“他们也来了密林黑市,制作那些药剂,或许也有在集市交易的打算。” 门外传来格鲁特手下的声音:“头儿,货取完了。” 格鲁特冲格林药师点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如果之后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格鲁特商队。” 格林药师温和应下:“好的。” 送走了格鲁特商队,格林药师又唤来他的助手。 说是助手,其实只是负责他生活,偶尔跑跑腿传递消息,在他不在时守好院子的仆人。 “巴图。”他吩咐道,“去打听打听,药剂集市上,最近有没有来什么厉害的新人药师。他的身边可能还跟着那个天音佣兵团的绞蛛。” - 巴图很快就打听回来了,像是就在外面晃了一圈。 格林药师惊讶:“这么快?打听到了?” 巴图老实点头,毕竟现在药剂集市都在疯传天才药师出现的消息。 “就在我们07号集市。”巴图说,“绞蛛的同伴,神秘年轻的天才药师。之前卖出的药剂质量很高,广受好评。这几天没有卖药剂,而是在摊点上收购药剂材料。听说收购范围很广,制药造诣极深。” 格林药师沉吟:“他之前卖的是哪些药剂呢?” 巴图逐一回答。 都是制作难度高,罕见但也能买到的药剂。 可制药设备上残留的制药数据,不属于这些药剂中的任何一种,反而与他多年来研究的、尚未取得完美成果的药剂,有着相同的制药思路。 这人是冲他来的吧? 得知格鲁特与他的交易,因此特意加入商队,借机使用设备,留下让他感兴趣的制药数据。 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大大方方地来到07号集市,打出自己的名声,就等他察觉到这点,直接去找他。 做的这般明显,有意让他轻易洞察这一切。 这般做派,可不是中心城的作风。 又清晰知晓他的研究方向,嗯,会是谁呢? 格林药师沉思着,缓缓笑了:“有意思。带我去看看。” 巴图已经提前去看过,轻车熟路地领着格林药师来到了林殊途的摊点位置。 只见摊点上没有药剂,学着隔壁摆了一张纸壳,写着收购哪些材料与收购价格,字相当漂亮,价格也开得十分美丽,大手笔的做派引来不少人驻足围观。 只是前几天好收购的材料已经收够了,剩余一些都是较为少见的,因此这会看的人多,真正上去做交易的,确是没有的。 摊点后面,摆着一把造型充满包裹感的雪白椅子,上面窝着两个同样身形高大的人。 英俊的少年将穿着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抱在怀里,半张脸都埋在对方肩上,只露灿金眼眸在外面,盯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发呆,像埋在人身上狠狠吸人的大猫,眼皮缓缓眨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歪头睡去。 但当格林药师在摊点前站定时,就知道少年一副困顿的模样只是表面。 那双眼睛在锁定他时,一扫倦意,灼灼发亮,凝着不容错辨的锐利,好像瞬间看透了他的本质,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 不愧是绞蛛,很少有人能让他产生心底发凉的感觉了。 格林药师笑叹了一声,开口邀请:“你们要的材料我都能提供,还有设备可以租借——那套设备,你们前段时间也使用过,功能不错,现在正在我那儿。要不要跟我回去详谈呢?” 少年没有说话,眼珠转动,目光往下落在抱着的人身上。 他拍拍林殊途。 青年是真的睡过去了,在嘈杂热闹的集市上,让叶千看好他与摊子,然后就放心的睡了。 叶千渐渐察觉,林殊途比他还喜欢睡觉,睡着了便仿佛雷打不醒。 格林药师顿时无言。 他自然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不是少年,而是斗篷人,但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睡着了。 刚才的话,他本想说给斗篷人听,暗示自己已经察觉到斗篷人有意释放的讯息——可这人睡着了没听到? 林殊途在格林药师的五味陈杂中醒过来。 透过面纱,他看见一张熟悉却苍老许多的面孔。 “好久不见了。”似是怀念般,他念出格林药师不为人知的真名,“晏成歌药师。” 格林药师神色微动,却依旧平静。 能知晓他研究方向的,同样知晓他的本名,也是合情合理。 他感慨说:“我已改头换面,用不了那个名字了,之后叫我格林药师吧。” 他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许多人的容貌与声音,却未能锁定到具体的人:“小友,去我院子坐一坐么?虽是故人,但我却记不得你了,我要如何称呼你呢?” 除了中心城,还会有谁记得当初的药师晏成歌呢? 林殊途站起来,优雅地伸了个懒腰:“格林药师,过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协助您完成您的研究。叫我药师就行,走吧,去您的小院详谈。” 他伸手拉拉正偏头观察他俩的叶千:“收摊。”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助手 在格林药师小院的待客室坐下,巴图端着异植叶片泡发的水过来。 “尝尝这个。”格林药师友善地介绍,“以前我的家人发现的一种异植,没什么药用价值,但叶片泡水后清甜爽口,余韵绵长。我通常叫它甜茶,你们试试喜不喜欢?” 锯齿形的叶片在水底轻盈舒展,呈现出柔软的青绿色。 叶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好喝。”没毒。 林殊途笑了笑,端起了杯子:“你也不怕我是中心城的人。” “看来你知道很多。”格林药师看得很开,“不管是哪边的人,老头子我活着,总比死掉对他们有价值。人只要活着啊,怎么都有机会。” 林殊途怔了下,目光落到身边的叶千身上。 他还记得当年在研究所,小叶千的心声里就这么执拗地喃喃着,只要我活着,只要有机会…… 事实证明,坚持活下来的小叶千,确实等到了人生转折的机会。他把握住了,然后挣出泥淖,大步跑向自由未来。 因此他赞同地点点头,也撇清了关系:“我不是中心城的人。相反,我也在他们的追捕下。” 格林药师又想了想,还是猜不出林殊途的身份。 他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并不重要,哪怕对方是为了抄袭他的研究成果,他都不介意。 他只要成功,只要完美的药剂成果。 “我见过你留在制药设备上的数据,是故意留给我看的吧?” 格林药师开门见山:“你的研究思路与我仿佛同出一源,又有不同巧思。我得承认,如果有你的加入,我期待的研究成果或许能尽早实现。药师,你愿意成为我的助手吗?” “格林药师,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林殊途微笑回答。 格林药师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邀请:“来我的工作间,我们先交流一下各自的进展?” 他不得不迫不及待。 他老了,近来越发感觉力不从心。 内心深处那把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火,支撑他多年的颠沛辗转,但也到了快向岁月妥协的时候。 所以他相当贸然地邀请了林殊途协助。 若是再年轻一些,他会与林殊途互相交流经验,但并不会邀他帮助,那时他还坚信,自己能够独自取得成功。 但现在,他每日都在不安,担心时光如刀,残酷地让他跌倒在成功前的一步之遥。 好在,年轻的天才药师出现了。 他与他有着相同的想法、相似的思路,好似从同一根主干上生长出来的不同分枝。 当两支分枝汇合,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希望。 林殊途揉了揉叶千蓬松的白发,手指垂落下来时,又无意识地挠了挠少年的下颌:“接下来会挺枯燥,要一起过去吗?” 他的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歉然与补偿感,但确实安抚到了叶千。 少年偏头靠在他的手指上,用温热的脸颊贴贴冰凉的指腹,然后一口喝完杯子中甜丝丝的水,用站到他身边的行动表达了态度。 这么黏人啊。林殊途笑了笑,带着小尾巴去了格林药师的工作间。 林殊途与格林药师正经沟通起来的时候,每个字叶千都明白,可惜每句话都听不懂。 他往墙角一靠,抱着手臂,伸着长腿,又开始发呆,反复琢磨从刚才起就感觉哪里不对劲的思绪。 他再不爱动脑子,到这一步,也大致看清楚了,林殊途跟格林药师是旧识,林殊途是目的明确一路奔着格林药师来的。 本人都在说“格林药师,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啊?啊!啊? 叶千非常困惑。 是他突然闯进地堡,把林殊途绑出来的吧? 是为了避开第三兵团搜捕,加上解救3313号,他们才前往密林黑市吧? 怎么就是为了格林药师来的呢? 林殊途说话时,并不是像骗人的样子。 柯林斯的话再一次冒出头来,“他应该是有那么一点不安分的,你要看好他。” 他看了,又好像没看见? 放在眼皮底下的人,一举一动都在注视之下,怎么还会令人感到困惑费解? 但内心深处又不怎么意外。 心里有个理所当然的声音,他是林十一诶,神奇的将他与同伴们拯救出深渊的林十一。 所以神奇的林十一,是怎么做到明明一直跟在他身后走着,却一下子转换成了好像主导引路的人? 好难,再想下去,感觉要长脑子了。 叶千表情空白,两眼无神,直到林殊途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回过神,站直了身体。 他想不明白就直接问了,问的没头没脑:“如果我没带你出来,你也会来这儿找他吗?” 但林殊途知道他想问什么。 在没有遇见叶千前,他已经思索过无数次他的将来。 根本不用再花时间去思考去假设,就已经明白自己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因此他回答得飞快,没有一丝迟疑:“不会哦。” 他抬手抵上叶千的胸膛,指尖用力点了点,像是以重重的力道让少年知道,当初他的出现是多么重要。 “我本来有别的打算。但你出现的刹那,我就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计划。” 叶千睁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样吗? 这样啊…… 他的心脏在对方的指尖下咚咚跳动,被摁住的那块皮肤高温发烫,温度迅速蔓延,烧上他的脖颈、脸颊、四肢百骸。 林殊途惊讶的“咦”了一声,斗篷下的面容贴近过来:“唔,你是在害羞吗?” 深色皮肤也太犯规了吧?害羞的时候都不容易看出来。林殊途沉思,之前的旅途上,是不是错过了许多有趣场面? 叶千眨眨眼,压根没听清林殊途的话,血液泵出的声音在躯体里回荡,炸得他头晕脑胀。 他或许需要一杯水降下温度……少年晕乎乎的想,刚才那杯水还在不在? 他飞快地从林殊途身边闪了出去。 林殊途轻笑出声,敏捷满点也不是这么用的。 格林药师心情不错,在一旁打趣:“看来我要感谢他了,没有他,就不会遇上你。” 林殊途不介意承认:“确实如此。我的身体只是普通人的程度,不依附着什么,就很难在废土上活下去。” 没有叶千,他或许会去中心城,那又是另一种活法了。 普通人吗? 格林药师发现,这人在有意无意地透露着自己的讯息,是给他提示吗?等待自己猜出他的身份? 猜出来会怎样?惊喜、惊吓、震惊? 在等着看他的反应吗? 真是个恶趣味的年轻人。 “只靠自己真的不行?”他问,也有些感慨,“你知道的吧,我也是普通人,靠着自己还是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林殊途笑了:“哎呀,格林药师,那要活得多辛苦。您吃过的苦,就不要劝我尝试了。” 吃过的苦么? 格林药师顿住,哑口无言,无数过往侵袭而来,仿佛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胸口,酸涩疼痛。 他满口苦涩,心想他曾经与这人的关系,或许好不到哪里去。 这也太能往人伤口上撒盐了。 林殊途随意地摆摆手,好像刚才只是无心之言,脚步轻快地往客厅去找叶千。 比起格林药师的老橘子脸,他更愿意看少年英俊帅气的面孔。 然后就见叶千手里捧着杯子,又在发呆。 “怎么了?”他问。 叶千盯着水杯,答非所问:“水喝完了。”降不了一点温度。 - 沙漠中。 柯林斯驾驶着改装后的大型越野车,趁着天气还行,载着同伴一路飞驰。 贺礼在副驾驶冥想,凯尔拉着缇丝娜絮絮叨叨,缇丝娜超有耐心地听着,甚至还能给出回应。 “等等!”凯尔忽然拍拍柯林斯的椅背,“停下,看那边!” 介于凯尔咋咋呼呼的前科,柯林斯没听他的,只随意往凯尔指向的方向一看—— 好家伙! 他脚下猛地一踩刹车,车身一个猛冲,侧滑停下。 冥想中的贺礼也睁开眼睛,往柯林斯的目光方向看去。 远方天际,出现了五艘飞艇的影子。 毫无意外,是此前停放在明珠城外的、第三兵团的飞艇。 他们将小孩送到黑背据点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密林黑市赶,那会儿听说第三兵团还在明珠城逗留,每天都在流民区找人,流民区的秩序都安稳了许多。 怎么,现在是掘地三尺后还找不到人,终于放弃,打算回去了? “总算是回去了。”凯尔瘫在座椅上,为自家兄弟高兴,“中心城天远水远,叶千不用担心他的白月光被抢走了。” “真的回去了吗?”柯林斯自语道,“虽说是往中心城的方向,但也会经过密林黑市吧?” 凯尔惊得坐直了:“不会吧?明珠城找不到,难道还要把周边据点也翻找一遍?这么执着吗?” “谁知道贵族对异化程度为零的返祖人,有多大的执念呢?”柯林斯冷静分析,“我们不在意这些,理解不了他们对羔羊的狂热。或许他们对林殊途,是千方百计也要势在必得呢?” 甚至不惜由近到远把所有据点都掘地三尺? 凯尔竖起尾巴,毛毛炸开,这么变态啊! 柯林斯撇撇嘴,冷淡地嫌弃:“贵族不都是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偏执狂吗?” 不止驯养羔羊互相配种,以追求更纯净的羔羊。 甚至连自己也纳入配种范围,为家族孕育更强大的下一代。 缇丝娜担忧地道:“如果他们要去密林黑市,小叶他们就危险了。” 柯林斯一脚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隐藏了他的焦躁:“我们快些赶过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神游 叶千与林殊途搬到了格林药师的小院住下。 “接下来,等3313号到了黑市,我们就去把她买回来。”晚上休息前,林殊途一边清点着药剂订单,一边计划着。 林殊途说的随意,但言语间十分确定:3313号所在的商队,还没有抵达密林黑市。 ——当然,林殊途是对的。 叶千雇佣的掮客,每日定时反馈着消息,黑市中确实还没找到这个女孩。 但叶千没给林殊途说。 他始终把救出3313号,当作自己一个人的任务。 所以,他们抵达黑市好几天了,林殊途又怎么确定3313号还没有到呢? 又是林殊途的特殊能力? 叶千很快就找到了解释。 林殊途的任何奇异表现,都可以往他的特殊能力上推。 林殊途说完计划,罕见地没有得到少年的回应。 他疑惑地偏头看去,正好瞧见叶千想明白什么的,一脸轻松的表情。 咦,在他没注意时,对方又偷偷想了什么? 林殊途好奇:“在想什么?” 叶千往床上一躺,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早知道你能定位3313号的下落,我就不找掮客了。” 很快他又自我反省:“不对,是我没跟你说,我雇佣了掮客。” 林殊途弯起眼眸,笑意从漂亮的眼尾漾开:“下次要找谁,就让我来吧。范围不大的话,我大概是能帮上忙的。” 叶千干脆应下:“好。” 林殊途放下订单明细,也坐上床,躺到叶千为他空出的一半位置上。 刚才没得到回应,于是他重复问了遍:“等3313号到了,我们去把她买回来?” 买?已经闭上眼睛的叶千愣了下,他之前没有想过用“买”的。 但现在想想,买确实很方便,更没有后续麻烦。 为了药剂研究,林殊途大概需要在密林黑市待很久? 叶千认真与林殊途确认一下:“我们会在这里长住吗?” 林殊途想了想:“会吧?当然,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也或许不会太长?” 那就先当作会长住。 “我知道了。”叶千说,“买吧。” 又不是没钱。 最近林殊途赚了好多。 都交给他拿着呢。 他又打了个呵欠,往林殊途怀里一埋,在淡淡的清幽味道里,舒服地闭上眼睛。 林殊途拍拍他的后背,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离开明珠城后的日子,如他所想般平静轻松,希望中心城的人能够知情识趣,离他们远远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了。 他也闭眼睡去。 睡着时,如果他愿意,他的精神能覆盖整片密林黑市,甚至更远。 在神游中,他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静谧的世界里闪烁。 他曾经测试过,那些光芒是人,越是强大的人,光芒越是明亮。 他的能力一直在进化。 最初可以“链接”这些光芒,“聆听”他们的心声,“窥视”他们的思维,后来还能与光芒建立联系,彼此对话沟通。 若在精神层面,他比对方强大太多,他甚至可以强制性“入侵”对方的思维,“读取”对方的记忆。 他是怎样接触到药剂的呢? 格林药师算是他的启蒙老师。 他曾是格林药师的实验品之一,心网能力也是来自格林药师的实验。 因为能力,他“读取”到了格林药师的部分记忆,大部分是关于药剂制作。 他的“读取”,不是简单的知晓,而是等比复制给自己。 他人所见,如他亲眼所见,他人所听,如他亲耳所听。他人的知识、他人的经验,都能成为他的。 他由此“学会”了药剂制作。 格林药师觉得他的思路手法相似得如出同源——是的,确实是一个源头。 他汲取着格林药师的经验,而后独自生长出旁的枝干。 他不常用入侵读取的能力,记忆于他人而言私密又珍贵,他并不愿随意翻看,肆意掠夺。 但能力失控的那些年里,他不受控地篡取了很多人的记忆,获得了无数他人积攒的知识与经验。比如枪械,比如厨艺。 过于强大的能力,对精神造成了极大负担,哪怕后来能力得以控制,他仍不得不通过大量的睡眠来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 林殊途放任精神在密林黑市中游荡,这于他而言是一种释放与放松。 像是挤在密不透风小盒子里的精神力,终于得到了放风撒欢的机会。 游荡中精神无限扩展,轻易便能获取无数讯息。 他并不全部截留这些讯息,也截留不了。 他的精神像是一张网,在讯息的海洋里,滤过无数无关的,只设定了在意的信息,一旦出现,便立即捕获。 ——今日,也是不见3313号的一天。 可神游也是很危险的事情。 世界广袤又开阔,在眼前毫无遮掩地清晰展开,仿佛能在天上飞翔、水中遨游,过于自在的畅快感,过于轻松的释放感,让人很容易沉溺其中,最终迷失在无数人的思维洪流里。 如果飞得太远、潜得太深,就回不来了,他会一睡不醒。 但如今叶千在他的身边。 执着于他的少年是稳固恒定的锚点。 少年永远呼唤着他,渴求着他,让他飞得再远、潜得再深,也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迷失。 或许已经不止是声音。 在精神世界里,少年本身的强大令他光芒灼灼,盛若烈日。 他只要回头,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于是他终于能够恣意妄为的,不再束缚磅礴的精神,放任自己在无数个夜晚,自由地飞掠于榕树林间。 - 第二天,心情愉快的林殊途拜托巴图买回了不少食材。 “顺利达成合作,今天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林殊途不顾格林药师看他玩物丧志的不赞成的眼神,施施然洗手作羹汤:“每天营养液蛋白块的,也该吃点好东西了。” 到手的食材有一整块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波尔多异兽肉,肉质鲜美。带骨的烤小排,香气霸道,肉汁十足,其余的做成脂香滑嫩铁板炒肉。 还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螯足,让叶千帮忙剥开坚硬甲壳,里面雪白的虫肉晶莹剔透,过水白灼,蘸料清淡提鲜,口感鲜嫩弹牙。 一堆瞧着诡异的荧光蘑菇其实是可食用的,做成奶油蘑菇汤,颜色离谱但甜度适中,醇厚柔滑。 最后是废土上比较常见的烤土豆与土豆泥,同样做得香气扑鼻。 食材的巨大化,让每份菜肴都分量十足。 格林药师没忍住,也从工作间走出来了。 每人面前摆着格林药师友情提供的甜茶,林殊途很有仪式感地举起杯子:“感谢格林药师接纳我们加入——干杯。” 格林药师忍不住接了一句:“希望我们的研究尽快取得完美成果,干杯。” 叶千不怎么熟练地与大家碰了碰杯子,目光下意识落在滋滋作响的肉排上。 “开动吧。”林殊途大方地说,“之后有空,我常给你们做。” 就等他这句话了。 或长筷或叉子,迫不及待地伸向桌上的盘子。 林殊途慢悠悠地吃,兜帽下只露出一截流畅完美的下颌线,让格林药师分神回想了好一会儿,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林殊途随便他打量,期间还能瞅瞅叶千喜欢什么——挺好,不挑食,雨露均沾地大口炫饭。 “蛋白块以外的食物,喜欢吗?”他小声问。 叶千从蘑菇汤中抬起脸,眼睛明亮,用力点头。 林殊途愉快地勾起唇角。 美味的食物将每个人的胃部都撑得鼓鼓。 饭后的时间,就连勤恳的格林药师,也摊在沙发上不愿动弹。 两人在密林黑市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林殊途正式加入格林药师的研究,叶千则被征用成林殊途的小助手,负责收集统计药剂订单,以及将制作好的药剂售卖出去。 他们的摊点也移动到了小院前面,主要是叶千不愿意离开林殊途太远,他需要林殊途在他的蛛网覆盖范围内。 是的,在格林药师没注意时,他的小院已经成为了叶千的蛛丝巢穴,比较隐蔽的那种,而且巢穴还在一天天的扩大中。 一切都挺顺利,唯一让人挂心的,是3313号始终没有消息。 叶千忍不住怀疑,3313号所在的商队是不是在沙漠上遭遇了不测,又或者黑雨教团故技重施,将3313号也从商队中偷走了,否则怎么会还没抵达密林黑市? 这时。 3313号所在商队,终于灰头土脸地抵达了。 听说倒霉的遭遇了黑沙暴,商队中奴隶损失惨重,但好在3313号还在其中。 林殊途第一时间便发现了3313号的抵达。 第二天,他向格林药师请假,打算与叶千一起去买人。 格林药师当即制止:“有必要亲自跑一趟吗?等着,我让商队把人给你们送来!” 他一刻都不想放林殊途离开,年轻药师的思路提供给他源源不断的灵感,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扎根在工作间。 说到做到,他让巴图往奴隶集市跑了一趟,可惜没带回来好消息。 巴图两手空空的回来,解释道:“你们要找的小女孩,是电鳐向异化者,资质很好,加上是少女,价值很高,商队不打算现在就卖了她。价格给的再高也不卖。” “他们商队在来的路上,损失惨重,除了商品,自己的人手也折了大半。他们需要尽快将手中的商品售出,再重新招揽人手。” 他生活在密林黑市,很了解这一套:“近期奴隶市场有个大型交易会,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机会。那个小女孩是很好的噱头,能吸引许多目光,提升他们商队在交易会上的人气。” “人气有了,他们无论是招揽手下,还是出货商品,就都很容易了。” 巴图说,“商队头领表示,他很感谢格林药师照顾他的生意,但现在确实还不能将女孩出手。如果真的想要购买,可以在交易会的时候前去。” 他安慰叶千,以为3313号是他的亲人:“交易会开始前,你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商队为了更好出手,这段时间必定会好好照顾她。” 格林药师面上无光,前面信誓旦旦奴隶商人都会买他个面子,结果如此打脸。 “那就交易会的时候去。巴图你跟着一起。”格林药师沉着脸色,“到时多少钱都买下来,我出。”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风雨欲来 第三兵团的飞艇离开明珠城后,在不遇到极端天气的情况下,速度极快,早已远远绕过密林黑市,往中心城的方向飞去。 而第二兵团的飞艇,也带着洛先生的密令,自中心城出发,往密林黑市而来。 双方相向而行,渐渐靠近,很快就满足了情报的有效传递距离。 这日,第三兵团在中途休整时,就获悉了一则情报。 情报来自第三兵团安排在第二兵团的卧底——这很常见,中心城五大兵团勾心斗角、卧底互派,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就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抓出内鬼了。 特别是,中心城人尽皆知,第二兵团是洛先生忠诚的走狗,第三兵团则对继承人薇尔丹妮小姐忠心耿耿。 洛先生是薇尔丹妮小姐的继父,两人之间关系冰冷、针锋相对也是中心城有目共睹的事实。 他俩几乎摆到明面上的针锋相对,转化为第二兵团与第三兵团的水火不容。 显然,这次第二兵团棋差一着。 内鬼传回消息:洛先生安排第二兵团去密林黑市,活捉一个叫格林的药师。 “有趣。” 萨维因没能为薇尔丹妮小姐带回未婚夫,而持续阴郁不爽的心情,在此刻终于微微放晴。 他故作惊讶地询问传讯的亲卫:“第二兵团要活捉格林药师?格林药师又是谁?怎么如此倒霉,被盘踞中心城的蛇蝎盯上了呢?” 亲卫低头回道:“暂时还未查明格林药师身份。” 萨维勾了勾唇角,蓝色眼睛里却冷酷的没有一丝笑意:“多可怜的人啊。与其令他落在洛先生手中生不如死,不如我们去给他一个痛快。” 就是要跟第二兵团对着干。 他命令道:“全员折返,目的地,密林黑市。” 不久后。 从中心城出发的第二兵团,团长塞伦也得到了自家卧底传来的情报—— 本来正返回中心城的第三兵团,忽然调头往密林黑市去了,也要找格林药师,说是“既然第二兵团要活捉他,那我们就把他找到,杀了吧。” 塞伦端坐在飞艇前舱的指挥椅上,苍白平淡的面孔好似一具死尸,听到如此消息也毫无波澜:“去查,是谁泄露了消息。” 灰白瞬膜从他眼角滑过,透着爬行动物般的无机质感:“找到人后,丢下去。” - 虽然初步确定,在奴隶交易日那天,去将3313号买回来,但叶千还是穿上斗篷,低调地去了趟奴隶集市。 此时,他的蛛网巢穴已经扩大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至少他人在奴隶集市时,林殊途也仍旧在他的保护范围内。 奴隶集市与药剂集市的构造不一样。 奴隶集市位于树干最下方,层高极高,内部仿佛天然生长出十几层的监狱囚笼,在宽敞的空间内高低错落,由一条条悬空的木质廊道互相勾连。 一眼看去,木质廊道密密麻麻,排布复杂,很难捋清彼此通往哪里。 但叶千有巴图的事先说明,很快就寻到了3313号所在商队。 每个囚笼前都有一小块木质平台,供客人来往挑选。 叶千站在挂着“沙虫商队”木牌的囚笼前,望着里面稀稀拉拉八个奴隶商品,以及几箱武器装备。 八个奴隶商品中,有一个小女孩。 或许是比较珍贵的商品,她有一个隔开的单独空间。 柯林斯从研究所的数据库中,导出了3313号的照片。 叶千记得,照片上的小女孩瞧着有十一二岁左右,身形纤细,皮肤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冷白,头发浓密,与眼睛都是深沉的蓝紫色——她的异化方向是电鳐,这或许是她的异化体征。 她在照片里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柔美的外表,坚定的内核。 跟照片上的小女孩相比,眼前的女孩粗糙潦草很多,长发乱糟糟绞作一团,覆满黄沙,冷白的小脸瘦得脱相,剩下一双眼睛越发的大。 但坚强的内里没有改变。 女孩脖子上带着抑制环,禁止了她使用能力。感知到叶千凝视的视线,她笔直地回望过来,眼神憎恨。 还挺精神的。 叶千又往四周看看。 比起药剂集市的管理,这儿的气氛更加紧绷。 或许是忌惮奴隶中的异化者,明处暗处都放着无数双眼睛监视护卫,其中不乏强大的气息。 不是贬低明珠城,但密林黑市的守卫,确实比明珠城的严密很多。 要从这个环境下带走3313号,做是能做到,但少不了闹出大的动静,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算了,还是买吧。 买不到再抢。 他望着3313号发呆的目光有些久,沙虫商队的人走上前来,意会地笑了笑:“阁下是看上她了?有眼光啊。不过想买的话,还是请交易日那天再来。” 商队另外一人上下打量着叶千,少年虽然全身都笼罩在斗篷下,但高大的身形、凛冽的气势却并不能完全掩饰,同为异化者,他从叶千身上感受到了锋芒刺骨的威胁感。 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异化者! 他作下判断,也走过来,试探着问:“请问,阁下是异化者?” 叶千冷淡地点了点头。 那人大喜:“是这样,我们商队正在招揽异化者,不知道您有没有意向?待遇绝对从优!您要是愿意加入,属意哪个奴隶都可以便宜带走!” 叶千:“现在就能?” 那人犹豫:“啊……这,还是得等交易日后才能给您。” 小女孩异化者在集市上非常受欢迎,从他们抵达到如今,已经有不少人来问过价,他们待价而沽,都以要等交易日为由婉拒了。 如今要是出尔反尔,必然会得罪许多人,比如人体机械改造大师霍尔曼,比如黑市里非常有名的那位格林药师。 叶千:“那算了。”他转身就走。 那人在他身后“啊、啊、唉、唉”纠结叹息了半天,又是惋惜又是犹豫,但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叫住他。 囚笼里的小女孩不动声色地挪到角落里,蹲坐下去。 她悄悄打开握紧的手掌,里面躺着一个微型的蛛丝玩偶,是一条摆着尾巴的小鳄鱼。 3312号就是鳄鱼方向的异化者! 她眼里迸出惊喜的微光,再一次用力握住了这个忽然塞进手中的小东西。 蛛丝,蛛丝! 会是以前逃出研究所的0001号前辈吗?! 3312号也获救了吗? 他已经与0001号前辈汇合了吗? 蛛丝作笔,刚才在她手背上写下了“交易日”三个字,是要在那天救她出去吗? 3313号将头埋进并拢的膝盖里,蓝紫色的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 她想念3312号了。 于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小鳄鱼,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尽的勇气。 回到格林药师的小院,叶千正要去跟林殊途说说打探情况,就见霍尔曼前来拜访了。 霍尔曼在初次交易后,又在他们这儿预定过几支神经突触稳定剂。 他以前也常向格林药师购买这种药剂。格林药师对他也很熟—— “是个机械改造狂热者,看外表以为他只改造了自己双腿对吧?实则不然,他对全身上下都动了手。哦,除了他的双手——他相信他的双手比机械更灵活靠谱,所以他的手臂目前还是原装。” “但他是机械改造中,少数对金属有强烈过敏反应的人,因为改造次数过多,他常年都在免疫排斥的痛苦中。” 格林药师的介绍听得叶千无法感同身受。 他长久地忍受着从研究所带出的幻痛,那样的折磨绝不愿主动选择第二次。 霍尔曼明知自己的身体无法适应改造,为什么还要反复对自己进行改造? 难道是有仇敌,需要不断强化自己的实力? 可过于隐私的,格林药师便不知晓了。 林殊途私下悄悄给叶千透题:“霍尔曼是黑雨教团的人。” 那个主动选择承受痛苦,希求磨砺强大己身的教派。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叶千恍然大悟之余,又迷惑不解,“那他还买治疗药剂做什么?” 林殊途笑笑:“只是承受痛苦,又不是承受死亡。他的体质是最不适应改造的那种,不喝药,身体很快就会崩溃的。” 叶千理解又不理解地点头,思维悄悄地飘远,他忽然想到,他很久没有痛过了。 折磨他那么多年的幻痛,几乎被他遗忘脑后——如果不是霍尔曼令他重新想起的话。 他的止痛药,已经不止是林殊途的声音,气息、样子、单纯的存在本身,都是。 于是无所不在,令他长久绵延的疼痛终于休止。 - 这会儿霍尔曼前来,叶千便以为,他与前面几次一样,是为了购药而来。 “他们都在工作间。”他好像很好心的说,“我去帮你把他们叫出来。” 难得有正当理由,把林殊途拖出那个工作间,叶千看霍尔曼这张坚毅沉稳的面庞,都感觉顺眼许多。 霍尔曼:“谢谢,我找格林药师。” 格林药师一头雾水不甘不愿地被叫出来,奇怪道:“霍尔曼,最近我不接药剂单子,你知道的吧?” “不是药剂的事情。”霍尔曼恳切道,“格林药师,听说你看中了一个奴隶,是电鳐向的异化者。她的能力在人体机械改造里特别适用,我也想买下她。到这里来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一定要她?有没有可能换个目标?” 比财力,霍尔曼必然比不过格林药师,因此他认真说明了他对那孩子的需求。 女孩的能力可以放电,从细小的生物电,到千伏以上的高压电流,如臂使指。 霍尔曼在人体改造中,恰好能用上她释放的生物电,刺激手术中萎靡的神经肌肉系统,能够极大地提升手术成功概率。 “难得你上门来沟通,看来的确很看重那孩子。”格林药师道,“但我与那孩子有旧,是一定要把她从奴隶集市带出来的。” “这样。”霍尔曼沉吟片刻,“那么,等你买下她后,我能否雇佣她为我工作呢?” 格林药师摆摆手:“那就看她自己的意思了。” 霍尔曼点头:“我明白了。打扰了,格林药师。” 与几人礼貌告辞后,他转身离开。 格林药师看着霍尔曼的背影,意味深长的说:“从你们住到我这儿,这儿就热闹了不少,霍尔曼上门的次数都多了。” 跟着出来透风的林殊途随意道:“这次他是来找你的。” “实际不也是你们的事?”格林药师朝叶千与林殊途笑笑,“你们要找的小姑娘,看来还是个香馍馍。” 接着,他又笃定地拍板:“不过再多人竞争,我也给你们买回来。” 不待两人表达感谢,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工作间走去,边走边招呼林殊途:“咱们继续,还要好多异植数据需要纳入计算。” 林殊途慢悠悠地跟着他后面,走过叶千时,抬手揉了揉少年蓬松的白发,抬手间扬起浅浅的风,他身上属于植物的清幽味道更浓了,悄悄地安抚了少年日渐躁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羔羊药剂 格林药师研究的药剂,被他自称为“羔羊药剂”,取名非常直白。 但任谁听见这个药剂的名字,都很难猜测出药剂的用途。 毕竟当下,从未有人往那个方向考虑过。 完全的思维盲区。 羔羊药剂——让柔弱的羔羊也能进化出异化者那般的能力。 这是格林药师的野望,是他几十年来持之以恒的研究方向。 他原以为这条路上只有自己在踽踽独行,却忽然出现了个林殊途,同样思索着打破羔羊身体的壁垒,解开羔羊能力的限制,甚至研究方向比他还要接近于正解。 多年研究,格林药师制作的羔羊药剂已经迭代了数个版本,试药者不计其数。 其中部分对药剂钝感,用药后毫无变化。 部分如期发生进化,但身体承载不了进化的力量,用药后就日渐衰弱,步入死亡。 只要极少数羔羊,因为药剂成功进化,打开了身体潜力的枷锁,获取了特异的能力。 但没有普适性的药剂是不成功的。 对药剂钝感的人群暂且不提,那些进化失败的,说明药剂尚有巨大缺陷——对人体刺激过于剧烈,让身体短时间内难以负荷巨大压力。 倘若能找到某种材料,平衡药剂反应,让药剂作用于人体时不再是猛烈的、爆发性的,而是更加温和,以长久的、平缓的、润物无声的方式来刺激人体进化,那么羔羊药剂才是真正成功了。 格林药师根据过往研究,构建出了一套复杂庞大的数据模型,用于模拟不同材料融入药剂后的反应。 近几年中,他停下了大部分研究,开始收集各种常见的罕见的材料,不论异植、异兽或者矿物……然后对材料进行性质分析,将分析的数据套入数据模型计算,以期能够找出足以平衡药剂性质的材料。 可惜的是,至今为止,他还未找到正解。 林殊途的到来,为他提供了新的方向。 林殊途提出了“精神力”这个概念。 他问格林药师:“你有过成功的实验?应该察觉了,羔羊获得的能力,与异化者的能力不一样?” 异化者的能力由人的肉/体承载,敏捷、力量、剧毒、电流、飞行等等特性,都源自于各类细胞的不同表达。 但羔羊的能力更加缥缈不可捉摸。 格林药师有过成功的实验,比如有羔羊觉醒了令人情绪恐慌的能力,会让身边的人的内心,被无尽恐惧覆盖,极端时是能够“吓死人”的程度。 有些异化者也能做到这一点,但异化者凭借的是声音、或者气味,让敌人遭受威吓或者致幻的恐惧。 但进化出恐惧能力的羔羊却不一样。 他的身体、生理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进化出气味分泌器官、奇特的发声部位,但他就是奇异地拥有了恐惧能力。 他的能力无根无源,没有任何实物上的依托,仿佛凭空诞生。 格林药师察觉了羔羊能力与异化者能力的不同,他隐约知晓这是另一个崭新的方向,但迟迟未得其门而入。 直到林殊途到来,为他戳穿了眼前一捅就破的薄纸。 “我认为,羔羊的能力来自于大脑,是一种精神力量。”林殊途告诉他,“羔羊药剂作用于大脑,为羔羊开辟出独特的精神世界。” 格林药师茅塞顿开,多年研究,让他听见林殊途的答案时,就瞬间明白,这就是正解。 他的数据模型需要修改调整了。 而这次,有林殊途的协助,他的数据模型修正得很快。 在奴隶交易日来临前夕,终于修正完成。 格林药师心情大好,直接放了林殊途几天的假。 “后续就是导入数据,进行计算了。以前的计算都要重来一遍,是个大工程,不过这活儿简单,有我盯着智脑就行,你去陪陪你的小朋友吧,这些日子,他都快把我的后背盯穿了。” 林殊途挑了挑眉,纠正他:“他看的始终是我吧?” 格林药师:“……”他无语地摆摆手,走走走,快出去。 林殊途笑了笑,目光掠过电子屏上密密麻麻的材料数据,理性建议:“我发现,你做过性质分析的材料,都是有‘药用价值’的材料,为什么不都试试呢?一些毫无特性、从未成为药剂材料选项的材料,说不定会给出额外的惊喜?” 格林药师抬手拍了拍桌子,故意问:“你是说这种只能制作家具的木头,还是搭建建筑的铁皮塑料?” 显然是不打算采纳林殊途的意见。 林殊途也不介意,随意地举了个例子:“我是说,比如你日常泡水喝的那种异植,没有药用价值,但也可以试试出现在我们的实验里?” 他没有强硬要求的意思,只是想到了便提个建议:“格林药师,你做的羔羊药剂,是前所未有的。那么你的实验,也不必尽按前人经验来吧?” 他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语调也相当散漫:“将触手可及的材料都视为备选,虽然笨拙了一些,但也不会有任何疏漏不是吗?” 格林药师没有应声,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林殊途的背影,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曾经也有人告诉他“所有的异植都有存在的意义,被摒弃的异植也有自己的价值。过去没有的,未来会有,只是静静地待人发现罢了。” 他苍老的手指摁紧了坚硬的桌面,自言自语般:“好,我试试。” - 紧锣密鼓的研究忽然得了空,林殊途做饭的频次也增加了许多,之前忽视的一些八卦消息就落到了耳中。 就连心无旁骛的格林药师,也有时间在用餐时,从巴图那儿听一耳朵“明珠城在逃王夫”的八卦。 巴图:“听说中心城的未来王夫逃婚了,去接他的第三兵团跑了个空,兵团长直接就把明珠城城主干掉了,还发出了报酬丰厚的通缉令。” 他顿了顿,显然也为许诺的报酬感到心动,甚至忍不住看了一眼始终神神秘秘的林殊途,心想如果药师就是林殊途,他将消息举报上去,未来便可以是中心城的座上宾了,哪还用在这儿当个跑腿打杂的。 但也只是想想,被豢养的羔羊,怎么可能有药师这般的气度与能力? 在心里遗憾的叹了口气,他接着说:“如今大家都很好奇,他是怎么从明珠城里消失的。显然,他自己是跑不掉的,肯定有人帮他,很多人猜测,或许是他的情人。” 这种猜测也很正常,伴随林殊途的关键标签就是美貌,美貌总会令人联想到各种香艳下流的故事。 “哦,那个传闻中异化程度为零的返祖人啊。”格林药师声音沙哑,语气笃定,“我不相信有人的异化程度为零。很大可能是明珠城城主为了获得中心城青睐,脑子一热夸大了事实,把异化程度百分之一二吹成了零,然后看中心城的人来了,就慌了手脚,干脆让人‘消失’了。” “我倒是觉得,他是跟情人私奔了。”林殊途也不吝分享自己的看法,话里带着调侃的笑意,“废土上没有哪位城主,有那样大的胆子,敢欺骗中心城吧?” 他还故意向叶千求证:“你觉得呢?” 叶千却没有林殊途预想中的反应。 少年垂着眼眸,盯着盘中酥脆的薄饼,听见林殊途问话,也只飞快抬眸看了一眼,眼里透出躲避的意味,像主人不在家时犯下错误的大猫。 嗯?林殊途察觉的眯了眯眼,刚才有发生什么吗?总不会半夜把他从地堡里扛走的人,到这会儿了才突然开始反省内疚吧? 不动声色的吃完饭,林殊途就拉着叶千回到了房间。 他把人摁在床边坐下,俯身问:“怎么了?”从巴图说完八卦,就一副迟疑躲避的表情,一点儿都没有平时直来直去的样子。 叶千抬头看他,目光试探,但斗篷过于碍事,他忍不住飞快抬手,掀开斗篷兜帽,想看清林殊途此时的表情。 斗篷下,林殊途目光柔软,唇角微陷,笑得很好看。 叶千疑惑:“你没有听见巴图说吗?” 林殊途回忆了一下巴图的话,的确不知道是哪个字对叶千的打击这么大:“说什么?” 叶千抿了抿唇,情绪罕见的低沉:“他说,兵团长把明珠城城主干掉了。” 林殊途眨眨眼,所以? 啊,对了! 林殊途蓦地意识到,在其他人眼中,他是林城主的私生子。所以叶千觉得,他把自己带走,害得自己的父亲没了? 林殊途好笑的戳戳他的额头:“你把我偷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的‘父亲’会被牵连呢?” 叶千抬头看他,神色迷茫。 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曾经不在意的事情,为何现在会忽然在意起来。 从想要林殊途,到想要林殊途不难过,有差别吗?为什么会有差别呢? 他看着林殊途,像是等待林殊途教给他答案。 他信赖他,也依赖他。 林殊途屏住呼吸,喉结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少年仰望他的神情,干净纯白的像一张任人涂抹的纸张,不论他给出怎样的答案,都会全盘接受。 可这一次,他不会给少年透题的。 “要自己好好思考哦。”林殊途狡黠地弯起唇角。 要在反复迷茫、反复思考中,更加的在意、更加的依赖,就像陷入蛛网的小虫,愈是鲜活、愈是深陷。 但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虽然不给叶千寻求的答案,但有些误会还是尽快解开的好。 那双漂亮的灿金眼眸里不应该有内疚与懊恼,哪怕这内疚与懊恼因他而起,还让他心生欢喜。 “他不是我的父亲。”林殊途揉揉少年蓬松的发顶,干脆地揭露明珠城的隐秘。 “我的父母都是羔羊,我也是。少年时被发现异化程度为零,就被林城主重点培养了。再后来,中心城选妃,我就变成了林城主的儿子。” 他轻飘飘地说:“毕竟羔羊也讲究血统,有最低级的‘出生荒野的肮脏羔羊’,也有‘血统高贵的纯洁羔羊’。中心城更青睐后面这种。” 叶千没有父母,也从未羡慕过有父母的孩子。 但他有基本的常识,父母在孩子心中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个,但如今却忽然有了这类意识。 他小声问:“那你的父母?” 林殊途被他的小心翼翼逗笑,英俊帅气的大个子,竟然如此让人心生怜爱。 他干脆将人推倒,双双仰躺到床上:“行吧,看来今晚的睡前故事要提前了,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 “严格来说,我没有父母。”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入V了哦,谢谢大家伙儿们的支持=3= 小叶:挨着给大家发蛛丝手办.JPG 小林:发药不吉利,就给大家笑一个叭^ ^ 推推预收:《花市系统绑定清纯攻》西幻文。 塞缪尔的竹马被亡灵法师抓走了。 他许愿获得强大力量,去拯救竹马。 邪恶系统应邀而来:收集涩欲能量,可以解锁下药、替身、入梦、变身、共感、互换、催眠、时停等技能。让世界在你胯/下颤抖吧! 纯爱战士塞缪尔瞳孔颤抖:我做不到。 系统:哦,那你的竹马无了。 塞缪尔颤颤巍巍走上了(划掉)逼良为娼(划掉)努力变强的道路。 ** 系统一心鞭策塞缪尔做大银魔。 比如入梦安♂慰失意的寡夫,加入会所混乱的多人聚会,催眠精灵王骑士长学院首席国王陛下等众多男神作自己的奴隶…… 正直的塞缪尔从不屈服,只会借用系统力量做好人好事,打击邪恶团伙。 比如入梦安抚情绪抑郁想要随恋人而去的寡夫,拯救身陷会所的美貌异族,从觊觎男神的卑鄙小人手中挽救男神的清白…… 唯一的系统受害者只有自己的竹马兰卡。 ↓ 解锁的技能,只有不断使用、刷熟练度,才能变得更强。 于是—— 塞缪尔(崩溃):抱歉,兰卡,我没办法对其他人用这个。 兰卡(忍耐):你是对的,塞缪尔,有什么都冲我来。 CP:大美人纯情攻【塞缪尔】X男菩萨纯情受【兰卡】,两个道德底线超高的纯情小可爱,从挚友到恋人。 PS:虽然系统邪恶,但文是正经的。很清水,不要有多余的期待哦[托腮] 第23章 交易日 格林药师曾被明珠城雇佣, 工作的一部分是照顾林家驯养的羔羊。 当时他还有另外的化名,但为了方便,还是称呼他为格林药师吧。反正都是他的假名。 他除了分内的工作, 还在偷偷干自己的私活。 他在为羔羊研制一款药剂, 或者说, 他在用羔羊研制一款药剂。 他想让羔羊得到进化,也拥有异化者那般的能力。 他做了种种尝试。 其中一次,他盗取了不少羔羊的生殖细胞,人工培育了一批孩子, 林殊途就是其中之一。 人工培育的孩子,诞生羔羊的概率很低,但格林药师有自己的手段, 那批孩子中有四分之一都是羔羊。 他悄悄将这些幼崽混进其他羔羊的孩子中——羔羊是被统一驯养的, 他们的孩子出生就会被带走、集中养育。 格林药师恰好也负责这块业务。 培养皿中诞生的林殊途,就这么混入了羔羊的孩子。 格林药师依旧悄悄地在他们身上试验着各种药剂,不少羔羊在此期间以各种意外、疾病死去。 - 林殊途不介意地总结:“我算是实验产物吧。” 叶千听得全身冷气狂飙, 杀意凛然。 他没想到林殊途竟然也曾是实验品, 而林殊途的研究员, 就是近来与他们相处不错的格林药师。 如果不是林殊途运气好,他或许也死在了那些试验之下。 如今找到了格林药师,为什么不报仇呢?反而要一起研究药剂? 叶千理解不了。 他曾是实验品,对研究所深恶痛绝, 当年的研究员有一个算一个, 他都没有放过。 但林殊途轻轻拨弄着他的手指, 像是知道他的愤怒,于是悄悄地安抚。 他勉强将疑虑与杀机按捺下去,继续听林殊途不疾不徐的讲述。 “我对药剂的适应性很好, 成功活到了十二岁,甚至在一次试验中,成功觉醒了‘心网’的能力。” 叶千打断他:“这个可以说吗?” “我之前表现得这么明显,你应该也快猜到了吧?”林殊途学着叶千夸他的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叶千:“……”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殊途吓唬他。 叶千:“……我在想什么?” 林殊途试着听了听,难得不是空白,只听见叶千在思维深处念叨着他的名字,存在感极强,光是这个声音,就把其他微弱的心声压过去了。 林殊途轻咳一声,忽然说不出“想我”这种实话。 他重重捏了下叶千的手指,像是某种惩罚,生硬地拉回话题:“总之,觉醒能力后,我听见了很多人的心声。” 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心声,被圈养的纯洁羔羊,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狱。 这是他的新生。 他的能力成长得很快,在另一次试验中,爆发了“入侵—读取”的能力。 也就是在能力进化的刹那,他入侵了格林药师的思维—— 他获取了格林药师沉淀至今的制药经验。 他得知了格林药师原名是晏成歌,为躲避中心城的搜捕,辗转来到明珠城。 他读取了格林药师从中心城到明珠城的这段人生,在颠沛流离的旅程中,见到了广阔的世界、复杂的人心。如果无视外表,他甚至可以毫无破绽地扮演这段时期的格林药师。 新生的黑色羔羊,获得了远超他阅历的知识与智慧,宛如一次觉醒。 格林药师对他的觉醒一无所知。 所以不久后,格林药师便被林家察觉到,他这些年里的私下试验,要将他捉拿审讯。 只是常年被中心城追捕的格林药师早有准备,最后假死逃脱。 说到这里,林殊途语气有异,叶千敏锐了一次:“是你做的?你揭发了他?” 先前的疑惑有了解答,他眼眸明亮:“你是想杀了他的?”借林家这把刀? 林殊途自我嫌弃地嗯了一声:“那时候太小,担心被他察觉我的觉醒,计划太仓促,处处是漏洞,没成功不说,差点把自己坑进去。” “也幸亏他逃走了。”林殊途说,“他逃脱后,林家将他经手的羔羊都送去了研究所检查,我被发现异化程度为零——以前格林药师检查过我的异化程度,是百分之四。” “从未有人的异化程度不升反降的。他如果还在,必然会将我列为重点研究对象。” “他逃走,林家便以为,我的数据最初就是零,档案里的百分之四是他为了私下研究而造假隐瞒。”林殊途说着就笑起来,“我很幸运。” 叶千:“林家送你们去研究所体检那次,就是你救我出去的那天?” “是哦。”林殊途愉快地重复,深以为然,“那段时间,我很幸运。” 那天后,他便有了自己的锚点。 “现在你找到了格林药师,为什么不动手呢?”叶千侧身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辨别他的真实想法,“我可以帮你。” 林殊途神色微妙:“我还以为你与他相处不错?” 叶千纠正他:“是你与他相处不错。” 林殊途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闷闷笑了几声。 叶千语气冷漠,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要我动手吗?” 林殊途叹气:“不了吧?” “为什么?” 林殊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常问自己为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想过杀了格林药师。 一同长大的同伴,因为格林药师的实验死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同类因此死去。 自己觉醒了能力,随时可能被格林药师察觉,从而跌入更加无尽的实验中去。 恨意与求生欲迭加,他对格林药师生出了杀意。 但格林药师逃走了。 他的杀意无处安放,渐渐冷却。 他开始注意到格林药师研制的羔羊药剂。 药剂是切实可行的,他就是最好的案例,只是药剂还不完美。 包括他这个成功案例,在觉醒了过于强大的能力后,也差点因为承载负荷不了而精神崩溃。 他也开始研究羔羊药剂,在格林药师的研究基础上,翻遍了藏书室里旧文明的相关资料,用自己做实验体,进展飞速。 不久前,他偶然获悉格林药师身处密林黑市的消息,那一刻,他平静极了,当年浓烈的杀意好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呢?他自问。 此刻他回答叶千:“如果说得高尚一些,羔羊药剂能让所有羔羊跳出被他人左右的命运,我们即将成功了,在此之前,研究还需要他。” 叶千握紧他的手:“如果不高尚呢?” 林殊途顿了顿,平静的陈述:“没有他的实验,我不会诞生,不会觉醒,不会遇见你,不会拥有自由。他做了很多错事,可我是既得利者,我杀不了他。” 林殊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悦耳,但叶千觉得他在难受。 他伸长手臂,将林殊途抱进自己的怀里:“不对,你是受害者。”他也再一次认真的强调,“你杀不了,但我可以。” “好好,知道了。但我们先不杀。”林殊途笑叹着,放任自己埋进温暖的胸膛。 是吗?有自己这样的受害者吗? 他分明知道,他从格林药师记忆中继承的数据,每一组都沾染了羔羊的鲜血。 他知道这个,可仍然用这些数据开启了自己的研究。 他找到了害死年少同伴的凶手,却没有第一时间报仇,反而与凶手共同进行当年害死同伴的研究。 就连此刻,他是在忏悔吗? 并不是。 他清醒地知晓,坦白后的自己,一定能从少年那里获得一个拥抱。 他等待这样的拥抱很久了。 好像做什么都可以被无条件接受。 他不是在忏悔,他在狡猾地获取原谅。 只是原本安慰着叶千的自己,却反过来被少年安慰着,多少是太过逊色了。 但今晚,只是今晚,就这样吧。 他等待这样的拥抱很久了。 - 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林殊途,一夜好眠,第二天也醒得很早。 醒来时,还超大一只塞在叶千的怀里,脸颊贴着线条紧实的胸肌。 回想一下昨晚放任自己说了些什么的林殊途:…… 感觉自己有点不要脸。 完全在少年那里卖惨骗心软。 嗯……也不能说是骗?林殊途很快就内心自洽,他说的都是真话嘛。 就是……把过往不留一条底裤的翻出来给人看这种事,事后想起,还是有些活人微死感。 他轻轻起身,看见少年垂眸熟睡的模样。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将那些过往、那些心思袒露给谁。 但当着少年的面,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 昨晚局促不安的少年与平素反差太大,像对外威风凛凛的大猫小心地冲自己展开柔软的肚毛,他又太过渴望一个拥抱,于是计划外的讲述了一个长长的睡前故事。 有些话一旦开口了一句,后面的情绪便互相推攘着、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倾泻而出。 说是计划外,但此时再一回想,他从来没有避讳使用自己的能力,或许一直在等待叶千忍不住问出来。 换作旁的人,可能早就开口疑惑他的能力,但叶千不知如何想的,除了赞叹外,也没其他探究、不解之类的表现,如常得好像他有能力是理所当然一样。 谁家羔羊会有特殊能力呢? 有什么能力,能远超异化者能力范围,仿佛全知全能般缥缈不可捉摸呢? 在叶千眼中,林殊途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印象啊? 他本想好整以暇的,等待着叶千自己揭开谜底的一天,却没想是自己先沉不住气,直接给透了题。 “你现在知道的太多了。”他轻声喃喃,抬手摸了摸少年的眼下。 哪怕是深色皮肤,眼下的青黑也依然明显。 这家伙,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啊? 在辗转反侧想着什么呢? 为我愤怒吗?为我心疼吗?为我杀意凛然吗? 反正都是为我吧。 林殊途弯着唇瓣,声音小得弱不可觉:“知道的越多,越走不掉哦。” 他为叶千做好早饭,守着叶千醒来。 他有点担心叶千藏不住情绪,在格林药师面前显出形迹来,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毕竟少年在自己面前,总是简单的一眼就能看懂。 他守着叶千醒来。 可叶千醒来后的表现,再次偏离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少年不会给格林药师好脸色了。 虽然这个念头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但他真的认真思考过,想着如果叶千忍不住对格林药师动手的话,他要怎么将人安抚下来。 然而叶千表现如常。 看起来没有半点城府,性格简单得一眼见底的少年,如往日那般与格林药师相处着。 他平时对旁人就不热情,眼尾下压,表情淡淡,对占用林殊途大量时间作研究的格林药师,日常也没多少好脸色。 他依旧维持着这种态度,没有愤怒,没有杀气,让人看不出半点冷酷说着“要我动手吗?”的端倪。 明明预料错误,白担心了半天,但林殊途却心情极好,他反省,是自己想错了,蜘蛛捕食的话,前期总是耐得住性子的。 - 时间很快到了奴隶交易日当天。 去奴隶集市前,叶千拉着林殊途躲进房间,又问了次:“我们要在这里长住吗?” 林殊途记得,叶千之前问过这个。 为什么要问第二次呢? 但他仍旧重新思考了一下:“都可以吧。可以留下,你不是还要等柯林斯他们吗?也可以离开,研究的关键节点刚过,后面的我能独自进行。” ——其实会有些困难的,但叶千好像很想离开的样子?林殊途揣测着少年的心思,一边随意地说服自己,困难嘛,就是用来克服的。 叶千明显松了口气:“那等柯林斯他们到了,我们就离开吧。” 林殊途好奇:“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叶千左右看看,抬手拉出一个密不透风的蛛丝笼子,将他与林殊途包裹在里面。 在隔绝外界的空间里,他先朝林殊途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自得自己还记得林殊途的话:“你说过,不能在榕树身体里面说它的坏话,会被听到的。” 林殊途笑了下:“你想说它坏话?” 说到这个,叶千眸色冷了一瞬,在看向林殊途时才又恢复了温度。 他说:“我在织网时,看见了,地下埋着无数人的骨头,被榕树树根缠绕着。” 蛛网在地下交织蔓延,蛛丝穿透土壤,勾勒出庞大的树根网络,也描摹出长的、短的、钝角的、尖锐的骨骼形状。 蛛丝的触感链接着他,宛如他亲手触摸到了冰冷腐烂的人体残骸。 “这里不好。”叶千皱眉,他无法容忍林殊途生活在这样的异植体内。 废土是残酷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鲜血、埋着尸骸,死亡是大地的背景色,这很寻常,叶千从不在意。 但密林黑市的残酷不在于死亡,在于死亡之上的欺骗与虚幻。 成为榕树饵食的人,在最终发现榕树从庇护者成为猎食者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死去的呢? 地下的蛛网缠绕着尸骸,在树根蠕动时,好像听见了无数人的悲号。 林殊途可以生活在纯粹的死亡之地,但不可以是这样恶心的猎食场里。 叶千认真说:“我带你去另外的地方。” 林殊途抬手揉开他拎紧的眉心:“好呀。” “你之前想说榕树的坏话,也是这个吧?”叶千在他的手指下渐渐放松表情,抬手掀开林殊途的兜帽,金眸一瞬不移地盯着青年,“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殊途没有否认:“怎么可能有不吃血肉的异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里会缺了它的食物?” “只是它更聪明,学会了用安宁的环境来驯养人类,充沛的水资源、平稳的气候、低辐射环境、远离旁的异兽异植畸变生物……轻易就让食物源源不断地投入它的口中。” 叶千问:“你也能听见榕树的心声吗?” “这倒是没有。来的这段时间,它总在沉睡,思维并不活跃。”林殊途猜测,“它是有智慧的,醒来时,应该能被心网能力捕捉到吧。” 叶千垂着眼尾,异常嫌弃:“别捕捉它的思维。” 看来确实是被地下的场景恶心坏了。 林殊途不动声色地转移少年的注意:“怎么会织网织到地下了?”蜘蛛的织网面积一般都这么大的吗? 叶千:“我以为我们会在这里长住。”显然为自己白费功夫感到懊恼,早知道就更多调查后再行动。 林殊途揉揉他的头发:“我的错,我该早一点告诉你我的推测。” 他说:“那就说定了,救出3313号,等到柯林斯他们,我们就离开这里。” 叶千:“嗯。” 计划好的两人走出私人空间,就由巴图领着,一起去了奴隶集市。 先前的集市布局又有所调整,在中央升起了一座宽敞的木质展台。 各个商队缴纳一定费用,就能通过展台拍卖自家的货物。一般只有比较珍贵的奴隶,才能登上这座展台。 毫无意外,沙虫商队计划把3313号通过展台拍卖掉。 客人则分布于不同囚笼平台上,四下走着打量囚笼中的商品,时不时参与中间展台上的拍卖。 巴图去了距离展台最近的平台,目标明确,就等3313号出来。 而叶千一边分心关注着展台的动静,一边带着林殊途在集市里闲逛起来。 集市里沸反盈天,声浪在封闭空间里几乎发出嗡鸣,对高感知的异化者相当不友好。 叶千皱着眉,细又韧的蛛丝从指尖滑出,悄悄绑住林殊途的窄腰,再动动手指,感受到蛛丝上传来的实物感,喧嚣中的烦躁就静静散去,一种愉快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林殊途对嘈杂的环境倒是适应良好,他行动间有种与黑市格格不入的优雅自在,让旁人看去,他与叶千,就像掩饰身份的贵族带着强大的佣兵护卫,佣兵年轻英俊,说不定还有一层情人身份。 一时间,不少人都绕开林殊途走,不想沾染上贵族的麻烦。 但仍然有人凑了上来。 对方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挂着礼貌的笑容,伸手递给林殊途一张传单。 “药师先生。”他开口就叫出了林殊途最近混出些名堂的称号,“这儿的交易结束后,榕树上层有一场面向诸多优秀人才的聚会,诚邀您参加。” 林殊途抬手正要接过,就被叶千一把按住了手。 叶千从少年手中接过传单,低头与林殊途一起看,传单上绘制着一株简笔榕树,在树冠位置,又画着一座托盘天平,天平下方编号23。 这不是传单,是一张邀请函。 发出邀请函的少年微微欠身:“您拥有出众的才华,无数人愿意为您的才华买单,那必然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23号宴厅静候您的到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很快就融入人群,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你见过吗?”林殊途问叶千。 叶千捏着手中的邀请函,找到了一点点熟悉感:“以前好像有人给我们小队送这个,但柯林斯没要。” “拒绝了他们的招揽,他们没找你们麻烦?” “不知道。”叶千无所谓的语气,“麻烦就没少过,谁知道哪个是他们找的?反正都没什么影响。” 林殊途接过邀请函,三两下折了只纸鹤,试图放在叶千肩上:“那我也不去,有你在,不怕他们找麻烦。” 几缕蛛丝将纸鹤固定在肩上,叶千点点头,金色眼眸明亮极了,像舔着爪子跃跃欲试的黑豹:“他们尽管来。” 拍卖没有什么波折,沙虫商队的第一个拍卖品就是3313号,年轻、女性、漂亮、电鳐异化者,将场内的气氛直接拉满。 沙虫商队借此机会,为自己商队打了波广告,也给出了优渥的条件招揽独立佣兵,而后才继续拍卖程序,以两百三十万密林币的高价将3313号卖给了巴图。 此前有意向的霍尔曼人在现场,但没有参与竞价。 见巴图拍下小女孩,他就冲巴图点点头,看来是打算走雇佣路线。 拍下的商品,需要去专门的地点交易。 叶千两人与巴图汇合后,就往展台后方的交易区过去,一手交钱一手提人。 交易同样很顺利。 沙虫商队向巴图提出,不收密林币,改以同等价值的药剂交易。 巴图有格林药师的授权,当场同意下来,带着人回去取药。 待他们取药回来,叶千就可以将3313号带走。 叶千两人留在交易区等待。 有格林药师的信誉保证,此时3313号没有再被关进囚笼,而是直接交到了叶千手中,只要他们不离开这个临时建设的交易区,做什么都可以。 叶千示意3313号跟他来到角落,在她警惕的眼神下,低头叫她:“3313号……” 女孩抗拒、怀疑、试探又期待地看着他。 “是3312号让我们来这儿救你。” 叶千一句话将她眼中的抗拒洗去大半:“我以前也是研究所的,研究所已经被我们毁了——你知道的吧?你和3312号,就是在我们入侵研究所的时候,自个儿跑掉的。” 他不是故意的,但言语间确实给了小女孩重重一击:“然后你们就被奴隶贩子抓住了。” 被奴隶贩子骗到,是3313号一辈子的黑历史。她被噎了一下,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忍不住问:“3312号呢?” “我的同伴把他们救出来,送去了附近的黑背据点。”叶千说,“只有你,被商队提前带走。” 小女孩悄悄松了口气,拉开衣袖给叶千看她手臂上的编号:3313,然后幽幽地看下叶千,做最后的确认:“你的编号呢?” 叶千撩起自己的衣摆,侧腰一串“0001”的数字编号一闪而过。 小女孩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的是你!” 叶千:“你认识我?” “你是最接近完美的实验品,我听研究员提起过。” 3313号目不转睛地打量叶千,想将眼前的少年与研究员口中扛过无数次实验的小孩对应起来。 “异化程度超百分之九十的前提下,基因仍然呈稳定状态,可惜观测时间不长,没几年你就逃出了研究所。” 她摸出之前得到的蛛丝小鳄鱼,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鳄鱼尾巴,模型已经有些干枯脆弱,她对待得非常小心。 “我看到它的时候,就猜会不会是你来了。”3313号看向叶千的眼神已经变得亲近许多,“我能看看你的蛛丝吗?” 叶千给她展示了一下,重新送给她一条新鲜的小鳄鱼。 3313号接过去,兴奋地踮了踮脚尖。 研究所里的实验品,大家都知道,曾经有一批前辈逃离了那个魔窟。 他们暗中通过各种方式,收集着这些前辈的资料,歆羡、憧憬、向往,希冀着有一日,自己也能如前辈一样逃离远去。 其中的0001号更是大家希望的具现化。 因为他经历了数量庞大的实验,他仍然活着。 在痛苦煎熬时,想着0001号,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能更加坚韧顽强。 而如今,0001号覆灭了研究所,救了大家,现在还来救了她。 3313号忍不住往叶千身边靠了靠,望向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小动物的慕濡与亲近:“0001号,你现在依然稳定吗?” 他们曾在研究所里反复想象、猜测,那个逃出去的0001号还活着吗?有没有基因崩溃? 他们当然希望是一个正面的、笃定的答案,那象征着他们这些实验品,也会有光明的未来。 叶千低头看她,点头,也纠正她:“我现在叫叶千。” “叶千大哥!”3313号小声欢呼了一下。 稳定吗? 林殊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叶千抿紧的唇瓣上,骗人。 又转念一想,如今有自己在,那就不算骗人了。 3313号又看向林殊途,打扮神神秘秘的斗篷人:“你是多少编号呀?” 林殊途逗她:“1000号。” 3313号皱眉思考好久,也没想起这位前辈的资料,但也正常,他们获取信息的途径不多,0001号之所以在他们之中声名赫赫,主要是研究员在闲聊时提起的次数太多。 她看着林殊途,心想这一定是个普普通通没有特色的实验品吧,但好运地跟随了0001号,更早的获得了自由的人生。 才这么自我解释合理,就听斗篷人轻笑说:“骗你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小女孩呆住,眼睛在杂乱厚重的刘海下瞪大了:“你骗人!” 林殊途立即:“对不起。”态度十分端正。 小女孩握紧了拳头,有种生气生到一半不上不下的憋屈感。 叶千默默挡在了林殊途前面:“3313,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交易区有单独的盥洗室,主要服务于某些容貌优秀的奴隶,让他们在被交易时保持光鲜的外表。 这会巴图迟迟未归——倒也正常,药剂搭配选择本就挺耗时间,他们没必要干等着,不如趁此时间让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好好休整一下。 小女孩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扯了扯脏兮兮的衣摆:“要。” 想想她就用这样的外表在跟0001号说话,她冷白的脸上就缓缓浮现出一抹局促的红:“要去。” 叶千付了钱,带她来到一间房外:“进去吧,我们在外面守着。” 小女孩点点头,往房间走去,打开门的时候,回头小声说:“谢,谢谢你们。” 叶千笑了笑,朝她摆摆手,快去。 少年五官深刻英俊,白发深肤金眸,极致的颜色对比,让他的存在感惊人的鲜明强烈。 小女孩呆了呆,苍白的脸颊红得相当明显,低头飞快地钻进了房间。 等小女孩进去后,林殊途才慢悠悠地开口:“她很喜欢你。” 是吗?叶千说:“因为我们救了她吧。”他顿了顿,偏头看林殊途,眼神认真,“你救了我后,我就一直喜欢你了。” 林殊途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宛如叹息:“不一样吧。” 叶千没听清:“什么?” 林殊途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非常用力:“说你笨笨的。” 叶千眼神瞬间锐利,就算你是林殊途,这么说也……也……他将林殊途作乱的双手紧扣在自己的手中,泄气地想,也算了吧,林殊途确实比自己聪明。 林殊途不疾不徐地补充:“我喜欢笨笨的。” 紧扣着他双手的力度,骤然一紧,紧得都有些痛了,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些许。 叶千目光移开,声音紧绷:“柯林斯经常说我不聪明。” 林殊途胸膛震动,低声笑了出来。 3313号很快就清洗出来。 仍然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叶千哥。”她低头拉扯着脏脏的衣摆,白净的手臂很快又蹭得灰扑扑的。 “衣服……”叶千喃喃,就说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给3313号准备换洗的衣服了。 这会也来得及。 他目测评估了一下小女孩的身高,在林殊途意识到什么阻拦他之前,手中就飞快形成了从内到外一整套衣物:“3313,拿去。” 他抓着衣物朝小女孩扬了扬。 小女孩站定脚步,僵硬地盯着其中的一条小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变态!” 然后又飞快躲回盥洗室,“嘭”地关上了门。 被小女孩骂变态的少年也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林殊途,怎么了?为什么? 林殊途忍不住笑,这是什么从钦慕的大哥哥到被嫌弃的变态的巨大落差? 但笑着笑着,他就渐渐安静了。 是吧,一般人都接受不了这个。那么已经习惯如此的他又算什么呢? “去买些小女孩的衣服吧。”林殊途缓缓说,“也帮我买一些。” - 在叶千找人帮忙代购衣物时,药剂07号集市中,正悄然潜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化整为零,三两一堆,装作普通客人的模样,游走在集市间。 或许得有上帝之眼这样的能力,才能注意到,他们彼此间的遥相呼应。 通过眼神或者暗号,在极短时间内,将自己人均匀地洒在集市内,让每一处角落都尽在掌控之中。 这些潜伏进来的人,正是第三兵团,他们为了格林药师而来。 显而易见,在进入集市前,他们已经摸清了格林药师的住处。 潜伏进入的士兵,更多的力量都集中在格林药师的小院外。 萨维亲自佩戴着拟态投影设备,将外在形象变更为平平无奇的中年男性,来到小院不远处。 能让中心城的洛先生,特意安排第二兵团长亲自来执行任务,这个格林药师的重要性可见一斑,自然也值得他亲自出手。 他也十分好奇,这位格林药师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中心城那位如此看中。 内置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兵团长,已确认,目标人物位于小院工作间内。药剂仓库内有两个无关人士,判断无威胁。” 手腕佩戴的智脑手环上,投放出一张小院布局地图。 只见西北侧的工作间中,一个代表目标人物的红点安静闪烁,一动不动。 而旁边的药剂仓库里,两个绿点在小范围移动,应当是在挑选药剂。 萨维抬眸看向小院,隐藏在虚拟外表下的面容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傲慢笑容:“动手。” 伴随一声弱不可察的嗡鸣声,萨维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暗中包围了小院的数位士兵,也如萨维那般,身影闪现不见。 “轰——” “轰——” “嘭——” “咔嚓——” …… 下一秒,随着小院里房屋的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他们的身影再度出现,竟是被缠住手脚般的摔了一地,灰头土脸地滚落在坍塌的木屋废墟里。 格林药师的小院,是集市里难得搭建比较规整的房屋,大部分建材都采用了结实的木板,有种自然质朴的美感。 但实事求是的讲,是挡不住闯入者的暴力入侵的。 然而,本该是一拳就可打破的木质墙壁,却神奇地拦下了入侵者。 萨维是入侵者中,唯一一个不那么狼狈的。 他被拦下了,但还能好端端站着,而不是被裹住四肢,像蝉蛹那般,滚了一地。 “该死的蛛网!” 他神色阴沉,在被拦下的第一时间,就切断了缠住他的蛛丝—— 这座小院,竟然被蛛网严严实实覆盖着。 他们闯入院落,仿佛闯入了蜘蛛异兽的巢穴,摧毁了房屋本身,却被墙面后隐藏的蛛网精准捕捉。 他低头盯着智脑显示的地图,上面那个闪烁的红点,在他们被阻拦的那几秒时间里,飞快失去了踪迹—— 格林药师跑了! 同时,倒塌的工作间方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爆鸣,一团赤色火焰在废墟上腾空而起,灼热的高温扩散开来,滚烫的气浪掀飞无数碎片,往四周飞溅。 士兵们身体周边随即浮现出蓝色光盾,自动触发的能量盾轻易消解了高速飞溅的木屑。 无人受伤,但着实狼狈。 萨维身前也浮现出一面能量盾,能量盾的光芒在他眼底映出无边阴影:“找!密室、密道,他跑不远!” 继而语气森冷的命令:“立即控制集市,所有人禁止离开。” 随着他一声令下,分散在集市中的兵团士兵动手了。 废墟里的士兵摆脱了蛛网缠缚,飞快控制住废墟上的火势,以格林药师消失的工作间为中心,开始仔细搜索。 集市的几处入口,眨眼间被穿着战斗服、装备齐整的士兵把守得严严实实。 散布在集市中的士兵也动手了。 只见集市中除第三兵团外的所有人,仿佛被集体按下了静默键,齐刷刷站立在原地,千篇一律的面无表情,像一尊尊冰冷的提线木偶。 场面一时间极其诡异。 原本喧嚣热闹的集市,在几个呼吸间,鸦雀无声。 萨维站在碎木废墟中,虚拟投影已经解除,废墟燃烧后熄灭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手指摩挲着腰侧细剑的剑柄,蓝色瞳孔像被打碎的玻璃,散落在眼白各处,又在下一刻排列组合,形成一双昆虫才有的复眼。 第三兵团的士兵,大部分是同一种类的异化者——寄生蜂异化者。 他们拥有生物寄生能力,毒刺可将虫卵注入他人身体,从而寄生控制他人。 寄生蜂异化者之间,等级森严,下位者无条件服从上位者。通过“群体共鸣”能力,他们彼此之间可以毫无阻碍的沟通协作,上位者甚至可以共享下位者、包括被寄生者的全部视野。 第三兵团中,萨维自然是金字塔顶端的寄生蜂上位者。 他的视线并不聚焦,仿佛落在虚空某处,但他并不是在凝视虚无,而是在极短时间里,看见了无数双眼睛所注视之景。 片刻后,他的眼睛恢复正常,脸色也更加可怖,他没有“看见”目标人物。 “联系沃斯家族在黑市的管理人,封锁控制整座黑市。”他一字一顿,“所有人禁止离开,直到将人找到为止。” 第三兵团的士兵立即行动起来。 集市中被静默的客人、卖家,甚至于集市管理者,也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他们最初表情空白,动作僵硬,但随着时间过去,好像渐渐找回了情绪与行动能力,恢复了正常。 但很快,他们就齐刷刷地朝集市入口走去。 买家结束了交易,卖家连摊都不收,也起身往外走,就连灵活游走在人群间的掮客、认真值守的管理者们,也并入了人群。 把守着集市入口的士兵没有阻拦他们,冷漠地注视他们离开。 而在此期间,有陆续进入集市的人,在踏进入口的刹那,僵硬瞬息,也转身离开了集市。 不多时,集市中的人走得一干二净,广场中从未有过的空旷安静。 “去吧。”萨维冷酷地勾起唇角,“去发展更多的同伴,去找到他。” 格林药师,不愧是洛先生要找的人,有几分本事。但任你本事再大,也无法逃脱蜂群的追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绞蛛,将他也带回来。” 他知道蛛网是谁的手笔。 行动前,他们暗中探查过。 他们知道绞蛛住在小院里,也探听到绞蛛来自无一任务失败记录的天音佣兵队,实力深不可测,甚至他还有个神秘的、好像凭空出现的药师同伴。 为免旁生枝节,他们将动手时机安排在绞蛛与药师外出的时候,却没想,在当事人不在现场的前提下,还是吃了这个暗亏。 避开绞蛛只是为了减少不可控因素,并不是第三兵团怕了他。本已放过他一马,这人却偏偏自寻死路。 若没有蛛网阻拦,此刻格林药师本该已在他掌控之中,届时,洛先生的秘密便也藏不住了。 绞蛛该死。 “将蛛丝收集起来。”他神色晦暗,事前竟检测不出蛛网的存在,这样的能力若能破解复制…… 或许可以把绞蛛收为己用,看在他能力的份上,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 按捺下心中计较,萨维看向在废墟中翻找密道线索的兵团战士:“格林药师的研究资料,一并找出留存。” “兵团长,这两人如何处置?” 有人拎着神色空洞,显然已被寄生控制的巴图与沙虫商队队员,放在萨维面前。 寄生可以控制人的思维与行为,但寄生生命宛如新生的另一人格,是没有原身的任何记忆的。 于是萨维解除了两人的寄生,冷声道:“带下去审讯,我要知道,格林药师会躲去哪里,他又有什么独特之处,会被那人看中。” -----------------------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小伙伴们支持,双眼比心[爱心眼] 第24章 寄生 在第三兵团暗袭药剂集市时, 坐在长椅上等待的叶千忽然站了起来,眸色凛然。 “怎么了?”林殊途问。 问话时,他悄然张开“心网”能力, 覆盖过奴隶集市, 又往07号药剂集市蔓延—— 只见药剂集市上, 散布着数千个光点,每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人。 数千光点中,又有数百光点,格外的耀眼灼目。只有极其强大的战士, 才会在心网视野下拥有如此明亮的光芒。 他们是谁? 第三兵团。 来追捕他的? 不,为了格林药师。 何人的命令? 第二兵团——中心城——洛先生。 洛先生要追捕格林药师,下令第二兵团前往密林黑市, 消息却被第三兵团拦截。 兵团内部不合, 本该返回中心城的第三兵团折转回来,打算给第二兵团添堵,先下手抓住格林药师。 林殊途飞快捕捉着这些光点的思绪。 同时发现了一个最为明亮的光点。 是谁? 兵团长萨维。 他试图捕捉对方的思绪。 然而…… 除了愤怒与势在必得的傲慢, 没能捕获到旁的多余的信息。 对方将自己的思维隐藏得极好, 半点额外的思绪苗头都没有冒出来。 林殊途遇见过这样的人, 意念坚定,精神专注,同一时间下,很少冒出旁的杂念, 也让他很难获取更多的情报。 除非用上“入侵-读取”的能力, 否则很难探听到对方的心声。 但林殊途有预感, 若是入侵此人的精神世界,必然会在入侵的刹那被察觉到。不至于入侵失败,但也会暴露存在。 叶千也在感知。 他习惯织网, 在一个地方停留久了,就会悄悄将落脚处打造成自己的巢穴。 遑论此前以为会在密林黑市长住,因此对巢穴更加尽心。 他与巢穴间,始终是有联系的。 而此刻,他发现,他的巢穴被人闯入了。 还是许多人。 他们撞上了他的网,像飞虫一样被捕获、挣扎,但他们比飞虫强壮许多,极短时间里就逐一挣脱,将他的巢穴搅得一团乱。 然后,格林药师打开了工作间的密道,逃脱了,还顺手炸了他宝贝的工作间。 对方是谁?冲着格林药师去的? 又或者,是林殊途的身份暴露,被人找了过来? 这样多的人有备而来,还是挑他与林殊途不在的时候,应该就是格林药师的仇敌了。 叶千神色冷静,如实回答林殊途:“有支战斗队伍,袭击了格林药师的院子。他通过密道逃走了,但巴图被抓,那些人还在院子里翻找密道……嗯?” 林殊途:“嗯?” 他同时也“看见”了,药剂集市的无数光点,不论是极其明亮的,还是普通黯淡的,全部方向一致地涌向集市出入口,出了集市后,这些光点便四散开来,化整为零,像水滴一样流向其他各处集市。 他“听见”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声音,“找到格林药师,找到绞蛛”,无数人的精神世界中,同时被格林药师以及叶千的容貌所占据。 更可怖的是,这个集体意志仿佛可以传染,在这些光点所到之处,飞速感染蔓延,让更多的人加入了这个搜寻的集体意志。 是寄生! 第三兵团寄生蜂异化者的能力。 这座密林黑市内部,正飞快地被寄生蜂化作自己的蜂巢。 叶千看不见林殊途那样多,他只感知到药剂集市中的人群不约而同地离开了集市,集市诡异的空荡下来,只有少数几人还在已成废墟的院落中翻找。 “他们应该去找格林药师了。”叶千判断,询问地看向林殊途,“我们也去找他?” 他的想法很简单,林殊途需要格林药师的研究,那么格林药师就是有价值的,他可以去捞捞人。 林殊途也站了起来,与叶千分享他之所见:“我听见了,来的人是第三兵团。” 第三兵团。 听见熟悉的字眼,叶千的脑海里首先想起了五艘遮天蔽日的黑色飞艇。 是到明珠城接走林殊途的飞艇。 他表情变化不大,唯有金色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周身气势却危险了不止一个级别:“他们追过来了啊。” 林殊途弯了弯唇角,语气并不紧张,慢吞吞地补充了一个信息点:“不是来找我的,他们的确是为格林药师而来。” 格林药师?第三兵团找格林药师? 战意上涌的叶千缓了几秒,脑子没转过弯:“你不见了,他们就改接格林药师回中心城?他也是王夫候选?他都年纪那么大了。” 他的思路过于清奇离谱,林殊途呆了呆,继而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你也知道格林药师年纪那么大了,放过他好吗?未来王夫也不是这么人尽可夫。 他笑得扶到叶千肩上:“不是找王夫替补,他们有其他事情找格林药师,嗯,也不是什么好事。格林药师,以前是从中心城逃出来的。” 叶千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抬手扶住林殊途笑得颤抖的腰身:“那我们要去救他吗?” “听见是第三兵团也要去?”林殊途就着这个姿势趴在他耳边,轻声问。 叶千直白道:“如果你需要他的话。” “已经不是那么需要了。”林殊途语气温和,言语里的意味却冰凉的不见半点情分,“不过,他要真落到第三兵团手里,还是比较麻烦……走吧,去找他。” 他的心网视野中,已经牢牢锁定了格林药师的光点。 他读出了格林药师的意外、慌乱,随后的镇定、撤离。 格林药师多年生活在追捕中,早已为自己留下不止一条退路,此刻正沉着地按计划执行着。 他“看见”了格林药师的后续计划,因此在格林药师还未抵达目的地时,就已经知晓该在何处等待格林药师到达。 “我们去黑市上层吧。”他抬手摸上叶千肩上的纸鹤,“正巧,我们有张邀请函。” 叶千没有异议,他松开林殊途,走到盥洗室外,敲了敲门:“3313,紧急情况,我们需要走了。” 小女孩飞快打开门,紧张地仰头看他。 “跟上我们。衣服以后再给你买新的。” 叶千不打算将3313留在这儿,他们此去可能会彻底离开密林黑市。而且3313也是研究所的实验品,虽然年纪小,但能力远超普通异化者,足以跟上他们。 3313号用力点了点头。 格林药师那边遭遇袭击,沙虫商队的交易者还未带着药剂回来,他们本来是不可以离开的。 但林殊途非常爽快地预先支付了二百三十万密林币,说待药剂回来后,再将钱退给他们,以此为条件,让沙虫商队同意他们将3313号提前带走。 离开奴隶集市后,叶千就用控制器,将3313号脖子上的抑制环解开:“别乱跑。记得上次你们自己偷跑,是什么后果。” 3313号有点想反驳,又无法反驳,闷闷地扯下脖子上的控制环,手中电弧一闪,抑制环就冒出了黑烟,被高温彻底烧坏,她小声说:“不会跑的。” 林殊途点了点失去作用的抑制环:“再戴上。在这儿,自由的小女孩,比有抑制环的奴隶更危险。” 3313号睁大眼睛,飞快将抑制环重新扣回自己的脖子。 他们往榕树上层走去。 “跟着我哦。”这次由林殊途带路,“我们得避开那些寄生蜂。” 他言简意赅地为叶千介绍着中心城的特产:寄生蜂异化者——玛格丽特家族中,这个方向的异化也占主流,每任家主都是女王蜂。 “第三兵团不仅要抓格林药师,也要抓绞蛛大人呢。” 紧迫的氛围里,林殊途依旧语气轻松,还有心情打趣少年:“绞蛛大人的巢穴让他们吃了个闷亏,本来计划周全万无一失的行动,偏偏被蛛网迟滞了几秒钟时间,给了目标人物逃跑的余裕。” 叶千面无表情,第三兵团要抓林殊途、抓格林药师,还要抓他? 吃了闷亏还不长教训? 那就再教训一次。 林殊途持续张开着心网,仔细避开被寄生的人流,挑选安全的阶梯不断往上。 - 寄生蜂的寄生扩散,是指数增长的。 以他们的寄生速度,恐怕不到半天,整座密林黑市将有大半落入他们的掌控。 但扩张过快,终究是引起了黑市中其他人的注意。 黑市中的势力鱼龙混杂,佣兵、商队、周边据点的派出势力,以及数不胜数的小型势力。 其中异化者数不胜数,异化能力也千奇百怪,总有人的能力足以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 当有一人察觉时,“有寄生生物混入黑市”这个消息便拦不住了,以极快的速度在黑市中扩散开来。 无论势力大小,都无法容忍自己、或者自己人沦为他人的控制之下。 面对诡异的寄生现象,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但当面前的敌人是自己的同伴时,他们行动受到掣肘,难免束手束脚,在对抗中不由节节败退,形势极为不好。 不过他们的行动倒是间接协助了叶千这边。 林殊途说,他们遇见的每一个被寄生者,都是第三兵团团长萨维的眼睛。 哪怕不被看到,只在暗处解决掉被寄生者,也会因为“忽然失去一个视野”,而被萨维察觉到异常,继而安排更多的被寄生者尾随而来。 这让叶千很难出手。 只能暂时依靠林殊途带着他们避让绕开。 但当黑市各地,其他人陆续对被寄生者动手,萨维的视野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失去时,他们的行动终于可以隐藏其中,不再突兀显眼了。 叶千总算可以肆无忌惮的出手。 潜行刺杀,他是专业的。 当然也不至于刺杀,被寄生者只是第三兵团的工具,弄晕就行。 如此一来,他们往上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在叶千再次用带毒的蛛丝瞬间放倒一个人后,他们从这人身边经过,3313号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摸了摸这人的后颈:“这里有虫子。” 林殊途站定脚步,从台阶上方垂眸看过来:“你能发现虫子?” 3313号点了点头,林殊途给叶千说明寄生蜂异化者能力时,她也在听。 当时她便觉得,她的能力或许能应对这些虫子。 在研究所的日子虽然痛苦,但他们的能力也被挖掘到了极致,他们被迫无比熟悉自己的能力,其极限、作用范围、使用方式……等等。 “我的能力是电流。”3313幽幽道,“能感知控制生物电。” 生物电场感知,可以定位人体内的寄生蜂位置。 她洗净后的浓密长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燥,此时微微蓬松炸开,隐约有蓝紫电弧穿梭其中。 她此前已经悄悄试验过:“周围的人、被寄生的人,我都能区分出来。”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两个大人:“我也可以负责预警警戒。” 好像生怕在中途被丢下,拼命证明着自己的能力。 “预警还是由我来。”林殊途在小女孩失落沮丧前,鼓励般地道,“你跟着我们,试试能不能通过生物电,远程杀死虫子?又或者——” 他歪了歪头,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寄生蜂异化者之间的共鸣,似乎也是依托生物电信号协作行动?你能破坏他们之间的沟通协作么?” 小女孩拎紧眉头,好像可以?但操作起来好难。 不行,她得试试! 3313号不再提出要加入沿途的预警作战,她想着,她如果能做到斗篷人设想的那般,就在后面搞个大的。 第25章 榕树上层 07号药剂集市内。 第三兵团找到了格林药师离开的密道, 可惜密道被毁,难以追踪。 审讯结果,以及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东西也摆在了萨维面前。 废墟下, 大部分都是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唯一可拿出来一提的, 是在工作间发掘出的东西。 工作间是爆炸的中心点, 绝大部分物资都已经损耗在高温高热中。 少数留存的,是一些金属的制药仪器,尤其有一台庞大的制药设备,虽然在爆炸冲击中, 不少地方碎裂融化了,但比起其他,外观已经算十分完好了。 只是设备内部往往更加精密, 也更加脆弱, 因而无法根据外观来断定这台设备的完好程度。 除了这台制药设备,其他更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留存。 审讯结果也出来了。 那个沙虫商队的人没有半点用处,倒是叫巴图的助手, 说出了个一二三来。 他说是助手, 实则只是格林药师的仆役, 根本接触不到格林药师的研究。但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他也有一些独家情报。 他与格林药师只是雇佣关系,密林黑市中只讲交易,没有太多坚贞与忠诚可言, 第三兵团只是亮出中心城的身份, 他便很自觉地把知道的全说了—— “格林药师在研究一种药剂, 我不知道是什么药剂,但听他跟新来的药师说过,是跨时代的、突破性、颠覆性的一种药剂。” “药剂应该很厉害吧, 格林药师是很优秀的药剂师,再难再罕见的药剂,他制作出来后都反应平平,但说到这种药剂时,他总是格外激动。” “他应该有其他的工作间。他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密林黑市的,最多半年时间吧,在这边。其他时候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在他离开后,帮他守好这里。” “前段时间新来的药师,应该知道格林药师在研究什么。他俩一起研究的,格林药师夸赞了他很多次,说他的思路新颖又有创造性,帮助了他很多。” “格林药师有台智脑,这玩意儿黑市都很少见。你们找到了吗?那里面应该也有他的研究资料。” …… 他的供词作用不大,什么答案都没给出。但还是有些有效信息。 比如智脑。 比如那位年轻的天才药师。 比如……跨时代的、颠覆性的药剂。 若是别人如此自夸,萨维不会给对方一个眼神。但格林药师,是中心城洛先生点名活捉的药师…… 有意思。 萨维眼中尽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可惜智脑没了。 智脑应该就是爆炸源头,早已在轰鸣声中粉身碎骨,熔化干净。 那就只有再找找年轻药师了。 萨维哼笑一声:“废墟下的东西,管他有用没用,全部打包封存。”划时代的药剂么?值得蛛丝马迹地梳理过去。 同时,不断扩大的被寄生者队伍中,集体意志里多出了搜寻一个人的任务——一个身材挺拔、气质高雅的斗篷人,最大的特征是跟随在绞蛛身旁。 找到绞蛛,或许就一并找到了药师。 - 中下层的混乱,暂时还未扩散到榕树顶层。 走到上层空间不久,叶千他们被守卫拦下,守卫未被寄生,尚且不知下面的混乱,认真核验了他们手中的邀请函,才予以放行。 经历了第一次对邀请函的核验,后面的路程就再也没有遭遇被寄生者了。 顶层的榕树空间不设集市,提供最奢靡的服务,只面向少数人开放。 叶千来过密林黑市许多次,曾与同伴们悄悄探查过这棵榕树不对外开放的顶层。 当年初次探查,他就潜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声色场所,大量致幻剂的气息、噪音污染般的音乐、不堪入目的白花花身体…… 叶千当时转身就走。 后续探查就交给了柯林斯与贺礼。 最后叶千只听见一个结论:与他们干系不大,但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事不要乱去。 天平图案,23号门。 在抵达这扇门时,叶千已经闻到了奇异的芳香味道,混杂了许多气味因子,食物、美酒、香烟、香水……以及令人精神迷离的致幻剂的气息,让他很快就回想起了曾经所见更加混乱不堪的场景。 他眼尾重重地下压,眼中明显流露出不愿意踏进一步的意味。也不想让林殊途进去。 像在撒娇。林殊途抬手,轻轻掩住叶千的下半张脸:“只进去一会儿,找到人就出来。” 林殊途的手指纤长柔软,指腹冰冰凉凉,还有好闻的清幽味道,贴上皮肤的刹那,就仿佛将他与外界的混乱气息隔绝开来。 叶千无意识地用脸颊与鼻尖蹭了蹭林殊途的掌心,凛冽的金眸微微眯着,像被很好安抚的大猫。 “走了?”林殊途就着这个姿势摸摸他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肉光洁紧绷,透着暖意。 直到叶千点头,他才略有不舍的将手放下。 进去前,叶千飞快编织出一张小巧的面罩,递给3313号:“戴上。” 他递出去的动作,有着微妙的迟疑,似乎还记得刚才小女孩一声受到刺激般的“变态”。 好在3313号这次接过了面罩,飞快给自己戴上,还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千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他毒抗拉满,致幻剂对他而言作用不大,但林殊途与3313号很容易受到影响。 再次确认,林殊途全身上下的蛛丝都覆盖得好好的,叶千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有穿着清凉、面容清秀的侍者等待在旁,暗处站着高大强壮的异化者守卫,荷枪实弹,几乎武装到了牙齿。 侍者上前来,再次核验邀请函。 林殊途将邀请函递过去,动作自然,声音低沉悦耳:“药师。” 邀请函因为刚从纸鹤形态被展开,看起来皱皱巴巴,但侍者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在邀请函上找到了隐藏暗号,核验通过。 他看向林殊途身后两人:“请问这两位是?” 已经经过数次核验的林殊途张口就来:“我的奴隶。” 一张邀请函只能一人进入,但奴隶不算人,算主人的附属品。 刚才他们便是以如此说法,通过层层核验。 闻言,侍者飞快打量叶千与3313号,目光在3313号脖颈上的抑制环停留了一瞬,礼貌提醒: “药师先生,您的奴隶都是强大的异化者,我们相信您对他们的绝对掌控,但场内的其他客人需要一个可靠的保证,确保他们是安全温顺、没有任何危害的。” 他从旁边的展架上取下一枚纯白的抑制环,递给林殊途:“或许您愿意试试这个,它与您的奴隶很配。” 奴隶需要佩戴抑制环才能入场。 侍者委婉地传达出这个意思。 林殊途轻哼一声,但没有提出异议,接过崭新的抑制环与控制器,垂眸打量:“挺有品味,是与他很配。” 他朝叶千扬了扬抑制环:“过来。” 少年顺从地走过去,微微倾身,任由林殊途抚上他的脖颈,将抑制环“咔哒”一声扣上。 “乖。”林殊途抬手揉了揉蓬松的白发,发丝被揉散垂落在额前,遮掩着一双明亮的灿金色。 抑制环内的精密结构,已在扣上的刹那被蛛丝腐蚀搅碎。 “药师先生,请这边走。”侍者见到林殊途的配合,脸上笑意更深了一些,引着林殊途走到另一侧的门扉前,用小巧的感应器刷开了门,“请进。” 明亮的灯光、舒缓的音乐、迷离的烟雾,从无声滑开的门扉前蔓延出来。 叶千眯了眯眼,莫名想到了最初见到林殊途的那个视频—— 群星闪烁的水晶灯饰,鎏金雕花的骨瓷餐具,酒杯折射出猩红碎光,侍者在轻声交谈的人群中穿行,托盘里银器碰撞的脆响…… 一场盛大而奢华的宴会,充满了文明与光鲜,礼仪与秩序,欢笑与友善,于是虚假得仿佛堆砌于废土上的华丽泡沫,落地便会消散。 那时被众人簇拥的明珠同样虚幻遥远,像被精心粉饰的美丽作品。 而今这件作品被他从云端带到了地面,但没有像泡沫那样消逝,反而如同植物般在废土上扎根生长,真实而鲜活,好像他天生就该在地上。 叶千专注地凝视林殊途挺直的背脊。 林殊途与宴会、与宴会中的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不属于那个地方,他属于自己。 叶千不怎么喜欢过于明亮的地方,但他会始终跟在林殊途身边。 他踩着林殊途落在身后的影子,大步走进了宴会。 - 霍尔曼正在参加同一个宴会。 在奴隶集市参与拍卖后,他就转场来到了这边。 作为人体机械改造大师,他很多年前便被宴会邀请,如今已是宴会的常客。 宴会背后的主人是商会联盟的沃斯家族,也是密林黑市这么多年来的管理者。 据说沃斯家族的先祖,是第一个发现异植榕树可以与人类和平共处的人。 也是沃斯家族将此地打造成为熙熙攘攘的交易黑市。 沃斯家族求贤若渴,对黑市中表现突出的人才总会伸出橄榄枝进行招揽,哪怕不加入他们的家族势力,也可简单结交与之交好。 霍尔曼就是与之交好的这部分人。 沃斯家族每月都会在榕树顶层举行宴会,为各大势力与各领域天才搭建交流平台,也是彼此招揽、投靠的平台。 霍尔曼对加入其他势力兴趣不大,他本身就是黑雨教团高层,但他常年在黑市发展,需要与沃斯家族维持良好关系。 他按时参加宴会,但总是边缘化自己,找个角落独自坐着,混混时间刷个脸。 他最常待的地方是宴会入口,可以观察近期又来了哪些天才新人,能不能够发展到黑雨教团中。 概括为挖沃斯家族的墙角。 这会儿,宴厅的大门再次打开,一行三人步入其中。 第26章 混乱 宴厅大门一开, 入口附近的人就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去。 只见领头一人身形修长,从头到脚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手露在袖口外, 手腕骨节分明, 暗色的机械表嵌在冷白皮肤与深色衣料间, 表带扣住的弧度像弯月坠在雪原。 明明见不着样貌,却已经莫名的,在心中认定对方必然容姿不俗。 跟随他身后的,是一个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奴隶, 深肤白发,长手长脚,有着极具侵略性的英俊容貌、饱满充满张力的肌肉线条, 又因为年纪尚小透着几分青涩味道, 正是场内许多道貌岸然的男女阴暗垂涎的样貌。 他气势极盛,必然是骁勇善战锐不可当的强大异化者,但他的脖颈上顺服地扣着纯白项圈, 劲挺的喉结抵住金属边缘, 纯洁的白压住深色肌理, 界限分明得惊心动魄,也暧昧晴色得一塌糊涂。 一双野兽般的灿金眼眸悍然迎上众人打量的目光,将某些淫邪垂涎的视线硬生生逼退了回去。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女孩, 同样是异化者奴隶, 瘦骨伶仃, 但皮肤白皙五官秀丽,可预见将来会有一副好样貌。这样的奴隶本该同样受欢迎,但有存在感极强的少年抵在前面, 她意外地没有受到太多恶心注目。 霍尔曼也看见了这三人。 他震惊地捏碎了手中的小饼干,这不是药师、绞蛛,以及他预定的未来雇员吗? 沃斯家族招揽药师,在霍尔曼的意料之中。 但绞蛛什么时候成了药师的奴隶? 他观绞蛛对宴厅隐隐不耐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事发生。绞蛛不是个会忍耐克制自己的人,他不喜欢这儿,又没当即掉头离开,必然有其缘由。 可宴会上,打着尽情欢愉的旗号,一直都有“通讯禁止”的规矩。 所有的通讯信号都被拦截,就算他身体里内置有联络仪器,此刻也接受不到半点外界的讯息。 他一般只在宴会上露脸个把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外面总不会变天了吧? 霍尔曼独自沉思着,隐约的失控感让他有些焦躁,干脆起身往“药师”那边走去。 林殊途早就发现了霍尔曼这个熟面孔,像是陌生场合下遇到熟人那般,他也自然地迎了上去:“霍尔曼,真是巧遇。” “药师。”霍尔曼招呼他,恭喜的语气,“我就知道,你早晚都会被邀请来这里。” 林殊途引着他往僻静处走:“要是没有意外,我差点就把邀请函扔掉了。” 霍尔曼惊讶地看他一眼,意识到药师有意开门见山。 虽然不清楚药师为何会找上他如此坦白,但他心中的预感敦促他继续听下去。 他压低声音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殊途:“中心城的第三兵团来了,团长萨维也在。” 霍尔曼有些震惊,这样的重量人物怎么事前没有半点耳闻? 以沃斯家族的政治立场,他们与第三兵团可不怎么对付,怎么可能还有闲心举办宴会? 出门就可核实的事情,药师不至于骗他。 那便是第三兵团的到来过于突然,或者故意隐藏了消息。 他想到近日听说的事:“难不成是来追捕明珠城的林殊途的?他在密林黑市?” 林殊途仿佛被提到的人不是自己,平静应着:“可能吧,但搜捕不怎么顺利,在下面闹出了很大动静。” “第三军团是寄生蜂异化者的大本营……”霍尔曼的消息渠道也很灵通,他将搜捕与寄生蜂异化能力联想了一下,就猜测出了中下层可能的情况,“他们打算寄生所有人,直到找出林殊途为止?” 林殊途点头:“搞得大张旗鼓的,我们只能避开。目前就榕树上层还有个清静了。” 霍尔曼皱眉:“这样霸道……”他话没说完,人尽皆知的事实也没必要说完。 如此不讲理的霸道,才是中心城的作风。 被寄生的人不会死,只是会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再虚弱一段时间。哪怕他们清醒后得知是第三兵团做的,恐怕也不会去讨个说法,只会默默咽下这口气。 中心城的权威根深蒂固,无怪他们行事张狂,有恃无恐。 霍尔曼很快想到了什么,眸色闪了闪:“我恐怕要先失陪了。药师,谢谢你的消息。” 林殊途优雅地摊手:“不客气,说不定之后还需要你的帮助。” “欠你一个人情。”霍尔曼深深看了一眼林殊途,匆匆离开宴会,连叶千也看出了他的急迫。 “黑雨教团?” “没错。”林殊途说,“中心城不怎么喜欢黑雨教团,他们觉得黑雨教团会教唆普通人变得不安分不稳定。” 密林黑市内的被寄生者范围不断扩大,如果黑雨教团在这儿有据点,那么不多时,他们的秘密也会暴露在萨维的“共享视野”下。 想来第三兵团不在乎多一项剿灭黑雨教团据点的功绩。 叶千想了想:“你想用黑雨教团给第三兵团找点麻烦?” “嗯……”林殊途故意沉吟一下,“有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那还有部分原因呢?叶千等他下文。 林殊途使坏般的不说话了。 叶千:? 不待叶千询问,宴会的真正主人也注意到了新人。 马库恩·沃斯——沃斯家族少数几个实权者,笑得热情洋溢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护卫走了过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和气:“阁下是近日集市中声名显赫的药师吧?久仰。” 他近距离观察林殊途,确定这样的气质必定来自于贵族阶层,于是笑容更加诚恳几分。 “我是马库恩·沃斯,密林黑市当下的管理人。不知道阁下是否有意在黑市长期发展?” 林殊途懒得作太多的虚与委蛇,直奔目的而去。 他拖着傲慢的腔调,却因为清润好听的嗓音,意外的不惹人讨厌。 “本来是有这样的打算,但马库恩先生,您真的不知道此刻密林黑市发生了什么?这样混乱的环境,我恐怕没法长期待下去,说不定哪日就被旁人控制了神智呢?” 马库恩·沃斯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笑容一顿,精明的眼里闪过怀疑与厉色:“有人在密林黑市闹事?” 控制神智是什么意思?怎么没人来跟他汇报? 林殊途不打哑谜,抛出令马库恩神色大变的消息:“第三兵团到了,此刻正在大肆寄生。萨维团长似乎有意将沃斯家族的密林黑市,改造成中心城的绝对蜂巢。” “如果不是他们人手不够,榕树上层也不会如此风平浪静。”他似乎有些忧心,“不过,等他们控制了下面,力量便会集中到上层来,到时候……” 马库恩面色铁青,他甚至没有质疑林殊途的话,就转身大步往出口走去。 沃斯家族是站队洛先生的,他们早看不惯玛格丽特家族在中心城一家独大,几百年来始终稳坐第一家族的位置。 他们的立场与忠于玛格丽特家族的第三兵团天然对立。 不管第三兵团为何而来,他毫不怀疑萨维要借此机会在他们的地盘大闹一场。 林殊途在他身后叫住他,好似友善的提醒:“马库恩先生,下方混乱也有些时间了,您若一直没有收到消息……会不会是有内鬼呢?” 马库恩脚步顿了顿,离开得更加匆忙了。 他离去的背影与霍尔曼的极其相似,叶千看得眼熟:“送给第三兵团的第二份干扰?” “是第很多份。”林殊途示意叶千看向宴会中心。 只见刚才跟在马库恩身后的护卫之一,走到宴会正中,先叫停了音乐,在众人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后,宣布宴会暂停,密林黑市启动紧急事件指令。 恐怕许多年里,都无人见过紧急事件指令被启动,一时间全场哗然,纷纷追问发生了什么。 有心人察觉到马库恩已经离场,也赶紧往宴会厅外走去,离开这个厅,他们的内部通讯便可以恢复,自然能询问下属发生了何事。 宴厅外,有些人的通讯接通了,有些人却迟迟联系不上手下。 但彼此互通有无,所有人也很快知晓了,第三兵团入侵,正在黑市内肆无忌惮地扩大寄生。 能来参与宴会的,基本都是各个势力的实权人物,或者如霍尔曼这般在某个领域内能力优秀的大师,绝不能容忍被人寄生掌控。 而他们与手下联系上后,发现自己的势力里,如今已经有不少人被寄生。这让榕树顶层一时充满了对第三兵团的破口大骂。 又很快的,这些咒骂声渐渐远去,他们必须赶在势力被一锅端前,回去主持大局。 当然,他们中或许大部分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会儿骂骂咧咧,但回去就会选择“主动配合”第三兵团,但也有少数,乐意在暗中给第三兵团添一点乱子。 局势混乱起来,才好浑水摸鱼。 说起来,萨维挑了一个好时机。 正逢沃斯家族每月宴会,各势力的重量人物都在封闭的榕树上层,中下层乱起来后,各势力便如同一团散沙,得不到有效组织。 只要第三兵团动作够快,等宴会结束,宴会上的众人面对的就是完全失陷的烂摊子,也没有太多话语权了。 不怪此前没人想到,每月的宴会会成为密林黑市被攻占的薄弱点。如此明显的薄弱点哪怕众所皆知,只要无人有实力针对,便不算薄弱点了。 偏偏这次遇上了第三兵团。 降维打击,有足够实力在极短时间内颠覆整个黑市的秩序。 如果没有林殊途他们的话—— “心网”作弊般的,避开层层阻挠,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宴会,将被阻拦的消息传递到上层,打破了萨维计算好的时间差。 也足以给第三兵团添上不小的麻烦。 在宴会陷入混乱时,林殊途三人混出宴厅,没走远,就在进入宴厅前,核验身份的那个房间。 这个房间还有另外的门,通往侍者进出的准备间。 里面宛如一个巨大仓库,分类堆放着酒水、服饰、餐具、食材、药剂、助兴道具等各式各样的杂物,方便第一时间满足宴会上客人的各式需求。 趁着混乱,叶千熟练地带人潜进房间,指挥3313号操控电流搞坏了一处监控,而后在无监控的布料堆放区后躲藏起来。 不多时,宴厅中的客人走了一干二净。 准备间的门口传来电子锁落锁的声音。 “格林药师的目的地是这儿?”叶千铺开蛛丝,将整个仓库纳入掌控下。 林殊途看向不远处的墙面,目光复杂:“他快到了。” 第27章 晏成歌 霍尔曼离开宴会后, 很快联系上了黑雨教团的下属。 好消息是,黑雨教团不受贵族阶层待见,是十分警觉, 习惯东躲西藏过日子的地下势力。 这次也反应迅速, 第一时间收缩势力, 避开了与第三兵团的正面交锋,销毁了重要资料,也保存了绝大部分力量。 坏消息是—— “主祭,他们的目标是格林药师。07号药剂集市被占据, 萨维本人就在现场。格林药师不知所踪。” 霍尔曼一阵心紧,第三兵团为什么要抓捕格林药师? 他们也发现了格林药师的秘密? ——几年来,霍尔曼始终监视着格林药师。 异化者总有许多感知监视的奇特能力, 殊不知冷硬的机械, 同样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为了发展壮大黑雨教团,霍尔曼扎根密林黑市很多年。表面上,他是独立的人体机械改造大师, 暗地里, 他是黑雨教团的高层主祭。 他在奴隶市场布置了不少监控小玩意儿, 比如微型机器昆虫。本来是为了在奴隶市场找寻合适的人才,暗中发展为黑雨教团的力量,却不想无意间发现了格林药师的秘密。 格林药师在用羔羊作实验! 他暗中观察着,期间侥幸接触到一个濒死的失败品——或许不该叫做失败品, 应该叫做半成品。 当时格林药师以为实验失败, 实验品也濒死, 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实验品上。 但实际上,这个实验品已经无中生有,获得了奇异的能力。 在机器昆虫的镜头下, 这个青年躺在地上垂死挣扎,似乎想捡起身边的一个破烂布娃娃,但他没有了力气,双臂垂落,唯有手指不甘心地勾了勾,也像是抽搐了一下。 但随着手指的动作,那个布娃娃晃悠悠地漂浮了起来,竟真的飞到了他手边,落在了那双冰冷失温的手上。 一个羔羊,拥有了隔空取物的奇特能力。 如此神迹! 霍尔曼在镜头后看得屏息,又分外遗憾。 遗憾只是昙花一现,青年在展现出能力的时候,就已经死去。 这就是格林药师的实验吗? 他在触碰神的领域,赐予平凡者不平凡的能力。 承受痛苦、蜕变新生。 青年死在了破茧前的一瞬。 但终有一日,会有更多的平凡者破茧化蝶,迎来崭新的第二生命。 霍尔曼切换监控画面,凝视离开奴隶集市的格林药师,他的目光炙热,满怀希冀:“毁灭即洗礼,痛苦即进化。您带来死亡,也将带来新生。” 他在药剂集市远远布下监控,长期观察着格林药师的动向,等待格林药师研究成熟的那一日。 因此今日,在第三兵团突袭格林药师住处时,黑雨教团便同时看见了一切的发生。 霍尔曼的属下不知道格林药师的研究,却知晓霍尔曼对格林药师的看中,因而第一时间想向霍尔曼汇报。 可霍尔曼人在宴会,无法传递消息,只能安排人前往榕树上层,当面汇报。 去往榕树上层的道路,如今阻碍重重。反正霍尔曼离开宴厅,用通讯器联系上下属时,他还没见到当面来给他汇报的人。 “格林药师失踪了?”他听到了今日最糟糕的消息,伪装极好的棕色眼球丝滑地切换到机械模式,眼前迅速展开一幅幅监控画面,“监控呢?没有一个监控找到他?” “没有。怀疑是进入了榕树内部密道。” 榕树内有许多密道,黑市的老人很清楚,榕树是活的,是可以与之交易的。给出的好处够多,就可以令榕树单独为你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如今榕树内部的集市、连廊、楼道……无数空间都是这么形成——异植再怎么友善,也不可能允许人类掏空自己的躯干,但它自己可以。 不少大型商队,也是这么拥有自己的独有通道的。 格林药师可以制作异植喜爱的高级药剂,拥有丰厚的财富,换取一条自己的密道也不意外。 问题是,这条密道通往哪里。 总归离开不了这棵榕树。 霍尔曼按捺下焦躁,沉下心思索,想到了刚才分别的药师与绞蛛。 他们知道格林药师遇袭吗? 他们出现在宴会上,只是为了提醒他第三兵团寄生的事情? 或者,作最极端的假设,如果格林药师死了、被第三兵团带走了,那他等待已久的神迹,是不是能依靠年轻的药师带来呢? 他借着预定药剂,接触过药师几次,确定是有真材实料的天才无误。药师跟随格林阁下研究,会不会已经掌握了神迹的权柄? 剧烈思考让霍尔曼多次改造的大脑隐隐疼痛起来,他毫不犹豫地往榕树上层折返回去。 - 格林药师受了伤。 在落入密道时,被一同掉下去的小刀在大腿上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不浅,没碰到动脉,但血流不止。 他依稀想起,这把小刀前不久用来切过锯齿草的叶片,锯齿草含有抗凝血功效。 被掉落的刀具划伤,刀具上有抗凝血的毒素,真是巧合的不能再巧合了,给本该稳妥无疑的逃生路线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 他自认倒霉,一瘸一拐地在密道中独行,想着到了顶层仓库里,应该有基本的治疗药剂可用。 但最初的阴影可能是一个预兆,行走间,他的鲜血滴落在了地上,被榕树无声吸收。 很快的,通道四面长出了细小的气根,弯弯绕绕朝他的大腿攀爬而去。 它们的目标是流血的伤口。 好像已经不满足滴落的血液,要主动贴上去吮吸。 像一群嗅到蜜糖气味的蚂蚁,源源不断而来。 怎么会这样? 榕树在进食以外的时间,宛如沉眠般安静,是谁惊醒了它,令它突然活跃起来? 格林药师下一刻就想到了小院的入侵者。 他们究竟在榕树内部制造了怎样的混乱,才惊醒了这棵巨大异植? 他没有看见来人,但心中已经笃定,是中心城来人。 是洛先生找到他了吧? 格林药师艰难的用手阻拦攀爬的细小气根,但数量太多,总有一些挡不过来,在他阻拦前狠狠地扎入伤口吸上一口,贪婪极了。 伤口被反复折磨,撕裂开更深更宽的口子,更多的血液滴落下去,激活更多的榕树气根。 他的轻伤变成了重伤,血液浸透了裤腿,渐渐失血过多,还未走到密道出口,便已经失温虚弱,面临死亡。 不该是这样。 格林药师在血液流失中,大脑也陷入混沌。 布置密道、深交沃斯家族,他准备得如此充分,他能从中心城逃离,从明珠城逃离,这次也能从密林黑市从容逃离。 刚才还在日常的研究中,甚至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怎么眨眼间,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可以不逃的。 中心城的人不会要他的性命,更乐意让他活着,他最多暂时失去自由。 为什么刚才要选择逃离呢? 格林药师迷糊地想,对,他快成功了,所以他必须毁了工作间,研究数据不可以落到洛先生手中。 他要羔羊药剂散布整个废土,而落入洛先生手中的羔羊药剂,只会成为洛先生手中私藏的刀。 要逃,要逃走。 哪怕死了,也不能落到中心城手中。 洛先生的“心灵操纵”,能够轻易从他口中获取答案。 格林药师发现,这些年里,始终畏惧衰老与死亡的自己,好像忽然不怕了。 当初是怕自己不再有足够的时间研究,但现在,他的研究已无限接近正解。 他甚至有了继承者,哪怕在这一刻死去,他也确信羔羊药剂会在药师手中诞生。 他跌跌撞撞走着,挥舞驱赶的双手趋近于无意识的机械动作,指尖苍白冰冷,仿若行尸。 他开始回忆过往。 但早年温馨宁静的日常已经模糊,记忆深刻的是颠沛流离的逃亡、是沉默僵硬的羔羊、是琳琅满目的制药台。 所以,是报应吗? 是无数亡魂纠缠而来? 让他在最接近成功的日子,毫无预兆地倒下? 一定是报应吧,沉睡在榕树下的羔羊的亡魂来找他了,要他永远地留下。 他真的快要死了,苍老、重伤、多年来隐藏在这具身体的暗伤,再珍贵的药剂也无法挽回他的生命。 或许是回光返照,格林药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然后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他走到密道终点了——那处光亮里,露出了绞蛛一双灿金色眼眸,以及绞蛛身边漆黑斗篷的一角。 是极度厄运后的命运馈赠吗?格林药师微笑着感慨,竟能在死前遇见自己心愿的承载者。 今日种种,都是如此巧合。 一道蛛丝将他托举出密道口。 “药师,最后遇见的人是你,真好啊。”他躺在地上,抬眼望着林殊途,眼底似有永不熄灭的神采,“我找到了关键的异植,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不等林殊途回答,就笑了起来,声音虚弱沙哑:“就是你说的,泡水的甜茶叶子。如此巧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 “这么巧吗?”林殊途微微惊讶,摇了摇头,他当时确实只是随口一提。 “答案就在我身边啊,我却找了这么年。” 格林药师目光落到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天花板上,出神般的自语:“我的妻子曾经告诉我,所有的异植都有存在的意义,丢弃的异植也有自己的价值。过去没有的,未来会有,只是静静地待人发现罢了。” 妻子崇拜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响起——“晏成歌,你这么厉害,要做这个发现它们价值的人啊。” 原来答案妻子早已告诉了他,但是他忘记了。 就像妻子教他要善良,“你这么有能力,要多关照我的同伴呀”,但他忘记了,他没有听。 他害了很多像他妻子那样纯洁善良的羔羊。 他有罪,可他还有机会赎罪吗? “你一定要把羔羊药剂制作出来。”他抬手想要握住林殊途的手,“不能交给中心城。可以和霍尔曼合作,我知道的,他也在等待这个药剂。” 林殊途移走了自己的手,没有让他握住,只冷静应下:“我会的。” 格林药师怔了怔,目光重新落到林殊途身上,定定地看着被兜帽遮挡的面孔:“你究竟是谁呢?” “对快要死去的人,也要保守秘密吗?”他恳求着,气息微弱,“不要让我再猜了,我没有时间了,药师。” 林殊途抬手揭开了兜帽。 他有一张令人惊艳的昳丽面孔,只消见过一次,便再难忘记。 更别提这张面容,因为通缉令的缘故,如今正在黑市中广为流传。 “林十一、林殊途。”格林药师震惊地喃喃,他记得他,当初在明珠城的实验品之一,可当时对方并未成功进化……不,是真的没有进化吗? 他一时之间想到了许多,又有无数个问题—— 你真的是药师吗? 被贵族豢养的羔羊,是怎样学会制药的? 莫非你也觉醒了能力? 是什么能力呢? 当初我被林家察觉私下的实验,有你的手笔吗? 你恨我吗? 你……会继续研制羔羊药剂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 得到答案又能如何呢?不重要了,他已然快要死去。 今日种种,都是如此巧合,巧合得宛如报应。 但林殊途回答了他。 “我是药师。” “学会的药剂知识,最初来自于你的大脑。” “用能力作弊,学会的。” “当年本想杀了你,但你跑得快,逃掉了。” 林殊途没有回答恨与不恨,在格林药师从震惊骇然,到隐隐了悟,又逐渐恳求的眼神中,缓缓道:“我不打算继续你的羔羊药剂。” 在格林药师眼神骤然黯淡时,他愉快地勾起唇角:“我打算制作晨光药剂。” 它必然会如晨光般照耀到每一寸土地,带给普通人新生与希望。 格林药师呼出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拿走吧。我把我所有的经验,全部交给你。”他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他们想得到的,都在这里。” 我走错了路。他在心中叹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拜托你,一定要让羔羊获得真正的自由。 “心网”入侵,席卷了精神海。 思维的终点,林殊途看见了一位温婉的年轻女性,站在杂乱逼仄的街巷里微笑,笑容干净温暖,她说,“晏成歌,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等你。” 但她没有等到晏成歌。 她被奴隶商人捕获,奋力反抗中死在了奴隶集市里。 格林药师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 这一日,晏成歌死去了。 第28章 手册与档案 思维入侵是很难受的事情。 不止是生理上的难受。 精神世界瞬间承载大量讯息, 远超身体负荷程度,让大脑胀痛无比,疲惫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停止运转。 还有心理上的恶心。 记忆是他人很私密、很宝贵的存在, 却被他随意翻看, 恣意掠夺。他人长久以来获得的知识、经验、甚至人生, 却被他轻易篡取。 这样的能力轻佻得令人作呕。 林殊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昏眩中望着格林药师苍老僵硬的面容。 你问我恨不恨你? 他闭上眼,放松地往后倒去,少年结实温热的身体稳稳的接住了他。 我觉得这样的能力很恶心。 但我也始终, 由衷地感谢这样的能力。 因为有这样的能力,我才能不泯灭于众人,跳出羔羊一生受制于人的囹圄。 我才能成为叶千的救赎。 才会做他喜欢的食物, 做能够再次拯救他的药剂。 喜不自胜感谢这种能力的我, 大概也挺恶心的。 林殊途闭着眼,哼笑出声,长睫颤动, 像振翅破茧的蝶。 “林殊途, 你还好吗?”少年用有力的胳膊牢牢圈着他, “要不要多休息会儿?” 林殊途放任自己靠着,带着倦意的嗓音拖得长长的:“再一会儿。” “他怎么样了?” 3313号小心翼翼地靠着叶千的小腿,抬头看终于露出真实容貌的林殊途,小女孩已经对美有了自己的概念, 眼里透出明晃晃的惊艳与喜欢:“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他怎么忽然就倒了?” 在林殊途与格林药师交谈时, 叶千很干脆地用蛛丝捂住了3313号的耳朵。 林殊途的秘密, 只能分享给他一个人。 这会儿他才将蛛丝放开。 3313号老老实实地被全程静音,有点小意见但不多。 这会见林殊途眉头紧蹙、唇色苍白的难受模样,还是没忍住关心。大概太过漂亮的存在, 破碎时就很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涉世未深的单纯小女孩尤其经不住这个。 “秘密。”叶千垂眸看她,下压的眼尾有点凶,“他累了,休息会儿就好。” 3313号同样很喜欢叶千,叶千的任何言行在她这儿都会被美化——除了用能力给她制作内衣,这点实在接受不了。 因此她完全没有接受到叶千浓郁到溢出的独占欲,依然对新鲜出炉的大美人充满了兴趣:“他叫什么名字呀?” “林殊途。”叶千麻利地将林殊途的兜帽重新给人戴上。 3313号可惜的“哎”了一声:“干嘛要遮住脸呀?” 叶千:“……”手就自己动了。 林殊途闭着眼闷笑几声,帮少年解释:“因为我在被通缉,最好不要露脸哦。” 3313号明白:“你这么好看,肯定很多人想要抓你当奴隶。”她在奴隶集市见过,漂亮的人总会面对最贪婪的恶意。 林殊途:“就是。” 他稍微恢复了些力气,拍拍叶千揽着他腰身的手臂,示意可以放开,一边用亲昵的声音说:“多亏有你叶千哥哥保护我,不然你只能在奴隶集市看到我了。” 3313号的发丝炸起,一阵噼啪的电流乱响:“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林殊途轻笑:“谢谢你哦。” 虽然脸已经被遮挡住了,但3313将那张绮丽的容貌记得清清楚楚,此刻脑补出那双桃花眼缱绻笑开的模样,想象中的冲击过大,她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颊,结结巴巴的“嗯”了几声。 林殊途怎么这样、这样的…… 叶千烦躁地抿了抿唇,他形容不来,只想着,早知道刚才就不止捂耳朵,该把3313的眼睛一起捂住。 林殊途缓了缓神,弯腰伸手,从格林药师的衣服内侧暗袋里,取出了一本巴掌大的纸质小册子。 纸张是水火不侵、极其强韧的科技纸,里面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笔迹的颜色从陈旧到崭新,显然经历了岁月的洗礼。 这些名字绝大部分都被横线划去,只有零星几个名字未被叉掉。 比如前几页,字迹已在褪色的“洛”这个名字,比如后面几页“林十一”这个名字。 都是羔羊的名字。 格林药师将研究中使用过的羔羊,都记录在这里面。 横线划去的,是已经死去的。 留下的,是还活着的。 “洛”这个名字后,标注着星号,代表着成功进化出了能力。 “林十一”的名字后便干干净净,格林药师当年并未察觉林殊途觉醒了能力,所以没有任何记录。 小册子不大,但很厚,一行行清晰的名字、一道道用力的横杠,代表着无数戛然而止的生命。 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叫人心脏都在下坠。 林殊途将小册子递给叶千:“能帮我保管吗?这个很重要。”他自己都没有信心保管好,但觉得少年能够做到。 “好。” - 07号药剂集市内。 翻找废墟的第三兵团士兵,拿着几张破碎的纸张交给萨维:“团长,您看这个。” 纸张文字可见的部分,抬头写着“412号档案”,下面是一张表格—— 姓名:棠棠 性别:女 年龄:15 异化程度:百分之六 能力:心灵重置 实验记录:…… 萨维盯着表格照片上一脸懵懂的红发少女,露出一个兴奋诡谲的笑容来:“哦?看我发现了什么秘密?” 羔羊?能力? 真的假的? “继续找。”他迫不及待地指挥着,“将这片废墟全部给我打包回中心城去,一枚碎片都不能漏下!” 他身边站着一位高大悍勇的年轻人,单看外表,是那种莽莽撞撞的大块头,但他沉静地站在萨维身边时,深邃眉眼不再掩饰精明与野心的味道,才令人意会到他的不容小觑。 “之后,我会将这个集市完整地封闭起来。”这个年轻人对萨维语气恭敬,“第三兵团随时可以重回此地进行调查。” 他不知道萨维想找什么,但愿意给出最大的便利。 “莱昂·沃斯,你是个聪明人。”萨维瞥向他,唇角勾起欣赏的弧度,“放心,我对自己人是很大方的。只要你完成我们的交易,密林黑市就是你的,沃斯家族也会是你的。” “你看。”他示意莱昂看向集市入口,“那是我的诚意。” 莱昂看过去,看见他亲爱的哥哥马库恩·沃斯,狼狈地被缚住双手双脚,带了进来。 马库恩在看见莱昂时眼睛一亮,又很快观察清楚形势,顿时想明白了什么,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莱昂!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沃斯家族!你怎么敢与第三兵团为伍!” 他还记得,宴厅中的年轻药师提醒了他,当心内鬼。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动乱的内鬼,竟然是他的兄弟。 马库恩,沃斯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密林黑市的管理人。 莱昂,沃斯家族的第五继承者,辅助马库恩管理密林黑市。 贵族家庭,这样的老套场面层出不穷,萨维都要看腻了,还是玛格丽特家族的血统最为尊贵崇高,绝对蜂巢以内,再没有这些以下犯上不分尊卑的戏码。 哦,不对,现在的玛格丽特家族也不再纯粹了,这些年里洛先生的势力不断壮大,直接威胁到继承人薇尔丹妮小姐,从来只有一个声音的玛格丽特家族,竟然多出了第二个杂音! 萨维想到不愉快的地方,迁怒般地挥手:“好吵,堵住他的嘴。” 马库恩咒骂的声音顿时一清。 萨维嗤笑一声:“他就交给你了。接下来,该展现你的诚意了。” 莱昂咧嘴一笑,眼中野心勃勃。 他走过去,在马库恩身边蹲下,手中抛玩着匕首:“大哥,你刚才说的不对。如果沃斯家族成为我的,我又怎么会背叛呢?” 马库恩被堵住了嘴,面朝下按在地上。 他呜呜嗯嗯地在地上挣扎,梗着脖子抬头看莱昂,眼里充满了愤怒、畏惧与哀求,似乎希求着一个说话的机会。 但莱昂不给他这个机会。 莱昂有野心,如今又凭空得了第三兵团的助力,自然要好好把握时机。 “对不起了,大哥。”他咧嘴笑着,让人不设防的爽快样子,反手将匕首插进马库恩的后心,“你放心,我会带领沃斯家族走向辉煌的。” 萨维赞赏地看着他,够狠够果断,今后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合作者。 莱昂松开匕首,弹了弹深入人体的匕首尾端,愉悦地打了个响指:“碍事的家伙总算没了。” 他站起身,朝萨维欠了欠身:“萨维团长,我这就去履行契约,彻底唤醒这棵榕树。” 萨维目送他离开,眼睛再次切换到“群体共鸣”状态。 寄生者们还没有找到目标人物,对方是躲去了更上层么? 没关系,他会彻底封锁这座密林黑市,按下所有反抗力量,然后一寸一寸的,搜索过去。 在第二兵团抵达前,格林药师、绞蛛,以及那位神秘的年轻药师,都将是他的瓮中之鳖。 - 霍尔曼用最快速度,返回了榕树顶层的宴厅。 进入第一个核验房间时,他看见房间一侧的门开着,那应该是准备间,一个苍白消瘦的小女孩从门后一闪,蓝紫色的浓密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那个奴隶小女孩,他的未来雇员! 霍尔曼认出了小女孩,同时意识到准备间里,或许有他正在寻找的人。 他急切警惕地靠近门口,看见里面站着药师、绞蛛,以及刚才的女孩。 而地上…… 他神色骤变,看似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格林药师?” 他在格林药师身侧蹲下,飞快进行了诊断,结果令他面色极其难看:“怎么会?” 死于大腿伤口失血过多? 这样低级的症状,居然生生要了一个药剂大师的性命? “他走得急,什么药剂也没带。脱身时腿上受了伤,本来是小伤,可惜从密道过来,中途遇上榕树活跃。”林殊途语气遗憾,“而且,他太老了。” “这么不巧……”霍尔曼失神的喃喃,他怎么也没想到,足以触碰神的领域的老者,会在突如其来的时间点,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普通地死去。 那神迹怎么办? 他等候许久的神迹…… 对,还有药师! 霍尔曼猛地朝林殊途看去,这个天才药师,会是格林药师的继承者吧? 第29章 突围 “霍尔曼先生, 松开你的武器吧。”林殊途点了点霍尔曼进来后便攥紧的右手,“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合作吗?” 霍尔曼怔住:“合作?” 林殊途不留余地地揭穿他长久以来的渴望:“你知道格林药师在研究什么, 也在等待他成功的那一日。” 最隐秘的想法被猝不及防地戳破, 霍尔曼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 林殊途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格林药师知道你在暗中监视他,他并不在意。这几年你帮他打了不少掩护,减少了很多麻烦, 他反而挺感谢你。” 霍尔曼:“什么?” “他不介意你盯着他的研究。相反,若药剂成功,他本来就打算将配方公之于众。自然愿意与黑雨教团合作, 通过你们教团的力量, 将配方更快地散播出去。” 霍尔曼彻底愣住。 他暗中的身份早就被拆穿看透? 那些自以为是的谋划,原来全在格林药师的眼皮子底下? 他殚精竭虑想要的东西,人家早就摆在那儿, 甚至愿意主动递过来? 他五味陈杂:“所以你说的合作是?” 缓过来的挺快。林殊途勾勾唇角, 没有绕弯:“药剂还没成功, 但我会继续研究下去。一旦有了成果,会无偿分享给黑雨教团。” 他话锋一转,看似无奈:“不过,如你所见, 第三兵团可能也是为此而来。格林药师已死, 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应该就是我了。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再晚一些,密林黑市尽在兵团掌控之下,就更难离开了。” 非常简单的利弊权衡。 黑雨教团想要药剂——哪怕目前仅是一个可能, 就必须帮助他们逃离。 他要落入第三兵团手里,就没有黑雨教团什么事儿了。 “我怎么能相信你?”霍尔曼目光锐利。 林殊途短暂地掀开兜帽,露出至少在密林黑市几乎人尽皆知的面孔:“黑雨教团遍布废土,你们想找我,总能找到的。” 霍尔曼瞳孔猛地一缩,最后一丝质疑也被震惊取代,他定了定神:“好。” 他不再犹豫,除开对林殊途承诺的质疑,他在这件事上坚定无比,就好像为了药剂诞生,现在让他去与第三兵团正面硬刚,他也会毅然决然地点头同意。 “我们会在榕树内部继续制造混乱,吸引他们注意。”霍尔曼的声音沉了下来,异常果断,“外面的密林,已经被第三兵团的机械蜂覆盖,一般人插翅难飞——但我有办法,令蜂群短暂失控。” 他顿了顿,估算时间:“三分钟,够吗?” 林殊途偏头看叶千。 “够了。”叶千的眼眸颜色越发浅淡,金色褪去,趋近于银白。 在等待霍尔曼到来时,他就最大限度地使用着自己的能力—— 柔软又坚硬的蛛丝从榕树主干攀爬而下,深入地底。 几十米的地下,已然有着一张巨大的蛛网,霸道地缠绕着树根,扩张至密林边缘。 蛛丝轻轻搭上了这张蛛网。 蛛网以奇异的频率颤动,听不见的声音通过土壤的震动远远传递出去。 榕树林外,地下,沙虫、千足虫、铁甲虫……无数虫巢骚动起来。 林殊途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轻轻握住叶千的手:“之后就靠你了哦。” “好。”叶千重重应下,反握住冰凉的手掌。 他猜林殊途为了掌控全局,还在使用心网能力,他能感觉到林殊途身上极力掩饰的疲惫。 第三兵团、中心城。 两个名字在他心里反复碾过。他眸色冰冷,像淬了冰的刀锋。 狠狠记仇了。 - 密林黑市外,榕树林。 榕树主干长得极高,直插云霄,周围一圈辽阔茂盛的榕树林,都在主干的俯瞰之下。 此刻的树林上空,正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五艘漆黑飞艇低低压下,在半空围拢了榕树林,像五只蛰伏的巨兽,虎视眈眈。 空中,密密麻麻的机械蜂闪烁着红光,如同流动的乌云。 整个封锁严丝合缝,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 “轰、轰、轰——” 突然,几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从榕树主干顶层传来。 一道蓝紫色的粗壮电流,猛地冲破树干,拖拽着长长的火焰尾光直冲云霄,划出一道危险的直线,缓缓消散在云层里。 电流炸开的地方,榕树主干上,赫然形成了一人高的空洞。 一个少年背负着娇小的女孩,单手抱着高大的男人,拖家带口般地站在洞口边缘。 狂风从洞口呼啸而入,撕扯他宽松的衣摆,凌乱的发丝间,透出一双非人感极重的银白眼眸,锋锐冷酷。 霍尔曼履行了承诺,下一秒,机械蜂群红光闪烁不定,突然间宛如无头苍蝇般四下乱撞,显然陷入了混乱。 一条连接榕树主干、与最外层榕树的蛛丝滑索早已搭建完成,叶千没有犹豫,轻盈地纵身一跃,挂在蛛丝滑索上,以极快的速度飞跃下方的榕树林。 中间撞上的机械蜂在一个照面下就被蛛丝腐蚀抽飞,失控的机械很难凝聚起规模性的威胁。 就在这时,广袤的榕树林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仿佛骤然活了过来。 无数粗壮的气根从地下猛地拔出,根须上穿刺着无数人类的尸骨残骸。 一直以来温顺无害、为人类黑市提供庇护的榕树,此刻终于露出了血腥残酷的真实一面。 长达数百米的根系不分敌我,在空中胡乱挥舞。 每一道挥下,都好似劈开空气般,发出沉闷的音爆。 这样的力道落在人身上,只一下,不死也要重伤。 可叶千仍然是游刃有余的。 他身前身后都背负着人,乍一看臃肿得搞笑,但他的行动从容不迫,冷静得像是丧失了人类恐惧焦躁等等负面情绪,在无数濒死的状况下,稳稳找出生的那条路。 滑索断裂,瞬息之间就修补完好。 偶尔偏离下坠,就飞快借着四下乱飞的机械蜂群改换身位,躲避开威胁后再返回滑索。 他没有翅膀,却轻盈灵活得好像在空中飞翔。 甚至有心思与林殊途说话:“它醒了?” “是哦。”林殊途将头埋进少年暖暖的肩窝,只露了一侧眼睛出来,懒懒地瞥着发疯的榕树林,“醒了。” 醒得太突然,像是被人强制唤醒。 心网视野下的榕树,亮起了光点,思维中充满了暴戾与混乱。 3313号在险境迭起中也不害怕,只是刚才铆足劲儿使用能力后有些脱力。 她低头望着根系拔出地面后,被同步卷到地面上的累累白骨,震惊极了:“榕树不是好树吗?” 她刚到密林黑市不久,就已经知晓这株与人类和平共处的异植,为人类在危险的废土上营造出一处安稳、平和、物资充沛的绿洲。 她甚至为榕树感到不忿过。 榕树的温柔友善,与黑市中人类的贪婪丑恶仿佛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人类糟蹋了这个本该美好的地方。 但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很多人都会像3313号这么震惊吧? 特别是长住密林,真心感恩榕树给予庇护的那些人,像是一直以来的信仰都被颠覆了一样。 3313号感受还不至于如此深刻,她从另一个角度想,又感到了安慰:“它先前假装得那么好,骗了所有人,现在暴露了真面目,大家以后就能避开它了。” “不会哦。”林殊途声音悠长,像是已经预见了将来,“人的记忆是有时限的,恐惧也是。习惯被驯养的人,在遭受了外面的风雪后,还是会回到圈里。” “怎么会这样……” “不过,人们将榕树当作友善的庇护所,纷纷汇聚而来,与大家知晓它的险恶后,仍然决定要来,是不一样的。” 林殊途一面给小女孩展露了真实的残酷,一面温柔地安慰为真实而难受的小女孩,左右互搏丝滑得行云流水。 榕树主干下,萨维也在对莱昂说同样的话。 “密林黑市的异植真相再也无法粉饰,黑市恐怕要冷清很长一段时间。” 他傲慢地嗤笑:“但这样好的地方,不可能被那些人舍弃。废土上哪里不死人?被异植吃掉的风险——只是风险,换取安稳的生活,谁都会选。” “您说得对。”莱昂附和着,“密林黑市是沃斯家族的重要据点,遭此重创,也正是我暗中发展的机会。” 他遥望着在榕树林上空轻盈穿梭的少年:“团长,蜂群与榕树拦不下他。怎么不用飞艇的武器?” “我要活的。”萨维挂着尽在掌控的笑,“等他飞出这片榕树林,他会看见让他绝望的壁垒高墙。” 第三兵团的机械部队,怎么可能只有空中的机械蜂群? 这边,林殊途阖着眼,提醒叶千:“榕树外还有大批武装机器人。” 叶千冷静:“我知道。” 榕树林外。 兽形武装机器人聚集到叶千前行的方向,开启伪装涂层,安静地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它们配载着中心城最新的武器装备,没有异化者可以在它们的包围下全身而退。 绞蛛一个人或许可以。 但他还带着两个累赘。 飞艇上留守的士兵与萨维共享着视野。 他们看见少年在极限中闪避,越来越接近榕树林边缘,即将坠入独属于他的钢铁陷阱。 “等等,那是什么?”飞艇上的士兵扑到巨大的显示屏前,震惊地放大画面—— 只见地上骤然喷涌出无数虫类异兽,千足虫、铁甲虫、沙虫…… 从巴掌大的小型虫,到几十米的巨型虫,在一瞬间,宛如地下涌水般,淹没了武装机器人所在的地面。 它们甫一出现,就疯狂地扑向武装机器人,撕咬、缠绕、啃噬,酸蚀。 地下被它们漩空,地面重重地塌陷下去,灰蒙蒙的尘土腾空而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 “不好!”萨维眼睁睁看叶千三人被雪白蛛丝飞快绕成一个圆球,直接从半空中朝地面狠狠砸去,“拦住他们!” 他身后探出一对薄而透明的膜翅,“嗡”的一声震鸣,人便在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极远处的空中——他是被挥舞的榕树根系逼停的,不然或许能瞬间抵达榕树林外。 也就是这么一耽误,那个雪白的蛛丝球狠狠砸向了地面,地面像酥脆薄饼一样碎裂开来,露出下方一个深邃漆黑的洞口。 雪白球“咕噜”一下滚进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无数虫子纠缠着机器人滚落过来,洞口上方沦为混乱战场,尘土飞扬。 萨维终于在这时候,几次身形变换,来到了雪白球的消失处。 他怒极反笑,细剑出鞘,快得像清风掠过。 他面前的地上,纠缠在一起的异虫、机械,都在瞬息间被切割至粉碎,血肉、粘液、金属混杂一块,地表一片狼藉。 “追!” 原以为尽在掌握,没想到却是自己棋差一着,这打脸着实有些痛了。 萨维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森冷:“以为地下就能躲过去?不知天高地厚的土狗。飞艇,以榕树为中心,开启地下探测模式。” 地下,林殊途睁开眼睛,轻笑自语:“思维混乱也有思维混乱的好处吧,行动应该比较容易被引导?” 叶千早已撤去了蛛丝的包裹,从半空落下的他们这会看起来毫发无伤,正坐在一条巨大沙虫背上,往更深处的地下潜去。 叶千听见林殊途的声音,疑惑的低头看他。 “我困了。”林殊途的兜帽松脱下去,朝他撒娇般地眨眨眼,“睡醒后,我们应该已经在外面了吧?” 面对刚才的生死一线,都能心如止水的那颗心脏,被林殊途长长的睫毛一扑扇,就控制不住地重重一跳。叶千僵硬地拍拍他的后背,轻轻的:“嗯。” 林殊途闭上眼睛,铺开的“心网”能力收缩成束,强行刺入榕树的精神世界。 「吃……」 「杀……」 「肉……」 榕树的精神世界混乱躁动,像火山岩浆沸腾炸裂,像电闪雷鸣永不停歇,没有完整的思想,反复翻滚着凌乱庞杂的呓语。 林殊途的精神触手仿佛在狂风暴雨中穿梭,寸寸崩裂,尖锐的疼痛反馈回大脑,他咬着牙将痛呼咽进喉管。 「去…… 那边……食物……」 他以自己的意识在其中冲撞、引导,试图诱导这株强大的异植将食欲转向半空的飞艇。 此刻的榕树思维混乱而简单,它有着强横的实力,精神防御却薄弱的如一张脆纸。 它很快将林殊途的声音当作了自己的声音。 无数长达数百米的粗壮根系,宛如巨蟒般冲天而起,朝着五艘飞艇缠绕而去。 意外吗?惊喜吗?尽在掌握吗?林殊途唇边挂着得逞的狡黠笑容,萨维团长,此行赚到了沃斯家族的站位支持,也总得付出点什么吧?可不能好处都给你第三兵团占尽了。 长长密密的睫毛柔软垂下,他在少年怀中安然睡去。 他们上方,榕树狂舞、巨虫嘶鸣、飞艇沉没,仿佛一场末世狂欢。 第30章 第二份通缉 萨维在狂怒中。 他责问飞艇驾驶员, 为什么不打开生命体监控?虫子都爬到眼皮子底下了,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飞艇驾驶员有口难言,飞艇就悬停在异植榕树旁边啊, 这棵异植是超S级的存在, 如果打开生命体监控, 飞艇恐怕要一直处于尖锐的警报声中。 他责问莱昂,为什么榕树最后会失控?不要说那是随机攻击,百米长的根系目的明确、气势汹汹,就是冲飞艇去的。榕树不该在沃斯家族的掌控下吗? 莱昂惶恐中也带着不解, 不对呀,不应该啊,可就是发生了, 他也想问怎么回事。 幸亏飞艇损伤不大, 稍作检修就可以再次起飞,不然他都担心萨维会迁怒的干掉他,重新去扶持他另外的兄弟上位。 萨维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 是的, 戏耍。 他的每一步计划, 都仿佛有人走在前面。 秘密的突袭没有成功。 宴会意料外的中途终止。 “群体共鸣”没有抓住任何一个目标。 榕树林内外的机械封锁就是个笑话。 己方唤醒的异植榕树最终痛击了己方。 看不上的小虫子们在他眼前, 全、身、而、退! 萨维站在飞艇的指挥舱里,握着细剑大笑出来。 身边的亲卫惊恐地后仰,不对劲!始终高贵优雅的兵团长,何时这样不顾形象的张狂大笑过? “绞蛛跑了, 药师跑了。”他笑完, 目光阴鸷地扫过面前众人, “那格林药师呢?黑市已在我们掌控之下,为何现在还找不出这个人!你们不要告诉我,绞蛛背上背着的那个小姑娘, 就是格林药师?” - 格林药师的身体已经在3313号的高压电流下化为了灰烬。 「不要将我的尸体留给中心城。」他在记忆中请求,「让我从世间彻底消失。」 中心城存在人死了都能提取出记忆的恐怖技术。 真是可怕啊,竟然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对上了。 不能看见萨维团长扭曲愤怒的面容,太可惜了。 …… “咦,他笑了。” “他在笑什么?” “笑比哭好吧,经历了那么可怕的战斗,没留下心理阴影就好了。” “诶,眼球在动,要醒了吗?” 要醒了哦。 林殊途缓缓睁开眼睛,感觉睡了一个长长的觉,睡得全身骨头都松软极了,自我感觉像一滩液体,要不是有人在身边抵着,他都快流淌到地上。 黑白分明的眼睛氤氲着刚醒的湿意,像被朝雾拂过的清潭水色,倒映出少年英俊至极的面容。 少年的身后,是眼熟的凯尔、柯林斯的脸。 嘴里有淡淡营养液的味道,看来昏睡时被照顾得很好。 余光扫了一圈四周,身下是柔软的蛛丝床,正身处眼熟的蛛丝帐篷里。 “你们汇合了呀。”他软软地抬起手臂,想要叶千扶着他坐起来。 叶千下意识伸手借力给他,但在手快碰到他后背时,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揽了上去。 嗯?犹豫什么? 林殊途低头看少年另一只握住他手臂的手。 叶千的手掌很大,手指也很长,与他总是赤着的脚一样,有种青涩的性感。但此时,一双纯黑的手套包裹住了手背的青筋、骨节的棱角,贴合着每一寸线条…… 咦,怎么好像更涩了? “为什么要戴手套?”林殊途看得目不转睛。 叶千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视线移开:“之前能力过度使用,最近有点后遗症。” 想想自己的后遗症还挺严重,本想含糊过去的叶千,又将目光移回来,慎重提醒林殊途:“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双手的皮肤都会分泌毒素,剧毒,千万不能碰到。” 他已经知道到了林殊途不是什么安分的家伙,加重语气吓唬人一样的:“碰到会死。” 他话音才刚落,不安分的林殊途就摸上了他的手,轻轻柔柔地滑过手背、捏捏手指、握在一起,桃花眼笑盈盈地看他:“可你戴着手套吧?戴着手套就是能碰的啰?” 手套的质感轻薄无物,指尖仿佛直接触摸到了温热的皮肤与坚硬的骨骼,林殊途爱不释手:“也是你的蛛丝织的吧?蛛丝本身不会有毒吗?” “有意识的控制下,蛛丝可以无毒。”叶千解释了一句,发现不对劲,飞快将手挣脱出来,“说了不要乱碰。” 林殊途挑眉:“碰了也没死呀。” 叶千:“……” 林殊途愉快地把手抓回来揉揉捏捏,随意地问:“除了手,其他的地方呢?” 没等叶千回答,凯尔的猫耳朵就从叶千身边冒出来,嘻嘻哈哈地打趣:“哎呀,你还想碰我们叶千的其他什么地方吗?” 叶千瞥他一眼,一束蛛丝倏地出现,绊住他双脚,将人毫不留情地放倒,然后才不自在地回答林殊途:“其他都还好。” 林殊途忍俊不禁,熟练地抬手揉了揉叶千的头发:“好的,我知道了。” 异化能力的失控,内在是基因紊乱的表现。 因为过度使用能力吗?在那样短的时间、那样广阔的范围里,召集了无数异虫,必然超出了能力使用的极限。 林殊途回想起当时少年一双璀璨银眸,冰冷无机质,充满了非人感,像是情感从中抽离,绝对力量占据了身体。 绝对强大的后遗症,来得好快。 还好只是双手,情况还不严重。 他在心里叹气,自己也是。 精神世界的创伤,也不知道要多久能恢复,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任意使用能力了。 精神的疲惫反馈到身体上,恐怕接下来,都要像今天这样手软脚软,半身不遂的样子。 他面上不显,放任自己靠在叶千身上,朝郁闷爬起来又不敢报复回去的凯尔,以及帐篷里的其他伙伴打招呼:“好久不见,凯尔、柯林斯。其他人呢?” 柯林斯正在角落摆弄着一堆机械,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在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凯尔抢过了话头。 “好久不见。”凯尔凑过来,“外面遇到一群变异鬣狗,贺礼去处理了,3313号要跟着去,缇丝娜不放心她,也去了。” 他的话很密:“我都听叶千说了,你们在密林黑市挺凶险的,第三兵团本来都打算回中心城了,结果莫名其妙折返到密林黑市。” “都不是为了抓林殊途,目标明明是那个格林药师,偏偏你们运气差,牵连了进去。” “哎,你们能从第三兵团手里逃出来一定很不容易,就靠叶千一个人带着,太艰险了。也是我们路上遇到沙暴,晚了一步,让你们在黑市里单打独斗,弄得叶千连基因病都……” 叶千眼神犀利,反手一个巴掌盖在他脸上。 “唔,唔唔!”凯尔意识到自己的大嘴巴,尴尬地抖抖耳朵,尾巴绕过来戳戳叶千的手背,示意可以放开了。 等叶千放了手,凯尔立即转移话题般的指责起叶千来:“你还说你手带毒不让碰,怎么捂我嘴就没见一点小心的?毒到他不行,毒死我就没问题?” 旁边忙碌的柯林斯忍不住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凯尔你能不能心里有点数呢?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自取其辱?你对面是谁?是叶千十年如一日的白月光啊! 叶千在柯林斯洞悉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凯尔转身去扑柯林斯,深怕林殊途追问他基因病是什么,装作伤心的样子,尾巴啪嗒啪嗒往柯林斯身上乱打一气:“柯林斯,你看看叶千!” “尾巴拿开。”柯林斯不为所动,我看叶千干什么?和你一样自取其辱吗? 林殊途看着他们,密林黑市的紧绷与沉重好像渐渐远去。他偏头冲叶千眨眨眼,你没有把晨光药剂和我的能力告诉大家啊? 叶千没看懂他的眼神,只觉得那扑闪的睫毛好长好直,花瓣样的眼睛缱绻多情,漂亮得他移不开视线。 林殊途歪歪头,笑得更好看了。 不一会儿,贺礼、缇丝娜与3313号也回来了。 除了贺礼拎着的那把长刀上血迹斑斑,三人看起来整洁干净,没有一点战斗后的样子。 “你醒了呀?”3313号惊喜得跑过来,趴在床边看他,“你睡了三天呢。” 3313号浓密的长发被盘成了两个丸子头,露出清丽干净的脸庞,她急切地给林殊途比划着分享:“你知道追我们的坏家伙最后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他们的飞艇,被榕树从天上拽下去了,轰隆地一下。”3313号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柯林斯把当时的场面录下来了,你们可以找他看。” 看来几天里,3313号和大家混得很熟了。 柯林斯解释:“当时距离密林黑市还远,不过探测到了地下虫类异动,我们猜测是不是叶千使用了能力,就派出了侦察机——” 他在身边那堆机械中捞捞,给林殊途展示了一下,一个手指大小的机械鸟。 “它的速度比我们车快,很快就抵达了现场,正巧拍下你们飞跃榕树林的场面。”柯林斯回想起那个场面,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太极限了,稍有丝毫偏差,我们就得谋划怎么从第三兵团手里救出你们了。” 他灰蓝的眼珠转动,目光从林殊途身上一扫而过,又低头摆弄他的仪器设备:“而且运气很好,异植榕树的动静是他们搞出来的吧?结果自作自受,把自己的飞艇搞掉了。也幸亏如此,不然你们也很难逃掉。” 柯林斯很聪明。 叶千给同伴讲的黑市经历很简单,恐怕只有凯尔是真正信了。 柯林斯已经猜到,能从密林黑市全身而退,或许不止叶千一个人的力量。 就像他最初的判断,能在小时候扰乱研究所救出他们,能在前不久毫不犹豫地跟着绑匪叶千走,林殊途不可能是一般意义上的羔羊。 柯林斯看着通讯器上传出来的加密信息,耸了耸肩,果然—— 来自第三兵团的通缉令:药师、绞蛛。 话说在逃王夫林殊途的通缉令还正挂着呢。 短短时间里收获两个中心城的通缉令,谁说不是一种本事呢? 第31章 玛格丽特家族秘事 帐篷里, 一群人凑到柯林斯投影出的光幕前,盯着上面三个人物通缉。 一人是叶千,括号绞蛛, 通缉令上的照片不知在哪儿截取的, 少年看向镜头方向, 眼尾压低,无端一身危险的戾气。 凯尔挺羡慕这种风格:“酷!” 一人是林殊途,容姿昳丽的青年坐在人造植物园里,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唇色红润, 眼角的褶皱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透着淡淡的粉,比身边盛开的花还要惹眼。 “谁家通缉令用这种照片啊。”柯林斯无语, “林殊途, 明珠城把你的资料送去中心城,是不是就送的这张照片?” 林殊途:“可能有?他们是让我录了很多影像。” 叶千悄悄凝神,要素察觉。 一人名叫“药师”, 通身笼罩在斗篷之下, 但高挑的身形、流畅的身段、袖口露出的白皙指尖……每一处细节都外溢着优雅高贵的遐想, 让人凭空揣测他的容貌时,都下意识往好的那一面构想。 凯尔摸摸下巴:“会不会被猜出来,药师就是林殊途?看起来好明显啊。” 柯林斯理智分析:“不会。你觉得明显,是因为知道真相。但其他人很难把林殊途与药师联系起来。” 羔羊在世人眼中, 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总是别的势力或个人的附属。他们柔弱盲从、没有主见、任人摆布, 绝不可能是轰动黑市的天才药师。 根深蒂固的偏见会蒙蔽人的双眼。 就算如今有人站出来说药师与林殊途相似,别人也只会拿他当个笑话。 贺礼赞同地点了点头。 林殊途字面意义上的柔弱无力,倚靠在叶千身上:“再不久, 或许还会多出一份通缉令。” 柯林斯:“什么?” “借用一下你的投影。” 林殊途从柯林斯那儿接过笔,在电子屏上重新打开一张空白背景,开始写写画画。 他要带给偏僻小地方的佣兵们一点中心城争权夺利的震撼:“下面是从格林药师那得知的情况,真实性不确定哦。” 中心城的掌权者是玛格丽特家族。 如今的家主,是塞拉菲娜·玛格丽特。 “她的丈夫是洛·玛格丽特,人称洛先生。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原配很多年前就病死了——格林药师认为,是洛先生谋害了原配后上位。” 凯尔大为震撼:“格林药师是什么身份?他怎么连这都跟你说?” “这个后面再说。”林殊途在电子屏上又写下一个名字。 薇尔丹妮·玛格丽特。 “她是塞拉菲娜与原配的女儿。” 凯尔:“哦,就是你的前未婚妻嘛。” 叶千冷酷地拽住了他的尾巴。 凯尔:……好的,我闭嘴。 林殊途弯起唇角:“塞拉菲娜与原配生育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名叫艾登,女儿就是薇尔丹妮。” “五年前,中心城宣布艾登意外身故,薇尔丹妮成为玛格丽特家族的第一继承人——格林药师仍然认为,是洛先生谋害了艾登。” 凯尔:“格林药师与洛先生有仇吧?” 说完飞快看一眼自己的尾巴,很好,安全,这句话没问题。 林殊途:“是哦,有仇。” 凯尔猜对,满意了,闭嘴。 “塞拉菲娜不怎么管事,但她异常宠爱洛先生,造成现在的中心城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洛先生,一个是继承人薇尔丹妮小姐。” “中心城的大小势力,如今也分为了两个派别。”林殊途说,“之前打交道的第三兵团,是支持薇尔丹妮小姐的。” 凯尔:“很明显啊,就是他们来接林殊途回去当——啊啊啊!” 叶千神色冷淡地握紧手中毛茸茸的尾巴。 柯林斯不忍直视,尾巴就在别人手上,为什么还管不住嘴啊? “还有个第二兵团,是支持洛先生的。”林殊途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大家,“最开始,是洛先生安排第二兵团到密林黑市搜捕格林药师。然而中途被第三兵团截胡情报,先一步赶到黑市。” 柯林斯若有所觉:“所以,第二兵团抵达密林黑市后,也会很快发出通缉令,将格林药师与你一块通缉?” 林殊途矜持地微微颔首。 这就是第三份通缉令了。 完美覆盖中心城两大势力。 柯林斯:“……格林药师干了什么?捅了中心城老巢吗?”连被牵连的林殊途的“药师”身份,都这么被两大兵团看中? 林殊途又切换一张空白背景:“接下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关于刚才说到的格林药师。” 叶千偏头看他,可以说吗? 林殊途轻轻笑了笑,接下来要和大家共患难了,总得让大家知道,是为什么要一路逃亡吧? “格林药师,原名晏成歌,曾经是中心城小有名气的天才药师。”林殊途声音低沉下来,“他的妻子是名羔羊,前期隐瞒得很好,但一次意外被人发现,就在格林药师外出时,被抓进了奴隶集市,在反抗中死去。” 缇丝娜小声地吸了口气。 “格林药师认为妻子的死,是因为羔羊的弱小无力。倘若羔羊拥有异化者这样的能力,就不会被奴隶商人带走,也不会死在反抗下。更不会被轻易视作商品。” “他开始研究一种药剂,能够刺激羔羊进化、觉醒能力,让羔羊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实力。” “他悄悄用奴隶集市的羔羊试验他的药剂。” “洛先生就是被用作实验的羔羊之一。”林殊途揭开了罕为人知的隐秘,“他是极少数的成功者,觉醒了‘心灵操纵’的能力。” 凯尔好奇:“心灵操纵是什么?” “是我命令你跳个舞,你就会跳舞。”林殊途用手指转了个圈,“我告诉你,我是你多年的朋友,你潜意识就会当我是多年朋友。” 是一种扭曲人意志、操控人心灵、玩弄人灵魂的能力。 与他的能力一样恶心。 林殊途心情忽然低落,他侧过脸,往少年胸口埋了埋,认真汲取了一下热量,才稍微振作了一些——精神力匮乏的后遗症,情绪总有些不受控。 那边凯尔倏地蹦起来,委屈极了:“叶千你干嘛捏我尾巴!我都没说错话!” 因为胸口被蹭得发痒,不知不觉就……叶千默默地松开尾巴,目光飘忽:“抱歉。” 凯尔飞快把尾巴抱进自己怀里:“哼。” 其他几人却陷入了深思。 羔羊?进化?能力? 竟然还有成功案例? 他们知道,林殊途也有特殊能力,不然很难解释,他当年是怎么扰乱研究所、引导小叶千的。 但他们以为林殊途只是个别的、特殊的,可如今一听,实际上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我也是格林药师的实验品。”林殊途不带半点负面情绪,“同样觉醒了能力——” “不用告诉他们。”叶千抬手捂住他的嘴,斩钉截铁,“我知道就行。” “对,不要告诉我们。”柯林斯认同道,“万一遇到其他像洛先生那样,有奇奇怪怪能力的人,暴露我方情报了怎么办?” 缇丝娜猜测:“羔羊觉醒的能力,和我们异化者差别很大呢。说不定真有无声无息间获取他人秘密的能力。” 林殊途在叶千手心下眨巴眼睛:…… 有呀,就是我。 他抬手戳戳叶千的的手背,给了一个无辜的眼神,就着被捂嘴的状态闷闷说:“有毒?” 毒字的口型,让他柔软的唇瓣像花瓣一样嘟起,正正好亲上少年的掌心。 哪怕隔着一层冰凉的蛛丝手套,掌心与唇瓣的温度还是悄悄重合了。 叶千倏地收回手,手心也像胸口那般痒了起来,又痒又烫,柔软的触感隐隐残留,他忍不住蜷缩起手指,又不愿手指触碰到手心,于是又僵硬地松开。 柯林斯没眼看,赶紧转回正经话题:“这么说,洛先生是从奴隶,一路成为玛格丽特家主的伴侣?他的能力,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吧?” “或许塞拉菲娜就在他常年的操控之下。”林殊途同样作此猜想,“不然很难解释玛格丽特家主对他的纵容,让他的势力隐隐有压过自己继承人的趋势。” 他接着说:“洛先生得势后,想反过来控制格林药师,格林药师便从中心城逃走了。” “这些年里,洛先生一直在暗中寻找格林药师的下落。” “最近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知道格林药师在密林黑市,就立即派出了第二兵团。” “可惜第三兵团与第二兵团不对付,先赶到动手了。只是结果不尽人意。”林殊途笑了下,“但不管是第二兵团、或是第三兵团,得知格林药师的研究,都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会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而来。” 林殊途看见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丝毫的畏惧退缩,或表现明显或神色隐晦的,都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挑战欲与强大的自信感。 这就是叶千的同伴。 柯林斯扶了扶眼镜,平静道:“佣兵岭那边,盛行用S到F级来衡量评估佣兵的实力。我用他们的检测标准给大家测试过……” 他朝林殊途露出一个低调又得意的笑容:“我们都是超S级的。” 凯尔单手叉腰:“叶千一个人就能对上第三兵团,加上我们,两大兵团一起来都不是问题。” 贺礼言简意赅:“他们也联合不起来。” 凯尔纠正:“对,他们内部还会互扯后腿。” 3313号扯扯柯林斯的袖口:“柯林斯,我也要测!” “仪器没在这边。”柯林斯深谙糊弄学,“下次下次。” 缇丝娜对药剂也有所涉猎,这时反而好奇另一件事:“格林药师的研究成功了吗?” 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但林殊途这个成功实例就站在面前。 “还差一点。”林殊途说,像是在谈论一件简单日常的普通工作,“但我会让它成功的。” 他话里没有什么坚定笃定的意味,但听见的人,很难怀疑他会做不到。 柯林斯笑起来:“这话可别被中心城听见,本来已经是疯狗了,要知道了,那不得变成女鬼天天追着咱们?” 叶千轻嗤一声:“追一次,打一次。等林殊途研究完成,迟早要去中心城干掉他们。” 林殊途要让晨光药剂在废土上散播开来,中心城不会允许。 但他们会让中心城允许的。 ----------------------- 作者有话说:咳,我改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书名哦[狗头] 第32章 交替 黑雨教团在密林黑市蛰伏起来。 他们原来就一直掩饰身份活动着, 对外都有一套光明正大的身份。 比如主祭霍尔曼,对外是风风光光的人体机械改造大师,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身份。 第三兵团到来后, 在决定帮助林殊途他们时, 霍尔曼就下令, 将榕树内部的秘密据点一应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包括花费大量心力布置的、遍布各处的监控眼睛,包括经营多年的、普通黑市商人不可能拥有的高危武器,都毫不心疼地直接熔了——否则一旦被发现, 必然会上怀疑名单。 黑雨教团在密林黑市的活动也无限期停止,以防被第三兵团的后手察觉。 第三兵团肯定有所猜测,那日叶千等人的逃走, 背后还有人相助——那样大范围的机械蜂群, 可不是普通的脉冲机械可以干扰的。 只可能是榕树内部,有大型机组全力施为,才能做到如此。 霍尔曼在提供协助后, 将这组造价高昂、来源不易的脉冲设备, 也干脆利落地就地销毁了。 自然, 第三兵团在后来对整座黑市的搜查里,没能发现黑雨教团的手笔。 但霍尔曼的助手阿里,同样是黑雨教团的成员,他不知道晨光药剂的内幕, 看着多年积累毁于一旦, 心疼的滴血:“主祭大人, 为什么我们要帮药师逃走呢?如果第三兵团顺利抓到他们,也不会对黑市严格搜查,我们也没必要销毁所有物资。” 药剂成功前, 霍尔曼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丝毫口风。人心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哪怕虔诚的信仰,也禁不住魔鬼的诱惑。 能使平凡者蜕变新生的药剂,是神迹,也是魔鬼的呓语。 他反问阿里:“黑雨教团的教义是?” 阿里也是普通人,他日日以教义勉励自己:“毁灭即洗礼,痛苦即进化。坚定信仰,承受苦难,强大己身。” 他虔诚将双手举起在胸前,右手自然下垂,代表雨滴,左手手心向上托举,代表新生的植物。 ——是黑雨教团的教徽,黑色雨滴下,新芽萌发。象征毁灭滴落,重生破土。 霍尔曼虔诚地回以同样的仪式,他坐在近日冷清不少的工作间里,望着满墙壁的金属配件,身体每一处与金属面驳接的血肉神经,都在发出不堪的痛苦的呻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忍耐痛苦,也获得强大。 但…… 他叹息:“并不是忍耐,从而获得强大力量,而是在痛苦中渴求新生。” 他目光悠远:“阿里,这片土地承受了无尽痛苦,天灾、人祸,它也在渴求新生。” “废土的新生是什么样的呢?”他自言自语,“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阿里没听太懂,这与他们刚才说的话题有关吗?可是他不敢反驳主祭大人,只能不甘地小声说:“难道帮了药师,就能看见废土的新生吗?” 霍尔曼笑了笑:“咱们等等看。” - 在用篦子梳头那样,第三兵团把密林黑市每个角落都细细搜过几遍后,不得不接受格林药师凭空消失的可能。 萨维几次大怒,到如今,表面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手下一次次汇报“没有找到”的结果。 甚至想想即将抵达的第二兵团,还能幸灾乐祸地笑出来。 至少他们得到了格林药师住处的所有资料。 至少薇尔丹妮小姐终于可以知道,为什么她的母亲这些年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们猜测过,药物控制、精神手术、异化者的催眠能力…… 他们猜测过各种控制人精神的手段,也在暗中一一对应尝试破解,可都一无所成。 薇尔丹妮小姐近乎气馁,不得不痛苦承认,母亲塞拉菲娜就是深爱洛先生,爱到看不见其他的家人。 可现在,瞧瞧他发现了什么? 找到的破损档案已经被扫描为电子件,存入他个人芯片中。 通过这些档案,他轻易推测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 格林药师在进行一项研究,他在刺激羔羊进化,觉醒能力。 羔羊?能力? 谁会想到呢?谁又敢想呢? 洛先生那般重视格林药师,肯定也是知情者吧? 薇尔丹妮小姐私下提过,洛先生曾是家族购买的羔羊奴隶——这点如今在中心城已经极少有人知晓了。 萨维大胆地猜测,洛先生不会也是格林药师手下的实验品吧?还是觉醒了能力的那种? 他控制家主的手段,会不会就是他的能力? 怪不得他们尝试的手段,在塞拉菲娜家主身上都不见起效,原来是找错了症结。 羔羊的能力,或许就需要羔羊来解。 或者格林药师也能? 哦,还有那个格林药师的真正助手,药师。 萨维简直为自己的猜测亢奋到高潮。 他将档案上的羔羊列入秘密指令,安排人在废土各地寻找。同时将格林药师与药师作为重点通缉对象,绞蛛都只是掩人耳目的顺带了。 他沉浸在抓住洛先生狐狸尾巴的喜悦里,尽管重要人物在他眼前逃走让他震怒,但最近一想到第二兵团团长塞伦,抵达密林黑市后的表情——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会扭曲成何种模样,他就忍不住心生愉悦。 密林黑市已经没有留下的价值。 为了以防塞伦恼羞成怒与他争抢格林药师住所的资料——他将废墟上的所有都打包带走了。 萨维决定启程返航。 “知道怎么应付塞伦吧?”他敲打莱昂,“那个人眼里只有任务,不会在意任务无关的事。你老实配合他搜寻格林药师,其他的不多提,他也不会多问。” 莱昂明白地点头,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会抓住一切机会。他是沃斯家族的第五顺位继承人,有第三兵团支持,才有继承家族的机会,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马库恩的死,推给绞蛛就可以。 敲打后,就是安抚。 萨维列出一长串的物资清单,都是中心城独有,其他据点很难申请到的技术与武器装备,轻描淡写宛如恩赐:“这上面的东西,都可以交易给你。具体联系我的亲卫。” 想到这些日子里,第三兵团的搜查让黑市冷清许多,再加上先前异植榕树揭穿了平和的假象,暴露出了嗜血本性,相信等他们一走,之前被封锁管控的不少人都会心有余悸地离开。 萨维又道:“密林黑市会冷清很长时间,沃斯家族的重心也会从这儿转移去别处。这段时期,你就好好经营此处自己的势力。” “就像我之前说的。”萨维傲慢地笑着,仿佛已经预见了密林黑市再次熙熙攘攘的场景,“生存面前,任何权衡利弊都是无用的。人们会再次汇聚到这里。” 五艘飞艇浮空而起,往中心城的方向驶去。 在它们身后,被自身根系肆虐的榕树林一派凋零狼藉,大片焦黑的土地、倒塌的树干……但金属与血肉的碎片已被翻到泥土下面,又有新的树芽在萌发。 - 叶千几人简单修整后,就往流火荒野出发了。 据林殊途所说,流火荒野有格林药师的工作室,他一年里,一半时间在密林黑市试验他的药剂,一半时间就在流火荒野埋头研究。 研制晨光药剂,他需要一个专业的工作间。 反正在捣毁研究所后,佣兵小队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去哪都一样,不如在一线见证奇迹药剂诞生。 而且流火荒野是少数没有正规聚居点的区域,没有贵族的势力。 正规聚居点是指,得到中心城承认的聚居点。 流火荒野环境恶劣、地域广袤,占据了废土将近三分之二的土地,其中分散着数十个辐射强度标注为地狱级的死亡区域。 荒野中任何科技导航手段都是失效的,如果贸然进入,又迷失了方向,闯进死亡区域中—— 一般异化者,身体不消片刻就会被辐射黑斑吞没殆尽、干枯碎裂,普通人的防护服最多坚持十几分钟。 除去高辐射,那片区域还游荡着旧文明的人祸造物:丧尸。 据说荒野下方埋葬着一座属于旧文明的超大型城市,那座城市曾在丧尸病毒的侵袭下,全城千万人口无一幸存。 导致至今仍时不时有丧尸从地下来到地面。 丧尸病毒的疫苗曾经有过,但技术已在之后数次天灾中遗失。 中心城也不打算研制疫苗,毕竟哪个贵族会去流火荒野呢?他们需要研发的技术很多,不可能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与金钱,去研究没用的东西。 除去辐射、丧尸的困扰,流火荒野环境恶劣,高温缺水,异植异兽都不怎么往那儿去,食物也相当匮乏。 只有无处可以去的流亡者、看不见希望的自我放逐者会到这里自生自灭。 自然也没有贵族愿意在这个地方建立聚居点。 格林药师给自己找了一个好退路。 他的工作室坐落在流火荒野上,一个名为“尸骸之泉”,被人谈之色变的地方,一年当中只有短暂时间能够开放进入。 他若能成功退避到那里,中心城将再一次失去他的踪迹。 只是万事发展,从来很难按预定计划展开。 他沉睡在密林黑市,将他遗产交给了林殊途。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 恩与仇,完—— 第33章 有人兜底 “任务失败。”第二兵团团长塞伦, 冷静地在智脑中敲下一行字。 在第三兵团离开后的第三天,他们终于抵达了密林黑市。 飞艇的巨大电子屏上,将下方榕树林的景象清晰放大。 只见墨绿树林在某个方向上, 硬生生被剜出一块大面积的空白, 暴露出下面散落着白骨残骸的黑色土地, 很明显经历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在知晓情报泄露给第三兵团后,塞伦就料想到了如今这般境况。 在后面的路程里,他反复思索应当怎样将格林药师从第三兵团手中夺过来——他甚至已经在第三兵团返回中心城的路上,布置下了数个后手。 后来看到第三兵团发出的通缉令, 他也将信将疑,觉得是萨维那家伙抛出的烟雾弹。 哪怕双方敌对,他也很难相信, 第三兵团竟然会在这样简单的任务中马失前蹄。 看榕树林的情形, 动静闹得很大。 在第三兵团的实力掌控下,还有如此激烈的战斗痕迹,难道格林药师是个强大的异化者吗?通缉令上可没提及这一点。 塞伦安排士兵前去打探, 将密林黑市的管理人马库恩叫来问话。 来的人是莱昂, 马库恩的兄弟。 莱昂悲痛地表示, 马库恩已经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死去。 杀死马库恩的,是格林药师的同伴绞蛛。 格林药师消失不见。 绞蛛带着格林药师的助手逃走了。 第三兵团除了把格林药师的住所打包带走,其余一无所获。 塞伦像是在听离奇发展的天书。 他不像萨维那样有着充沛的喜怒哀乐,他很少有情绪波动, 就连这种时候, 他也面无表情的, 只在语气里透出几分愤怒来:“荒谬。” 中心城的兵团,竟然真的叫一个年轻佣兵从眼皮子底下、毫发无伤的、拖家带口的逃走了? “废物。”他神色冰冷,哪怕格林药师落在萨维手上, 也比如今下落不明好。偏偏萨维废物到连目标人物的面都没见过,人就找不到了? 但他没有被情绪掌控太久。 第三兵团在格林药师以外,还通缉了年轻药师与绞蛛。 他在智脑中,将密林黑市发生的情况作了简单说明,最后写道,“我将以第二兵团的名义对药师与绞蛛发起通缉,或许他们身上会有关于格林药师下落的突破口。” 他将写好的密信交给亲卫,让他领一支飞艇队伍飞快赶回中心城,令洛先生知晓此地情况。 而后他下令起航,执行此行另外一个隐秘任务——洛先生亲口/交予他的任务。 “塞伦,去流火荒野看看。有人说,在那儿看到了很像艾登的人。” 艾登·玛格丽特,当年的第一继承人,已在二十岁时被塞拉菲娜家主悲伤地宣布死亡。 已经死亡的人又怎么会在流火荒野上出现? 塞伦不需要思考洛先生的情报来源是否准确,他只需要执行洛先生的命令—— “艾登死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 空气昏黄,一辆外表酷帅的改装越野飞驰在沙地上。 车后卷起漫天干燥的沙尘。 车外空气炎热到扭曲,但车内给足了冷气。 柯林斯与贺礼待在驾驶室,车辆有柯林斯的智脑辅助——智脑是黑市上收的中心城多年前的淘汰版,但经过他改装,至少在不赶路的和平驾驶模式下,挺好用,不需要他俩操太多心。 柯林斯兴致盎然地摆弄他的电台,尝试搜索附近可能的信号。 贺礼抱着长刀假寐,如果路上跳出来什么堵路的异兽之类,就是他的工作了。 叶千作为天音佣兵队的主要战力,被安排在后座静养。 车内座位被调整过,除了前面的驾驶室,后面的座位被围成了一圈。 叶千与林殊途坐一排。 前面几天,两个人枕着抱枕,头靠头的,黑发缠着白发,一个比一个睡得沉。 林殊途的太阳花抱枕遗落在格林药师的小院里,叶千便用蛛丝给他重新做了一个,染了清新的嫩绿与鹅黄色,手感同样的好,还比原来的抱枕冰凉许多。 顺便还给自己做了一个同款。 睡眠是身体最好的修复良药。 但凯尔怀疑两人天生爱睡。 以前叶千窝巢穴里,动不动就睡,结果叼回来一个林殊途,竟然也是一个调性。 缇丝娜与3313号坐一起,加上另一排坐着的凯尔,三人翻出了战斗卡牌,带着小女孩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正往流火荒野的方向去。 在叶千与林殊途的通缉令后,他们整个天音佣兵队,以及3313号都被牵连上了通缉令。 可以看出,两方势力都迫切地找到格林药师,连带着他们的身价都水涨船高。 两边互相角逐,通缉令上给出的奖励一次次加码,看得被通缉的几人自己都心动。 何德何能,他们人在路上,就已经能够想象,他们这些人必然已经风靡废土,成为无数人口中的热门八卦。 定能力压在逃王夫的热度。 3313对此特别开心:“3312号会看见我的通缉令吗?这样他就知道我被你们救出来了,不会太担心我。” 大人们:……不不不,看见你出现在通缉令上,只会更担心吧? 后面几天休息足够了,叶千和林殊途两人也懒懒地窝在一起,看凯尔他们玩牌。 凯尔邀请两人加入,林殊途欣然答应,叶千干脆拒绝,他以前被哄着一起玩过,就没赢过一次。 永远输的游戏,哪怕是对大部分事情都无所谓的叶千,也会敬而远之。 战斗卡牌的规则挺简单。 有战斗牌,每张牌上有各种异兽异植的战斗数值及属性说明,可以单出,也有可以搭档组合威力翻倍的牌组。 有环境牌、装备牌,对在场的战斗牌的数值有加成与削减作用。 过程就是比较战斗数值大小。数值小的,战斗牌出局,当手中再无战斗牌时,玩家就输了。 林殊途见他们玩过几次,就摸清了规则。 “我大概会了。”他兴致勃勃,长这么大,还没跟人玩过什么游戏。 叶千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一时间竟有种战斗卡牌就是很好玩的错觉,没管住自己的嘴巴:“我也来。” 凯尔闻言惊喜,哎呀这不,垫底的来了! 他不给叶千反悔的机会,就开始分发牌组:“输了的人下车跟跑半小时!” 他看了眼柔弱的林殊途,机智补充:“林殊途输了,就叶千帮忙跑,没意见吧?” 叶千这会儿脑子恢复了清醒,也找回了自我认知,心知肚明输得一定是自己,随意地点点头,做好了下车跟跑的准备。 他拉伸了一下脖颈与手臂,正好最近好久没有活动过了。 然后他们开始。 凯尔输,凯尔跑。 凯尔输,凯尔跑。 凯尔输…… 凯尔忍无可忍:“林殊途,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们各自为战,你干嘛老用环境牌给叶千的战斗牌加成啊?你们偷偷组队吗?” 林殊途无辜地往叶千身边缩了缩:“有吗?没有吧?策略而已。” 凯尔瞪大眼睛,无师自通了柯林斯早前感受到的此子并不简单。 叶千初尝胜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瞥了凯尔一眼,压住上扬的唇角,淡淡道:“这么输不起吗?” 凯尔:拳头硬了。 今天之前从没赢过一次的人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凯尔看到叶千身边紧靠着的林殊途。 哦,有人给他底气。 “柯林斯!”凯尔敲敲驾驶室,搬救兵了,直觉在战斗牌上能对上林殊途的,可能就只有他们团队的大脑了,“来玩牌啊!” “没空。”柯林斯的拒绝没有一秒犹豫。 凯尔不放弃,眼巴巴望着缇丝娜:“我们也组个队?” 缇丝娜不赞同地摇头:“怎么能公然违反游戏规则呢?” 那私下违反就可以哦?怪我找不到自己的作弊搭子。凯尔全身发冷地抱着自己的尾巴,感觉七个人的车里,自己是如此孤单无助。 他认命了,打算下车狂奔。 “咳!”3313号悄悄给他递眼色,暗示他俩可以联手。 凯尔假装没看到,丝滑地从车窗跳了出去。 笑话,五个人里面,除了叶千,就属3313号打得最烂,他找搭子是想被带飞,而不是自己拖个巨大飞艇负重前行。 感觉到自己被嫌弃的3313,不爽地撇撇嘴:“……”凯尔那个水平怎么好意思看不上她的? “3313。”林殊途叫她,“一直忘了说,要不要重新取个名字?” 缇丝娜愣了下,有些自责:“对哦,我们都没注意到。不应该再叫编号的。” 3313并不在意,她从看见叶千还无所谓地将编号印记保留在身上时,就对自己的编号没有什么芥蒂了。 她想了想:“要不叫我十三吧。我的朋友私下都这么叫我。” 林殊途想到3312号:“你的朋友叫十二?” 十三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猜?林殊途笑着挤挤身边叶千的肩膀:“还有个十一呢。” 十三疑惑:“是谁?” 叶千眼睛瞥向漂亮青年:“就他。” 林十一。 叶千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名字,但见面起林十一就是林殊途了,他便也很少提林十一这个名字了。 可实际上,他很想叫他林十一的。 当初在研究所,坦荡的声音无比自在地回答他“林十一”这个名字,成为他自由与渴慕的具现化。 既然如今林殊途自己提起了…… 叶千抓住林殊途的手,认真地问他:“我以后可以叫你十一吗?” 林殊途仍然坦荡又自在地回答:“当然可以。” 旁边皱起眉头的十三:我怀疑他们抄袭我和朋友的名字,但看在林殊途好看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叭。 第34章 灰城 再休息几日, 叶千与林殊途终于从前段时间的大战里养足了生气。 懒了太久,急需活动一下筋骨的叶千,与贺礼一起, 带着十三外出找异兽麻烦。 十三对密林黑市的战斗耿耿于怀。 她还记得林殊途建议她的, 利用自己的能力干扰寄生蜂异化者的“群体共鸣”, 扰乱他们之间用来沟通的生物电信号。 但当时她没能做到。 对自己的能力控制还到不了那样精细的程度。 这些日子与叶千他们相处,发现几位前辈在日常生活里,都轻易使用着自己的能力,这让小女孩对自己只能用电流束来爆破榕树主干, 产生了强烈的不满足。 哎呀!她怎么只会暴力乱轰! 要细腻,细腻一点的! 她需要锻炼,要特训! 十三缠上了贺礼与叶千。 两人在外出时, 不得不将她带上。 带上十三的后果, 就是猎杀到美味的异兽时,大半身体都已经焦黑。幸亏他们打的量大,哪怕舍弃多半, 也足够他们七人消耗。 林殊途也有事做了。 他的厨艺甫一登场, 就迅速征服了大家。 凯尔信誓旦旦:“我再也不怪你偷偷给叶千喂牌了。” 缇丝娜带着十三, 很感兴趣地申请成为林殊途的助手。 贺礼外出打猎的次数变多了,连柯林斯也偷偷调整车辆的行进路线,专门往扫描出异兽群的地方开。 天音佣兵队成员心中都有一个念头,叶千绑人绑得好呀, 这孩子干得最聪明的一件事, 就是把林殊途从明珠城地堡绑到家里来。 林殊途的受欢迎程度再次上涨。 叶千就有点不爽了。 贺礼为什么要雕刻骨头小鸟送给林十一? 贺礼:为了好吃的饭, 表达感谢。 凯尔的尾巴都快蹭林十一脸上了。 凯尔:就,尾巴经常不受他本人意愿控制,大家不是都知道吗? 缇丝娜与十三每天都和林十一独处两三个小时。 缇丝娜与十三:学厨艺, 谢谢。另外小叶/哥哥你不是就守在旁边吗?哪有独处呀。 柯林斯为什么总和林十一说他听不懂的话? 柯林斯礼貌微笑:听不懂还是他的问题了?以前叫叶千跟着他多看点书,是谁翻两页就睡? 叶千不管。 我行我素到随便编造一个生日借口就把人绑走的少年,很难跟讲道理三个字挂上边。 “之前说了教你飞低空滑板,不如就现在。”他超有行动力地把林殊途从车里带了出去。 林殊途相当配合,声音里给出满满的惊喜:“好呀,我一直想学。” 凯尔眼睁睁看着两人脱离大队伍,尾巴邦邦两下敲了敲驾驶室:“柯林斯!车里空间就那么大,你干嘛要带上好几个低空滑板?” 柯林斯无语:“你讲点道理,这是我们队伍的常备物资。”机动性强,实用范围很广,贺礼他们出去打猎也用的这个。 缇丝娜坐到窗边看外面两人,捂嘴笑:“让小叶带小林去玩吧,我最近学到了几道拿手菜,刚好做给你们试试。” 凯尔不好意思地揉揉耳朵:“诶,我不是为了吃的啦,就是想逗叶千玩。” 柯林斯冷不丁问:“所以,你是故意拿尾巴蹭林殊途的?” 凯尔大惊,飞快看一眼外面,见叶千用滑板载着林殊途潇洒的飞着,才松口气:“闭嘴闭嘴!那你还不是故意拉林殊途聊些莫名其妙的高深话题。” 柯林斯声音平静:“原来那些话题也算得上是高深哦。” “柯林斯,你,完,了。”凯尔一个猛蹿,爬到驾驶室去找人麻烦了。 缇丝娜在后车清点着他们的物资,听见驾驶室闹哄哄的动静,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谁不是故意逗小叶玩呢? 以前的小叶,除了战斗就窝在巢穴里睡觉,想逗都没处下手。现在多个林殊途,就有意思多了。 叶千不知道同伴们暗地里憋的坏,先带着林殊途飞了两圈,让他适应体感,而后没头没脑地问:“你会吗?” 林殊途知道,叶千是在问,他曾经复制的思维里,有没有关于低空滑板的记忆。 确实是有的。 他迟疑的思考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他还想像练枪那样,享受少年一对一的认真指导。 却没想,叶千的下一句就不容拒绝地命令他:“不管会不会——先忘掉你会的。” “嗯?” 对方灿金的眼眸自信又明亮:“我一定是飞得最好的那个,你跟我学。” 林殊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好。” 贺礼带着十三,踩着低空滑板,拖着猎物回来时,老远就看见飞驰的车辆边,两个同样踩着滑板的人,一高一低地绕着曲线。 上面的是林殊途,下面的是叶千。 动作姿势犹如复制。 滑行轨道如影随形。 好像不论林殊途出了什么意外,叶千都能第一时间赶到接应,安全感拉满。 十三赞叹地低呼了一声:“殊途哥是刚开始学吗?滑得好好,我学了这么久,都还是容易摔。” 她才说完摔这个字,就见林殊途脚下的滑板忽然侧翻,将林殊途往旁边狠狠抛去。 然而下一秒,叶千踩着滑板流畅一折,就稳稳将坠下的林殊途揽进怀里。 为了不遮挡叶千的视线,林殊途熟练地将头埋进少年的侧面肩窝,紧张的双手交叉,在少年背后扣紧,手臂勾勒出少年紧致有力的腰身。 叶千轻轻拍拍林殊途的后腰,像是安抚。 再丝滑地将插入沙地的另一个滑板拔出来,拎在一侧手上,等林殊途恢复好了再继续。 十三高兴起来:“殊途哥的水平跟我也差不多嘛。不过我摔下来都不怕的。” 贺礼沉默地看她一眼,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就这么练习了数日,林殊途终于“学会”了低空滑板,可喜可贺。 在正式出师这天,叶千又带着林殊途出去兜风。 凯尔搞不懂:“感觉他俩都要在外面玩疯了,低空滑板而已,很有趣?” 柯林斯扶了扶眼镜:“有趣的不是低空滑板,笨蛋。” “说谁笨蛋呢?”凯尔甩甩尾巴,又蹿进驾驶室拆家,“你说叶千就算了,干嘛还说我!” 柯林斯护着自己的宝贝机械,心里默念,现在哪还敢说叶千啊,有人护着呢。 打闹间,驾驶室内的环境扫描灯骤然亮起红灯,警报声也同时紧促响起。 凯尔动作僵住,讪讪望着柯林斯:“这个,怎么了?不会是被我弄坏了吧?” 换作其他的事,柯林斯肯定要唬一唬他,但这个灯代表着附近有高能量源出现,如此密集的警报声只能说明,这个能量源数值极高,或许与一座中型能量矿相当。 柯林斯严肃起来,切换到实时地图上,看见四个红点从地图的可见边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不等他放出探测设备确定,叶千就飞到了车窗边,指了指天上:“有飞艇。” 林殊途也轻巧追上来,与叶千并行,补充:“是第二兵团的。” 车上几人都警觉起来,甚至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飞艇速度很快,很快地经过了他们,又飞向远方。 几人:“……” 所以,就是简单的路过? “这是从密林黑市出来,打算回中心城吧?”凯尔趴在车窗上看飞艇消失在云层里,“怎么跟我们一个方向?” 他们去流火荒野,是往西南方向走。 但中心城…… 凯尔迟疑地向柯林斯求证:“中心城是在东南方向吧?” 柯林斯默默点头,与林殊途对上视线:“你觉得他们去流火荒野的可能有多大?” 林殊途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 流火荒野面积很大,往这个方向过去,基本没有其他地点可以考虑。 凯尔嫌弃:“不会这么阴魂不散吧?” 柯林斯叹气:“荒野边缘还有一座灰城,里面有中心城的产业,他们可能是去那里吧,跟我们的目的地不冲突。” 其实他们抵达荒野前,也要先在灰城休整一段时间。林殊途要去的尸骸之泉,只有每年的特定时间才可以进入。 “而且飞艇速度比我们快很多。”柯林斯尽量乐观,“说不定等我们到了的时候,他们都办完事情离开了。” 他们的当务之急的是保护林殊途研发晨光药剂,别的恩怨都暂时撇到一边。柯林斯思索着,希望不要节外生枝吧。 - 一个多月后,叶千一行靠近了灰城。 随着目的地渐近,附近的景色就像从彩色更替为黑白灰的配色。 天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充斥着呛人的味道。 叶千他们几乎取消了一切非必要的车外活动,哪怕出去,都要叶千的蛛丝将口鼻加护上几层。 几人就窝在车里看电影。 是旧文明遗址中淘出来的作品,被黑市商人破译复刻,用车上的设备也能播放出来。 因为有十三在,柯林斯专门播放了旧文明的卡通片。 三只变异小动物在草原森林蹦蹦跳跳的生活,美丽的自然风光看得十三一脸向往。 柯林斯:“据说中心城有自己的娱乐公司,也在拍电影做综艺,那些贵族也会做这样的卡通片吗?” 经常四处乱晃打探消息的凯尔也有所耳闻,飞快附和:“一些大型聚居点都能看到这些节目,听说刺激得很,还有特别火的明星,很受贵族追捧。” 柯林斯哦了一声:“那他们应该是不做这种卡通片的。” 但刺激的节目又是哪样的呢?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林殊途,像是想听一听一手消息。 “明珠城看不到这些。”林殊途也了解得不多,想了想,“中心城有六大集团,其中之一就是回声娱乐,你们说的娱乐节目,应该都是他们制作的吧。到了灰城,说不定有被人从中心城带过来的影像制品?” 凯尔好奇:“那一定要买来看看。” 快到灰城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城内工厂竖起的高高烟囱,一排排的相当壮观,在灰蒙蒙的背景下形影幢幢。 灰黑色的烟气争先恐后的从烟囱顶部外涌出来,无缝衔接地融入灰黑色的云层。 刺鼻的气味愈发浓重,刺激得人眼泪直流。 轻飘飘的灰烬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绵绵细雨,洋洋洒洒落下。 走在路上时,不消一会儿,头顶肩上就会落满一层薄薄的黑灰。 名副其实的灰城。 他们将车子藏在远离人烟的沙地里。 十三的电流束直接暴力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坑的四壁被高温融化,结晶成坚固的琉璃。 车辆放进去,蛛丝包裹好,再覆上砂石。 完美。 缇丝娜好好夸赞了一下十三的能力。 十三却对自己不满意,她还没有学会细腻的操作。 她听叶千哥说,迟早有一天要打进中心城去,她想在那之前,成为那群寄生蜂群体共鸣的克星。 “那一天还早呢。”林殊途见她失落,安慰地拍拍她的头,“等时机到了,你肯定就会了。你那么聪明。” 叶千站过去,也在十三头上拍了拍。 十三:? 叶千哥也是在鼓励她吗?小姑娘握拳振奋,她一定会做到的,不给中心城抢走殊途哥的机会! 藏好车辆与大部分物资,他们只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灰城外面的流民区,打算暂时驻扎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捉虫~ 第35章 邵砚 进入流民区前, 通缉在榜的全员老实地穿上斗篷,纷纷确定行走在外的外号称呼。 “斗篷穿好,都不要叫错, 你们知道的, 咱们现在有多值钱。”凯尔碎碎念着给大家加深记忆。 叶千, 01。 林殊途,小林(本来提议叫十一的,但被上面那人否了)。 柯林斯,渡鸦。 凯尔, 幽灵豹(柯林斯:呵)。 缇丝娜,阿水。 贺礼,重刀。 十三……十三。 在发现唯有自己的通缉令上, 只有样貌没有姓名, 十三极有斗志地握紧拳头:“我会努力的!” “叶千”与“绞蛛”两个名字都被通缉令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叶千,困惑地低头看挨着自己走的小女孩,要努力什么? 那边, 凯尔追着柯林斯打:“你呵是什么意思?啊?呵是什么意思!” 贺礼稳重地背着自己的长刀, 扛着大部分行李, 走在众人后面,听缇丝娜与他商量。 “前段时间,十三都跟着你在外面打猎,锻炼战斗技巧, 如今到了灰城, 你就别带她出去玩了。”缇丝娜斟酌着说, “我教她认认字……至少要到小叶那个水平才行。” 贺礼:“好。” 流民区内搭建的帐篷、小屋挤挤攘攘,但因规划有致、排列整齐,竟然也有一种密集规整的美感。 搭建的材料也千奇百怪, 颜色各异,却成为了这片灰白世界中难得的亮色,破旧中显出几分生动的跳脱。 他们在流民区边缘入乡随俗地搭建起一朵白色帐篷。 都是异化者,林殊途也有蛛丝防护,不需要交额外的费用去环境恶劣的地下安置。 柯林斯很快就派出了微型侦查机器人。 凯尔也无声无息地混入流民区,打探第一手消息。 叶千悄然间,以帐篷为中心,再次建立起一个巨大的巢穴,将几人的据点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很快,消息收拢回来。 坏消息,第二兵团还没走。 好消息,第二兵团不是冲他们来的。 至少没听到,第二兵团在大肆搜寻他们的下落。 这些人比他们提前一个月抵达,好像在忙着别的什么,情报过于隐蔽,短时间里很难收集到。 柯林斯猜测:“会不会是他们得到了格林药师工作室的情报,要在荒野寻找?” “可能性很小,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林殊途确定,这个秘密只有格林药师与他知晓,但就像他拥有奇特的心网能力,能在无形中掌握许多隐秘,因此不能排除世间还有别的人,拥有多种多样的能力来发现深藏的秘密。 柯林斯点头:“那我们得做好目标冲突的准备。” “还有一个坏消息。”柯林斯看下叶千,“绞蛛也被沃斯家族通缉了。他们说你杀了他们的继承人,马库恩·沃斯。” 叶千努力回忆:“谁?什么时候?” “马库恩·沃斯是密林黑市的管理人。”林殊途接过话,肯定道,“叶千见过他一面,但没有杀他。真正的凶手想借他浑水摸鱼吧。” 叶千皱眉,就是让他背黑锅的意思? 凯尔好奇:“凶手会是谁呢?” “能在密林黑市杀了马库恩的,不是第三兵团,就是他们自己人吧。”林殊途眯起漂亮的桃花眼,“我们可以联系一下黑雨教团,他们主祭手中,说不定有能证明叶千清白的视频呢?” 盯着林殊途唇角的那抹笑,柯林斯莫名的后背发凉,忽然有种林殊途是自己这边人的庆幸感。 他忍不住好奇,如果没有被叶千带出地堡,这样的林殊途去到了中心城,又会在那个最高权势与绝对实力的地方,搅出怎样的风起云涌呢? - 灰城是流火荒野边缘,有且仅有的一座城市。 本身比较特殊,并没有贵族统治管理,而是由多方势力共同把持。 首先是荒野重工,属于中心城六大集团之一,在这儿建了一座规模极大的冶炼厂。 荒野地下煤炭、矿产资源丰富,冶炼厂就地取材,厂房上方黑烟滚滚,二十四小时作业不休,产能极其可观。 其次是第五兵团。 中心城的五大兵团里,第一、二兵团守卫中心城,第三兵团某种程度上属于玛格丽特家族私兵。 第四兵团被派驻到各大据点。 对外说是作为沟通中心城的链接,协助维持据点秩序,比如剿灭每年层出不穷的大小反叛势力,但实际贵族们心知肚明,就是中心城放到他们身边的眼睛。 毕竟普通人再怎样反叛,也不会对中心城造成任何威胁,但掌握大据点的贵族就不一样了,怎么也得伤筋动骨一下。 第五兵团像第四兵团一样常年外派,但并不像第四兵团那样,是别的据点的座上宾,被贵族有意讨好贿赂,伺候得像大爷一样。 第五兵团在外的职能,是捕杀异兽、采集异植、挖掘旧文明遗址……活儿很杂很累,主打一个在外收集资源,输送回中心城。 “打杂的第五兵团”,他们在几大兵团中,处于歧视链的最下方。 不过对外,第五兵团仍然是受人仰视的。 在灰城,就有一支第五兵团的力量。 毕竟荒野的地下,埋葬着一座旧文明时代的超大型城市。中心城的许多科技,都来自这座古代城市,还有更多旧文明成果,等待发掘出来,重见天日。 最后是佣兵公会。 佣兵公会总部在毒沼峡谷,但在灰城也设立了分会。 佣兵挣得就是买命钱,还有哪里比流火荒野更要命? 在灰城接活的佣兵很多,资源开采运输、古代文明发掘需要大量的人手,荒野重工、第五兵团每天都会发布很多相关任务。 在这儿不愁没活儿干。 如此一来,灰城的规模比一些大型人类据点还大。 里面人流熙熙攘攘,机器轰鸣作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聚居点,可以看作是进出流火荒野的一个庞大的中转枢纽。 叶千他们的目的地在流火荒野深处,但进入前,需要进入灰城补充一些物资。 几人都在通缉名单上,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遮掩身形,低调行事。好在灰城不少佣兵都是通缉榜的常客,也穿着斗篷来往,让他们轻易融入其中。 但林殊途的“药师”身份,本来就是以一身神秘黑袍作为形象被通缉,加上他一身独特气质,太好辨认了,尤其是灰城里什么活都接的佣兵,对这种行走的奖金,眼神利得是一认一个准。 他在流民区遮遮掩掩还能混混,去灰城城内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当然,也可以换套防护服,假装普通人进去,但没必要辛辛苦苦折腾自己。 “采买而已,有我们三个足够了。”凯尔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追上柯林斯与贺礼。 叶千、林殊途以及缇丝娜和小十三,就在流民区等他们回来。 傍晚时。 从流火荒野的方向,闹哄哄地开来一支车队,车辆上的男人大吼大叫,像是喝了酒,无意义的胡乱嘶吼着,有的唱着走调到天边的歌,吵得要命。 是返回灰城的车队。 叶千的感知范围,随着蛛网的扩张而扩大。 蛛丝的颤动为他收集回无数声音。 他从附近流民区常驻人员口中听到,这支车队属于第五兵团的一支小队,队长是从中心城过来镀金的贵族。 听周边的窃窃私语,这人挺没用的,很多人提起他的语气,都是轻蔑的看不起,再有眼红的妒忌——这样无能的家伙也能当上第五兵团的小队队长,不就是因为他出生好吗? 林殊途到了流民区后,就让叶千将探听到的消息,不论大小都告诉他。 他的能力还在缓慢恢复中,或许精神上的创伤修复起来就是比身体上的伤痛慢很多,也没有什么专门治愈精神的药剂——或许以后能自己研发出来。 总之,他暂时不能轻易动用“心网”能力,否则他的精神痊愈将遥遥无期。 长久伴随的能力暂时被“封印”,林殊途以为自己会感到不安或者不适应,但奇异的没有。 他难得的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这样信任叶千,信任他的同伴了吗? 信任到愿意完全地依赖着大家。 当然,他还是让叶千将探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他,能力用不上,但在柯林斯不在的时候,他也能出出脑子。 傍晚时分,随着车队经过,流民区讨论得最激烈的,就是这位镀金小队长。 叶千兴致不高,有一句没一句的转述—— “他家里是中心城回声娱乐的大股东,但他不受宠,出来镀金也没被安排个好地方,给丢到第五兵团了。” “叫邵砚。” “来了大半年。” “是个胆小的废物。大半年了都没敢走进荒野一步。” “半月前第一次跟随车队进入,今天刚回来。” 叶千捕捉着各种声音,过于杂乱,听得头疼,也不知道林殊途是怎样从心声洪流中获取信息的,他只觉得吵闹。 尤其那么多交谈中,有效信息点没几个,全是对邵砚的鄙薄坏话,恶毒得仿佛邵砚害了他们全家。 也不知道听到的这些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听了。”看出叶千的不耐,林殊途给他揉了揉太阳穴,他俩又是一起窝在专门打造的宽大躺椅上。 “一般人对贵族天然的敌视,在平时隐藏得很好,但面对一个能力不足以匹配地位、性格过于软和的贵族,就会肆无忌惮地扑洒出来。” 他的声音清润好听,特别在忍受噪音后,简直让叶千有种得救感。 叶千也不想再听下去,但就在他要收回感知时,他眯了眯眼,竖瞳紧缩,又是发现猎物的警惕状态。 “怎么了?”林殊途放低声音,像是怕打扰到他。 叶千神色微妙:“刚才我们说的,那个邵砚,他往我们这边来了。一个人……哦,后面还远远坠着人,他的护卫?” 邵砚走过的地方,不少人都在惊呼他的名字,然后将上一秒还在嘲笑他无能胆小的话咽进肚子里。 旁边教十三认字的缇丝娜,其实也听着他们的话,抬头问:“他们车队回城了吧?”还以为自己听漏了哪句。 叶千肯定:“回了。”唱着难听的歌进城了。 所以,这位中心城的少爷,不跟着回城,自个儿在流民区下车做什么? 林殊途若有所思:“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到第二兵团的动静?” 叶千要素察觉,抬手捂住林殊途的眼睛,压低声音警告他:“林十一,不准‘看’。” 林殊途正下意识想撑开心网,却被叶千提前预判。 他怔了下,长长的眼睫毛在叶千掌心扫了扫:“啊,忘了。好,不看。” 叶千主动往外走去:“我去见见他。” 咦?小叶去搭话吗?缇丝娜连忙叫住他:“小叶,要不还是我去吧?” 叶千摆摆手:“那家伙还不配跟缇丝娜说话。” 在他的感知下,邵砚步伐趔趄,显然情绪不稳。 他的确不怎么喜欢与旁人打交道,特别是邵砚这种类型,但他知道,不弄清楚第二兵团的意图,林殊途与柯林斯,两个思虑很多的家伙,进入了荒野也很难真正安心。 他给自己套上斗篷,顺着感知到的方向找过去。 邵砚在一个土坡坐下了。 土坡边上不远处,也撑着一顶帐篷,帐篷里的三个男人神色惶惶地走出来,一边小心打量着邵砚,一边飞快地远离。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他再无能,流民区里的人也不会动他。就算有谁脑子不清醒就要搞事,也会有无数人出来保护他。 如果邵砚在这儿出了事,中心城的回声娱乐集团哪怕用基因武器把流民区化作肉泥区,也没人会有意见。 就算传言邵砚不受宠,但谁知道真假。 万一呢?万一邵砚死了伤了,回声娱乐感到权威被挑衅了,就要为小少爷出口气呢? 中心城的六大集团,真的是出口气,就能要了命的存在。 于是在叶千大步走向邵砚时,暗中已有不少人警惕起来。 这家伙要做什么? 不是那种仇恨贵族还要付诸行动的傻逼吧?不要连累他们啊臭小子! 是想讨好贵族吗? 新人吧,不知道这种中心城的贵族,从来不屑于跟他们这种垃圾说一句话的吗? 在一众各有盘算的目光的注视下,叶千走到了邵砚身边。 邵砚穿着一身作战服,也像偷穿了自家护卫衣服的贵族少爷,腰间挂着一个圆形机械球,年轻清俊,皮肤白嫩,因此泛红的眼角很显眼。 浓郁的酒气从他呼吸间飘出,但眼神看着还算清醒。 叶千站到他面前,语气冷漠地搭话:“你迷路了吗?” 观察他行动的众人仰倒。 不是,旁边不远处就是通往灰城的道路,别人刚才车上下来也没走几步,这是真的想巴结贵族吗?怎么感觉像嘲讽,当面讽刺对方脑子不好? 邵砚陷在惆怅的思绪中无法自拔,叶千的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抬头看叶千,心中的困惑忍不住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倾吐:“你……有过魂牵梦萦的人吗?” 正没话找话的叶千眼睛一亮,这不是专业对口吗? 他点点头:“有。” 在看邵砚明显感兴趣地睁大眼睛时,叶千还无师自通地补充了一句:“梦了十年。” 邵砚身子前倾,迫不及待的:“然后呢?” 叶千垂眸看他,微妙的炫耀:“他现在和我在一起。” 邵砚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怎么做到的!” 叶千想说,打晕扛走,他就是我的生日礼物。 但或许与林殊途待久了,他也学到了什么,忽然福至心灵,明白对方是想抄他的作业。 他目光隐晦地打量邵砚,青年身材瘦削,但不是肌肉紧致的瘦削,就是那种缺乏锻炼的白斩鸡。 想复制他的经验是不可能的。 或许今天脑子真的比较灵光,或许不想林殊途动用能力,将套取情报的压力扛在了自己肩上……紧迫之下,叶千倏地从记忆中翻出了林殊途给他讲的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咦,这个好像可以用? 第36章 爱情导师 在明里暗里的注视下, 叶千和邵砚一起,面对面坐在小土坡上,看似有长谈的迹象。 他们的交谈也没有避讳他人, 只要听力好一些的异化者, 都能在附近听个大概。 就连缇丝娜都因为担心, 主动操作柯林斯的侦查机械虫,悄悄埋伏到土坡附近,给帐篷中的几人同步声影。 本来担忧叶千能不能与对方说上话,结果叶千简单一两句, 就让对方一副引为知己的样子。缇丝娜欣慰感慨:“小叶成熟了。” 十三好奇:“叶千哥是骗他的吗?还是真的有喜欢的人啊?” “有呀。”缇丝娜指了指林殊途,轻言细语地教她,“就是你殊途哥, 梦了十年也是真的。所以真诚是沟通交流的必杀技哦。” 十三低低的“哇”了一声, 一回想两人此前的黏糊互动,顿时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 小女孩就对这种最感兴趣, 只把前半句听进去了, 捂着嘴瞟瞟盯着投影光屏似笑非笑的林殊途,激动的恨不得立即知道下文。 正巧,叶千也在编下文。 附近关注着土坡上动静的人们,听见斗篷人开始给中心城少爷讲……爱情故事? 叶千努力回忆林殊途的睡前故事, 再进行改编转述, 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绞尽脑汁。 “我(骑士)和他(公主)地位相差很大, 但我从听见他的声音起,就对他……”叶千看见邵砚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的接下去四个字, “魂牵梦萦。” 邵砚激动地点头:“对!” 你对什么?叶千无语,继续讲:“他住在很封闭的地方(城堡),还有很多人(国王与皇后)阻拦我们,我很难见到他。” 邵砚猛猛点头:“对对对!” 还对?叶千轻吸了口气,莫名有了点压力,就是那种一直对对对,冷不丁会跳出来一个“不对”的压力。 他尽量简洁故事,将邵砚想照抄的那部分经验搬出来:“但我不想放弃,再多的阻碍,也不能阻拦我们见面。” 他想到林殊途的故事里,骑士能从城堡的任何地方出现,花园、马场、图书馆、烟囱、水井、腌菜桶…… “我知道,是永不放弃的执着!”邵砚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坚定神色。 是吧。叶千胡乱点头:“我送了他很多礼物,也会陪他散步、谈心,带他偷偷溜出王……溜出家门,见识更丰富多彩的世界。” 邵砚自我代入:“我也可以,我很有钱!” 叶千觉得他提炼不对,林殊途在讲到这里时,说的是要…… “不是钱的问题,是要给予温柔、陪伴与尊重。”他回忆着纠正。 邵砚怔住,半晌眼里闪着一层感激的水光:“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怪不得她不愿意搭理我。你好懂啊,谢谢你提醒我!” 是林殊途很懂。叶千再一次在心里纠正他,又有些接连被打断的不耐:“还要听吗?” 邵砚紧张闭嘴,生怕叶千起身就走,飞快点头。 “他家中遭遇了很多次危机,但我出手救了他们。”王宫遭遇了大臣反叛、邪恶巫师、食物中毒、蛇虫肆虐、城堡火灾……种种危机,都靠骑士挺身而出逐一解决。 “他的家人不再阻拦我。”国王与王后认可了骑士。 “最后一次,他家里遭遇了……会家破人亡的危机。”一只巨大恶龙要摧毁整座王国。 “我像以往那样站了出来,但敌人太强大,我不得不在战场上与敌人同归于尽。” 邵砚张大嘴巴:“那你后来……” “后来他赶到战场,给我了一个真爱之吻……” 叶千一顿,发现自己疏忽了。故事里骑士死了一次,但被公主的真爱之吻唤醒了,但他们这个世界死了可不兴诈尸的。 他想了想,打算完善一下,比如他用自己的能力治好了我,这样说。 但没想到邵砚更吃真爱之吻这一套,满是振奋:“他们常说,信念才是一个战士灵魂深处的号角,可以抵御绝望的恐惧、唤醒沉睡的勇气、令你从死亡的边缘回归。她就是你的信念,她的吻,让死神也拒绝了你!” 叶千:??? 吻是那么神奇的东西? 但邵砚自己愿意相信的话,也少了自己再胡编乱造的麻烦。 叶千默认下来,飞快结语:“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邵砚非常理解,又有些羡慕:“危难时刻不离不弃,你们后来感情一定很好吧。” 叶千悄悄呼出口气,完成一项大工程般的:“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邵砚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先前的沮丧低落都消失不见,精神十足:“谢谢你朋友,你帮了我大忙!” 叶千见他一副踌躇满志就要离开去大展施为的样子,下意识抬了抬手想要阻拦,他还没问到第二兵团的事情。 邵砚见他抬手,迟疑了一下,也握了上去:“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需要到第五兵团找个工作吗?” “不用。”叶千嫌弃地抽回自己的手,想着后面或许还有打交道的时候,还是报了临时外号,“01。” 邵砚明白他的顾虑,很多独立佣兵并不愿意加入兵团,特别是第五兵团,容易被推到最前面当炮灰。 “01兄弟,你有其他需要都可以来找我。”他默认叶千知道他的身份,“我说过的,我很有钱。只是智脑送给别人了,现在没法送你信用点。” 附近偷听的人都羡慕的抽了口凉气,天呢,中心城的信用点!采买中心城物资的唯一货币!转手给任何一个大型聚居点,价值都可以翻几十倍! “不用。”叶千随口拒绝,他还在想着,该怎么自然点的套话。 邵砚看叶千的眼神更加友善了一些。 他身边很少有不为他钱的人。 他想了想,靠近叶千身边,压低声音:“你是佣兵吧?最近一段时期,流火荒野内不太平,记得不要接荒野的任务。” 叶千克制住陌生人靠近想要反击的本能,绷着身子听他说完,兜帽下的眼神清澈又迷茫,这算是得到了内部情报? 邵砚说完,朝叶千摆摆手:“希望下次经过,还能再见到你。” 帐篷里。 柯林斯三人也回来了。 采购的物资直接存放到了他们藏车的地点。 三人从中途看起,前情提要就靠十三一张小嘴绘声绘色的叭叭。 柯林斯不敢置信:“他从哪儿捡来的烂俗爱情故事?”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望向林殊途,是你哦? 林殊途回了他一个无辜的微笑,这个故事不是很有用吗? 十三一本正经地纠正柯林斯:“不是捡的故事。是叶千哥跟殊途哥的故事。” 柯林斯:??? 缇丝娜忍笑:“小十三,最开始是真的,后面就是小叶编的了。” “啊,这样。”十三有些失落,但随即又好奇起来,凑到林殊途面前,“那你是怎么和叶千哥在一起的呢?” 在一起吗?林殊途望着撩开帐篷走进来的少年,撑着下巴出神,他们算是在一起吧? “殊途哥?”十三催促他。 “是你叶千哥主动哦。”林殊途轻飘飘的祸水东引,“你不如问问他。” 怎么还要讲?叶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在十三期待地望过来时,脱下斗篷,直接偷懒,“差不多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十三疑惑:“不是编的?” 叶千移开目光:“不是。” 林殊途盯着脱下斗篷的少年,深色皮肤真的很容易掩盖某些微小的情绪。他慢悠悠地帮忙补充:“对,基本都是真实的。” “我们身份差距巨大,家庭并不认可。” “他突破层层守卫,来地堡见我。” “送我礼物。”蛛丝模型。 “陪我散步。”低空滑板。 “跟我谈心。”睡前故事。 “在危机时候挡在我身前。”密林逃亡。 “他带我看见了曾经从未见过的景色,还认识了你们。” “也差不多得到了家人的认可……”柯林斯他们就是叶千的家人吧,“总之,都大差不差呢。” 十三星星眼。 柯林斯等人大为震撼。 不是,叶千这么会的吗? 叶千眨眨眼,自己认真核对了一下,好像也没问题? 但林殊途还有一点没说到。 叶千的目光落在林殊途红润的唇瓣上。 真爱之吻。 可能是刚才提到过,这会就忽然不受控制的跳进了自己的脑海里,存在感变得异常鲜明。 叶千想,他们之间还没有亲吻过。 亲吻真的是那么神奇的事情吗? 故事里的骑士,因为公主的吻,活了过来。 邵砚竟然也对此深信不疑。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科学的共识? 叶千大约十八年的人生里,见过别人接吻,更加混乱的场面也撞见过,但他以前全然不在意,也不打算深入去了解接触。可现在,他忽然无比的好奇起来。 他盯着林殊途线条优美的唇瓣,试着构想亲吻的画面,只在心里浅浅勾勒了一个轮廓,身体就忍不住轻颤起来,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鼓舞。 林殊途与大家围坐在地垫上,在叶千直白的目光下,抬手捋了捋耳边乱发,难得有些茫然。 怎么忽然盯着他看?刚才有发生什么吗?不会才发现他长得好看吧?一副要吃掉他的表情? 叶千走到林殊途身边坐下,想着晚上就找林殊途试试。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莫名心若擂鼓。 林殊途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他,仔细观察下,发现少年的耳廓悄悄染上了红。 所以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个俗套的爱情故事?林殊途无奈失笑,他还是有点搞不懂少年害羞的点。 第37章 被诅咒的夜晚 柯林斯扶了扶眼镜, 不去看对面两人的眉眼猫腻,冷静交流今日进城打探到的消息。 先说刚才那位中心城贵族少爷邵砚。 “刚才出城的时候,我们也遇上了他们的车队, 听说了他的事情。” “他在半年前, 空降到驻灰城的第五兵团第七小队, 任队长。但他性格柔弱,始终不敢进入荒野。大半月前,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可能听到了别人暗地里对他的嘲笑?总之, 他主动加入了那次的荒野行动。” “不过他去到荒原,什么成果都没有。我听车队里的士兵在讥讽他‘在荒野没猎到一头异兽,反而被一个荒野女人钓得失魂落魄’。” 十三“啊”了一声, 抢答般的:“魂牵梦萦!” 柯林斯点头:“应该就是说的这个女人。” 凯尔来了精神, 掰着手指头对账:“他跟荒野女人身份地位悬殊,对上了。他想跟对方好,一定也有很多人阻拦, 对上了。流火荒野进出不易, 他很难再见到对方, 也对上了!” 他一拍手心:“怪不得他听叶千的故事,听得那么代入,原来全叫叶千说中了。” 柯林斯也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个故事还挺万能的。” 林殊途拖着声音懒洋洋说:“毕竟是个烂俗的爱情故事嘛。” 柯林斯笑容一僵,还记得他刚才说故事烂俗呢? 他轻咳一声:“听邵砚的意思, 他不会放弃那个荒原女人。那么我们之后在荒原, 说不定还会遇上他。他对叶千挺有好感, 口风也比较松,以后见面还可以套一套消息。” 叶千面无表情,他对邵砚观感不佳, 一惊一乍的搞不清脑子里在想什么,交流困难。 “他说近期的荒野不太平,你们怎么看?”柯林斯又问大家。 邵砚临走时压低声音说的两句话,柯林斯他们听见了。 或许还有其他人,用各种手段探听的人,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近期荒野不太平,不要接荒野的任务? 是什么造成这种不太平的? “会有第二兵团的原因吗?”林殊途问。 柯林斯欣慰有人与他想法一致:“我也这么想。流火荒原一直不太平,但被邵砚专门拎出来告诫叶千,恐怕是在过往程度上,更加凶险混乱。” “突然的变化,必然有其诱因。最大的可能,就是近期抵达灰城的第二兵团了。”他说,“当然,前提是邵砚没有骗叶千。” 叶千相信自己的观察:“他说的是真话。” 邵砚当时的神色、呼吸、微表情,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同伴们也相信叶千的敏锐感知。 于是转而推测,流火荒原上会有哪些异变,他们应当怎样应对—— 不可能就不进入了。 最多提前多做些准备。 凯尔说:“我在城里听不少刚回城的佣兵说,感觉荒野上的异兽又多了不少,还很难对付。” 这会是异变之一吗? 几人凑一起,分析各种各样的可能,但感觉……都还好?怎样都能够应对的。 凯尔晃悠着尾巴:“怎么说,我们其实很厉害的。” 贺礼沉稳地“嗯”了一声。 但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他们还是打算在流民区多逗留几日,多探听一些情报。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晚在众人休息后,灰城方向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除了守夜的贺礼,其他几人也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套上斗篷钻出帐篷,往灰城方向望去。 一朵巨大的红色火焰在工厂方向炸开,在墨黑夜空上撕开一道口子,浓稠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 火光下,那一排排高耸入云的烟囱倒折下去,蔫头巴脑地歪在厂房里。 刚才的震响余韵还未消,又是接着几声“嘭、嘭、嘭”,又一连串的爆炸声再次响起,比先前那次威力小一些,但仍然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动。 “大场面。”凯尔啧了一声,身形消失在大家身边,以极快的速度在附近逛了一圈。 其余几人事不关己地远眺观赏,漂亮烟花,谁都爱看。 等凯尔的一手消息。 深夜的流民区也骤然热闹起来。 倏地就人声鼎沸。 惊慌的、恐惧的、喜闻乐见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 凯尔溜达回来:“很多人都猜是反叛军在城里闹事。” 众人侧目:“反叛军?” 凯尔点头:“流火荒野里有不少反叛势力,时不时就会在灰城里闹出点动静。但听他们说,今晚是有史以来动静最大的一次。” 柯林斯叹气:“看来计划有变,今晚就得趁夜离开了。” 工厂是荒野重工的工厂,遭遇了这么大损失,后续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流民区一定会被封锁排查。 他们要不赶快点儿,说不定都要被堵在流民区里。 他们可经不起兵团的搜查。 几人飞快收拾行李,但需要整理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存放在外面的沙地里。 像他们这样,当机立断收拾东西离开的人也有不少,应该也意识到了,盛怒的荒野重工必然会对流民区开刀——谁说这里面没有藏着反叛势力? 谁也无法预料荒野重工的雷霆手段下,会不会危及自身。 能够走的,自然立即离开。 拖家带口或是别的原因走不了的,只能在咒骂反叛势力不安分的同时,惶恐地祈祷不会殃及己身。 叶千背着林殊途,和同伴们大步离开。 他冷着一张脸。 爆炸声响起前,他正按捺着鼓噪的胸腔,屏住呼吸,悄悄探头去亲林殊途的唇角。 他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为什么要等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然而,在他感觉“就是这时”的时候,在他差一点就可以亲上的时候,爆炸声响起了。 同伴们睁开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夜视能力令眼睛在黑暗的帐篷中发着微光。 夜袭林殊途的计划被迫中止。 叶千默默给反叛势力与荒野重工记了一笔。 - 在灰城涌出大量士兵封锁流民区时,叶千几人已经坐在车上,一路笔直地驶入流火荒野。 距离拉开后,才停车扎营,准备好好休息后再出发。 进入流火荒野后,各种普通的电子仪器设备就不好使了,东南西北都很难分清,手中有地图都难用,稍不注意就会踏入某个高辐射区。 他们如今身在荒野外围,尚且危险性不高。再往里走,就会遭遇丧尸群,以及在高辐射下更加千奇百怪的异变生物。 在荒野上行走,需要全神贯注高度警惕,否则很容易进去了就出不来。 深入荒野的佣兵,一般会雇佣向导。 向导来自荒野,他们多年生活在这里,脑子里有一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荒野地图,辨别方向也有各自的手段。 格林药师去荒野深处自己的工作室,每年同样也要向导带路,去往荒野流民人尽皆知的“尸骸之泉”。 所以不论是为了荒野上的安全行走,还是要找到尸骸之泉附近的工作室,他们首先也要找一位向导。 本来可以在灰城打听一位靠谱的向导,结果意外频发,只有等白天去荒野上随机找人了。 叶千的蛛丝帐篷一朵并一朵,像雪白花朵绽放在荒野上。 依然是贺礼守夜,其他人对同伴交付充分的信任,一头扎进柔软床榻睡了过去。 荒野的白天温度极高,晚上也格外闷热,但体表蒙一层蛛丝,成功达成温度适宜的功效。 凯尔睡前感慨,再次说,叶千,居家旅行战斗永远的神。他要跟叶千搭档一辈子! 可今晚真的是个多事之秋,或者有什么不准熟睡的诅咒。 在大家睡意酝酿的差不多时,叶千几人不用贺礼警告提醒,就又听到有一支车队轰着油门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的大家:“……”这觉真的没法睡了。 不甘心想尝试第二次的叶千:还来? 少年忍耐地盯着雪白篷顶,心里像有只凯尔在上下闹腾,又有种蓄满了力气砸到空气的憋闷感。 像被故事里的巫师下了什么不准亲林殊途的恶毒诅咒。 林殊途倒是睡得香甜,雷打不醒的样子。 叶千抿了抿唇,悄悄从他身边溜下床,走到帐篷外去看情况。 这支车队也发现了他们。 雪白帐篷在暗夜下也非常的显眼。 对方没有绕开,还在他们帐篷边上刹停了。 好在没有恶意,反而探头出来,急匆匆地向他们挥手:“别在这儿停留,灰城的兵团很快就要追过来了。快走!路况不熟的话,可以跟着我们。” 叶千耳聪目明,听见车辆里有人责备这人:“提醒他们就算了,怎么还能让他们跟着我们?万一他们跟兵团通风报信怎么办?” 这人又小声回应同伴:“本来就是我们连累了他们,不跑的话,兵团不会放过这一路的任何人。跑的话,要是落进高辐射区或者地下空洞,他们也会没命的。我们带他们进入腹地,中途分开,不带他们去部落。” 同伴咕哝着抱怨几句,倒也没说别的了。 叶千与大家对上视线,还能怎么办,又收拾收拾跑路呗。 这些人很可能就是造成今晚灰城爆炸的罪魁祸首,正被兵团追杀着。 他们也不知是什么运气,荒野这么大,居然好死不死就在这些人的逃命途中。 哪怕他们与对方毫无瓜葛,恐怕追在后面的兵团也没有功夫听他们辩解。 他们的性命,从来不在兵团的优待范围内。 更直白地说,灰城今晚遭受的损失,需要更多的鲜血才能弥补。 而且,他们不是计划找向导么?人这不就来了? 叶千冲回帐篷将林殊途卷卷裹裹,抱在怀里就上了车。 这是个被诅咒的夜晚,但林殊途睡得很香。 凯尔羡慕地看林殊途一眼,再看贺礼高大强壮的身躯一眼,用尾巴戳戳同伴:“下次我能这样吗?” 贺礼在副驾驶上闭眼休息,充耳不闻。 凯尔:“真是个冷漠残酷的团队啊。” 柯林斯也无视掉他,设置好车辆的跟随模式:“我们跟着他们,他们应该是荒野的常住民,比我们更熟悉这里。” 他们跟随着前方车队一路狂飙。 对方的确对这片范围极其熟悉,看似走得弯弯绕绕,但实际避开了不少危险区域。 路上只遇到了一个全身鳞甲化,伏地爬行类似蜥蜴的畸变生物,也被前面的车队应对得当的,用专门的驱逐药剂赶走了,没有爆发战斗。 柯林斯在后面看得眼神微动。 可以驱逐畸变生物的药剂?中心城出来的新技术吗?在明珠城那边还从未听说过。 时间直至上午,阳光透过厚重铅云,漏下几缕稀薄的光,却驱不散荒野上弥漫的灰蒙阴霾。 前方的车队终于在疾驰中踩下刹车,轮胎与荒野上的石砾摩擦出沉闷的震动感。 柯林斯跟着一脚刹车制动。 林殊途便在车辆的晃动间睁开了眼睛,成为一车里最后一个睡醒的人。 醒来就发现,睡前的帐篷变成了车内,头下的蛛丝抱枕变成了叶千的膝枕,车子早就开到不知什么地方来了。 车外天空依然暗沉,灰蒙蒙像默片背景,土地荒芜,像是覆着燃烧殆尽的灰白硬壳。 好像一下子闯进了小说里的死灵冥地。 “……”他先自己感慨上了,“这也睡得太熟了吧?” 又仿佛来了什么灵感,若有所思地轻声自语着:“下次可以讲讲鬼故事?” 第38章 星火部落 前方车队里, 领头的车辆中跳出来了个青年,有一头略长的金灿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是昨晚招呼他们跟上的那人。 他大步跑向他们的车辆, 跑近了才改作走的, 一边友好地笑着, 一边抬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柯林斯给自己扣上兜帽,跳下车去交涉。 那人上来就自我介绍,一双褐色的狗狗眼很容易令人亲近:“你好,我是星火部落的苦牙。你们是刚来流火荒野吗?” 星火部落, 昨天在城里打探消息时听过这个名字,是一个荒野流民聚在一起互相帮衬、抱团取暖的组织,这样的组织在荒野上有无数个, 诞生很快, 消亡也很快。 但星火部落人数比较多,算荒野上的大组织,在灰城也挺有名的, 因此打听消息时才被提了一嘴。 提了一嘴也是对方轻蔑的相当不看好:“那种连老弱病残都收留的组织, 过不了几天就没有声响了。” “渡鸦。”柯林斯交换了名字, “的确是刚来,也打算在荒野常驻。” 苦牙看他遮挡容貌的行径,了然地点点头,很多躲避通缉的人, 最后都会选择来到流火荒野。 他想起同伴对他的交代, 眼里满是歉意:“我们要回去部落了, 抱歉,部落所在不能向外人透露,我们得在这里与你们分开了。” 柯林斯表示理解, 但又充满担忧:“我们跟着你们,已经深入了荒野,后面可以往哪个方向去呢?有没有人多一点的据点或者集市,我们想找一位向导。” 苦牙为难地皱起眉:“荒野上,除了搭伙过日子的大小组织,没有什么公共的集市。偶尔哪里发掘出了旧文明遗址,附近才可能临时形成一个交易集市。” 他认真思索着,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最近的遗址发掘处在那个方向,但路上危机重重,你们要小心。” “这样啊……”柯林斯看似苦恼,“可以问问,荒野上这些组织接受外人,需要哪些条件呢?我是说,我们可以暂时加入星火部落吗?” 他们是要进入荒野,去尸骸之泉附近,可格林药师的工作室所在区域极其特殊,是位于标注为地狱级的死亡辐射区下,每年只有特定时间,辐射会稍加减弱,那时他们才可以进入。 之前还想在灰城待上一段时间,现在看来,等待的这段光景,他们都得在荒野上消磨了。 如果能在荒野的某个组织落脚,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倘若他们打探的情报属实,那么星火部落应当是他们会优先考虑的落脚点。 “诶,你们想加入我们部落吗?”苦牙眼睛一亮,像是柯林斯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选项,“你等等,我问问!” 他转身风一样地冲向他的车队。 柯林斯靠在车身上,敲了敲车门,跟车子里面围观的伙伴感叹:“他的同伴怎么敢放任他来交涉的?” 过于善良心软了。 车窗被摇下来了些,林殊途单手搭在上面,声音清润:“或许别人正希望吸纳我们加入部落呢?” 柯林斯想了想,点头:“不无可能。” 凯尔也凑过来:“他们不怕咱们身份有异?昨晚还说怕我们跟兵团通风报信呢。” “昨晚是在荒野边缘,离灰城太近,他们也紧着奔逃。”柯林斯说,“现在在荒野腹地,他们人比我们多,多少该我们怕他们。” 凯尔张嘴又要说“我们可都是超S的异化者”,但被缇丝娜的触手轻轻一叮,麻痹了一瞬,就被动闭嘴了。 柯林斯望向前方车队,明明是对着空气说话,却好像在跟具体的谁对话一样:“我们说得对吧?” 凯尔在僵麻中明白过来,昨晚自己这些人能听见别人车队里的对话,那这会儿,别人也可能在听他们的交谈。 这些玩心眼的人好麻烦。 凯尔揉揉酸麻感残留的胳膊,哥俩好地挤到叶千身边,尾巴攀上叶千的肩膀:“还是咱俩简单,不搞花里胡哨的那些弯弯绕绕。” 叶千抓下他的尾巴,干脆地拉开距离,金眸带笑:“但我知道闭嘴。”至此高傲已经尽数体现。 “……”凯尔:这个!冷漠!残酷!的!团队! 对方车队里应当也在沟通交流,只是这次防备着他们,隔绝了他们的感知。 不一会儿,苦牙又飞奔跑回来。 他笑容灿烂,似乎很为几人开心:“大家同意了。你们继续跟着我们车队吧。” 柯林斯认真道谢,然后上车继续跟上前面的车队。 叶千的蛛丝覆盖了车辆内部,也隔绝了对方探听的可能。 柯林斯分析着:“他们应该很缺人,这样吸纳新鲜血液的方式很冒险了,万一我们不是好人,他们可就麻烦了。” 凯尔:“你刚才说的,等去了他们的据点,他们觉得他们实力能压过我们,所以不在乎我们的好坏?” 柯林斯:“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凯尔。以弱胜强也不少见。” 缇丝娜声音轻盈:“会不会在他们中有强直觉能力的异化者呢?像黑背那样的,对他人的敌意很敏锐,判定我们无害?” 柯林斯:“有可能。”他看向林殊途,“你觉得呢?” “刚才那位苦牙,应该就是犬类异化者哦。”林殊途悄悄的、短暂的使用了心网能力,未恢复的精神再次萎靡疲乏,他困倦地靠上叶千的肩膀,“他近距离来与我们交流,正是在使用感知能力。” 人类在喜悦、恐惧、欺骗等种种情绪变化时,身体分泌的气息是有微小变化的。 而犬类异化者,通常有敏锐的嗅觉,能力强悍的甚至能根据气味,从对方身上获取一长串的情报,包括精准判定对方的善恶。 凯尔大惊,刚才唯一与他一样傻乎乎的苦牙,也这么有心眼吗! 没想到,居然是一只这么有心眼的狗子! 凯尔的尾巴生气地甩着座垫,犬类异化者果然很讨厌,就跟黑背据点的老大黑背一样,呸,都是老六! 林殊途被凯尔逗得笑了几声,接着说:“他们也不会直接带我们去核心据点,应该会安置在外围,观察一段时间吧。” 柯林斯冷静地颔首:“我知道了。” “他们也不简单,我们不要大意了。”林殊途回想起刚才展开心网时,对方车队中每个人的心声,都直白地摊在眼前,除了一人。 有一个人,他看不见对方的想法。 仔细探究时,只看见一片荒芜死寂的内心世界。 像这座灰城,灰烬如细雪般,漫天遍野、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 他有过看不见对方思维的时候。 如果对方意志强韧,对自己的思维想法管束到位,他就很难获取到即时的情报。 但看不见归看不见,他第一次像这样,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如果更深入地入侵对方的思维,又会看到什么呢?林殊途抬手揉了揉眉心,洒然一笑,没有再过多地探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必须将所有都事无巨细的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了。 他放松地蹭了蹭叶千的肩头,然后发现有点不对劲。 有嗖嗖的凉意从身旁的人肉垫子上散发出来。 试探着偏头对上少年的眼睛—— 完蛋。 少年的脸色臭得像沙漠子夜的岩石,又冷又硬。 答应了“不看”,结果又忍不住破例了。 林殊途在狡辩只看了一下影响不大,与假装问题很大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虚弱又疲惫地靠在少年身上,连呼吸都微弱了好多。 “对不起。”他悄悄勾住少年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手套轻轻摩挲,“下次真的不会了。” 叶千绷着脸不说话。 林殊途就舔舔唇瓣,虚弱地去拿水壶,水壶在无力的手指间滑脱几次。 悄悄看热闹的凯尔:妈耶,戏过了吧大哥?而且叶千为什么忽然生气啊? 却没想到他的小伙伴很吃这一套,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身体很诚实的,帮林殊途拎过水壶,还稳稳地凑到青年唇边。 林殊途弯了弯眸子,懒懒地张嘴抿了几口。 然后又将少年的手拉着,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巴巴地说:“睡了好久,有点饿了。” 叶千抿着唇,翻出一袋刚采购的营养液。 林殊途又没手似的被轻柔地喂了营养液。 “下次不会了?”他再次勾勾少年的手指。 叶千不说话,他就再勾勾缠缠。 指尖痒得要命。 叶千忍不住手指弯了弯,也勾上他的:“我会看好你。” 林殊途:“好哦。” 这就哄好了?凯尔不懂,凯尔大开眼界,大长见识。 “你再睡会儿。”叶千用另一只手擦去林殊途唇边残留的水渍,指腹在感受到柔软温热时,忍不住加重了几份力道,让苍白的唇瓣红润了许多。 他盯着这抹艳色,脑子里冒出这两天开始频繁出现的念头:想亲。 可能是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本来起源于一个故事的好奇,在计划尝试时被意外打断,于是悄然在心底酝酿,反复回荡。 但原本执行力超强的少年,此前想要一个人,就能自说自话编造一个生日借口,径直将人绑到身边的,现在却莫名暂缓了自己的节奏,有了迟疑的念头。 想亲的话,低头就可以亲到。 一个眨眼的空隙。 一个呼吸的顿挫。 很简单。 但他盯着那张形状姣好的唇瓣,目光渐渐上移,凝视已经安然闭上的眼睛,长且密的睫毛恬静地垂着,有着极其柔软的质感。 他很想亲,但不能是这个时候。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忍耐。 第39章 余烬 在一望无垠的荒野上走走停停行驶了一天左右, 异植异兽遭遇了不少。 “不是说流火荒野是死地,连异植异兽都少得很吗?”凯尔碎碎念,“这哪儿少了?还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吃多了本地辐射吗?” 柯林斯猜测:“可能是在边缘吧, 往深处走就少了。” 不久后, 他们的视野尽头浮现出一些建筑的连绵轮廓。 在灰蒙蒙的大背景下,朦胧得像大片深色的色块。 他们车上放置着一个对讲机。 荒野里,局域通讯器的使用也被限制,反而短距离的对讲机更加稳定。 柯林斯飞快改装出来两个, 一个给苦牙,一个自己留着,方便路上遭遇突发意外时互相沟通。 在看见柯林斯的这门手艺时, 苦牙对他们、尤其是对柯林斯的热情度陡然上涨了不少。 如果加入星火部落有考核门槛的话, 柯林斯大概半只脚已经跨了进去。 凯尔对此酸溜溜的:“技术型人才果然到哪儿都受欢迎呢。” 柯林斯微笑:“过奖。” 叶千手指缠着熟睡的林殊途的头发:“药剂师也会很受欢迎。” 柯林斯:“对。” 凯尔:…… 又不是你自己是药剂师,乱插什么话! 这会儿,对讲机里传来苦牙的声音, 让他们看前方的建筑轮廓。 “那边不要过去, 是荒野重工在荒野上的采矿点之一, 有武装力量。我们得绕开他们。” 虽然隐约可见那处采矿点,但他们与之的实际距离还远得很。 隐约有沉闷的规律震响从那个方向远远传来,连带着地面都好像在随之颤动。 苦牙情绪极重的嘟哝:“又在采矿。怎么不把他们所有人都炸上天!”他拉着身边的人在说话,“余烬, 过几天我们再去找他们麻烦。” 很难想象是热情善良的苦牙会说出的话, 看来是很讨厌荒野重工了。 “你们找灰城麻烦, 是因为他们在荒野上大肆采矿?”柯林斯问。 “有这方面原因,我们已经退到了荒野,可就连这最后的栖身之地, 他们也要大面积的蚕食。” 苦牙闷闷地说:“灰城的人喜欢到荒野打猎,猎的有异植异兽,也包括荒野上的流民。” 他哽着声音:“我们已经躲到了荒野,他们仍然不放过我们。” “后来我们明白了,退让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与安宁。” “唯有战斗,唯有抗争!” 柯林斯眸光闪了闪:“你是对的。” 当初如果不是跟着小叶千不计后果地冲出研究所,他们现在或许已经是下水道的生物残骸。 他们的车辆紧紧跟着前方车队,开始绕大弯。 但没开出多远,车上的地形扫描又亮起了警报。 “苦牙,你们先停下!” 柯林斯飞快确认着警报情况:“你们前面的区域,地下存在大面积空洞,坍塌风险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建议绕行。” 苦牙声音里有着惊讶:“怎么会?这条路我们常走。” 但他们依然听劝的停下了车。 好像对这种情况也不陌生,似乎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想到苦牙说的荒野重工到处挖矿,蚕食荒野,地下空洞似乎也并不罕见? 苦牙和他的一个同伴跳下车,走到他们车前。 柯林斯已经摇下了驾驶座旁的车窗。 车里几人在凯尔的催促下,老老实实遮掩了面容。 时刻谨记:他们超贵!老实人看了都会铤而走险的那种贵! 苦牙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介绍身边的青年:“他是余烬,我的朋友,他懂一些技术,能不能也让他看看,你们发现的地下空洞数据?” “抱歉。”他双手合十,狗狗眼充满恳求,“这条路线对我们部落很重要,如果要废除,需要有力的证据回去说服大家。” 柯林斯并不介意,指了指副驾驶位置,贺礼已经抱着长刀下了车,给他们腾出了位置。 “余烬,拜托了。”苦牙拍拍他朋友的肩膀,自己没有上车的意思,毕竟他什么都看不懂。 被苦牙叫做余烬的青年,有一头色泽黯淡的金发,半长不短,尤其杂乱,特别刘海很长,厚厚地盖住眼睛,却还是遮挡不住一张被彻底毁容的面孔。 他从脸庞、到露在外面的脖颈,都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皮肉经过了融化、凝固的过程,形成一张半夜会吓哭小孩的恐怖鬼面。 他沉默且阴郁,点了点头,上到副驾位置,在柯林斯的允许下,熟练地查看起地形扫描结果。 他仿佛拥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可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屏蔽在外,只独自做自己的事情。 核查完结果,他又重新回到苦牙身边。 “他们说的没错。”他的声音意外的华丽悦耳,只是情绪平平,像是一滩静止的死水。 苦牙很信任他朋友的判断,感谢地冲柯林斯笑:“谢谢你们,我们车队只有一台扫描装置,但前不久刚出了点问题。如果没有你们,走上这条路的风险就太大了。真的太感谢了!” “不客气。没有你们,我们也不会顺利走到这里。”柯林斯心想,前不久出了点问题,这个前不久,不会是灰城工厂爆炸那晚吧? 他问:“接下来要绕路吧?你们有备选路线?” “有是有,就是走的次数很少,可能会有其他意外。”苦牙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咱们都警惕些吧。” 他用肩膀碰了碰朋友的:“辛苦啦余烬,咱们回去了。” 柯林斯目送两人走远,摇上车窗,在叶千的蛛丝隔绝下,回头冲大家说:“车上的系统,连接的是我前不久搞到的中心城智脑。” “虽然是中心城很久以前就淘汰掉的版本。”他有些不满足的惋惜了一句,接着回归正题。 “我的意思是,那个叫余烬的人,他对中心城的系统很熟悉。”他兴致盎然,“没想到荒野还有这种人才。” 林殊途已经在一系列动静下醒来,没有精神地倚靠着叶千,眼眸半阖。 他散漫地想,先前心网视野下,内心被灰烬覆满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余烬吧? 人如其名。 又是一个被世道磋磨的家伙。 车队再次出发,只是这次行进中带着几分谨慎,看来是真的对路线不怎么熟悉。 柯林斯将车辆并入了对方车队,开在第二顺位,方便地形扫描,提醒领头车辆绕开地下空洞。 绕的路有些远,苦牙不禁向新结识的朋友抱怨。 “荒野重工太可恶了,他们只管挖矿挖煤,像到处打洞的兔子一样,荒野到处都是他们挖空的地下。” “很多流民组织的据点被强制侵入,不得不重新选址迁徙。还有人群在睡梦中、在路上,忽然牵扯进大塌陷中,就那么掉了进去……” 又是一个跟凯尔一样能说的家伙。 柯林斯示意凯尔把对讲机拿过去,跟苦牙叨叨,方便他们进一步熟悉荒野。 凯尔一脸嫌弃地拎着对讲机,第一次这么的不爱说话。 豹不喜欢狗,有问题吗? 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柯林斯这只逼豹跟狗叨叨的渡鸦! 但凯尔确实是他们中最能搭话的人。 也可能是柯林斯提醒了前面车队地下空洞,苦牙对他们的态度更加亲近许多。 他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不少流火荒野的现状,这是封锁闭塞的荒野,很难传到外面为人所知的面貌。 比如流火荒野并不像传言所说,人迹罕至,荒无人烟。 荒野占据了废土三分之二的土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零零散散地生活着许多人,如果能凑一起,人数或许比大型聚居点还要多。 除去罪犯与讨生活的佣兵,这里最多的其实是避世者。 苦牙说:“羔羊最多的地方,一处在贵族的后院,还有一处你们猜在哪里?” 虽然我不知道答案,但你这会问,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凯尔得意地抖抖耳朵:“流火荒野。” “对。”苦牙夸他,也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很多人不会把柔弱的羔羊与残酷的荒野联想到一起,哪怕联想到一起,也只会想到死亡。 凯尔:“……猜的。” “哦哦,那你直觉很准啊!”苦牙又夸,“的确是这样,荒野的羔羊很多。” 他说:“羔羊在人群里就是不安全的,所以他们的家人就带着他们离开人类聚居点,藏到荒野里。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他们来到荒野、扎根荒野,很多人不适应环境死去了,但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与荒野和平共处。” 苦牙还说,荒野下不仅有矿藏,还有一座旧文明时代的超大型城市。 凯尔:“听说过。” 苦牙:“但你一定不知道,中心城的技术与知识,基本都来自于这座城市,甚至只抄到了部分。” 林殊途感兴趣地抬眸,注视着对讲机。 他知道,中心城从旧文明遗址中获取了大量知识。 但中心城的知识与技术几乎全部来自于荒野? 这倒是个有趣的观点。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中心城与其他人类聚居点之间的技术断层那样大,宛如天堑,不都是从同一时期发展而来吗? 就算发展初期,优秀的科学家都聚集在中心城,就算中心城进行了严苛的技术封锁,但别的聚居点,独自发展了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与中心城差太多吧? 他以前想,中心城是得到过什么外挂吗?所以在与别的聚居点同时起跑时,别的聚居点老实奔跑,中心城却一跃到了天上。 难道荒野下的旧文明城市,就是中心城的外挂? “你们不信吗?”苦牙问。他好像知道一车的人都在认真听。 他说:“是真的。中心城的创始者们,当初从荒野下,获得了最有价值的那批知识。” “为了得到更多的知识,中心城这些年里,一直没有放弃过荒野。第五兵团驻扎在灰城,捕杀异兽只是幌子,他们更大的任务是发掘旧文明城市。” 他压低声音:“据说,地下城市里,有威力恐怖的气候武器,是导致上次文明覆灭的罪魁祸首之一。中心城想找到这个。” 凯尔撑着下巴:“这种消息,合适告诉我们吗?” 苦牙爽朗地笑起来:“我们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散布了很多消息出去。其实很多人类聚居点的掌权者都清楚的,宁可信其有嘛,谁不想成为第二个中心城呢?” “你们看很多佣兵出入荒野,说不定表面是接了荒野重工或者第五兵团的任务,可实际上,他们是为某个聚居点做事的。” 凯尔:果然是心机狗子! 一路对谈里,流火荒野向众人展现了远不同于外界传言中的另一面。 它并不荒芜,庞大的矿产资源与科技巅峰的古代文明,是一笔堪比中心城的巨大财富。 它并不冷清,被巨大利益吸引来的人与车辆在其中来回穿梭,昼夜不息。 它并不死寂,无法在荒野外生存的人们扎根于此,代代繁衍,成为鲜为外人所知的荒野居民。 这里是被死亡笼罩的地方,但也是最生机勃勃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打个补丁:非晚8点出现更新,必然是我在捉虫了,叉腰。 第40章 前线堡垒 路线的改换, 让车队不得不闯入强大异兽的领地,双头牛群、巨象、岩蛇……都像是在高辐射区再度变异了,是非常棘手的家伙。 凯尔对此越发不解, 不是说越往荒野深处走, 异植异兽会越少吗?这也不见少啊。 好在星火部落的战士很有实力。 敢去灰城捣乱的人, 勇气与战力都不缺。 叶千他们同样战斗力拉满。 没有袖手旁观,协同作战丝滑流畅,默契得就像他们也是星火部落中的一员似的。 苦牙对他们更热情了,优秀的战士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继续在荒野行进了两天一夜, 经历数次战斗后,又一个傍晚,他们抵达了星火部落。 入口在一处其貌不扬的矮丘。 看起来没有任何标志物, 也不知苦牙他们是如何定位的。 在车队靠近时, 伪装极好的矮丘上,缓缓张开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刚好能够令车队经过。 苦牙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跟在我们后面吧, 欢迎来到星火部落。” 柯林斯平静地跟上前车, 缓缓开进了仿佛深不见底的通道。 车队全部进入后, 入口的大门又缓缓合上,外面的光线被斩断,通道里一下子伸手不见五指。 几辆车的大灯适时打开,照亮长而空旷的隧道。 隧道一路往下, 边墙粗糙、路面颠簸, 漫长得仿佛要开向地心。 林殊途懒洋洋靠着叶千, 偏头望着窗外:“有点像明珠城的地堡。” 叶千小声说:“我当时没怎么注意。” 现在回想起闯入明珠城地堡的夜晚,沿途风景好像都变得虚幻,再也记不起来, 唯有终点的青年坐在沙发上,清晰而夺目。 人类的潜力真的是无穷尽的,在被主流社会放弃的、物资贫瘠的荒野,竟然也能开辟出这样庞大的地下工程。 尽管这处地下空间,应当不是凭空建造出来,而是依附于地下原有的旧文明城市……的一部分。 车队终于结束了下坡,驶进了平坦的道路。 道路四周多出了很多支架,木质的、钢铁的,以严谨的结构排列着,支撑着地下空间。 车队开到道路尽头,眼前的视野就骤然开阔。 这里果然是一处旧文明城市遗址。 为了节约能源,只在几处位置布置了光源,光源昏黄黯淡,勉强令此地不至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叶千凯尔这些夜视能力优秀的异化者,才能看清全貌—— 巨大的地下空腔中,存在半条街的低矮建筑。 一条高低起伏的破旧道路,从他们脚下向前方延伸,大约两百多米,就抵到了岩层尽头。 道路两边整齐排布着一层或二层的小楼,楼里有些房间亮着灯,像昏暗环境中的温暖一隅。 楼前都有圈起的小院,院里堆放着一些木箱与杂物。 房屋整体框架还在,破损的地方被缝缝补补,墙壁灰蒙蒙的,污垢下隐约可见色彩斑驳的彩色绘画。 小楼背后也抵着岩壁,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从岩层中被挖掘出来的。 流火荒野下方有一座超大型城市。 这里就是被挖出来的城市一角。 荒野下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挖出旧文明建筑。 当年的超大型城市,有很多地方已成废墟,荒野往下挖得再深,也什么都找不到。 星火部落运气挺好的,竟然能发现保存如此完好的半条街,看着还能继续深入挖掘,说不定能寻到更多建筑。 听到车队回来的声音,建筑里涌出不少人来。 都是年轻强壮的异化者,一看就是能打能抗的优秀战士。 说什么欢迎来到星火部落? 这里应该是星火部落位于荒野前线的战斗堡垒吧? - “哈哈哈。”苦牙在娱乐室里爽朗大笑,“哪里敢真的带你们回去部落嘛,我们部落很多普通人的。” 这座地下遗址,的确是星火部落的战斗堡垒。 街道两旁的房屋,被用作宿舍、训练室与仓库,只有一栋二层小楼被收拾出来,作为战士们偶尔放松身心的娱乐空间。 苦牙作为叶千他们的领路人,就由他先招待着几人,等待这个堡垒的管理人到来。 小楼一层摆放着几张桌椅,放置着战斗卡牌之类的桌面游戏。 他们各自坐下,看苦牙到前台为他们一人叫了杯水,又端了两盘干果,掏出小粒晶核结账时,有种真实不做作的肉痛感。 用水与零食招待新朋友后,苦牙骗了人的心虚感才淡化了些。 他跟几人说了实话:“我们部落还要在荒野深处,这里距离灰城太近了,并不安全。” “我们需要去灰城换取物资,时不时再给他们找点麻烦……”说到这个时,他又非常爽朗的笑起来,“所以才在这个前线位置建立一个中转据点。我们部落的战士会在这儿轮班值守。” “所以灰城工厂爆炸,是你们做的?”叶千忽然开口。 他语气随意,但苦牙的直觉令他寒毛直竖,感觉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可能要倒大霉。 他下意识往远离叶千的方向挪了挪屁股,谨慎地说:“不是。我们那晚确实想去荒野重工搞点事情,但在我们动手前,他们的工厂就爆炸了。” “可能是哪个反叛军兄弟干的吧,干得漂亮极了,我们都没法闹出那么大动静。”苦牙赞叹道,又有些遗憾,“我们的计划没能实施,还被发现了踪迹,不得不连夜撤离。” 他想邀请叶千他们一起搞事:“我们计划过几天去荒野上的采矿场……” 话没说完,就被“砰”的一声推门声打断了。 “那是荒野重工自导自演!”有人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门在墙边重重弹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到苦牙身边,跷着二郎腿冷笑:“那群傻逼自己炸了工厂,要把黑锅扣到反叛军身上,然后就有理由对荒野动手了。” “白栀。”苦牙惊讶地看着进来的同伴,“你说什么呢?” 进来的青年长着一张露珠般清纯干净的脸,跟他的名字非常匹配,但与他的行为动作又有着巨大反差。 白栀端走苦牙的水,咕咚咕咚几口干完,才抹了抹唇角,打量了屋里众人一圈。 身负高昂通缉赏金的几人,仍旧披着遮掩面容的斗篷。 他“呵”地笑了一声,语气嘲讽:“这是干嘛?蒙面大会?都见不得人啊?” 柯林斯轻嘶了口气,好强的攻击力! 叶千自己见不见得人无所谓,但不能有人这样讽刺林殊途。 一张蛛网面具凭空出现,“啪叽”一下蒙上白栀的脸,黏得严丝合缝,还好心得留出了眼睛、鼻孔、嘴巴的位置。 “欢迎加入蒙面大会。”叶千幽幽地说。 白栀:“……” 白栀:“啊啊啊!你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被突然的袭击搞懵了一瞬,接着感受到脸上冰凉的触感,白栀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边扒拉脸上的蛛丝,一边焦急得团团转。 他好像很宝贝自己的脸,扒拉时都不敢用力,于是连半根蛛丝都没扒拉下来,忙活半天,没有半点成果。 他激动许久,忽然意识到谁是罪魁祸首。 往叶千那走了几步,又意识到对方不好惹,赶紧退回来,退到苦牙身后,将苦牙拉得站起来挡在自己面前,才比画着命令:“你给我把脸上的东西弄下来!” 叶千冷漠极了:“不弄,开蒙面大会呢。” 白栀:“你弄不弄!” 叶千:“不。” 白栀:“你等着!” 叶千:“哦。” 白栀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苦牙挽回的手伸到一半:“你把话说清楚再……” 房门被重重甩上。 苦牙无奈地看向叶千:“你等他说完再动手嘛。” 叶千:“他让我等着,一会儿会再回来。” 苦牙坐下,也对。 白栀那性格,吃不了一点亏,等下一定会卷土重来。 他们开始说正事。 “我知道你们对星火部落没有恶意。这是我的能力。”苦牙神色慎重起来,“你们真的愿意加入我们吗?” 柯林斯也坦诚道:“我们是来寻求帮助的,或者说,合作?” 他主动提出:“我看这儿很缺水?我可以为你们建造大型集水净水装置,维修车辆扫描设备,或者其他机械修理都可以。” 他说得相当轻松,好像机械方面什么都难不住他一样。 苦牙眼睛一亮,他们部落正需要这样的人才!但又蓦地失落,因为柯林斯话里的意思,并不会加入他们。 “真的不能加入部落吗?”他可惜地又问了一遍。 “抱歉。” 苦牙终于放弃了拉人入伙的打算,他问:“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柯林斯瞥了一眼林殊途方向,见林殊途微微颔首,他才道:“大概两个月后,我们需要一位向导。”尸骸之泉的进入时间,约莫就在两个月后。 苦牙:“要去哪儿呢?” “目前还不确定。”柯林斯擅自捏造了个任务,“到时候才能收到具体的任务消息。” 他或真或假地说:“本来打算在灰城待上两月再进入荒野,但那晚工厂爆炸,未免麻烦,不得不提前离开了灰城。然后就遇见了你们。” 他说:“抱歉,确实没法完全加入你们。但我们可以尽可能的为你们部落提供帮助。” 星火部落与荒野重工对着干,四舍五入就是与中心城对着干。 天音佣兵小队很愿意为星火部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苦牙了解地点了点头,他想到这些新朋友能为部落带来的好处,当即决定:“我是在荒野长大的,我可以给你们带路。这两个月里,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吧。” 柯林斯代同伴们应下:“好。” 战斗堡垒的负责人这时来得恰到好处,是一位当下少见的老人,白发皱纹诉说着经历的风霜,但目光如炬,身板硬朗,作战服下的肌肉鼓鼓囊囊,声如洪钟的开口,就叫一个老当益壮。 “欢迎各位远方来客。”老人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众斗篷人,在林殊途身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老夫石夯,看来你们都聊得差不多了?” 苦牙站起来,尊敬地道:“石老,我与他们达成了协议,两个月后我当他们的向导,期间他们的机械师会为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石夯大步走过来,挥退左右随他进来的护卫,让人在屋外守着。 房间里便只剩他与苦牙,以及叶千一行。 “你们有屏蔽声音的办法吧?”他的目光在几人中游移,像是在寻找这样的人,爽快地建议,“你们的身份不方便暴露,先将这个房间屏蔽了吧。” 不论是他刚才落在林殊途身上的目光,还是此刻的话,都暗示着,他看出了几人的身份。 第41章 合作 柯林斯偏头看林殊途。 还是“药师”这个形象太鲜明了, 哪怕套着斗篷,也一眼辨认出他与旁人的区别。 还以为流火荒野消息闭塞,不会有多少人见过药师的通缉令呢。 但还好, 老人的态度看起来是有的谈。 没得谈也不要紧, 叶千随意地想, 他随时可以把地下空间化作他的巢穴。 雪白蛛丝早已铺满整个房间,甚至在地下空间蔓延。 只是这会儿更加明目张胆起来,眨眼间,就将房间包裹得密不透风。 除了林殊途外, 他们所有人都揭下了兜帽。 “看来是我暴露了大家。”林殊途无奈,“以后出门就穿防护服吧。” 石夯大笑:“药师先生的确容易让人印象深刻,但余烬告诉我, 他们遇见你们时, 你们在荒野上搭着雪白的帐篷,材质奇异,不似布匹, 类似生物材料, 我就猜想会不会是绞蛛呢?” 叶千:??? 原来是他暴露的? “见到你们, 人数恰好,又有相似‘药师’的人……”石夯解释,“这才确定了你们的身份。” 姜还是老的辣。 寥寥线索,就能牵连成线。 还好立场一致。 反叛军的对手是中心城。 恰好他们也是。 石夯说:“苦牙与你们达成的协议, 如常进行就好。你们的身份在这个堡垒里, 也只会有我与苦牙知道。” 柯林斯:“我以为你看出我们的身份后, 会提出其他条件?” 别的不说,哪怕立场一致,他们几个身上的巨额悬赏金, 星火部落就不心动? 身在流火荒野,外出车队只有一台地形扫描设备,可见部落贫穷,物资极其匮乏。 他们的悬赏金应该非常有吸引力才对。 “你们是希望。”石夯老神在在,仿佛一个谜语人,“就像我们部落的年轻人一样,是荒野的希望。请放心,我绝不会将你们暴露给中心城。说穿你们的身份,只是希望你们不必在部落畏手畏脚,如果有困难不便之处,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柯林斯不易察觉地皱眉,凭空而来的好意反而让他怀疑,不如实质性/交易令人心安。 但叶千思索着开口了:“你是黑雨教团的人。” 在石夯与随从进门后,他就开始努力翻找记忆。 他看石夯身后的一位随从,很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石夯一口叫破他们身份,尤其是第一个暴露身份线索的人还是自己时,叶千更是势必要将这缕熟悉感抓到手。 他自知记性不太好,除了鲜明的喜欢与仇恨,其余种种都很难在他记忆里留下痕迹。 既然能感觉到熟悉,那见到这人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年。 超了就没印象了。 于是将时间往回倒推。 流火荒野、灰城、密林黑市、休息站…… 灿金眼眸倏地明亮起来,他想起来了! 密林黑市外的那个休息站! 叶千看向石夯,眼神异常笃定。 有种扳回一城的味道。 同伴们纷纷瞥向叶千,这小子怎么回事?从哪儿来的他们都不知道的情报? 林殊途倒是略微沉吟下,猜到了什么。 毕竟他们与黑雨教团打照面的场景只有那么几个,其中叶千参与而他不知情的,大概只有那一次了。 密林黑市附近的休息站,他睡得沉沉的那一晚。 后来是叶千说,当晚黑雨教团的人用迷药迷倒众人,带走了各个商队的奴隶。 难道石夯也在当时的黑雨教团队伍中? 叶千说得不容辩驳的确定,石夯愣了下,但也没有再辩解掩饰的打算,干脆地承认了:“确实如此。” 可他也不理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千瞟了一眼门口方向:“跟着你的那人我见过,他是黑雨教团的人。” 石夯:??? 诶,等等,不是? 原来只是护卫的身份暴露了吗? 可他的护卫是黑雨教团的,就等于他也是吗? “就不能是他隐藏黑雨教团身份,跟在我身边?”石夯下意识问出来。 对哦? 叶千怔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了:“你刚也承认了。” 石夯:……自爆竟是我自己? 林殊途用力抿了抿唇,礼貌地将快到唇边的笑声压回去。 姜还是老的辣。 但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柯林斯也放松下来。 石夯是黑雨教团的人,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对被通缉的“药师”的熟悉。 他对他们优待友善的理由。 “你已经收到霍尔曼的联络了?”林殊途问。 石夯无奈地摇摇头,没法当谜语人了,他走到苦牙身边坐下:“我们谈谈吧。霍尔曼将密林黑市的事情,都给我说了。” 苦牙左看看石夯,右看看林殊途他们,俊朗的面孔上写着无数个问号,怎么还熟人相认上了? “你们来到流火荒野,也是为了药剂吧?”他猜测道,“教义在上,你们与霍尔曼的协议,便是与我的协议。在不损害部落利益的前提下,我会尽力满足你们的需求。” 本来他也是如此打算的。 林殊途:“多谢。药剂成功后,我也会如约履行与黑雨教团的协议。” 苦牙茫然:“石老,什么药剂啊?” “以后再告诉你。”石夯拍拍他的肩膀,向林殊途他们介绍,“这是我看好的继承人,如果老头子什么时候不在了,他也会继续履行我的承诺。苦牙,记着了?” 苦牙虽然不清楚内情,但在石夯这样说之后,他仍然肯定地点点头:“我记着了。” 凯尔好奇:“诶,你也是黑雨教团的人?” 对黑雨教团的刻板印象,就是一群愁大苦深的自虐者,苦牙怎么看怎么不像,热情开朗得过头了。 苦牙老实点头:“是啊。” 石夯笑起来:“承受痛苦,获取强大。身处流火荒野的人,加入黑雨教团,不是理所当然吗?” 还有什么地方,比荒野更能赋予人痛苦呢? “苦牙是荒野的孩子,他身上没有通缉,拥有强大的实力,可以轻易走出去,在人类聚居点过上好日子。但他选择了留下。”石夯虔诚地说,“他会在荒野蜕变新生。” 柯林斯问:“星火部落其实就是黑雨教团的一个据点?” 石夯摇头:“星火部落接纳不同信仰的人。” 他冲几个年轻人发出邀请:“怎么样?要不要加入黑雨教团?你们身后追着中心城的庞大暗影,承受着无数倍于常人的恐怖压力,再适合不过成为毁灭与新生的信徒。” 年轻人们十动然拒。 并不觉得如今有多大压力呢。 石夯又分别对药师与绞蛛提出额外邀请。 对药师身份的林殊途:“可以为星火部落制作一些必要的药剂吗?我们有闲置的制药设备,部落以前也有个天才的药剂师,只是后来他离开了,设备就只能遗憾的放在仓库落灰。” 他说:“我们近水楼台,多少得到了些旧文明的资料或物件,可以以此来交换。” 林殊途挺感兴趣:“可以。” 能给中心城添堵的事儿,他也愿意顺手做一把。 对名声在外的绞蛛:“如你所见,这个堡垒有不少部落的年轻战士,但比起从中心城兵团手中毫发无伤逃脱的你,他们的能力就太过稚嫩了。这两个月里,能麻烦你作为教官,严格地训练他们吗?” “当然,同样是有偿的。” 叶千:“抱歉,没空。” 他为什么要把待在林殊途身边的时间,分给一群精力旺盛的男人? 最后,还是凯尔与贺礼计划加入星火部落的战斗队伍,准备跟着熟悉适应荒野环境。 哦,对了,再加个不忘初心,非要跟着锻炼自我的十三。 初步合作谈妥后,林殊途慢悠悠地问起:“石老,您现在能与霍尔曼联系上吗?” 石夯:“需要时间。” “联系时,麻烦问问,他知不知道,密林黑市的马库恩·沃斯是怎么死的?”林殊途抬手放在叶千肩上,轻声叹气,“沃斯家族现在冤枉是绞蛛干的呢。” - 之后,苦牙带着叶千他们去另一栋空置的小楼落脚。 制药设备的存放并不在这个据点,石夯吩咐人将设备从另外据点转移过来。 搬运制药设备这个任务很快就在地下传开。 只有半条街的范围,什么消息都很容易人尽皆知,于是大家很快就知道,苦牙他们带回来的一群人里,有一个药剂师! 荒野罕见的、珍惜的药剂师! 在小楼里整理行李的几人,很快就注意到,房前有不少年轻人走来走去,眼神偷瞟,好奇极了。 都是来看林殊途的。 还有些大着胆子在外面喊,“请问可以换药剂吗?您需要些什么?” 叶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觉得答应石夯当这些人的教官也不是不可以。 “扣扣扣”。 门口传来敲门声。 哦,不止看,还上门了。 叶千眼神如刀,大步走过去,想看看是谁这样主动。 门外是一个年轻女性,怯生生地低头站着,柔顺的沙棕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头上带着一朵洁白漂亮的花朵发饰。 她同样穿着迷彩色的作战服,但因为骨架小、身材比例优越,制式服装在她身上勾勒出利落又纤细的线条,有种不同于其他战士的柔韧感。 废土的公开场合很少见到女性,更别提漂亮的年轻女性,荒野上尤甚。 可以想象她在星火部落的受欢迎程度。 但叶千莫得感情:“有事?” “你好。”她抬起头,小声地自我介绍,声音软糯,“我是白溪,白栀的妹妹。” 她与白栀长得很像,都是清纯柔美那一挂的,但面部线条更柔和,眼睛是柔软温暖的沙棕色,看着人时尤其真挚动人。 她说:“我是来替哥哥道歉的。” 第42章 白栀和白溪 白溪的面容染上了浅浅绯色, 在门口张望:“请问刚才和哥哥起冲突的是哪位呢?” 白栀?被他蛛丝糊脸的家伙? 叶千:“是我。” 白溪尴尬地笑了下:“我哥拉不下脸,跟巡逻队外出了。他脾气不好,嘴巴坏, 这次也是他没礼貌在先。你们是石夯爷爷的贵客, 这个送你, 希望你不要跟他计较。” 她抬起手,将一条样式很酷的皮质手环递给叶千:“这是我亲手做的,你能收下吗?” 她期待又小心地仰头望着叶千,眼形圆润可爱, 叫人很难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看起来,像是两兄妹发现刚才得罪的是贵客,别说找麻烦了, 道歉还来不及, 但哥哥死要面子不道歉,于是贴心的妹妹主动来缓和关系。 门口这一幕看起来,像是不打不相识的缘分伊始。 尤其是少女目光羞涩, 向来不爱搭理外人的叶千竟然也没干脆将人打发走…… 微妙。 房间里几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 抱着手臂溜达到附近。 哦哟, 桃花? 凯尔一只眼睛看叶千,一只眼睛瞥林殊途,只恨为了隐瞒身份都穿着斗篷,看不了这两人的神色。 在大家的注目下, 叶千从白溪手中接过了手环。 凯尔瞪大眼睛, 尾巴绷得老直, 干嘛呢干嘛呢!叶千你糊涂啊! 叶千将手环在手里绕了两圈,揉揉捏捏看看,疑惑问:“然后呢?” 白溪茫然地重复:“然后?” “这个手环有什么作用?难道不是你想找回场子?”叶千清晰地叫出女孩子的名字, “白栀。” 白溪愣了下,眉头轻蹙,左右看看:“什么找回场子?我哥来了?他又做了什么?” “别装了,你就是白栀。”叶千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我认得你的身形。” 能通过目测来确定对方的身形尺寸,从而完美编织出合身衣物这项技能,虽然被十三盖了“变态”的章,但用过的(特指林殊途)挑不出半点毛病。 叶千眼力惊人(褒义)。 才见过白栀不久,眼前就冒出个白溪来,虽然长相有变化、声音也不对,但身形完美重合,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答案。 但凡他晚点来呢。 说不定叶千都把白栀忘得差不多了。 见瞒不下去,白栀一把抓下头上的假发,露出同色的短发,五官有一瞬的变化,眨眼间调整回了男性青年的模样,眼睛稍微狭长了些,轮廓线条也英气了一些。 看热闹的凯尔瞠目结舌,这、这是什么能力?竟然是同一个人? “看出来又怎样?”白栀有点被戳穿的狼狈,“你碰到了我的手环,这几晚就等着精神亢奋睡不着觉吧!” “我戴着手套。” “我的毒又不是普通手套可以拦住的!” “我也不是普通的手套。” “我的毒更厉害!”白栀咬牙,“总之,你今晚就知道了。后悔的话,来找我求饶也不是不可以!” 他有点气急败坏地转身,嘴里叽叽咕咕:“可恶,早知道就不嫌麻烦,把胸弄出来。什么变态眼神啊,怎么会看出来的?” 走了一步,就发现迈不出腿了。 低头一看,蛛丝将他的脚焊在了地上。 他转头怒目:“放开我!” 叶千看了一眼外面偷摸看热闹的人:“有事问你,进来。” - 苦牙很快得知了白栀上门找客人麻烦,他离得不远,匆匆赶来时,就看见了僵持不配合的白栀。 以及白栀手中拎着的那顶假发。 “你又骗人!” 苦牙大步走过来,不赞成地说:“他们是石老的客人,还好心答应帮我们维修机械、制作药剂,你……” 他看见叶千手中的皮质手环,脸色大变:“你还害人!” “快把手环扔掉。”他飞快提醒叶千,“白栀是拟态白蝶变异,鳞粉有神经性毒素,微量都会让人精神亢奋,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苦牙的表情一言难尽,看来是亲身遭遇过的人。 “我没事。”叶千懒得多作解释,将手环抛给白栀,“这套对我不管用。” 他用蛛丝捆着白栀,大力拉进房间,苦牙也跟着进去。 “说说荒野重工自导自演的事情?”进了房间,叶千就将人松开了,显然自恃武力,不怕白栀闹腾。 身边除了苦牙以外,齐刷刷七个神神秘秘的斗篷人,各个气势极盛,充满恶人感。 白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压力,咽了咽口水,默默在恶势力面前低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这么严肃做什么?不过你们实在想听,我说说也无妨。” 在此之前,他先清了清嗓子,故作从容地解释说:“手环上没毒,我就是想吓吓他,谁叫他拿白糊糊的东西糊我一脸的。” 叶千随意抬手,做出要继续糊他一脸的动作。 白栀往苦牙身边靠了靠,怂得飞快:“好了我的错,我不该说你们见不得人!” 苦牙叹气:“好了,说回灰城工厂爆炸的事情。你从哪儿来的消息?” 说到这个,白栀又有几分得意起来。 “说来话长哦。” “旁边不是新发掘出了一个旧文明遗址嘛,最近热闹得很,我就去那边找乐子了。” “你猜我遇到了谁?”他迫不及待地想炫耀,于是压根没心思卖关子,自己就揭露了答案,“第五兵团的邵砚队长!你们知道他吧?从中心城来的那个少爷!他看上我了!” 邵砚在流火荒野有一定知名度。 首先他来自中心城,家族还是回声娱乐这个庞然大物的大股东之一,对荒野流民来说,无异于天人下凡。 其次,大家也是头一次听说,居然有大半年都不敢踏入荒野一步的兵团战士。 他甚至还是一个作战小队的队长! 不论是眼红出生还是嘲讽懦弱,不可否认,邵砚是荒野近期比较新奇热门的话题之一。 凯尔仿佛吃到一个大瓜:“你就是邵砚说的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嗯嗯?”白栀疑惑了一瞬,接着眼睛一亮,“对了,你们是从灰城来的,是听说了什么吗?” 凯尔简单概括:“我们遇到了邵砚,看起来,他喜欢上了荒野的一个姑娘,但好像还没追上,当时挺低落的。” 后来就在叶千大师的指导下,振作起来,打算理论指导实践,锲而不舍了。 可邵砚喜欢的,是一个“女人”吧? 凯尔看看白栀手中的假发,又想想刚才站在门口,柔美清纯的“白溪”,又觉得合理了。 就是那位踌躇满志打算追人的邵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发现真相? 苦牙在灰城潜伏的时候也听说,邵砚破天荒进入了荒野,但还没来得及听说邵砚在荒野艳遇的故事。 他问白栀:“你跟他怎么了?” 白栀哼哼两声,眉飞色舞:“我跟你讲,他迷我迷得要命,送了我一台最新智脑,还想带我回中心城。不过我可不会轻易跟他走,男人嘛,得到太容易了就不会珍惜,我得再钓他几天。” 苦牙习惯了他作风,见怪不怪,一点儿也不偏题:“所以是他告诉你的,荒野重工的计划?” “对,他亲口说的,荒野重工要自导自演,炸了自己工厂,再将罪名推给荒野的反叛势力,然后对荒野下手。” 白栀回忆着邵砚的话,但不以为意:“他一个啥都不懂的贵族少爷,不知道从哪儿听人说了两句,就拿这个来唬我,想骗我赶紧跟他走吧?” 但苦牙没接话,神色凝重。 就连几个斗篷人都在沉吟思索的样子。 白栀见状,蓦地有点慌了,干笑两声:“不会吧?你们真信啊?荒野重工要对咱们动手,还用专门找理由吗?他们不是早就对咱们动手了吗?好多人死在他们手里,还有好多兄弟姐妹被他们抓走……” 他怔在原地,呐呐道:“他们还想怎么样啊?” 白栀终于注意到了时间顺序。 邵砚告诉他,荒野重工要炸掉自己工厂,嫁祸给反叛军在前。 荒野重工工厂发生爆炸在后。 邵砚的话不是胡编乱造的,半个月后,爆炸就应验了。 真的是荒野重工在自导自演? 那邵砚其他的话,也是真的吗? 荒野重工要对反叛军动手? 可是,要做些什么事情,才需要在动手前,先自损八千,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受害者的样子? 要对反叛势力斩尽杀绝? 不可能吧? 那……那得有多少人啊。 也做不到吧? 白栀不禁打了个寒颤。 苦牙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望着白栀:“他还会来找你吧?” 白栀下意识点点头。 他本该更加得意的承认,邵砚还会来找他。 一个身份高贵的青年落入他的桃色陷阱中,他长久以来想要逃离荒野、过上更好生活的梦想已经近在咫尺。 他原本想在部落中大肆炫耀的,叫他们平时嘲笑自己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特别是苦牙,这家伙虽然不嘲笑他,但总是看着他叹气,叹得他暴躁极了。 所以刚才他大大咧咧好像不知礼数一样的,闯进娱乐室,想当着苦牙的面,先甩出一个炸裂的消息,再引出自己钓到贵族的消息,高调地宣称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可此刻,内心那些高昂的情绪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骤然感到沉重。 未知赋予人无尽的想象空间,可浅薄如他,预想不到荒野重工的任何手段。 想象中只有庞大的、可怖的阴影从灰城蔓延过来,步步紧逼地笼罩了整个荒野。 苦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白栀,能不能拜托你,从邵砚口中多打听一些消息?比如他们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灰城对荒野的态度变化,总得有一个改变的契机吧?” 白栀面色苍白,他的思维还在想象中的庞大阴影的震慑下,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打探消息?我能做什么?哈?我为什么要管荒野重工对荒野做什么?” 他步步后退,瞳孔颤抖:“我早就说过了,流火荒野这种狗屎一样的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像长风大哥那样,攀上中心城的大人物离开这里,我已经攀上了!” “你们随便吧!在荒野重工动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 他夺门而出,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没有人阻拦他。 苦牙无奈地抓抓头发:“他吓坏了。他是异化者,但能力弱小,并不是部落的战士。他以前……因为一些过往,他不喜欢荒野,一直想要离开。” “算了,我去找石老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打听一下情报。”苦牙说,“白栀也帮了大忙,不然我们还半点防备心都没有。” 不论邵砚的话是否全部真实,至少他们能够有所准备。 “如果是真的,之后或许有很多事,要麻烦你们帮忙了。” 柯林斯直接应下:“没问题。” 他也提供了一个情报:“还是从邵砚口中听到的,他说,最近一段时期,不要接流火荒野的任务,荒野内部不会太平。” 当时他们还在琢磨,流火荒野内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与刚才的情报结合起来,就一目了然了。 很可能灰城要对荒野上的反叛军开刀。 会有战争吗? 林殊途沉吟着开口:“一个月前,第二兵团抵达了灰城,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也是,第二兵团负责中心城的安全防卫,忽然跑到灰城、第五兵团的管辖区来,肯定有什么猫腻。”柯林斯主动提出,“苦牙,我跟你一起去找石夯老爷子,情报探听上,我也能帮帮忙。” 他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待在流火荒野,星火部落面临的危机,也可能是他们要面对的风险。 凯尔晃晃尾巴:“需要潜入的话叫我,我的强项。”他顿了顿,没忍住好奇,“刚才白栀说的长风又是谁呀?” 苦牙干笑一声,似乎不好多说:“是部落的人,后来离开了。” 他感激地朝几人点点头,与柯林斯往外走去。 他打开门,愣了一下。 只见白栀低头站在门口,沙棕色的发丝垂下,挡住他的眼睛。 “……白栀?” 白栀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捏紧袖口说:“要我问什么?我试试。” “在我离开前,我帮部落最后一次。”他说,“就当报答部落当初收留我们一家的恩情。” 第43章 同伴 白栀原本当笑话听的消息, 被星火部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重视起来。 灰城要对反叛势力开刀,可荒野上大小组织几乎都是反叛者。他们要将枪炮对准所有人,还是只打算清剿几个大部落? 要杀了他们吗? 还是要将他们抓走物尽其用? 石夯派出几支小队去接触荒野上另外几个大的流民组织, 彼此交流分享情报, 有必要的话谋求联合协作。 白栀在星火部落战士的保护下, 再次前往了旧文明遗址发掘现场——距离他们据点只有不到一天的行程,最近发掘事宜轰轰烈烈,附近也尤其热闹。 他在那儿等待邵砚的再次到来。 部落的巡逻队伍,力量也充实了不少, 巡逻范围更是扩大了许多。 贺礼、凯尔与十三都加入了其中,在帮助星火部落的同时,以他们的方式迅速熟悉着流火荒野。 柯林斯埋头机械维修与改造。 星火部落收集的破破烂烂着实太多, 扔他们舍不得扔, 留下又少有人能修复,就这么积攒了一大批。 几年前来了个余烬,什么都会一点, 可又什么都不精, 简单的机械维修能帮上忙, 更复杂的……就等这次柯林斯来了。 柯林斯也不是没有好处。 白栀将邵砚送他的、来自中心城的新款智脑交给柯林斯研究了几日,柯林斯表示收获很大。 叶千还是接下了训练战士的工作。 为了迎接可能的大战,后方真正的星火部落里,送来了大批青涩稚嫩的战士预备役。 叶千出色的控场技能、熟稔的战斗技巧, 简直是调教这些青瓜蛋子的绝佳神技。 不到几天, 冷淡得没个好脸色的少年, 奇异地成了一群年轻人崇拜至极的“01老师”。 于是既绞蛛先生、绞蛛大人后,某个学人精又愉快地叫起了“01老师”。 还好林殊途也很忙,逗弄少年也只能抓紧碎片时间撩拨一下。 制药设备到了, 他按照星火部落的需求,特别是针对普通人辐射病这块,没日没夜地赶制着药剂。 缇丝娜对药剂也有粗浅的研究,在一旁协助他。 邵砚的话的真实性还未得到验证。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迫近的阴霾与压抑,行动间不由地紧锣密鼓、争分夺秒,就连本该跳脱的预备役战士们,也老老实实听从叶千指挥,飞快汲取着一切战斗经验。 星火部落中,患上辐射病的人很多。 就像灰城中打听到的消息一样,这个部落宽容地接纳着弱小者,而弱小者在荒野严酷的环境下,很难长久健康的生存下去。 在后方的部落据点中,从重症到轻微,辐射病患者以千数计。 为了对症下药,患者被战士们一批又一批的带到堡垒内,轮换治疗。 林殊途光是制作辐射修复药剂,都嫌时间不够用。 有时还会发现患者身上另外的病症,需要多管齐下的治疗。 整个人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 从小到大,就没过过这么充实的日子。 连叶千的睡前故事都停掉了。 但看见每次来领药剂的人,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好像无望绝境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感谢的鞠躬几乎要将头垂到地上…… 叫人根本无法停下来。 叶千在训练之余,又做回黑市那会儿的小助手,帮林殊途分发药剂。 林殊途睡眠严重不足,像鬼一样脚步漂浮,挣扎在药剂制作一线。 缇丝娜的能力也展露出来,她是水母向异化者,除去剧毒外,触手分泌的液体对备受折磨的人有镇定安抚的作用,也能刺激濒死的人吊住那一口气。 是林殊途很好的帮手,可是最近,就连她的触手都干瘪了一个程度。 他们答应了要帮忙,但没想到会放任自己帮到这个份上。 可星火部落的人,令人忍不住为他们做得更多。 在他们居住的小楼里,单独开辟出了一间诊所。 有一个在荒野出生的小姑娘,才四五岁大小,但稚嫩的小脸上就已经被辐射黑斑覆盖。 她的免疫系统先天紊乱,林殊途将她留在诊所,方便用药后就近观察。 她乖巧地看着林殊途来回忙碌,夜深了,还努力撑着眼皮不睡觉。 林殊途从昏天暗地的事务中抽出半点闲暇来喘口气时,才注意到她微弱的目光。 “嗯?”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怎么了?” 小女孩害羞地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大哥哥,大家说你的身份要保密,我不问你的名字,但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样子吗?” 她扑闪着睫毛,小声说:“你治好了爸爸,还让我可以继续陪着爸爸。我想记得你。” 深夜的诊室里只剩小姑娘一个人,林殊途轻松地答应下来:“好哦,悄悄给你看一眼,要保密。”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当叶千回到小楼,到诊所找林殊途时,就看见青年轻轻放下兜帽,眉眼舒展地朝小女孩扬起笑,好像一起偷偷做坏事的狡黠。 他束好的黑发在一天的尾声已经有些凌乱,两鬓发丝松散地垂落下来,却映衬着他的轮廓模糊在光晕中,更加的温柔美好。 听见他走进来的声音,林殊途侧眸看他一眼,竖着手指压在唇上,发出无声的“嘘”,又回头冲小女孩眨了眨眼,这下好像是他们三个人的不可言说的秘密了。 “嘘。”小女孩用小手捂住嘴巴,瓮声瓮气地说,“哥哥,你真好看,我记住你啦。” 叶千看见林殊途又笑了。 眼下青黑,脸色憔悴,但眼里仿佛落入星子般熠熠生辉。 - 柯林斯一头扎进星火部落的仓库里。 写作仓库,读作垃圾回收站。 部落的年轻人,在外面找着什么东西,都热心地往仓库里搬,觉得这个有用,那个也有用,但凡是个有棱有角的东西,都舍不得丢在外面。 柯林斯挑挑拣拣、拼拼凑凑,优先改装武器,其次改善生活,每天在收拾出来的操作间里折腾得灰头土脸。 那个名叫余烬的年轻人懂得不少,被他拎出来给自己打下手。 余烬很聪明,说什么都能很快理解吸收,动手能力也强,加上沉默安静、任劳任怨,柯林斯都想抓他作自己的绑定助手了。 在星火部落的战士们发现柯林斯是个水平极高的机械师后,一些对身体进行了机械改造的战士们,也腼腆的找来,希望与柯林斯交易,请他帮忙检修他们的改装部位。 柯林斯检查了他们的机械改装。 意外的,最初改装的技师水平不错,只是这些人在荒野中,因为物资贫瘠而得不到良好保养,让机械部分劳损得比较严重,神经驳接也大多有些小问题。 想想黑雨教团有霍尔曼这样的人体机械改造大师,部落战士身上的高水平改造,似乎也说得清缘由。 柯林斯以极快的速度为机械改造的战士们检修调试,又往林殊途那送了一批需要神经突触稳定剂的病号。 他们的帮助不掺水分,星火部落对他们的态度也越来越友善,石夯甚至邀请他们前往部落真正的据点。 但他们婉拒了。 他们还需要在接壤灰城的荒野前线,搞清楚第二兵团在灰城的目的,搞清楚接下来流火荒野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惜自荒野重工的工厂发生爆炸后,灰城戒备森严,在第二、第五兵团装备技术的加持下,防卫像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很难不惊动旁人地潜入进去,更别提搜寻情报。 而荒野上也很难找到线索。 凯尔冒着风险潜入了荒野重工在荒野上的采矿场。 进去一看,自动机器人比人还多,采矿的、武装的、做饭清扫等生活系的,高科技的像是在未来世界。 在采矿场里少数见到的人,也都是接下采矿任务的佣兵、负责重活的奴隶,压根接触不到灰城的权贵核心。 一时间获取情报的渠道,都艰难了不少,还不如指望邵砚少爷尽快再来一趟荒野。 在众人的忙碌与等待中,在外巡逻的战士们,终于快马加鞭带回来了一条好消息—— 第五兵团第七小队再次进入荒野。 邵砚也在其中。 目的地,俨然是当初他与白栀相遇的旧文明遗址。 “我们也去吧。” 得知这个消息时,林殊途向叶千说:“我精神恢复许多了。” 骗人。 不如说,熬更守夜的制作药剂,林殊途肉眼可见的更加憔悴了。 “我只是去看看。”林殊途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很没说服力,整体气势就弱了许多,“就当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绞蛛大佬冷酷地说,“白栀问不出来,我们也可以抓了邵砚逼问出来。” 话里话外就很凶残血腥。 林殊途:“也可能邵砚知道不多,其他第五兵团的战士知道更多?邵砚在灰城,总体是被排挤的状态,接触不到太多情报的。” 绞蛛大佬不为所动:“那就把所有人都抓了问。” 林殊途:“会打草惊蛇哦。” “做得利落一点就不会。” 林殊途拉下兜帽,凑到叶千面前,桃花眼弱气地眨巴眨巴,憔悴的面容更有另一种漂亮:“老师,求求?” 叶千僵硬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不去。” 林殊途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叶千说不清林殊途在密林黑市时精神受创有多严重,但上次林殊途短暂使用了心网能力,就陡然虚弱成那样,他说什么也不会让林殊途再任意使用能力了。 林殊途:…… 他也想起了初遇苦牙队伍时,叶千生气他使用能力,于是他半真半假得表现虚弱,哄叶千原谅他的场景。 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应验在了今天,给如今的自己再上了一个难度。 头疼,见多了百依百顺的小蜘蛛,头一次遇见固执版本的,真的超难搞的,连脸和声音都不好使了。 林殊途有点没辙,上前一步抱住少年,像个大型玩偶一样扒拉在少年身上,有点耍赖的意思了:“怎么样才能让我去嘛?” 叶千绷着脸:“你不是也不喜欢使用心网能力吗?” “是不喜欢。”林殊途坦白地说,他将脸埋进少年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不过,比起我少的可怜的道德感,同伴的安危更重要嘛。” 他抱着少年晃了晃:“既然有这个能力,就不要给大家增加试错的成本了。让我去吧,我们见机行事?也不一定要用呀,我一定听你的话。” 被青年抱着的身体微微发烫,勉强撑出来的坚定坚决,在对方坦诚之下,抵御不了地静静融化。 叶千节节后退,竭力维持最后的底线:“说好了,去了之后要听我的。” “都听老师的。”林殊途用鼻尖蹭蹭少年脖颈处光滑温暖的皮肤,水灵灵地作着保证。 第44章 做一块石头 缇丝娜暂时接手了林殊途的部分工作。 患者的治疗已经告一段落, 后续治疗缇丝娜可以胜任。 他们分队行动,贺礼与十三也留在堡垒。 柯林斯、凯尔则与叶千、林殊途一起出发,前往附近的旧文明遗址。 苦牙带着余烬, 与他们一同过去。 “余烬对遗址里的东西估价很在行。”苦牙拍拍他沉默寡言的兄弟, “有他在, 我们在跟兵团交换物资的时候,就不会被压价。” 他们开了一辆改装皮卡,柯林斯在车上安装了一套探测设备。 皮卡除了载人,还带了不少补给物资。 发掘遗址虽然危险, 但也是赚钱的好机会。 星火部落安排了战士假装成佣兵,也在遗址那儿接任务寻宝。 余烬去驾驶室开车,苦牙就在后面车厢陪同大家。 大半个月相处下来, 苦牙已经将叶千他们当作了部落兄弟姐妹那般的存在。 初识时, 他就热心地为大家普及了很多流火荒野的事情,这会儿在路上,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外面好多人嘲笑我们部落连老弱病残都要收留, 那是他们根本不知道, 能在废土上活到垂垂老矣的爷爷奶奶们有多厉害。” 苦牙炫耀地竖起大拇指:“他们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废土百科全书。” 他就从这些老人口中,听到了许多当下世界的隐秘。 众所周知,流火荒野的下方, 掩埋着一座旧文明的超大型城市。 但并不是找个地方往下挖, 就能找到城市遗址。 有些遗址在地下保存完好, 有些却早已彻底湮灭。 而完好的遗址里,也不尽然都是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每个人类聚居点中,都有专门从事旧文明遗址勘测的队伍。 第五兵团中也有这样的队伍。 他们找到遗址后, 会将消息散布出去,甚至发布专门的任务,吸引更多的佣兵前来发掘。 遗址本身是可能存在致命危险的。 大灾变前的文明,科技发展已经到了极限的程度。 生物制药、基因编辑、量子科技、数字生命、气候武器……在人类无限度膨胀的欲望下,堪称禁忌的技术宛如失控的高速列车,向着深渊地狱飞驰狂奔。 那是一个在辉煌与疯狂中自取灭亡的时代。 废土上有摒弃科学技术的自然教派,始终宣称上个文明的人类贪得无厌,触碰了生命禁区,冒犯了神的权柄,所以才引来神罚,有了后面覆灭文明的大灾变。 如今发掘旧文明遗址,谁也不知道会中怎样的“大奖”。 是能让人一夜暴富的旧文明技术? 还是如书籍、影碟之类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普通旧物? 又或是倒霉的开出一场生化危机?疯狂失控的武装智械? 毫无防备之下,遗址之中大概率会无人生还。 因此如第五兵团,他们在勘测出地下遗址后,并不会第一时间来开这个“盲盒”。 兵团战士的性命,不是用来牺牲在这种地方的。 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吸引底层佣兵卖命。 而且也并不担心遗址中的东西落入佣兵手中。 遗址里的东西,佣兵拿着能做什么呢? 哪怕找到了旧文明时代的气候武器的研发数据,他们除了待价而沽,找个好的买家,还能怎么做呢? 更刻薄一点的说,佣兵中大多数,就算找到了天价的旧文明科技,恐怕也意识不到其中的价值,最终将其轻易卖给贵族——卖后还为自己叫了个高价而沾沾自喜。 佣兵要的是信用点,要的是更优越的生活,这些对贵族来说,给得轻而易举。 贵族们付出对他们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可以得到佣兵玩命获取的事物。 星火部落前线堡垒附近,近期就被第五兵团勘测出了一处遗址,正在如火如荼的开发中。 不少佣兵队伍接了发掘任务,抱团扎营在遗址附近,日夜不休地挖掘寻找。 第五兵团的人没有亲自参与,但时刻跟踪着进度,也提供了发掘设备的租赁服务。 他们盯的不是佣兵们的进度,而是以防别的人类聚居点安排了人手,悄悄带走珍贵的旧文明技术——如果有的话。 中心城的绝对权威下,仍然有别的聚居点暗藏野心、蠢蠢欲动。 谁都想成为第二个中心城。 而旧文明时代的科技让一切都变得可能。 如果掌握了气候武器的制造方式,如果悉知延长寿命的生命密码……但凡获得历史传闻中任一一项发展到巅峰的技术,他们都有与中心城叫板的底气。 中心城也知道下面贵族的野心。 更知晓流火荒野地下的价值。 他们本来就是旧文明遗址的受益者。 因此他们比谁都密切关注着遗址发掘的成果。 不止是流火荒野地下的。 还包括废土各地的遗址。 第四兵团,驻扎在各个大型人类聚居点内,他们就是中心城的眼睛。 哪怕聚居点得到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他们也很难成功破解、发展壮大。 中心城注视着他们。 一切不同寻常的动静,都会被中心城发现。 如今的废土格局,看似在中心城的权威控制下,实际就像结了薄冰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 只待一块石头打落进去,激荡出涟漪,平衡就会顷刻间打破。 苦牙说:“我想做那块石头。” 他诚恳的与朋友们交心,分享着自己的野望。 总是带笑的狗狗眼里燃烧着一把执拗的火焰,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他说出了与密林黑市霍尔曼相似的话。 “教团告诉我,要从痛苦中获得新生。流火荒野上已经充满了苦难与死亡,它的新生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似有出神,好像在脑海里描绘了很多关于幸福与安宁的场景,最终朝大家扬起一个笑容:“希望是不被白栀嫌弃的,不会再迫不及待离开的地方。” 在堡垒的数日,地方就那么大,人也就那么多人,好多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入了耳朵。 比如白栀的身世。 白栀是个弱小的异化者,他还有一对感情很好的普通人父母,以及一个羔羊妹妹。 为了保护妹妹,父母鼓足勇气,带着他们离开安定的人类聚居点,一起来到流火荒野落脚。 他们运气很好,遇到了星火部落,被友善的接纳了。 可他们又运气很不好,只是普通人的父母,与脆弱的羔羊妹妹,没有熬过流火荒野恶劣的环境,没过两年就纷纷染上辐射病,撒手人寰。 只剩下白栀一个人。 所以白栀很讨厌荒野。 年幼的他守在最后离去的父亲的床边,号啕大哭,是荒野吃掉了他的家人。 苦牙和白栀都是在星火部落长大的孩子。 白栀一心想攀附权贵,离开流火荒野。 部落里也有很多人嘲笑他、贬低他,但苦牙不会。 苦牙说,如果荒野真的令白栀那样痛苦的话,就让白栀如愿离开吧。而后他会努力改变荒野,让荒野成为白栀愿意回来的地方。 叶千看着苦牙眼中某种明亮的存在,感觉似曾相识。 他很快就回想起来。 他在林殊途眼里也见过。 在说着要制作晨光药剂的时候。 在诊室忙碌的时候,青年神色疲惫,眼下青黑,但漆黑的瞳孔里,仿佛落着星子般明亮。 他喜欢这种明亮。 叶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天音佣兵团的伙伴们,包括他自己,他们从未思考过过于深沉的问题,比如当下的世界秩序、社会规则、权力阶层。 他们自由地活着,谋划复仇,寻找林十一,路过看不惯的事情,就随着心意出手,“哐哐”两下,碍眼的人与事就黯淡退场。 他们身上好像没有这样的光。 但他们都喜欢这种明亮。 也愿意做些什么,让这种光亮长存不熄。 他看着凯尔愉快地前后晃悠着身子,柯林斯中止了好一会儿敲击键盘的手,觉得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看见,车辆前面的驾驶室里,同样听到苦牙说的话的余烬,凌乱的刘海下,一双冰晶般死寂的蓝色眼睛里,像是有微弱的光芒闪了闪,又很快黯淡熄灭了下去。 - 新发掘的遗址已经被开发出大半。 挺遗憾的,虽然还保存着部分完好的建筑,但初步判断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小区,有价值的东西不多。 可蚊子再小也是肉,总有贵族喜欢收藏些稀奇古怪的文物。 佣兵们在短暂的失望后,还是勤勤恳恳挖掘探查着遗址。 汇聚到遗址的人一多,周边就自动形成了小型集市,就连第五兵团、荒野重工都在这儿设了交易据点。 为了保护遗址与据点,第五兵团甚至展开了移动式能量护罩,形成一个临时安全点。 佣兵们缴纳少量的钱币或物资,就可以在安全点内搭建一处容身之所。 小型集市里,主要交易生活物资、遗址旧物。 白栀上次就是在这儿遇到的邵砚。 他虽然是异化者,但能力弱小,鳞粉的毒素对战意义不大,容貌变换也只能在自己的五官上简单微调,无法完全改头换面,总之都比较鸡肋。 他没能加入星火部落的战斗队伍。 他也不喜欢待在部落的后方据点。 他讨厌荒野,想要离开,在部落中很多人眼中,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总有年轻人看不惯他找他麻烦,也总感觉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说他的闲话。 所以白栀经常在流火荒野上到处跑。 他不独自跑太远,就在星火部落的巡逻范围里活动。 尤其喜欢扮成女孩子,四处凑热闹,在人多的地方物色自己的猎物。 漂亮的女性在荒野上是珍贵且罕见的,他口口声声攀附权贵的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这次遗址一开放发掘,他就跑过来了,而后认识了邵砚。 他跟邵砚的初次见面是在交易集市的小酒馆里。 酒馆是佣兵工会临时建的,等遗址发掘完毕,就会撤去。 平时白栀也不会去小酒馆,他没钱消费。 但那天,他听说中心城的贵族少爷来了,正在小酒馆中摆弄着什么古怪的仪器,他就想着,机会来了。 大家都嘲笑他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如今他就要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不是信口开河、痴心妄想。 “白溪”怯生生地走进了小酒馆,清纯动人的面容印入邵砚摆弄的摄影球中。 眼球受够了灰蒙蒙的荒野、虎背熊腰的糙汉,乍一看到镜头中清丽如露珠般的少女,邵砚瞬间惊为天人。 可轻易得到的,会轻易被舍弃。 白栀深谙如此,拒绝了邵砚的求爱。 叫邵砚从那之后就……唔,魂牵梦萦。 ----------------------- 作者有话说:熟练的tips:不写副CP,一切都是剧情需要[比心] 第45章 骗个恋爱脑 叶千他们赶到集市, 与白栀汇合时,邵砚的队伍还没有抵达。 他们拉着防水布,找空地搭建了几个简陋的帐篷, 然后互相交换情报。 保护白栀的部落战士给苦牙汇报了近况后, 就机警地散布到帐篷外值守。 帐篷里, 白栀别扭地跟叶千他们搭话:“哟,你们也来了啊。” 他已经从部落同伴口中,得知了叶千他们在堡垒中为大家做的事。 就……好像都是很好的人…… 他不等叶千他们说话,视线飘忽, 抢先把话说完。 “对不起,我之前态度行为都很恶劣,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对部落有不好的看法, 除了我, 部落里都是很好的人。” “我反正是要离开荒野的,你们不把我当星火部落的人看也可以。” 叶千被兜帽盖着脸,声音却清晰稳定:“是我先动手。扯平。” 他不会为动手道歉, 也不会追究白栀女装骗他戴上“有毒”手环的事。 “那就好。”看出他们的确没有芥蒂, 白栀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悄悄移开话题,“邵砚最晚明天到吧?” 苦牙点头。 白栀对着苦牙垮下脸色,有点焦虑:“邵砚应该还记得我吧?他到遗址后,会来找我吗?” 整一个的患得患失。 都不怎么像平时“哪个男人逃得过我掌心”的自信样子。 苦牙理解他, 忽然间背负起一个针对荒野的巨大阴谋, 交好邵砚变得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 还牵连着荒野、部落的无数人,这样的压力让人很难再坚持平常心。 在苦牙宽慰白栀前,叶千笃定地开口:“放心, 他来就是找你的。” 很奇怪,如果别人这么说,白栀会觉得只是礼貌性的安慰。但叶千这么说…… 就很真。 是不打不相识吗? 少年说出的每个字,在白栀这里,都有着掷地有声的力度。 因为知道少年不会有闲心说些浮于浅表的话来安慰他,说的一定是事实。 在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坐在少年身边的那位,才有机会获得少年的安慰吧? 在感情方面极其敏锐的白栀,初见时就看出了,少年冷酷地糊他一脸蛛丝,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维护身边那人。 凯尔见白栀沉默,以为他没信叶千的话。 他机灵地抖抖耳朵,过去攀着白栀的肩膀往外走,话里带笑:“之前说过,我们见过邵砚,但没说太细节,来来来,我给你细说,听完你就有信心了。区区邵砚,轻松拿捏。” 凯尔不允许任何人没听过叶千老师的爱情指导。 真正的恋爱专家白栀:…… 这也可以? - 如叶千所说,邵砚对白栀魂牵梦萦。 第五兵团第七小队抵达遗址旁的交易集市后,副队长带着队员们去驻点开展工作,队长邵砚不务正业,就到处乱晃,四下寻找白栀的身影。 “他在找你吧?”凯尔已经与白栀混得很熟了,今日吃瓜一线,必少不了他。 白栀已经再次化作了“白溪”的模样,甚至比那天诱惑叶千时更加精致细腻,甚至连胸口都隆起了柔软的弧度。 可以说上次是草稿,这次才算是成品。 凯尔:拟态白蝶?牛逼。 白栀仍然穿着较他身形而言,大了一款的作战服,让武装带束着的腰显得一掌可握,笔直修长的小腿蹬进长靴,干练又诱惑。 “我去了。”他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然后从角落走出,自然地融入集市的人流。 而后被邵砚惊喜发现,兴匆匆地凑上去:“白溪!” 凯尔在暗中尾随,见两人汇合,邵砚欣喜迷恋,白栀反应平平,一前一后往前走了。 在邵砚锲而不舍的攀谈中,白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像极了舔狗与他的女神。 凯尔笑了起来,这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除了凯尔,也有星火部落的同伴默契地在四周晃荡,以防贵族少爷不想玩纯爱了,直接动手把白栀绑走。 好在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邵砚陪着白栀走走逛逛,又到小酒馆坐了一下午。 为了不至于冷场,邵砚的嘴把他的底漏得干干净净。 他见白栀对中心城的生活感兴趣,就事无巨细地跟白栀讲中心城的绝对蜂巢,讲包括荒野重工、回声娱乐在内的六大集团…… 他是回声娱乐大股东的孩子,对中心城热门的电视节目更是如数家珍,讲得白栀两眼放光(又立即为了白溪人设克制住了)、向往不已。 他说,他的梦想是成为回声娱乐的一名大导,他要制作出一款直击人心、触碰灵魂的爆款节目。 他是因此来到流火荒野的,想见识与中心城截然相反的世界。 可惜来到灰城与荒野,也并没有拍摄到能够触动他的素材。 他说,他看见的唯一惊艳的画面,就是白溪闯入镜头的那一刹那,好像灰蒙蒙的天都亮了起来。 …… 暗中尾随的凯尔等人: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 说到后面,白栀仿佛被邵砚的热情所打动,不再警惕疏远,会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他,为他口中与荒野截然相反、光怪陆离的世界时而惊叹、时而向往。 对邵砚本人也不自觉亲近了许多。 白栀有一双甜蜜沙棕色眼睛,清凌凌的、有些崇拜地望着人时,很难有男人禁得住考验。 至少邵砚很吃这套。 他的家族有很多优秀的同龄人,他身份虽高,但能力一般,说着想当大导演这种不务正业的话,也没有长辈制止他。 到了灰城,来自中心城的他本可以被众星捧月、阿谀奉承,但他畏惧荒野,一来就被兵团战士看轻了。 他还不懂人情往来,只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别人在他身上看不见好处,最先围拢的人很快就散去了。 所以邵砚第一次在他人身上收获肯定的、正向的情绪价值。 他觉得他更喜欢白溪了。 还觉得自己稳了。 这是双向奔赴! 感觉自己有希望的邵砚,再一次提出:“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中心城,你会喜欢那里的。” 终于来了! 白栀精神一振。 邵砚清俊的面容微微泛着红:“你可以做我电影的女主角,还能参加中心城每年的花园选秀,肯定能拿到好名次。” 白栀垂下眼眸,游移不定。 似有对未来的憧憬,又有对未知的不安。 “跟我走吧,流火荒野藏污纳垢,不适合你。”邵砚沉不住气,为自己的邀请加码,“而且,流火荒野今后会很危险。” “危险?”白栀像是被冒犯一般——他也的确被冒犯到了,被藏污纳垢四个字冒犯到了,但他不能随着心意狠狠扇对方两个嘴巴子,再大骂你知道个屁。 他只能倔强地拎紧眉心:“我在荒野长大,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荒野的凶险,不用你再这样强调。” “不是,我是说,荒野会比以前更加危险。”邵砚无措地解释,“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荒野重工要自导自演,将罪名推给荒野的反叛势力,然后对荒野下手?” “你知不知道,后来灰城工厂真的爆炸了!他们都说是反叛军做的,但我肯定,是他们自己动的手。” 白栀点头:“听说了。因为这事,灰城戒严,一直没有太多新的佣兵来这儿,最近大家都在抱怨这个。” 他犹疑地问:“你确定是真的吗?荒野重工为什么要忽然对荒野动手?他们想做什么?” 邵砚脑子空空地张了张嘴,尴尬得结结巴巴:“我,我只听到了这么多……反正,他们是要对荒野做一件大事,我听到不少人都在反对。但最后,应该还是确定了吧,你看,工厂是真的炸了。” 白栀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心底越来越沉。 邵砚没有说谎,他知道的并不多。 一件被很多人反对的大事……连他们自己人都有反对的声音…… 白栀被想象中巨大的阴影压迫得几欲干呕。 他咬着下唇,眼里有晶莹闪烁:“荒野已经是这样了,他们还要对我们做什么呢?怎么会这么突然……” 邵砚没想把人弄哭,一下子慌了神,绞尽脑汁回忆当时路过听到的内容:“就是想打击反叛势力吧?好像第二军团也有参与……” 白栀眨了眨眼,眼泪从眼中落出,在邵砚乱七八糟的安慰中,心中渐渐笃定。 第二兵团。 这应该是灰城忽然异动的根源吧? - 因为白栀低落的情绪,邵砚遗憾地放弃了共进晚餐的邀请,送白栀回到落脚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确定邵砚真的离开了,同伴们才一头扎进白栀的帐篷,在柔软的蛛丝软垫上席地而坐,打算集体复盘这一天的收获。 苦牙有些忧心:“你怎么让他知道你住哪了。” 白栀揉了揉通红的眼角,撇了撇嘴:“我不说他也能知道吧。别人意思意思问问,你还当真了。再说,你们都住在附近,他敢来硬的,你们三条腿都能给他打没吧?” 只有叶千认真的“嗯”了一声。 凯尔侧目,咱兄弟是有点子冷酷在身上的。 柯林斯无言地拍拍林殊途的肩膀,怎么说呢,好好对小叶,懂吗? 林殊途微微颔首,淡定、从容、优雅。 白栀“噗”的一下笑了:“说说而已,那家伙应该不会。你们给他讲的骑士故事挺好,感觉他要参照执行了。” 他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球抛给柯林斯:“中心城的能量护甲。他送我的礼物,我猜你会感兴趣,借你研究几天。” “多谢。”柯林斯捏着金属球,爱不释手,“好像是中心城新出的型号。” “记得还。”白栀重重强调,然后看向苦牙凯尔他们,“你们一路跟着,应该也听到不少。怎么说?我觉得他知道的不多,第二兵团是个突破口。” 几人将今日从邵砚口中听到的情报,给未在现场的伙伴们做了提炼。 第46章 他是谁 第二兵团主动掺和进灰城与流火荒野之间, 有什么目的? 真的是为打击反叛势力? 剿灭反叛势力是第四兵团的业务范围,又不是第二兵团的,干嘛平白无故跑来灰城多管闲事? 林殊途也在飞快思索。 第二兵团是带着洛先生的任务, 离开中心城, 前往密林黑市的, 为的是抓捕格林药师。 ——这个情报,是他用心网能力从第三兵团身上获取的。 那么,第二兵团来到灰城,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也得知了, 格林药师的工作室在荒野。 二是他们实际另有任务,与荒野有关,但隐秘得连第三兵团都没探听到。 林殊途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 只是寻找工作室的话, 有什么必要炸一炸工厂。 那么,第二兵团还接到了谁的、什么任务呢?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还是洛先生。 第二兵团是洛先生的拥趸。 抓捕格林药师,也是洛先生的命令。 所以, 会不会是洛先生给了第二兵团两个命令。 摆在明面上的, 吸引了第三兵团注意的, 是格林药师的任务。 更加隐秘的,是洛先生盯上了荒野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或许只有第二兵团团长,才深谙这个秘密。 林殊途回过神来时, 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看。 他歪了歪头:“嗯?” 凯尔一个大喘气, 捂着心口说:“感觉呼吸都会吵到你的脑子——你有想法了吗?” “有个猜测。” 林殊途从格林药师的记忆里、萨维团长的思维里, 提取出对洛先生的大致印象。 野心勃勃、长袖善舞、心狠手辣,极端的利己主义,浓重的权力欲与掌控欲。 他抓捕格林药师, 是贪婪地想要掌握格林药师的研究。 他如果得到了格林药师的研究成果,并不会将其惠及羔羊同伴,只会牢牢攫取着药剂,培养支配自己的私军,稳固他自己的权力与地位。 他自己就是羔羊。 可他不会是羔羊的救赎者,只会成为羔羊的独裁者。 所以格林药师从未想过将研究成果交到洛先生手上,他选择远远地逃离中心城。 洛先生是要将有利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掌握不了什么,就会毁掉什么。 林殊途自言自语般:“他要么是想要拥有荒野的什么,要么是想要毁掉荒野的什么。” 都要对荒野动手了,那大概率是—— 他朝大家摊了摊手:“我猜,中心城有个大人物,对荒野上的某个存在看不惯、掌控不了,于是安排了第二兵团过来,要彻彻底底地毁去。” 柯林斯敏锐极了:“洛先生吗?” 苦牙困惑:“所以某个存在是什么?”又偏头问柯林斯,“你说这个大人物是洛先生?” “某个存在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某个势力、某处地区,某种物资,甚至是……某个人?”林殊途余光瞥向一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是整日阴郁沉默的余烬。 余烬在大家提到第二兵团时,身子就下意识颤动了一下。 在听到他提出的猜想后,更是身形巨震,猛地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看过来时,他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又很快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但他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神经质地细微颤抖着,怎么也控制不住。 嗯…… 有隐情? 林殊途抓住叶千放在身边的手,解压般地捏了捏,放松的脑子不想再思考复杂的问题,星火部落内部的事情,就交由苦牙他们内部解决吧。 苦牙那样敏锐的感知,应当也发现了余烬刚才的不对劲? 但苦牙表面上,像是没有察觉余烬的异常,只追着问柯林斯:“我听说过洛先生,怎么,他跟第二兵团有什么关系?” 柯林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余烬身上收回来,他扶了扶眼镜,拍拍话痨的凯尔:“给苦牙讲讲,玛格丽特家族的秘事。” 凯尔乐意之至。 角落的余烬,头更加深深地埋了下去,凌乱厚重的头发挡住他面目全非的脸,也挡住他凌乱破碎的眼神。 凯尔将秘事讲完,心里有数的几人,比如苦牙、柯林斯和林殊途,就已经完全确定,余烬与中心城、甚至与玛格丽特家族有关了。 一个人掩饰得再好,痛苦处被戳中时,细微的反应也是藏不住的。 玛格丽特家族,是余烬听到后,连呼吸都会微窒的存在。 苦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藏进温暖的眼神下。 他撑着软垫站起来:“我安排人把情况给石老送去,他或许能有些头绪。” 余烬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帐篷。 柯林斯听见他们走远,才朝林殊途看去:“他会是谁?” 林殊途笑了下:“苦牙会知道的。” 凯尔左右看看,用尾巴戳戳叶千:“可恶啊,他俩又当着咱们的面加密通话!” 不等叶千抓凯尔尾巴,林殊途就靠在叶千肩上,亲昵地说:“晚上给你讲哦。” 凯尔:? 凯尔:! 叶千,你背叛了我! 奶牛猫朝柯林斯扑了过去:“我也要听睡前故事!” 柯林斯宝贝地握着能量护甲的金属球,冷漠地起身避开:“没空,自己玩去。” 凯尔:再一次!这个!冷漠!残酷!的团队! 他想念缇丝娜和贺礼了。 - 这个晚上,不知苦牙会主动询问,还是余烬会主动坦白。 深沉的夜里,邵砚在第五兵团的驻点里,被不怀好意的队友们一杯杯的劝着酒。 “队长,会喝的男人才讨女人喜欢。” “来了荒野,就得喝最烈的酒。” “队长好手段啊,白溪那个漂亮小妞都把到手了,也教教我们!来,喝一个。” “我是真心敬佩队长你的。有队长在,我们小队的武器装备都比别的小队高几个档次,真的,全靠队长你!我再敬你一杯!” …… 中心城的贵族少爷哪干得过这些老兵油子。 别人起哄他、戏弄他,他半点察觉不到其中的恶意,只觉得热情得太过,他喝得太晕,快要吃不消。 到灰城的大半年里,他都没有意识到兵团内部对他这个空降队长的排挤,半点没有发现别人对他的冷眼,像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好在他身份摆在那里,旁人只敢暗戳戳地耍弄些小花招,更过分的却是不敢做的。 今晚以祝贺队长追到心爱姑娘的名义,他们邀请邵砚到小酒馆。 主要目的也不是折腾邵砚,而是想让邵砚为这晚的天价酒水买单——他们都是盯着酒馆里平日不敢下手的天价酒下手。 当然,如果能让邵砚喝多了难受个一天半日的,他们也乐于见到。 邵砚很少加入他们的狂欢,但今日白栀对他态度亲近许多,他心里高兴,被人一劝“祝福队长早日抱得美人归”,他就跟着队友们来小酒馆了。 在小酒馆上方的屋顶上,此刻坐着两个藏头露尾的斗篷人。 一个是叶千,一个是林殊途。 “不准使用能力。”叶千警告着有前科的某人。 林殊途乖巧极了:“我只仔细看看他。”他很有自信,“不用能力,我也能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 当然,如果判断对方是特别会隐藏的人,那心网能力……可以悄悄用一下? 可能跟中心城洛先生有关的事,他真的很好奇。 但叶千就像自己有心网能力一样,顿时警觉:“林十一,你安分一点!” 林殊途:…… 就问是怎么察觉到的? 他戴着兜帽,连表情泄密的可能都没有吧? 他悻悻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好吧,他就单纯用眼睛观察。 反正,在看过无数人的内心与外表后,光凭眼睛看,他基本也能判定一个人的本质。 酒馆的屋顶本来就破破烂烂,叶千揭走一块铁皮,就跟林殊途从拳头大的空洞里往里看。 酒馆被兵团的人包场,整一个群魔乱舞、乌烟瘴气。 劣质香烟的味道塞满每一处缝隙,蒙蒙烟雾中,不少队友找来的年轻男人穿着清凉,露出胸腹与大腿,各自展露出耳朵、尾巴、鳞甲、羽翅等异化特征,在人群中穿梭调笑。 荒野里的每个临时交易点,都有性/交易场所,显然小酒馆在夜晚就充当了这样的场合。 流火荒野上弱小又有几分姿色的异化者,为了获得生存资源,会汇聚在这儿做些买卖。 叶千的眼睛“啪”地被林殊途捂住。 林殊途的眼睛也在同时,遭遇了蛛丝眼罩的待遇。 叶千:? 林殊途:…… 好好好,都不要看了。 林殊途忍笑:“要不我还是用心网看吧。” 心网看什么? 心网看到的,可能比眼前所见更加不堪。 叶千抿着唇,想自己怎么会答应带林殊途出来看邵砚?一定是被叫着绞蛛大人01老师叫晕头了。 屋顶两人僵持之际,酒馆里又有了新的剧情。 有人试探着靠近邵砚,想在混乱中撞进贵族少爷的怀里。 邵砚在烟熏雾燎中呛得泪眼汪汪、咳嗽不止,又喝了不少酒,胃部隐隐作痛,在被人往怀里一撞后,他猛地一声呛咳,胃部一翻直接吐了出来。 在弯腰吐时,他还好心地将身前的人一把推了出去,可推的动作慢了一步,吐的动作快了一步,于是他还是给别人吐了一身。 “抱、抱歉。”他拿出手帕捂住嘴,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我出去透透气。” 这会儿所有人都喝嗨了,也没刻意再阻拦他,只有被吐了一身的年轻男人郁闷地跟他一起走出去,打算用沙子先处理一下身上的狼藉。 邵砚走出酒馆,本想靠着酒馆的铁皮墙壁站着,但站了一会儿就腿软,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出来了。”叶千先撤下林殊途眼前的蛛丝,飞快将屋顶的铁皮复位。 林殊途也放开叶千,同时往下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放心了。 “花园里生长的小少爷,骗不了人。”只有被人骗的份。 看来邵砚知道的确实不多。 叶千松了口气:“回去了?” 林殊途点头。 叶千单臂抱起林殊途,轻盈地从一侧跃下,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挤挤攘攘的各色帐篷里。 邵砚压根没注意到头顶有人经过。 外面的空气也不好闻,透着轻微灼烧的焦味,干燥炙热,让他分外怀念中心城湿度刚好、清新纯净的空气。 他不喜欢流火荒野,虽然说着要拍摄取材,但他在中心城听了太多关于荒野藏污纳垢的故事。 只有穷凶极恶、不被任何聚居点接受的罪犯,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因此他隔了大半年,才忍着畏惧走进荒野。 然后发现了“白溪”。 才知道荒野上,除了罪犯外,还有白溪这样迫于无奈流落于此的人。 白溪不属于这里,他可以带白溪离开的。 邵砚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像是望进了白溪充满好奇、向往、惊叹的温暖的沙棕色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专注又明亮,就像此刻天幕上闪烁的星星—— 星星? 邵砚揉了揉醉酒而出现残影的眼睛,茫然地抬头看天,是看错了吗?仿佛永久性罩在荒野上方的厚重阴云,怎么可能露出星星? 然后他听见,与他一起出来后,躲他躲得远远的、正在用沙子擦拭身体的年轻男人,忽然指着天空尖叫起来—— “怪物!有怪物啊啊啊!” 第47章 异变 临时的交易集市外, 有一层能量防护罩,是第五兵团设置的。 不比灰城外的能量罩结实,但也起一个警戒、简单防护的作用, 让危险来袭时, 里面的战士有反应缓冲的时间。 能量罩能轻松应对百只以下的丧尸群袭击, 至少能在其攻击下,支撑半天时间,足够据点里的异化者们冲出去干掉丧尸群。 但今晚,能量罩遭遇了比百只丧尸强大数倍的攻击。 深夜尚且清醒的人, 就听见了“嘭”“嘭”两道巨响,紧随其后的,就是仿佛玻璃被打碎一般的脆响。 “哗——” 能量罩破了! 邵砚的酒醒了大半。 他惊恐地望着半空, 他刚才迷迷糊糊看见的, 以为是星星的存在,实际是一条巨大千足虫的眼睛,黄橙橙的, 在黑暗里发着光。 那只千足虫朝能量罩撞来。 一下、二下、三下…… 能量罩就那么碎掉了。 是千足虫吧? 可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千足虫啊? 普通千足虫只两三米, 巨型千足虫最多不过三十米, 可这条、这条…… 邵砚默默地咽了口唾沫,呼吸急促。 他仰着脖子去看那双仿佛高悬在天空的眼睛,瞳孔颤抖地预估着,有百米吧?至少百米起步。 怎么会这么大? 整个交易集市的人都不够它吃的! 酒馆中的兵团士兵还在高声笑闹, 酒馆薄薄的铁皮根本阻拦不了嘈杂的声浪。 在周遭寂静的深夜里, 酒馆的喧嚣宛如黑夜中的唯一火炬般显眼。 那双居高临下的黄色眼睛动了动——应该是千足虫的头动了动, 朝酒馆的方向看了过来。 邵砚呼吸一窒,被发现了! 那双眼睛从高往低地俯了过来。 巨型躯干下压时激荡起强劲的风压,令他被汗湿的发丝间生出嗖嗖凉意。 它要压下来了! 邵砚双腿发软, 爬不起来。 但他的手却飞快扯下腰间挂着的机械圆球——他随身携带的摄影球,手指用力摁开了开关,启动自动摄影模式。 他终于找到触碰灵魂的素材了。 他的灵魂这会儿抖得厉害。 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还在尖叫,可是一个人的尖叫声压不过酒馆中沸腾的人声,单薄无助且弱小。 千足虫庞大的躯体朝着他们与酒馆砸了下来。 像一座巍峨大山。 足以将附近一大片房屋、人群、土地,重重砸进地底,碾成肉泥。 家族分派给他的护卫已经从暗中跳出,大惊失色,往千足虫那边狂奔而去,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吧…… 要死了吗? 邵砚脑子里一片空白,梦想也好、白溪也好……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白光。 白光包裹住了那双巨大的黄色眼睛,裹住了从高空下压而来的山一般的躯体。 只一瞬。 白光褪去。 那双黄色眼睛、巨大躯体就从眼前消失了。 邵砚茫然眨眼,是幻觉吗?是喝多了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 可他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心脏在里面疯狂抽搐。 他还记得灵魂颤抖的余悸。 怎么可能是幻觉! 不远处年轻男人的尖叫停下了,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也被现状弄懵了,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神色半是惊恐半是茫然,扭曲得不像话。 邵砚撑着墙壁缓缓站起,冲着年轻男人点了点头。 是真的。 随着他的点头,“哗”的一下,头顶上方仿佛骤降暴雨,细碎的血浆肉沫倾倒而下,眨眼间在地上堆积出齐腰深的血泥。 空气中也腾起轻薄的血色雾气,像在眼前罩了张红色镜片。 邵砚背靠酒馆墙壁,头上有屋檐挡了一下,只下半身被流动的温热的血泥飞快淹没。 年轻男人露天站着,被当头浇了个酣畅淋漓,整个人仿佛是血葫芦般站在那处,身陷血泥当中,懵了。 半晌回过神来,他似乎又想尖叫,但嘴张到一半,糊了满脸的腥臭肉泥就要往嘴里倒灌,他立即忍耐地闭上了嘴,只两眼下滚出两行热泪,将脸上的血泥冲刷出两道印记—— 他今晚是什么恶臭运道! 被人吐了一身不说,还遭了这样的大罪! 年轻男人哭得伤心极了,他半身泡在软乎乎热烘烘的血泥里,像是陷入了泥淖,一步都动不了。 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一条白色绳索,精准套住他的身体,轻轻一拔,就将他带到一旁干净的空地。 他哭声一顿,又懵懵地左右看看,哪里还有什么白色绳索。 “怎么了?” “什么动静!” “这是什么!” “……” 终于、总算,酒馆里被烟草酒精麻痹的士兵们,这一次听到了“暴雨”击打屋顶的声音。 还有不少血泥,顺着破破烂烂的酒馆屋顶,淌进了酒馆内,给酒馆内的人们也下了一场“小雨”。 他们推开酒馆大门,看见了流动的血泥往四周淌去的场景,看见附近血糊般的年轻男人,看见半身染血的邵砚,神色惊骇。 “发生了什么?!” 很快他们就注意到更加可怖的事实:“能量罩消失了!” - 在原本的能量罩外,叶千站在一个巨大的地面空洞前,往交易集市的另一边看去。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呈细细一条:“那边还有入侵生物。凯尔他们应该赶过去了。” 多方同时夹击吗? 林殊途下意识想起了,今天才讨论过的第二兵团对荒野动手的话题。 “这只巨型千足虫好大。”叶千又低头看脚下的黑洞,宛如小型湖泊般大小了,“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 露在外面、直立而起的躯干就有百米,它地下还有呢。 叶千用蛛丝搅碎了它的上半截躯干,又飞快赶来洞口,搅碎地下的下半截。 上下合计一下,这只千足虫大得不正常,远超巨型千足虫的数倍有余。 他问林殊途:“这只没有腐蚀粘液,只有大个,是流火荒野的特有品种?” 林殊途若有所思:“我也没听说过这样大的千足虫。” 酸蚀性消失了,只剩下远超常识的巨大化。 林殊途想,怎么这么像选择性变异的实验室产物呢? 叶千轻轻嗅了嗅,在千足虫的腥臭味下,隐约有爆炸的气息,从望不见底的空洞深处传来:“下面还有东西。” 可惜空洞里被千足虫的血肉填了厚厚一层,不好进去看看。 “去那边看看。”林殊途提议。 去到另一边,要横穿整个交易集市。 此时整个交易集市都已经惊醒,沸沸扬扬。 一部分人往叶千他们来时的方向跑,一部分人往叶千他们去的方向去。 醒来的人们都察觉了遭受攻击的两个方位。 他们再次经过了小酒馆。 小酒馆附近的土地一片狼藉,邵砚与那个年轻男人已经不在了,厚厚的血泥摊开巨大的面积,像是覆着一层柔软的猩红地毯,只是味道越发不堪。 “切得好碎。”林殊途感慨。 叶千抱着他,像风一样的掠过这片区域,声音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 “如果不切碎一点,碎块掉下来,砸到人会死。” “哇,好贴心的绞蛛大人。” “你……” “嗯?” “……算了。” 坐在少年手臂上的林殊途,了然于心地垂手摸摸少年的脸颊与耳朵,嗯,烫了。 叶千与林殊途那边的战斗结束得很快,但若不是叶千及时赶到,现场必然死伤惨重。 那条千足虫出现得悄无声息,据点内没有半点提前警报。 单凭巨大化的躯体,只在集市上打个滚儿,就不知要收割多少人的性命。 这会儿他们赶到的另一处战场,还未结束,乌泱泱异化者拉出一条长长的战线,枪炮声络绎不绝,异化者穿梭其中。 叶千跳上附近的一座信号塔,居高临下俯瞰战场,惊讶道:“又是千足虫?” 却不是刚才那只巨大化的。 而是常见的小型千足虫群,体型两三米左右。 但与他在沙漠乱杀的千足虫群比,又有明显的区别。 它们的外表更加狰狞,原本暗褐色的表皮变得暗红,喷出的唾液酸性更强,落在荒野坚硬的土地上,点滴都“滋滋”冒出白烟,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有与它们战斗的佣兵,疏忽大意之下,手臂沾染了唾液,顷刻间就酸蚀断裂,发出痛苦哀嚎。 众人已经意识到,这些千足虫与往日遇到的不一样,唾液中的酸性翻了数倍,轻易沾染不得。 于是不得不注意避让,战斗也变得束手束脚。 加之千足虫数量庞大,战场一时间胶着起来。 那边是千足虫的巨大化。 这边是千足虫的酸液加强。 林殊途的神色冷淡下来:“哪家的实验室放走了千足虫的实验体?”这也做得过于明显了。 叶千在战线上发现了苦牙与凯尔他们的身影,抱着林殊途,荡着蛛丝落过去,与他们汇合。 “你们回来了?”凯尔拿着火焰喷射枪逼退千足虫,并未冲入虫群乱杀,“你带小林去后方等着,这虫子的酸液可不得了,别让他沾染上了。” “没关系,酸液还破不开蛛丝。”叶千暗中出手,以蛛丝牵制千足虫,让这些灵活的小家伙们乖乖被点燃——它们易燃的特质看来还在,甚至粘液过多,更易燃烧了。 “渡鸦呢?” 凯尔指了指天上。 林殊途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被叶千放在地上,又往他手中塞了把不知从哪摸来的能量枪:“打打看。” 叶千以蛛丝控场,再从后方入侵,在众人看不见的背后屠杀着千足虫群。 然而根本杀不完。 不知从哪儿来的千足虫,简直源源不断! 林殊途第一次遇见真正的战场实践,也认真起来,瞄准着千足虫柔软的腹部精准射击。 凯尔分神瞟了一眼,赞道:“可以哦,枪法很准嘛。” 林殊途谦虚:“是01老师教得好。” 说话间,上方传来风声,有一块阴影笼罩下来。 林殊途敏锐地抬头,枪口上移,而后顿住:“渡鸦?” 只见平时冷静理智的青年,此刻面色沉肃,背后生出了一双拉风酷帅的漆黑翅膀,轻轻扇动下,就让他悬停在半空。 “情况不妙。”柯林斯压低声音,“异兽是被飞艇投放的!” 苦牙大惊:“什么?” “有飞艇,将奇形怪状的异兽,还有畸变生物,投放到地面上。” 柯林斯回想起刚才撞见的场景,忍不住皱了皱眉:“像是倒垃圾一样,寻摸了一处矮丘背后,将它们倒出来,然后飞快离开。” “放出来的异兽也明显不对劲,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明显在往这里聚集。” 说话间,刚才在小酒馆找乐子的那群士兵,在探查完巨型千足虫的情况后,终于赶来了这边。 他们装备齐全,上来就是一通暴力压制,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零散的雇佣兵见状,也松了口气,交费住进这个临时集市里,为的就是这个安全感。 小型千足虫群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被杀得干干净净。 夜色很深了,能量罩终于重新亮起淡淡荧光。 战斗中受伤的人被同伴带去集市的医生处治疗,其余人疲惫地拖着脚步,骂骂咧咧回去休息。 苦牙他们在叶千的辅助下全员无伤,也随着人流返回了各自的帐篷。 “幽灵豹呢?”走着走着,苦牙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用管他。”叶千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他看热闹去了。” 林殊途在他身边小声说:“我也想看。” 叶千按住他的后背,把人不容拒绝地往前推:“你怎么什么都想看?你困了,该休息了。” 才蹲了屋顶,今晚没有第二次了。 林殊途打了个呵欠,后知后觉感受到上涌的困倦,他蔫蔫地点了点头,好吧,反正明早凯尔肯定憋不住跟他们分享的。 第48章 垃圾场与实验场 第五兵团的人心有余悸, 打扫完战场后,哪怕格外疲惫,也没休息, 反而凑在一起复盘晚上的遭遇。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驻点, 几支队伍的队长副队长(除了邵砚)约到一个帐篷里, 大喇喇地在地毯上坐下,互相对视一眼,惊魂未定。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今晚都在那小酒馆里。 他们事后核验了巨型千足虫的痕迹, 推算出其体型,是能将他们轻松压成肉饼的程度。 如果不是不知名人士干掉了那条虫…… 后怕之余,心里头一股子邪火就冒了出来。 一人说:“灰城那边是什么意思?连自己人都坑?” 有人迟疑辩解:“说不定是失误?” “见鬼的失误!”有人直言不讳, 把大家心底的疑虑都说了出来。 “预警设备是荒野重工提供的吧?为什么会忽然失灵?为什么在千足虫来袭的时候失灵!如果不是那条巨型千足虫被人杀死, 我们几个现在都不可能坐在这里!” “他们的工厂被炸了,要教训荒野反叛势力,理所应当。要引异兽潮去教训流民, 也无所谓。可为什么要往这个据点引?那些千足虫, 明显是被人为聚集过来的!” “要把我们跟那些流民一块儿干掉吗!” 众人沉默, 这也是他们心中的怀疑。 今晚明摆着是针对他们这个据点,而他们是真的差点就没命了。 有人恨恨提出:“不一定是荒野重工,肯定是第二兵团那群贱人做的!他们就看不上我们第五兵团!就是想搞我们!上次在城里遇到,他们直接笑我们是打杂的。” “荒野重工跟第二兵团不是一伙儿的?上面一个主子, 俩好得跟什么似的!妈的, 我们跟荒野重工合作这么多年, 还比不上第二兵团来的个把月!” 义愤填膺地声讨第二兵团许久。 他们用这种方式发泄着后知后觉的死亡恐惧。 最后,才有人提到点子上,正是第七小队的副队长:“会不会是冲邵砚来的?” 他说:“你们知道的, 第二兵团跟荒野重工,是那位先生的势力。邵砚是回声娱乐的人,回声娱乐跟的是大小姐。” “听说自艾登少爷死后,上面两边斗得更狠了。”他猜测,“第二兵团很乐意把回声娱乐的少爷,永远地留在荒野上吧?” 其他人一听,很可能啊! “荒野很容易死人,问责的时候,可以有无数个理由敷衍过去。” 那个副队长又烦躁道:“邵砚死了,第二兵团能够敷衍过去,我们可敷衍不了。回声娱乐奈何不了他们,绝对会找我们的麻烦!” “那?” 副队长决断道:“我们护送他回灰城,荒野最近太乱了,如果他们真的有意针对,我怕我们护不住他!” “万一他不愿意走……” “他不就想泡那个荒野女人?到时候一起给他打包带走总可以吧!” …… 第二日清早,白栀就听到凯尔告诉他:“做好准备,他们可能要绑你走。” 白栀:??? 大晚上尾随第五兵团看热闹的凯尔收获颇丰。 他把大家喊到一起,一人饰多角,给大家重现了第五兵团的怨声载道。 把昨晚第五兵团队长间的怒意与暴躁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人让他闭嘴! 所有人围拢坐着,中心是他,都专注地听他说话! 凯尔幸福感爆棚。 几个头脑派飞快从他密密麻麻的话里提炼出关键。 第二兵团与荒野重工合作了。 他们有驱使异兽的手段。 似乎还想顺带把对家回声娱乐的邵砚少爷搞死。 这么回忆一下,从进入荒野就感觉遭遇的异兽异植、畸变生物太多了。 结果不是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而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吧? 之前还在疑惑,荒野重工想对荒野做什么,现在好像有了答案? 大量的投放异兽。 荒野上的人们将生存得更加艰难。 苦牙攥紧了拳头:“永远都是这一招,他们把荒野当作什么了!” 柯林斯若有所觉:“永远?” 苦牙情绪沉沉:“我小时候曾经疑惑,流火荒野中的异植异兽是哪儿来的呢?我们是迫于无奈才主动迁徙到荒野,那它们呢?” “荒野以外的土地,人类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其余都是它们的乐园,它们干什么想不通,要跑到荒野上来找死?是迷路了吗?是运气不好闯进来的?” “后来石夯爷爷告诉我,那是外面的世界扔进来的。” 苦牙尽量平缓呼吸:“他们往荒野投放异植、异兽、畸变生物……投放无数实验室废弃的生物垃圾,就像荒野是他们的大型垃圾场。” “不止是垃圾场。”林殊途轻叹了声,“你们没有看见,那只巨大化的千足虫,上下足有几百米长,那样大的异兽,飞艇是装不下的。” 唯二的见证者叶千点了点头。 林殊途近乎断言的:“那只千足虫,只可能诞生在流火荒野。” “大概率,流火荒野上就建有实验场地。” 贵族们不止在荒野倾倒生物垃圾,还在荒野上制造它们。 即是说,流火荒野不止是贵族的大型垃圾场,也是大型实验场。 苦牙哑然:“怎么会?” 他喃喃:“灰城在荒野上建立的采矿场、遗址发掘点,我们都暗中探查过,从没发现什么生物实验场所。” 林殊途便问:“被你们绕开走的地下空洞,有去探查过吗?” 苦牙与星火部落的战士们都怔住了。 在荒野上长大的小孩,从小就被教育,要远离地下空洞所在的地方。 那些区域被荒野重工滥采滥挖掏空,随时可能大面积塌陷,再强大的人,在地动山摇的灾难前,都很难保全自身。 也的确有很多荒野的人,牵扯进空洞塌陷,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地下空洞不该是什么都没有吗? 难道空洞的下面,还存在着什么? 现存的地下空洞,有些真的是采矿后形成的空洞吗? “有些实验过于危险,不适宜在人类聚居点附近进行。” 林殊途握住叶千的手腕,轻轻触碰少年温暖的皮肤,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在讲述一些冷酷的事实时,不至于感到冰冷。 “所以贵族们需要一个实验场地,可以不计后果的,恣意开展他们属意的危险研究。” 流火荒野在贵族眼里,不就是一个远离人类聚居点,可以随便折腾的地方么? 星火部落的战士们在荒野上遇见过无数困难与危险,但都没一刻如此时般内心如坠冰窟。 他们以为自己早就知道贵族怎么看待荒野,怎么看待荒野上的流民,但现在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 他们竟然高估了贵族的人性。 半晌,苦牙抬手揉了揉脸,让自己精神一些,也鼓励身边的同伴:“异植异兽算什么,又不是没杀过,有些可食用的,多多益善,免得石老成天担心食物不够。” 他笑着说:“等过去这阵子,咱们就组织个攻坚小队,去摸摸荒野地下的实验场,找到的都给他炸了。” 其他战士纷纷应和,把中心城、灰城、荒野重工挨个骂了个狗血淋头。 苦牙跟着他们一块骂,眼底隐着一层藏得很好的担忧。 荒野有多少个实验场? 这些实验场会放出多少异植异兽与畸变生物? 他意识到,这一次被投放的怪物们,数量将远超过往的每一次。 苦牙定了定神,提议道:“多事之秋,我们回去部落吧!” 他飞快说:“不怕飞艇投放,飞艇深入不了荒野真正的腹地。但实验场……万一哪个实验场靠近咱们部落,那部落就危险了!” 其他星火部落的战士一听,也着急起来:“那不成,部落里好多普通人,要遇到昨晚那样的异虫潮,肯定会有伤亡。” “来时的目的差不多也达成了。”苦牙拍板决定,“我们先回去跟石老汇合,再一起返回部落。” “我不回去。”白栀忽然站了起来:“我去投奔邵砚。反正他们正打算绑我,刚好顺水推舟。” “他那里没有再多的情报可挖了。”苦牙头疼地拽他,“你跟我们回去。” “但他肯定比你们更容易接触到灰城的情报。”白栀振振有词,“还是之前的问题——” “荒野重工干嘛要炸掉工厂,非得给反叛势力罗织个罪名?难不成是为了让投放异兽师出有名?都是惯犯了,还要讲师出有名的哦?” 苦牙顿住,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但现在迫在眉睫的是部落即将面对的异兽潮。 哪怕部落附近没有实验场,但被投放在荒野外围的异兽们,早晚有一日会游荡到荒野腹地。 他们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周全的准备。 “而且我本来也是要跟邵砚走的。”白栀单手叉腰,轻哼一声,“谁要一直留在流火荒野啊?我还想快快乐乐多活几年呢!” 他轴得很,一脸绝不听劝的倔强表情。 “可会很危险……”苦牙放心不下战五渣的白栀。 白栀顶嘴:“最近的荒野也很危险啊!” 苦牙:“……” 凯尔拍了拍苦牙的肩膀,走出来:“这样吧,我陪着他。” 为了取信大家,他指了指自己:“你们听过异化者能力评级那套标准吗?我,超S级的。” 别的星火部落战士一脸茫然,但被石夯重点教导的继承人苦牙,应该是了解的,惊讶地看向凯尔:“当真?” 柯林斯帮他肯定:“是真的。他可以保护白栀安全无虞。” 苦牙:“那……” 白栀斩钉截铁:“我留下。我等会就去第五兵团那边找邵砚。” 他打掉苦牙拽着他的手,站到凯尔身边去:“幽灵豹陪我去。” 苦牙皱眉想了想,最终同意了白栀的计划:“你小心一些,不要逞强。” 有些事不搞清楚,他确实也安不了心。 又对凯尔说:“拜托你了,见势不对就带白栀离开吧,不要回堡垒了,往星火部落的据点走——白栀找得到地方。” “我也留下。”总是沉默的余烬也忽然开口,“我战斗力不行,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杂七杂八的都懂一些,可以做他们的后勤支援。” 也不知道余烬先前有没有与苦牙说些什么,苦牙目光复杂地看了余烬一眼,竟然什么都没说的,默默点头同意了。 凯尔见状,大包大揽:“苦牙你放心,这两人我一个不漏地给你带回去。” 苦牙艰涩地扯了扯唇角:“多谢。” 第49章 汇合 白栀成功打入了第五兵团内部。 第五兵团的人, 在意识到邵砚引来了第二兵团的杀机后,就果断打算带这位少爷回去灰城了。 邵砚一整晚没睡,闭眼就是锃光瓦亮的黄色眼睛、山一样当头砸下的巨大躯干, 以及血红腥臭的肉沫浆液…… 他惊魂未定, 干脆起来看自己摄影球拍到的画面。 他第一次拍到让自己深受触动的视频素材, 虽然对虫子还心有余悸,但还是决定打开看看。 他也很好奇,那片救了他的白光是怎么回事。 拍摄球动态抓拍性能极其优良,漆黑夜空中一闪即逝的两个人影被清晰抓拍, 虽然只有几帧画面,但也足够邵砚看清。 两个人,都穿着斗篷。 其中一人单臂抱着另一人, 从千足虫面前轻松飞过——画面里看不见蛛丝的痕迹, 邵砚下意识觉得两人在飞。 他暂停了一下画面学姿势,好帅气好浪漫好有氛围感! 他想象了一下他抱着白溪在天上飞掠而过的场景……学到了! 紧接着,就是那片白光。 白光过后, 两人消失, 千足虫也消失了。 他忍不住反复重温。 “啊, 是他!” 邵砚也有特殊的辨人技巧,他不看对方的外貌、体型,只看对方的气质、感觉,但基本没有错过。 他自诩这是天生大导演的基本技能。 几次重温后, 他越看越熟悉, 当即认出了叶千, 他的爱情导师01。 “他抱着的就是他的恋人吧?”他羡慕地自言自语,“又一次在危险面前拯救了恋人。” 不愧是他的导师! 他这时才想起“白溪”来。 天啊,集市遇袭, 白溪没事吧? 慌里慌张要出门,又被他的护卫拦住了。 外面战斗虽已平息,但还是混乱不已。 今晚邵砚差一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杀死,他们这会儿的警惕值已经拉满,说什么也不会放任少爷接近任何的隐患。 他们此刻的想法与第五兵团高度重合,那就是马上送邵砚回去灰城,不能让这个少爷在荒野出一点事儿。 为了安抚邵砚,他们主动出去打探,回来报告说集市中无人死亡。 邵砚想了想,觉得护卫说得有道理,白溪可能已经在疲惫惊慌中睡去,他不好再去打扰,不如明早再去安慰。 于是他又重新反复观看视频,沉浸在别人的爱情里。 不可避免地反复看到千足虫,看的次数多了,居然都不那么害怕了。 第二天,白栀划破自己的衣裳,沾染一些血迹,满身狼狈地投奔邵砚时,邵砚更是支棱了起来:“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借此契机,白栀松了口,答应与邵砚回去灰城。 第五兵团、邵砚的家族护卫无人有意见。 邵砚默默感慨爱情导师的含金量,危机果然是爱情滋生的土壤。 见白栀顺利混入第五兵团,苦牙他们才离开了集市。 离开集市的还有其他很多人。 昨晚之后,聪明人都发现了不对劲,特别第五兵团好像也有离开的意向,于是不少佣兵审时度势,选择放弃任务,天一亮就启程回灰城。 哪怕最近灰城戒严,回去后,再想出城就困难了,他们还是选择回去。 叶千他们与回城佣兵的方向不一致,但彼此路上同样都相当热闹。 好像异兽异植倾巢而出,追着一点儿人类的气味儿就过来了。 异兽潮的规模,比他们事前设想的还大。 只能说他们还高估了贵族的下限。 本来想节约时间,尽量避开战斗,可当每个方向都会撞上异兽时,不如不避让了,直接碾压过去。 叶千他们也担心堡垒中的缇丝娜几人,不再掩饰实力,战力全开,一路杀得痛快淋漓。 苦牙越看越放心,如果凯尔的实力与他的同伴相当,那白栀就稳了。 异化能力的使用也不是没有限制的,过度使用能力会损伤身体,运气差得甚至会原地基因崩溃。 苦牙充分展现出一个年轻首领的统筹能力,将大家分为几组,进退有度地在外扫除阻碍。 所有人都没有懈怠。 特别是星火部落的战士,他们熟悉流火荒野。 流火荒野的荒凉,体现在不仅人少,异兽异植也很少,是以食物稀缺,生存物资始终是大家的难题。 可眼前的荒野让他们感到陌生。 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异兽与异植? 他们甚至遭遇了三五成群的畸变生物。 苦牙安慰大家:“荒野会消化掉它们的,我们只需要坚持一段时间。” 荒野不适合任何生命生存,尤其是智慧程度不高的异兽们,它们会在游荡中,无知地闯入高辐射区,无差别的死掉。 前提是灰城那边不再出其他幺蛾子。 可他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贵族的手下留情上。 之前不是已经再次认识到贵族的本质了吗? 冷酷得仿佛与他们不属于同一个种族。 苦牙由衷希望,白栀的情报作战计划可以成功。 第二天的上午,荒野上刮起了大风,进一步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靠,前面又有异植群!是风滚草!”负责观测的战士,猛地捶了一下驾驶台,语气不甘,“过于密集,必须绕开。” “等等!”他的声音变得惊疑不定,“风滚草中央有人!” 叶千侧耳听了听,好像从大风呼啸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柯林斯,招手示意,自己翻身上了车顶,远远往前方看去。 只见无数四五米高的风滚草汇聚成洪流,在大风的助力下,像长河般阻拦在他们前方。 风滚草由各种各样的小型异植互相缠绕而成,茎叶有的坚韧,布满吸血尖刺,有的柔软,像长长的纤毛在风中摇摆。 一旦由它近身,那长而柔软的茎叶会迅速束缚住猎物,捆绑在自己身上,让吸血尖刺扎入猎物身体喝个饱。 单个的风滚草很好处理。 可惜这玩意儿一出现就是连片的,人被困在其中,战到力竭也很难脱身。 眼前这片风滚草洪流,就将一大群人围困在了其中。 风滚草遮挡了视线,叶千只依稀看见其中有人,却看不清具体是谁。 柯林斯在大风中扇动翅膀,飞到高空俯瞰,而后冲叶千比了个手势。 ——你没听错,就是贺礼他们! 陷在异植风滚草中的人群,正是星火部落堡垒中留守的人员。 石夯身在其中。 缇丝娜他们也在。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先暂时搁置在旁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接应他们脱离风滚草洪流。 对付风滚草,用火攻最合适。 但现在里面有自己人,未免误伤,火焰/喷/射器只能遗憾搁置。 “让我来。”叶千对思考战术的苦牙说,“车辆靠近一点停下。你们准备好武器。” 车辆在接近风滚草,但尚且安全的距离停下。 柯林斯明白叶千想做什么,飞到风滚草上方提醒被困的人:“有人带你们出来,不要慌张,也不要挣扎。” 他还冲贺礼喊了一声:“重刀,你盯好了。” 贺礼顶在最前面,刀光如练,高大的身体仿佛定海神针一般,稳得叫人心安。战到兴奋处,向来寡言的他发出狂战士般的低吼,让他这方的风滚草不得寸进,轻易碎成残渣。 听到柯林斯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灰色眼睛一片沉静,完全没有身边其他战士“援兵到了”的兴奋激动。 柯林斯比了个靠谱的手势,又飞回去告诉叶千,可以行动。 叶千的蛛网贴着荒野粗糙坚硬的地面往前方蔓延,如潮水般平铺过去,蔓延进风滚草的地盘,蔓延至困在其中的所有人脚下。 蛛网轻轻颤动,捕获信息——陷在风滚草中的人有七十三位。 他揭下手套,灿金的眼眸中隐约有银芒闪烁。 救人要分三个步骤。 先保护。 除了贺礼,之外的七十二人脚下忽然暴长出雪白蛛丝,宛如有生命般沿着他们的躯体攀附而上,眨眼间将整个人封存其中,不断包裹加厚,结出了一个个人形茧子。 再撤离。 叶千张开双手,蛛丝自指尖往风滚草中激射而去,缠绕上雪白茧子。 他双臂拖拽,做了个钓起的动作,就见那七十二枚白茧,从风滚草中腾空而起,在大风中划过一道道有力的弧线,落在车辆后面的安全区域。 有的风滚草发觉猎物要跑,急忙忙地用茎叶缠住部分白茧,与蛛丝间似有拔河的态势,可态势刚起,就被一道锐利刀光切断,白茧被顺利钓走。 最后解放大家。 叶千解开包裹众人的蛛丝,漆黑手套重新覆盖了他的双手。 解救完成。 苦牙看得又是惊叹又是欣喜,没想到接应同伴变得如此简单,可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重刀还没出来。” 叶千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可惜隐在斗篷下,苦牙完全看不到。 “他出来了。”叶千干脆指了指前面。 就见风滚草中似有无声的闪电,划破正午昏暗天光,一个高大的人影仿佛一柄势不可挡的重刀,劈开一条宽敞大道,大步冲出重围。 每一步都力道万钧,好似踏得大地都在颤动。 贺礼一人一刀,从风滚草的洪流中闯了出来。 苦牙心下震撼,想到凯尔那句“我,超S级的”,天音佣兵团,莫非都是这个水准? 可眼前不是感慨的时候。 发现猎物逃脱后,风滚草挥舞着柔软的茎叶,稳稳地抓住地表,在大风中凭空变向,朝着他们这支车队奔涌而来。 此刻其中没有了自己人,星火部落的战士立于上风处,扛起火焰/喷/射器,放开手脚对上了风滚草。 风滚草被点燃,风助火势,熊熊火焰烧得“噼里啪啦”,映红了半边天空。 部分风滚草被燃成焦灰,部分畏惧于火焰高温,中途逃散,老老实实被大风刮去了别的地方。 待战斗告一段落,双方才凑到一起,对上了近况。 第50章 荒野腹地 苦牙这边还好说, 抵达遗址旁的交易集市不过一天,大概得知了要对荒野动手的人,不止荒野重工, 还有第二兵团与其背后的洛先生。 再有察觉了荒野地下的实验场。 对荒野上数量猛增的异植异兽也有了心理准备。 还有留在遗址那边继续打探情报的白栀。 石夯那边的情况就要惊险很多。 他们遭遇了地震——石夯猜测是远方某个地下空洞意外塌陷, 引起了堡垒的微震。 他正待派人前去探查, 堡垒就遭遇了沙虫群。 像是被地震惊动,在四下逃窜中啃噬岩层,闯入了他们堡垒。 好在柯林斯改造的预警系统提前一步响起,让大家有所防备。 堡垒中, 除去诊所里的病患,其余都是能打能抗的战士,反应迅速, 迅速收拢物资, 往堡垒外撤离。 沙虫群数量庞大,没必要硬抗。 可出了堡垒,又遇上成群结队的畸变生物。 畸变生物是基因崩溃后的异化者, 每一个都有着恐怖的实力, 但它们通常落单独行, 聚集在一起时也只会互相攻击吞噬。 石夯疑惑又担忧:“第一次见畸变生物也成群结队的,还都是同一个种类的畸变生物。” 他们遇到的畸变生物,是蜥蜴类异化者畸变而成的。 杀伤力极大。 叶千记得,他们在进入流火荒野时, 就遇见过一个全身鳞甲化, 伏地爬行类似蜥蜴的畸变生物, 当时用驱逐药剂将其赶走了。 会不会是相似的畸变生物? 石夯叹气:“成群结队很奇怪。同种类型的畸变生物成群结队就更奇怪了。哪来那么多蜥蜴类异化者都基因崩溃啊?” 必然是实验室产物了。 用异植异兽做实验还不够,也不知祸祸了多少异化者。 “我们的驱逐药剂有限,幸亏有重刀。”石夯目露欣赏, 感慨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抵在前面,硬生生带着队伍杀出重围。十三小姑娘也相当威风,畸变生物的坚硬鳞甲完全扛不住她的高压电流。” “还有阿水小姐。”石夯不吝啬地夸夸,“堡垒里不少年轻人作战经验不够,没有见过大阵仗,差点临战胆怯,还好阿水小姐用触手给他们一人蛰了一下,顿时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嗷嗷叫着就冲上去了。” 可即便如此,冲出重围的大家依然相当狼狈,不少人都挂了彩。 石夯又感谢林殊途:“先前小林先生制作的治疗药剂很有用,重伤的战士都得到了救治,那样一场惨烈的战斗下来,我们竟然没有减员一人。” 他感叹,带了点黑雨教团的神神叨叨味儿:“神指引我们在荒野相遇,定是料想到了这一日。” 他们杀尽畸变生物后,也察觉了荒野上的危险异变,打算找到苦牙他们汇合,再一起返回部落据点。 与苦牙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于是双方就在中途相遇了。 他们也不耽搁,短暂休整后,就调整路线,往星火部落真正的据点赶去。 至于带上了外人叶千一行? 什么外人,尽瞎说! 那都是同伴! 回去的路上,依然遭遇了好几波攻击。 荒野上的异兽异植密度确实高得离谱了。 石夯派出了一支队伍,将他们获得的情报传递出去,荒野上的各个组织只有守望相助,才能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活下去。 他们真正地深入了荒野腹地。 万幸的是,他们发现,异植异兽的激增,还没有扩散到这里。 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星火部落。 星火部落同样建立在地下,他们收容了很多普通人,只有地下能够削弱对普通人而言致命的辐射。 部落所在没有旧文明遗址,是单纯人力建设而成的地下堡垒,类似明珠城的地堡,限于技术能力,规模小了很多,设施设备也更加简陋。 但能在流火荒野上打造出这么一处地方,已经很了不得了。 石夯去与部落的管理层交流情况。 苦牙带着叶千他们来到战士区域的宿舍。 缇丝娜与十三并入了女性异化者的宿舍房间。 叶千他们四个大男人单独一间。 地下空间宝贵,人口密度极高,四人间已经算松和了——虽然房间里除了两张挨得极近的高低床外,连下脚转身都困难。 将行李放置好,苦牙就带着几人去熟悉堡垒构造。 “异兽潮还没到咱们这边,但迟早会深入腹地。我们暂时只能严阵以待、静观其变。” 苦牙重点给他们介绍了食堂、训练室、诊所、装备间,赧然地拜托几位伙伴,能不能继续帮忙制药、训练、检修改装武器之类。 几人没有意见。 林殊途更是相当主动,当即就在堡垒的诊所扎根了。 在星火部落的大本营中,需要治疗的普通人、异化者更多了,等同于千奇百怪的病例样本更多了。 他要继续研究晨光药剂。 要给自己研究缓解精神后遗症的药剂。 要给叶千研究不添加羔羊血液成分的基因稳定药剂。 见识的病患案例越多,越容易带给他更多的启发。 柯林斯:…… 这么卷吗? 可面对星火部落上下友善崇敬的目光,他扶了扶眼镜,转身进了装备间。 到了新地方的叶千默默铺网,将林殊途的动静悄悄捕捉到后,也跟着苦牙去了训练室。 他面对风滚草的战斗英姿,以及回来路上遭遇战斗的数次出手,已经在很短时间里,被同行的星火部落战士散播得沸沸扬扬。 成人还好,在堡垒中有固定工作做,抽不开身。 一些小孩得了空,就蹦蹦跳跳来围观了。 技术性人才很珍贵,但小孩子们更喜欢能打的。 能打的叶千与贺礼很快就被小孩子们包围了。 但贺礼安静沉默得像块石头,又很快被小孩子们抛弃了。 总爱跟着贺礼在外面打猎的十三:呵,没品,这样的大哥才稳重可靠呢! 当然,叶千大哥也是! 叶千在外闯荡多年,除了上次救出研究所的小孩,没有见过这么多孩子的时候。 没想到第一次见,竟然是在传闻中的死地,流火荒野。 “01,你叫01是不是因为你第一厉害呀?” 在簇拥的孩子堆里,叶千稳住身形:“不是。但也是第一厉害。” “他们说,你穿斗篷是因为被通缉了,你好厉害呀,要做什么才能被通缉啊?” 又是一个拥有和十三相同梦想的人——想在通缉令上露脸。 叶千:“要第一厉害。” “哇,好难哦!” “一般。” “那你教教我呀,我也想第一厉害!” 叶千按了按小孩的脑袋:“你最多第二。” 小孩蹦了蹦,轻易妥协:“第二也行啦。” 十三跟在旁边,不服气地凑上来:“第二是我吧?” 一群小孩就活泼地吵嚷起来。 不知星火部落是怎么做到的,孩子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 叶千的控场能力自带天赋加成,随意地给孩子们招招手,往训练室走:“来。” 争论的小孩们就闭嘴了,乌泱泱涌进训练室。 “想看钓人!”还比划着提要求,一看就是风滚草之战的粉丝。 叶千干脆地满足他,将他裹成一个茧子吊了起来。 吊人√ “我也要!” “我也……” 很快,训练室的天花板下就多了摇摇晃晃好多个白茧。 像蜘蛛储备食物的恐怖巢穴。 不过食物们都在哈哈笑着就是了。 苦牙忍俊不禁,没想到路上安安静静,只黏着小林药师的人,意外的很好相处。 他拍拍脸颊振作起来:“希望白栀能够带回好消息。” - 白栀跟随邵砚回去灰城的路上,也是危机迭起。 他们的队伍出现了减员,只有邵砚始终被保护得很好。 边缘人士白栀就有意无意地被忽视了,或许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在某次战斗里。 但白栀聪明,始终惊慌失措地往邵砚身边贴,邵砚安全,他就安全。 凯尔也在暗中协助,发现有这支队伍绝对应对不了的异兽群,就先一步出马,暗中将其解决掉。 奔波劳累之下,凯尔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毛都干枯分叉了,他对余烬抱怨:“邵砚这小子也是运气好,如果没咱们跟着,凭他那些人手,他早被异兽吃干净了。” 余烬安静得毫无存在感,但凯尔依然能对着他叨叨不停。只要没人让他闭嘴,他能从早到晚的自由发挥。 一路狼狈疲倦的,终于回到灰城。 在第五兵团毫不避讳的埋怨里,以及居心叵测的白栀的怂恿下,邵砚也终于意识到了,有人在针对他。 他们路上遇到的危机,密集凶险得根本不正常。 次次都是险象环生。 他想,回声娱乐站队薇尔丹妮小姐。 第二兵团和荒野重工站队洛先生。 哪怕他再不过问家族事务,也知晓这些最基本的情况。 所以他们就是想害死他!包括集市那晚一样! 他再一次回想起了那晚濒死的恐惧,心中怒意沸腾,他要去找塞伦算账! 可他没能见到塞伦,连荒野重工在灰城的负责人伍德也对他避而不见。 别人不见他,他就毫无办法。 他的护卫根本打不过第二兵团。 就算想联系中心城告状,也必须使用飞艇上的通讯台,或者灰城核心的信号塔,才能经过中途人类聚居点的数次中转,抵达中心城。 邵砚现在根本接触不到这两样。 第五兵团的士兵还以为他能帮忙找回点场子,结果一见他如此废,完全支棱不起来,只能暗啐一口,自认倒霉,各自散去找乐子,发泄郁闷。 总之近期是不可能返回流火荒野了,太危险了。 邵砚憋屈得要命,特别在他喜欢的女孩面前,夸下的海口被现实痛击,他羞愧得简直不敢与白栀碰面。 白栀乐得没有他成天打扰,与凯尔与余烬谋划着自力更生。 凯尔潜伏打探消息,余烬负责技术支持,白栀提供各种便利。 离谱的是,余烬对灰城内的机密区域了若指掌,连进出密码都能轻松破译。 凯尔:兄弟不爱说话,但兄弟是真靠谱啊! 零零碎碎,还真发现了一些端倪。 灰城在收拢荒野上的人手。 大量被外派出荒野的士兵、雇佣兵,在此期间陆续赶回灰城。 回到灰城的人便严格外出,对外理由是荒野近期异植异兽激增,建议大家等危机排除后再进入荒野。 有猫腻。 凯尔警觉。 第二兵团的团长塞伦,据说抵达灰城后,就没有离开过飞艇。凯尔根本接近不了他。 因此凯尔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荒野重工在灰城的负责人,伍德,他经常出入第二兵团的飞艇,应该是去见塞伦的。 多次无功而返后,紧密盯人的凯尔终于有所斩获。 伍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了一张巨大的光幕地图。 他坐在桌后,就这么抬头盯着地图发呆。 地图上四散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的红点范围大,有的红点范围小。 凯尔用白栀借给他的智脑,飞快拍下这一幕。 带回去给余烬看看。 他感觉这家伙的头脑跟柯林斯也能比一比的。 第51章 艾登·玛格丽特 白栀、凯尔与余烬凑在一起研究地图。 余烬只看一眼, 就确定了:“是荒野的地图,红点是流民据点。” 小团红点是小部落,大团红点就是大部落。 他抬手指了一处:“这儿, 是星火部落。” 白栀震惊:“他们怎么会有这种地图?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据点的!” 他一直以为, 他们星火部落足够隐蔽, 结果灰城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想起了长风大哥离开部落时说的话——“你们以为荒野什么都没有,唯独拥有自由,但实际上,我们连自由也不曾拥有, 他们高高在上,圈养着整个荒野,从始至终把持着宰割我们的利刃。” 白栀当时懵懂, 如今看见这张地图,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对他们斩尽杀绝,只是因为不想、没必要,而不是不能、做不到。 余烬沉默了片刻:“只要他们想找, 什么都能找得到。” 中心城就是这样远超世人想象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庞大怪物。 而他恰好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之一。 “那个伍德, 一直盯着地图在发呆。”凯尔摸摸胸口,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研究往哪儿引异兽吗?我怎么感觉有点慌?” 他碰碰余烬:“兄弟,你觉得呢?” 余烬低着头没说话,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凯尔不知所措地晃晃尾巴,觉得这位兄弟就像灰城上空的沉沉阴云, 太压抑了。 最终还是邵砚那里迎来了转机。 中心城来人了。 是回声娱乐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带着金边眼镜, 举手投足都带着精英味道的中年男人。 邵砚见到他, 就像见到了主心骨一样,喊了一声“伊森叔叔”,就叭叭叭地上前告状。 躲在暗处的凯尔惊叹, 竟然比他还能说。 听到在遗址旁的集市遇袭时,伊森眸光黯了黯,百分百肯定是塞伦做得出的事情。 能顺手干掉小少爷最好,干不掉也要恶心一下他们。 这位第二兵团的团长,中心城公认的,就像冷血爬虫,哪怕只是经过身边,也会给人留下冷腻黏稠的恶心感。 “您回来灰城了就好。他们至少不敢在灰城对您动手。” 伊森安慰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明来意:“先生在中心城得知,荒野重工申请了对流火荒野启用基因武器,担心您还在荒野没有及时回来,便托薇尔丹妮小姐暂扣着他们的申请,让我来灰城确定您的安全。” 这么看来,先生的担忧是对的。 荒野重工、还有第二兵团已经悄悄地对少爷出手了,那么也一定乐意看到,少爷在荒野里被基因武器“误伤”死去。 “基因武器?”邵砚震惊,“为什么要启用这个?” 从使用前必须向中心城申请,就可以推断出这门武器有多么强大。 它只针对生命体,一次攻击,足以令一座中型人类据点生机寂绝。 “听说是绿荫生物在荒野上的实验场出了问题,大批异植异兽外逃?实验体已经威胁到了灰城本身。” 绿荫生物也是站队洛先生的集团,伊森乐得看笑话:“那几个实验场不能再留了,必须得摧毁。” “还有几个反叛据点。”伊森回忆着,“前不久,他们炸了荒野重工的工厂?干得不错。不过荒野重工暴跳如雷,不打算放过他们了,申请顺便清除了他们。” 邵砚睁大眼睛:“工厂是荒野重工自己炸的!” “怎么会?”伊森明显不信,“理由呢?” “他们诬陷是反叛军做的,才能对反叛据点出手?” 伊森被他逗笑了:“清剿反叛据点,还需要诬陷后再动手吗?” 邵砚小声反驳:“一般的战斗清剿无所谓,但使用基因武器清剿,没有特别重要的理由,中心城不会批准吧?那批‘善良仁慈’的人权人士肯定会竭力反对。” “嗯,你说的有道理。”伊森赞同,“如果反叛势力没有炸毁工厂这个罪名,中心城的确不会同意对他们使用基因武器。” 邵砚扬了扬唇角,有种说通了长辈的快慰,继而就听伊森问:“你有什么证据,说明荒野重工自导自演?” 邵砚愣住:“我听见的。” “有录音吗?”伊森又问。 邵砚沮丧低头。 好了,那就是没有。 伊森有些遗憾,如果有的话,他倒想给荒野重工添点堵,他们想用基因武器清剿反叛势力,肯定有更隐秘的动机,他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动机,只要让他们做不成就好。 可没有证据,就有心无力了。 他也仅仅为没能使成绊子而微微遗憾了一下。 继而就翻篇了此事。 他拍拍邵砚的肩膀:“总之,您在灰城我就放心了,最近不要再去荒野上。” 他转身离去:“我去联系先生,荒野重工的申请也不好扣押太久。” 凯尔也飞快离开了。 他同样震惊到几乎哑口无言,在找到白栀和余烬时,嘴巴开开合合,半晌说不出话。 他想到了那幅地图,每一团红点就代表着一群艰难求生的荒野流民。 想到基因武器。 他听柯林斯提起过,中心城的战略武器之一,一发就能摧毁一座中型据点,专门针对生命体,可以将人融化成一滩肉泥。 要用这个,攻击荒野流民据点? 像星火部落前线堡垒那样的据点? 向来嘻嘻哈哈好像没什么烦恼的凯尔,也敛起了所有笑意,心情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的表现吓到了白栀,也让余烬更加沉默得越发压抑。 凯尔稳了稳心神,将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二人。 白栀怔住,在艰难消化掉凯尔的话后,他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他们、他们真的是一群恶魔……” 他忽然回想起了父亲病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他当时恨死了流火荒野。 父母带着他与妹妹来到这个地方,本来是为了谋求更加幸福安宁的生活,可妹妹很快死去了,母亲也是,接着父亲也…… 他在父亲床前号啕大哭,大骂着“你和妈妈骗人!哪里来的更好的生活?这里没有!没有!我没有家了!” 他发誓,“我要离开这里!我讨厌这里!他们说的没错,荒野就是恶魔之地!” 它夺走了他的所有家人。 父亲悲伤地看着他,无力地握着他的双手:“恶魔之地会吞噬生命,但外面的世界也会,甚至后者更加恐怖。前者只是死亡,后者让人绝望。白栀,爸爸爱你,不论你将来选择到哪里,希望你不再面对死亡,也不必面对绝望。” 他的父亲死去了,年幼的白栀在哭得几乎抽搐时,不理解地想,绝望是比死亡还可怕的事情吗? 如果他们一家人没有因为身为羔羊的妹妹而离开人类据点,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呢?还会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他一个人吗? 此刻,白栀听着凯尔的话,耳边一阵嗡鸣。 基因武器。 一发攻击就能要了星火部落所有人的性命。 贵族用得那样理所当然、轻描淡写。 没有特别重要的理由,中心城仁慈的人权人士不会同意使用——那么有重要理由,就会同意了? 什么叫做重要理由呢? 只是因为工厂被炸了吗? 那一座座喷薄着呛人粉尘与刺鼻气味的烟囱,比荒野上成千上万的性命还重要吗? 爸爸说得很对,白栀想,恶魔之地会吞噬生命,但外面的世界也会,甚至后者更加恐怖。前者只是死亡,后者让人绝望。 余烬也并不平静,他竭力压抑着情绪,但胸膛仍控制不住地用力起伏了一下,像是咽下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沉重情绪。 凯尔理解他们,他这个外来者都很难接受,更别说切身相关的人。 但时间紧迫,他必须提出来:“我们得回去星火部落,让大家迁徙到别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荒野重工要打击的那几个据点里,有没有自己的部落。 白栀两手用力交握,像是想停止自己的颤抖,他缓缓点了点头:“走,回去,我来带路。” 余烬却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说:“我留下。” 他似乎知道凯尔不同意,接着解释道:“我认识中心城的人,她或许能阻止这个计划,正巧回声娱乐的飞艇在灰城,我可以通过那边联系上她。” 凯尔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还说得有理有据,又想起他对机密区域的了若指掌,甚至之前柯林斯都说,余烬对中心城的技术特别熟悉…… 他犹疑不定:“真的?可我答应了苦牙保护你俩,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灰城?你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余烬抬起头,他的面容被毁得彻底,凌乱刘海下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凯尔,像是让他信任自己一次。 “只让部落迁徙避开是不够的。”他冰晶般死寂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波动,“谁能保证,武器的落点不会出现在新迁徙到的地方?” 凯尔又无话可说了。 他觉得余烬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回去的路上,需要白栀带路,他保护,他都想留在灰城协助余烬。 等等! 凯尔机智道:“我们可以等你联系上了再走?说不定都不用走了呢!” “没有那么简单。”余烬耐心地说,“我还得观察伊森是否可靠。往中心城传递消息,联系上我想联系的人,也会花很长时间……你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儿。” 凯尔:“那……” “我或许能阻止这场清剿。”余烬似乎是笑了一下,“拜托,相信我,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凯尔不常听见余烬说话,但他必须承认,余烬认真开口时,很擅长说服别人。 哪怕他容貌尽毁,可他的眼神、语气、声音、细微的肢体动作,都令人不得不信服。 “你保证,不做危险的事情?”凯尔竖着耳朵,警惕地观察他的表情。 余烬点头:“我保证。” 他唯有声音还是曾经的优美华丽,充满真挚。 “你不能让我第一次没做到答应别人的事。”凯尔苦着一张脸,“我信誉一直很好的!” 余烬声音平稳:“事急从权,苦牙会理解的。” 顿了顿,他提醒凯尔:“走的时候,把邵砚也带上吧。在我没联系上中心城之前,他应该能够拖延武器的发射时间。” 凯尔眨眨眼,觉得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个计划的余烬,也没有那么需要他的担心? 事态紧急,凯尔不再纠结,绑了邵砚,带着白栀,果断溜出了灰城。 等伊森看见凯尔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条——“我们把邵砚带去荒野了,准备好一千万中心城信用点,等我们联系”时,几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 星火据点,地下三层。 林殊途的诊室难得冷清。 苦牙拖着脚步走进了林殊途的诊室,在封闭的检查室坐下。 这里没有旁人,充分尊重病人的隐私。 林殊途主动跟他进来,在另一边坐下,抬手撑着脸颊:“怎么了?” 苦牙这幅表情很少见诶。 苦牙抬手揉了揉脸,放下了在外面表现出的乐观开朗,神色迷茫:“有件事,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也不敢跟部落里的其他人讲。” 林殊途点点头,了然地问:“是和余烬有关吗?” 苦牙睁大眼睛,惊讶了一瞬,接着又平静下来。 或许这就是他找林殊途的原因。 他直觉林殊途是明白的,于是在内心煎熬得难以承受,必须找一个人倾诉,寻求外在的支持时,他下意识走进了这间诊所。 “你会帮我和余烬保密的,对吧?” “当然,你不是也帮我们保守了身份的秘密吗?” 苦牙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余烬告诉我,他的真名是艾登·玛格丽特。” 艾登·玛格丽特? 饶是先前有所猜测,林殊途仍为这个信息震惊了。 他有过猜测,认为余烬与中心城牵扯极深,却没想对方的真实身份,是玛格丽特家族曾经的第一继承人,在格林药师记忆中,早在五年前就被中心城宣布死亡的人。 “多的他没有说。”苦牙烦躁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划拉,“在遗址集市那晚,你不是推测说,第二兵团来灰城,可能是接到了洛先生的命令,他盯上了荒野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吗?”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声音干涩:“当晚余烬就告诉我了,他的真实身份。他说,洛先生可能发现他在荒野了,是来找他的。” 他抬头看向林殊途,像是寻求盟友般:“我不信第二兵团是来找他的。要找的话,为什么不向佣兵分会发任务?不安排兵团士兵到荒野上搜寻?光是投放异兽,怎么找得到人?” 其实也是有一点点相信的吧? 不然在余烬提出前往灰城时,他也不会什么都没说的,就那样默许了。 林殊途没有说话,他想直觉敏锐的苦牙,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懊恼、担忧、愧疚……无数情绪在心底发酵,如今只需要一个洞悉真相,又会保守秘密的人听他倾诉。 苦牙皱眉自语:“他会不会傻乎乎的自己送上门去啊?万一别人没在找他,他还自己暴露了,那不是很亏吗?” “他曾经是玛格丽特家族的继承人,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会沦落到荒野来,一副被人害得很惨的样子。” “是我把他捡到,带回的部落。我的鼻子很灵,谁在撒谎,谁在心虚,谁在畏惧……我都闻得出来,我能闻出他是一个好人。” “洛先生跟他的关系势如水火吧?找到他后,他还能活吗?” “他还会回来吧?我没有跟部落里任何一个人讲。” “很多人不会接受他的身份,所以我谁都没说,我想他还能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 他又沉默了许久,低声问:“药师,我做错了吗?” 他是不是不该放任余烬去灰城? 所有人里,只有他知道余烬的身份,猜出了余烬的打算。 余烬拿自己当麻烦,以为荒野的一切异变皆因自己而起。 他要尽量远离部落,远离荒野。 如果可以,他想凭自身消弭这一场危机。 苦牙难受地想,他没有阻拦余烬。 他迟疑地默许了。 他为了部落,放弃了自己的兄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也有自己选择扛起责任的权力。”林殊途站起身,往外走去,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苦牙自己,“你有,余烬也有。” 阖上门时,他提醒苦牙:“他是你的兄弟,为人与能力你应该很清楚。关心则乱,稍微冷静一点,客观去思考,他打算怎么做。” “想想看,你在知道他是艾登·玛格丽特后,还能当他是朋友,信他仍然是你认识的余烬,那么为什么不能再更多信任一点呢?” 别动不动就脑补别人要傻乎乎地自我牺牲。 怎么说别人曾经也是中心城第一家族的第一继承者,不缺脑子能力和手腕。 余烬以身入局,但局面并非是死局。 第52章 01老师 林殊途走出检查室没多久, 天花板上就倏地垂落下来一个少年。 倒吊着,兜帽落了下去,一张脸与他近乎面贴面。 林殊途惊得后退一步, 心脏猛得一跳, 在苦牙那儿染上的低落心情也被戳开了个透风的小孔。 他一手摁摁自己的胸口, 平息心跳,一手报复般地戳戳叶千的额头,看少年像大型玩偶一样的在空中晃来荡去,没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斗篷好好穿上。” 叶千断掉蛛丝, 窄窄的腰身在半空轻轻一拧,就轻盈落地了。 “发现苦牙来找你了。”叶千坦荡地说,“你们进了小房间好久。” 他没有戴上兜帽的意思, 这会儿诊室没人, 如果有人接近,他会提前察觉到的。 想到叶千无处不在的蛛丝,林殊途了然:“你都听到了?” 叶千不解:“不能听吗?” “你肯定没听到他前面让我保密的那一句。” 叶千:“……”他的确是从中途开始听的。 “总之, 保密哦。”林殊途又戳戳他的额头, 高大的少年顺着他的力道又晃了晃身子。 叶千点头, 答应保密,又问:“听他说的,余烬好像情况不妙?凯尔应付不了余烬那种聪明人,要不要我让贺礼去把他们带回来?” “带回来后呢?如果真的因为他, 给星火部落召来灾祸, 余烬会痛苦, 苦牙也会。”林殊途声音缓缓,“有些事,比死亡还令人难以面对。” 随即他又笑了下:“苦牙是关心则乱, 你都知道,余烬是个聪明人,他可不会做无脑送的事情。” 玛格丽特家族的第一继承者,他曾经也是贵族中的一员,应当深知对那些人的祈求恳求是没有用的,主动权得掌握在自己手中。 怎么可能是自愿白给的家伙。 叶千似懂非懂。 “倒是你,还不回去训练室吗?”林殊途抬手,将叶千刚才倒吊时凌乱的头发拨弄好,“受欢迎的01老师?” 叶千微微低着头,方便林殊途动手,一边回道:“他们跟贺礼去外面实践见习了。” “你不去?” “不去。” “因为我在这儿?” “嗯。” 林殊途的手顿了顿,又莫名其妙地一通乱揉,把蓬松的白发弄得更乱了:“我又不会乱跑,还有缇丝娜在旁边,你没事儿可以跟贺礼出去。” 叶千顶着林殊途作乱的手,灿金的眼眸锁定青年:“如果是最重要的人,就不该让他有离开身边的时候。” 林殊途有所察觉:“你是听了格林药师的事……” 叶千偏了偏头,也不全是,但他当时有这么想过—— “格林药师怨恨羔羊没有能力,无法保护自己,但他不应该也怨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吗?”他直白地说,“在中心城那样的地方,明知道妻子是羔羊,不该时刻警惕,处处注意吗?” “他是怨恨自己的。”林殊途以指作梳,重新帮少年捋好头发,“对自己的怨恨,让他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林殊途的动作很温柔,发丝上传来细细密密的轻柔触感,让叶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还是不怎么听得懂林殊途的话,但他只需要记得,他要保护好林殊途。 “好了。”头发打理好,林殊途放下手,“真要在这儿陪我?” 叶千点头。 “随便你吧,这会儿说什么你也不会听。”林殊途拉着他到制药间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捧着,“等你遇到的时候就知道了,总有比守着我更重要的事情。” 叶千想也不想:“不会有的。” “好好好,不会有。”林殊途挽起袖口,走到制药台前,低头忙碌起来,“就算有了,也不代表我就不是最重要的了。这并不矛盾哦。” 叶千捧着水发呆,今天的林殊途又说了一堆难懂的话,他又要思考好久。 他还是没能思考太久。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探头探脑的来找他了,垂到肩膀的红头发特别显眼。 他就是之前“第二也行啦”的小孩。 之所以没跟大队伍出去,因为他的身份是个羔羊。 但他自己还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意识,每天都跟着异化者的哥哥姐姐们认认真真听叶千的训练课。 叶千带的学生里,如今基本都是大孩子了。之前那群小孩子里,只有小禾坚持下来,每天报到。 叶千在他进来前,就戴上了兜帽,偏头盯着门口,第一时间抓住了鬼鬼祟祟的小孩:“小禾。” “01老师!”小禾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他们都出去上实践课了,爸爸说我训练成绩不到位才不能出去,你能帮我开小灶吗?” 他还朝林殊途挥了挥小爪子:“小林医生好。” “小禾好。”林殊途回想了一下就诊记录,提醒他,“再过两日,记得来我这儿复查哦。” 面对医生,小禾老实点头,暗地里一只小手悄悄扒拉叶千,走啦走啦。 叶千低头,看被扯得露出一截腰的自己,默了默,站起来:“走。” “要认真教哦01老师。”林殊途也朝小孩挥挥手,“小禾,加油。” 得到了老师小课的小禾快乐极了:“嗯嗯嗯!” 随着荒野腹地的异兽也越来越多,贺礼带着星火部落的年轻人外出历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叶千给小禾开小课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每次都被留下的小禾自觉与01老师混得很熟了,有时候也会沮丧地问:“我是不是很笨啊?怎么一直练不好。我好想出去看一看的。” 叶千知道,小禾很小的时候就被他爸爸带到了流火荒野,又被星火部落接纳。 那时候小禾还没有记事。 小禾是羔羊,永远适应不了荒野上的辐射环境。部落的物资又相当贫瘠,他没有属于自己的防护服——当年他爸爸是将小小的他塞在自己胸前,共穿一套防护服闯进的荒野。 因此小禾的记忆里,还没有见过地面上的景色。 叶千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小禾的爸爸,一个看上去已经相当苍老,但实际年龄可能就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专门来拜托过他。 那位爸爸知道叶千这些日子在教导着自己的孩子,来的时候还带上了自己编织的草鞋作为礼物。 他在给叶千简单讲述了小禾的情况后,诚恳地请求叶千:“请不要告诉那孩子,羔羊与异化者的差别。他的身体不好,医生说他活到十岁都很难,我想,就这几年的时间,不如让他没有烦恼的度过。” 六岁的小男孩,长得瘦小又苍白,但每天精神满满,沮丧也是一小会儿。 他抱住叶千的大腿,仰着脸,绿眼睛闪闪亮:“我们继续训练吧!等我有十三姐姐那么厉害的时候,我一定就可以出去玩了。” 叶千迟疑:“只是出去一下的话……” 小禾期待地看他:“嗯嗯?” 叶千将小禾抱起,蛛丝迅速在小孩身上覆上一层。 少年自语:“就一次。” 他大步往据点出口跑去。 小禾趴在他肩头,看着飞速倒退的景色,惊喜地“哇”了出来:“01老师,你跑好快哦!” “啊!01老师,你还能飞诶!” “01老师,你今天有穿爸爸编的草鞋呢。” “01老师,你要去哪里呀?” “咦,这边好眼熟哦。” 直到叶千在出口的舱盖前停下,他才结结巴巴:“诶,这不是、这不是出去外面的大门吗?奇、奇怪,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呀?” 在叶千他们没有到来前,他常常跑到附近张望,希望舱盖打开的时候,能看一眼外面的样子。 虽然听部落的大人说过很多,爸爸也会给他讲外面的故事,但他真的很想很想亲自看一眼。 哪怕大家都说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就是很想看呀。 但内舱盖外面还有一层外舱盖,都不同时打开的,他一直没能看到。 现在01老师带他过来…… 小禾惊喜地抓紧了叶千的领口,紧张地猜测:“01老师,你要带我出去玩吗?” 叶千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拉变形的衣领,“嗯”了一声。 他与守卫简单交涉后,抱着小禾踏出了地堡。 流火荒野的天空灰蒙蒙的,地面也是。 放眼四周,荒芜、贫瘠,唯有风卷起地上的石砾沙尘,才叫人恍然察觉,这并不是一副静止的黑白默片。 但小禾趴在叶千肩上,睁大清澈的绿眼睛,上下左右看得目不暇接,专注极了。 叶千很不理解他在看什么。 上下左右不都差不多? 小禾抬起手,张开五指,兴奋地说:“啊!是风!” 叶千:“地下也有风。” “不一样。”小禾认真纠正他,“这是外面的风。” 叶千:…… 他放任小禾激动地各种探索。 除了感受风,还要踩着地上、躺在地上的感受大地,连地上的石子都要捡起来观察许久。 终于,小禾感到了满足,又贴贴叶千的小腿,用熟稔的语气老气横秋地点评:“哎呀,大家说得没错,外面就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哦。” 叶千低头看他,用手摁了摁他的脑袋,没什么好看的?刚才看得手舞足蹈的人是谁? “那我们回去了?” “……嗯。” “手里的石头扔掉,有辐射,你带不进去。” “……哦。” 叶千抬头看向混沌的天际线:“以后再带你出来。” “嗯!”小孩开心地扯他裤腿,“喜欢你,01老师!” 叶千一手拎起小孩,一边用蛛丝扎牢裤腰。 小鬼天赋异禀,力气还是很大的。 第53章 白栀回归 凯尔带着白栀与邵砚, 披星戴月地往星火部落赶路,越野车的轮胎都要擦出火星来。 为了让邵砚配合,他卡着白栀的脖子威胁邵砚听话。 白栀依旧是清丽少女打扮, 泪眼汪汪地望着邵砚, 让邵砚激动大喊“你有什么都冲我来”, 也不挣扎不闹腾了,老老实实跟着走。 或许绑票邵砚这个拖延战术挺靠谱,在凯尔他们抵达星火部落时,还没在荒野上看见基因武器的巨大光束。 白栀他们的回归, 引来了星火部落的高度重视。 邵砚被打晕丢进战士们的禁闭室,那处暂作囚室。 白栀与凯尔被带到地下五层的议事厅,一个宽敞的会议室里, 坐满了老爷爷老奶奶, 凯尔连手脚都轻了不少,他这辈子还没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老人。 不是说流火荒野是生命禁区吗?感觉长寿的人比外面见到的都多。 后面柯林斯会告诉他,大部分人其实只是中年人, 只是荒野难熬, 让他们的外貌比年龄苍老。 白栀算是在星火部落长大的, 眼前各位当年都对他家、对他照顾有加,他看见这些长辈,眼睛就红了,喉咙哽咽着近乎说不出话。 凯尔叹了口气:“我来说吧。” 林殊途他们被石夯邀请到了这个会议室, 坐在外侧旁听。只有十三被安置在外面, 与同龄人玩耍。 也幸亏十三不在。 他们听见了一个灭绝人性的荒野清除计划。 林殊途也终于捋清, 荒野重工与第二兵团的整个计划。 流火荒野有绿荫生物的实验场,可如今这些实验场出了问题,实验体不受控, 跑到了地表上来,形成了庞大的异兽潮。 荒野重工需要稳定的荒野秩序。 游荡的无数实验体,让他们在荒野上的资源采掘变得相当不顺利。 为消除隐患,他们向中心城申请了基因武器。 基因武器本该是清剿实验体的。 可艾登·玛格丽特在流火荒野。 ——洛先生大概也知道了这一点,他不允许艾登活着,派出了第二兵团来解决掉他。 可洛先生也好,第二兵团也罢,并不知道艾登的具体所在。不然星火部落早就不得安宁。 于是荒野重工不吝啬增加几次攻击,将荒野上的流民据点也纳入基因武器的打击目标。 林殊途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匪夷所思。 他们怎么保证余烬一定就在被攻击的据点里? 不会是要攻击所有的流民据点吧? 林殊途几乎想推翻自己的猜测。 会有人,为了杀一个人,甚至不确定能不能杀死,就轻描淡写地取走被牵连的数万人的性命吗? 他见识过很多恶毒冷酷的人心,没有一次比这个猜测更让他不寒而栗。 骇人听闻。 “斩尽杀绝!丧尽天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重重拍打着桌面,气得胡须都在哆嗦,“他们想做什么!我们已经在荒野上了!他们还想让我们怎么做!” 只有彼此守望相助才能艰难活下去的荒野流民,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都是人类,为什么要对同类操起屠刀? 然而愤怒与恨意在此时毫无用处,他们需要给部落的同伴找到出路。 “要迁徙吗?”有人问,“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掌握了我们据点所在。” “迁徙去哪儿呢?谁也不知道基因武器瞄准了什么方向。” “或许我们这儿是安全的?” “部落五千多条性命,怎么能赌运气?” “余烬说他认识中心城的人,他有办法,要不要等一等?” “余烬是谁?他……他真的有办法吗?会不会是不想返回荒野才那样说的。” “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得认识中心城的谁,才阻止得了第二兵团与荒野重工?” 苦牙坐在叶千身边,想站起来反驳。 被林殊途绕过叶千拉住了。 “整个部落何去何从,需要不同的声音。”林殊途小声说,“也要做好余烬阻止不了的准备。” 苦牙又低头坐了下来。 最近,这个乐观的青年被压在心底的秘密折磨得形容憔悴。 特别是此时。 星火部落的其他人或许感到莫名的愤怒,不清楚荒野重工为什么要用基因武器对准流民的部落。 但苦牙应该与他想到了一处—— 为了余烬,为了艾登·玛格丽特。 虽然荒谬、离谱、灭绝人性,但这是最能解释其动机的理由。 是余烬的存在惹来了灾祸。 是星火部落收留了余烬,才惹来了灾祸。 是他捡到了余烬,才…… 苦牙痛苦地抱头,梳在脑后的小揪散乱开去,半长的金发凌乱地遮挡住他的脸颊。 他控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污浊念头。 余烬是很好的人,是他的兄弟。 这个世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让他后悔救了一个好人,甚至让他忍不住想…… 忍不住设想,如果在知道余烬就是艾登时,在猜测第二兵团就是在找他时,就将他绑给灰城那群人,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事了? 忍不住设想,如果余烬在灰城自投罗网,那么基因武器的攻击是不是就会终止? 这个操蛋的世界! 苦牙抬手捂住眼睛,无比痛恨生出懦弱设想的自己。 其实也不是设想,他早就将余烬推向了第二兵团,在他默许余烬同白栀前往灰城的时候。 林殊途听见苦牙的哽咽,漆黑的眼眸暗沉极了。 祸起余烬,但错在余烬吗? 星火部落因为好心收留了余烬,便要面临生死危机,他们做错了吗? 叶千偏头看看林殊途,又侧目盯着往常总爱傻乐的大狗,苦牙仿佛被无尽的懊悔与自厌压弯了脊梁。 苦牙的情绪仿佛能够感染,中间隔着一个他,也让林殊途的心情落到了低谷。 “你要不要给他们说余烬的身份?”叶千用手肘碰了碰苦牙,打断了苦牙沉溺的情绪。 苦牙下意识喃喃,像是已经思考过很多次:“知道了也没用吧,会有很多人不信任他,信任他的人也不可能干等他的反馈,万一不成呢?还是得做别的打算。” “所以你还是打算帮他保密,想让他之后还能回来。” 苦牙愣住。 叶千语气随意:“这么看,你人还不错的。” 苦牙:“……啊?” 叶千想起来什么,认真打补丁:“不是林……小林给我说的,是那天我不注意偷听到。放心,我也会保密的。” 有人把偷听都说得特别光明正大。 苦牙有点反应不过来:“……谢,谢谢?” 林殊途轻轻呼出一口气,眼里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他站起来,走到苦牙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要相信,你们两人都在用各自的办法保护着部落。他在灰城努力,你也不能落后吧。” 苦牙眼眶一热,在林殊途走远后,才重重点了点头。 林殊途走到了石夯身边。 “各位,请听我说。”他清润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安抚力,也有本身存在感极强的原因,很快,讨论到几乎争论起来的大家就都看向了他。 “我是赞成迁徙的,甚至要抓紧时间迁徙。”他说,“灰城的人,本来就想杀邵砚,以邵砚为借口,能拖延几天呢?” “甚至,就算取消了攻击部落,他们最终还是要释放基因武器,清扫荒野上过多的异兽潮。谁能保证,他们在攻击异兽的时候,会不小心地扩大范围呢?” 石夯叹气:“我也支持迁徙。可往哪走呢?部落里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根本没法在地表上长时间生活。” 新建地堡需要漫长的时间,星火部落本身也是几代人慢慢扩建而成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殊途说,“在地下,也有充足的空间容纳大家。” 他身后,叶千与柯林斯他们恍然地睁大眼睛,就听见林殊途说—— “尸骸之泉。附近的地下通往一处广阔的旧文明遗址。” 格林药师的工作间,正位于其中。 “那里不行的。”一位老者叹气,他的半生都在荒野上度过,对荒野上绝对不可以靠近的禁地,闭着眼睛都能在纸上画出来。 “没有人能在尸骸之泉附近活下来。” 林殊途这段时间对部落的贡献他们都看在眼里,因此老人愿意耐心地与他解释。 “你知道荒野上游荡着丧尸群吧?尸骸之泉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绝大部分的丧尸,都是从这处泉眼中爬出来的。” 老人年轻时远远见过:“泉眼大多数时候,盛满了漆黑的泉水,但水并不能喝,会将人感染成丧尸。当泉水下降时,就有源源不断的丧尸从里面爬出来。” “曾经有人想要炸掉泉眼,结果反而将泉眼扩大了。” “第五兵团也用探测仪器去附近勘测过,下面确实有一片旧文明的城市废墟,但除了成群结队的丧尸,里面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尸骸之泉毗邻一片强辐射禁区。”林殊途说得无比笃定,好像亲历过一般,“我说的旧文明遗址,不是在尸骸之泉的下方,而是在这片禁区的下方。” 那位老人同样是摇头:“那儿岂止是辐射禁区,是辐射强度标注为地狱级的死亡区域,没有人能在其中通行。” “您说得对,那片区域在一年里大多数时候,都是死亡禁区,但也两次时间,辐射强度会大幅削弱,是普通人穿着防护服,短时间内也能安全通过的程度。” 林殊途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再过几日,正好就是辐射削弱的时候。为什么不去看看再做决定呢?” 他说完这些话,就不再多言。 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陷入争论之中。 信任的、怀疑的,保守的、激进的,负面的、乐观的……在激动到近乎争吵起来的氛围里,与林殊途一行相处时间最久的石夯站了出来:“我相信他。” 老人声如洪钟,慎重地表态:“我很感激他们。他们从进入荒野,就随我们一同四处奔波。他们是外来者,荒野的危机与他们干系不大,哪怕事先与我们有约定协议,也不必做到这等份上。” “朋友们,利刃悬空,交给星火部落的选择并不多了。” “我提议,安排队伍,去尸骸之泉附近的辐射区探路。”石夯说,“刻不容缓,请大家统一意见,立即决定。” 第54章 生命禁区 荒野重工在灰城的负责人名叫伍德, 是偏僻地方的贵族,没有背景后台,依靠自己不好容易混到了这个位置。 他有技术本事, 但更擅长阿谀奉承。 塞伦让他炸了灰城的工厂, 他二话不说就炸了。 他善于看清形式, 塞伦是代表洛先生来的,荒野重工也是洛先生拥趸,那么自然,塞伦让他做什么, 他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哪怕看见多年管理的工厂在大火中熊熊燃烧,他心痛得要死。 哪怕得知, 要趁乱对回声娱乐大股东的孩子动手, 他恐惧得要命。 哪怕被告知,为了收拾绿荫生物在荒野上留下的烂摊子而申请的基因武器,要对准荒野上的流民部落, 对准上万名流民……如此骇然听闻, 他肝胆俱颤, 还是抖着手提交了申请。 哪怕他知道,向中心城提交的打击目标中,一大半是实验体,少数才是流民据点——其实是反过来的, 他们会将异兽潮引向流民据点, 实质上的打击目标就成了把流民据点全覆盖。 可能他还是太小家子气, 没见过中心城的大世面,他从提交申请后,就夜夜噩梦, 在血海一样的松软肉糜中惊醒,再难安睡。 他一次次翻出荒野的流民部落分布地图,独坐在办公室发呆,当时想了些什么,他回过神后,连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塞伦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早在第一次对上塞伦那双爬行动物般的眼睛时,就丧失了全部勇气。那双眼里冰冷得没有半点人类的感情。 问清楚了又怎样? 他不可能违背塞伦。 基因武器的申请进展在中心城陷入停滞,听说是回声娱乐从中刁难。 后来邵砚又被流民绑架,作为人质被带入了荒野深处,申请许可更是遥遥无期。 伍德不得不承认,他得知后隐隐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当下看似平衡的对峙持续不了太久。 本质上是洛先生与薇尔丹妮小姐的博弈。 总有一方会在其中胜出。 果然,不久后塞伦又召唤了他。 让他将荒野上的异兽潮引来灰城,引入流民区。 最好让异兽毁了流民区,再攻入灰城大肆破坏。 伍德明白,塞伦想要增加筹码,以灰城惨烈的损失,争取基因武器的申请通过。 要向中心城表明,看吧,这就是你们不予许可的代价,荒野的实验体危机已经不容控制,正在往荒野外蔓延,再不加以阻止,它们将把灾祸带入外面的世界,灰城的今日,就将是周边聚居点的明日。 任何人都是有价值上限的。 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 一个贵族少爷邵砚,他的价值与这样的代价是否相当呢? 伍德清醒地意识到,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了洛先生这边。 - 从星火部落去尸骸之泉,还需要往荒野更深处走。 苦牙带了四百多人的异化者队伍,作为首批探路人员,跟着叶千与林殊途他们,先行出发。 他们的任务是,确定林殊途所说可行。 先检测死亡之地的辐射浓度,是否已经降低到防护服能够短暂抵御的程度。 再看林殊途说的地下遗址,是否真的适合大部队迁徙过去。 如果地方合适,那么他们会将大部分战士留在那儿,探索遗址环境,排除安全隐患,剩下的人赶紧回部落,接应剩下的部落成员分批次前往。 如果不合适,那他们将考虑暂时转移至荒野以外,哪怕那时他们将面对无尽的人心黑暗,被鬣狗般的黑市商人群聚捕食。 往尸骸之泉的方向走,此前在荒野边缘很少见到的丧尸,开始频繁出现。 它们大多闯过辐射区域,已经没有完整的外观,好一点的是皮肉腐烂,松松垮垮坠在骨架上,严重点的全身焦黑,血肉仿佛碳化,干枯贴着骨头。 大多数时候,它们躺在荒野的尘埃下,听到动静,就会迅速起身追逐,速度很快,又力大无穷。 最令人忌讳的,是它们携带的丧尸病毒。 它们造成的任何细微伤口,都会令人在二十四小时内转化为无意识的嗜血丧尸。 星火部落为此专门安排了或敏捷、或高防、或能远程攻击的异化者们,作为首批探路成员。 比如十三也堂堂在列。 她的水桶般粗细的高压电流束,一击就可以轰烂一串丧尸的脑袋。 但她还在自怨自艾,感觉自己往暴力的方向一去不返,细腻的电流操作真的好难啊。 特别看叶千哥的,为了节省力气,在知道丧尸脑子里的晶核是弱点后,他就用一根蛛丝、就一根,穿透丧尸的脑壳,把晶核径直掏了出来。 丧尸速度那么快,他还能唰唰唰的,一次性掏一串丧尸的脑子,连挖晶核的时间都省了。 对比一下叶千那边死得安详的丧尸,再看自己这边的焦糊一团,十三痛定思痛,自己还要加训! 在苦牙的指挥下,探索队伍稳扎稳打,速度不慢,还收获了一大波丧尸晶核——可以加工为能量块,也可以作为一些药剂的原材料,价值挺高。 “他完全恢复了。”柯林斯关注着环境探测数据,还能分神观察战场,将苦牙的积极作战看在眼里,“精力十足,活蹦乱跳。” 身为此行唯一一个普通人,被大家小心翼翼保护得很好的林殊途,也有闲暇四下打量:“可能是不想落后自己的朋友吧。” 尸骸之泉毗邻死亡辐射区。 越是靠近,除了丧尸的威胁,辐射强度也飞速递增。 为了避免车辆损坏,在辐射值高达一定程度时,他们就弃车步行。 压力顿时大了不少。 但压力越大,有几个人的表现就越突出。 苦牙重新认识了被通缉的天音佣兵队的实力。 以一敌百说的就是这些人吧? 丧尸在贺礼的刀下如同嫩豆腐,而丧尸对贺礼的攻击他避都懒得避,力大无穷的丧尸压根破不了他的防。这位大哥一路硬刚,仿佛不可阻挡的装甲车,一路平推过去。 凯尔随便挑了一柄短刀,身影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他的速度太快,很难捕捉到他的影像,偶尔得见,都是视网膜上余下的残影,唯有忽然倒下的一个个丧尸,说明了他在那处出没过。 缇丝娜身体上飘出数十条晶莹剔透的美丽触手,被触手碰到的丧尸,几个呼吸间就溶化成了一滩黑水,唯有晶核在水中滚动。 叶千抱着林殊途一路狂奔,但一点也不妨碍他掏丧尸晶核,顺带耳听八方的关注着所有异化者,恰到好处地为星火部落的战士们化解时不时的惊险危机。 蛛类变异的能力有这么强大吗? 星火部落的战士们惊叹不已,部落里也有能拉丝的虫类异化者,可最多绑两三个人,就差不多力竭了。 暂且作为技术人员的柯林斯,背负着各式仪器设备,感慨着:“好久没有出过这样大规模的任务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嘛。” 他们要去的,是尸骸之泉旁边的辐射区。 如果辐射区下方真有适宜人类居住的旧文明遗址,那将是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地方。 毕竟任谁也想象不到,流民部落会坐落在绝对的死亡禁区里。 在抵达禁区外围时,柯林斯低头看始终在工作中的辐射探测仪。 辐射值在中度危险阶段。 异化者可进。 苦牙凑过来看,惊喜:“果然辐射值有下降,一般这种标注为地狱级的死亡区域,光是外围,辐射值就是高危了。” 也印证了林殊途所言非虚。 步入辐射区域后,辐射值的波动就越发剧烈起来。 虽然异化者对辐射耐性良好,但高辐射还是对身体有所损伤,他们这次带了不少辐射修复药剂,就是担忧有人受伤。 为了减少在辐射中的暴露时间,他们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在荒野上狂奔。 好在丧尸更加不耐辐射,跟着进来的,很快就在辐射中骨骼脆化,倒地不起。 少了丧尸的骚扰,他们一鼓作气,在林殊途的指引下,找到了进入地下的入口。 此时的辐射值已经到了高危。 不少防御能力偏弱的异化者,皮肤已经开始发烫红肿。 苦牙知道叶千的蛛丝有隔离辐射的作用,但他事先告诉叶千,除非万不得已,先不慌使用蛛丝保护大家。 他们是先遣队伍,必须知道这片区域的辐射强度,不是数值上的波动,而是异化者的身体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叶千总会离开的,而这儿或许会成为他们的第二个家,他们要熟知每一个危险因素。 现在还有叶千在旁边兜底,正是他们放开手脚感受测试的时候。 入口就是一处漆黑坑洞,像是早年塌陷形成。 如果不是林殊途说从这儿下去,恐怕没人会想着跳进去看看。 ——不对,首先就不会有人踏进这片常年辐射值指向“地狱”级别的区域。 柯林斯往里丢了一个探测机器人。 机器人临时针对高辐射进行过改装,能在这片区域支撑不少时间。 如果前方遭遇危险,或者空气恶化,机器人会提前给予警报。 过了几分钟后,他们就准备进去了。 “我们先走一步哦。”林殊途给大家说明,“直接跳进去就行,里面不深,落地后有条通道,顺着走就行。” 叶千将他小心地搂到怀里,护住后脑,又加护了几层蛛丝,利落地往洞里一跳。 一声轻巧的落地声从洞中传出来。 联想到叶千平时无声无息的神出鬼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告诉他们没问题,可以进去。 苦牙指了指队伍中几个在高危辐射下显得难受的同伴:“你们先下,下去后把药剂喝掉。” 几人也不推脱,在高辐射下,时间尤其珍贵,一个接一个地跳了进去。 再是其他人。 有条不紊又紧锣密鼓的,这片生命禁区上,再也不见一个人的踪影。 第55章 地下科研所 通往地下遗址的坑洞, 明显不是自然形成,有着人工挖掘的痕迹。 挖掘方式相当粗糙,导致洞口狭小, 洞壁凹凸不平, 叶千不得不将林殊途放下来, 让对方跟在他身后走。 一次性的应急腕灯扣在林殊途的胳膊上,散发出昏黄光亮。 “当心些。”叶千手中勾着一缕蛛丝,另一端熟练地缠在林殊途腰上。 他嘴上提醒着林殊途当心,可实际上, 身后的人迈出多大的步伐,是否有个趔趄,长距离步行后的呼吸变化……他比谁都要清楚。 林殊途走在他身后, 却像走在他凝视之下, 毫无秘密。 甬道里空气干燥,却并不沉闷。 他们在盘桓着往下走。 根据格林药师的记忆,下方是一座规模庞大的遗址, 极可能是旧文明时代的科研院。 格林药师的工作间, 只占据其中一隅。 作为普通人, 格林药师有自知之明,并没有去探索工作间外的遗址空间。 可单就工作间所在的空间,也足够容纳星火部落的所有成员了。 步行了大半天时间,地下的辐射值也渐渐减弱, 到了所有异化者都可以承受的地步。 星火部落中专门的人员, 将路线、辐射值变化、真实体感仔细记录, 作为下一批部落来人的安全指引。 作为先遣部队的战士们,在临行前被石夯等一众长者,认真交代了很多话, 包括基因武器的真相。 他们愤怒、焦灼、担忧、躁郁,一路上,憋着口气狠狠战斗,狠狠宣泄。 然后他们找到了遗址入口,在压抑的情绪缝隙里,希望的种子开始无声生长。 他们沉默地行进,沉默下的情绪却在翻涌、膨胀。 这样粗糙的洞穴,真的通往某个地下遗址吗? 地狱级的死亡辐射区下,真的有一片净土吗? 他们能为部落带回好消息吗? 能在基因武器的打击之下,为部落成员争取最大的生机吗? 他们忍不住质疑,又擅自希望所有的疑问都是肯定的回答。 沉默安静的行进,终于在某个时间点停下。 苦牙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前面是贺礼。 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挡尽了前方的视野,感觉到队伍停下,他心脏一跳,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 关乎部落的迁徙,他不得不紧张。 努力从贺礼身畔探头出去张望,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勉强看见队伍前端。 林殊途与叶千正在最前面。 这是到了? 最前面,有一扇仿佛嵌进了岩层的金属门,合金早已看不出原色,呈现出时光打磨的灰黑色。 林殊途仿佛来过此地一样,抬手摁向金属门右侧。 他指尖落下的地方,一面金属隔层向上滑开,露出下方冷硬的金属按键。 字母、数字与特异的符号,整整齐齐排列着,透着工整严谨的质感。 他的指尖又落到金属键盘上。 没有半点犹豫的,在按键上轻盈跃动,输入一长串通行密码。 小指撇下,摁下最后一个按键后,离得最近的几人清晰听见一连串机械元件的轻响。 门开了。 林殊途弯腰捡起柯林斯刚才放进来的小机器人,捡的时候,又轻咦一声,在角落土堆里发现了另一只半臂长的小机器人,破破烂烂还灰扑扑,像是个废弃机器人。 他一同捡了起来。 叶千动作很快的,从他手中接过了两个机器人,单手抱在怀里,又大步走到他前面,偏头问他:“进去?” 林殊途点头。 金属门后是一片漆黑,但在叶千眼中却一目了然。 是一个空旷的大厅,靠墙处摆放着高大的金属柜,有些柜门紧锁,有些大大敞开,敞开的柜子里空无一物。 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上,同样有着一道金属门,看来是通往别的地方。 叶千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之后,大厅的灯光就陡然亮了起来。 大厅乳白的石质地板、雪白的墙壁,以及墙边银白的金属货柜,在霜白的灯光下纤毫毕现。 叶千抬手挡了挡光亮。 哪怕有兜帽隔了一层,刚才还在昏暗环境下的眼睛,实在承受不来这样泛着一片白光的刺激。 林殊途也不适地眯了眯眼睛,感觉处在这种环境里,再多的困意都要被刺激清醒。 他们身后,大家都看见了从金属门后透出的光线。 雪白的光,在黑暗中尤为醒目。 哪怕是走在最后断尾的苦牙,眼中也印入了一道雪白的亮痕。 “灯!灯亮了!好白啊!” “天,这是旧文明时代的建筑吧?我第一次见能源系统还能运转的!” “谁想得到啊!死亡辐射区下面,居然有旧文明遗址?竟然还是完好的密闭空间!都不用咱们刨土的嘿嘿!” “说遗址都感觉委屈它了,看着比咱们部落还要先进!” “拜托你实事求是一点,还没进去呢,就开始夸上了?” “反正我现在就觉得它挺好。” “我也希望它挺好……不知道有多大啊,能不能住进咱们五千多人呢?” “都警惕!不要在最后一步大意了!” …… 沉默了大半天的队伍,一下子炸开了锅,激动地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兴奋得难以言表。 队伍朝着建筑内移动,不多时,所有人都进入了大厅内。 金属门被重新合上。 柯林斯拿出辐射检测设备,辐射值奇迹的回到了绿色区域,是普通人都能零防护生活的正常环境。 星火部落也有人在测辐射值。 结果出来的一刻,他不可置信的又测了一次,忽然眼圈就红了:“绿的!苦牙,辐射值是绿的!” 苦牙激动地重重握紧了拳头,在空中无效挥舞了两下,又大步走到林殊途面前,深深地鞠躬感谢:“谢谢,谢谢你!” 这样的地下遗址价值几何? 想来是可以凭此一跃成为中心城新贵,从此纸醉金迷,万事无忧。 可林殊途随随便便就告诉了他们。 苦牙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得知基因武器计划后焦灼煎熬的心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安宁。 他身后,部落的战士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合地大吼出来。 “谢谢!” “多谢!” “谢谢你!” …… 他们大笑着,大吼着,吹着口哨,互相跳起来碰撞着身体,热闹欢腾得不见半点一路上冷酷杀丧尸的战士的影子。 柯林斯走到林殊途身边:“说真的,我刚开始没想到你会把这个地方暴露给星火部落。” “这里对我而言只是个制药间,对他们来说,却是大洪水里的诺亚方舟。”林殊途笑了下,“就算他们来了,制药间也是我的地盘。” 柯林斯想想,林殊途到了星火部落前线堡垒,闲置已久的制药设备就摆到了林殊途面前。林殊途到了部落据点,部落早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专门的诊室与制药间…… 制药这一块儿,林殊途已经是星火部落说一不二的权威大佬了。 柯林斯赞同:“你说得对。” 他不动声色的把叶千怀里的两个机器人抱到了自己怀里。 旁边的叶千,已经几次被兴奋过头胆大包天的部落战士拉出去撞撞,他有一个捆一个,再往躁动的人群里一丢,就看人形白茧被大家举高高的抛来抛去,就数被抛的人笑得最大声。 这些人好吵啊。 还有柯林斯又在跟林殊途说什么加密通话?哪来的洪水?诺亚方舟又是个什么? 本该烦躁不耐烦的少年,看着星火部落战士们一张张既快乐又落泪的脸庞,忽的想起了扯着他裤腿大声说“喜欢你,01老师”的小禾。 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等大家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林殊途那边已经将另一扇门打开了,露出门后宽敞雪白的通道。 他站在门后,朝大家挥了挥手:“既然都提前高兴过了,那就来看看未来部落的落脚点?” 正餐还在门后呢。 通道两侧,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房间。 其中有一间,是格林药师的制药间。 从药性分析、成分萃取、反应合成到智能模拟等等,仪器设备应有尽有。 虽然都属于旧文明时代,但性能绝不输于中心城最优秀的那一批,可谓是药剂师的天堂。 还有两间房曾经属于格林药师。 一是储藏室,格林药师多年收罗的珍惜材料与制作的药剂都放置在这里面。 一是书房,旧文明的书籍、当下的电子芯片,融洽的处于同一空间,待在各自的展架上。 除了这三个房间,通道两侧还剩二十七个房间,都或多或少摆放着桌椅、实验用的机械仪器等等。 大概可以看出,这个地方是研究所之类的存在,每个房间实际都是实验室。 走过这条通道,就又是一个无比宽敞的圆形大厅,足足连接了五条通道,他们来时的路仅是其中一条。 “这一层都是安全的。”林殊途告诉苦牙。 是的,这一层。 这片区域明显属于一栋建筑中层,在圆厅的一侧,有显而易见的电梯门,只是系统处于关闭状态,门口的显示屏黑糊糊的暗着。 格林药师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实验区那边的三个房间,他没有过多好奇整座建筑,但对他研究成果所在的这一层区域,是谨慎探索过的。 其余四条通道,通往生活区、行政区、教学区、资源储备区。 苦牙将队伍细分,分别探索一个区域。 他也跟着去了生活区。 叶千他们在大厅等待。 大厅的光照来自穹顶,与实验区不同,要温暖柔和许多。 四面有窗,可透明的玻璃层外,看不见任何景色,取而代之的是紧贴玻璃的银白色金属层。 像是有一层金属膜将整栋建筑包裹了起来。 或许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开始进来的那一扇门。 这样挺有安全感的。 毕竟他们的邻居是尸骸之泉,那处的地下早已被第五军团探明,是一处容纳着无数丧尸的地下遗址。 大厅中央有一座环形的金属前台,表面嵌着“生命科学”四个银黑色金属字体。 前台旁边摆放着数盆植物盆栽,其中已经不见植物,唯有落满灰的白色陶瓷花盆与干裂成块的土。 “里面会有种子吗?”林殊途走过去,好奇地低头打量。 旧文明时代的植物还没有变异,与如今贵族温室里种植的那些,会有什么区别? 叶千垂眸,细密的蛛丝插入梆硬的土层,一瞬就完成了松土这个程序。 雪白蛛丝从花盆中抽出,聚拢成碗状,承托着一把芝麻粒大小的棕色小点,径直递送到林殊途面前。 有种子,找到了。 林殊途看着少年诚挚的眼睛,抬手摁住胸口,像是种子落到了里面,刹那便开出了花。 第56章 喜欢 叶千做了个蛛丝小袋, 将种子装进去,系了绳挂在林殊途衣服上,像个可爱的小装饰。 林殊途说, 后面他们可以一起把种子种出来。 叶千忽然就很期待了。 凯尔围着林殊途绕了一圈, 也很想讨点种子玩。 但还没开口, 尾巴就莫名其妙开始炸毛,他抓住尾巴左右看看,看见神色冷淡但心情很好的英俊少年…… 他从心地跟随尾巴毛给予的危机提示,若无其事地绕开到别的地方。 大厅里, 其余的空旷地方,错落有致地放置着休闲沙发与玻璃案几,可以想象旧文明时代的科研人员坐在大厅小憩交谈的模样。 沙发是皮质的, 可惜已经斑驳成暗色碎渣, 露出内里发黑软烂的海绵。 除了陈旧腐败的物品,从刚才的通道到眼前的圆厅,地面光洁如新, 空气也并不沉闷。 “整套维生系统都在正常运转。”柯林斯沉思, “几百年了, 这里用的是核能吧?不知道能源中心在哪一层。” 凯尔凑到他身边:“星火部落那么多人要过来,苦牙他们肯定要把整栋建筑都摸排一遍才放心,到时候你跟着他们探索,不就能找到了?你很感兴趣吧?” “遗址探索可没那么简单。”柯林斯抱着两个小机器人, 围绕大厅边走边观察, “万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 引起这座建筑的自毁,又该怎么办?” 没看走哪就把蛛网铺到哪儿的叶千,这会儿都特别谨慎吗?没有贸然用蛛丝探索这座建筑。 “不过我很好奇, 格林药师是怎么发现这里的。”柯林斯走近林殊途,“小林,方便说说吗?” 林殊途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头拨弄着衣摆上小小的吊饰,听见柯林斯问他,才捏着蛛丝小袋的一角,抬起头:“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格林药师到过灰城,在城外捡到一个辐射病重症患者,那人快没救了,偏偏又还剩一口气,被病症折磨得很痛苦。” “格林药师也救不了他,但能给他镇痛药,让他死前不那么难熬。” “没多久,那人就死了。死前,他告诉格林药师,为了躲避丧尸群,他慌不择路闯入了尸骸之泉旁边的辐射区,不仅没死,还掉进了一个坑洞,发现了一处地下遗址。” “为了感谢格林药师的照顾,他将大概的方位、辐射衰弱的规律、遗址的进入密码都告诉了格林药师。” “格林药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确认是否属实,然后他找到了这里,发现这处遗址仿佛为他量身定制,连制药设备都是现成的。” 林殊途感慨地总结:“真是巧合。” “这么说,最初发现遗址的人,也是意外掉进坑洞的。”柯林斯盯着手中脏兮兮的小机器人沉思,“坑洞又是哪来的呢?看着是挖掘出来的。” 这个小机器人是林殊途在遗址入口处捡到的。 成人半臂高矮,人形,脑袋是棱角圆滑的正方体,嵌着两颗同样正方体的大眼睛。 本体应该是银白色,现在覆着一层泥土的褐色,像从泥土堆里捡回来的。 ——不对,它就是林殊途从泥土堆里拔出来的。 机身破损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再重启。 损坏最严重的地方,是它细长细长的四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 “没见过的材质,但硬度绝佳。”柯林斯轻轻抚摸着它的外壳,“你是掉进什么搅拌机了吗?这样强悍的外壳,也搞得全身是伤?” 青年用冷静的声音说着不理智的话:“坑洞不会是你挖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竖着耳朵的凯尔发出好大的笑声,“柯林斯你疯了吗?那么长的通道,你说是这只小机器人干的?” 柯林斯只一味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我试试能不能将它重启。” - 星火部落的战士们按捺着激动,谨慎又细致地对这一层区域进行全方位的探索,结论: 安全! 宽敞! 再多部落的十倍人也能装得下! 一队队回到圆厅的异化者们,又围着林殊途开始真情实感的感谢。 天啦,这么好的地方! 许多家具设备都还完好可以用! 外面的人类聚居点有这么优越的环境吗?有吗?他们不信! 他们星火部落也是阔起来了呀! 苦牙回来时,狗狗眼红通通,但眉眼中沉郁的焦灼与紧迫感终于减轻了不少。 他也和同伴们一样,凑到林殊途身边就要再次感谢。 林殊途无奈地抬手:“停。” 他悄悄往叶千身后缩了缩:“谢意我都收到了,时间紧迫,苦牙,干点正事儿。” 星火部落与外面的废土世界真的很不一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仿佛更加真挚与紧密。 表达情感时,情感宛如溢流的江河,大肆喷薄而出,将人完全淹没。 是因为唯有互相扶持,才能在荒野活下去,所以才会这样吗? 离得最近的叶千察觉到了林殊途藏得很深的窘迫,他眨眨眼,往后靠了靠,小声学样:“谢谢?” 林殊途被他逗笑,也小声的:“你谢什么?” 叶千拉住他:“你在这里。” “……”林殊途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非常善于说话的人,却忽然有些口拙。 像是被星火部落战士们不吝表达的情感感染,他的防线前所未有的松动,当然,对叶千他本来也没有什么防线就是了。 他顺从了自己此刻的想法。 默默的从叶千身后,将人用力抱进怀里,挺拔的鼻梁陷进蓬松的发丝,好像这样忽然满涨的感情才不至于撞破胸膛。 “?”叶千低头看在身前交叉的手臂,只怔忪了一秒,就放松地往后靠了靠。 林殊途身上的草叶气息,一如既往的好闻。 周围传来星火部落战士们善意的口哨声与起哄声,中心的两位不为所动。 十三拉着缇丝娜的手,盯着黏在一起的两人眼睛发亮,无师自通磕CP磕得快晕过去。 缇丝娜担忧地摸摸女孩红得发烫的脸颊,思考着会不会是长途作战过于疲惫导致,殊不知小十三此刻激动得还能再战三百只丧尸。 凯尔贱嗖嗖地往贺礼身前一靠:“都来看看我们,完美体型差。” 星火部落的战士们很给面子的也冲他们吹口哨。 十三又偏头看他们,眼里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贺礼:…… 交友不慎。 他转身就走。 地下遗址的确定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许多。 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苦牙开始分派任务。 队伍分为三组。 一组留在遗址内,谨慎探索建筑的其他层域,顺带适当拓宽进出的洞口。这一组由柯林斯负责,叶千、凯尔也加入了这边。 一组立即回去部落,说明情况,分批次转移部落的人员和物资。这一组由苦牙领头,缇丝娜与十三主动要求加入。 最后一组离开高辐射区,在周边清缴丧尸与异植异兽,为后续迁徙的大部队尽量营造安全的环境。这一组交给了贺礼,虽然大哥不爱说话,但强悍的实力让战士们心里稳稳的。 林殊途直接开启了格林药师的工作室,这边是他独自的战场。 但在进行药剂研究前,林殊途将叶千单独拉进了书房中。 格林药师大概将这层区域中能找到的书籍,都搬到了这个房间里,书架直顶天花板,书册汗牛充栋,一眼望不到头。 “之后也让柯林斯来看看。”他说,“万一有别的区域的线索。” 叶千:“我去叫他?” “不急。”林殊途想了想,取下兜帽,露出近日清减许多,但依然美貌的脸,“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林殊途露脸了,叶千却蓦地警觉起来:“林十一,你想干什么?” 对方不安分的前科有点多,不怪他敏感。 “……”林殊途轻咳一声,“是这样……” 叶千也揭开兜帽,竖瞳紧缩,盯住他。 “就是……”林殊途小声说,“申请使用一次心网。” 果然,叶千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殊途早有预料般,飞快抬手捧住叶千的脸颊,用力揉了揉,将少年英俊的面容搓成可爱的形状,也让皱起的眉心无力为继,这才飞快开口。 “这处遗址在旧文明时代,应该也是极其重要的科研场所。这层区域安全,不代表整栋建筑都安全。格林药师一个人在这儿安全,不代表几千人涌入后,会同样安全。” “硬件上有柯林斯带人排查。” “但万一,这儿有密林黑市榕树那样的生命体呢?” “让我看一看。有的话,就交给你了,提前干掉它。”林殊途凑近他,目光温柔,“想想小禾,想想星火部落的普通人,如果危机爆发,他们一定逃不掉的。” “我只是会辛苦一下。”他用手指捏出一小截距离,声音软软的,“然后大家都能安全。” 怎么可能只是辛苦一下?这个遗址大得离谱。 叶千被他捏着脸,声音变得奇怪,但很坚定:“如果有,我和柯林斯也能发现它,然后干掉它。” 林殊途极端的假设:“万一藏得很隐蔽呢?万一你们没有准备,仓促间爆发的战斗,毁了这座建筑呢?” 叶千:“……”他该让柯林斯来帮他辩论的,他从来就说不过林殊途,好像林殊途总是最有道理的那个。 林殊途最终凑到了他面前,贴上了他额头,漆黑的眼睛距离很近地认真看他:“你知道的,我挺讨厌我的能力。可如果心网能用在这个上面,我对它的讨厌会少一点。” 黑色的、雪白的睫毛密密交错,叶千又在林殊途眼中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芒。 很明亮。 他在说着要制作晨光药剂的林殊途眼中见过,也在照顾星火部落病患的林殊途眼中见过。 是他很喜欢,再也说不出半点拒绝的那种明亮。 “我会睡上几天。”林殊途亲呢地与他蹭蹭额头,“照顾好我。” 叶千:“……嗯。” 书房中吊起了一张熟悉的秋千吊床,林殊途躺在里面,心网席卷了整栋建筑。 属于生命体的光点在视野中逐一亮起,零散地分布在同一层位置,是留在遗址内的九十三名同伴。 身边的光点尤其明亮耀眼,是叶千。 在精神撕裂般的疼痛中,他的精神力浪潮般铺开,涌入每一寸角落,甚至扩大到遗址之外的范围。 ——死寂,空无一物。 名副其实的地狱级的死亡辐射区域。 他的脸色在短短数秒内变得苍白,冷汗浸透了发丝,但唇角忍不住勾起了愉快的弧度。 “安全。”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自我感觉里,努力朝叶千笑了一下,就陷入了沉沉的昏睡里。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想,一定要把精神修复药剂研究出来,否则下一次,叶千绝对绝对不会再同意他痊愈前使用心网能力了。 叶千帮林殊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散乱的长发捋好。 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青年许久。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抽搐似的疼痛,又无比鼓噪地说着喜欢。 虚弱的、明亮的、闭着眼睛微笑着的林殊途,真的好喜欢。 他想把这样的林殊途藏进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能触碰的地方,这样就不会再虚弱、再受伤。 但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被藏起来的林殊途,一定会一点点地熄灭掉。 他平静地出去告诉了柯林斯,林殊途对遗址的“安全”判断。 柯林斯明白地拍拍他的肩:“那么我们的工作简单多了,你好好陪着他。” 叶千点头,回到了书房。 他认真照顾着他,守着人清醒。 三日后,在林殊途终于睁开眼睛的清晨,叶千半躺在他身边,撑着手肘,在他尚且朦胧的视线下,倾身吻上了他的唇瓣。 公主吻醒了沉睡的骑士。 反过来也是可以的。 第57章 大迁徙 苦牙领队, 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赶回了星火部落。 将地下遗址属实,可迁徙的消息带给部落。 部落这边, 迁徙准备已经做好, 随时可以令第一批队伍出发。 唯一出乎苦牙预料的, 是部落在短短时间里,又四处捡了不少落单的流民。 荒野上有大大小小很多组织,但不是所有都像星火部落这样,有保护自己的实力。 就连星火部落, 如果没有贺礼与叶千他们,早在前线堡垒遇袭,遭遇畸变生物大军、风滚草洪流时, 也会出现伤亡。 很多组织在这次异兽潮中受到重创, 分崩离析。 幸存的人在荒野上艰难求生,被四处送信的星火部落战士看见,验验身份没问题, 就顺手捞回了部落。 还好, 再多几倍人, 科研所遗址也能装得下。 他们开始紧锣密鼓的一批批转移。 人员、物资日夜不息地从星火部落流入地下遗址。 但很快,苦牙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们的物资不够! 死亡辐射区,哪怕辐射有所减弱,令一般人能够穿着防护服、戴着呼吸面罩通过, 可防护服与面罩, 都是有使用寿命的, 在这片辐射值依然高得离谱的区域中,只能支撑一次进入,根本无法反复使用。 相当于一次性损耗的物资了。 如果要将五千多……现在已经不止五千多人了, 其中一半都是普通人,将他们送入地下遗址,那也得几千套的防护装备。 还有少部分的异化者,比如白栀这样的,能力过于弱小,单靠自己也无法穿越高辐射区,仍然需要防护服。 他们部落哪里有那么多装备? 这时,林殊途已经清醒,虽然老后遗症的精神不济,但也扎进了工作间,利用格林药师储备的材料,为大家赶制急需的药剂。 叶千跟随柯林斯探索着遗址,在听说防护服不够的情况下,他去找了苦牙。 “我能带他们进来。” 苦牙眼睛一亮,又迟疑地提醒:“你的能力很特殊,如果暴露给大家,再加上你们小队其他人平时的表现——你们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叶千:“猜到就猜到吧。” 苦牙:“呃……”他顿了顿,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其实,很多人已经猜到了。” 他跟叶千说了实话:“你们其实不怎么在乎被通缉的事情吧?在乎的话,之前就不会倾尽所能的帮助我们。你们实力强大,能力特别,与你们走得近的战士们,早就有所猜测了。” 在星火部落大大方方使用能力的叶千:…… 可能、确实对遮掩身份不怎么上心。 有种只要我穿了斗篷,我就认真掩饰了身份的迷之笃定。 其他人好像一样。 制药天才小林。 背着长刀的重刀。 擅长机械的渡鸦。 有触手的阿水。 使用电流的十三。 幽灵豹的耳朵时不时就会将斗篷兜帽顶出两个尖尖来。 伪装得一点儿都不用心。 与通缉令上标注的人物,拥有一个共同点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数对应上后,每个人都能找到对应的共同点。 就像把答案摆在面前交给大家抄。 星火部落的大家默契地没有揭穿他们,或许除了叶千、凯尔与十三,其他几人也都知道大家知道了。 也就只有药师等于林殊途这个身份没有暴露。 叶千:“……” 他干脆扯下兜帽,露出通缉令上那张英俊帅气的面孔:“那正好,走吧。” 苦牙跟上他,还是有些忧心的地方:“人数太多,辐射又很强,你不要勉强自己。” 就像防护服在高辐射区域中,使用寿命断崖下跌,叶千的蛛丝也一样。 在外面地表上能支撑三天的蛛丝防护,在这片辐射区中,最多半小时就要重新更换覆盖一次。 每一批转移人员大约有千人左右。 涉及千人的包裹覆盖,要小心不漏一处地方,要及时接续更换,如此严苛的要求,要坚持大半日光景。 需要无比专注的注意力、无比细微的控制能力,以及极限的续航能力。 然后还有下一批,再下一批…… 苦牙不敢想象,这样高强度的能力使用,什么样的异化者才能坚持下来。 “你还有别的办法?”叶千问他。 苦牙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实在不行,我们行动放慢一点。” “不是说时间紧迫吗?”叶千笑了一下,用手指掐出短短的距离,“我只是会辛苦一下,然后大家都能安全。” 白发深肤的少年站到了星火部落的成员面前,手中的蛛丝先后落在每个人身上。 蔓延、编织、覆盖。 “跟上我。”他在前面带路,背对着所有人,但又精准掌握着每个人的情况。 蛛丝在强辐射下枯萎得很快。 但在蛛丝枯萎前,就有新的雪白蛛丝重新蔓延至全身。 星火部落的异化者们一人或背或抱着一个或两个普通人,紧紧地跟在少年身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眼中流露出对少年不可思议的震撼与对强者的仰慕。 竟然做到了! 怎么做到的! 眼中倒映着少年高大挺拔的背影,或许这一幕再过去很多年,他们也很难忘记。 走在最前面的叶千,眼眸中的金色褪去,泛起银色光芒。 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牵引着无数人生的希望。 在林殊途的书房中,倒头就睡的人变成了叶千。 他再没有时间时刻守在林殊途身边。 但也好像懂了林殊途之前教他的话,“总有比守着我更重要的事情”。 每一批抵达的时间差最多两天,而两天时间完全不够叶千彻底恢复。 可时间紧迫,悬在头顶的基因武器始终是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林殊途提供了药剂辅助。 后面缇丝娜也随行,在叶千疲惫不堪时,伸出触手拍一拍,直接令少年精神振奋起来。 药剂与缇丝娜的毒液都是有副作用的,会在事后让人更加疲惫。 但更加疲惫的话,再加大剂量就好了。 叶千在林殊途心疼的目光下,笑了笑:“等迁徙结束,我也会睡上几天,到时候你要照顾好我。” 林殊途发现,叶千灿金的眼眸没有因为疲倦而黯淡,里面反而燃着小火苗般,闪闪发光。 明亮极了。 看着这双眼睛,他内心柔软,唯有轻轻颔首:“……好。” 他揉揉少年的蓬松的发丝,低头亲了亲疲惫的眼尾。 星火部落的成员在转移过程中,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 更多的流民在荒野的混乱中投奔了星火部落,没想到没能安定下来,又一脸懵地加入了迁徙大军。 可没办法不跟着走。 他们不知道星火部落要将他们带去何方,但在混乱的洪流中,他们真的无处可去,唯有被裹挟着走向茫然未知。 苦牙很想让部落停止收留落单的流民。 好像要陷入转不完、根本转不完的噩梦循环。 他感觉绞蛛也快到极限了。 可绞蛛坚定地告诉他“还可以,没问题”,他也没法说出“放弃那些人吧”这样的话——如果星火部落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有星火部落的存在了。 只能咬牙继续。 好在现实始终是有上限的。 部落中,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批成员待转。 邵砚与白栀正在其中。 恰好,最后一批也是苦牙负责转移。 邵砚被捆束得严严实实,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有一双脚能自己走走路。 苦牙告诉白栀:“你暂时不要在他面前出现了,等事情结束,我们会放他离开,到时候就假装是你救出他。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荒野吗?他会带你回去中心城的。” 白栀没有说话,他从灰城回来后,就比往常沉默很多,再没有跟部落那些年轻人吵架拌嘴、谁也不服谁的跳脱。 当然,也没有人会与他挑事争吵了。 以前为了白栀口口声声“讨厌荒野,要离开荒野”而与他起冲突的年轻人,在得知白栀为部落做的事后,就老实消停了,还别别扭扭去跟白栀道了歉。 他冲苦牙点了点头,就去帮忙组织队伍登上改装大卡。 最后一批走的人,都是白栀这样的年轻人。 小孩子是希望,老人是财富,年轻人适合殿后。 但他们此行并不顺利,他们遇到了来自灰城的截杀者。 - 如余烬所说,凯尔他们带走了邵砚,的确再次延长了基因武器的发射时间。 伊森看到凯尔的烂字留言后,虽然气得脸色铁青,但还是通过飞艇与中心城建立了联系。 要继续拖延基因武器的启用时间。 塞伦对此不以为意。 只要伍德按计划行事,令异植异兽潮冲击灰城,在灰城造成重大伤亡,那么区区一个邵砚,将阻止不了任何事。 启用基因武器,势在必行。 但为了缩短这个时间,也为了好好回馈回声娱乐集团这些日子来给他找的麻烦,塞伦还是派出了一支精兵队伍,带上向导,去荒野上“帮忙”找人。 在早前盯上邵砚的时候,他就派人在邵砚身上注入了定位芯片。 这也是邵砚之前在荒野上一次次遇险的原因。 荒野中电子设备不好使,定位芯片也只有到了对方附近,才会有所提示。 塞伦想了想,给搜寻小队划了几个圈,缩小了范围。 能够轻易带走邵砚的的荒野组织,最多不过那么几个。 他拿出了荒野的地图,圈出了几个红点最为密集的部落据点,让手下的人去这些地方寻找。 “找到后,将他的尸体带回来吧。”他说,“他们担心活着的邵砚被基因武器的攻击牵连,那么死了的邵砚,还怕什么牵连呢?” 第58章 新的家园 最后一批迁徙部队中, 最先察觉到攻击,是车队里的十三。 小女孩很认真地完成协助迁徙的任务,哪怕路线重复过好几次, 依然每次都专心致志。 攻击是电磁武器。 一瞬就扰乱了车辆的驾驶系统。 车队猛地急刹, 接连碰撞到一起。 但十三/反击很快。 蓝紫色电弧扩散至车队四周, 形成巨大的等离子体能量罩,屏蔽掉外界的电磁攻击。 苦牙这些战士们反应也极快,迅速跳车,冲着敌人的方向奔袭而去。 车辆的紧急刹停, 让白栀从自己的思绪中猛地抽离出来,他将手中的照片塞进衣兜,从车窗望出去, 看见远处能量爆炸的光亮。 与部落战士战斗的不再是异植或异兽, 而是人。 是灰城的人? 来救邵砚的? 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天空划过一道道灼目的激光束,冲着车队中某一辆大卡精准打击而来,还好, 中途被十三的电光拦截。 白栀捕捉到这一幕, 猛地一个激灵, 想也没想的从车窗跳出,往那辆大卡的方向跑去。 邵砚就在那辆大卡上。 这些人绝不是来救邵砚的! 他们是来杀他的! 杀了邵砚,就没有理由再用邵砚来拖延基因武器的启用时间了! 邵砚不能死! 像是发现这边有特殊能力的异化者,对方的激光束攻击骤然密集起来。 异化者再怎样也是人, 会疲惫, 会疏忽, 能拦截一道攻击,那十道呢?百道呢? 十三年纪尚小,很快就在密集的攻击下左支右绌、力有不逮, 有几次攻击都是在岌岌可危时才拦截下来。 “这辆车上的人,都下来!”白栀冲到车前大吼,他能力不强,但好歹也是个异化者,在车上众人惊叹的注视下,直接手撕车门,“快!敌人要打爆这辆车!” 他急得忘记表情管理,一脸狰狞,倒让一车的年轻人乖乖听话,飞快冲下车辆。 只有邵砚因为看不见也听不见,正茫然地左顾右盼,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车辆停下来了?怎么仿佛好多人从他身边跑走了? 白栀咬牙往车上冲。 以前经常与他斗嘴的年轻人在后面喊他:“别管他了,是不是冲他来的?他死了我们就安全了吧?” 他不能死。 他死了,基因武器就会很快落到荒野上。 除了星火部落,还有其他的组织在奋力自救,他们有的会迁徙到别的据点,有的会去到荒野之外,暂时避开对荒野的清洗。 但都需要时间。 活着的邵砚,就是他们的时间。 白栀冲上车,将邵砚扛在肩上。 邵砚在空茫中,猛地被人扛起,大惊,下意识挣扎起来。 他的力气比白栀大,白栀一步都难走出,好险没被他连累摔倒。 他气得扯开对方的眼罩与耳罩,冲着人大吼:“闭嘴,别动!灰城要杀你,你他妈想活就老实跟我走!” 邵砚像是被他吼傻了,愣愣地看着他,倒也一动不动了。 白栀扛着邵砚,就要跳下车,却在这时,一束雪白亮光划破天际,照亮了所有人的眼底,是敌人酝酿多时的最后的攻击,突破了十三的拦截,突破了电弧能量罩,笔直地落在这辆只剩两人的空车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卡在光束中爆炸,陷入一团骤然膨胀的炙热火团。 “白栀!”被赶下车辆的人惊慌失措,“天啊!快救火!” …… 身在光束降落中心的白栀,被强光刺激得眼前一片光斑,接着耳边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震响。 完了,还是要死。 还赔上了自己一条命。 白栀恨恨地想,都怪邵砚刚才挣扎的那两下,不然他早就带人跳车成功。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恍惚地想,人死后会去什么地方呢? 他会与爸爸妈妈和妹妹团聚吗? 他们都死在荒野,应该很容易重逢吧? 他已经不再憎恨荒野了。 他知道的,不是荒野吃掉了他的家人。 是权力。 是贪欲。 是这个世界的不讲理的规则。 是弱小的保护不了任何人的自己。 他想保护大家,他保护了大家的吧? 他的世界陷入昏暗。 - 苦牙带着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回来时,看见已经烧成一团漆黑渣滓的大卡,心中陡然揪紧,还是有伤亡吗? 有人飞快给苦牙说清了情况,哑着声音:“一车的人都下来了,只有白栀跟那个贵族,还在车里。” 被那样恐怖的攻击直接命中,身处爆炸的中心…… “他生前那么爱漂亮……”苦牙闭了闭眼,咽下喉中的酸涩,大步往燃尽的大卡走去。 哪怕是一抔灰,他也要捡出来。 白栀想去中心城,他会带他去的。 大卡被溶成了金属团,哪怕火焰熄灭了,温度仍然极高。 部落中受伤严重的战士们被带下去救治,因为林殊途的原因,部落现在不缺应急药剂。 尚且还能活动的战士们,与苦牙一道,切割开金属外壳,试图找到可能已经尸骨无存的白栀。 他们切开了金属,揭开了一层层碳化的材料。 然后切开的裂口中,忽然溢出了蓝莹莹的光芒。 苦牙盯着这光芒,怔忡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回忆起来了什么,大喊:“继续切割!小心一点!里面有人!” 在遗址旁的临时集市里,邵砚送给了白栀一个能量护甲,是金属球的样式,除了借给柯林斯研究过几天,白栀一直带在身上。 柯林斯说,能量护甲是中心城最新的技术,那么应该能在爆炸中护住白栀吧? 在一群人的努力下,一个能量光球从层层包裹的金属层中显露出来。 球形能量罩后,白栀与邵砚,两个人蜷缩成一团,昏迷了过去。 短暂的寂静后,荒野上响起了连片的欢呼声。 - 白栀醒来时,他们已经快要抵达辐射区外了。 队伍的伤号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大家专门为他们腾出了一辆大卡,改装出一张张床位,可以享受更加宽松的空间。 跟他在一辆车上的,有能力使用过度的十三,还有吊着重伤员性命的缇丝娜。 “你醒了啊?”十三第一个发现清醒的他,“听得见我说话吗?他们担心你的耳膜被震破诶。” 白栀怔怔地点头,眼珠往四周转了一圈,好久不说话的嗓子有些干涩:“……我还活着?” “是哦。”十三摸摸他的额头,“晕不晕?他们还担心你脑震荡。” “……我很好。” “说明你的能量护甲挺有用。”十三圈着手指说,“那个金属球替你们扛下了所有伤害,已经报废了。” 能量护甲? 原来是这样。 白栀恍然间明白过来。 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个。 “邵砚呢?” “也活着。”十三说,“比你还早醒呢,被转移到别的车辆上了。” 白栀松了口气,他没做白工。 “那些袭击者呢?” “都死了。”十三大气一挥手,“我们阿水姐姐,杀异兽是小队垫底啦,但杀人绝对是遥遥领先哦。” 缇丝娜触手的毒性,是叶千毒液的数百倍,皮肤沾之即死,绝对的对人特攻。 坐在旁边看护重伤员的缇丝娜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透明触手在空中晃晃,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好厉害。”白栀有些羡慕,他的鳞粉也带毒,但毒性就很难评。 “你也很厉害哦。”十三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你救了一整车的人呢!没有你,苦牙大哥他们在外面杀再多敌人,也救不回队伍里死去的人呀。” 白栀有些脸红:“你也很厉害,保护了整支车队呢。” “我是有一点进步啦,这些日子我从来没有疏忽过锻炼哦。”十三哼哼两声,“不过还不够,等会儿你看我01哥对能力的操纵方式就知道了,我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呢。” “对了,你要不要喝点水?”十三贴心地问他。 白栀不好意思地麻烦十三将他扶起来,靠在车厢上:“谢谢。” 十三到旁边给他拿水杯,回来时,看他在衣服里摸来摸去,急着找什么东西一样。 “十三,有没有看到一张照片?”白栀急切地问她。 “什么照片?” “就……我家人的照片。”白栀捏着衣摆,有点慌,“我一直揣在身上的,但不见了。” 十三安慰地拍拍他:“我去问问苦牙,他把你搬出来的。” 十三跑去找缇丝娜拿对讲机,顺便告诉苦牙,白栀醒过来了。 一会儿苦牙就跳上了这辆行进中的车,看见清醒的白栀,露出放心的笑容:“醒了就好,看到烧成一团的车子,我差点原地哭出来。” 白栀扯了扯唇角:“差点哦?” “那不是赶着去挖你吗?根本来不及哭。”苦牙走到白栀床边,俯身抱了抱他,“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白栀拍拍苦牙的后背:“我命硬得很。”你看他们一家人里,就他活到了现在。 苦牙松开他,在行军床边坐下,轻声说:“你在找那张合照?” 他见过那张照片,是白栀与家人的合照,应该是他妹妹刚出生,他们一家还生活在人类聚居点时的照片。白栀在里面也还是个小豆丁。 他也知道那张照片对白栀的重要性,在等到能量罩碎裂,带走白栀时,他还专门找了几遍。 白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不见了?” 苦牙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在车上的时候,把照片拿出来看来着。”白栀说,“我想告诉他们,我要和同伴搬去新的家园了。” “袭击来得太快,我没能好好把照片收捡起来,可能跳上那辆车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在爆炸里被烧没了吧。”他理智地分析着,眼里却掉出泪来,“苦牙,我把他们弄丢了。” “没有的,白栀。叔叔阿姨和妹妹,是不是见你能够独当一面了,就放心离开了?”苦牙眼睛酸涩,将白栀揽到自己肩头,“而且,你会永远记得他们,不是吗?” 白栀的眼泪浸湿了苦牙的肩膀。 ----------------------- 作者有话说:窝先说,没有小叶和小林呢[让我康康] 第59章 技能:真爱之吻 最后一批成员, 成功转移。 叶千撑到最后一人安全进入建筑后,放松地倒在了迎接他的林殊途怀里。 草叶的清幽香味钻进他的身体,哄着他快快入睡。 他听见林殊途无奈又心疼的声音:“你还说我乱用能力……” 他在迷糊中扯了扯唇角, 声音弱不可闻:“林十一, 这种时候, 公主只会给骑士一个吻。” 于是他的公主抱着他,轻轻印下一个吻。 冰凉蜷曲的长发落在他的脸颊,漫开软乎乎的痒。 他在这份柔软的倦意里睡去。 那日袭击,对方对邵砚的精准定位, 让苦牙警觉,在请出柯林斯支援后,发现了连邵砚自己都感到茫然震惊的, 位于他体内的定位芯片。 将芯片摧毁后, 才将邵砚转移到了遗址中,关押起来。 再过几日,死亡辐射区的辐射值波动上涨, 恢复至“地狱”程度, 形成天然屏障, 无人可以轻易进入其中。 至此,星火部落在地下遗址扎下了根。 也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与世隔绝。 遗址中人员一多起来,各方面的建设也源源不断地跟上来。 遗址建筑给了星火部落好大一个惊喜。 能源果然是核能, 源源不绝。 建筑本身也被探索得清清楚楚。 总共五层。 最初落脚的“生命科学”研究层在第四层。 第一层, 是封闭的小型核反应堆, 推测当年应当属于地下一层。 第二层,是空旷宽敞的停车场,甚至还停放着上百辆旧文明时代的各式车辆, 包括科研用的工程车——柯林斯大喜。 第三层,与第四层类似,是实验、教学、休息区域的综合体,相同的圆厅里,前台标注着“信息科学”几个金属大字。 第五层是行政区,也综合了办公、休息、娱乐等功能。 这栋建筑容积惊人的大,少说容纳十万人在其中生活办公都绰绰有余。 里面留存着很多仪器设备、生活物资,大部分收拾收拾都能用。在仓库区,他们甚至找到了种类繁多的植物种子! 石夯老爷子深感一夜暴富,这等好日子不比外面人类聚居点的差啊! 更让所有人振奋的,是这座科研所本身。 星火部落是知道的,旧文明时代的科技巅峰远超当下世界。中心城的出类拔萃,正是因为他们获取了旧文明科技中最有价值的那批知识。 那么,这座科研所中拥有的知识与技术,又是什么层次的呢? 只恨部落中的技术人才不够多,没法第一时间挖掘其中的知识财富。 林殊途用上了教学区。 在研发药剂之余,他带起了学生。 学生里不止有星火部落公认的头脑聪明的年轻人,更多竟是中年人、甚至老人。 他们或许有过沉浮的前半生,有过不可窥视的复杂过往,但他们最终在星火部落安定下来。 他们有着聪慧的头脑、沉淀的心性、灵巧的双手,带给林殊途不少惊喜。 一边跟着他学,一边跟着柯林斯学。 争取将一些简单的制作从他俩手中接过去。 也确实接手了许多。 白天的时间是忙碌的工作,晚上的时间就全部归属于叶千了。 叶千数次超极限的使用能力,让他转移完最后一批成员后,紧绷的精神一松,人就大病了一场。 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生病。 虚弱得无所适从。 比密林黑市那次战斗后还要难受数倍。 身体像被拆成了无数小块再拼装起来,酸软疼痛轮番碾过,让他精神恹恹,摊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本来就很怕痛。 曾经心理上的幻痛,在找到林殊途后,就无药自愈了。 可如今是实打实的疼痛,恢复期就漫长得特别难熬。 但林殊途的止痛效果仍然是立竿见影的。 他开发出了新的止疼技能。 技能名:真爱之吻。 在叶千难受的时候,只要凑上去亲一亲。 额头、鼻尖、脸颊、嘴唇、脖颈、肩头……哪里都好,总之管用,少年的注意力轻易就被转移了,只会追着他的唇瓣,将身体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现在再问:死去的骑士可以在公主的真爱之吻下醒来吗? 叶千:当然可以! 切身感受的叶千对林殊途讲的睡前故事更加信服,亲吻真的是很神奇的事情,让人欢喜、战栗、飘飘然,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充满快乐的空间,那里远离一切负面的情感。 如果可以,他希望在他清醒的时候,林殊途可以一直这样亲他。 但努力撑起身体,认真提出这项要求的叶千,被往日自己轻松抱来抱去的青年,一根手指头就戳回了床上。 软绵绵的,一下子就“啪叽”躺倒了,没有一点儿绞蛛大人的威风。 “如果答应了你,你是不是想二十四小时都保持清醒?”林殊途居高临下地看他,了然地戳穿他的打算,“想要的自己来拿哦,早点好起来比什么小心思都管用。” “大人可是要认真工作的。”林殊途煞有其事地告诫他,但还是把少年休养的病床搬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制药间。 也不忍心看怕痛的少年一个人独自忍痛。 竭力帮助大家的少年值得在白天也被亲一亲。 制药间里。 叶千垮着脸,手软脚软地瘫着,白毛乱糟糟一团,盯着林殊途在他跟前走来走去,束在身后的长卷发好大一捧,翘起的发梢在浮动的风里扬起浅浅的弧度,一撩、又一撩,像钓着猫的羽毛。 林殊途不听他的话,也没有半点规律,像是忙完一段忽然想起,就会来亲亲他。 如果长时间沉浸在工作中,就会将他冷淡放置很长时间。 白天的叶千,眼里倒映着林殊途的身影,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吻。 在期待与渴望中,时间拉得更加漫长,却也再一次淡忘了身体的痛苦。 晚上休息的时候,林殊途就是属于叶千一个人的林十一。 也恢复了属于叶千的睡前故事。 林殊途开始讲鬼故事。 给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一点点灵异世界的震撼。 就地取材,鬼故事发生在一个地下的科研所。 科研所尘封多年,有一天,忽然被一群人发现,闯入其中。 殊不知其中封印着一个恶灵,随着众人的闯入,祂脱困而出。 误入科研所的人们开始经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一个又一个的凄惨死去,最终无人生还。 林殊途把经典的恐怖元素全部杂糅了进去。 水声滴滴的卫生间。 映照出自己第二张脸的镜子。 床底传来背后有人的声音。 天花板上垂下的黑色长发。 走廊监控后无处不在的眼睛。 …… 他声音轻柔,娓娓道来,轻而易举地用最温和的语调,渲染出森然诡谲的氛围,将人瞬间拽入阴风阵阵的渗人境地。 从未见识过如此密集的灵异元素的少年被打开了新世界,观察四周环境的目光都不由变换了一个角度。 他忍不住警惕地注视着一切可能冒出诡异的角落。 用蛛丝将住处包裹得密不透风,但也很难找回曾经的安全感。 他百分百相信自己蛛丝的物理防御能力。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蛛丝能不能抵御恶灵。 能……能的吧? 贺礼与缇丝娜每天会来林殊途的制药间,探望叶千。 缇丝娜检查自己留在叶千身体里的神经毒素有没有代谢完,贺礼会给叶千带一些星火部落成员们捣鼓出的有趣玩意儿。 他最近接手了叶千之前训练的那批年轻战士,大家很感激他们的01老师,但不好都来打扰,于是请贺礼来时,帮忙带上他们的小礼物。 今天贺礼给叶千带的,是小禾用红发编的小圆球。 贺礼将半个拳头大小的小圆球放到叶千枕边,简单说明:“小禾剪掉了自己的头发,编的这个‘石头’,纪念你第一次带他出去,没能捡到的石头。” 他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祝你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坚固强壮。” 叶千最近有点听不得“头发”两个字。 而且这也不像是石头。 像人头。 他从红球上别开目光,问在他心中就是大哥与大姐的两人:“贺礼,缇丝娜,你们听说过‘鬼’吗?就是恶灵?”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恐怕问柯林斯或者凯尔,才可能得到肯定答案。 旁边伏案计算的林殊途掀起眼皮瞅了一眼这边,悄悄咽下到唇边的笑声,听叶千给两人讲述科研所恶灵杀人事件。 听完叶千讲的大概,缇丝娜思索着:“会不会是类似‘五感操纵’的能力呢?令人产生幻觉?” 叶千眼前一亮,对哦,还有这种解释。 贺礼瞥了一眼林殊途:“听的故事?” 叶千点头。 “假的。”贺礼高大的身形往那一站,沉稳的低音一出来,就异常有说服力,“只是故事。” 叶千又点头。 他其实也知道只是故事。 但理智认为是假的,心理上却依然感觉凉飕飕的。 无法自控地感觉到毛骨悚然。 “帮我跟小禾说声谢谢。”他用蛛丝把红球挂在蛛丝床边。 贺礼:“好。” “那我们走了哦,小叶你好好休息。”缇丝娜又给林殊途挥挥手,忍俊不禁,“小林,换个故事讲吧。” 林殊途微微颔首,端庄微笑,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哦。 贺礼拍拍叶千的肩膀:“需要叫我。” 等两人走了,林殊途慢悠悠地走过来,用手指拨弄枕边的小红球:“还没缓过来啊?” 叶千:…… 后劲很大,需要时间。 林殊途又低头亲亲他薄薄的嘴唇:“现在呢?” 叶千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给出了回答。 果然,亲吻才是最神奇的事情,可以驱逐一切负面状态。 在林殊途各方面的精心照顾下,叶千恢复得很快。 在他恢复力气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把林殊途吝啬给予的亲吻全部讨要了回来。 大概是蜘蛛的进食习惯,他不仅亲,还要咬,吮吸到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林殊途一身冷白皮就没有好的时候。 不过林殊途也算是自作自受? 他不把人饿狠了,也不会给少年打开这种新大陆。 反正双方当事人都甘之如饴就是了。 再过去几日,叶千彻底恢复,林殊途将他带到诊室检查身体数据。 异化程度亮起了红灯:百分之九十五。 岌岌可危。 距离基因崩溃,可能只差一步。 或者说,这样程度的异化,叶千还能看似完好无损地站在大家面前,才是真的不可思议。 一般人的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就要开始恐慌随时可能基因崩溃的明天了。 见林殊途神色沉凝,叶千又贴上去亲他柔软的嘴唇,肯定地说:“只需要你亲一下我,我就不会丧失自己的意志。” 有林殊途在身边,有真爱之吻存在,他就永远不会沉沦为无意识的畸变生物。 ----------------------- 作者有话说:真爱之吻这个说法有点尬诶小叶[托腮] 第60章 叶千撞鬼 除了叶千的异化数值, 林殊途对他的身体机能也做了检查。 异化程度的增长,会在身体上表现出来。 上一次在密林黑市,叶千超极限使用能力后, 双手的毒素分泌便经常失控, 因此日常将蛛丝手套固定在了双手上。 这一次, 更加过分的压榨性地使用了能力,身体上又会出现哪些负面效果? 叶千自己没发现什么,但还是配合做了各种检测。 林殊途拿着最终的检测报告,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手微微颤抖。 ——毒腺分泌不可控。在本人无主观意愿的情况下,检测到毒腺不定时地分泌微量毒液。 简单说,就是叶千双手的情况, 在他的毒腺器官上重演了。 就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时不时要渗一点儿毒液出来。 叶千的毒腺在哪儿? 在口腔内,连接着尖尖的犬齿。 林殊途默默惊出一身冷汗。 回想这些天对叶千的纵容,他低声喃喃:“好悬没有咬破皮, 好悬他还不会伸……” 也好悬自己顾虑叶千的身体, 忍耐了数日。 “什么破皮?不会伸什么?”叶千见他脸色越发不对劲, 也纳闷地凑过来看检测单,还有什么比异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五更吓人吗? 有的。 比如差点在亲亲的时候被恋人一口送走。 “咦?我的毒腺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分泌毒液?”叶千也呆住了。 他双手分泌毒素,很容易就自我发现了。 但毒腺分泌毒液——他自己完全免疫,毒液对他而言, 就像是唾液一样的存在, 极少量的情况下, 他完全察觉不到。 叶千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起他轻轻咬林殊途皮肤的时候,尖牙扯着冷白的皮肤摩挲的时候,将一大块皮肉吮得湿乎乎的时候…… 如果林殊途的皮肤有伤口, 如果当时的唾液中混杂着毒液…… 叶千努力镇定地想,幸亏他的毒不像缇丝娜的,皮肤粘之即死,不然、不然…… 他与林殊途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庆幸。 叶千:“以后我会非常小心的。” 林殊途:“以后换我多亲亲你好了。” 就,不能因噎废食吧? 两人默契达成一致。 林殊途再次全身心投入了研究当中。 如今看来,除了晨光药剂,基因稳定药剂也迫在眉睫。 不是为了想亲……至少不全是。 想来除了叶千,与他一起从研究所中走出来的柯林斯几人,基因异化程度恐怕一样的岌岌可危。 能力强弱与异化程度一般是成正比的。 说着“我们都是超S级”的凯尔他们,实力强大到以一敌百、敌千——必然有其代价。 林殊途想,他要叶千好好活着,也要让他的同伴、朋友、家人陪着他好好活着。 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抽取了自己的血液,制作了当下的基因稳定药剂。 他将其封存起来,希望永远也不会有用到的那天,希望这批药剂会在不久后,被他新研发的基因稳定药剂彻底取代。 林殊途更加忙碌起来。 恢复后没有别的大问题的叶千,也重新成为了星火部落年轻战士们的教官。 在此之前,他先去找了白栀。 白栀加入了部落的种植队伍,在行政区划出了一片区域,尝试按照种子的说明,培育旧文明时代的植物。 地下遗址中辐射值低得吓人,说不定能培育出可食用的植物。 叶千找到他时,他拿着纸笔站在培养槽前,记录着种子培育数据。 他很快看见了叶千,笑着打了个招呼:“你恢复了啊?” 叶千点头。 “我之前就想,再见到你的话,必须再道声谢。”白栀说,“没有你的蛛丝,我根本进不来这里。” 他好奇地盯着叶千:“真的是通缉令上的绞蛛诶。” 叶千任他打量:“苦牙说,很多人都猜出来了我们的身份。” 白栀摊手:“反正我没有提前猜到啦。我之前满脑子的……总之什么都没注意到,就很蠢。”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收起纸笔,一副叶千如果需要他帮忙的话,他随时有空的样子。 叶千抬手,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金属相框递过去。 “十三说你的照片弄丢了。”叶千示意他接过去,“我问了苦牙,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子,给你重新做了一个。你看像不像,不合适我还能改。” 白栀的目光落在相框上,愣愣的。 相框里并不是一张照片。 而是一组立体的微缩人物模型。 是一家四口。 父亲与母亲并排站着,中间站着小男孩,母亲的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妹妹。 栩栩如生。 “好像。”白栀目不转睛地看着,低声喃喃,“一模一样。” “那就好。”叶千示意他接过去,“药师帮忙用特殊药剂浸泡过,里面的蛛丝不会轻易干枯碎掉。” 白栀缓缓接过,手指摸了摸表面光滑冰冷的玻璃,有热热的水滴“啪嗒啪嗒”落在上面,他怎么都擦不干净。 “谢谢。”他喃喃说着,“谢谢你们。” - 在教导学员之余,叶千还有一项重要任务。 拉着柯林斯将科研所的机器设备都过一遍,至少确定每一台设备的大概使用方向。 林殊途猜测,这层区域是“生命科学”相关,很可能有测定植物基因序列的设备,设备中应该包含有旧文明时代植物的基因数据库。 星火部落在仓储室发现的植物种子,都分装储存得很好,也有详细的种子说明。 而他们在圆厅花盆中找到的种子就没有这些,只有找到设备进行基因鉴定,再根据种子的习性进行种植。 叶千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找上了能帮忙的柯林斯。 柯林斯完全不愿意离开他的工作室。 他在三楼“信息科学”占据了一间最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呈椭圆形,从合金门进入,就被三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包围,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蓝色底屏上匀速滚动。 正前方是操作台,布局规整,按键复杂,是柯林斯一见到就镜片反光,叶千一看到就头昏脑涨的高科技。 对这座地下遗址欣喜若狂的,除了星火部落,其次就是柯林斯了。 他曾经在黑市中艰难淘金,哪怕淘到可用的设备,都是大聚居点淘汰再淘汰后的版本,然后被他拼拼凑凑,激发出最大性能,勉强够用。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拥有这么多——这么新——技术这么前沿的仪器设备! 中心城淘汰下来的智脑算什么?丢了。 白栀借给他研究的最新智脑?没兴趣了。 就明晃晃地喜新厌旧了。 柯林斯预感,“信息科学”区域的知识与技术,或许不比中心城如今在这个领域发展得弱。甚至会更厉害。 他最近在想办法重启林殊途捡到的小机器人。 就脏兮兮破破烂烂的那个。 他连名字都给别人取好了,就叫“土土”,因为是从土里拔出来的,全身是土。 叶千来找他帮忙的时候,他正到关键处,机器人内部破损的线路都已经连接修复,就等接通能源,看土土能不能“醒来”。 他屏住呼吸给叶千挥挥手,让他在一旁坐会儿。 叶千不想打扰到他,干脆离开实验室出去等。 除了前期探索,这是他第一次到第三层来。 星火部落对这一层的使用也不多。 知晓其中可能蕴涵的宝贵的知识财富,他们的生活生产完全避开了实验区。 叶千沿着走廊晃荡。 指尖上不断长出花花草草小动物的微缩模型,在他身后掉了一路。 ——他在用肉眼难见的速度操控着蛛丝,编织精致的玩偶,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能力。 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可爱的小东西仿佛在他指尖凭空出现,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让充满科技冷感银白走廊,一时之间也多了几分温暖。 十三之所以那么努力锻炼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向叶千前辈看齐学习的。 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亮着红点的监控。 监控系统此前是关闭状态,柯林斯将其重启了。 叶千对能力的锻炼已经是身体记忆,因此他懒散走着的时候,大多数时间是在放空发呆。 但这段时间,由于睡前故事的影响,他潜意识特别在意周遭一切的风吹草动,警惕各种蛛丝马迹,简称疑神疑鬼。 就见他走着走着,猛地站定,金眸锐利地投向走廊上方的一处监控镜头。 不对劲。 摄像头正以微妙的弧度缓慢移动。 像是有人在镜头后面看他。 林殊途讲过的—— 走廊监控后无处不在的眼睛! 叶千背后一凉,没有怀疑自己的感受,大步往回去找柯林斯验证。 他回到实验室时,就见柯林斯面前坐着只小机器人,双眼已经亮起蓝色微光,像是正在启动系统。 就是那只柯林斯最近沉迷修复的、叫土土的机器人。 如今外表被打整得干干净净,看起来钝钝的可爱。 “修好了?” “算是吧。”柯林斯摸摸机器人的脑袋,“正在调试功能,它的记忆芯片加密了,不好暴力破解读取数据,我看唤醒它后,能不能直接交流,旧文明时代的人工智能技术远超当下,希望它能……” 说着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柯林斯的话就密得跟凯尔有的一拼。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歉然地扶了下眼镜,朝叶千笑笑:“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劲,外面遇到什么了?” 叶千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疑虑:“走廊的监控在看我,是你吗?” 柯林斯摇头,随即了然:“你是不是看见了监控移动?这儿的镜头本来就是自动跟随移动的。” “柯林斯,不是镜头。”叶千坚持,“我确定,监控背后有人在盯着我。” 多年陪伴、协同战斗,柯林斯当然相信叶千的判断,他们小队因为叶千的判断也曾多次化险为夷。 可柯林斯实在很难解释—— 这层区域的监控终端就在这个房间,从始至终,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不可能有人绕过他,在他眼皮底下查看监控。 再想想缇丝娜告诉他的,林殊途最近坏心眼的在给叶千讲鬼故事,柯林斯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 “应该是你的错觉。”他安抚说,“来,你看我调取后台数据,刚才真的没人查看监控。” 叶千站到他身边,架势很干脆,你查。 柯林斯在操作台上一番点击,很快就调出了监控数据,随即他轻松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一段调取监控数据的代码痕迹赫然出现。 柯林斯也后背发凉了:“真见鬼了?” 第61章 生命树首席 在柯林斯的话音落下时, 叶千再次朝实验室中的一个监控镜头望去:“又在看我。” 柯林斯被他搞得心里发毛,真有鬼?这不是旧文明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吗? 天音小队里,就他与凯尔一起看了不少旧文明电影, 也有鬼片, 只当是新奇题材。 他暗忖, 难道那些片子不是虚构的,而是现实纪录片? “我叫贺礼过来。”根据过往观影经验,柯林斯认为贺礼在的话,应该能镇住场面。 叶千同意。 建筑内部的通讯已经畅通, 至少天音佣兵队的小伙伴们人手一个通讯器。 柯林斯拨通了贺礼的通讯号码。 很快就接通了。 “柯……滋滋……斯……滋——” 贺礼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夹杂着断续的电流声,空洞悠远,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千呼吸缓缓, 被干扰的通讯器,林殊途也讲过! 所以林殊途讲的睡前故事,都是半纪实文学吧? 柯林斯深呼吸, 今天这阵仗, 真要把他给整不会了。 总不能真的有鬼吧? 吓唬吓唬叶千就算了, 他可是不会被这些迹象骗过去的。 他双手按到操作台上,手指几乎按出一片残影,镜片后的灰蓝色的眼眸冷静又理智,他非得抓住这个“幽灵”的尾巴。 做得越多, 破绽也就越多。 从监控镜头, 到干扰通讯器, 总会留下些许痕迹。 如果真的是鬼,就不该有这些痕迹。 对方只可能是一个精通信息技术的人。 可对手的技术过于娴熟,或许能力还在他之上。 实验室的机器在运转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 在人类看不见的背后,代码与代码间发生无数次追逐、碰撞与绞杀。 无声的交手中,柯林斯看见了对方的智慧与狡猾,是有独立思维与逻辑的存在。 不可能是鬼。 但也不可能是人——他相信同伴对科研所的排查结果,这栋大楼中不可能有旁的人。 他想起中心城智脑中的AI,虽然还做不到完全类人的思维,但已有了初步雏形。 这里是哪里? 是旧文明时代的科研所,这一层正是研究“信息科学”的地方。 旧文明时代,会有超越当前技术的人工智能吗? 当时是可能的。 旧文明时代各个领域的科学技术,都已发展至巅峰,最终招致毁灭。 中心城的技术,也仅是拾人牙慧而已。 柯林斯想,他们遇到了一个“网络幽灵”。 叶千看出柯林斯面上的慎重,他很少在柯林斯身上看到这样凝神专注的被压迫感,好像对面是很强大的对手——在专业上,柯林斯从未遇到过对手。 他也不觉得对方是鬼了。 林殊途故事里的鬼,不可能这么有脑子,能跟柯林斯打个平手。 他没有打扰柯林斯,抬头扫了一眼房间内几处监控,蛛丝就瞬间盖住了镜头。 早该这么做了。 没了“眼睛”,还能偷窥? ——还能。 叶千仍然感觉到了“被注视”。 他沿着感觉追溯源头,看到了操作台上的小机器人土土。 那双圆钝的电子屏眼睛亮着蓝色微光,看着傻乎乎的,但它在看着自己。 叶千走过去,拿起小机器人用力晃了晃:“你是谁?” 如果不是见柯林斯辛辛苦苦修复好了它,叶千现在就能给它切成片。 柯林斯听见叶千的声音,余光瞥见叶千拎着小机器人的一只腿,粗暴地甩来甩去的情景。 柯林斯:“……” 那样做并不能严刑逼供机器人啊叶千! 他停住双手,承认自己拿这个网络幽灵没有办法,对方的实力绝对高于他。 但他有物理制裁的办法。 他冷静地吩咐叶千:“把这一层的电源都断掉。” 他赌对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转移。哪怕可以转移,在数据过于庞大的情况下,也很难短时间内转移完毕。 他话才落,周围的电子大屏就闪烁了一下,像是为他这种不讲基本法的犯规动作感到震惊。 叶千可不管对方震惊与否,转身利落地往外走,要去电控室断电。 他向来执行力超强。 但出去的金属门飞快合上了。 叶千无所谓地站在原地,断电而已,不是非得他本人过去。 走廊尽头的控电室里,雪白蛛丝凝成肉眼可见的小手,攀爬着去触碰一个个按钮。 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总之都关掉好了。 “等等!” 实验室中,隐身多时的存在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从房间的音控系统中传出,机械的电子音也藏不住本身的自信跳脱:“我们谈谈吧,我没有恶意。” 柯林斯微笑,赌对了。 对方还是有所顾忌的。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男性的身影也在电子屏中出现。 宽大的电子屏里,背景是一处森林绿地,草木葳蕤,鲜花绽放。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就站在其中。 他身形瘦削,长相俊美,灰色长发留着狼尾,挑染了几缕亮银色刘海,面上戴着宽大的智能护目镜,几乎遮去他半张脸,镜后一双眼睛也是漂亮的亮银色。 “你们好,我是艾德里安,生命树研究所信息科学研究室的负责人。” 他的唇角天然带点上扬的弧度,自信地像是世间没有任何能够难倒他的事情:“这座建筑仅是研究所的一部分,你们的任何疑问,我都能为你们解答。” 柯林斯注意到他的用词:“不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我可不是那么低级的小玩意儿。”艾德里安挑眉,“六百年过去了,希望你们还知道‘数字生命’这个说法?”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视线有个往外看的动作:“你们的同伴到了。” 另一边电子屏上,贴心地切换出这一层的监控画面。 只见走廊上,贺礼与林殊途结伴走着,沿途监控镜头接续捕捉着他们的身影。 最终,两人在实验室门口站定。 “他们是你们信任的人吗?”艾德里安说,“人心不可控,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存在。” 言语中有种担忧别人为他抢破头的绝佳自信。 柯林斯瞥向叶千。 他联系的是贺礼,那林殊途…… 叶千神色坦然,对,林殊途是他联系的。 通讯器被干扰的时候,他就去找林殊途了。 用蛛丝拉着林殊途的手,将人从四楼牵到了三楼。 林殊途就是他的安全感。 也懒得跟艾德里安拉扯,蛛丝直接扯开了金属门,让林殊途与贺礼进来。 一扇合金门而已,想关住谁呢? 艾德里安张口结舌:“基因战士的能力,在这个时代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基因战士? 好古早的称呼,是异化者的前身。 柯林斯扶了扶眼镜:“看来我们有必要从头对一对情况。” 艾德里安打了个响指,身后背景切换到明亮的教室,手执教鞭:“赞同。” “他是谁?”林殊途好奇,他以为叶千拉他过来,就是为了这人——某种程度来讲也不算错,艾德里安就是刚才装神弄鬼的家伙。 柯林斯概括:“艾德里安,数字生命,本体是这座研究所的负责人。” 那不就是上个时代的存在? 林殊途诧异,格林药师在这个建筑扎根数年,竟然都没察觉到艾德里安的存在? “你们怎么发现他的?” “断电。” 林殊途:??? 暂时没有前情提要,他罕见地露出茫然的神色,发生了什么事,会忽然跳到停电这个环节? 不等他问,被忽视已久的艾德里安就异常不满了,挥舞着教鞭指指点点:“黏黏糊糊什么呢?还干不干正事了?” 这就叫黏黏糊糊了? 林殊途走到少年身后,熟练地把自己挂上去,下巴抵住蓬松的短发,朝艾德里安弯了弯眼眸:“抱歉,请讲。” 艾德里安眼里闪过一丝眼巴巴的羡慕,重重地哼了一声:“先给你们说说这座研究所,你们就高兴吧,运气爆棚地进入了这里!” 他给在场四人上了一堂历史课。 废土文明前,按时间顺序,还有两个文明。 姑且称为丧尸文明以及生命树文明。 丧尸文明时代,人类在生命科学领域登峰造极,追求永生,结果触碰了生命禁忌,出现了丧尸这种怪物,文明沦陷。 生命树文明时代,是人类从丧尸危机中挣扎幸存、发展强大而来,其核心是由顶尖科学家组成的生命树研究所。 研究所研发出了丧尸疫苗,宣告彻底摆脱丧尸威胁,人类胜利,步入崭新时代。 从此,生命树研究所成为人类圣地,各个国家全力供养,无数资源向此倾斜,科技多元开花,生物制药、基因编辑、量子科技、数字生命、气候武器……走到了人类从未踏足的尽头。 然而人心有私,本是有益于全人类的科技,最终毁于政客、毁于战争。 先进的技术带来更加恐怖的灾难,数次大灾变后,文明再度沦陷。 “人的欲望带来了毁灭。当极致的力量掌握在贪婪的人手中,灾难便降临了。”艾德里安用教鞭敲了敲掌心,“之后,就是你们的时代了。你们现在过得怎样?” 过得怎样啊? 环境恶劣、资源匮乏、技术垄断、社会控制、阶级壁垒……柯林斯脑子里蹦出一个个描述,甚至可以无限地罗列下去,因此越发清晰的意识到—— “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时代哦。”是林殊途的散漫的声音,“小孩子很难长大,大人光是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艾德里安点头:“听起来是很糟糕呢。”继而抬起下巴,“但你们来到了研究所,还唤醒了我,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 他说:“生命树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就是上个文明的最高成果。你们如果能掌握研究所的科技树,就一定能改变你们的时代。” 柯林斯了然:“成果在你手里?” 艾德里安矜持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们在这座建筑里,是找不到太多研究成果的。真正有价值的知识,都在我这里。” 他像是想起了刚才柯林斯的断电威胁,又用教鞭点了点柯林斯:“断电我也不会说的,我最多再次休眠,而你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柯林斯问:“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换取你的协助呢?” 艾德里安伸出手指:“第一,帮我找到‘天空之城’。第二——”他指了指贺礼,“在找到之前,我要跟着他。” 安静得毫无存在感的贺礼:? 他还没想明白,柯林斯为什么忽然联络他,又模模糊糊说不清楚话。 出于担忧,他干脆过来看一眼,结果就被上了一节历史课。 这里面,有他什么事吗? “不是叶千吗?”柯林斯诧异,要知道艾德里安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他偷偷用监控看叶千。 走廊里看,被察觉了,在实验室也接着看。 哪怕实验室监控被蛛丝糊住了,还要切换到小机器人上看。 就很执着。 嗯?为什么会提到叶千? 林殊途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的脸上,很快,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顺着艾德里安偷偷摸摸的视线,找到了贺礼的……胸膛? 天音佣兵队的大哥,沉默但可靠,不止是性格实力,长得就是一副狂战士体格,能打能抗,胸肌形状完美、饱满紧实。 林殊途眯了眯眼,问柯林斯:“你说叶千?难道他刚才一直盯着叶千在看?” 柯林斯诧异:“你怎么知道?” 林殊途缓缓地扯了扯唇角,怎么知道?因为发现了一个饥渴几百年的老色胚。 怪不得看他抱着少年,眼神就羡慕极了。 论叶千与贺礼的共同点,两人都有一副锻炼到极致的漂亮体格。 当然,看来艾德里安是越大越喜欢的那种。 这不,马上就弃叶千选贺礼了。 第62章 肮脏的交易 艾德里安还不知道自己在某人那里挂上了号, 还在跟人讲着条件:“找到天空之城后,我会将生命树的研究成果倾囊相授。当然,在寻找期间, 一些普通的困难我也能帮你们解决的。” 条件听上去不算苛刻, 艾德里安的出现本就是预料外, 好像怎么都不算亏。 但艾德里安是远超他们认知的存在,还疑似掌握着旧文明……好吧,生命树文明的最高研究成果,放外面就是战略武器的存在, 不可疏忽大意。 尤其是,不能将他的存在暴露给中心城。 也不能让他接触到中心城。 艾德里安能与他们合作,自然也能选择中心城。 柯林斯想了想, 先答应下来:“天空之城在什么地方?总不会在天上吧?” 艾德里安:“……” 柯林斯:? 艾德里安与他面面相觑, 半晌才怏怏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了。” 他身后的背景变成了凄风冷雨的茅草屋。 他抱膝坐在破烂的泥巴墙角,俊美的面容满是沮丧:“我沉睡前,天空之城还不存在, 所以我也不知道它建在哪里。” 电子屏里衍化出满目疮痍的大地。 那是生命树文明末期, 在艾德里安的讲述中展现在几人面前。 战争四起。 从生命树研究所诞生的专利技术, 以各种灰色渠道流出,被不同的国家、势力掌握,转化为毁天灭地的恐怖武器。 生命树研究所里人人自危。 他们最清楚那些武器使用的后果,已经比所有人预先看到了文明沦陷的未来。 可他们无力阻止。 生命树研究所说是一个研究所, 但遍布世界各地, 从科学家到配套的武装人员、后勤人员以及家属, 累计起来人口相当于一个小国。 艾德里安说:“末世将至,我们也在寻求带领大家活下去的办法。” 他们掌握着最前沿的技术。 有的通过基因编辑、机械改造强大己身,适应残酷环境。 有的制造更加强横的武器, 试图以绝对力量镇压时代的混乱。 可惜为正义制造的武器总会被非正义的使用,他们做得越多,局势就越混乱。 他们哪里是在自救,完全变成了火上添薪。 “那时候基因武器泛滥,诶,你们听过基因武器吧?攻击之下,基因链断裂,细胞崩解,生物组织溶解。” 他说:“迟早要变成一滩肉泥的话,不如我们自己先抛弃身体。‘我’决定投身意识上传,将人类的精神体转移到虚拟空间,彻底逃离现实。” “但我们失败了,只实现了意识的复制转移,并不能真正令精神体离开肉/体,进入网络。” “能理解吗?”艾德里安在电子屏上写下两个词: 精神体。 数字生命。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数字生命,真正的艾德里安在他二十七岁,进行意识上传,有了我,我只是他在那个时间点的意识复制品。他不受任何影响,依然活蹦乱跳,甚至抛弃我去了别的地方。” “但艾德里安是想放弃肉/体,以精神体的形式,自己进入网络的。不过在我休眠前,他还没有成功。” “艾德里安离开时告诉我,他会成功的,他有一个天空之城的计划——” “他要找个隐秘的地方,在地下深处建造绝对坚固的服务器系统,打造属于精神体的自由家园。” “然后和追随他的大家一起上传精神体,永远地活在和平宁静的虚拟世界里。” 所以那个精神体家园就是天空之城。 并不在天上,而是在很深的地下。 而且是不是真的存在也另说。 柯林斯问:“如果艾德里安,我是说真人那位,他最后也没有成功呢?天空之城并不存在的话,我们又怎么帮你寻找?” “一定是存在的。”艾德里安坚持,骄傲地抬起下巴,“我相信自己,我必然做到了!” 他坚信天空之城存在于某处地底:“我要去找他们!” 林殊途似是好奇:“精神体的家园,数字生命也能进入吗?” “当然可以,我们的底层逻辑虽然不一样,但活动空间都是虚拟网络……”艾德里安停顿了一下,蓦地有点破防,“跟你解释不清楚,你们只需要帮我找到,后面的我自己想办法。” 几人了然,看来没有过成功的精神体案例,他也搞不清楚能与不能。 只有叶千信了:“那天空之城里就有两个艾德里安了。你要不要改个名字?” 艾德里安一下子又精神起来,抱着手臂得意:“……凭什么是我改?先来后到,论虚拟体的存在,我才是前辈吧!” 他是真的对另一个他充满了信心,完全确信对方如今仍然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着。 “行吧,我们答应你。”柯林斯拍拍贺礼的肩膀,“你想怎么跟着他?” 艾德里安眼眸明亮,隔了一层护目镜都银光闪烁:“我教你做智脑吧,智脑可以承载我的数据,到时你给他做个。” 智脑,被中心城牢牢掌握的技术之一。 就这么轻易地摆在了柯林斯面前。 这个数字生命手很松啊。 这些知识都能随手给的话,那被他作为交易,放在合作完成后才会倾囊相授的,又会是怎样压箱底的存在? 柯林斯向来冷静的情绪都忍不住起了波澜,他感慨地拍拍贺礼结实的胳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自家兄弟好值钱啊! 贺礼:??? 为什么要找他? 不过,看柯林斯很高兴的样子,帮个忙也无妨。 随身携带一个数字生命而已,应该跟背着长刀差不多吧。 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小队大哥,已经很心软地默认了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艾德里安比柯林斯还要迫不及待。 看破一切的林殊途:…… 怎么数字生命也有世俗的欲望? 科学上讲,这合理吗? “好像没咱们的事了。”他蹭蹭少年的发丝,慢悠悠地解除八爪鱼状态,“我们走吧。” 叶千不疑有他,跟着他离开。 贺礼也跟上他们,总之在柯林斯制作出智脑前,应该没他什么事。 贺礼与叶千结伴去了训练室,而本该回去制药间的林殊途,却先回去了书房。 不久后,就脚步轻快地又返回了柯林斯的实验室。 蛛网捕捉到林殊途的动向,正在教训年轻战士的叶千愣了下,怎么又回去了? 在他生出疑惑来的下一步,林殊途的通讯就来了。 “刚才忘记问他,能不能把他的存在告诉苦牙。”林殊途的声音在通讯中有些失真,但能清楚声线后愉快的心情,“他的存在,对星火部落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吧。” 叶千:“嗯。” “给你报备一下行程哦。”林殊途预判着,“不然你是不是想立即来找我?” 叶千没有掩饰:“嗯。” “工作不要偷懒,我去一下就回的。”林殊途说,“正好动一动,成天站在制药台前,两条腿都僵硬了。” 叶千:“我晚上帮你按。” 林殊途:“好哦,晚上麻烦了。那先这样,挂了。” “嗯。” 通讯一结束,气血正旺的年轻战士们就都纷纷凑了上来。 “绞蛛老师,嘿嘿嘿,是药师吗?” “你们晚上按腿,一般是个怎样的按法呀?” 他们练得大汗淋漓,汗水浸透了紧绷的战术背心,全身都冒着热气,围拢过来时,热度与汗味儿也包围过来。 叶千嫌弃地跳出他们的包围圈,蛛丝把几个挑头的绑起来,吊在房间里。 他指了指另外几个人,不容辩驳地指派:“你们去给他们按按腿。” 被他指到的人,恰好是平时与被吊起的几人互相看不惯、谁也不服谁的家伙。 这会儿打击报复的小饼干从天而降,喂进了他们嘴里,他们愣了一下,旋即喜出望外,摩拳擦掌地走了过去。 很快,训练室中响起古里古怪的叫声。 高低起伏。 在惊叫出来的一瞬,又硬生生地戛然而止。 像是想求饶,又硬气地反复憋回去的动静。 叶千的声音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并不显眼:“怎么按?反正不是你们这样按。” 而林殊途,也在这时候带着艾德里安送给他的资料,慢悠悠地回到了他的制药间。 他的确与艾德里安交涉了苦牙作为知情人的事。 同时,他提出了一项交易。 他用星火部落战士们在训练室的热气腾腾的训练视频,换取生命科学研究院的部分研究成果。 艾德里安在看见训练视频的第一秒,就果断答应了交易。 “成交!” 旁观这项肮脏交易的柯林斯久久不能言语,他也终于恍然大悟,艾德里安看上贺礼的缘由。 “你哪来的视频?”他问。 林殊途坦然道:“找苦牙要的。我跟他讲,药剂制作遇到瓶颈了,需要星火部落战士的训练视频。” 为了督促年轻战士们的训练进度,苦牙一直收集有训练室的视频,用以监督。 可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药剂制作、训练视频,这两者有关系吗?苦牙不会觉得奇怪? 柯林斯满脸问号:“他就给你了?” 林殊途点头:“给了。” 柯林斯不理解:“这么生搬硬凑的理由?” “也不是生搬硬凑吧?”林殊途有理有据地辩解,“从结果上看,他给的视频,换到了研究资料,确实对药剂制作帮助很大。” 柯林斯无话可说。 林殊途像是想到了什么,觉得有趣地笑了下:“等会儿我去告诉苦牙这件事,以后应该就是他带着视频来找艾德里安交易了。” 柯林斯再次:…… 他感觉林殊途预判得很对。 不敢想象为了旧文明时代的技术,苦牙会拿出什么样的视频来贿赂艾德里安。 他钦佩又敬畏地看向林殊途,这是第一个打开罪恶之门的男人,怎么就能找到这种肮脏的办法! 可怕的洞悉人心。 连数字生命都没有放过。 看艾德里安毫不掩饰的表现,柯林斯甚至怀疑,不等他们找到天空之城,艾德里安就会被肌肉炮弹彻底掏空。 这个数字生命,手太松了啊! ----------------------- 作者有话说:小林,坏[托腮] 第63章 晨光药剂 星火部落与艾德里安都过上了好日子。 艾德里安是犹如晨光药剂那般的存在, 会无限制地刺激人的野心膨胀。 星火部落中,林殊途也只告诉了苦牙一人。 他“看过”苦牙的精神世界,强韧得足以扛起责任, 宽广得能消化所有阴霾。 他的野心里没有自己, 只有在荒野上挣扎求生的无数生命。 而艾德里安, 会是他野心的助力。 林殊途将他叫到书房,告知艾德里安存在时,苦牙愣了很久。 很难形容他当时的神色。 不可置信?震惊错愕?欣喜若狂?心潮澎湃? 林殊途只看见他沉默了很久。 继而抬起双手,“啪”地一声, 重重地拍在自己脸颊上。 他顶着一张印着通红五指印的脸,朝林殊途扬起一个清爽的大笑:“谢谢你们!我看到了荒野的新生。”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请教林殊途:“药师, 你看我这样的, 他喜欢吗?” 林殊途:“……喜欢的叭。” 很快,看见苦牙在自己实验室中出没,用视频与艾德里安换取旧文明科技的柯林斯:…… 学得太快了吧苦牙! 星火部落的年轻战士们, 最近兴致极高地参与进了部落比武。 苦牙搞的活动。 表面上是展现大家近日来的训练成果, 实际上为苦牙提供了不少视频素材。 可苦牙的努力没有白费。 智脑, 有了。 能量护甲,有了。 拟态投影设备,有了。 …… 柯林斯在苦牙的收获中目不暇接。 艾德里安,该骂你色胚, 还是该夸你大方? 你还留有压箱底的东西吗? 像是看出了柯林斯的腹诽, 艾德里安高傲地表示:“浅薄!我们时代的底蕴, 你们想象不到。” 他说:“你们要帮我找天堂之城,太弱了可不行。你们如今的处境很不妙吧?自身都难保的话,我还怎么指望你们帮我。” 柯林斯一心两用, 一边阅读着艾德里安提供的研究报告,一边应付着数字生命每日的自恋炫耀,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那很感谢你了。” “我知道,你们有个很强大的对手,中心城对吧?”艾德里安轻哼一声,“苦牙说了很多他们的坏话,是想让我站在你们这一边吧?” 认真钻研的柯林斯:“对,拜托了。” “如果中心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个滥用基因武器的混蛋势力,那你们放心吧,我是不会跟他们为伍的。”艾德里安坚定地说,“他们迟早也会受到惩罚。” 柯林斯点头:“对,你就是他们的惩罚。” 艾德里安在电子屏中高高地翘起了唇角,好听,爱听,多说! 在苦牙下一次来作交易时,艾德里安手松得一挥—— 量子通信技术,给了。 制作量子中继器,分别部署在两个地方,就可以实现超远距离的通话。 连流火荒野这样的环境都适用。 比中心城的通讯技术范围更远、更稳定。 纯纯地弯道超车。 柯林斯切身体会到,“获得旧文明时代科技,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中心城”这句话的含金量。 苦牙交换到的技术,被交到柯林斯手中。 只有柯林斯能够迅速地拆分、理解、吸收,最后产出。 对外也说的是,柯林斯破译了研究所的数据库,逐步获取着上个时代的技术。 按照艾德里安的要求,没有将他暴露给更多的人。 于是柯林斯陷入了痛并快乐的忙碌日子。 ——虽然之前也没轻松过。 在得到量子中继器的技术后,他暂时搁置下了其他的研究,专心突破这个。 一旦研究出来,这座地下研究所将不再是一座信息孤岛。 量子通信将成为星火部落走出荒野的第一座桥梁。 - 在智脑制作出来前,艾德里安没有多少地方可去。 能承载他数据的设备,一个在柯林斯的实验室,一个在林殊途的工作间。小机器人土土倒是能承载他小部分数据,可他又嫌太挤了,一般也不常用。 他不翻看小视频的时候,就只在柯林斯与林殊途的两处地方来回晃荡。 林殊途工作间的智脑是格林药师留下的。 艾德里安就从其中投影出来。 他对林殊途挺有好感,甚至愿意邀请林殊途一起品鉴小视频:“看吗?我觉得你跟我的喜好很一致。” 风评被害的林殊途轻咳一声:“我只看一个人。” “那可真遗憾。”艾德里安看着自己的海量资源惋惜,“你错过了很多。” 林殊途稳稳地操作着仪器:“没错过我喜欢的人就好。” 艾德里安瞥见他唇角下陷的柔软弧度,啧了一声,作为数字生命后第一次有了饱饱的感觉,一时间看内存里的资源库,忽然也觉出了点索然无味。 他趋利避害,不再跟林殊途谈论他的感情问题,转而奔着事业去:“没想到你们的时代,竟然由基因编辑那群人开启,最终是他们找到了生存之路。你在制作基因稳定药剂?我给你的资料里有相关数据的吧?” “有哦。”林殊途轻笑,“帮助很大呢,我已经有头绪了。” “你还在同时研究另一种药剂?”艾德里安发现房间里另一台/独立的智脑中,正在不知疲倦地计算着数据。 他去不到那台智脑,但从智脑屏幕上一闪而逝的数据指令来看,也是一款异常复杂的药剂。 “那个吗?”林殊途抬眸看了一眼,语气寻常,“是别人的研究,已经有初代版本了,目前正在优化。” 艾德里安的本尊是专攻信息科学的,但现在这个数字生命却博闻强识,拥有强大的数据库,至少很懂生命科学的研究领域。 因此他断言:“你是个天才。” 他也是天才,所以很欣赏别的天才:“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问我。” 天才不该被荒芜的时代所埋没。 “谢谢。”林殊途将手中的试管放到试管架上,没有推辞,坦然问道,“有没有精神体的研究资料?我可以借阅看看吗?” 艾德里安惊讶:“你也想意识上传?” 林殊途摇头:“还是为了研究药剂。” 上个时代的精神体。 如今羔羊的精神力。 或许会有某些共通之处。 林殊途的眼前延伸出了药剂的另一条分支——精神力领域药剂。 晨光药剂,是精神力觉醒的药剂。 那么对应作用于肉/体的药剂,是不是还能有精神力修复、刺激、伤害、防御等等功效的药剂呢? 二十七岁的数字生命艾德里安看着林殊途,像是看见了三十七岁向他辞行的真人艾德里安。 三十七岁的艾德里安告诉他:“守好家,等我建好新家,就带你一起过去。新家的名字就叫天堂之城吧。” 当时满屋的光都落在艾德里安身上,仿佛预言他能开创崭新明亮的未来一样。 艾德里安藏住眼中的怀念,他感慨地看着林殊途,无声自语,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有品,天才,坚定地开拓未知。 既然这样…… 他说:“介意我旁观实验吗?在柯林斯给我做出智脑前,我可以做一个你的实验搭子。” 从口头解答到亲手协助吗? 艾德里安从他身上看到了谁呢? “乐意之至,不胜荣幸。” 晨光药剂的诞生,就在数日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 “它好漂亮。” 叶千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透明的玻璃安瓿瓶里,盛着金黄透明液体,迎着灯光看时,像收了一缕晨曦的微光,顺着瓶壁缓缓晃漾。 灯光透过玻璃与液体,在叶千眼中投下细碎光斑。 林殊途看着他灿金色的眼眸,认可地点点头:“嗯,是很漂亮。” 他履行了承诺,将晨光药剂的配方告诉了石夯。 告诉石夯,不止是向黑雨教团公开,也默认了向星火部落公开。 今后,它会散布到废土的每个角落。 如他曾经所愿,它必然会如晨光般照耀到每一寸土地,带给普通人新生与希望。 理论上,药剂是温和安全的,哪怕觉醒失败,也不会再夺去谁的生命。 但是不是真的安全,只有在人类身上使用过了才知道。 第一次,怎样都有风险。 可总得有第一个尝试的。 “我会募集志愿者。”石夯说,“你不要有压力,都会是大家自愿的选择。” 石夯是异化者,他不像同为黑雨教团主祭的霍尔曼那样,将晨光药剂视为神迹,但他明白,晨光药剂会在废土上掀起怎样磅礴的浪潮。 第一波浪潮,就先在星火部落里掀起吧。 或许是好事成双。 在晨光药剂研发成功后不久,柯林斯的量子中继器也宣告落地。 一群人都围到他的实验室,参观背包大小的金属模块。 “在这儿架设一个,再去灰城放置一个,理论上,我们可以顺利构架起两个地方的通讯,不受荒野环境的干扰。” 柯林斯给大家勾勒未来美好的前景:“如果有充足的材料,将中继器实现量产,我们就可以实现废土上全时段全地域的无障碍联络。” 这是中心城都无法实现的事情。 石夯拉住苦牙的手臂,稳住颤抖的手:“好!好啊!” 被迫无奈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园,哪怕新落脚的地方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地下遗址,石夯依然在一个人时,忍不住拍着大腿叹气。 但最近,看看他们有了什么? 从晨光药剂,到量子通讯,如果这是背井离乡的补偿,让他再搬一次家也愿意。 艾德里安的存在,对石夯都是秘密。 不然老爷子可能要大喊一声“部落崛起”然后激动到昏迷过去。 量子中继器的出现,也让星火部落的大家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人在明面上提起地表上的事情,但所有人心中都是挂念担忧的,内心的焦灼不安会在某个安稳的时间段忽的跳上心头,令人坐卧难安。 流火荒野上还好吗? 基因武器是否已经落下? 其他的流民组织成功避难了吗? 苦牙更是担心着余烬。 没有暴露自己吧? 没有牺牲自己吧? 还好好活着的吧? 信息的闭塞让人胡思乱想,躁动不安。 算算日子,半年时间差不多也要到了,地面上的辐射值又到了该衰弱的时候。 是不是可以出去看看呢? 如果能把量子中继器带到灰城,那么他们远在荒野,也能掌握外面的形势了。 凯尔跳出来,爽快地自告奋勇:“到时候让我去灰城吧。我当初把余烬和白栀送过去,说好了要把两个人都完好无损的带回来。这一次,我得把余烬也带回来。” 第64章 晨光熹微 生命树研究所。 一切好似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 柯林斯带领的研发团队, 在争分夺秒地消化旧文明科技—— 艾德里安听说了凯尔不久后要返回地表,想也没想地丢给了柯林斯一套特异型能量护罩的技术。 “我们那个时代,基因武器滥用成风,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防护手段。”艾德里安抱着手臂神色高傲, “我最讨厌使用基因武器的家伙了, 这次的技术就免费送你们,一个能量护罩能抵挡三次基因武器攻击。” 柯林斯本来还在担忧凯尔返回地表的安全问题。 虽然已经快过去大半年了,灰城就算要使用基因武器,也该攻击完毕了, 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这下有了针对基因武器的防护措施,就算凯尔真的运气差遇到了武器打击,也有自保手段了。 柯林斯决定, 多多的制作特异型能量护罩, 给凯尔这只奶牛猫全副武装起来。 离开地下遗址、前往灰城的计划越发可行,就等地表辐射值降低,凯尔他们就能立即出发。 训练室里, 苦牙兴冲冲地跟叶千讲:“我做了个很好的梦!” 叶千勉强分他一个眼神:“什么?” 苦牙笑容一收, 作深思状:“记不得了。” 叶千转身就走。 “诶, 等等。”苦牙又哈哈笑着去攀叶千的肩膀,“虽然不记得了,但我醒来的时候都在笑诶。说明梦里一定发生了很多好事情吧?” 叶千打掉他的手,无语地瞥他一眼:“是现实里都是好事, 影响了你做梦吧?你是不是又在艾德里安那儿换到好东西了?” 说到这个, 苦牙笑得更爽朗了:“不是交换, 他听说外面随时可能有基因武器的攻击,就给了我们特异型能量护罩的技术,是遭遇基因武器都能保命的东西呢。” “不错。”叶千也觉得这是个好东西, 琢磨着等柯林斯研制出来,就去拿一个送给林殊途。 “艾德里安那儿的好东西还很多。”苦牙一身朗朗正气,笑容清爽地提议,“所以绞蛛,你要不要也拍个小视频?就你跟贺礼打一场,场面一定很香、不、很激烈。” “不要,麻烦。”叶千拒绝三连,“药师不让。” 苦牙惋惜地叹气:“凯尔倒是很配合,但艾德里安对他兴趣不大……算了,我让那几个年轻小子照着贺礼多练练。” 叶千的脑子里浮现出一排贺礼朝他走来的样子。 高大、强壮、结实,铁灰色的眼眸沉静有力,站那就是稳稳的后盾。 再想想一排凯尔朝他蹦蹦跳跳过来的样子…… 救命。 脑子被吵到了。 他觉得艾德里安喜欢贺礼不喜欢凯尔就很正常。 年轻战士照着贺礼练是对的。 苦牙对上叶千清澈的眼睛,摇摇头。 还是单纯了,没能理解到数字生命的奇特喜好。 幸亏他理解到了。 幸亏药师第一个发现了。 苦牙拍拍叶千的肩膀,拜托道:“你也多带带他们,不要让他们偷懒。这么有盼头的日子,以前哪里敢想。” 星火部落的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往前发展。 林殊途的药剂试验,也在征集到的志愿者身上进行。 曾经的羔羊药剂害死了很多人。 他小心再小心,计算再计算,才制作出了晨光药剂。 它是清透的金色,像少年的眼睛一样,漂亮得毫无阴霾。 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因晨光药剂死去。 他的小心谨慎,反复验算是有回报的。 药剂试验很顺利。 有人成功觉醒了能力,毫无意外的是精神方向的能力。 有的能用无形的精神力拾取实物,有的能与他人深度共情,有的能用精神力形成无形尖刺攻击敌人的脑子,有的能为自己和他人屏蔽掉这样的攻击…… 林殊途也是第一次与觉醒了能力的羔羊面对面。 他终于确定了精神力的存在。 在别的觉醒者使用能力的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奇异的能力波动。 今后如果在身边感知到相同的波动,就会知道,附近有觉醒的羔羊存在。 反过来,他使用心网能力的话,同类也会察觉到他。 想到当初自己在明珠城、在密林黑市时毫无顾忌地大范围使用能力,他就忍不住为当时大胆的自己鼓鼓掌,幸亏没有遇见同类,不然岂不是分分钟暴露?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进化。 好在药性温和,觉醒失败的人除了心理打击有点大以外,身体没有大碍,甚至还能在休养一段时间后,再次申请药剂觉醒。 目前的研究看来,异化程度越低,觉醒的概率越大,所以药剂对羔羊更有效用。 羔羊之间也有个体差异。 虽然没有多少案例支撑,但林殊途觉得,自身精神越强韧的,越容易觉醒。 石夯问他,什么叫精神强韧。 “大概是在苦难中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林殊途赞叹地说,“星火部落里,很多人都是这样哦,所以晨光药剂的成功率也蛮高的。” 是星火部落的人提高了药剂的成功率。 如果放在外界使用,一次就进化觉醒的人,肯定不会有这么多。 晨光药剂的安全性,在实践中得以证实。 之后便可以推广了。 而林殊途会继续优化药剂,改良普通人适用的版本。 石夯与其他管理者们讨论后,决定向部落所有人公开晨光药剂的存在。 星火部落中将近一半都是普通人,羔羊也极多。 当时消息一公开,所有人都震惊了。 开玩笑的吧? 怎么可能有让羔羊进化的药剂? 羔羊还可以进化的吗? 但消息是高层将大家召集到一起,异常严肃地宣告的。 还有之前悄悄报名当志愿者的同伴,终于不藏着掖着了,直接给大家现身说法,什么叫羔羊的觉醒。 神秘莫测的精神系能力,不止迷花了羔羊与普通人的眼睛,甚至让异化者们也纷纷围观,啧啧称奇。 实打实的案例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然后人群中就炸了。 异化者们震惊地发现,从前大多安静沉默存在感不高的普通人和羔羊同伴们,竟然还有如此情绪高昂、热情奔放的一面。 他们大笑、大哭、发疯、狂欢,和同伴拥抱,与大家打成一团,用尽一切力量来宣泄内心沸腾的情绪。 在废土,力量是最直白的尊严。 他们可能在年幼时幻想过,如果自己能是异化者,如果能自由地在地表上行走,如果能更加自由地活着…… 但天真的年纪总是很短。 很快,残酷的现实就会让他们意识到,幻想就是幻想,他们只能在强权下跪着活着。 来到流火荒野的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血淋淋的故事。 然而他们走过漫长黑夜,已经习惯黑暗,却在如今看见了光。 晨光熹微,温暖柔和,令他们久在黑暗中的眼睛泪流不止。 林殊途在热烈的氛围中,房门紧闭,跟着叶千一起侍弄他们种下的小草。 这是他们在圆厅花盆中找到的种子,叶千拜托柯林斯进行基因测定后,发现是一种叫“紫色苜蓿”的植物,尚有活性。 而后又从数据库中查询苜蓿的种植方式。 因为林殊途忙于药剂研究,这一切都是叶千独自完成的。 当然,柯林斯或多或少提供了些许辅助,他看着叶千主动翻阅文献资料的模样,大受震撼,这是什么? 他循循善诱让叶千多看看书,努力了十年都没能成功。 林殊途这才多久? 但很快,柯林斯又释然了。 白月光嘛。 而且林殊途与叶千之间,也有他俩自己的十年吧。 叶千查到紫色苜蓿的种植方式后,就带着小花盆与找苦牙要到的营养土,去找林殊途一起种了。 好在种植方式简单,注意一下温度与水分,很容易就栽种成功。 最近,种下的几颗种子都已经发芽,茁壮成长,长出了小花苞。 他俩就凑到一起观察指尖大小的花苞,嫩嫩的,还是洁白的色泽。 林殊途:“可爱。” 叶千:“会开出紫色的花吗?” 林殊途:“会的吧?你查到的资料里,它不是叫做紫色苜蓿吗?” 叶千:“叫幽灵豹的又不一定是豹子,紫色苜蓿也可能是别的颜色?” 林殊途眨眨眼:“有道理。”他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小花苞,“要不要我们掀开一点偷偷看看里面?” 叶千把他的手抓回来:“万一碰坏了。” 小花苞看起来太脆弱了,像是一碰就掉的样子。 旁边的智脑里冒出来个无聊的数字生命投影:“不是吧?外面都闹疯了,你俩在这玩草?” 林殊途站直身体,朝艾德里安看去:“不然呢?我要是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要闹疯的就是我了。” 他不敢去承受一点儿部落成员的热情。 哪怕对方是出于感谢,但在如今情绪上头的风口,一定会做出各种离谱的事情。 比如现在没找到他本人,已经有很多部落成员到他的实验室门口唱歌、跳舞、表白(指两个相爱的年轻人在门口互相告白亲吻)、穿着披风跑来跑去、把自己喝到醉死过去、十来个人一起完成某种诡异的祭祀仪式…… 他的门口变成了大家行为艺术的打卡圣地。 如果不是在发现门口出现第一个礼物后(一串漂亮的兽牙项链),他就让石夯帮忙,严令禁止给他赠送礼物,那他的门口恐怕已经要被堆出一座礼物小山。 艾德里安好奇地去调用监控看了看,旋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可真有趣啊!” 叶千眼神冷淡地看他:“你来这是做什么呢?” 艾德里安完全没感受到针对,哈哈哈地说:“就是好奇林殊途在做什么,制作出了跨时代的药剂,还这样淡然处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换了艾德里安本尊,这会儿早就洋洋自得、炫耀上天了。 他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林殊途,可监控镜头看着看着,忽然被林殊途旁边的苜蓿草吸引了过去。 “咦,这草有点眼熟。” 第65章 紫色苜蓿 艾德里安开始认真观察花盆中的嫩绿小草与洁白花苞。 林殊途眸色微动:“是大厅里绿植的种子。” “改良型紫色苜蓿?”艾德里安口中的名字, 比叶千查到的多了几个字,“能吸收辐射的那个?” 林殊途默了默,偏头看了一眼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叶千, 才又认真地看向艾德里安:“细说?” “改良型紫色苜蓿?”艾德里安确定林殊途想听这个, 很快反应过来, “也对,你们这个时代,残留的辐射污染肯定比我们那会儿更严重吧。” 他说:“它是另一处生命树研究所的作品,那些家伙专门研究变异植物。” “这个, 据说可以吸收辐射,当时还在试验中,没有对外推广。”他点了点小草, “艾德里安去他们那边出差的时候, 他们送了他一些种子,他回来后就当办公室绿植种下了——说是连辐射都能吸收的话,净化空气一定更在行吧。” 他惊叹地盯着绿汪汪的植物:“这都多少年了?花盆的的种子诶!都没保存在种子库里, 竟然还能种活?那个研究所可真是研究出了不得了的种子。” “这样旺盛的生命力, 难怪能够种植在辐射区域呢。”他感慨, “那处研究所当年在战争中很早就没了,不然这个种子肯定能造成巨大轰动。” 叶千在艾德里安对过去的一连串追思中,反应过来。 这个种子……如果功效属实…… 他与林殊途对上视线,恐怕也不逊于晨光药剂对废土的震撼。 林殊途悄悄垂眸, 看自己刚才还打算去掰开花苞的手指, 啧, 罪大恶极。 幸亏叶千制止了他。 他用罪恶的手指拉住少年的手,感觉罪恶就被洗涤一清了:“幸亏有你。” 叶千以为在说从花盆中取出种子的事情,坦然道:“因为你想要, 我才动手的。” 林殊途笑了起来:“嗯,是我们俩的功劳。我们可真厉害呀。” 叶千勾了勾唇角,问艾德里安:“它的花会变成紫色吗?” “开花时是白色,听说吸收了辐射就会变紫色。”艾德里安露出期待的神色,“我们研究所里的辐射浓度,还不足以让它变色,所以我也没见过它紫色的样子。等它开花后,你们试试呢?” 林殊途联系上苦牙:“来我实验室?有活儿了。” 先测试一下他们种出来的紫色苜蓿是否真的能够吸收辐射,如果属实,自然要抓紧培育推广。 飞快赶到林殊途实验室的苦牙,笑容灿烂极了:“怎么还有好东西!” 新品种的植物,可以用来研制新型的辐射防护衣吧? 可以改良辐射修复药剂吧? 甚至能…… 改变环境? 一阵痛快的大笑后,苦牙眼里亮晶晶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色:“能在荒野种活吗?流火荒野……可以不再是荒野了吧?” 感觉星火部落的热情狂欢,又要持续好一阵子了。 而在众人欢喜中,地表上的辐射值终于到了当初他们进入的水平。 是时候出发了。 离开前,他们将关押了许久的邵砚带到了一间封闭的小房间。 他活着比他死了好用,哪怕星火部落的很多人因为仇恨贵族,恨不得让他埋骨此地,星火部落高层仍然留着他。 他们要将邵砚收为己用,成为打入中心城的一颗钉子。 当然,没有什么利诱,全靠威逼。 柯林斯用新得的小技术,在他体内植入了纳米机器人,稍有不对就会变身杀手机器人。 林殊途提供了一种神经毒素药剂,不定期注射缓释液体,他的大脑就会彻底死去。 双管齐下,就问邵砚怕不怕。 邵砚自然是怕的,中心城的少爷在不到一年里,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从在遗址发掘点的集市,见到那条巨型千足虫开始,他就一路水深火热。 集市那儿,差点被千足虫压死。幸亏被路过的爱情导师所救。 从集市返回灰城,更是在第二兵团的算计下,危机四伏,凶险异常,差点就把小命丢在路上。 回到灰城不久,好不容易等到家族来人撑腰,转身就被人敲晕拖走,重新带进了荒野当人质。 可第二兵团还是不放过他。 那日激光武器远程轰炸,如果没有能量护罩挡了一挡,他可能死得连渣都不剩。 回想起来,被关押的这段日子,竟然是他离开中心城后过得最平静安稳的生活了。 在石夯敲打他乖乖听话时,他就相当顺从地连连应是,清俊的面容除了即将重获自由的喜悦外,没有一丝不甘。 让躲在外面偷看的凯尔一脸无言。 凯尔震惊:中心城的贵族诶?不该屈辱、挣扎、难堪、愤恨?难道是最高境界的忍辱负重?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石夯很会识人。 他本来准备了不少话术来搞定这个贵族少爷,可才说了一两句,他就发现……好像不用多说了。 这小子很识实务啊! 邵砚还会自己表态,他真情实感:“不用你们说,我回去也要对付第二兵团跟荒野重工!我几次三番差点死在他们手里,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石夯:话都要被你说完了。 邵砚无辜地回望他,不然呢?身体里又是机器人又是毒的,他还不想死,不如老实配合? 至于流火荒野想要中心城的情报还是其他,他就力所能及地协助嘛。 他不觉得流火荒野这些人能对中心城怎样,就算有他的协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起不到任何重要作用。 退一万步讲,如果中心城被流火荒野的反叛军干掉了,他作为帮他们做事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应该也无事? 邵砚总结,答应啊,左右都能好好活着,干嘛不答应? 苦牙一直在角落盯着邵砚,发动能力,通过气味判断邵砚的态度与言语真假。 他无语地冲石夯微微点头,这家伙真情实感,肺腑之言。 虽然过程与他们想象的不一样,但结果是好的。 最后,邵砚叫住准备离开的石夯,神色复杂:“我可以见见白溪吗?他……他就是在车里救我的那个人吧?” 苦牙侧目。 之前将邵砚关押在原星火部落据点时,邵砚还时不时嚷嚷着要见白溪,让他们不准对白溪不利。 后来被关押在这儿后,倒是没听他提起过白溪了。 还以为是他在差点死掉的袭击中吓破了胆子,没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原来是认出了白溪就是白栀吗? 怎么认出来的? 难道在昏迷前看到了弹出来的能量护罩? ——这个保命玩意儿,是他送给“白溪”的。 从女孩子变成男孩子。 从同为被绑的人质,到发现白溪实际是绑匪的自己人。 邵砚应该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吧? 结果还要见白栀吗? 石夯没有直接答应,转而看向苦牙:“问问他要不要见邵砚吧。” - “不见。” 白栀忙于培育紫色苜蓿的种子,一口回绝。 在部落成员各自尝试制药、机械等种种新领域时,他发现他对植物照料还蛮在行的,自请到了种植组。 现在又因为表现优秀,被调到了最重要的苜蓿种子培育组。 苦牙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想去中心城吗?” “你不是也说,他都知道我是个男的,还做局骗了他吗?”白栀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受我们控制,你想去,我们就让他带你去。” 白栀单手叉腰,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你烦不烦啊,想听我说是吧?我不想去中心城了,我想留在部落,留在荒野,可以了吧!” 他踹了苦牙一脚,又转来转去忙活自己的事:“现在部落这么好,傻子才往外面跑。” 苦牙被踢了也不躲,还是看着他笑,褐色的狗狗眼温暖明亮,像雨后初霁。 他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流火荒野就已经是白栀愿意留下的地方了。 如果白栀听得到他的心声,大概会悄悄再翻一个白眼,有星火部落的荒野,早就是他愿意留下的地方了。 但这句话,白栀可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白栀只在苦牙离开时,状似无意地说:“你所希望的,都会实现的。放心吧,他也会没事的。” 苦牙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轻轻“嗯”了一声。 他已经学会了相信。 相信好运,相信希望,相信同伴。 所有工作准备就绪,凯尔他们终于可以出发了。 他们的任务,是掌握外面大半年里的形势,确定余烬的安危,还要将量子中继器安置到灰城边缘,构架起两地的通讯网络。 凯尔背着被柯林斯塞得满满的行囊,与星火部落的一队战士一起,挥手作别。 他们带上了邵砚。 邵砚还是被敲晕带出去的,哪怕他已经投诚,但星火部落也不想让他知晓半点地下遗址的事。 叶千与贺礼送了凯尔一程,远远离开尸骸之泉区域后,两人才打算返程。 邵砚在这时悠悠转醒,一眼就看见了穿着斗篷准备离开的叶千。 “导师!”他脱口而出,没见叶千回头,他又飞快叫了声,“01导师!” 莫名其妙成为导师的叶千,站定脚步,迟疑地回头,01,是在叫他吧? “原来你也是他们部落的人吗!”邵砚从车厢里一跃而下,冲到叶千面前,“你还记得吗?巨型千足虫那次,你救了我一命!” 叶千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但…… “你怎么认出我的?” 杀虫那次,包括今天,他都穿着斗篷吧? 邵砚有几分自得地笑起来:“每个人的气质跟感觉都不一样,我能分辨出来。” 旁边听着的其他人都露出一丝迷茫,靠感觉认人?可能吗? 同样眼力很好,通过身形来辨认人的叶千不觉奇怪,自然地接受了邵砚的解释:“还有什么事吗?” 邵砚呐呐:“你也是他们的人啊?” “算是。” “你认识白溪吗?” “白溪?”叶千从久远的记忆里拨拉出来一点印象,“白栀?” 邵砚又是失落又是欣喜:“原来他叫白栀啊。” 叶千有一种久违的感受,好像又回到了灰城流民区,他给邵砚讲爱情故事的时候,这情景似曾相识。 就听邵砚问他:“你知道……再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吗?” 叶千:??? 邵砚陷入回忆,眼角微红:“那天在车里,他一把扯开我的眼罩,我就认出他了。虽然长得不一样、声音不一样、连性别都不一样,但我知道,他是白溪。” “我本来该震惊、该愤怒的。可是他大声地吼我,让我闭嘴,让我跟他走——他看起来比之前每一次都要鲜活漂亮。” “他在炫目的白光中抱住了我……他救了我的命,我连命都可以给他!” “……”叶千不理解,邵砚到底有没有想起,他之所以会被轰炸袭击,就是因为白栀和小伙伴们做局绑票他呢?但凡待在灰城,他都是安全的。 而且为什么要给他说这些? 邵砚一脸期待地望着叶千:“导师,他现在不愿意见我,我又该怎么办啊?” 叶千冷漠:“……好好干活。” 阶下囚还想些有的没的。 懒得再听他说话,叶千拽一把贺礼,走走走,回去了,他还要配合林殊途,研制基因稳定药剂呢。 身后的邵砚一脸振奋地仰望他的背影,不愧是导师!他懂了! 他与白栀如今身份对立,很难谈及感情。 所以要先建功立业,彻底成为自己人! 凯尔坐在皮卡的车厢边缘,晃着双腿吃瓜,感觉邵砚是有点儿那什么……柯林斯说的斯德哥尔摩在身上的。 ----------------------- 作者有话说:【我先说系列】[托腮]明天那章,剧情专场,没有小叶与小林哦 第66章 中心城风云 中心城的形势, 从大半年前起就越发微妙,不怎么平静。 不知哪一日起,中心城中传开了一个流言: 有一种药剂可以令羔羊进化, 觉醒出与异化者相当的能力。 很多人对此嗤之以鼻, 有点常识的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羔羊?进化?能力? 哈!在讲什么笑话? 这几个词语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吗? 可随着这个流言, 还有后面一句——洛先生就是觉醒了能力的羔羊,他用能力迷惑了玛格丽特家主多年。 不信? 那怎么解释塞拉菲娜对他着了魔般的喜爱与信赖? 竟让一个外人与自己的继承人拥有了平起平坐的势力与权威。 本来玛格丽特家族中的权力斗争就有很多人暗中关注,也很多人迷惑,洛先生是给玛格丽特家主下了什么迷魂药?怎会对他如此有求必应? 这个流言一出, 好像就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之前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就合理了。 中心城的贵族,宁可相信洛先生有特殊能力, 也不信什么塞拉菲娜对洛先生是真爱。 他们彼此间谁不知道谁呢? 真爱, 呵。 对洛先生“有特殊能力”这件事半信半疑后,再反观最初的流言,“有一种药剂可以令羔羊进化”, 好像也有那么点令人信服了。 流言自然是萨维安排传开的, 中途预料中的受到阻力与打压, 不能过多在明面上流传,但暗地里已经被吃瓜群众啃了个遍。 甚至没过去多久,不少大型人类聚居点也听到了风声,他们听到传言时, 传言中连药剂的名字都被编得有模有样了。 ——晨光药剂。 看得出来, 流言传得这样快, 黑雨教团的势力也在其中添了把力。 贵族们听见传言,将重点放在玛格丽特家族的权力纷争上。 而不少普通人,乃至羔羊听见这则消息后, 目光却落在“晨光药剂”上面。 真的有能让羔羊觉醒进化的药剂吗? 羔羊都可以的话,普通人又能不能呢? 有些人信了,为此心潮澎湃,希求能够获得晨光药剂。 有些人只当流言听过,但听的时候心中一动,也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中心城的流言风波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告一段落。 接着又有一件事起。 绿荫生物发出预警通报,他们在流火荒野的十来处实验场失守,有实验体外逃的风险。 绿荫生物这下损失可就大了。对手们乐得看笑话。 接着不久,荒野重工又向中心城政务厅申请,外逃的实验体让流火荒野越发混乱危险,需要启用基因武器对其进行打击。 只顺带提了一句,有反叛势力摧毁了灰城工厂,申请对其同步打击覆盖。 他们的申请合情合理,政务厅开始走程序。 这时,回声娱乐站了出来。 用基因武器覆灭荒野实验体? 可以是可以。 但家族小辈邵砚正在灰城挂职,万一人正在荒野,被牵连了怎么办? 他们可不信任荒野重工。 推己及人,他们觉得荒野重工很愿意干掉邵砚,再借口是意外牵连。 回声娱乐要求暂缓申请,同时派出了自己人去灰城,至少确保动用基因武器时,邵砚要在安全的地方。 可惜后来事情走向越发离谱。 回声娱乐的人抵达灰城,也找到了邵砚。 可一转身,这位少爷就被荒野反叛势力绑走了。 回声娱乐:…… 还能怎样? 继续阻拦基因武器申请啊。 在回声娱乐与荒野重工僵持拉锯之际,灰城先后传来两个震动中心城的消息。 先是回声娱乐汇报的,他们在灰城找到了艾登·玛格丽特! 中心城自上而下都震惊了。 你说谁? 艾登? 曾经的玛格丽特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 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人? 听说,得知这个消息后,薇尔丹妮小姐当即冲进了她母亲的庄园,许久后才眼睛通红地离开。 在薇尔丹妮小姐的亲自核验下,确认了灰城那位正是艾登·玛格丽特本人。 玛格丽特家族取消了五年前的死亡讣告。 可后续消息不是很妙,据说艾登容貌尽毁,连寄生蜂异化者的膜翅都失去了,完全踩在基因崩溃的边缘,是个随时可能畸变的定时炸弹。 这样的人,无疑不可能再作为玛格丽特家族的继承者。 可他毕竟姓玛格丽特。 他依然拥有至高的权力。 在众人议论纷纷,揣测艾登当年“死亡”的内幕,忖度艾登活着一事对中心城局势的影响,甚至臆测艾登本人的真假时,令一则消息也到了—— 流火荒野上,形成了恐怖的异兽潮,正往灰城而去,预计不久后,将与灰城正面碰撞。 双方力量对比下,灰城将无力抵挡。 可以预见的未来是,灰城将死伤无数,而异兽潮将闯过灰城,往周边聚居点扩散而去。 天知道绿荫生物在荒野的实验场搞出了哪些恐怖的实验体! 灰城周边的人类聚居点如临大敌,纷纷向中心城要求,尽快启用基因武器,一定要将异兽潮扼杀在荒野之上。 至此,仅是一个邵砚,已经无法阻止基因武器的启用。 回声娱乐不得不退让了。 启用基因武器,通过。 然而不待荒野重工高兴,政务厅便宣布,将启用基因武器的密令授予身在灰城的艾登·玛格丽特。 像是以此欢迎艾登的回归。 将权力重新授予这位曾经的继承人。 承载着基因武器的飞艇舰队飞到了灰城。 余烬,也就是艾登·玛格丽特,终于走出了回声娱乐的严密保护,出现在第二兵团与荒野重工的面前。 在中心城得知艾登存在时,他们同在灰城,却一无所知,最后还是中心城质问他们时,他们才知晓。 被狠狠摆了一道。 塞伦不理解,既然还活着,要回去中心城,早就有无数种办法回去的艾登,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显露身份。 棋差一着,如今多说无益。 艾登的存活已经人尽皆知,他的任务失败。 一锤定音。 他甚至没有想办法争夺基因武器的操控权,在承载武器的飞艇舰队抵达前,就启程返回中心城。 他大费周章,不仅没有抹杀艾登这个人,甚至让沉寂五年的对方重新站到大众眼中。 站在大众视野中的艾登便不能轻易下手了。 艾登不像是邵砚,死了就死了,最多费心找一找借口。 若艾登死在灰城,他会给洛先生带去很大的麻烦。 塞伦离开了,回去中心城领罚。 不论艾登为什么选择“死而复生”,现实就是,他在灰城,艾登也在灰城,他没能发现,甚至没能阻止艾登与回声娱乐搭上线。 是他的疏忽。 明知回声娱乐是薇尔丹妮的人,却在伊森抵达时,没有想到艾登与其相认的可能。 他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而顺利接收基因武器的艾登,在荒野前沿,靠近流民区的无人区中圈出很大一块地方。 “正好异兽潮在往这边移动,将它们聚集在此处,一网打尽。” 艾登从容地布置下去:“将消息通知下去,佣兵工会、流民区、荒野上能通知到的部落都告知到位,近日避开武器的覆盖区域。” 荒野重工的伍德也接到了任务,彻查工厂爆炸的始作俑者。 因为艾登怀疑有人假借荒野流民的名义肆意作恶。 伍德在得知艾登人还活着,且正身处灰城的那一瞬就懵了。 一下子醍醐灌顶地想明白了很多事—— 第二兵团就是冲着艾登来的。 他们知道艾登在流火荒野,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位置、哪个部落。 在流火荒野上找一个人?很难。 不如列入全范围清剿。 恰好遇上绿荫生物的实验场出事,应该……是恰好吧?他们有理由启用大范围的基因武器了。 再以工厂爆炸栽给反叛军一个罪名,就可以在启用基因武器时,顺理成章地对准人类部落。 杀得干净吗? 应该也杀不干净。 杀不干净,人也少了,人少了,找人也就更简单了。 伍德为自己的推测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寒颤。 他猜对了吗? 如果猜对了…… 为了杀一个人,就要杀尽荒野所有人。 塞伦,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 伍德很快查出了工厂爆炸的“罪魁祸首”。 是一个负责工厂建造的管理人,贪婪无度,往自己兜里扒拉了无数好处。 他恭敬地向艾登汇报,这个人在工厂建造中偷工减料,见第二兵团忽至,心虚之下想要毁去实物,于是利用内部人员的便利,炮制了那场爆炸。 扣在荒野反叛军头上的黑锅,又被伍德亲手摘下。 几日后,基因武器的白光在荒野边缘绽放。 热感地图上,代表着异兽的密集红点大片大片地消失。 艾登站在飞艇的驾驶舱里,凌乱的头发终于被整齐梳理,面目全非的脸庞坦然地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 他没有使用拟态外观投影遮掩自己的容貌,冰晶般的蓝眼睛真实又明亮,映照着舷窗外的璀璨白光,好似无边的废墟灰烬中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宛如风云席卷,余烬复燃。 于无尽痛苦中获得新生。 第67章 试药 凯尔一行顺利抵达了灰城, 摸清了当前形势,再选择隐秘位置安置量子中继器,与生命树研究所成功建立通讯。 第一时间, 将最新情报反馈了回去。 将凯尔叨叨的长篇大论精简一下, 大概就是—— 首先, 余烬还活着。 震惊,余烬竟然是艾登·玛格丽特。 解气,基因武器的控制权被余烬拿到手。 放心,余烬很有分寸, 攻击之下被清剿的只有异植与异兽。 担忧,余烬没在灰城,听说被带去药师岭治疗了。 生命树研究所中, 星火部落的管理层和叶千他们都挤在柯林斯的实验室里听着。 听得心情忽上忽下, 欣慰、震惊、咯噔又狂喜。 “余烬是艾登?” “他怎么可能是那个艾登·玛格丽特?” 石夯他们面面相觑,匪夷所思。 中心城的第一继承人,怎么着也该……他们设想了一下, 大概是高贵傲慢、虚伪狡诈、口蜜腹剑的那种人。 反观余烬, 人如其名, 沉默阴郁,任劳任怨,灰扑扑得毫不起眼。他们对余烬印象最深的,反而是他那张毁容后的面孔。 可事实如此, 由不得大家不信。 而且正是余烬, 让荒野免除了一场无声的绞杀。 实验室中, 众人心情复杂。 对艾登·玛格丽特,必然是痛恨的。他是流火荒野对立面的最顶端的代表之一。 可余烬是他们的同伴,是在荒野危机前挺身而出的人。 “他选择了我们。”苦牙在人群中朗声说, 声音坚定有力,“他是余烬,是我的兄弟!我的兄弟是好样的,他保护了荒野!” 对啊。 他曾经是什么人不重要。 流火荒野的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所以荒野上相遇的同伴,不问过去。 只看当下的他就可以了。 他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余烬。 苦牙忍不住说:“石老,我想去药师岭找他。” 余烬还是艾登·玛格丽特的时候,就被人害成那番模样,如今他的处境更加恶劣,会不会被洛先生再一次暗害得手? 他想把余烬带回来。 石夯无奈地看他:“你确定他还愿意回来?” “他在星火部落待了五年,也没说要走。”苦牙反驳,“这次如果不是为了护住荒野,他也不会站出去。” 石夯语重心长:“此一时彼一时,人的想法是会随着环境不断改变的。苦牙,世事无绝对,我只是说了一种可能。” 苦牙坚持:“余烬不会的。” 石夯摇摇头:“他现在已经又是艾登·玛格丽特了。” - 然而药师岭是有必要去一趟的。 晨光药剂的配方研制出来后,批量生产相较而言就简单多了。 林殊途半点都不藏私的带徒弟,不学太多,单学这一门药剂,稍微有点天赋的,多练几次也能掌握。 可格林药师囤积在此的材料是有限的。 星火部落需要大量的材料。 而距离流火荒野最近的灰城,属于工业区,能交易到柯林斯需要的大部分材料,却少见药剂制作的材料。 要大量、多种的采买到药剂材料,最优选择就是位于毒沼峡谷的药师岭。 类似于同样坐落于毒沼峡谷的佣兵公会总部,药师岭是药剂师联盟的总部,巨大的山峰上设着数十个药剂材料的收购与贩售点,废土上近一半的药剂材料都在此地吞吐消耗。 他们成功用邵砚换取了一千万中心城的信用点,如今就很有钱。 另一边。 待有人出师,林殊途也从晨光药剂的制作中抽身,重新专注于研究。 如今最紧要的,是研制基因稳定药剂。 叶千的异化程度踩在岌岌可危的百分之九十五,换作一般人,早就沦为了畸变生物,也只有曾经是实验体出生的少年,如今依然能打得很。 叶千拒绝添加了羔羊血液提取物的基因稳定药剂,林殊途便想法为他研制不需要羔羊血液提取物的药剂。 其实思路与晨光药剂有相似之处。 晨光药剂刺激羔羊觉醒能力,首先要求羔羊精神强韧,能够承载激活的能力。 而异化者的基因崩溃,概因身体承受不了愈发强大的能力导致。 追本溯源,用药剂进一步激发、增进身体(精神)潜力,将基底拓宽、加固,让身体(精神)足够承载增长的力量,就不会有畸变风险,同理,精神觉醒也会更加顺利。 艾德里安仍在协助他。 艾德里安亲眼见识了晨光药剂的作用,正是心潮澎湃的时候。 当年“艾德里安”本尊研究的方向,也涉及精神体领域,但都没实现精神力外放这一步,最多是介入机器捕捉测量。 他是那个“艾德里安”的数字生命,意识完全复制了“艾德里安”的,同样对精神领域充满兴趣。 他现在对林殊途手中的一切研究课题都跃跃欲试,说不定是能在这个研究上超越本尊的机会! 身后有一个生命树时代的庞大数据库随时调用,林殊途进展飞快。 很快,他先研制出了一款缓和药剂。 算是研究过程中产生的中间产品。 比起基因稳定药剂的药效持久,这款缓和药剂只起一个作用——短暂遏制身体的负面反应。 比如叶千毒素分泌失控的双手,以及毒腺。 喝过药剂的十分钟后,他的双手与毒腺都会恢复健康正常状态,可持续十二小时。 林殊途低头看着智脑上计算出来的理论结果,神色微妙。 艾德里安也瞧见了数据,不满意地啧了一声:“遏制身体的负面反应?治标不治本,有什么可看的。” 他调用资源计算着:“我想想,如果将龙血树的叶子替换成它的果实,这样推演……” 林殊途轻咳一声,打断他的思索:“还是有些用的,我打算将这个中间产品制作出来。” 艾德里安狐疑:“有什么用?他成天戴着手套,嘴里的毒腺又毒不到自己——哦~” 年轻的天才科学家忽然顿悟,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坏笑:“你做,你做,我去柯林斯那边捋捋思路。” 叶千见艾德里安离开,从自己的秋千摇椅上跳下来:“要制作成品了?” “半成品吧。”林殊途将缓和药剂的作用掰细了讲给叶千,“做出来后,你要试试吗?” 既然要做出来……叶千无所谓:“试吧。” 制药过程对林殊途而言很简单。 一个多小时后,色泽仿佛清朗天空一样的水蓝色药剂就从设备中析出,落入林殊途准备好的玻璃器皿中。 叶千始终关注着林殊途,自然也看到了药剂成品,他走过去问:“喝掉吗?” 林殊途心情很好的:“等我做完药性分析。” 叶千倚着制药台,看林殊途做药性分析。 确定药剂无碍,林殊途拍拍房间中的医疗床:“坐这儿。” 叶千坐到床边上。 林殊途就从旁边牵来一大把传感贴片,贴在少年的太阳穴、胸口、腰侧、后背、手心手背与脚腕,用以检测服下药剂后的身体数据。 这些日子里,叶千已经习惯了被如此对待,任由林殊途摆弄。 只是微凉的手指探入衣服贴贴片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肌肉,不然就会痒得发颤。 “好了。”林殊途设置好监测设备,满意地拍拍手,将玻璃器皿递给叶千,“这下可以喝了,和之前一样,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要立即告诉我。” 叶千点点头,仰头咕噜咕噜几口,就将药剂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熟练地放松身子,等待身体数据上传。 林殊途一心二用,一边观察仪器上的数据变化,一边揉揉少年的头发以作安抚:“如果药剂有用,就当作我们私奔的一周年纪念吧。” “一年了吗?”叶千没什么实感,他感觉认识了林殊途很久,又觉得两人的时间不够长。 “差不多有一年了吧。”林殊途大概估算着,“感觉过得好快,但又发生了不少事情。” 他朝叶千笑着:“和你一起离开明珠城,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心跳的监测仪器猛地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来。 林殊途笑得更好看了:“哎呀,要保持情绪平稳哦,这下监测时间又要延长了。” 叶千:…… 十分钟后,所有数据回归正常。 药剂完美发挥了其效用。 可林殊途并不急着取下叶千身上的贴片,他取了一只棉签,让叶千张嘴:“看看还有没有毒液分泌?” 叶千依言张开嘴,露出两侧的尖牙。 林殊途用棉签戳了戳那尖尖,才移到尖牙后,在其后的毒腺上轻轻蹭了蹭,取出。 他将棉签浸入试剂…… 嗯,无毒。 可他仍做苦恼状:“也不对诶。” 叶千安慰他:“没事,再试几次,我陪你。” 林殊途笑了:“监测结果是好的哦。” “那?” “可你身体的失控,是时好时坏。”林殊途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不能确定,现在的监测结果,是因为药剂的作用,还是你本来就没有处在失控的状态。” 叶千想了想,扬了扬手上的贴片:“我可以保持一整天的监测状态。” 一天的监测数据总可以说明一些内容吧。 “我有个简单的办法。”林殊途弯着唇瓣,“一下子就能检测出来,你要不要试试?” 叶千从来都是配合的,认真问:“怎么试?” 就见林殊途俯下身来,两指托着他的下颌,让他下意识仰起头来。 “这么试……” 林殊途含住了他的唇瓣,往里处深深地舔了舔。 舌尖故意重复着先前棉签的路径,轻轻碰碰那颗尖牙,抵了抵锋利的尖尖,又大胆地勾了勾隐藏的毒腺。 毒腺比口腔中的任何地方都要敏感。 分泌毒液的小口此刻是闭合的,被舌尖碰到,可怜兮兮一阵紧缩。 叶千身子猛地一颤,脑子在好几秒内都是一片空白。 等稍微回过神,心口就一个咯噔,生怕刺激太过,自己的毒腺控制不住分泌毒液。 他口中又热又痒,唾液倒是不停地分泌,就很担心毒液跟着淌出来,混进唾液里,他还半点都察觉不到。 那正在吃他舌尖的林殊途,岂不是要顷刻倒地? 他脑子晕乎乎的,什么事都想不明白,就觉得林殊途危险了,于是唔唔地挣扎起来,一把将林殊途推开。 林殊途力气比不过他,顺从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也只是一点,长长的睫毛还在他眼前扑扇扑扇。 “不给亲?” “有毒。” “没有哦。”林殊途啾了一下他唇角,舔走一丝残留的晶莹,“看,我没事。” 叶千眼里也一片高热,近距离地看林殊途,只看见黑色的发、黑色的眼、雪白的皮肤与红润的唇,颜色鲜明又生动。 他抿了抿发烫的唇瓣:“有事就晚了吧?” 林殊途悄悄靠近了点,抵住他的额头:“你相信我制作的药剂吗?” 叶千点头。 “可你正在怀疑我的药没有用哦。”林殊途垂下眼帘,“口头上说相信,潜意识还是不信的吧。” 怎么会? 他真的相信的! 林十一就是天才! 叶千心一横,主动往前亲去,他还是不想林殊途舔他的毒腺,那就像刀锋上起舞一样。 他不是担心林殊途的药剂没用。 他是担心自己没用。 被亲得太舒服了,万一迷迷糊糊控制不住地释放毒液了怎么办? 他学着林殊途亲他那样,去亲林殊途。 只要把林殊途的舌头堵在他自己嘴里,林殊途就没法再舔到他的毒腺了。 叶千动作生涩地咬住狡猾的舌尖,感觉自己也很聪明。 可更聪明的是林殊途。 这人低笑着请教着:“不让亲嘴,其他地方总给亲吧?” 然后手就伸进了衣服里,按上皮肉滚烫的胸口。 手脚的贴片都在大幅度的动作间掉落满地,只有胸口的贴片被故意保留着。 于是监测心率的机器孤单无助地报着警,急促地“滴滴滴滴”嗡鸣了许久许久。 ----------------------- 作者有话说:咦惹,内容怎么少了一段,替换掉[托腮] 第68章 凯尔回来了 艾德里安在柯林斯实验室的电子屏里转来转去。 柯林斯虽然没抬头看他, 但还是感觉到头晕眼花:“你怎么了?” 怎么从林殊途那儿过来,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艾德里安站定脚步,幽幽道:“我有点馋。” 数字生命也有食欲吗?如果有, 又得不到满足, 好像有点可怜。 柯林斯想了想:“等智脑做成, 我再想法做一套嗅觉味道的采集系统吧,到时候请苦牙他们帮忙,多录入些数据,给你设计一整套的流水席。” 艾德里安:“……” 虽然但是, 好吧,这个听上去也不错。 但他还是催促柯林斯:“别画饼,先把智脑做出来!” 手搓智脑的柯林斯:“……” 想着智脑做出来后, 就要交给贺礼, 让艾德里安跟着自家兄弟如影随形,他手中的动作不知怎的就慢了下来。 “你真要跟着贺礼?”柯林斯仿佛随意地提议,“待在我这不舒服?硬件性能比智脑好多了吧?” 艾德里安在电子屏里捏了个豪华客厅, 翘着长腿坐在沙发上, 深沉道:“馋了几百年了, 不兴给孩子养养眼?硬件哪有软件重要。” 在已经知道他底细的柯林斯面前,艾德里安是装都不装了。 “你在网络中无所不能,喜欢什么样的,就不能自己给自己捏个?”特别是与苦牙交换的小视频, 二维的影像, 在艾德里安强大的算力下, 想捏多少捏不出来? 可艾德里安从不捏人。 柯林斯早就注意到,艾德里安每次给自己捏的背景里,无论在城市街巷还是乡野树林, 都是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没有旁的人。 艾德里安撑着俊美的面容,智能护目镜后眼神模糊:“你不懂,要的就是这份真实的温度,生命的鲜活。” 柯林斯一知半解,或许是成为数字生命后,对真实更加执着吧? 就像食欲一样。 算了,反正在他的透露下,贺礼也知道艾德里安是怎样的数字生命了,贺礼没有反对,他也没必要多操心。 天音佣兵队里,最让人放心的就是贺礼了。 晚上在食堂领取营养剂时,柯林斯本想调侃叶千与林殊途做了什么才馋到了艾德里安,可惜左等右等没见到人影,也懒得耽搁时间,又回了实验室。 因为彼此都很忙,他们几人经常选择在领餐时,互相交流一下近况。 可连着好几天,柯林斯都没有见着那两人。 问了苦牙,叶千这几日也没去训练室,应该都陪着林殊途作研究呢。 难道药剂研发出了什么问题? 柯林斯干脆给叶千打了通讯:“药师的研究需要我们帮忙吗?你一个人,样本数据会不会不够?” 柯林斯知道林殊途在为异化者研究基因稳定药剂,他很感激,哪怕不喜再次躺到实验床上,他也愿意协助一二。 “不用,够了。”叶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进展很顺利。” 柯林斯欣慰:“那就好,辛苦你们了。”他关心道:“但也不要太废寝忘食了,你还好,撑得住,小林只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别累坏了。” 叶千在那头沉默了许久:“……不一定。” 他的声音很低,柯林斯没怎么听清,想来是答应了,说到林殊途的身体,最在意的人是叶千。 柯林斯又问:“你们如今进展如何了?这几日在实验室攻坚作战,是有好消息了?” 叶千旁的没答,只如实说:“他做出来一种缓和药剂。” 柯林斯惊喜:“怎么样?你试过了吗?有用?” “试了。”叶千顿了顿,仿佛在回想,“……药效时长有十二个小时。” 所以是有用? 柯林斯心情愉快:“这么快就有成果了?虽然只有十二个小时,但凭药师的本事,很快就能追平基因稳定剂的药效吧?” 叶千也语气愉快:“是吧。” 柯林斯那边挂断通讯后,叶千就把通讯器抛到一旁,拉长手臂拧紧腰身,躺在医疗床上,慢吞吞地伸了一个懒腰,良好的恢复能力让昨晚身体的酸软好似错觉。 而后侧身看向又在制药台前忙碌的人。 普通人的身体素质? 柯林斯这就很没见识了。 “今天还要试药吗?”他问。 “要哦。”林殊途回头看他,桃花眼里满是笑意,“不过不是缓和药剂了,是基因稳定药剂的半成品。” 叶千舔了舔破皮的唇角,眼里浮现出浅浅的失望。 林殊途忍不住笑了下,给叶千指了指旁边的药剂展架:“缓和药剂做了一些,都给你,够用了。” - 又过了段时间,凯尔回来了。 星火部落的战士留了一队在灰城,依然是伪装成雇佣兵身份,通过量子中继器定期与星火部落联系。 凯尔回来时,也帮石夯带回了来自密林黑市霍尔曼的消息。 是一枚加密芯片。 石夯读取出芯片数据后,仔细看过,就让人将天音佣兵队的几人请来。 人到齐后,他先笑着对林殊途说:“幸不辱命,当初不是让我问问霍尔曼,知不知道马库恩·沃斯是怎么死的?” 林殊途:“他找到线索了?” “没错。他留在药剂集市的监控在销毁前,记录下了莱昂杀害马库恩的画面。对了,莱昂也是沃斯家族的人,是马库恩的堂弟。” “凭借这段视频,莱昂已经在黑雨教团的控制之下了。他是个墙头草,只要能当上沃斯家族的话事人,他跟着谁干都愿意。” 收到教团同伴的好消息,再加上近来星火部落欣欣向荣,石夯一脸喜色,精神饱满:“他现在,表面上是沃斯家族的人,站队洛先生,实际上个人已经跳反到支撑支持薇尔丹妮,而再背后,就是我们黑雨教团。” “第三兵团为了支持他上位,给他开了个采购中心城军火、物资的绿色通道。只要我们有中心城的信用点,就可以通过他的渠道,获取大量中心城的管制物资。” 石夯朝凯尔比了个拇指:“这不是,才用邵砚那个少爷,敲诈了回声娱乐一千万信用点吗?他可真值钱啊。” 凯尔轻咳一声,不贪功劳:“余烬让写那么多金额,说邵砚最多就值那个价。也是他说,让我们假装见财起意的绑匪,不要暴露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基因武器计划。” 其实当时,他是想写“我们把邵砚带去荒野了,不知道基因武器长没长眼睛?会主动绕开他吗?”来嘲讽一下的。 说到余烬,石夯沉默了片刻。 对余烬,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痛恨中心城,痛恨以玛格丽特家族为首的贵族阶层。 他也大概猜到,突如其来的基因武器清剿计划,大概率是冲着余烬来的。 可他认识了五年的年轻人是余烬,不是艾登·玛格丽特。 这个年轻人沉默、阴郁、存在感不强,初至部落时宛如行尸走肉——他见过不少初入荒野的人,都是这幅模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慢慢融入了部落。 虽然还是沉默阴郁,但开始为部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懂得很多,渐渐也成了部落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余烬重新做回了艾登·玛格丽特。 可他化解了流火荒野的危机。 这会儿发现,刚到手的巨大财富也是他的谋算。 或许苦牙是对的,余烬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余烬。 但是…… 石夯叹了口气,不论余烬如今是否改变,他都不可能再回到星火部落了。 玛格丽特这个姓氏,就在他与星火部落之间划下了巨大鸿沟。 一心想带回余烬的苦牙还是太天真了。 石夯摇摇头,转回话题:“莱昂现在还无法取消对绞蛛的通缉,大概只有等他逐渐有了话语权,才能逐渐淡化马库恩之死的影响。” 叶千不在意:“第二三兵团的通缉令还在,不差他们那一个。” 柯林斯也说:“前阵子破译了拟态投影设备的技术,过段时间也能量产了。到时候给咱们一人配备一个,出门在外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拟态投影设备能为他们套上以假乱真的虚拟外表。 “那就好。当初我们达成的协议,如今看来,尽是我们占了便宜。苦牙说当你们的向导,实际是你们引领星火部落找到了新的家园。说为你们保守身份秘密,可你们完全没有在意过,如今大家都知道了天音佣兵团之名。” 石夯感慨:“反观星火部落,若是没有你们,现在恐怕十不存一。” 他诚恳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是星火部落永远的朋友!” 凯尔嘻嘻哈哈:“客气了客气了,主要你们人不错。我们天音佣兵队,就喜欢帮看得顺眼的人。” 林殊途也说:“不是谁都会轻易接纳一群神神秘秘的陌生人,也不是谁都会果断相信我说的地下遗址那番话。是星火部落的团结互助、坚韧不拔让你们走到了这里。” 石夯笑了起来,声如洪钟:“总之,今后有什么需要部落的地方,尽管开口,在所不辞。” 柯林斯扶了扶眼镜:“还真有一件事情。” 第69章 朋友们 石夯对柯林斯投以“尽管说”的眼神。 “星火部落计划制作更多的量子中继器, 在废土构建起一张通讯网络吧?”柯林斯问,“能对我们开放通讯权限吗?” 石夯爽快地应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有什么不行?量子中继器都是你首先制作出来, 再教会部落成员的。再有, 你们也是星火部落的一份子, 部落的东西,就是你们的东西。” 继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要通讯权限,即是说柯林斯他们要离开这儿? 否则都在生命树研究所内, 根本没有使用量子通讯的需求。 “你们,要离开了?”石夯迟疑地问,目露不舍。他知道星火部落留不下这些人, 但也未曾想分别来得如此之快, 如今星火部落的蓬勃生机都是他们带来…… “不是我们。”柯林斯打断老人的情绪酝酿,“只是绞蛛与药师,哦, 还有凯尔。” 石夯:“嗯?” 凯尔先说:“我答应了苦牙, 把余烬给他带回来。我信誉向来很好的。” 林殊途也说:“我打算去一趟药师岭, 采购材料。最近研究陷入瓶颈,去向优秀的同行取取经,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他是真的打算去学习。 基因稳定药剂这一块,或许是当下时代, 少数领先于上个时代的研究领域了。 上个时代, 基因领域只是科技多元发展的一部分。 而在当下, 却是人类进化的主流。 包括基因稳定药剂,也是当前时代的产物,艾德里安对此提供的帮助也有限。他赞同林殊途的打算:“你是天才, 但要达成你的愿景,你需要更多的知识。” 他想去,叶千自然要陪同。 “就他们三人去。”柯林斯语带笑意:“研究所还有很多旧文明科技等着破译,我可舍不得走。”还没掏空艾德里安呢,他是要留下的。 缇丝娜则是继续接手林殊途的药剂制作,晨光药剂她也是熟练掌握了的。 十三还小,正好与星火部落的同龄人共同成长。 至于贺礼…… 他得稳住艾德里安,这次也不跟着去了。 至于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承诺了帮助艾德里安寻找天空之城,这个没有告诉石夯。 艾德里安虽然看起来很不着调,但确实帮了他们很多,哪怕天空之城的所在虚无缥缈,他们也打算认认真真帮他寻找。 不止凯尔,天音佣兵队的大家,信誉都向来很好。 答应的事情,必须要做到。 石夯莫名松了口气。 星火部落的崭新变化都是这几人带来的,虽说离开了他们,星火部落依靠如今的底蕴仍能快速发展,但柯林斯他们在,对部落而言又是不一样的底气。 “你们要去药师岭的话,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想了想,慎重地说,“他叫长风,以前也是我们部落的人,同样是个出色的药剂师。你们见过的驱逐畸变生物的药剂,就是他制作的。” 他看向林殊途:“之前交给你使用的制药设备,就是他曾经使用过的。” 长风? 林殊途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初见白栀时,白栀提过,“我要像长风大哥那样,攀上中心城的大人物离开这里。” 苦牙对“长风”这个名字也避而不谈。 他还以为对方是与部落反目了。 “他还是部落的人,但在贵族那边做事,明面上不好与我们有太多牵扯。”石夯笑了起来,“部落里知晓他情况的人也不多,告诉你们,希望你们在药师岭有他的协助会顺利一些,也请你们帮他保守秘密。” 林殊途:“多谢,我们会的。” - 得知了绞蛛三人要离开,时间就变得紧迫起来。 地表的辐射区目前还在衰弱期间,但按之前的观测记录,衰弱期也持续不了几天了。 要离开的话就得赶紧,不然又要等上个半年时间。 白栀来找了叶千,虽然初见时,就他与叶千闹得很不愉快,但现在,他似乎与叶千最为亲近。 他塞给了叶千一包紫色苜蓿种子:“出去的时候种一种吧,等你们回来,看有没有长出来。” 小禾也来找了叶千。 他一头半长的红发已经剪短,剪下的头发做成“石头”送给了叶千,现在就顶着一个红色刺猬头,看起来精神许多。 他的身体有先天疾病,日渐虚弱,但林殊途为他治疗许久,如今已见成效。 小家伙的身体素质已经不差同龄人了。 听说最近在积极申请晨光药剂,但被石夯老爷子以身体要锻炼得更加强壮为由拒绝了。 他知道叶千与药师要好,一听01老师与药师要离开,就赶紧抓住最后的机会,来央求老师帮忙,让药师给他插个队觉醒。 “01老师,拜托了,我想变成第二厉害的人!”他又抱住叶千的小腿蹭蹭。 叶千从林殊途那听过小禾的病情。 小孩现在性命无碍,但身体素质还是一般。如果贸然进化觉醒,猛增的精神力量对身体又会带来新的负担,得不偿失。 “不能走捷径。”他摁住小孩的脑袋,“坚持训练。等我回来测试合格,就帮你插队。” 小禾仰着刺猬头冲他嘿嘿笑:“01老师,所以你们要回来的哦?早点回来啊!我等你回来!” 担心三人一去不复返的,除了小禾,还有艾德里安。 数字生命在林殊途的实验室中,反复向人确定:“你们会回来吧?会的吧?” 林殊途在前几次肯定回复后,后面就不想搭理他了。 艾德里安声音幽幽:“当初他们也说会回来,可还是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直到战争爆发,他们也没有回来。” 林殊途停下手边的资料整理,抬眸看向投影中神色恹恹的数字生命。 艾德里安情绪低落:“研究所本来还有一些人留守,可很快被基因武器命中,所有人都死去了。” “研究所的清洁系统运转,他们没有在研究所中留下丝毫痕迹。” “再后来,战争全面爆发,研究所被埋入地下。”他回忆着,声音很轻,“太安静了。” “艾德里安……”林殊途意识到,哪怕生命树研究所内如今有上万人,可眼前这个数字生命认识的,只有他们几人。 对艾德里安而言,是他认识的将近一半人要离开了。 艾德里安坐在纯白色背景里,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望着林殊途说:“研究所埋得太深了,我担心艾德里安他们回来,会找不到地方,就想给他们挖出一条路来。” “我的数据过于庞大,研究所里只有小机器人能用。也只能承载一部分数据。” “我分割了自己。一部分在主系统沉睡,一部分进入小机器人。” 林殊途想起被自己捡到的小机器人“土土”,被检修好后,如今在柯林斯身边打下手。 柯林斯当初就猜测,地下通道或许是这个小机器人挖掘出来的。 那样小的机器人,完成了那么庞大的工程量。 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 “研究所真的被埋得好深啊。是火山灰还是核爆尘?越往上面,辐射越强,机体受损越严重。” “我本来还想用小机器人出去看看,但最后躯壳还是出了问题,我也陷入了休眠。” “休眠前,我把通行密钥的金属牌挂在了门口,免得他们回来后忘记了密码,没法进来。”艾德里安发出几声闷笑,“结果他们没有回来,反倒便宜了你们。” “我们也不错吧?”林殊途走到投影前,眉眼带笑,“给你分享了不少好东西诶。” 艾德里安哼哼两声。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林殊途朝投影伸出手,是击掌的动作,“不然怎么我们要走,你这么舍不得的样子?” 艾德里安又哼哼两声,但还是伸出手来,虚虚地与林殊途击了个掌:“说好了,要回来的。” 林殊途:“好。” “保护好自己,不准像艾德里安那样杳无音信啊。” “好。” 被朋友的离开触动了过往旧事的数字生命,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得到了承诺后,就嗖一下钻回网络,消失得一干二净。 除了与朋友的暂别,叶千也在准备自己的东西。 他从柯林斯那儿领到了他与林殊途的拟态投影设备。 虽然是柯林斯制作的,但也有他出的一份力。 拟态投影设备外形不定,一般为配饰,可以是手环、项链、戒指等等。 叶千制作了两只耳钉,一黑一白两只精致的小蜘蛛。 他找到林殊途,把黑色那只递给对方:“你说我给十三捏鳄鱼,给白栀做小人儿,那这个给你。拟态投影,我与柯林斯一起做的。” 林殊途:??? 他什么时候说过? 好吧,虽然时间过去有些久了,他是还记得叶千在解救十三后,给小女孩捏了一只代表3312号的蛛丝鳄鱼。 还有前不久,叶千为白栀做了一套全家福蛛丝小人儿,还拜托他用药剂作了永久固化处理…… 但他什么也没说过吧? 还认真帮忙了。 他对上少年漂亮的灿金色眼睛。 ……好吧。 算他说过。 林殊途失笑,将黑色耳钉扣上左耳,轻微疼痛后,一丝血线溢了出来:“我很喜欢。好看吗?” 叶千倾身舔走那丝血线,气息有几分急促:“好看。” 终于到了临行当日。 柯林斯为叶千三人武装到牙齿,临了拍拍林殊途的肩膀,语重心长:“这次就你带着他们两人出去,辛苦你了。” 林殊途点头:“放心。” 除了他们三人离开,星火部落也要派出一支队伍活跃在外界,四处去布置量子中继器,同时也收集情报,让星火部落在地下发展时,不至于完全消息闭塞。 还要注意采购部落所需物资,在下一个辐射周期运送回来。 这支队伍由部落绝对信任的成员组成,领头的就是苦牙。 除了这支队伍,部落的其余人大概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待在地下研究所。 地下研究所是一笔庞大到恐怖的财富,某种意义上堪与中心城相当。不是不信任部落成员,但石夯等管理者也确实担心有人变了心思,会出卖部落。 好在,地表的高辐射区成为了完美的封锁壁垒。 别人进不来,部落的人也很难出去。 研究所的进出合金门被重新设置了密码,分别掌握在几个管理层手中。 除了这扇门,研究所再无别的出口。 只消守好这里,不怕有人潜逃得出去。 他们会在地下积蓄力量,而后一鸣惊人。 “这将是我们的希望之地。”石夯送别叶千一行时,豪迈发言,“等你们回来,一定能看见一个崭新强大的星火部落。” 第70章 毒沼峡谷 翻越流火荒野, 再往南走,就是连绵的崇山峻岭。 山体高大,岩层裸露, 狂风几乎时刻不休, 在山体间呼啸回荡。 风化的岩石化作碎片、块状, 卷入风里,形成路过行人谈之色变的“绞肉风暴”。 更凶险的,是整座山峰俄而崩塌,山石宛若洪流般倾泄而下。 林殊途想去的药师岭就在这连绵大山之中。 而碍于随时可能垮塌的山体, 要去药师岭,从地面走是行不通的,也压根没有通行的道路。 可要说药师岭交通不便、对外闭塞, 又大错特错。 药师岭作为废土上最大的药剂研发生产中心, 人流量与货物吞吐量极大,为此,药剂师联盟财大气粗地建立了两条交通路线。 一条是从天上走, 由飞艇运输。 一条是在地下走, 建立了地下列车交通网络。 飞艇对身份核验特别严格, 叶千三人选择了到人类聚居点“响石”,乘坐地下列车出发。 响石聚居点位于一座掏空的山体之中,附近有富集的能源矿资源,由此财大气粗、人口兴旺, 是个大型聚居点。 叶千、林殊途与凯尔都佩戴上了拟态投影, 各自在相貌上进行了下调, 总算摆脱了穿了许久的斗篷。 柯林斯担保,他们的拟态技术远超中心城的,不怕在外被检测仪器勘破。 缴纳入城费用, 进入广阔的山体内部,没有多做停留,就朝着列车站点去了。 期间凯尔为了以防万一,专门挑有检测仪器在的城主府门口前晃了晃,嗯,警报没响,柯林斯一如既往地可靠。 站点位于地下最深处,像个规整的矿洞,中间两条金属轨道,两边是高于轨道的石头站台,昏黄的光线长久亮着,映照着中间墙壁上绘制的列车路线图。 列车只在废土的南方区域运行,起点是一个名叫黑土的人类聚居点,终点则是中心城。 途径数个大型人类聚居点,其中用醒目的红色标注出的,就只有三个位置。 按顺序依次是:毒沼峡谷(药师岭、佣兵工会)、锈痕夜港(□□)以及终点的中心城。 他们要去的正是毒沼峡谷。 这个站点每日下午有列车经过,短暂停靠后发车前往。 他们抵达时刚好是中午,只能在站点稍作停留,等待列车到站。 三人在站台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叶千友情提供了蛛丝小板凳。 四周热闹得很,大多是一身彪悍气势的佣兵,少数是商人与学者,还有一些普通人尽量不起眼的混迹其中。 凯尔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好多人啊。我第一次坐列车呢,柯林斯都没坐过吧?” 叶千也忍不住好奇,目光顺着轨道的延伸,望进幽深黑暗的隧道深处。在地下飞驰的列车,跟他骑着沙虫在地下活动差不多吧? 林殊途则不露声色地扫过人群,评判着他人的职业、来历、性格等等。 是因为下一站就是药师岭的缘故吗?在场众人中,药剂师的比例惊人的高。 他们三人里,叶千与凯尔的新奇感太明显,哪怕林殊途表现得足够冷静淡然,还是被同行的两人暴露了初来乍到。 一个拎着手提箱的瘦弱青年靠近了他们,友善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好,请问你们也是去药师岭应聘的吗?对了,我叫胡兰,是响石研究所的研究员。” 应聘? 林殊途想想自己的偷师打算,笑意就染上了眼睛:“我们来自北方的明珠研究所,打算去药师岭找个工作。” 他依次介绍了自己这边三人。 “林晨,苜蓿,幽灵豹。” 药师岭势力复杂,靠近中心城,他们重新编写了身份。特别是叶千,01的编号最好不要在这儿提及,很容易令研究员生出联想。 他自然地问:“最近工作好找吗?” “你们还不知道?” 胡兰将手提箱放下,自己又小心地坐到箱子上,“最近绿荫生物在扩招呢,放出了很多研究员或助理的职位,我就打算去试试应聘助理。如果能进绿荫生物,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林殊途说,“刚来就遇上这么好的机会。” “还有更好的机会呢。”胡兰不介意分享如今众所周知的事情,“艾登阁下如今正在药师岭接受治疗,如果能表现优异,被选入他的治疗组当中,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进入中心城的研究院。” 林殊途谦虚地摆了摆手:“我们就算了,个人能力充其量只能在药师岭找个活儿干。” 胡兰耸了耸肩:“我也是,恐怕只有药师岭上的S级药剂师,才能加入艾登阁下的治疗团队了。” 胡兰与林殊途闲聊几句后,就礼貌告辞,拎着小皮箱混入人群,但叶千目力敏锐,在穿梭往来的人流中仍然锁定了他,发现他又找了另外一人搭话。 “他来干嘛?”叶千茫然,“我还以为他要打什么坏主意。” 凯尔也困惑:“我以为他一个人,想跟我们结伴去药师岭。”结果说了几句后,人就走了? 林殊途笑了下:“他是来摸底竞争对手的。恐怕他是想加入艾登的治疗团队。” 在说到“恐怕只有药师岭上的S级药剂师,才能加入艾登阁下的治疗团队了”这句话时,胡兰虽然极力掩饰了,但仍显出了几分傲气来。 是他对自身能力的骄傲。 如此年纪轻轻,就取得了S级的称号,恐怕很难让人不骄傲。 叶千点点头:“那他还挺有眼光。”感觉林殊途会是他的威胁。 “应该已经排除掉我的威胁了。”林殊途说,“他的箱子是个伪装的药剂气息采集器,能采集药剂师身上沾染的气息,粗略判断近期接触过哪些药剂材料。” 接触的材料越复杂,对方的制药水平可能就越高。 “可我最近都在研究基因稳定药剂,还缺乏羔羊血液提取物。”林殊途无辜地眨眨眼,“他或许觉得,我是一个来自乡下地方,连制药材料都凑不齐的贫穷药剂师吧。” 贫穷的药剂师,缺乏实践经验,一般也不会有太大能耐。 叶千与凯尔叹为观止,大据点找个工作都要如此勾心斗角。 下午,列车停靠,胡兰果然没有再来找过他们。 用携带的药剂支付了车票钱,叶千与凯尔一左一右地护着林殊途,动作迅速地抢占了一排座位。 很快,列车重新启动,在机械齿轮的震颤声中,驶入幽深的隧道深处。 - 响石聚居点的下一站就是毒沼峡谷。 列车在次日清晨抵达了站点。 三人走下列车——列车上大部分人都在这个站点下了,又随着臃肿的人流,沿着长长的阶梯往上,走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广场。 广场上人流如梭,四面都挂着五彩斑斓的霓虹招牌,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甚至有投影到半空的虚拟广告,格外吸引眼球。 五彩斑斓的光影变化,伴随着叫脑子一片嗡鸣的巨大声浪,给了五感敏锐的叶千与凯尔当头痛击。 叶千难受地捂眼,凯尔痛苦地把尖尖的耳朵压下来盖住,这是什么活人地狱! 两个乡下佣兵误入繁华喧嚣大城市一样,站在原地适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林殊途揉揉叶千的发丝,像是抚慰:“好点了吗?” 叶千点头。 凯尔默默用尾巴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好点了吗?好不了一点。” 林殊途忍俊不禁,叶千眯了眯眼,抬手按住凯尔的脑袋,左揉右搓:“好、点、了、吗?” 凯尔泪目:“好了。” 他们仔细观察四周广告,发现一半是药剂研究所的广告、一半是佣兵团队的广告。 大厅的指示牌掩映在这些广告的光影里,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从大厅往左走,是去药师岭所在的大山。 往右走,是去佣兵工会总部所在的大山。 他们自然是要去左边药师岭的。 “先去评个级吧。”林殊途说。 所有关于药剂师的招聘,都限定了药剂师的等级。 他想混进研究所偷师,是得有个评级。 离开大厅也要乘坐运输车辆,行驶很长一段距离后,才到达地面。 途经的通道两侧,也不甘示弱地挂着各式广告,饱和度过高的光线刺激得人没眼往窗外看。 终于,在经过一个拐弯后,霓虹灯光淡去,自然天光洒落进来。 叶千与凯尔这才愿意往窗外投去一瞥。 然而又被创到了。 才被光污染荼毒了的眼睛,又受到了大自然的暴击。 他们此刻身处山脚,远处就是峡谷密林。 废土上很难见到植被如此繁茂的地方,树木、藤蔓、灌木、杂草……挤挤攘攘、层层迭迭地生长,长出了一种密密麻麻的窒息感。 这些植物颜色诡异,鲜亮的蓝、活泼的橙、幽幽的绿、血腥的红……饱和度过载,像是地下的霓虹广告重演。 五彩斑斓的雾气在林间缭绕,堂而皇之地昭示着在下剧毒。 叶千、凯尔:…… 没有常识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怀疑,是不是地下的霓虹灯污染到了地表的植物。要不然就是已经污染了他们的眼睛,导致他们看什么都光怪陆离的。 林殊途忍笑:“药师岭上大小研究所有上百家,排放的生物废料在峡谷中堆积,才形成了这样的植被。所以千万不要离开药师岭的能量罩哦,外面的生存环境恐怕比流火荒野的非辐射区还极端。” 他想了想,纠正自己的话:“苜蓿毒抗能力优秀,应该可以短暂去到外面。” 叶千眼睛一亮:“那个,我可以安放到外面。” 那个是指他们携带的量子中继器,安放启用后,就能与灰城、生命树研究所链接起来。 他们身在药师岭,也能与星火部落联络了。 林殊途当即点头:“好主意。” 第71章 蔷薇研究所 毒沼峡谷, 左右两侧是药师岭与佣兵工会所在的两座巨大山脉。 中间则是广袤的沼泽密林。 沼泽密林虽然生长着植物,但从空气到每一片叶子,都饱含致死量的毒素, 连异化者都难以从中幸免。 因而沼泽密林属于禁忌无人区, 药师岭与佣兵工会之间, 通过地下廊道来往。 药师岭的能量罩,也只笼罩了一座山的范围,将峡谷的环境隔离在外。 叶千他们下来车后,就慢悠悠走着, 脱离了步履匆匆的人流。 尤其是叶千,悄无声息就出了能量罩一趟,半晌重新回到林殊途身边。 林殊途见他回来, 就低头点了点手腕上的智脑。 柯林斯给他们一人配了一台, 接入了量子通讯网络,还安装了独有的通讯软件。 “有信号了。” 真是立竿见影。 他在几人的群里给柯林斯发去一个“已抵达”的消息,几秒后, 柯林斯消息已读, 同时传来了新的消息。 柯林斯:一路顺利吗? 没等林殊途回, 凯尔就手速飞快。 凯尔:顺利,除了中途有个竞争意识超高的家伙莫名其妙搭话,基本无事发生。 凯尔:柯林斯,我们坐了列车哦, 也就那样吧, 还没我认真奔跑的速度快。 凯尔:毒沼峡谷的列车站点好可怕, 我眼睛都要被闪瞎了,还有外面的植…… (“柯林斯”禁言了“凯尔”)。 凯尔呆住:“怎么还有这个功能!” 叶千:“柯林斯给软件加的第一个功能就是这个。” 凯尔生气:“怎么能这样!你的智脑借我!” 叶千:“不借。” 两人抢作一团。 柯林斯:你们找到长风了吗? 林殊途:刚到,先去探探情况。 柯林斯:注意安全, 有事联系。 林殊途:好。 艾德里安:你们也记得帮我找天空之城哦!再多拍点外面的样子给我看看,星火部落这些人都快看腻了。 苦牙:啊?腻了吗?艾德里安阁下,我有新的想法…… 林殊途随手拍了一张辣眼睛的峡谷森林,给艾德里安发过去,而后关掉群聊,朝旁边打成一团的叶千与凯尔招招手:“走了哦。” 凯尔一心想抢到叶千的智脑再说上几句,奈何遇上控场大师,双手很快就被蛛丝锁在一起。 叶千抱着手臂嘲笑他:“自己反省一下,为什么柯林斯新编的白板软件,什么功能都没完善,就先有了禁言功能。” 凯尔心头酸酸,还能因为什么? 这个!冷漠!残酷!的!团队! - 药师岭的山峰上,上半截是药剂师联盟总部、药剂材料市场以及居住区,下面才是大大小小的制药研究所。 研究所分三类。 从小到大分别是,知名药剂师的私人研究所,大型聚居点设立在药师岭的研究所,绿荫生物的研究所。 作为中心城的六大集团之一,绿荫生物在生命科学这块把持着诸多专利,技术遥遥领先,包括药剂材料的交易市场,也大半被他们控制着。 “要应聘绿荫生物的研究员吗?”叶千飞快收拢了情报,问道,“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没骗人,最近他们正在大量招人。” “大概是流火荒野的实验场失控,损失了太多人吧。”林殊途凉凉地说着闲话,但没有第一时间决定去哪个研究所,“先去药剂师联盟看看。” 为了评级,当然也需要找个落脚处——他们可能会在药师岭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三人先去了山峰的上面。 照样用药剂抵付了费用,乘坐山体内置的电梯,直达了药剂师联盟总部。 这是一处位于山顶的木质建筑,奢侈的实木立柱支撑起圆弧形的透光拱顶,电梯直达的一层是开放式大厅,二层与三层环绕大厅设立,一排排房间门扉紧闭。 凯尔带着药剂物资去换取本地使用的“药师币”,方便后面使用,免得总是以物易物。 叶千则陪着林殊途去做药剂师评级。 大厅设有办事柜台,林殊途先填写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姓名“林晨”,工作经历就写着“明珠研究所一级研究员”。 正是叶千当初所在的那间研究所。 柯林斯拥有研究所的所有数据,轻易为林殊途以及叶千、凯尔伪造了天衣无缝的身份资料。 预期评级填的“A级”。 填好信息,稍微等待了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指引他们前往二楼制作药剂,用作测试。 叶千的工作经历写的是“明珠研究所研究员助手”,不用评级,还能跟着林殊途打下手——一些基础工作他完全可以胜任,是实践出来的经验,他与林殊途配合默契,不担心穿帮。 中间也没有什么意外。 选择了难度为A级的神经突触稳定剂,轻轻松松完成后,评级就到手了。 领取了身份芯片,林殊途又往药剂师招聘专区走,有意愿招聘药剂师的研究所都在专区安排了接待人员。 还没走过去,坐在大厅沙发椅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朝他们走来。 叶千注意过他,这个人坐在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一直在观察大厅中的来往人员,目光也落在他们身上好几次。 “您好。”对方开门见山,“我是蔷薇研究所的人事主管利安,最近在物色优秀药剂师加入我们研究所。” 他通过某种渠道,同步知晓了林殊途刚出炉的评级,微笑夸赞道:“您这样年轻的A级药剂师非常少见,如果能加入资源丰富的研究所,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蔷薇研究所能够为您提供充分成长的沃土。” 林殊途神色探究,像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学者,问得直白:“我们来之前也打探过药师岭上实力雄厚的研究所,没有听说过蔷薇研究所,你们能为我提供什么呢?” “您打探的消息似乎有些过时了。” 利安没有半点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微微得意:“您只需要知道,蔷薇研究所是薇尔丹妮·玛格丽特小姐牵头创建的。虽然是不久前才落地药师岭,但玛格丽特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资源。” 林殊途露出了利安意料中的震惊与动摇的表情:“真的?” “药师岭上下众所周知,无数药剂师挤破头想进入蔷薇研究所。” 利安递给林殊途一张金属卡片:“您的年轻与优秀为您赢得了通行证。如果有意愿加入,在三日内到研究所报到。对了,会有三个月试用期,如果达不到要求,也是不能留下的。” 他们附近有着不少人,明里暗里都关注着利安的言行。 见利安给林殊途赠送了卡片,很多人眼中都流露出羡慕渴求的目光。 林殊途半信半疑地接过卡片,俨然出了门就要去打听。 利安并不介意他怀疑的态度,微微欠身,又回到了大厅的沙发上,悠闲地坐着,继续物色着人选。 利安离开后,附近观望的人群里,有几个人抱着交好的心态过来攀谈,证明了利安所言非虚。 蔷薇研究所是药师岭上新建的研究所,背后的人的确是薇尔丹妮。 里面显然还有别的隐秘,但浅交薄语,都没有向林殊途提及。 叶千与林殊途离开联盟总部,外面是宽阔的洁白广场,中央的喷泉池子水流潺潺,在明亮天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凯尔就坐在池子边上的长椅上等他们。 见他们出来,高高地抬起手臂挥了挥。 凯尔的效率也很高,钱币换到了,住处也订好了。 “智脑真的很方便诶,在这边可以直接建立身份卡开户,等下我给你们也转一些药师币。” “房子租在半山腰位置,贵是贵了点,但方便你们去研究所上班。” “对了,你的评级是多少?” “看好应聘哪家研究所了吗?” …… 林殊途回着凯尔的话,三人又乘电梯抵达了半山腰位置,由凯尔领着去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落脚点。 以山腰为分界点,上面的房屋是制式高楼,依山形而建,鳞次栉比,规规整整。 下面的建筑属于各家的研究所,就各具特色了。 占地面积最大的,是恰好位于半山腰的绿荫研究所,科幻的外观,冰青色的金属涂层在阳光下有种流动的透明感,洋溢着勃勃生机。 与其毗邻,有一座浅粉色建筑,色泽清新亮丽,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他们租住套间所在的高楼,距离两边研究所都很近。 进了房间,照例是蛛丝封锁。 凯尔功课做得很足,在窗前指着绿色建筑介绍:“绿荫生物的研究所。” 再指着粉色建筑,“蔷薇研究所,听说是你未婚妻新建的。” 他就是故意的。 还记着叶千不借他智脑的事儿。 说完话就飞快蹿到角落里,闪避随时可能出现的绞蛛袭击。 可他又忘了,房间里已经被叶千的蛛丝铺满了。 他再次被蛛丝捆成一团,拽到叶千身边。 用力、捏尾巴。 “我错了错了错了!”凯尔呜咽,“是前未婚妻!” 用——力、捏尾巴。 凯尔终于松口:“我知道了知道了!什么都不是!快、快点放开!要断了!” 林殊途扶额,不理解凯尔为什么总爱招惹叶千,明明知道躲不开少年的暴力制裁。 “没有什么未婚妻,我只有一个男朋友。”他轻咳一声,正正经经地开口,“下次别乱说了,凯尔。” 凯尔拼命点头,这才被扬起唇角的叶千放过。 林殊途又将话题移开:“我打算加入蔷薇研究所。” 在隐秘的室内空间,他才说出刚才在利安身上,用心网读取到的情报:“余烬目前就在蔷薇研究所里。” 凯尔歪头:“诶,大舅子也在?” 林殊途:…… 救不了,真的是救不了。 他终于明白临行前,柯林斯为什么要对他说“辛苦你了”。 不大的空间内,再次爆发出一连串的求饶哽咽。 -----------------------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友友们,假期愉快哦(*^▽^*) 第72章 寻找长风 自此星火部落的羔羊使用晨光药剂进化后, 林殊途就察觉到,觉醒能力的羔羊之间,在使用能力时, 是彼此有感应的。 如今他的精神力几乎完全恢复, 可身处药师岭, 仍然谨慎地没有大规模动用心网能力。 药师岭不像明珠城,已经距离中心城很近了,山下还分布着大小生命科学的研究所,感觉遇见几个同类都不足为奇。 倘若对方能力特殊, 他就很容易暴露。 在药剂师联盟遇见利安时,也是见利安是异化者,才单独动用心网读取了对方的思维。 余烬, 也就是艾登·玛格丽特, 在五年前的变故里,虽然侥幸存活,但身体严重受创。 连寄生蜂异化者最显著的能力特征——膜翅都折断了, 寄生、群体共鸣等能力完全丧失, 除了异化者的辐射抗性外, 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身体情况应当属于绝密,可当凯尔在灰城打听时,发现此事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 艾登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了一个废物。 从灰城离开后, 艾登就被带到药师岭来治疗。 林殊途给消停的两人分析:“灰城的博弈里, 是薇尔丹妮占据了优势,基因武器交到了余烬手中。” “可在对余烬的治疗安置上,洛先生又略胜一筹, 他让余烬被送到药师岭,而不是中心城的研究院。药师岭在之前,完全是绿荫生物的地盘,即是洛先生的势力范围。” “薇尔丹妮对此的反抗,就是在药师岭新建了蔷薇研究院,将余烬交给自己组建的医疗团队。” 叶千想到了利安:“他们很缺人。” “是哦,药师岭原本的药剂师,他们信不过。中心城的药剂师,或多或少都有绿荫生物的影子。” 谁叫绿荫生物就是生物科学领域的巨无霸呢,多年来近乎垄断的地位,让稍有些名气的药剂师都与其有所牵扯。 林殊途笑起来:“想找到一个像我这样,从偏远地方过来,关系清白干净,背后没什么势力的人,很难的。” 凯尔拍了两下手心:“入职稳了。” 林殊途慢悠悠地预测:“柯林斯做的身份资料天衣无缝,他们应该会在试用期内调查我的背景,不出意外的话,转正后,我就能见到余烬了。” 没想到此行的目的之一如此顺利。 不对,偷师计划也很顺利。 林殊途想,虽然没有入职底蕴丰厚的绿荫生物,但薇尔丹妮能给出的资源,想必也极其扎实。 特别是,如果他被当作自己人培养,比在绿荫生物当一名普通的研究员要好得多。 叶千也想到了这些,于是疑惑:“那还找长风吗?” 石夯老爷子告诉他们长风的存在,就是希望他们初至药师岭,能有个熟人带一带,比如引荐进研究所之类。 可现在,恰逢天时地利与人和,入职也好、寻余烬也罢,已经顺利达成了。 林殊途想了想:“先找到他,但不打扰。如果有需要再联系吧。” 凯尔乐观地说:“听石夯老爷子的意思,长风也是个优秀的药剂师,应该挺好打听的。” 第二天,林殊途就去蔷薇研究所报到了。 叶千作为他的助手随行。 凯尔则溜溜达达暗中寻找长风的下落。 入职第一天,林殊途得到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收到了“如何缓解基因紊乱导致的身体负面症状影响”课题。 林殊途默默看向他穿上白大褂的黑皮助手,这个课题好眼熟哦。 叶千也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林殊途声音轻飘飘的:“做的时候不红,这会儿碰都没有碰到,就脸红了。” 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搞不清楚少年害羞的点呢。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课题。 甚至已经有了研究成果——缓和药剂。 就是当初叶千反复试药的药剂。 这款药剂,是他研究基因稳定药剂的中间产物。 看来余烬的身体问题,也涉及到基因稳定层面。 余烬或许正在倍受身体负面作用的折磨。 叶千的身体负面影响,是双手以及毒腺的毒素分泌,除了影响二人关系,其实对他本人是无害的。 但有些异化者,因为基因紊乱,身体会出现自伤型的负面影响,比如骨质增生、器官退化等等。 余烬可能就在面临自伤型的负面影响,所以他才得到了如此研究课题。 “开始干活吧。”林殊途计划着“课题成功”的时间,时候差不多了,就将缓和药剂做出来。 一来帮助余烬减轻痛苦,二来获取薇尔丹妮一方的重视,能加入治疗余烬的核心团队就好了。 叶千早已习惯协助林殊途制药,自然流畅地融入了实验室场景。 叶千与林殊途这边,算是相当顺利了。 但凯尔在打听人上,就没有预期的顺畅。 几天过去,他还没得到“长风”的消息。 药师岭上根本没有一个叫“长风”的药剂师。 总不可能是石夯老爷子骗人吧? 以防信息误差,凯尔专门联系了石夯,问长风在外面,有没有像他们这样取个假名? 石夯不怎么确定,条件所限,也为了保密,他们与长风之间的联络并不频繁,都是单向联系,长风多是给部落送回物资,很少提自己的现状。 “可能是改名了吧。”石夯最后笃定地说,“凭长风的实力,他在药师岭应该已经是非常出色的药剂师了。” 老人带着歉意:“长风的样貌已经给你们看过,只能麻烦你们找药师岭上优秀的年轻药师逐一辨认一下了。” 事情到这步,已经不是找长风协助他们的问题了,而是要确认长风的安危。 石夯对此感到抱歉,以为能帮上叶千三人的忙,结果又要连累三人为此奔波。 凯尔并不介意:“小事。正好他俩天天搭档干活,就我闲着,挺没劲的。” 药师岭的优秀药剂师很好找,在药剂师联盟总部,有一整面墙都挂着药剂师的照片与荣誉。 凯尔去晃了一圈,没有找到。 要么长风还不够格被挂墙上,要么长风不止名字改了,连样貌也作了伪装? 等叶千与林殊途下班回到落脚点,就见客厅沙发上摊着一个有气无力好似快融化的凯尔,他双腿搭在沙发靠背上,头朝下,一半黑一半白的发丝被揉成乱糟糟一团。 “你又在干什么?”叶千习以为常地问。 凯尔晃了晃脑袋:“看能不能倒一点脑子出来,我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找到长风。” 叶千迷惑地看他:“倒出来了,你脑子不是就更少了吗?” “嘶——你说得有道理。”凯尔从沙发上跳起来,直奔林殊途而去,“不想了,我要求助。” 他噼里啪啦把与石夯的联络、寻人困境讲给林殊途,然后问:“怎么找会快一点啊?” 优秀的药剂师,如果官方定义的名单里没有长风,那么要排查的人数就太多了。 而且,如果长风真的换了名字、改了样貌,寻找难度还要增加。 虽然石夯没有催促他什么,但热心的幽灵豹看得出来老人对长风的担忧,他想早一点给石夯回复。 林殊途耐心听完,建议道:“石老不是说过吗?驱逐畸变生物的药剂就是长风制作的。单凭这款药剂,他就足以收获药剂师联盟的表彰。你看看那面墙上,有谁的荣誉里提到了这点?” 凯尔毛绒绒的耳朵激动地抖了抖:“我这就去看!谢谢你林殊途!” 他转身就从窗台上跳了出去,等林殊途走到窗前看他时,已经在黯淡的天色中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离开的凯尔,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当然,为了不让同伴担心,他在智脑上拉了个三人小群,实时报备着自己的行程。 “我到联盟总部了。” “这面墙怎么这么大啊,好多人。我白天才看了一遍他们的名字和脸,现在又要看一遍[哭]” “个人荣誉好多字,字好小!” …… 很快林殊途就告诉他,可以用智脑拍摄墙面,AI会帮助他检索关键情报。 凯尔:“还能这样?!” 片刻后,凯尔的消息:“找到了!嗅敏药剂……作用是,驱逐陆地畸变生物,对水下畸变生物无效……” “对应药剂师是……西里尔,绿荫生物的药剂师,他也是S级诶!可他怎么捏的这张脸啊?精神萎靡的小白脸,看着好油腻。” “我去找他。” 或许知道到了休息的时间点,凯尔发来的消息也不密集了,只是作为报备一样,过很久才在群中闪一条。 这边,叶千拍拍床榻,让林殊途睡觉:“我盯着消息,你休息。” 感觉凯尔要折腾到大半夜。 林殊途也不推辞,浅浅地打了个呵欠,倾身亲了下少年:“不听故事了?” 叶千摸摸他脆弱的眼下皮肤:“最近你太累了,算了吧。” “这可不能算了。”林殊途闭着眼睛咕哝,“姑且是我的爱好。不过上个王子复仇记讲完了,让我想想接下来讲个什么故事好呢……” 叶千依稀听他喃喃了“无间”什么的字眼,心里一凉,不会要讲无间地狱那种鬼故事吧? 他默默往林殊途身边靠了靠,汲取对方暖暖的体温。 第73章 直面萨维 像是配合深夜的寂静, 凯尔的消息也变得干练简洁。 “找到西里尔的住处了。” “奇怪,他的脸是真脸。” “搞不明白,我先回来。” 黎明前, 凯尔无声无息地翻窗回到了房间。 他动静再小, 落在房间的蛛网层上, 依然被叶千第一时间察觉。 叶千帮林殊途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不是长风吗?”他问忙碌一宿的凯尔。 凯尔满脸困惑,往沙发上一摊, 摆摆手让叶千坐过来听他细讲。 “西里尔的脸是原装的,不是谁伪装的。”凯尔说,“以防长风整容了, 我还翻了翻他的私人用品。” “这家伙是绿荫生物集团高管的儿子, 是个S级药剂师,中心城学院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了绿荫生物工作, 目前是药师岭绿荫研究所的负责人之一。” 他认真地问叶千:“这种身份背景, 长风还造假不到这个程度上吧?” 叶千点头。 “所以西里尔不是长风。”凯尔撑着脸蛋, 怏怏道,“线索又断了。” “你再跟跟他。”叶千想了想,“那个嗅什么药剂……” “嗅敏药剂!” “这个药剂,说是长风研究出来的, 可你看到的荣誉墙上, 它的制作者却是西里尔。”叶千推测, “西里尔与长风之间,一定有联系。” 凯尔瞪大眼睛:“对哦!” 他关心则乱,一见西里尔不是预想中的长风, 就悻悻而归。 “那我最近都去盯他,有事智脑联系我。”凯尔又充满活力了,起身就往窗外跳,离开前冲叶千比了个拇指,“不错嘛叶千,跟着你家林殊途混,聪明了不少诶!” 他跳得太快,让叶千来不及低调显摆“近朱者赤”这个最近学到的词语。 有点遗憾地将到嘴边的新词咽回去,叶千心情很好地扬着唇角,重新回到床上,抱住林殊途睡了一个浅浅的觉。 第二天,成功获取研究员牛马身份的林殊途自觉早起,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凯尔的消息。 他半靠在床头,又是一个呵欠开启清晨,刚清醒的声音微微沙哑:“这个西里尔,是窃取了长风的功绩吧?” 长风告诉石夯,那种驱逐药剂是他研发制作的。他没理由在这一点上欺骗石夯。 林殊途选择怀疑西里尔。 林殊途醒来时,叶千就睁开了眼睛,精神奕奕地不像是大半夜没睡的人。 他也并肩靠在床头,灿金的眼眸明亮极了:“我也这么想,就让凯尔去盯西里尔了。” 林殊途见他藏不住的小炫耀,心念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着揉揉他头发:“做得好。” 凯尔那边开启了紧迫盯人战术,叶千与林殊途在蔷薇研究所也迎来了考验。 他们被告知,每月一次的进度报告会即将举行,蔷薇研究所的负责人会亲自参加,他们也要做好上台准备。 林殊途:…… 他才到研究所不到一周,竞争这么激烈的吗? 幸亏他是带着成品入职的。 这几日按部就班地重复曾经做过一次的步骤,避开了过去踩过的坑,顺利将缓和药剂的进度推到了四分之一左右。 在别人的研究所,他有研究进度被实时监控的心理准备。 说不定,通知他参加报告会,就是有人发现了他研究的含金量? 在报告会当日,林殊途镇定自若地走进了研究所的报告厅。 加入蔷薇研究所的这几日,他就没见过其他人。 送材料、餐食的都是机器人,进出研究所也没遇见过旁人,搞得好像这座研究所只有他与叶千两人在工作一样。 林殊途明白,因为他俩的身份还未明晰,所以研究所将他们与其他人隔离开了。 等通过试用期,他才算是正式加入了其中。 在踏入报告厅时,他是有几分好奇的,以为可以提前见到未来的“同事们”。 可踏进去后,期待就落空了。 只见偌大的阶梯报告厅中,只有前面一排坐了两个人。 一位是短发花白的中年女性研究员,白大褂上别着S级药剂师的身份徽章,神色冷淡,不苟言笑。 另一位是年轻男性,面容俊美,彬彬有礼地冲他笑着:“你好,林晨药师,我是研究所的负责人艾伦,这位是我们的首席研究员索菲亚。” 他双手交叉,抵住下颌,蓝色眼睛期待地注视着林殊途:“今天就由我们两人听取你的汇报。不要紧张,只是例行了解大家的研究进度。你可以开始了。” 真的是每月一次的报告会吗? 感觉自己的研究被重点关注了。 也正合他意。 励志要成为蔷薇研究所的顶梁柱,借薇尔丹妮的势力,解锁中心城药剂知识库的林殊途,不疾不徐地给面前两人讲述起他的思路与目前的进度。 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他本来就决定拿出缓和药剂,因此摆在两人面前的数据绝对真实,充满了逻辑的魅力。 先前神色冷淡的索菲亚,渐渐听得入神,时不时陷入沉思,时不时赞同点头,看林殊途的目光也越来越满意。 而艾伦可能专业不对口,压根听不进去一个字。他观察林殊途,看他的沉着自信,又观察索菲亚,看她的赞许欣赏,也很快明白,眼前这位林晨,是个异常优秀的药剂师。 于是他也感到满意。 等林殊途汇报完毕,两人对他的态度更加亲和了不少。 索菲亚直接道:“你的思路是正确的,坚持做下去,中间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咨询我。” 她干脆地将她的联络方式给了林殊途。 而艾伦则夸赞道:“能让索菲亚如此重视的年轻药剂师可没几个,你们明珠研究所都是你这样优秀的药剂师吗?如果可以,方便再引荐几位过来?待遇必然从优。” 林殊途面容上轻松的笑意凝滞,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半晌,才艰涩道:“都没有了。” 他垂下眼眸,声音悲痛又沉重:“我们研究所被一帮恶徒闯入,所有人都被杀了。我运气好,正值休假,错过了那一场屠杀。” 他心有余悸:“我担心他们要斩尽杀绝,才辗转到了药师岭。” 艾伦眉头蹙起,仿佛感同身受:“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 他轻声安慰:“放心,你现在是蔷薇研究所的人,没人能对你动手。倘若再遇上那群恶徒,该担心的就是他们了。” 林殊途感激道:“多谢。” 汇报结束,他带着全程背景板般站在角落等待的叶千离开。 心里飞快猜测起艾伦的身份。 艾伦在试探他。 艾伦应当是知晓,明珠研究所覆灭一事,才拿他“死去的同事”来试探他。 但凡他刚才点头答应“推荐几位同事”,他的假身份就得暴露了。 反过来,艾伦是怎么知晓明珠研究所覆灭一事的呢? 他入职仅仅数日,这几天的时间,根本不够药师岭与明珠城之间的信息互传——明珠城可没信号塔那么高端的通讯方式。 艾伦不可能是才从明珠城得到的消息。 只可能他曾经通过某个契机,早就知晓了此事。 蔷薇研究所是薇尔丹妮的势力。 第三兵团也是。 第三兵团去过明珠城。 林殊途沉吟着,嗯,串起来了。 艾伦像个战士多过于学者,或许他就来自第三兵团。 再想想艾登本人的重要性。 蔷薇研究所的负责人,哪怕是团长萨维亲至负责,恐怕也不为过。 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后,差不多想明白的林殊途呼出一口气,挂在了叶千背上:“好紧张。” 叶千稳稳地撑住他:“没看出来。” 林殊途把脸埋进少年的肩窝,笑了下,意有所指:“你就是没看出来。” 刚才台下的艾伦,很可能是第三兵团团长萨维。 对“林殊途”这个身份的通缉令,就是萨维发出来的。 居然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还好,他没认出我。我认出了他。 这话就不能在实验室里说了,等回去落脚点,再给叶千一个“惊喜”。 为了以防万一,在研究所下班后,林殊途让叶千带他躲到隐蔽处,等到艾伦也离开研究所时,悄悄伸出心网碰了碰对方—— 果然是萨维! 第三兵团团长,为了艾登的治疗,亲自到药师岭坐镇了。 回到住处,叶千才忍不住问:“那个艾伦有问题?” 竟然让林殊途单独对他使用了心网能力。 林殊途眨眨眼,伪装的面容也掩藏不了眼中的狡黠:“他的真名是萨维,第三兵团团长。记得吗?当初应该是他去明珠城接走我的。” 叶千果然怔住了。 林殊途背负着两个身份的通缉。 对“药师”的追捕,叶千不以为意,并不放在心上。 但对“林殊途”的追捕…… 他陡然警惕起来。 要不要提前下手,和凯尔联手干掉那个家伙? 林殊途戳戳他:“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呢?表情好凶。” 叶千冷酷:“想把他解决掉。” “暂时别动手哦,他现在姑且算是余烬的保护者。”林殊途知道叶千的行动力,因此说得很直白,“整个药师岭都是绿荫生物的大本营,蔷薇研究所像根外来的尖刺扎了进来,没有他制衡,艾登就危险了。” 看叶千表情闷闷,他又安抚说:“他发现不了我的身份的。今天的试探后,‘林晨’这个身份也算是稳了。” 叶千眯了眯灿金眼眸,掩藏住眸子里的冷意。 他会随时关注萨维的表现,一旦有异动,就立即动手。 绝不会将林殊途交给中心城的人。 第74章 理智的疯子 报告厅中的身份试探后, 林殊途的研究工作回归了平静。 许是得到了索菲亚女士的赞赏,他如今研发的药剂备受期待,蔷薇研究所破例向他开放了部分访问研究所数据库的权限, 可以调阅相关的资料卷宗。 这些资料正是林殊途此行的目的。 他要获取更多的知识。 像吸血鬼一样扎根在废土上的中心城恐怕想不到, 他们也有被人反吸血的一天。 凯尔那边也很快有了进展。 他几乎化身为了西里尔的背后灵。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跟踪盯防。 终于叫他发现了端倪。 叶千与林殊途下班回去, 就在屋里撞上了等他们回来的凯尔。 “长风被西里尔囚禁了。”凯尔咂舌,“就囚禁在咱们这栋楼的二十一层。他去给长风送营养液,我跟着才发现了。” “房里没有人守着,他只安了个监控, 小意思。”他邀请叶千,“晚上咱们一起去探探。” 林殊途优雅地举手:“能加一个我吗?” 寂寂无名的、被囚禁的长风,跟石夯口中优秀有主见的长风有点对不上号。 在解救前、相认前, 他想看看长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叶千点头:“一起去。” 夜探而言, 多个林殊途不碍事。 等到夜深人静,三人就悄悄行动了。 西里尔囚禁长风很不走心。 根据凯尔的探查,他只在入户门安装了触发警报, 锁死了几面窗户, 室内放了个监控, 再加上把长风锁了起来,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卧室空间里。 确认长风已经睡下多时后,凯尔先上去,轻巧地攀在长风窗外。 紧随他而来的蛛丝, 仿佛有生命一般, 从窗户的缝隙延伸进去, 毫无痕迹地打开了窗锁。 窗户敞开了一条小缝,凯尔身形微动,整个人眨眼间就消失在窗外。 再显露身影时, 已经大大咧咧地站在了室内。 至于房间里高悬的监控,则在瞬息间被他贴上了个干涉监控的小玩意儿,柯林斯出品,碍于后勤大佬不能亲自随队,他思虑周全地为大家准备了很多类似的东西。 据说监控那头,会重复看到前半小时录制的画面。 凯尔弹了弹手腕上的蛛丝,叶千就背着林殊途出现在了窗口。 三人在房间里汇合,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墙边的小床,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蜷缩成一团熟睡着,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骨节凸出,脚腕上还挂着电子镣铐,牵出一条长长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地板上,叶千走过去观察了一下,确定自己能够弄开。 凯尔指了指睡着的男人,小声说:“他就是长风。” 他的话音落下,熟睡的男人就有了动静。 长风猛地睁开眼睛,极短时间里,眼中就恢复了警惕的清明。 他坐起来,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监控,动作戒备,但神色镇定:“你们是谁?” 他应是想明白了,这三人要杀他,刚才趁他睡着就能动手,而且也没必要三人齐至。 叶千将他与石夯给他们的照片对比。 粗硬的短发,冷硬的面孔,除了清瘦苍白了些,就是照片本人了。 “放心,西里尔那边暂时看不到我们。你可以放心说话。”凯尔说,“我们来自星火部落,石夯老爷子告诉我们,在药师岭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你帮忙。” “他说你在这边,应该是个很出色的药剂师。” 凯尔摇摇头:“可我到处打听,都没有长风这个人。最后发现西里尔窃取了你的研究,驱逐畸变生物那个,我跟着他才找到你。” 长风在听到“星火部落”四个字时就愣住了。 在凯尔一通话讲完后,他的神色又恢复了冷静:“你们找我,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你这就相信我们了?”凯尔掏出一个骨质的小猴子,走到长风跟前递给他,“石夯老爷子还给了我们这个,接头暗号。” 长风目露怀念,摩挲小猴子断了一截的尾巴,再抬头,看向三人的目光也带着笑意了:“看来你们是星火部落的贵客。” 他回答了凯尔的疑惑:“你们知道石老与我的联系,知道嗅敏药剂源于我手……只这些,我就信你们是石老介绍过来的。” 他信的不是凯尔,而是自己一贯以来的小心谨慎,是星火部落的不辜负。 但看见这个接头暗号,他就意识到,石夯在告诉他,这三人也是值得信任的。 “星火部落的大家还好吗?我好多年没回去过了,苦牙那小子能够独当一面了吗?白栀呢?追随我的脚步离开部落了没?”他盘腿坐在床上,冷硬的五官也变得柔和起来。 “都很好,你想象不到的好。以后还会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凯尔神神秘秘地说,“但为了部落的发展,暂时对你保密。有句话怎么说的……怀,怀……” “怀璧其罪。”叶千从容补充。 “对,就是这个。”凯尔用力拍拍叶千,有种兄弟你怎么偷偷跑我前面的郁闷感。 长风微微凝神,继而赞同道:“行,不用告诉我,我等着看惊喜。” 他又问了之前相同的话,但更加诚恳:“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别看我现在这样,大部分事情我应该都帮得上忙。” “我们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只是在药师岭找不到你,才找到这里来。”凯尔说,偏头看已经走到锁链固定处,蠢蠢欲动的叶千,反问道,“倒是你,跟石老爷子说的情况对不上啊,我们带你离开?” “别。”长风朝三人笑笑,冷静道,“都在我的计划中,不碍事。过段时间,西里尔会放我自由的。” 凯尔疑惑:“到底怎么回事?你和西里尔是什么关系?”奶牛猫异化者的眼神忽然诡异,想到了一些相当不好的东西。 长风失笑:“别乱想,正经的雇佣合作关系。” 他说:“我是西里尔的枪手药剂师。他给我资源,我帮他研究药剂,他收获天才药剂师的赞誉。” “所以嗅敏药剂明明是你研发的,却成了他的荣誉?”凯尔惊讶,“你怎么愿意的?” 长风平静道:“我跟西里尔达成了协议,才能走出星火部落,获得更多的研究资源。荣誉对我来说无所谓,可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是绿荫集团高管的儿子,偏偏没有任何制药的才能,他需要一个枪手,帮他赢得长辈的赞誉、集团里更高的地位。” “而我,使用着绿荫集团分配给他的资源,也能在药剂领域上走得更远。” “他站得越高,我的好处越大。” “这是双赢。” 所以药师岭上,长风才查无此人。 他就是西里尔的影子。 见不得光。 凯尔叹为观止:“你们双方都愿意的话,他干嘛还囚禁你?” 长风说:“前段时间,药师岭上新建了蔷薇研究所。他担心我翅膀硬了想摆脱他,去那边应聘,就把我关在这里了。” 他目光微讽:“在乎虚名的人,会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在乎。在他看来,我是碍于他的权势,才忍耐寂寂无名多年。以前绿荫集团在药师岭一手遮天,他不怕我脱离掌控,但蔷薇研究所在他的控制之外,他就慌慌张张地把我锁了起来。” “放心。等蔷薇研究所不对外招人了,他就会放我出去。”他挑眉道,“包括你们想做什么,需要我协助的,都可以说。只要我还受控,西里尔会满足我的大部分要求。” “等有需要了就来找你。”凯尔指了指下方,“我们就住十层。” “行。”长风这才问起,“说了这么久,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林晨、苜蓿、幽灵豹。”凯尔说,“暂时这么叫我们吧。” 长风了然地点点头:“多谢你们来寻我。” 确定了长风的安全,三人就打算原路返回了。 临走前,林殊途好奇问了一句:“那只小猴子有什么特殊吗?怎么确定出自石夯老爷子之手?” 长风摩挲着已经染上体温的骨质小猴子:“你们还不知道石夯老爷子的异化方向吧?” 林殊途的目光落在小猴子上:“难道是……” 长风笑着点了点头:“石老的尾巴,以前为了救我,被异兽咬断了一截。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尾巴了。” 还是个爱美的老头子呢。 林殊途微微颔首,被叶千背着回去了十层。 “早点休息,下次再来找你。”凯尔简单收尾,取走了监控干扰,在窗外跟长风摆摆手,也松手坠下。 长风重新蜷缩着躺下,与先前睡着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只温暖的小猴子,紧紧攥着,好似能让他混乱的梦境回归星火点点的安宁。 - 回到十层的凯尔抱着自己的尾巴,像是对石夯尾巴被咬断一截产生了共感,有点心有余悸。 但想到长风并没有陷入什么糟糕的境地,他又忍不住高兴起来:“等会儿跟石老爷子报个平安,今晚总算能安心睡个觉了,明天我要睡到中午起来!” “你没工作,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吧。”叶千瞥他一眼,与林殊途进了房间。 凯尔:…… 咦,他为什么感觉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 有工作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 进了房间后,叶千才偏头看林殊途:“用心网能力了?” “嗯。”林殊途轻松道,“长风没问题,还是星火部落的人。只是……” “怎么?” 林殊途神色微妙:“他与西里尔合作,不止是为了资源。他想借助西里尔进入中心城的研究院。” 有长风的协助,再加上自家的人脉背景,西里尔在绿荫集团一路高升,如今已经是药师岭这边研究所的负责人之一了,更进一步的话,很可能会调入中心城的集团总部。 即是说,长风距离他的目标不远了。 而长风的目标是…… “他想进入中心城,在里面投放丧尸病毒。”林殊途也叹为观止,“他打算以中心城为源点,重现上上个时代的丧尸末日。” 眼见着是个冷硬理智的男人,没想到内心如此的疯狂极端。 “他甚至在私下研究丧尸病毒的疫苗,而且已经有了初步成效。” 还是个理智的疯子。 第75章 转正了 知道了长风的下落, 凯尔就经常偷溜去找他叨叨。 凯尔闲得要命。 长风也想听他讲讲星火部落的近况。 两人一拍即合。 除了迁徙到生命树研究所的事略过没讲,只说他们搬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好让长风放心, 其余的凯尔都给长风讲了, 他们怎么遇到星火部落,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风这才知道,流火荒野险些被基因武器全覆盖打击的事情。 他当初只听说了一个结果—— 绿荫生物在荒野上的实验场失控,实验体大批逃到地表,艾登“死而复生”, 命人将异兽潮聚拢到一起后,启用基因武器覆灭了这些实验体。 他能听说这事儿,也是药师岭上议论纷纷, 由于涉及荒野, 他才仔细听了下去。 当时人们的关注重点也不在荒野与基因武器上,主要是在说艾登复活的事,以及感慨绿荫生物实验场的巨大损失。 没想到在这个结果前, 竟还有那样惊险的暗流汹涌。 更没想到, 艾登·玛格丽特, 竟然是苦牙捡到的那个余烬。 余烬初至星火部落时,奄奄一息,还是他为余烬做的紧急治疗。 那之后不久,他就遇到西里尔, 两人谈好合作, 很快离开了流火荒野。 “余烬竟然是那个艾登。”长风神色复杂, 说不出是憎恨还是感激,“他竟然选择了流火荒野。” 凯尔说:“我们来药师岭,也有苦牙拜托, 让我们把余烬带回去。” 长风话中有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会愿意跟你们走吗?” 凯尔很乐观:“会的吧,中心城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长风温和地看他:“你说得对,以后永远都不要去那个地方。” 明明是温和亲近的语气,凯尔的尾巴毛却莫名其妙地炸开了一大片。 他茫然地抓住尾巴捋捋毛,怎么回事?刚才一瞬间的毛骨悚然是错觉吧? 凯尔后来又把这种异样感给叶千和林殊途说了,苦恼地抓抓耳朵:“我觉得长风他人不错,可有时候又觉得他不对劲。不是说讨厌他,是有点犯憷。” 他又立即强调:“也不是说我怕他,就是……”他拎起自己的尾巴,“会炸毛。” 凯尔的尾巴,天然的危机预警器。 林殊途半真半假地安慰:“错觉?长风对同伴挺好的,有他的暗中支持,星火部落这几年的日子才比较好过。” 叶千不做声地走到凯尔身边,他一靠近,凯尔尾巴就又炸毛了。 灿金眼眸无言地望向凯尔,意思很明显,炸毛而已,你不是经常炸吗? 凯尔跳起来打他:“肯定是你小子心里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叶千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灵活走位避开了他。 打闹着,凯尔也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他本来也只是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仍然时常跑去找长风。 他发现长风像柯林斯一样,爱看书,容易沉浸式研究,白天可以在书桌前坐上一整天,知识渊博,知道很多新奇的东西。 可惜现在还不能告诉他量子中继器的事情。 不然长风与柯林斯应该挺有话题的。 在星火部落成长到有足够底气前,所有的秘密都要封存在那片土地之下。 - 叶千与林殊途很放心凯尔去找长风,虽然凯尔日常嘻嘻哈哈不着调,但实际分寸感十足。 不该说的,凯尔绝不会说出去。 他俩也打算拿出研究成果了。 将“天才”的人设实打实地立稳了,争取成为蔷薇研究所着力培养的未来顶梁柱。 水蓝色的缓和药剂被稳稳放置在桌上,林殊途拨通了索菲亚的通讯。 “您好,索菲亚首席,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新进的研究员林晨。”他说,“那日向您汇报的药剂,我已经制作出来了。” 很快,不止索菲亚,她甚至带着一队白大褂,匆匆赶来了林殊途的实验室。 林殊途有条不紊地给他们介绍药剂进程及效果,最后道:“理论上它能在短时间里,缓解甚至消除基因紊乱对人体的影响,但我这儿没有实验体,尚未得出临床数据。” 索菲亚认真听完林殊途的讲述,不苟言笑的面孔上再次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她干脆地命令身边的人:“将药剂送去实验场,做好数据记录。” 但不必等临床反应出来。 只听讲述,以及查核数据,她就已经预感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会给他们带来值得期待的惊喜。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她欣赏地看着林殊途,又有些遗憾,“以前的研究所耽误了你,你该早一点来药师岭的。” 林殊途谦虚:“本领自然是最优先的,但研究有时很需要灵光一闪的那么点运气。这次的药剂,也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那么,你也是被好运眷顾的药剂师。”索菲亚几乎明牌了,“蔷薇研究所正需要你这样的优秀又幸运的药剂师。” 她没等临床的结果汇报,直接道:“欢迎你加入我们,林晨研究员,我会举荐你的研究成果,让你在联盟总部的荣誉墙上拥有自己位置。” “一来就听到了好消息。”艾伦才走进实验室,就听见了索菲亚的话,他似笑非笑,“这是要提前转正吗?” 索菲亚听出他语气中隐晦的不赞成,强硬地朝他看去:“艾伦,林晨药师值得如此。你不能理解,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研发出这样的药剂,代表什么。他是绝对的天才,未来的药剂师联盟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天才一个下午的成就,是普通人穷其一生才能堪堪触碰到的领域。”她说话相当不客气,“在我看来,研究所里所有人,未来都抵不过他一个人的价值。” 她身后跟随的那些白大褂露出无奈的苦笑,像是习惯了她的发言方式,看林殊途的目光没有嫉恨,唯有歆羡,像是已经看见了他在索菲亚的支持下,迈向今后的康庄大道。 艾伦抬手告饶:“我可没有不同意。小姐说过,研究所的内部事务以您为主,我也相信索菲亚女士您的眼光。” 当事人林殊途礼貌地不发一言。 艾伦(萨维)负责艾登的个人安全,应当是想等调查他背景的人回来,确认可信后,再让他正式加入。 但索菲亚单纯出于研究员的角度考虑,认为林殊途将是强有力的助手,最好尽快加入团队,负责起艾登的治疗。 显然,无形的争论之下,索菲亚女士赢了。 她敲定了林殊途加入事宜,就很快离去了,赶着去实验场那边观察用药数据。 林殊途对自己的药剂挺有信心,或许再晚一些,缓和药剂就能用在余烬身上了。 艾伦则留下来,给林殊途说明正式研究员的工作。 “你加入蔷薇研究所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已经听说,我们属于薇尔丹妮小姐,而这座研究所,是为了艾登阁下所建。” 林殊途点头,眼里熟练地流露出一丝激动。 艾伦说:“艾登阁下曾遭人暗害,重伤未愈,明日会有人将他的病例送到你手中。记住,这是绝密,决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 林殊途又谨慎点头。 心里可惜,看来只是远程诊疗,距离见到艾登还需要时间。恐怕真得等萨维完成对他的背调,他才能真正加入艾登的治疗团队。 “你已经踏上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不犯错,你的未来一片光明。”艾伦语气亲和,但依然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高傲,“今日之后,怕是很多有心之人会接近你、讨好你、甚至是策反你,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唯有薇尔丹妮小姐,才能给予你最好的一切。” 林殊途想了想,要不要表明态度说“坚决追随薇尔丹妮小姐”这种话,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安安静静当壁画的高个助手,就把知情识趣的话咽了回去,继续点头。 啧,又是一个死板的研究员。艾伦没有再说下去的欲望,只轻飘飘地暗示着:“再去评个级吧,初始评级还是保守了点,你值得更高的预估。” 说完就离开了。 林殊途迎来了计划之中的转正。 也抽空去了趟药剂师联盟总部,一是重新评级,二是临床数据出来了,他的缓和药剂堪称完美,在索菲亚的运作下,他也登上了那面荣誉墙,需要进行数据采集。 叶千陪着他去,看着那面墙上挂上了林殊途伪装后的面容,有些可惜。 供人歆羡仰视的荣誉之墙上,竟不能让林殊途以真实模样登上去。 林殊途嘲笑他:“哇,你又舍得把我给别人看了哦?之前都不要十三盯着我看的。” 那么久远的事情,怎么还记得?叶千绷着脸:“那是以前。” “现在大方了?”已经评为S级的林药师顾影自怜、暗自神伤,“得手了就舍得了。” 叶千:…… 又想让林十一闭嘴了。 回去路上,林殊途回想做能力评估时,被一路放水的经历,感慨:“没想到我也有走后门的一天,感觉我不努力,也会被评为S级呢。” 叶千想了想,有些小愉悦:“我也S,般配。” 林殊途抓字眼子,幽幽道:“你想说我之前配不上你?果然得到了就……” 还来? 叶千猛地偏头,用力堵上他的嘴。 林十一,闭、嘴! ……不对,还是张开吧。 今天他喝了缓和药剂的。 第76章 心照不宣 在评级出来、荣誉上墙的那天起, 明眼人都看出来,林殊途恰逢其会,被蔷薇研究所推荐成为药师岭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要被蔷薇研究所重点培养, 成为薇尔丹妮安插入药剂师联盟的自己人。 但他的荣誉没有水分, 是真正的天才。 在缓和药剂效用公开后, 很多人将他与绿荫生物的西里尔相提并论。 更有人言,嗅敏药剂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感觉西里尔有点后继无力,近一年里都没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嗅敏药剂或许是运气使然。 还有与西里尔打过交道的人, 甚至嘲讽他看不懂药剂指标,犯过很低级的错误。 贬低天才、落井下石这种事,谁都乐意踩一脚。 一时间药师岭上流言四起, 真假难辨, 很快就传进了西里尔耳朵里。 西里尔急了,他不能容忍旁人对他的质疑。 他本来就是伪装粉饰的天才。 越是心虚,越是在意。 他想起长风手中正在研究的一种药剂, 研发已经接近尾声, 如果不是他将人囚禁起来, 药剂恐怕已经成功,而他会获得新一轮的赞誉,立稳新一代的天才人设。 他需要把长风放出来。 可他又犹豫。 担心长风自由后,会私下投奔蔷薇研究所, 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林晨成为冉冉上升的“双子星”。 他的手可够不到蔷薇研究所里面。 一时间, 他陷了举棋不定里。 - 林殊途接触到了余烬的病例。 余烬当初被人暗害, 注射了极端药物导致基因崩溃,身体甚至已经出现了某些畸变症状,他的容貌就是血肉融化时毁掉的, 膜翅也齐根断裂。 可他并没有彻底畸变,许是自身的强大,许是药物效用不强,奇迹降临在他身上,他的畸变又很快停滞。 他活下来了,可畸变的影响永久地作用于他的身上。 余烬失去了异化能力,身体常年忍受后遗症的痛苦,甚至就站在畸变的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再次跌入深渊。 他的情况比异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五的叶千还岌岌可危,基因稳定药剂都不一定有用。 而这一切,在星火部落相处时,他们完全没有看出来。 特别是余烬跟随柯林斯干了不少助手的活儿,柯林斯如此敏锐的人,硬是没有察觉他的半点异样。 林殊途想,余烬之所以在畸变边缘活下来,或许就是依靠他如此恐怖的意志力。 意志力换算到他的研究里,等同于精神力。 精神与肉/身密切相连,他始终相信这一点,这也将是他接下来的研究方向。 在孜孜不倦地从蔷薇研究所汲取知识与技术的同时,林殊途晚上还会去与长风交流。 长风也是一位优秀的药剂师,他如同林殊途挖蔷薇研究所墙角一样,几年来夜以继日地利用绿荫研究所的资源充实着自己。 他非常欢迎林殊途的拜访,两人的制药思路各异,总能碰撞出令人惊喜的火花。 但最近,西里尔来看望长风的时间变得频繁且没有规律起来,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透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焦躁。害得他们的拜访也像游击战一般。 这晚,西里尔又仓促而至,烦躁离开。 叶千确定他真的离开后,才带着林殊途去了长风那儿。 在林殊途与长风讨论时,叶千就与凯尔待一旁玩战斗卡牌,在林殊途的指点下,叶千如今技巧飞升,好歹能与凯尔斗得有来有回了。 总算不是一直输的游戏,叶千也拾起了些许兴趣来。 在捋清了几个今日研究的问题后,林殊途说到了题外话:“最近西里尔的行为有些反常,你有什么头绪吗?” 玩牌的两人也动作一顿,偏头看过去。 应该不是他们经常窜门的事情被发现了,不然西里尔哪还坐得住? 长风心中有数:“他最近很焦虑,反复问我药剂的进度。” 他给几人补充解释:“我正在改良辐射修复药剂,减少珍贵材料的使用,降低其制作难度,最好可以药剂工厂量产,如果成功的话,药剂价格会便宜很多,也不会一药难求了。” 林殊途观他神色,了然:“你快成功了?” 长风眼里带上一丝笑意:“是的。如果不是被西里尔关进来,或许已经成功了。” “然后你要把这个药剂也交给西里尔?”凯尔忍不住插话,不可置信,“你是为了废土上的普通人制作的吧?结果让他们感恩感谢那个废物?” 这款药剂一旦面世,无疑会在废土掀起巨大的浪潮。 无他,患辐射病的人、因此而死的人太多了。 辐射修复药剂的制作难度、珍贵材料使用,导致其数量少还价格昂贵,普通人对此需求量巨大,偏偏买不到、买不起。 改良后的药剂,如果能更加便宜、更加简易制作,其研发者必然会得到废土上所有普通人的感激。 同时,实现量产的药剂将为绿荫生物带去巨大利益。 研发者将名利双收。 西里尔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比长风还要重视药剂的研发进度,长风需要什么资源,他都会千方百计帮忙搞回来。 蔷薇研究所落地后,他如此紧张地把长风囚禁起来,也是怕长风带着成果去投奔。 蔷薇研究所没有拒绝的可能。 长风什么都懂,但他有自己的计划,他心平气和地回答凯尔:“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有想要的东西,为此,只是提前支付一些代价罢了。” 林殊途轻轻吸了口气,默默想,为了重演丧尸围城是吧? 但其实没必要呀,强大起来的星火部落,足以拥有与中心城叫板的实力。 只是星火部落需要时间。 在这期间内,所有来到地表的知情人,都要严格保守这个秘密。 特别是,不能告诉尚且身处绿荫生物的长风。 绿荫生物是洛先生的势力,同为羔羊觉醒者的洛先生,包括他可能有的羔羊下属,会拥有怎样的能力呢? 羔羊的能力,以他自己举例,实在是防不胜防。 不能如实相告的前提下,得想个其他办法,阻止长风的自毁计划——待丧尸疫苗研制成功,长风会将疫苗留给部落,自己则做好了与中心城同归于尽的准备。 关于这一点,林殊途都没有告诉叶千。 必然会被他阻止的残酷计划,没必要让01老师跟着忧心。 请石夯老爷子为长风写一封信吧。 林殊途想,很多事情无法明说,但能否请长风相信他的家人、朋友、同伴,暂缓自己的计划呢?给星火部落一点时间,如果部落最终仍然做不到的话,再由他来点燃世间的秩序。 叶千忽然开口:“哪怕星火部落的小孩,明明最讨厌西里尔这样的人,却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真心地感谢他,甚至崇拜他、尊敬他?” 长风面色苍白,但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只是为了更好的将来。” 叶千顿了顿,与凯尔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蠢蠢欲动。 他们单是想到西里尔会无耻窃取这份荣耀就感到心不平气不顺,钱财权力都不重要,但无数人真心的感谢,不应该给予这么个欺世盗名之辈。 两个随性的家伙光速达成了一致意见:搞事! 得让长风跟西里尔彻底闹掰,分道扬镳。 让西里尔身败名裂,显出原形。 叶千认真思考,长风不就是想去中心城搞事吗? 他们可以帮长风做到的。 至少比长风的丧尸计划好得多。 中心城是敌人,但中心城也有格林药师妻子那样善良无辜的好人吧? 丧尸病毒……他了解不多,但长风能让这种病毒辨识好人坏人,不会牵连无辜吗? 长风俨然不知道旁边看似摆件的两人已经琢磨着要一把扯烂他的计划,见气氛沉默,若无其事地回到最初的话题上:“他好像忍不住要将我放出去了,应该是想让我尽快完成药剂制作。” 凯尔问:“他又不怕你跑了?” 长风推测:“他或许想把我换个地方囚禁,比如说绿荫研究所的实验室?” 但如果被人撞见他被锁在实验室,有心之人再顺着查一查,西里尔就麻烦了。 就看西里尔愿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了。 林殊途若有所觉地瞥了叶千两人一眼,语气调侃:“如果你真搬去了研究所,想见你一面,就没有如今上下楼这么方便了。” 长风随意道:“西里尔是个没什么魄力的家伙,犹豫到最后,说不定还是放任我在这儿。” - 从长风那儿离开后,叶千不跟林殊途回房间,拎着战斗卡牌,要去凯尔房间继续刚才未尽的牌局。 林殊途坐在沙发上,撑着侧脸看两人的背影,莫名看出几分偷偷摸摸的架势。 他笑了,舒声道:“行了,说说你们的打算?” 凯尔脚步一顿,尾巴绷紧:“啊?什么打算?” 叶千回头看林殊途,就见那人朝他眨眨眼睛:“那你告诉我。” 叶千速答:“把长风和西里尔的合作搞崩。” 凯尔:…… 合作伙伴太不靠谱了吧? 他很心虚。 冷静下来想想,长风一定花了很多心思达成与西里尔的合作,也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成果。 他们因为看不惯,就要破坏掉这份成果,对长风来说太过分了。 他纠结地抓了抓耳朵,左右为难。 凯尔心虚,叶千也很矛盾。 长风是个很好的人,他却要破坏对方多年的计划,他感觉有些不对,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林殊途。 但他又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于是下意识向最依赖的人寻求支持,在林殊途主动问询时,就像等候已久一样,飞快回答了。 林殊途点了点头,反应平静,又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怎么做? 叶千:…… 凯尔:…… 很好,林殊途问倒了两人。 很明显,两人临时起意,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计划。 叶千镇定:“正打算讨论,你要加入吗?” 林殊途作惊讶状:“你们不是要两、个、人玩战斗卡牌吗?” 叶千:…… 凯尔:…… 非得明知故问是吗? 凯尔被叶千告知了长风的最终目的是去中心城。 之前觉得不影响他们的药师岭任务,就没有提及,但现在有必要拿出来说一说了。 但丧尸计划还是没说,叶千想,在长风实施这个计划前,中心城应该就被他们掀翻了,也轮不到长风再做什么。实施不了的计划,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想去中心城,找余烬就可以了吧?”凯尔说。 林殊途却提醒道:“长风不是苦牙,他不信任艾登,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谋划与努力。” 所以直接给长风画饼,说他不用再出卖自己的才华,艾登会送他前往中心城——长风大概只会置之一笑,而后仍然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我们也可以送他进入中心城。”叶千说,“我们本来也要去中心城的。” “他已经为了自己的计划忍耐了五年,怎么可能因为我们就轻易放弃这些年的坚持?而且,他快要成功了。”林殊途说,“辐射修复药剂改良成功,西里尔一定能凭此高升,调回中心城任职的。” 长风何必舍近求远? 所以,让长风主动放弃他与西里尔的合作,很难。 除非……让他不得不放弃。 有了林殊途的加入,他们的计划一夜成形、顺理成章,甚至还有多余的时间玩了几把战斗卡牌,林殊途断层胜利。 想想林殊途提出的计划,凯尔输得心服口服,就这样狡猾的男人,他赢不过才正常。 叶千却输得相当愉快,当然,有凯尔垫底是一方面原因,更多的,当凯尔好奇林殊途为什么会支持他们时,林殊途说:“不想看见优秀的药剂师继续出卖自己的才华?” “还有就是……”他自我代入式地自语,“明明是吸食着我血肉的仇人,却摇身一变,成为我的恩人。我被蒙在鼓里,打从心底感谢他,赞扬他,歌颂他——这种扭曲的现实,不应该存在的。” 啊,我就是这样想的。叶千屏住呼吸,心里冒出了小花,我们想得一样。 第77章 做局 长风不会轻易放弃与西里尔的合作。 除非西里尔触及到长风的底限。 可在自己的最终计划前, 长风的底限似乎低到了尘埃中。 他能容忍小人窃取自己的才华,顶替自己的作品,能任由对方凭空怀疑就囚禁了自己。 很难想象, 西里尔得做出什么恶劣的事情, 才能让长风忍无可忍。 而西里尔似乎也没必要那样做。 他只要保持现状, 就已经能源源不断从长风身上榨取到他需要的好处,没有理由再过分的去对待长风。 没有理由,就为西里尔制造理由。 那晚,林殊途说:“逼迫西里尔吧。” “让他不得不将长风放出来, 又强烈恐惧长风会弃他而去。” “极端的压力下,西里尔只会有一个选择——” “放出长风,但更深入地掌控他。” “而长风, 他能忍受西里尔囚禁他, 却绝不能容忍西里尔掌控他。” 恰好,药师岭上已有谣言的温床。 西里尔已经陷入了焦灼万分、心虚胆怯的境地,所以最近才频繁去探望长风。 他们只要火上浇油, 使其愈演愈烈, 就能令西里尔更加的如芒在背, 寝食难安。 凯尔行动了起来。 让西里尔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偶然”“偷听”到别人对他的议论,充满了质疑与贬低。 他早已过了愤怒那个阶段,只感到越发焦灼, 感觉一时之间药师岭上下都盯住了他, 冰冷审视着他的虚假光环。 沽名钓誉之辈, 本就难逃终日惶惶。 囚禁长风的这段时间,西里尔借口身体不适请了长假,不然实验室无人使用的痕迹哪怕有一丝暴露, 他先前堆砌而成的名誉假象就会分崩离析。 如今,他不得不取消了自己漫长的“休假”,重新走进研究所,展示忙碌的姿态,有意无意对外透露,他即将完成一款药剂的突破性革新。 希望以此碾碎那些恶意的流言。 可他又不能成天待在研究所,实验室有无运作,短时间内还能勉强伪装,时间一长就必然暴露。 绿荫研究所也不是一团和气,现在肯定都盯着他的,那岂不是给别人送到手里的把柄! 西里尔于是又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开始出没于药剂师联盟总部。 总部设有图书馆,安放着大量生命科学相关的书籍资料,有些是存放于内网的电子版本,有些是珍贵的纸质原本。 图书馆分区域,对不同级别的药剂师开放,也是一种权限福利。 西里尔是S级,自然可以前往S级药剂师才能抵达的区域。 那儿有一间宽敞舒适的休息厅,但对西里尔而言,最大的好处是—— 空无一人。 S级药剂师本来就不多,更鲜有时间来图书室消磨时间。 他借口查阅资料,依旧展露出早出晚归的忙碌模样,无人能够拆穿。 他甚至避开了扰人心烦的流言蜚语。 但这天,他在休息厅遇见了另一个S级药剂师。 正是近来被旁人拿来与他比较的林晨药剂师。 不,不是比较。 是拉踩。 众人将林晨搞搞捧起,将他死死踩下。 西里尔第一次与“林晨”见面,但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在心里早就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新星”谋杀了上百次。 林晨见到他,眼中先是好奇,旋即便浮现出一丝弱不可察的怀疑与轻视。 “你好。”对方主动走过来,不给他反应时间的,飞快地说,“你是西里尔药剂师吧?我对嗅敏药剂很感兴趣,也尝试仿制过,但药剂最多针对几个种类的畸变生物,无法做到针对大部分陆地畸变生物。” 他简要地将自己的制作过程说了一遍,看似真诚,实则不怀好意地试探问:“你能为我指点一二,看看是哪一步开始就出错了呢?” 西里尔被他口中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绕得头晕。 他哪里知道嗅敏药剂怎么做? 他怎么知道林晨哪里做得不对? 他什么都没听懂。 他心知肚明,林晨是听了外面那些流言来找茬的,想看看他是不是个废物水货。 如果他有真才实学,他此时会高傲地指出对方的错误,不屑地让对方滚回去再多学学。 可他就是个废物水货。 在真正的S级面前,在对方正在怀疑试探他的时候,他心慌极了。 感觉所有都被眼前这个人看穿。 他答不上来,唯有色厉内荏地抬高下巴,虚张声势:“我有什么义务指导你?林晨药剂师,我要是你,只会多学习几年提升自己,而不是在这儿向对手摇尾乞怜。” 说完,他好似被冒犯一般,不愿再与林晨共处一室,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林晨在他背后发出一声意味莫名的轻笑,笑得西里尔心里一个咯噔,走得远了,还觉得那笑声像根细刺扎在后背,藏着没说透的大坑。 他心里不踏实,想了想就去找了长风。 他没说对方是林晨。 他一直没给长风说过林晨的存在。 担心一个年轻的、天才的、备受瞩目的、被蔷薇研究所高度重视的S级药剂师,会刺激到同样条件却活在阴影里的长风。 他只给长风说,他遇到了个莫名其妙的药剂师,问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长风神色冷肃,像是察觉了什么,让他将对方的话重复一遍。 西里尔只依稀记得个大概。 特别是对方说的药剂制作过程那块,只结结巴巴复述出来几个关键字。 但就凭这几个关键字,长风也听出来了:“他说的不是嗅敏药剂的制作办法,是最常见的解毒药片的制作办法。” 西里尔的面色瞬间惨白。 长风说:“你被做局了,他在诈你。” 但凡西里尔知道对方在说解毒药片,绝不会是当时的反应。 他甚至装着听懂的样子,任由对方讲完了整个解毒药片的制作流程! “他在试探你,也试探成功了。”长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要当心,他已经确定了你的真实水平,接下来恐怕就要抓住你的实质把柄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确认一下,他当时有没有录影?” 西里尔悚然而惊,声音颤抖虚弱:“我、我不知道。” 长风沉默了,半晌才道:“尽快让我出去吧,辐射修复药剂改良成功后,再真实的证据,也只会被当作造假的影像。” 西里尔眼中闪过强烈的动摇:“我再想想。” 当晚,长风就将此事告诉了林殊途。 他有些期待:“看来我会比预料中更早地出去,也能更快地完成药剂改良。” “恭喜。”身为“林晨”当事人的林殊途本人,下意识露出端庄微笑,掩盖下干了坏事的心虚。 “他们两人呢?”长风问,第一次见叶千与凯尔没跟上来。 林殊途面不改色:“有其他事情。” 实际上只是两人揣着心思,神色就瞒不住了,怕被长风一眼看穿不对劲。 长风可没西里尔那么好糊弄。 也只有林殊途能镇定从容地糊弄过去。 长风果然没有起疑,只有些忧虑:“西里尔也不说是谁在诈他,对方既然专门做了那个局,必然会留有证据,恐怕还在暗处等着,随时引爆这个雷。” 手中的确留有视频证据的林殊途,继续端庄微笑:“只要你的改良药剂出来,这个局自然也掀不起太大风浪了。” 长风赞同,他也是这么给西里尔说的。 逼迫西里尔释放长风的压力给到了,接下来,就该让西里尔强烈怀疑,长风将投身蔷薇研究所的怀抱。 这个更简单。 “林晨”又找机会见了西里尔一面。 用意味深长的语气问:“听说你在改良辐射修复药剂?我们蔷薇研究所对此也很有意向,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呢?” 说完,又像那天在图书室休息厅那样,莫名的轻笑了声。 笑声里仿佛藏着无数魔鬼的呓语,让西里尔陷入无边的怀疑与猜忌。 为了再次一鸣惊人,他对外透露也只说了在改良一款药剂,从未提到过是辐射修复药剂。 为什么林晨会知道? 为什么林晨会知道! 改良辐射修复药剂这件事,只有他与长风知晓—— 是长风! 长风偷偷与蔷薇研究所有了交集! 他想用改良的辐射修复药剂当作进入蔷薇研究所的叩门砖! 他还是关长风关得太迟了! 一旦他放长风出来,长风是不是会立即投奔蔷薇研究所? 蔷薇研究所在已经得知长风存在的前提下,在已经知晓其研究的价值的情况下,甚至会主动接触到长风,将长风从他手中抢夺过去! 林晨为什么要向他透露?是不想蔷薇研究所再招入另一个天才,与他争夺资源与地位? 西里尔本来就因在林晨面前暴露了自己不学无术的真相而心神不宁,整日都浑浑噩噩地想着林晨究竟有没有掌握着录影证据。 如今,他又控制不住地,翻来覆去地去解读林晨意味深长的问话,对长风的怀疑在恐惧身败名裂的阴影中疯狂滋长。 终于,有一日,他再次“偶然”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那个西里尔,连区区解毒药片的制作流程都不清楚呢,天知道嗅敏药剂是怎么来的。” 他听到后,勃然变色。 果然,林晨把这件事说出去了! 对方的议论还没有停止,另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我怀疑,他囚禁了一个天才药剂师,逼着别人制作药剂,然后冒名顶替。” 他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时,他走进了绿荫研究所,偷到了长辈的权限,取到了一支灰黑色的不详药剂。 - 总是利用虚拟投影变换出不同样貌,出现在药师岭不同地方“议论纷纷”的两人——叶千与凯尔,尾随西里尔到了绿荫研究所前,看着人神色恍惚地走了进去。 “林殊途说再下一剂猛药,今天这药量足够了吧?”凯尔不确定道。 叶千转身往蔷薇研究所走:“按林十一说得做就行了。” 凯尔追上他:“他还说西里尔爆发就这一两天了。我继续去长风那里守着,免得真的被西里尔得逞了,你说他最后会选择药剂还是机器,来控制长风啊?” 还是都上? 就像他们对邵砚做的那样。 “林十一猜是药剂。”叶千这倒是能回答他,“他手下有那么大个绿荫研究所。” 凯尔拍拍叶千的肩膀:“那到时候,就要靠你阻止了。” 叶千微微颔首,简单。 -----------------------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昨晚的烟花 第78章 控制 出乎意料, 又并不意外的,长风向林殊途求助了。 在西里尔动手前,这个敏锐的男人就察觉到了什么, 在林殊途再一次到来时, 冷静指出:“西里尔的情绪愈发异常, 我怀疑再过不久,他就会用其他方式来控制我了。” 林殊途:“其他方式?” “比如神经毒药,比如植入人体的机械,比如奴隶颈环……”长风面不改色地列举, “总归是我不喜欢的方式。” 他选择与西里尔合作,是因为研究透了这个人,对方的言行举止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十拿九稳。 当初西里尔青涩的时候, 只是一个贪慕虚荣不学无术的贵族少爷,还没有这么过分。 这是他最初选中西里尔的原因。 这几年,鲜花荣誉堆砌在西里尔的脚下, 外人的追捧与簇拥让西里尔日渐浮躁。 俨然把他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长风心中有数, 当年没有落在他身上的控制手段, 终有一日是躲不过的。 但在他的计划中,这一日不该来得这样早。 长风想,会不会因为被外人发现是个废物,才刺激得西里尔忽然紧迫焦虑起来? 林殊途问:“需要我们做什么?干掉他?带你离开?” 长风摇头:“他不是个有魄力的人, 要动手, 也不会太快。他应该是被人盯上了, 我想麻烦你们帮我查一查,是谁盯上了他,又有什么目的?” 他与西里尔绑在一条船上, 对方针对西里尔,实际也会影响到他。 如果能解决掉西里尔的刺激源就好了。 幕后黑手林殊途:“……好。” 长风又沉吟片刻:“以防万一,这段时间也麻烦你们看顾我一下。” 虽然凭他对西里尔的了解,对方应当还念着几年的合作交情,不至于这么快的对他动手。 但最近,他对西里尔的掌控在隐隐失控。 西里尔的骤然变化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不能确保自己的预判是否还是正确的。 他神色冷肃:“我不能成为他的傀儡。” 林殊途温柔应下:“需要的话,我们都在。” - 回到楼下后,悄悄偷听的叶千与凯尔就凑了上来。 “我们要去哪儿‘查’出一个幕后黑手?”凯尔苦恼。 叶千干脆:“编个故事。”反正林十一很会讲故事。 林殊途不疾不徐:“不急,等不到我们查出真相,西里尔就会行动的。” 他一语成谶。 当天深夜,西里尔步履匆匆地上楼了。 长风被他惊醒,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时,就知道自己果然再次预判错误了。 他以为看在几年合作交情的份上,凭西里尔优柔寡断的性格,至少会犹豫一段时间。 却不知这家伙又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犹豫褪去,转变为一种狗急跳墙的狠绝。 他对西里尔还是了解的。 看到这人,就已经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西里尔想要彻底控制他,两人间的合作天平彻底坍塌。 而这一天,他原本以为,在他成功进入中心城后才会发生。 真可惜啊,就差一点点时间了。 他从床上坐起,脚链拖拽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晰。 “你来做什么?”他问。 西里尔从身侧的药剂包中取出一支针剂,透明针管里的液体呈现不详的灰黑色。 “这是什么?”长风又问。虽然是问句,却透着了然的笃定。 “长风,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以及我来做什么。” 西里尔声音沙哑:“你很优秀,去哪儿都能得到青睐,已经不再是只能依靠我走出荒野的流民。我也想不出,你继续做我影子的理由。” “所以你是要彻底控制我。”长风目光冰凉,语气嘲讽,“你也说错了,我看不出你手中是什么药剂,方便在我失智前告知一句吗?” 西里尔避开长风的眼睛:“只是让你不能违背我命令的药剂,用了它,我就放你出去。” 他也了解长风,知道长风在意什么,更不想与长风闹得反目成仇,于是苍白地补充:“使用药剂后,你还是你,我不会依仗此命令你做什么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他飞快道:“我们还是像以往那样相处,我们以前不是合作得相当愉快吗?我也一直很感激你。如今只是让我更加安心一点罢了。” “我也会立即放你离开,你继续研究你喜欢的药剂,想要什么资源我都可以为你争取。从此以后,你会比以前更加自由。” 长风声音寡淡:“我是不是没得选择?” 西里尔僵硬地笑了笑:“看在我们此前的愉快合作上,我希望不会到粗暴动手的那一步。” 长风接过了药剂。 西里尔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你向来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家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换人合作。” 换人? 除了他,还有哪个有天赋的药剂师甘于当他人背后的影子,自己的一切成果都被赤裸裸地窃取。 长风冷笑一声,将针剂扎入手臂。 透明的管壁内,灰黑色的液体飞快减少,直至注入完毕。 西里尔见着液体减少、消失,兴奋的情绪开始发酵、膨胀。 他终于实实在在的获得了药剂师的天赋! 从此长风的才能不再是长风的,而是他的,他再也不是个随时可能失去的窃取者! 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开始温言好语地安慰长风,说着些回忆过往的软话。 长风没有给他好脸色,一言不发。 后来见人磨磨蹭蹭不走,说着说着还自我感动上了,实在被恶心到了,干脆拎着锁链抖了抖:“可以放开我了吧?” 西里尔不走,那他走。 西里尔慌了一下,支支吾吾,又低头看了眼智脑手环的时间,神色一松—— 针剂应当生效了。 “长风,站起来。”他忽然开口。 长风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西里尔眼睛一亮,又命令:“跪下。” 话音落下时,长风“砰”得一下跪在他的面前,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西里尔赶紧去搀扶长风起来:“抱歉抱歉,我必须试试药剂的作用。”他语气惊异,“这款药剂也太神奇了。” 长风没有在西里尔眼中看到歉意,只看见了一团从潜伏中苏醒,渐渐膨胀的污黑恶意。 西里尔说:“放心,刚才不是说好了吗?我就现在试试,之后绝不会命令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 但他的眼睛在大笑,说他绝对会变本加厉。 一个人获得另一个人的完全支配权后,会无法自控地使用这项权力,会上瘾。 西里尔殷切地为长风解开了锁链,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朝长风安抚笑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实验室。明天你就可以做你喜欢的研究了,想申请什么资源都尽管说,我一定帮你搞来。” 他走前,还拆掉了房中的监控,一副我说到做到、给你自由空间的自我满足的表情。 西里尔离开后,叶千三人就上来了。 “你没事吧?”凯尔凑上去看他的膝盖,皱紧了眉,“他好恶心啊,虚伪贪婪,你怎么找上他合作的?” “没事。”长风面上的屈辱神色一扫而空,冷硬的眉眼一派坦然,“刚认识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只稍微虚荣了点,还能忍耐。谁能料想人心变化如此之快。今天多谢了。是我失算,没料到他这么早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眉心微蹙:“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促使西里尔这么早走出这一步的三人:…… 悄悄不敢说话。 长风活动着手腕,踢了踢地上的注射器:“如果没有你们,想必我就只能跟他鱼死网破了。” 不,没有他们三人,根本还不会到鱼死网破这一步。 凯尔僵硬着尾巴转移话题:“你还藏着后手?” 长风说:“我好歹也是个药剂师。” 跟贵族合作,怎么可能心大的放松警惕。 但到了鱼死网破的那步,就真的是鱼死、网破了。 他再对三人到了声谢,目光落在林殊途手中的一支药剂上,颜色与刚才注射器中的液体一样,是不详的灰黑色:“这是刚才的药剂?” 刚才,西里尔拿出针剂时,他就被蛛丝敲敲手背,好像是在提醒他,同伴都在,放心。 他接过针剂后不久,就敏锐察觉到,针剂里的液体少了一丝,而且还在下降,仿佛凭空消失。 指尖拂过针剂尖端时,碰到了蛛丝的存在。 赫然是透明蛛丝反过来扎入了针尖,探进了注射器内部。 他果断就将针剂扎入了自己手臂。 冰冷的针尖进入□□,危险的凉意冻得心脏都紧缩了一下。 可他稳住了手没动。 针剂下降的速度变快,他没有感受到一点一滴的冰凉液体注入血肉。 针剂在进入他的身体前,就被蛛丝悄无声息地吸收搬运了。 “你反应很快。”叶千因为对方果断的信任与流畅的配合,难得夸赞一个人,“我还准备提示你扎针,你就自己动手了。” 长风挑眉:“合作愉快。” 凯尔好奇:“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剂?假装被操控的样子太逼真了。”他用胳膊肘碰碰叶千,“我差点以为这家伙掉链子了。” 长风摇头,目光探究地看向林殊途手中的药剂:“我也没有见过这种药剂,但应该也是出自绿荫生物。我的权限还是不够,有些集团内部的绝密研究还接触不到。他说药剂会让我违背不了他的命令,我只是照做而已。” “在不清楚药剂作用的情形下还应对得那样及时精准。”凯尔由衷佩服,“兄弟,你把那家伙的心理是拿捏准了的。” 拿捏准的话,就不会有今天险之又险的这一出了。 长风眼神冷冽,是时候终止与西里尔的“合作”了。 虽然假装受控,他会获取西里尔更多的信任,但毫无限制的支配权只会成为滋生恶意的温床。 随时可能突破底线约束的西里尔,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再在他的掌控之内。 没必要冒险。 蔷薇研究所已经落地药师岭,他或许可以寻求别的渠道前往中心城。 比如曝光西里尔的冒名顶替,作为一名大有前途的受害者,被蔷薇研究所欣然接纳。 ——这正是西里尔最害怕发生的事情。 长风之前没打算这么做,他原本的计划执行得好好的,眼见着也快成功了,没必要中途变更,三心二意。但如今…… 他开始思考,怎样曝光西里尔,才能将他定死在耻辱柱上,而不是仗着家族势力反咬他一口。 林殊途提议:“不是说先前诈他的药剂师可能有视频?我们去找找这个人,如果能拿到这段视频,舆论上就很好操作了。至于实质的证据,我想你一定保留了许多吧?” 长风微微颔首:“多谢。” 第79章 塞伦抵达 几人商讨着对付西里尔的办法, 此事不急于一时。 长风虽然打定主意要跟西里尔分道扬镳,但戏不能白演,他仍然打算虚与委蛇一小段时间, 凭借陡增的信任值, 将能获取的利益都拿到手。 讨论期间, 长风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到林殊途手中的灰黑色药剂上,显然相当在意。 同为药剂师,林殊途理解这种对未知药剂的探究欲。 “这是绿荫集团内部研究的首脑药剂。”他介绍道,“旨在模拟曾经丧尸王对普通丧尸的控制能力, 目前还在研究阶段,无法实现一对多的控制,但一对一是能做到的。” 这是他刚从西里尔身上收获的情报。 “首脑药剂分母子两类药剂, 母药剂由控制者注射, 子药剂由被控制者注射,二者间就能建立永久——目前看来是永久的一对一操控联系。他给你注射的是子药剂,他自己事先注射了母药剂。” 他的语气微妙:“药剂尚在研究中, 后续有什么副作用也不可知。他真的是药剂师吗?这种不稳定的初步产品也敢用在自己身上?” “不奇怪。”长风说, “认识我之后, 他就没有进过实验室了。” 当初虽然天赋有限,但碍于家世,西里尔还会不情不愿地学习。但有了长风这个外挂后,他就理所当然地放弃了不感兴趣的药剂, 沉迷于玩乐中去了。 所以他已经无法离开长风这个外挂。 这也是今日种种的源头。 不惜使用半成品的首脑药剂, 也要将两人彻底捆绑。 不再提那个愚蠢的家伙, 也没问林殊途从哪儿得知的消息——或许是蔷薇研究所的情报? 长风礼貌地问林殊途:“这份药剂能分我一些研究吗?模拟丧尸的能力,很有趣的思路。” 优秀的药剂师是抑制不了对知识的追求的。 “分你一半。” 长风:“多谢,方便定期交流一下研究心得吗?” 林殊途正有此意:“好。” - 离开的西里尔, 志得意满,脚步轻飘飘地回到家中。 才踏进大门,就被门口等待的两人按倒在了地上。 他的下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脑子一阵眩晕。 漆黑的房间内,亮起了灯光。 西里尔缓了好半天,才从剧痛中找回点神智,他努力仰起头,朝前方看去,眼睛被生理性泪水蒙了一层,眨了半天只隐约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影。 “你,你是谁?”他既愤怒又害怕,下颌在刚刚的撞击中受了伤,说话时控制不住地溢出口水,让他更加羞耻难堪,“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没有说话,房间里寂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可分明不是! 他身后就有两人,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可这两人就像石头一样,他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唯有头上的巨大力道昭示着存在感。 西里尔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也是有护卫的。 他在药师岭上有座独栋的小楼,楼外有护卫,屋里也有护卫。 除了去长风那儿时,他会避开护卫,其他的日常出行,也有护卫跟随。 现在,他的护卫呢? 怎么能任由这群人为非作歹?!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时,他也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情景。 在看见面前之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下意识的畏惧:“塞伦团长,怎么是您?您什么时候到的药师岭?” 见到是熟人,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像是从紧张中松懈下来:“您为什么会在我家?” 他试图动动被缚的身体,发现依然挣脱不了,语气中透出茫然与惶恐来:“您这是要做什么?” 塞伦漠然地审视着他:“今天下午,你在研究所中拿走了什么?” 西里尔面色一变。 他想起了刚被长风使用掉的首脑药剂。 塞伦示意他往右看。 西里尔讷讷偏头,待看清墙角的事物后,瞳孔紧缩:“叔父!” 那是被他“借用”权限取出药剂的长辈。 他能够知道首脑药剂,也是从这位长辈处意外获悉。 那个让家族自满的天才叔父,成功加入绿荫研究所最隐秘实验组的叔父,此刻倒在地上,眼耳鼻口中淌出血迹,奄奄一息。 怎么会? 为什么? 被他从研究所拿走的东西…… 西里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药剂呢?”塞伦的声音冰凉入骨。 西里尔结结巴巴:“打、打碎了。” 他不能暴露长风的存在。 不能暴露他的影子、他的外挂、他的天赋。 塞伦不再说话,又是极度压抑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墙角传来男人痛苦的一声哀嚎。 西里尔震惊地看去,看见叔父的小腿被一人硬生生撕裂,残忍地弃到一旁。 他的叔父早在他还未回家时,就已经痛苦到失去了意识。 此时在剧痛之下,像只案板上的鱼,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连哀嚎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刺激出声。 “你在做什么!”西里尔心胆俱裂,“他是研究所的S级药剂师!你不能这么对他!” “药剂呢?”塞伦又问。 西里尔崩溃大叫:“摔了摔了摔了!你听不懂吗!你要去泥土里找吗!” 又是一阵压抑的寂静。 只是其中掺杂着男人断断续续的无意识的呻吟哀鸣。 随后,又是一声惨痛的哀嚎。 又一条鲜血淋淋的小腿带着破碎的布料、挺括的皮鞋落在他眼前。 撕裂的伤口热气腾腾,肌肉组织与神经纤维还在眼底鲜活地跃动。 西里尔忍不住吐了出来。 待他吐尽胃中的酸水,塞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药剂呢?” 西里尔无力地垂着头,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目光避开前方的小腿,远远落在别的地方,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出来:“真的摔碎了,塞伦团长,真的没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他哭着哀求:“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动那瓶药剂,我以后不会了!求求放过叔父吧,那药剂、那药剂也是他研究出来的,他比药剂更珍贵啊!” 又是一阵压抑的寂静。 叔父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西里尔死死闭着眼,心脏痉挛般地剧烈跳动,等待着下一声惨叫的响起。 然而他没有听见惨叫。 他心里一松,果然,S级药剂师的双手,饶是塞伦也舍不得废掉吧? 但很快,他听见了脚步声。 在他身边站定了。 他张皇地睁眼,看见刚才站在叔父身边的那个人,站在了自己身边。 他心脏重重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不不不不不——你要做什么!” “药剂呢?”塞伦问。 西里尔想求饶,想狡辩,想掩饰,可身边那人弯下了腰,钳子一样的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鼻尖嗅闻着前方小腿的血腥气味,西里尔全身上下骤然瘫软下去,像抽去骨头的皮囊,没了半分力气。 他的气息也微弱下去,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被身上那双手抽走了:“被、被我用掉了。” “给谁?” “长风。” “是谁?” “……” 握住脚踝的双手骤然用力,一瞬仿佛听到了骨头咯吱破碎的声音。 “放过我放过我!”西里尔大叫起来,痛哭流涕:“我说!我都说!!!” 他大脑一片空白,突破了心里底线后,曾经想方设法也要保守的秘密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大哭中,被他亲自吐露得一干二净。 他与长风达成的合作。 多年来的冒名顶替。 到今晚与对方的强制绑定。 塞伦耐心地听他说完,垂眸道:“废物。” 随即大步往外走去。 屋里众人紧随其后。 按住西里尔的几双手也分别离开。 结、结束了吗? 西里尔怔怔地撑着地面坐起来,其间因为手臂没有力气,又摔倒了几次,才勉强歪歪斜斜地坐起来。 他的下半张脸红肿胀痛,满面斑驳的泪迹,与先前刚踏进家门的志得意满,宛若不是同一个人。 他后知后觉。 极度恐惧与慌乱之下,他把什么都说出去了。 他完了。 洛先生的手下,不需要废物。 他偷偷拿了首脑药剂,这个药剂很珍贵吗?为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 塞伦真的放过自己了吗? 他会被怎么样? 想及此,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趁夜离开药师岭。 他要回去中心城,回到家族中。 哪怕他是个废物,家族也会保他无虞……吧? 他推开大门,被守在门口的护卫冷漠地瞥了一眼:“回去。” 他心中一片寒凉,又踉踉跄跄地回到屋里。 翻看智脑,信号全无。 这时他才想起他可怜的叔父,颤抖着靠近身下血流了一地的男人。 “叔父、叔父……”他将人抱在怀中,哽咽着呼唤,“你醒醒,我们出不去了,你醒过来啊!” 男人意识模糊,闭着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只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呢喃。 西里尔叫了半天,忽然目光一凝,落在男人光洁的脖颈上。 不对。 他不是他的叔父。 他的叔父脖子上有一道一指宽的伤口,可能有什么意义,始终没有被消除。 他怔了下,似哭似笑:“复制人……竟然是复制人!” 他被这样的复制人欺骗了! 第80章 测试 林殊途一夜未睡。 从长风那儿离开后, 他就带着首脑药剂,回到了蔷薇研究所。 “这么急?”叶千不明白。 林殊途浅浅地打着呵欠,但手中的动作却一丝不苟:“我要是西里尔, 检测药剂是否生效, 绝不会只凭眼睛看。” 叶千懒散地靠在长桌前:“你会亲自上手。” “咳——”林殊途呛咳一声, 忍不住断断续续边咳边笑,“你感触很深嘛。” 叶千走过去,顺着他的背脊摸摸:“是很深。” 林殊途咳得更厉害了,侧眸看了一眼逐渐褪去青涩的家伙, 怀疑他在意有所指,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接话。 微妙。 复杂。 他的少年长大了。 盛着温水的杯子被递到他的唇边:“喝点水,缓缓。” 林殊途就着这个姿势抿了口水, 润了润嗓子, 好受了许多,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检测药剂的效果,仪器设备才是看得最清楚的。” “我要是西里尔, 一定会立即命令长风到实验室, 采样进行身体检测。”林殊途说着, 又笑了下,“好吧,西里尔说不定连检测设备是哪台都不知道。” 但凡换个精明点的人,长风今晚再逼真的演技也骗不过对方。 可精明点的人, 也不会轻易就被他们刺激煽动了情绪, 走上了极端。 “不过也不能排除他忽然开了窍。”他向叶千解释他们今晚在此的原因, “我得确保,长风的身体数据连检测设备都能混淆。” 他们破坏了长风憋屈但稳妥的计划,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至少不能让长风的谎言有任何破绽。 叶千也意识到了紧迫性:“今晚能有结果?” “能吧。”林殊途轻松道, “又不是破译药剂,只是欺骗机器而已……这个药剂的基础是病毒哦,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丧尸病毒吧?思路是……病毒寄生吗?” 他说着说着,就陷入专注的思索中,眉眼沉静,格外可靠。 叶千喜欢看到这样的林殊途。 像是在发光。 伪装后的容貌并不出色,却依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今晚听见首脑药剂效用的时候,他下意识代入了林十一与他。 一个完全听他话的林十一,光是想着,他的心跳就骤然漏了一拍。 换作在明珠城,他有这么一瓶药剂,或许就直接给林殊途使用了吧? 他不确定地揣测着曾经的自己,但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再怎样意动,他现在、今后也绝不会将药剂用在林十一身上。 他是一个贫瘠的人,被他控制的林十一,在他仅能想到的、有限的命令里,也会变得贫瘠无趣吧? 再说一遍,他还是更喜欢会自己发光的林十一。 清晨,林殊途疲倦的神色掩盖在虚拟投影下,他取出了一夜的成果,一支清水般澄清的针剂,米粒大小,极易隐藏。 “让凯尔过来,把这个交给长风。他或许不会轻易使用,但万一遇到必须使用的场合,就看准时机用上吧。” 他将其递给叶千,简单说明:“注射了这个,哪怕没有使用首脑药剂,但在检测仪器上,身体数据会如同使用后的,都是被病毒寄生的状态。” 他说得平常,唯一听众又是没什么文化的绞蛛大人,现场竟没有一个人能意识到,一晚上做出这样的成果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来到药师岭的林殊途,背靠蔷薇研究所的林殊途,通过长风接收到绿荫生物研究资源的林殊途…… 他像一块无限膨胀的海绵,落入了广袤的大海中,疯狂汲取着他需要的一切养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以令人震惊恐惧的速度,飞快成长起来。 或许只有艾德里安早有预判,他早说过林殊途是天才。 智脑联系上凯尔,叶千到研究所外将针剂交接给他,嘱咐一定及时送给长风:“他忙了一晚上做出来的,盯着长风,不许丢掉。” 凯尔比了个大拇指:“靠谱。” 实验室里,林殊途又忙着清除昨夜研究的痕迹,用曾经在星火部落的研究数据替换掉首脑药剂的数据。 不在自家实验室,这种收尾工作就很麻烦。 细致谨慎地处理着一切不该出现的数据,林殊途又迁怒到了西里尔。 还以为他会用神经毒素或者其他什么。 就像星火部落对邵砚使用的控制手段那样,没想到竟恶毒的拿出了首脑药剂这样的存在。 在绿荫研究所,这也是机密吧。 都不知道该不该说西里尔是废物了。 这样的东西,凭他竟然真的拿到手了。 首脑药剂,虽然如今只能实现一对一的控制,但最终是想要模拟丧尸王对尸群的控制。 林殊途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女王蜂对蜂群的控制。 绿荫生物也是洛先生的拥趸吧。 若是研制成功,洛先生会用来做什么呢?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 长风清早出门的时候,被凯尔拦下了。 凯尔工具人一样的分别转达了林殊途的说明与叶千的叮嘱,然后自夸道:“林晨药师很厉害的,你就放心用吧。” “我知道他的实力。”长风接过针剂,他与林殊途交流多日,早就惊叹认可了对方的才华,但他确实没有立即使用,只道,“帮我多谢他,昨天发生了太多,我一时竟没想到这样的破绽。” 凯尔猜他不会丢掉药剂,或许经林殊途这么一提醒,会自己去研制出类似的药剂来使用。 聪明人的谨慎。 他耸了耸肩,隐没入人群中。 今天不用到处散布流言了,他要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长风将林殊途赠予的针剂贴身藏好,低调穿着,如曾经一样,从西里尔利用权力开辟出的私密通道中,进入了绿荫研究所、西里尔的实验室。 他要继续研究,哪怕药剂的成果不会再交予西里尔,托举其步步高升,他也要将药剂改良出来。 “嘀——” 实验室的合金门在他眼前缓缓移开。 长风冷硬消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已经很久没能碰碰冰凉的制药台,听见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了,终于,他回来了。 实验室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西里尔。 怎么会有别人? 长风的脚步顿了顿,很快又如常走了进去。 长风认出了对方,第二兵团团长塞伦。 绿荫研究所与第二兵团站位一致,关系也很亲近,彼此间也常有业务来往。 长风在绿荫研究所的几年里,也远远见过塞伦几次。 听说塞伦来此,通常不止是为了药剂采购,还有来探望他的家人。 塞伦的兄长身患重病,被洛先生施恩,命令绿荫研究所成立了专门的医疗小组,对其进行治疗,竭力维持生命。 就像蔷薇研究所对待艾登一样。 这个医疗小组的研究也是秘密,西里尔尚且接触不到,自然长风也不能。 长风以前与塞伦没有交集。 但听说过这位兵团长的冷漠无情。 如今在西里尔的实验室中见到他,长风像研究所中的大多数人那样,对这位兵团长略带畏忌地低头打了声招呼,就要退去一边。 他可以假装是西里尔的助手。 但对方叫住了他,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与职业:“长风药剂师。” 长风、药剂师。 长风顿住,心中一片敞亮。 ——西里尔暴露了。 “跟我来。”塞伦往外走去。 果然是为他而来,竟在这处专门等他。 绿荫研究所内,除去少数独立实验室,长风几乎熟悉每一处构造。 他看出来,塞伦带着他在往“实验材料”的区域去。 最终,他们抵达一个宽敞的大厅,头顶冷白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齐竖立的一排排圆筒形玻璃容器。 每个容器中盛满了淡蓝色液体,悬浮中一个个双目紧闭的赤裸人类。他们都还活着,眼皮下的眼球时不时会剧烈滚动。 大厅中弥漫着营养液的微甜味道,仪器规律性的滴滴声与液体的咕噜翻涌声时不时响起,让这儿不至于安静得一片死寂。 塞伦带着长风,站到了其中一个玻璃容器下。 容器里坐着一个男人,营养液正在往其中注入,刚刚淹没了浅浅一层。 “西里尔?!”长风讶然,认出了容器里的人,正是昨晚还志得意满,逼迫他注射首脑药剂的人。 西里尔或许被用了药,肌肉松弛地跌坐着,面颊上泪迹斑斑,好不凄惨。 看见塞伦,他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畏惧,在看见长风后,他眼泪一滚又落了下来,他还能说话:“长风,救……” 他的求救没能说完,在塞伦淡漠看过来的眼神中,他想起什么似的,咬牙闭上了嘴。 他们身侧的地板,静静地滑开了一道口子,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败气味从中喷薄而出,像是发酵已久,急于寻找一个出路。 单是闻到这股味道,就叫人头晕目眩,肺腑翻涌。 长风瞳孔紧缩,他知道这道口子通往哪里。 研究所的生物垃圾会进入这个通道,互相混合在一起,被切割搅碎,最后排入峡谷内。 西里尔的声音在这时重新响起:“长风,跳进去。” 长风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可他还没来得及偏头看西里尔一眼,就被不听话的身体驱使着,往混杂着化学药剂、异兽异植与人类残骸的深渊中纵身一跃。 他的身影被恐怖的黑暗所吞没。 从头到尾,塞伦爬虫般冰冷的眼睛牢牢锁定着长风。 他在评估着长风的神情与动作。 此时,他才垂下眼帘,命令道:“捞他上来,带去治疗,检测他的身体数据。” 继而看向西里尔:“恭喜你,有了幸存的价值。” 西里尔眼中生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长风对塞伦有用的话,作为长风的控制者,他也是有用的吧?! 但容器内的营养液还在不停的注入,已经快淹没到他的胸口。 他眼中的喜悦还没褪去,又生出新的疑惑与恐慌来。 “放我出去啊!还需要我控制长风的吧!”他用不上劲,只能慌乱地看向塞伦,“你答应过我啊!能控制他的话,就让我活着!” 塞伦面无表情:“你会活着的。” 这个大厅里的实验体,都是活着的。 第81章 恢复名誉 当日下午, 蔷薇研究所热闹了起来。 连林殊途这边都有所耳闻,什么索菲亚去绿荫研究所抢人了。 叶千飞快出去晃了一圈,回来时神色奇妙:“听说, 绿荫研究所的西里尔是个卑劣无耻、欺世盗名的家伙, 他暗中囚禁了一个天才药剂师, 这几年里,他的研究成果全部都是窃取那个人的。” 林殊途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嗯?长风动手了?不是说要再等等吗?没有那段视频,是怎么闹大的? 叶千仿佛知道他的疑惑, 继续道:“西里尔昨晚在酒馆喝醉后自曝的,被人录制了下来,视频已经传遍了药师岭。” 林殊途诧异:“昨晚?” 昨晚西里尔不是在长风那里吗? 难道是彻底掌控长风后的松懈, 导致他在离开后, 得意忘形去喝到烂醉,口无遮拦全说出去了? 这叫什么? 乐极生悲? 报应终有时? 自作孽不可活? 还没等他们出手,西里尔就自己栽了?不会这么巧吧? 叶千说:“包括他获评S级药剂师, 也有很大水分, 听说是买通了药剂师联盟的‘导师’, 测试时作弊了。” 导师属于联盟的核心管理层,只有S级药剂师才有资格选任,平时在联盟总部轮班,职责与权力之一就是评估S级资质。 “这又是怎么被发现的?”林殊途迷惑, “还是他酒后自曝?” 叶千点头。 林殊途:…… 一个极度恐惧秘密暴露的人, 真能有这么得意忘形? 正说着, 林殊途的智脑上收到了索菲亚首席传来的一封推荐表。 叶千凑过去看:“药剂师联盟导师资格认证表?咦?” 才说到导师呢。 林殊途神色微妙:“看来,负责西里尔测试的导师东窗事发,被免职了。” 药剂师联盟的导师职数是有上限的, 在所有S级药剂师里优中选优,经过层层推荐审核才能担任。 之前都是满额,名额中的绝大多数掌握在绿荫生物手中。 测试作弊可以说严重,也可以说不严重,稍微睁只眼闭只眼,也不到免去导师资格的程度。 但林殊途赶上了好时机。 薇尔丹妮要往药剂师联盟中插上一手,正愁导师职数已满,遇见送上门的把柄,还不使劲把人给搞下去,把位置空出来? 再谋划推自己人上位。 想来蔷薇研究所里,不止林殊途接到了这个表格,还有其他优秀的药剂师同样在争取这个。 林殊途好笑地想,他来药师岭学习而已,怎么感觉快要打入药剂师的核心权利层了? 听说药剂师联盟的主席不是固定的,每年会进行轮值主席更换,轮值主席就是从“导师”中推荐产生。 “填吗?”叶千问。 林殊途来了兴致:“试试。” 他初来乍到,虽然得到蔷薇研究所的重视,但资历始终欠缺了点,大概率不会成功。 但人生际遇谁又说得清呢,他在遇到小叶千后,运气真的变好很多。 林殊途规规矩矩地填好认证表,又给索菲亚传了回去,道了声谢。 索菲亚那边似乎在忙,没有及时查收消息。 林殊途拍拍叶千:“你刚才说,索菲亚去绿荫研究所抢人了?” 叶千点头。 “该不会是去抢长风的吧?”虽然是疑问,但林殊途已经确定了,“蔷薇研究所正缺人呢,一个独自研发出嗅敏药剂的优秀药剂师,最重要的是一个与绿荫研究所有着深仇大恨的药剂师,是有必要抢回这边来。” “他们不怕长风是绿荫研究所送过来的内奸?为了谋害艾登?”最近正听林殊途讲无间道故事的叶千,对此相当敏感。 林殊途:“几年里,长风是不是一直被西里尔藏在暗处,秘密研究?西里尔又是不是窃取了长风的成果?” 叶千点头。 “都是已存在的事实。”林殊途笑道,“事实最经得起查证了。几年前,艾登‘已死’,蔷薇研究所压根都不存在,绿荫研究所不可能从那会儿就开始布局吧?” “他们抢得到吗?”叶千有种发展离奇的感觉,昨晚他们还计划着怎么让真相大白、恢复长风的名誉,彻底摆脱西里尔,结果他们还没有动手,一切就如此快速又流畅地发生了,像背后有只大手在推着事件进行似的。 林殊途要与长风作同事了吗? “抢得到吧。这儿是药师岭,哪怕绿荫研究所在这儿只手遮天,但对药剂师的权益是必须绝对保护的。”林殊途评估道,“他们本身就理亏,蔷薇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但他也隐隐有些担忧,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总觉得其中有些猫腻。 蔷薇研究所当天晚上就带回了长风。 故事就这么在药师岭上盖棺定论—— 一个优秀的药剂师被权势滔天的贵族囚禁压迫,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中不眠不寐地进行研究,可最终成果却被卑劣贪婪的贵族冒名顶替。 当这一切大白于天下,贵族身败名裂,偷偷溜回了中心城,这位优秀的药剂师则被蔷薇研究所拯救接纳。 可叶千与林殊途并没有见到长风。 据说是担心绿荫研究所在他身上施加了隐秘的控制手段,需要连夜进行全方位体检,避免后面被跌了个大跟头的绿荫研究所打击报复。 “他没事吧?”叶千有些担忧。 长风此时正处于漩涡中心,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叶千也不好贸然靠近打探。 林殊途想了想,又联系了索菲亚,透露出对新同事的好奇与善意,询问能不能见一见他,如果可以,也希望能安慰一下这个脱离魔爪的同伴。 索菲亚很快就同意了。 或许也想让长风感受一下,与绿荫生物不同的,和谐友爱的研究所氛围,增强对蔷薇研究所的认同感。 林殊途被带去见了体检中的长风。叶千则跟着他。 他们见到长风时,长风刚从一个全身包裹的站立式检测设备上走下来,身上穿着的宽松衣裤显得他身形消瘦,骨骼嶙峋。 看见两人,他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陌生与心理创伤后的戒备。 许久不见的人事主管利安也在这儿,他眼中对遭遇了几年不公的年轻药剂师充满了惋惜与怜悯。 他招呼林殊途走到近前,介绍道:“长风,这是我们研究所的新任研究员,S级药剂师,林晨,最近声名鹊起的缓和药剂就是他制作的。” 林殊途友好地微笑:“你好。” 利安的介绍让长风放下了些许戒备,眼中多出几分亲近与好奇:“你好。” 索菲亚也在现场,满意道:“你们俩都是年轻优秀的药剂师,以后都在蔷薇研究所,可以互相多多交流,共同进步。我们这儿可没绿荫那边的寡廉鲜耻。” “欢迎你加入蔷薇研究所。”林殊途放轻声音,“你还好吗?” 长风生涩地笑了笑,真诚地说:“还好。”顿了顿,又道,“谢谢。” - “多谢你的药剂。” 再次与长风私下见面,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 长风一应体检顺利通过,终于得以返回家中——他搬到了西里尔囚禁他的房间,这样方便与林殊途他们交流。 见面时,长风又道了声谢。 林殊途不意外:“你用了?” “嗯。”长风说,“第二兵团团长塞伦来了。” “塞伦?”凯尔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尾巴毛瞬间炸起,“他怎么你了?” 长风说得轻描淡写:“他通过西里尔,测试首脑药剂是否在我身上生效,确定我的确会听从西里尔的命令后,又带我去实验室做了身体检测。” 他在跳下排污口之后,就将藏在身上的针剂注射进了体内,注射器也被他扔进了生物垃圾之中。 针剂的效用,让他在后面的身体检测中没有暴露。 林殊途意识到了什么,问:“西里尔下了什么命令?” 长风目光平静:“不重要。只是测试,我通过了。” 叶千与凯尔也从两人的对话中,明白了什么。 西里尔确认长风是否被他掌控,最多说一句“跪下”。 换了塞伦,他要测试这一点,就不可能只是“跪下”这种程度,必然会给出让人本能上会犹豫、会抗拒的命令,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命令。 长风一定因此受到了伤害。 “都是我们……”凯尔心生愧疚。 叶千抿了抿唇,拉了拉林殊途,他想把他们之前做的事情告诉长风。 林殊途轻叹一声:“我们做得本来就很明目张胆,长风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他们能够成功,全靠长风被锁着出不去。 他看向长风:“抱歉,破坏了你的计划。” 叶千与凯尔也跟着道歉。 长风神色复杂。 他的确已经知道三人就是前期他想找的幕后黑手。 他只问了西里尔,当初做局诈他的人是谁。听到林晨这个名字后,长风瞬间就联想出了真相。 他并没有生气,三人破坏了他的计划,又为他创造了更好的路径,让他跳过西里尔,自己成为绿荫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几乎直通他的终极目的。 比他之前摆脱西里尔,投奔蔷薇的计划还要好。 他是唯结果论的人,对此欣然接受。 “没关系。”他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看不惯西里尔窃取我的名誉?” 叶千如实回答:“不想让大家被欺骗着,把感激和尊敬,交给一个他们本会憎恨的人。” 长风注意到,叶千的主语不是西里尔,不是不想让西里尔获得不属于他的感激与尊敬,而是不想大家将感情托付给错的人。 “只是因为这个?” 他怔了会儿,才摇摇头,他明白叶千的意思,但不理解这种想法。 之前好像就听他们这样说过。 可是,将感情交予了错误的人又怎么样呢?会在真相大白的时候受到伤害吗?能有多大的伤害呢?比荒野上的艰难生存还痛苦吗? 只要结果是好的。 如果错误的那些人都不存在了,他们就再也不能给任何人带来伤害与痛苦。 长风没有反驳叶千的想法,他不理解,但懂得这是很珍贵的想法,是很明亮的、发着光的思想,就像他曾经在星火部落中感受到的一样。 世间需要他这样冷漠的执行者,也需要眼前三人这样闪闪发光的理想主义。 林殊途注视着长风的眼神变幻,微微弯了弯眼眸。 不要把叶千他们当作理想主义者啊,这也是一群执行力超强的家伙哦。 第82章 蔷薇双子星 在首脑药剂的控制下, 长风就是绿荫研究所绝对信赖的棋子,顺势安插进蔷薇研究所再适合不过。 绿荫的打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就是冲着艾登去的。 如果能混进艾登身边的医疗团队, 想动什么手脚都可以。 长风进入蔷薇研究所, 安安分分地搞研究, 仍然是继续辐射修复药剂的改良。 塞伦并不联系他,也不催促他,像是知道取得蔷薇研究所的信任需要时间。 林殊途与长风的实验室就在俩隔壁,装模作样地礼貌交流了几次后, 就变得熟稔起来,时常沟通交流研究心得,彼此都收获颇丰。 林殊途在改良基因稳定药剂。 只是比起简单的药剂改良, 他开始追溯异化者与羔羊觉醒者的本质。 曾经在格林药师的实验中, 羔羊的精神世界承载不了觉醒的精神力,进化失败死去。 后来的晨光药剂,能够温和地激发人体潜能, 拓宽加固原本的精神世界, 使其能够容纳骤然增加的精神力, 最终实现觉醒的效果。 虽说是拓宽精神世界,但精神无影无形,药剂实质上还是作用于肉/体。 异化者的基因崩溃,是因为身体承载不了日渐强大的力量。 那么增加身体的承载上限, 是不是就能阻止肉/体崩溃? 可怎么增加身体的承载上限呢? 总不能直白的增加肉/体的强度。 身体越是强悍, 距离基因崩溃就越近。二者仿佛矛盾。 精神与□□相辅相成。 要解决异化者的畸变问题, 或许也要从精神入手。 林殊途不惮于对外分享自己的研究。 药剂师联盟定期有交流会议,他会带着自己的研究与问题前往。 避开羔羊的精神进化不提,只论如何彻底解决异化者的畸变问题。 他提出的观点很新颖, 一时间竟在药师岭上掀起了讨论热潮。 按理说,他作为蔷薇研究所的研究员,这类研究数据最好遮遮掩掩,尽量保密,但许是薇尔丹妮急切地需要有人能挽救艾登,蔷薇研究所默许了林殊途的行为。 只希望将研究进度尽可能地加快。 每一次林殊途的交流分享,都足以令人看出,他的进步飞速。 他从诸多参与讨论的药剂师中汲取经验,汇聚为自己的,成长惊人得可怕。 而长风也很快推出了改良的辐射修复药剂。 一时间,蔷薇研究所的“双子星”声名大噪。 对此,凯尔只能感慨:“星火部落出人才。” 叶千单纯地不爽,谁想出来的“双子星”的称号? 长风与林殊途一起搬到了更大的实验室。 改良的辐射修复药剂一出来,他立即获取了蔷薇研究所更大的信任。 这是一笔无比庞大的利益,让他在研究所有了更多话语权。 他与林殊途一样,接触到了艾登的病例。 研究所俨然是让他与林殊途一起研讨病例,寻找治愈的办法。 “我们的所有研究数据,我都得复制一份送去绿荫。”私下里,长风告诉林殊途,“有哪些不能动的,你提前告诉我。” “好。” 林殊途只当是研究所间的互相竞争,并不在意,直到一日,长风拿着另一份病例递给他。 “这是什么?” 长风神色微妙:“是塞伦给我的。” 林殊途好奇:“怎么回事?” “我以前听说,塞伦的兄长病重,当前手段很难治愈。他得了洛先生恩惠,将他的家人安置在这儿的绿荫研究所,勉强吊着性命。” 接下来的事,长风显然也是才得知,他说:“塞伦的兄长也是基因崩溃,畸变到一半了,被紧急冷冻,封存在研究所内,尝试治愈,却始终不见成效。” “你最近的研究,让他也看到了希望。”长风说,“他将他哥的身体数据交给我,让我私下参照你的研究,看是否能缓解对方的现状。他知道我与你如今交情不错,我很大概率能获悉你的研究。” “砰——”两只水杯被重重放在两人面前,叶千无声地站到两人中间,“喝水。” 林殊途的眼里染上笑意,偏头就啾了一下叶千的脸颊:“谢谢哦,正好渴了,好贴心。” 长风:…… 浑身上下长满事业心的男人无语地想,说正事的时候就不要黏糊了吧? 安抚好男朋友的林殊途才将目光落在投影出来的病例上。 病人名字是“布莱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曾经是巨蜥类的异化者,能力强大。 长风带来的数据里,有一张布莱恩畸变后的照片。 只见身形高大强壮的男人躺在玻璃层下,全身上下覆着一层雪白的冰霜。 他已经开始畸变,人类的皮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鳞甲,覆盖了每一寸皮肤。 他的手与脚也不复人类手脚的轮廓,骨骼变形,宛如勾爪。 他除了整体上还是个人形,已经很难称之为人类了。 是比艾登还棘手的畸变程度。 叶千在旁边看着,以曾经在研究所当实验体的经验来看:“救不回来了吧?” 林殊途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行身体数据,看完后才判断:“很难。” 能让林殊途说很难救回来,那就是在当前的科技手段下,根本救不回来。 “所有人都说他没救了,但塞伦坚持要继续治疗。”长风说,“洛先生亲自下令组建医疗团队,指派绿荫最优秀的研究员,进行研究治疗,可惜至今都没有进展。” 林殊途挑眉,洛先生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他让你照着我的手段研究治疗办法——行不通哦,布莱恩的情况比艾登严重多了,艾登至少还是个人。”林殊途说,“你这边研究如果没有进展,他会不会迁怒你?” “迁怒应该不会,绿荫这么多年都没有成果。我倒是担心另一点。”长风提醒道,“我担心他没有耐心,直接绑了你去研究,那你就是第二个被囚禁的药剂师了。你最近多注意点。” 林殊途不在意地笑了下:“他绑不了我。” 没别的,就是很相信他的绞蛛大人。 叶千还在盯着畸变的布莱恩看,他碰了碰林殊途:“他的样子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殊途帮他回忆,声音清润:“如果是和我在一起后见过的,那会不会是流火荒野呢?我们在那儿遇到的畸变生物最多。” 叶千眼睛一亮:“没错,是在流火荒野。” 他与林殊途分享他的发现:“当时你在车里睡觉,我们遇到了一个畸变生物,外形很像这个布莱恩,只是畸变程度更严重。”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后来听石夯老爷子说,他们从星火部落前线堡垒中逃离时,还遇上了一群类似的蜥蜴向畸变生物,成群结队,杀伤力惊人。” 林殊途对此也有印象了。 因为畸变生物是会互相攻击吞噬的,很难看见成群出现。当时听完石夯描述,他们就断定它们应当是实验室产物。 实验产物啊…… 林殊途的目光落到冷冻的布莱恩的照片上,若有所思。 连绿荫研究所的塞伦都关注到了林殊途,蔷薇这边自然更加重视他。 在长风之前,林殊途有了面见艾登的机会。 是伪装成研究所负责人的萨维,亲自带着他们前往。 艾登的治疗团队在地下。 经过层层关卡核验身份,他们抵达了研究所中守卫最为森严的一间实验室。 索菲亚首席就在这里主持大局,另有十几人在其中忙碌,行动举止间看着很像军人。 “终于等到你来了。”她第一时间发现了林殊途,严肃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宽慰的笑意,“再次欢迎你的加入,林晨药剂师,期待你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 她引领着林殊途上前。 地下实验室空间高挑充足,他们进来的地方相当于二楼位置,面前是圆弧形的透明电子屏,其上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却也可以透过电子屏,看见屏幕后的景象—— 电子屏环绕一周,圈出了巨大的内部空间。 其中安置着巨大的透明生物舱,淡蓝色的液体里,余烬安静闭目,悬浮其中。 复杂的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时时监测着他的各种数据。 “你的缓和药剂很有用。”索菲亚说,“他最近好受很多。” 她的语气里,有种长辈的关爱与照顾,或许是余烬曾经熟悉的人,难怪薇尔丹妮放心由她来主持治疗。 林殊途流露出毫不作伪的关切:“艾登阁下当下的情况如何了?我能看看监测数据吗?” 以往交给他们的数据,不仅滞后,也比不上这儿的详尽。 索菲亚看得出他的真心,对他更是满意:“不急于这一时,以后你就在这里进行研究吧。” 林殊途慎重应下。 至此,来到药师岭的任务已经完美推进大半。 让他想想,该怎么叫醒沉睡的余烬,问问他要不要跟他们回去呢?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精神力! 有觉醒的羔羊在这间实验室中使用能力! 林殊途神色不变,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继续与索菲亚交流治疗思路。 思绪却悄悄转开了。 萨维知道这个羔羊的存在吗? 还是说,这个羔羊就是他安排的,谨防洛先生安排同样觉醒的羔羊前来暗杀余烬? 林殊途觉得是后者。 因为从进入到现在,萨维始终在观察着他与叶千的言行神色。 他仍然没有绝对信任他们。 这个羔羊拥有什么能力呢? 应该不是与他一样的读取思维,也不是情绪感知类的,不然他与叶千一进来,就会被发现居心叵测了吧? 这么想想,羔羊藏于暗中的千奇百怪的能力,真的是防不胜防,以后行事还得更加小心谨慎。 直到离开实验室,对方也没有识破他与叶千,他也没能从实验室忙碌的众人中找出那个羔羊。 大概对方并不在他肉眼可见的地方,而是被藏匿于某处了。 回到落脚点后,林殊途才将此事告诉了叶千。 “我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叶千也忽然意识到了觉醒羔羊的棘手,他还没有应对他们能力的经验。 但叶千提出了林殊途没想到的一点:“会不会是绿荫研究所的羔羊,在研究所之外使用能力?你们的觉醒能力,能跨越很长距离使用吧?” 而且比起萨维找到了觉醒的羔羊,洛先生的手下才最可能有这样的人。 林殊途怔了下,他被萨维盯得太紧,思维也是过于紧绷了,竟连这种最有可能的解释都没想到。 他眼眸弯弯,凑上去亲了叶千一下:“聪明的01老师,我都没想到呢。” 聪明的01老师又飞快找了小伙伴。 他不能每次都让林殊途提醒他,身边有觉醒的羔羊,需要注意。 他联系了柯林斯:能不能手搓一个探测周围精神力波动的仪器? 柯林斯还没有回答,偷窥他们聊天的艾德里安就蹦了出来:有意思,这单我们接了。 他对精神力相关的研究都兴致满满。 被“我们”的柯林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拉了拉自己排到几年后的研究日程:…… 这日子还能过? 柯林斯不甘示弱,反问叶千:苦牙教你的那套暗号,你还记得吗?等艾登醒了,可要用起来了。 叶千:记得。 转头就拉着林殊途,再练练。 星火部落的战士间有一套敲击暗号,苦牙会,余烬也会。 艾登醒来后,以萨维的谨慎,一定安排了层层守卫,不会让他落单。 用这套暗号,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与他交流了——通过叶千的蛛丝。 所以不能只林殊途会。 叶千也必须会。 柯林斯觉得这对叶千来说是个挑战。 林殊途却觉得简单。 他找到了容易让人印象深刻的记忆法,需要叶千切身感受,身体力行。 答对了温柔表扬,答错了狠狠惩罚,教学方式生动有趣,作为学生的叶千欣然接受。 且进步神速。 第83章 策反 林殊途正式加入了艾登的核心治疗团队。 除了第一天感受到了精神力波动, 后面就再也没感受到了。 对方到底是哪边的人,暂时得打一个问号,只让林殊途动用心网能力时更加谨慎了。 体检的频率变成每天, 身体数据前后对比, 但凡有微小的波动, 都会被反复核查,以防他被对手势力的药剂或机械控制。 就算被注射首脑药剂,恐怕也会第一时间被发现。 常规手段检测不出这种药剂在体内的存在,所以长风混了进来。 但林殊途与长风不同, 他正常状态的身体数据已经在蔷薇研究所存档,注射药剂后,身体必然会出现连锁的数据波动。 敏感的蔷薇研究所也一定会追根溯源, 被察觉的风险很大。 为了保护艾登, 萨维已经风声鹤唳到了极点。 上班变得麻烦了一点,但也还能接受。 只是每次检测后的血样,他都得小心销毁。 万一谁拿去检测一下异化程度, 乐子那就大了。 他的举动并不突兀。 药剂师对自己身体样本的谨慎, 所有人都理解, 大家基本都这么干的。 越是在生命科学的领域深耕,越是明白有针对性的生物攻击的可怕。 除了去地下实验室,林殊途时不时也会回到原来的实验室,与长风沟通探讨。 索菲亚默许了这种交流。 都是为了艾登更快地好起来。 更多的资源向林殊途倾斜, 蔷薇研究所完全将他当作自己人培养。 林殊途报之以桃, 将艾登的身体素质调养到了喜人的程度。 艾登是被索菲亚强制休眠的。 为了减轻身体的负担。 但按目前的形势, 或许不久后,他就能够苏醒过来,不再忍受畸变后遗症对身体的二次重创。 长风见此, 忍不住再次提醒林殊途:“塞伦很重视他哥哥的治疗,艾登近期的好转,让他格外关注你。这几次,我向他汇报蔷薇的研究进展的时候,他都会专门问问你的情况。我总觉得他会一言不合就绑了你。” 林殊途还是拍拍他的英俊助手:“他跟着我呢。” 而且蔷薇研究所也在暗中跟派了不少人保护他,生怕他被绿荫生物下黑手。 同时也是一种监视,以防他被收买策反。 的确也有不少人,在林殊途被蔷薇研究所重点培养后,就想凑上来,但还没到林殊途跟前,就被暗地里这些人阻拦解决了。 而暗地里的各种交锋,又逃不过叶千的眼睛。 林殊途忙着研究,他无聊发呆的时候,就指着这些看热闹了。 可蔷薇研究所千防万防,还是有所疏漏。 毕竟他们早就放了一个绿荫的大间谍长风进门。 “方便晚上一起吃个饭?研究遇上了点儿小问题。” ——傍晚,林殊途走出研究所时,收到了来自长风的消息。 这是? 林殊途轻轻眨了下眼睫,事业狂的长风,有闲心边吃饭边交流的吗? 叶千在他身边,也瞥到了消息,有些不解,之前彼此有问题,都是晚上在宿舍楼里就沟通了,怎么今天要专门约个饭? “方便,在哪儿?” 林殊途径直回复了对方。 如果不知道他们与长风之间的关系,单从同事关系来看,长风想与“林晨药师”私下请教交流,约饭倒是中规中矩的行为。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条来自长风通讯号的消息,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 对方的定位很快传来:“橡树餐厅。” “稍等。另外,我带着我的助手。” “好的。” 沟通完毕,林殊途拉了拉叶千的手:“听说橡树餐厅很贵诶,长风今天要破费了。” 叶千绷着脸,想着今天之后,不会传出什么蔷薇双子星共进晚餐之类的奇奇怪怪的流言吧? 所以说长风今天是抽了什么风,非要这么多此一举?有问题不能留到晚上说? 长风没有抽风。 因为对方就不是长风。 林殊途唇角上扬,脚步轻快,即将迎来绿荫生物的收买,让他想想要什么价位比较合适。 “长风”在橡树餐厅要了一个包间。 昂贵的餐费背后,是极其隐秘的私人空间。 他们两人在进入包间后,房间里的屏蔽系统便开启了。毕竟是讨论研究上的问题,很多内容需要防止外人探听。 蔷薇派出的护卫确定里面只有长风一人后,就安心地守在房间之外。 包间里的确只有“长风”一个人。 他坐在长桌的一侧,抬手示意两人可以坐在他的对面。 林殊途如常地礼貌打了声招呼,坐下后,正待配合演下去,问问今晚要讨论的问题,就听见对面演都不演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地陈述: “林晨药剂师,你到药师岭不出三个月时间,出尽风头,夺取关注,联盟总部的荣誉墙上有了你的肖像与姓名,蔷薇研究所也将你纳入核心人员培养。” 他用长风那双冷硬锐利的眼睛看着林殊途,却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叫人由衷地感到陌生。 林殊途骇然地站起来:“你是谁?你不是长风!” 叶千也警惕地随之站起。 “长风”的面容在下一瞬消失,露出一张苍白冷漠的面孔,表情寡淡到让人怀疑这仍然是一张假面。 他说:“你如此努力,不外乎是为了名利或者资源。而你是药剂师,能给予你最大利益的,是绿荫生物。” 林殊途目光微凝,说得没错,他是为了资源。没有蔷薇研究所的意外,他本来打算混进绿荫的。 他依然站着,甚至后退了一步:“你是绿荫生物的人?你把长风怎么样了?” “他没事,好好地在某个地方睡下了。顺利的话,明早你能在研究所看见他,他什么也不会记得。”对方说,“你可以叫我塞伦。” “第二兵团的团长?” “是的。”塞伦说,“我能许诺你的,远比蔷薇能给你的更多。”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林殊途神色抗拒,“我在蔷薇研究所待得很好,不需要也不愿意改换门庭。” “可你与我见面了。一切已经被记录下来。”塞伦示意他看向墙角,那边隐藏的录制镜头始终对着他们,“你认为,蔷薇研究所还会信任你吗?” 林殊途:“我并没有答应你任何事!” “蔷薇拒绝了药师岭上无数优秀的药剂师,只是因为他们‘疑似’与绿荫生物有牵扯。” 塞伦的语气波澜不兴,却宛如荆棘般一圈圈缠上他人的心脏,吞吐毒汁,“萨维他们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我要做的事情,总是能做到的。你认为,他们会相信我的不择手段,还是相信你的忠心耿耿?” 林殊途哑口无言。 显然他也无法确定蔷薇研究所的选择。 “或许他们会怀疑这是我挑拨离间的阴谋,会继续留下你。”塞伦说,“但怀疑的种子始终在那里,你永远也进入不了他们的核心圈层了。” “你现在可以离开,没有人会阻拦你。但今晚,你与我会面的消息就会传遍药师岭。”塞伦端坐着,为他描述明日的光景,“而你会被退出蔷薇研究所,最不济,也会退出艾登的治疗组。” 林殊途抿紧了唇瓣,俨然深深懊悔今日踏进了这个房间。 塞伦又道:“我们并不需要你放弃蔷薇研究所的一切。你只需要帮我们一个小忙,就可以同时拥有蔷薇与绿荫两方的资源。” “最近,你在参与联盟总部的‘导师’评选?光是凭借蔷薇研究所的力量,你很难得到这个席位,若加上绿荫暗中的扶持,‘导师’席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往后前途不止如此。” “怎样,要走吗?还是坐下谈谈交易?” 林殊途迟疑许久,终于重新坐下。 “很好。”目的达成,塞伦面上仍不见半点笑容,仿佛本该如此,“死后检测不出痕迹的毒药,有很多种吧?随便那种都行,杀了艾登。他死了,你仍是蔷薇研究所的重点培养对象,暗中更会得到绿荫生物的扶助支持,你的未来将畅通无阻。” 林殊途震惊地睁大眼睛,仿佛在看他天方夜谭:“我做不到!你知道艾登周围的防护有多严密吗?我敢动手,下一秒死的人就是我了!” “不会让你冒太大风险。”塞伦说,“我们会为你制造契机。” “什么契机?”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找我?” 塞伦墨绿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只找了你一个人?” 林殊途是货真价实地从心口生出一股子凉意来。 这一刹那,他脑海里回闪出地下实验室中,来来往往的十来个身影,都是薇尔丹妮从中心城调派过来的人手。 这里面,也有与塞伦像今日这样“谈话”过的人吗? “林晨药剂师,交易成立吗?” “……成立。” “希望你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也不要消极怠工。”塞伦的目光落到叶千身上,“你被蔷薇研究所的人保护着,可你的助手呢?他是你的情人吧,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林殊途面上闪过一丝愤怒:“我都答应了交易,你们别太过分了!” “我们对合作者,向来是慷慨宽容的。”塞伦面容一闪,重新恢复了长风的模样,“林晨药剂师,一起共进晚餐吧,欢迎您加入绿荫。” 晚餐时间被沉默安静地拉长了,毕竟要符合“研讨问题”这个设定。 待房门再次打开,“长风”感激地连连道谢,与林殊途二人一同走进漆黑的夜色里。 他们居住的地方相同,甚至一路闲谈到了楼道口,才互相道别。 回到房间的林殊途,重重地踹了一脚沙发。 躺在沙发上的凯尔懵懵地缩到一边:“发生什么事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尾巴兴奋地抖了抖,哦哦,演戏啊! 林殊途欲言又止,显然知道与塞伦的交易需要保密,但心里实在憋屈,正是一片大好前途的时候,莫名其妙成为波澜诡谲的阴谋的一环,换谁谁都难受。 “……没什么。”半晌,林殊途沉沉叹了口气,拉住叶千,“休息去了。” 凯尔重新趴上沙发:“晚安?” 叶千朝他摆摆手。 注意门外。 他们如常洗漱、入睡,第二天前往蔷薇研究所。 直至进入研究所内,叶千才碰了碰林殊途的手背。 用苦牙那套敲击暗语。 ——塞伦走了。 这家伙,竟然在暗中盯了他们一整晚。 昨晚甚至整夜都在他们的住处外。 叶千默默嫌弃,有点变态了。 害得林殊途连睡前故事都没给他讲。 第84章 私活 没有去艾登所在的实验室, 林殊途与叶千先去找了长风。 长风果然已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看见他们时,隐隐松了口气。 他昨天被塞伦叫去, 让他想法邀请林晨药剂师外出小聚。 这事儿来得猝不及防, 他只能照做, 用每晚惯例的“研究交流”主题,隐晦提醒对方注意。 能拒绝就最好了。 但没想到“林晨”那边直接答应了下来。 他想,林晨不该是看不懂提示的人,答应或许是有别的打算。但想是一回事, 要跟塞伦打交道,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在昨天的计划里,他扮演的是无辜受到牵连的工具人, 不能与林殊途他们联系, 就只能硬生生担忧到现在。 他与林殊途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带上些许笑意。 好了,现在他们的身份一样了。 明面上在蔷薇研究所做事, 暗地里为绿荫生物办事。 实际都各有自己的计划与目的。 “啊, 消息来了。”林殊途看向智脑, 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讶异,“我被推荐成为了‘导师’候选之一呢。” 索菲亚的消息是同时抵达的。 大意是,他们争取的几位中立派终于松口,将蔷薇研究所的几位推荐人员都纳入了候选, 待下一次的正式评选后, 就能确定唯一席位归属于谁了。 林殊途笑了下, 中立的那几位,暗中早就倒向绿荫生物了吧。 在生命科学这块领域上,绿荫生物是真的一手遮天啊。 如果他“老实听话”, 导师的席位也会相当自然地,被运作给他吧? 真是,诚意满满,待遇从优,很有吸引力了。 林殊途被“策反”后,安安分分一如既往地进行研究,口风极紧,没有往外透露分毫。 在叶千的观察下,他知道始终有人在“观察”着他们,甚至蔷薇研究所里也并不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早已混入了绿荫生物的人。 目前发现的只是一些小人物,可谁知道还潜伏着有没有高层的人。 塞伦说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只找了你一个人?”这句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林殊途真的是安分守己的“林晨”研究员,恐怕想向蔷薇研究所求助,也会忍不住担忧自己求助的人,会不会也是塞伦的人,从而进退维谷。 就目前所知,塞伦的话也不是完全诈他。 至少他们就知道一个——长风。 长风也是塞伦安排观察他们的一员。 长风跟他们透露,塞伦也问过他,林晨药剂师的日常表现。 他当然回答的是没什么改变。 除了暗中关注外,塞伦那边没有再联系他们,说的“制造契机”也不知是何时。 林殊途不急不躁,他的主线任务始终是药剂研究,不论是改良基因稳定药剂,还是治愈艾登,都需要他不断提升自己,精进研究。 至于塞伦送上来的支线,他并不急迫,也无隐忧,放置得心安理得。 绿荫生物向他开放了部分数据库,其中有许多人体试验的数据。 关于畸变生物的,有着无数案例,详尽记载着异化者从基因崩溃开始,到完全畸变的全过程变化。 林殊途注意到,大家常说,异化者畸变后,沦为了无意识的怪物。 但案例中可以看出,异化者是先意志丧失,随即身体发生畸变。 他始终相信,灵魂与身体紧密相连、相辅相成。 精神与肉/体浑然一体,互为彼此的防线,哪一边的平衡都不可以轻易破坏。 所以增强□□的承载上限,能不能从精神上入手呢? 精神反哺□□,互相达到微妙平衡,这样做是否可行? 他有研究晨光药剂的基础,找到切入点后,研究进度一日千里。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索菲亚难掩欣喜地宣布,再过几日,就可着手尝试唤醒艾登,进入下一个治疗阶段。 艾登要醒了? 林殊途悄悄给叶千说:“绿荫近期就会联系我们了吧。” 也不知道他们要制造怎样的混乱? 如果能趁机捞出余烬,把人带走,再伪装已死,就再好不过。 但考虑到余烬本人意愿,如果他不愿意与他们离开,就还得有备选方案…… 叶千在绿荫策反事件中,被当作用以威胁林殊途的情人,类似人质角色,这对他而言还真是一个新奇体验。 听说绿荫要有所行动,他跃跃欲试,想在最后给塞伦一点儿柔弱小情人的武力震撼。 之后,塞伦果然联系了他们。 但不是说谋害艾登的事,而是邀请他们前往绿荫研究所,协助某个课题研究。 同样许诺了丰厚的报酬,是绿荫集团资料库的A等权限秘钥,比现在林殊途拥有的权限,直接提升了几个等级。 林殊途下意识就想起了长风所说的,塞伦的哥哥布莱恩的治疗课题,会是这个吗? 这就有点假公济私了。 林殊途带上小情人,欣然前往。 他俩久违地穿上了斗篷,被塞伦的人从隐秘通道带入研究所内。 进入研究所后,直奔某处独立的实验室。 塞伦正在其中等着他们。 实验室中没有别人,被提前清场了。 中央放置着透明的冷冻生物舱,里面躺着的,正是长风偷偷给他们见过的,塞伦的哥哥布莱恩。 果然是这个。 塞伦站在生物舱前,墨绿色眼珠一动不动望着被冰霜覆盖的人:“他是原第二兵团团长,布莱恩。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能力使用过度,基因崩溃,步入畸变。” 这个身份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长风也不知道。 “玛格丽特家族对他弃之不顾,唯有洛先生心善,将他收治于此。”塞伦声音淡漠,“可惜多年治疗也不见成效。” 林殊途明悟,这就是塞伦站队洛先生的缘由? 塞伦看向林殊途:“你自加入艾登的治疗团队,他的身体状况就日渐好转,绿荫研究所的诸位药剂师都夸赞你为天才。你来看看,按照你的研究,布莱恩是否还有疗愈的希望?” 布莱恩的研究日志完全向林殊途展开——虽然已经在长风那里看过了,林殊途还是一脸慎重地认真翻阅起来。 嗯?比长风手中的数据还要详尽一些? 长风拿到的,是布莱恩的身体近况。 但这儿还记载着,治疗组在布莱恩身上尝试的各种疗愈办法。 果然都一一失败了。 从布莱恩的身体状况来看,畸变程度已经很深了,如果绿荫的研究员真能治愈他,那几乎代表着,畸变生物也是可治愈的。 长久的翻阅后,林殊途的目光从电子屏上移开。 塞伦当即问:“如何?” 就当下的科技手段,没救。 林殊途当然不方便这样回答,先问他:“绿荫研究所的人怎么说?” 所有人都知道布莱恩在目前情形下,是没救的吧? 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冷冻,等到将来哪日,技术断层突破后,再进行治疗。 为什么要一次次试验明知无用的各种疗法? 就没有一个勇士敢对塞伦直言不讳,喊醒这家伙的偏执吗? 塞伦:“他们说,他们努力。” 这不是努力能做到的事情吧?林殊途神色认真:“我也会努力的。” 塞伦:…… 林殊途积极主动:“我能带走这份数据吗?可能需要深入地研究一下。” 塞伦还未说话,实验室的合金门就再次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在看见林殊途与叶千后,神色愤怒至极:“塞伦团长,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我们支走,把两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带进实验室!” 他又看见林殊途面前打开的智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您怎么能将我们的实验数据公开给外人!不对,您哪来的智脑密码?!” 塞伦面无表情地任他指责,末了,才道:“并不是外人,他们也是绿荫生物优秀的药剂师。” 他微微欠身,声音没有起伏的:“约瑟夫药剂师,今后就麻烦你们一同努力治疗布莱恩了。布莱恩的身体数据,请为他们提供一份。” 约瑟夫过了气头上,全身上下就泛起了凉意。 天啊,他刚才在冲谁大吼大叫? 他不想活了? 他对上塞伦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墨绿色眼睛,刚好看见白色瞬膜在眼球上飞快地掠过,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冷血残忍的爬行动物。 他顿时没了声音,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哦哦,原来如此,是自己人的话,那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走到操作台前,小声说:“不过,只能给他们布莱恩阁下的身体数据。前期的一些实验,涉及我们的私人研究与专利,不方便与别的药剂师分享。” 林殊途开口:“只要身体数据就足够了,麻烦您了。” 在送林殊途离开时,塞伦最后又问了一次:“你会有办法吗?” 林殊途想了想:“给我时间的话。” 塞伦定定看着他,递给他一张纸条:“我的联络方式,背下来,可以直接联系到我。” - 去绿荫研究所,是趁着深夜。 偷偷摸摸回到住处后,距离天明都没有几个小时了。 林殊途在后面几步路里,几乎是趴在叶千身上被拖回来的。 之所以没让背,是“林晨”药剂师在外面还要点脸。 每天研究就很累了,还要假扮“林晨”,与艾伦(萨维)、塞伦应对周旋,狂飙演技,脑子时刻都在高速运转。 现在还搞深夜副业,睡眠时长都得不到保证了。 “好困。”他把脸埋进叶千颈窝,“脑子都糊成一团了。” 叶千帮他洗漱了,把他塞被窝,拍拍:“明早多睡会儿。” “蔷薇那边会问怎么回事的吧,每天都被盯得死死的,好麻烦。”他睡意沉沉,声音也含含糊糊的,“还有布莱恩的治疗,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让我再想想……” 叶千将他散落的长发整理好,低头认真看了他许久,才弯腰亲了亲他的唇瓣。 “辛苦了,林十一。” 第85章 布莱恩 第二天一早, 林殊途果然睡过了上班时间。 他醒来时,叶千正好接到了蔷薇研究所的问询,正在应答。 “……对, 他还在休息……怪我, 昨晚缠着他要太狠了……” 用漫不经心的表情说着不符人设的虎狼之词。 林殊途睁大双眼, 残余的睡意一扫而空,一口气呛到喉咙,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哦,他醒了, 稍后就来研究所,抱歉。”叶千瞥了他一眼,又与对面说了几句, 才断开联络, 朝他说,“给你请了个迟到假,不急。” 林殊途撑着身子坐起来, 一边呛咳着, 一边目光神奇地上下打量叶千:“你从哪儿学来的?” “接入了药师岭的图书馆。”叶千点了点智脑, 下压的眼尾透着有趣的笑意,“虽然没什么用武之地,但我在学着怎么扮演一个他们眼中的小情人。” 他也很专业的。 林殊途好奇:“图书馆里还有这些书?” “有的。”叶千发现,比起柯林斯曾经拿给他看的那些书, 这些书册他意外地能看下去, 看的时候, 想着林殊途用清润好听的声音给他讲故事的样子,就不知不觉看完了。 林殊途研究很忙,他也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 “我也想看。”林殊途伸了个懒腰, 回想起在明珠城看杂书的日子,有点怀念,“不过最近是不成了,有好看的帮我保存下来?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看。” “好。” 林殊途跪坐起来,倾身亲了一口叶千:“谢礼哦。” 然后愉快地下床洗漱。 不一会儿,洗漱间里忽然传来他恍然的一声惊呼:“我知道了!” 睡眠充足,心情愉快,神清气爽。 林殊途的脑子像被拂去尘埃的精密仪器,再次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 他盯着镜中自己那张伪装后的面孔,有种豁然开朗之感:“我知道布莱恩的实验哪里不对劲了!” 叶千听见他的声音时,身影就出现在了他身边:“什么不对劲?” 林殊途擦擦脸上的小水珠,拉着叶千往客厅走,关于他的猜测,也得让凯尔知晓。 昨晚,看见布莱恩的实验日志时,他隐约有种异样感,但当时心思几乎都用在应付塞伦上,就没有深入想一想。 今早再回忆起那些失败的治疗方案,他陡然抓住了关键—— 一应的治疗方案,必须是在鲜活的人体上进行。 冷冻的躯体,停止了一切生理机能,是无法进行治疗,也反馈不了任何药剂效用的。 布莱恩的实验日志上,却详细记载着每一次治疗的身体数值变化。 即是说,绿荫的人,是先解冻了布莱恩,尝试了治疗手段,记录下数据,发现无用后,又将人再次冷冻。 近十年的实验日志太长,他并没有看完。 但就他所见的推测,已是数不清次数的尝试。 让他看看,这都反复冰封解冻多少次了? 是个畸变生物也扛不住这样的吧? 而且以布莱恩的畸变程度,解冻的瞬间,身体机能恢复的同时,曾经被冰封中止的畸变也会继续进行。 绿荫有办法停滞这种畸变吗? 如果能的话,又何必一定要将畸变中的布莱恩冰封? 哪怕布莱恩扛住了反复冰封解冻,将解冻治疗的时间累积起来,他也该早就彻底畸变了,不可能还保持着原本半畸变的模样。 林殊途将自己的猜测讲给叶千与凯尔。 凯尔不可思议地问:“躺在那里的布莱恩,还活着吗?” 林殊途也觉得布莱恩早该被折腾没了,但—— “现在被冷冻的布莱恩,还是有生命信号的。” “他还活着。”叶千肯定,他现场见过布莱恩,虽然对方被冷冻,一切生理反应都近乎停滞,但他感知得到,对方体内蕴涵的强大生命力。 想必塞伦也感知得到,不然不会被布莱恩的治疗组蒙混这么多年。 凯尔茫然:“这样了还能活?” 林殊途弯了弯眼眸,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活着的这个,可能已经不是最开始的布莱恩了。你们有没有听过,中心城的复制人技术?” 难怪治疗组的约瑟夫急急忙忙赶回来。 看见他查看实验日志后更加出离的愤怒。 约瑟夫不是担心实验数据泄露给外人。 而是担心外人发现了他们这些年里对塞伦的瞒天过海。 用勃然大怒,掩饰心里有鬼。 复制人? 叶千再一次想起在流火荒野上遇到的蜥蜴类畸变生物。 他第一次看见布莱恩照片时就感到眼熟。 流火荒野上的畸变怪物,是不是也是布莱恩的复制人?是完全畸变后的那种? 林殊途点了点智脑:“是不是与我想到了一块儿?把布莱恩的照片发给贺礼吧,问问他们从前线堡垒出来时,遇到的那群畸变生物,是不是都与其相似。” 他记得石夯当时很疑惑,说“同种类型的畸变生物成群结队就更奇怪了。哪来那么多蜥蜴类异化者都基因崩溃啊?” 如果是同一个人的复制体的话,就说得通了。 叶千说问就问,立即联系上贺礼,发去照片询问。 贺礼的消息很快就回复过来:很像。 看得出来很闲的艾德里安,更是调动计算资源,为他们生成了一个畸变过程的小视频,从冷冻的布莱恩到他们见过的蜥蜴类畸变生物,变化丝滑,毫无违和感。 猜测基本得到证实。 布莱恩早已死去,现在躺在实验室中的,不知道是他的第几代复制人。 复制人不止用来骗过塞伦,让他始终以为自己的哥哥在接受治疗,甚至被投入了另外的实验,在流火荒野的实验场批量炮制着成百上千的“畸变布莱恩”。 林殊途捏着自己的发尾,如今只有一个疑问:“塞伦应当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洛先生知道吗?” 这件事究竟是约瑟夫那些研究员的私心所至,比如心知肚明布莱恩没救了,早早预备了复制人作为替代,免得人死了被塞伦迁怒,比如觊觎原第二兵团团长的强大实力,忍不住私下取样作为畸变体研究素材…… 还是……来自洛先生的授意呢? 林殊途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洛先生。 如果是后者,那洛先生是真的敲骨吸髓了。 一边收治布莱恩,笼络到现第二兵团团长,一边最大限度地“使用”原第二兵团团长,培育强大的畸变生物。 两头通吃。 叶千对“洛先生”这个名字充满恶感:“他知道吧,布莱恩的治疗组不就是他组建的。” 林殊途微微颔首:“你说得对,洛先生一定就是始作俑者了。” 他眼眸带笑:“这么一看,塞伦被骗得好惨啊,坚持救治的哥哥早就死了,死后还不得安宁,身体成为研究员手中的素材。他自己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还要把忠诚献给导致一切的元凶。” 他说着仿佛同情怜悯的话,却让敏锐的两个异化者忽然后背发凉,凯尔的尾巴毛甚至又悄悄炸成一团。 “我都快看不下去了,竟然没有一个知情人愿意告诉他实话。”他叹了口气,“怎么能让塞伦一直被瞒在鼓里呢?太可悲了。” 感觉林殊途在药师岭天天演戏,这会儿习惯性的又戏瘾上身了。 叶千谨慎地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林殊途朝凯尔笑了笑:“你来,先找一个地方。” 凯尔:“啊?我?……哦。” - 凯尔领了任务,又忙碌起来。 林殊途也没落着清闲,索菲亚计划着唤醒艾登,他最近忙得都快在研究所安家了。 还好有叶千认认真真照顾着他,疲惫的时候抱一抱吸一吸,就又能振奋精神投入工作。 在星火部落努力干活,到了药师岭还是努力干活,林殊途感觉自己活成了在明珠城时从未设想过的样子。 “凭我的脸,我不该躺着接受供奉吗?”晚上他挂着黑眼圈趴在叶千身上,相当认真地思考起奇奇怪怪的东西。 又演上了。 叶千环抱住他,在他后背拍了拍:“那我带你走?” 林殊途纠正叶千:“你该说,因为你的才华比容貌更有价值。” 不等叶千重复,他又改口:“带我走这种说法,我也挺喜欢的。” “都听你的。”叶千拉起被子裹住他,“该睡了。” 黑暗的空间笼罩上来,林殊途强压的困意立即上涌,他喃喃着:“过了明天就不那么忙了,我都好久没给你讲睡前故事了。” 叶千让他枕在自己胸膛上,手指顺着他笔直的脊骨轻轻捋着:“无间道的故事?我看你和长风的表演,就很精彩了。” “是吗?”林殊途像是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流让叶千心口发热,“你也不差哦,林晨药剂师心爱的恋人。” “睡吧。”叶千抱紧了他。 索菲亚计划的,唤醒艾登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可塞伦那边还没有动静。 林殊途心中应当始终挂念着这件事。 “林十一,你的内心比容貌更有价值。”叶千的声音低低的。 真是,绞蛛大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林殊途阖上眼,耳边是平缓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世界,将纷杂繁芜的种种思虑驱逐在外。 又是一夜好梦。 第86章 艾登苏醒 在艾登苏醒前, 索菲亚还有一件事要做。 这就不是药剂师的本职了,而是需要另一类外科医生。 ——恢复艾登的容貌。 在旁边待命的药剂师,已经准备好了修复药剂, 待艾登的五官重塑完毕, 就进行第一时间的伤口愈合修复。 都是比较简单的操作, 用不上林殊途,他作为治疗组的核心成员之一,好整以暇地等待见证艾登醒来的过程。 林殊途也是第一次见到艾登的真容。 投影在房间中的影像,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找不到任何瑕疵。 是足以匹配那双漂亮冰蓝色眼睛的俊美容貌,也符合人们对中心城第一贵族想象的衿贵优雅。 只是容貌能够恢复,畸变副作用暂且遏制, 他的膜翅却找不回来, 异化能力仍然无法使用,身体随时面临畸变的风险。 后续还将持续漫长的治疗。 除非技术上有所突破,否则他很难彻底痊愈。 技术上的突破, 索菲亚很期待林殊途。 艾登已经从生物舱中出来, 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邀请来的外科医生围绕着他, 在机械的辅助下,细致认真地对照照片投影,完美呈现出一比一复制般的效果。 艾登的脸庞、身体被切开、重塑、缝合,以他的细胞培养出的健康皮肤与器官被替换上去, 渗出的血液浸透身下的床单, 像是剥离破损的身体躯壳所必经的一步。 手术完成后, 修复药剂与营养剂缓缓注入艾登体内,切割的伤口飞快愈合,护理人员上前, 轻轻拭去他身体上的血污,露出白皙鲜活的皮肤。 当他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后,索菲亚满意地感慨:“这才对,这才是艾登.玛格丽特。” 她邀请林殊途:“能进行到这一步,林晨药剂师你功不可没。跟我来,我们去唤醒他。” 让艾登苏醒后第一眼看见他,是相当高的殊荣与奖励,也是暗示着看中他的再次拉拢。 林殊途熟练地露出激动与感激的表情,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口,胸前吊着的断了截尾巴的骨质小猴子轻轻晃了晃——这是他找长风借的,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他事先问过苦牙,余烬见没见过石夯老爷子的异化尾巴。 苦牙悄悄说,余烬见是没见过的,但他给余烬讲过,兄弟嘛,分享点部落故事怎么了? 希望艾登认得出来吧。 不然他与叶千顶着伪装后的容貌,该怎样在众目睽睽下与艾登相认还是个麻烦。 萨维就在现场,饶是叶千也不好用蛛丝提示艾登。 解除休眠状态的药剂注入,艾登在他们的注视下睁开了眼睛。 失去了凌乱刘海的遮挡,他的眼睛映着头顶的无影灯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没有刚苏醒的迷茫,他的目光沉默安静,却又清晰有力,缓缓扫过身前几人的面容。 “辛苦了,索菲亚,艾伦。” 之后他看向林殊途。 “这位是林晨药剂师。”索菲亚介绍,“是位相当优秀的天才药剂师。艾登殿下您能这样快的苏醒,他占首功。” “艾登殿下。”林殊途仿佛紧张般地飞快欠身,胸前的小吊饰在空中晃荡,“不敢居功,我是从很偏僻的小地方来的,能加入殿下的治疗组,还是要感谢索菲亚首席的信任与提携。” 艾登的目光落在小吊饰上,晃了一眼,又重新看向林殊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必谦虚,索菲亚向来实事求是。你很好,后续治疗也麻烦你了。” 林殊途:“必将竭尽所能。” 混个脸熟后,林殊途就与其他研究员配合,开始采集艾登苏醒后的新的身体数据。 而艾登尚且虚弱,很快又沉沉睡去。 但这次不是休眠了,只是单纯的入睡。 根据新的身体情况,要重新修改调整治疗计划。 林殊途以此为由,去到了长风的实验室,讨论方案思路。 长风见到他们时,目光也落在小吊饰上,目光温和:“怎么样?” “情况还不错。”林殊途心情轻松,一语双关。 长风了然,看来艾登认出了吊坠的来历。 他们没有再说其他,围绕研究思路探讨起来。 晚上的时候,林殊途把骨质小猴子还给了长风。 叶千模仿原版,做了个项链给林殊途戴着,至少戴上一段时间再换。 长风说:“塞伦又联系我了,问了艾登苏醒的情况。” “他打算动手了?” “倒没说动手的事情。”长风有些无奈,“你见过塞伦,很难猜出他的心思。” 林殊途揣测:“或许想等蔷薇这边放松警惕?之前艾登处于休眠中,一直在地下实验室,守卫森严。现在他清醒过来,萨维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地下吧?只要艾登的活动空间变大,可趁之机就更多了。” 长风问:“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绑走艾登,伪装他的死亡,继续获取绿荫的信任?” 他看得出来,眼前三人是信任艾登的,绝不会为了与绿荫生物虚与委蛇而真的杀了艾登。 “如果顺利的话。”林殊途慢悠悠地说,“等下次与艾登见面的时候,我们先问问他的打算。” 也可以联合艾登逮住塞伦动手的证据,给予绿荫生物一次沉重的打击。 只是这样一来,游走蔷薇与绿荫之间获取资源的好事就没了,他将彻头彻尾地站到蔷薇一边。 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计划……唔,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如林殊途所料,艾登自苏醒后,活动范围不局限于地下实验室,他时常会在研究所的公共休息区域走一走。 经常在能晒到太阳的天窗下坐着,慢慢翻阅一本书。 林殊途都是路过休息区时远远看上一眼。 主要是艾登到休息区后,萨维会直接清场,而后第三兵团的士兵密不透风地将人保护起来。 与艾登面对面接触也有,都是在实验室的场合,除了治疗的正常问询对答,艾登会与身边的研究员搭话,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自然也与林殊途说过话,也是“你来自哪里?怎么来到药师岭?还适应蔷薇研究所的工作吗?”之类的关心下属的问题。 林殊途就给他讲明珠研究所的惨案,讲他的助理恋人不离不弃陪同他来此。 艾登身边的研究人员,唯有林殊途与他年龄相仿,且过去的经历丰富精彩,他后来就经常在治疗途中与林殊途闲聊。 听林殊途讲他们在路上遇见的千足虫群,讲他们差点掉进地下空洞的惊险,讲他们治愈了半路邂逅的一个叫小禾的孩子…… 林殊途很会讲故事。 艾登经常听得入神。 后来在非治疗时间段,有一次艾登在休息区时,看见林殊途在远处走过,也将人叫到近前,轻松交谈。 就在这样的交流中,他们通过叶千的蛛丝互通了情报。 没有萨维那样层次的异化者在场,加之艾登不喜护卫距离太近,叶千有充足的安全空间探出蛛丝。 蛛丝敲击艾登的手腕,传递出简洁的信息—— “部落全员平安。” “绿荫自以为策反了我们。” “很快会制造混乱,对你下手。” “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艾登手心中也覆着一层薄薄的蛛丝,他优雅地双手交握,指尖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轻点手心,将消息传给叶千—— 他先问了一句话,“我真的能痊愈吗?” 叶千没有经过林殊途,就回答了他:“能。”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林殊途会成功。 艾登微笑起来,目光坚定。 “绿荫的事,我会做好准备。” “我要回到中心城。” “废土需要被改变。” …… 叶千作为中转,将艾登的回答“转述”给林殊途。 啊,果然。 林殊途没有劝说,得到答案后,转而钦佩地问起艾登在灰城清剿异兽潮的事情。 听完艾登的简要描述后,他有些遗憾:“听上去就是好宏大的场面,可惜不能亲眼见到。” 艾登略一思考:“不难,当时的清剿视频是有留存的。之后我让人传给你。” 林殊途微笑起来:“多谢艾登阁下。” - 这边顺利与艾登搭上线,那边在下班离开研究所时,智脑就收到了一条来历不明的消息。 ——“东西准备好了吗?” 林殊途神色自若地看完,删掉,明白是塞伦在提醒他,动手的契机快到了,药剂也该准备好了。 可惜他不打算准备什么药剂。 他只是好奇,塞伦打算制造怎样的混乱,让他这样的普通人也有机会向艾登出手? 回到宿舍,将艾登的决定也告诉了凯尔。 凯尔扯着耳朵纠结:“又没法带他回去吗?我岂不是又失信了一次。” “但他总归还是余烬。”林殊途安慰他,“下一次,就让苦牙自己去中心城接他吧。” 凯尔叹气:“你确定他还是余烬?” 林殊途想起艾登在阳光下的冰蓝色眼睛,里面的色彩有如苦牙眼中的,似有火光,明亮摇曳。 “是的哦。”他笑起来,“曾经的艾登或许在流落到荒野上时就死去了,当他选择再一次站到众人面前时,已是星火部落赋予了他的新生。” 叶千从不怀疑林殊途的判断,只问:“我们的计划要调整了?” 不可能带走艾登,也不可能听从绿荫害死艾登,那就要想法对付塞伦了。 林殊途眨了眨长睫,露出狡猾的笑容:“已经有办法了,我们这样……” 第87章 攻心 绿荫研究所有所动作的当日, 林殊途再次收到了消息。 ——“带上东西。” 很明显,他们今天就要行动了,到时候会制造契机, 让林殊途有下手的机会。 但在这条消息前, 林殊途就已经知道了绿荫研究所的计划……的部分。 来源自然是长风。 他比林殊途更早收到了塞伦的指示。 他领取了一批药剂, 是无色无味的气态药剂。要在今日,将其释放到蔷薇研究所的实验场中。 林殊途在研究期间,也去过实验场采集数据。 实验场占据了研究所的大半面积,其中关押着异植、异兽、畸变生物, 也有人类奴隶,囊括异化者、普通人与羔羊。 听长风说,绿荫研究所的实验场更加庞大, 光是位于药师岭上的, 就不止一处,根据实验体种类不同,山岭上分布着十几座大型实验场。 其中的实验体在高频次的试验下, 淘汰频繁。 研究所的排污口几乎日夜不歇地运转, 吞吐着大量的生物垃圾。 有些排入毒沼峡谷, 有些运往流火荒野倾倒。 几乎每周都有新的实验体被运到药师岭作为补充更换。 塞伦让长风在实验场释放气体药剂,指定区域是异兽场,药剂受众应当就是各类异兽了。 任务给的太急,长风没有时间分析出药剂的成分。 但他与林殊途想法一致, 认为药剂有使异兽疯狂的效用。 难道是想让异兽在研究所内制造混乱, 从而让林殊途有机会对艾登下手? 但又感觉太粗糙了, 越是混乱,艾登身边的护卫不该越多吗? 而且长风怎样将气体药剂带入实验场,又怎样不引人注意地释放? 单靠长风一人是不可能的。 长风对此也很不清楚, 塞伦给他的命令是:“等待契机。” 与告诉林殊途的一样。 绿荫会制造那个契机,到了时候,他们自然知晓——现在就是可以行动的时候了。 “注意安全。”林殊途知道长风会按塞伦的要求去做,艾登的安危并不在长风的考量中。 长风友善回他:“你也是。” 艾登得到了林殊途的警示,今日干脆在地下实验室配合治疗。 林殊途也若无其事地在地下忙碌。 唯独找了借口,将叶千留在实验室外——说动叶千留在外面,着实废了林殊途不少力气。 直至意料之中的,尖锐的警报声贯穿研究所,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道,开始了。 艾登从治疗床上坐起,目光锐利地看向陪同在侧的萨维:“发生了什么事?” 萨维正在联系外面的守卫,很快,他脸色难看:“药师岭上,实验体暴动。” 艾登皱眉:“绿荫生物的?” “不止。”萨维声音森冷,“整个药师岭,除去蔷薇以外的,几乎所有实验场都发生了异兽暴动外逃。” 他一字一顿:“绿荫好大的手笔。” 俨然无需证据,直接将事由归咎于绿荫生物。 从警报响起到现在,过去不到几分钟,萨维又连续接到数条消息汇报,让他脸色黑沉如墨。 药师岭此刻,已陷入极端混乱之中。 异植、异兽,甚至还有部分畸变生物,狂化一般,不受控制地冲出各个实验场,在药师岭上下疯狂肆虐。 建筑坍塌,人员伤亡,遍地狼藉。 实验体仿佛知晓,是什么赋予了他们暗无天日的痛苦与死亡,在发狂的状态下,不约而同地冲击着各处研究所。 蔷薇研究所毗邻绿荫研究所,哪怕自家实验场尚未失守,但也首当其冲,遭遇了一大波外逃的实验体入侵。 萨维已经开启了实时指挥,调配人员加强防守,他在原地来回走动,周身气势越发压抑。 在收到“蔷薇研究所的实验场也失控了”这个消息后,他碍于艾登在场而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他唇角扬起冰凉扭曲的笑容:“绿荫的手伸得很长啊。” 他向艾登优雅欠身:“阁下,恕我稍微失陪,上面的混乱恐怕需要我亲自出手了。” 艾登冷静道:“早去早回。” 萨维将第二兵团的精锐留下,自己独自离开了实验室。 林殊途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是长风成功了吧? 塞伦告诉长风的契机,就是外界实验体暴动,入侵蔷薇研究所时产生的混乱。 长风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混进了实验场,释放了气体药剂,造成了蔷薇自己实验场的暴动。 成功引走了萨维。 那自己动手的契机呢? 萨维走了,还有这么多的精锐士兵,不能指望他在这种场合动手吧? 有士兵始终保持着对外的联系,实时掌控着外界的形势。 不一会儿,他们发出惊呼:“萨维团长与塞伦团长打起来了!” 萨维恐怕今天才知道塞伦身在药师岭。 一看今日的异变,不用想,都知道是塞伦的杰作。 再有塞伦有心相激,积怨已久的两人就直接在研究所外打了起来。 林殊途不在意两人的战斗,他只清晰看到——萨维被缠住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在他生出这个想法时,他感应到了熟悉的精神力波动。 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间实验室时,感受到的一闪即逝的精神力。 ——这个羔羊,果然是绿荫生物那边的人。 还好他心中存疑,让叶千留在了实验室外。 现在,这股精神力并没有像当初那样,略一显现就褪去,而是宛如洪水浪潮般,朝着实验室中众人覆盖而来。 唯独绕开了林殊途。 “啊啊啊啊啊——” 除了艾登,其余所有人,包括士兵与研究员们,皆按住脑袋翻倒在地,痛苦哀嚎。 林殊途毫无感觉,但仍然学着众人的模样痛苦倒地。 在他的感应中,对方无形的精神力宛如尖锥,一下又一下地,狠狠钉入了众人的大脑。 是攻击类别的精神能力! 很快,众人的眼耳口鼻就溢出了细细的血线。 研究员先失去了意识。 接着是异化者士兵们。 哀嚎声越来越小。 在洪流般的精神力冲刷下,所有人接二连三陷入昏迷。 除去并未受到攻击的林殊途,唯有艾登一人幸免。 艾登也不是幸免,他同样处于这样的攻击下,他一手撑住床面,一手忍耐地摁住额头,俨然也在忍受精神世界中肆虐的痛苦。 但他也是唯一在攻击中保持着清醒意识的人。 凭空而来的精神力攻击在高强度爆发后,终于后继无力,陷入虚弱,如来时汹汹般,在眨眼间飞快褪去。 实验室中的光亮也在这一刻骤然熄灭。 所有仪器设备发出轻微爆鸣,在一阵电子焦糊味中失去了工作能力。 包括监控系统。 整个实验室失去能源供给,陷入黑暗。 林殊途撑着地面站起来,智脑的微光照出不远处,闭眼深呼吸平缓痛苦的艾登,心想,这就是塞伦说的契机了。 现在的他,能够毒杀得了艾登。 死后无法检测出来的药剂,甚至能将艾登的死,推脱给攻击所有人的羔羊。 为什么所有人中,只有艾登死去了? 多好解释,因为只有艾登是个虚弱的重症病人。 真是一个很好动手的契机了。 但他只是走到艾登身边,问:“还好吗?” 艾登抬手将耳畔汗湿的金发往后捋了捋,呼吸急促:“还行。” “你的意志力到底有多强。”林殊途感慨,“这都能撑下来。” 艾登的唇角像是轻微地扬了扬,还是那句话:“还行。”他又问:“这就是羔羊的能力?” 林殊途肯定:“对。” 艾登叹气:“果然是无形无质,防不胜防。” 林殊途想,他或许是想到了他的母亲,经年累月的在洛先生的能力控制之下。 拍了拍艾登的肩膀略作安慰,他在艾登旁边坐下,点点智脑:“萨维应该知道实验室出事了吧?可塞伦还缠着他——我来帮帮他吧。” 林殊途回忆起塞伦交给他的通讯号,拨通过去。 第一次没接,他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 终于,通讯接通。 不等塞伦说话,林殊途就开口说:“布莱恩已经死了。” 或许塞伦想听到的,是“艾登已经死了”这种话。 以防塞伦没有听清,林殊途又重复了一遍:“布莱恩已经死了。” 塞伦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背景唯余撕裂的风声与武器紧促的碰撞声。 林殊途简洁地告诉了他关于布莱恩的推断。 在绿荫生物当前的科技水平下—— 一个冷冻的人,是无法实施那些治疗方案的。 一旦解冻后实施治疗方案,在治疗进行中,布莱恩就将彻底畸变。 “最开始的布莱恩,已经死去了。” “躺在实验室中的布莱恩,是复制技术批量产出的。” “你无数次去探望的布莱恩,从来都不是同一个。” “他们只存活不到几日,就会在治疗中基因崩溃彻底畸变。” 林殊途字字诛心:“你在效忠洛先生的时候,你真正的兄长,早已成为了冲入下水道的生物废料。” “证据。”塞伦的声音依然毫无起伏,听不出他在与萨维惊险交战,也听不出刚才那些话对他是否有任何影响。 “布莱恩的治疗情况,你可以咨询任何一个研究员,当然,非绿荫生物的。”林殊途点开与凯尔的消息,轻轻挑眉,“至于复制人,你往附近看看?” “看看那群蜥蜴模样的畸变生物,像不像你的哥哥?” 塞伦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殊途也终于听见了他的呼吸。 林殊途眸色微凉:“畸变后的原第二兵团团长过于强大,绿荫截取了他的生物样本,在流火荒野的实验场中生产研究。” “数月前,荒野上的实验场失控,无数实验体来到地表,涌向灰城。其中就有布莱恩的畸变复制体,成群结队,在荒野上游荡。” “危急之下,灰城启用基因武器,将实验体清缴一空。” “包括畸变生物,在基因武器的打击下,血肉溶化,瞬息死亡。这儿有个视频,你要看看吗?” 林殊途将此前向艾登索要的,基因武器对地打击的视频给塞伦发了过去。 “基因武器最初是你的计划吧?”他咬字清晰,“听说差一点儿,就是你亲手按下基因武器的发射按钮了?” 智脑中传来轰鸣般的震响。 通讯挂断了。 第88章 收尾 艾登在林殊途与塞伦交谈时, 也到一旁,联系上了萨维。 他给萨维报了平安。 萨维人在外面,但通过监控设备, 时刻关注着实验室。刚才所有人莫名倒下昏迷, 都被他看在眼里, 心急如焚。 但陷在与塞伦的战斗里,他无法立即赶回。 随即,除了艾登以外的所有人倒下,实验室中的监控也忽然中断。 他掌握不了实验室中的具体情况, 更加焦灼狂怒,几乎以伤换伤的,要从战斗中脱身回去。 也是在这时候, 艾登联系上了他。 “我没事, 实验室已安全。”艾登用暗语告诉他,“处理好外面的事情。” 之后,艾登就安静听着林殊途与塞伦的交谈。 他不知前因后果, 但单单听着林殊途所说, 也大致窥探出事件原貌。 他知道布莱恩, 这位原第二兵团团长早在他出事之前,就基因崩溃,退下了职位。 当时是听说洛先生主导,将其收治在绿荫研究所。 “他们竟拿布莱恩作实验素材?”艾登想起前几日, 林殊途找他要走的基因武器打击视频, 原来是用在这种时候。 林殊途顺利完成自己的计划, 在萨维返回前,他有短暂的时间与艾登简单交流。 “布莱恩曾经是很强大的异化者吧?”他问。 艾登说:“称之为中心城战力第一人也不为过。” “这样的实验体谁愿意错过呢。我猜是洛先生的授意。”林殊途直言不讳,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需要将彼此情报飞快互换,“你知道绿荫在研究一种首脑药剂吗?希望实现丧尸时代,丧尸王对丧尸群的绝对控制。首脑药剂,加上布莱恩畸变体复制军队,完美的组合。” 艾登怔了下,忽然道:“首脑药剂?或许不止是控制畸变体军队。” “怎么说?” 艾登用平稳的语气说起鲜有人知的隐秘: “中心城常被人称作绝对蜂巢,很多人以为是玛格丽特家族掌权者为女王蜂变异的缘故。但其实不是。” “是因为中心城的所有人体内,都藏着女王蜂蜂卵。这些蜂卵在未激活前,谁也发现不了。” “中心城的一切都在女王蜂异化者的掌控下,因此才是绝对蜂巢。” “这是相传于玛格丽特家族直系间的秘密,本来只应有母亲、我与薇尔丹妮知道,看来现在,洛先生也知道了。” 他从萨维处,已经知悉了洛先生大概率通过羔羊的能力控制了自己的母亲。 因而洛先生从何得知也显而易见。 他此时是第一次听说首脑药剂的存在,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药剂对绝对蜂巢的挑战。 洛先生若想夺取中心城的绝对权势,必须要对抗女王蜂的寄生卵,首脑药剂应该就是他的应对手段。 “以病毒感染应对蜂卵寄生?”林殊途沉吟,“首脑药剂若能诞生,说不定真的可行。” 病毒不止可以感染人体,也可以感染蜂卵,感染激活的寄生幼蜂,甚至可以感染女王蜂本人。 洛先生能想到这个办法,说不定与他自己“心灵操纵”的能力也有关系。 他的能力控制不了太多人,于是想找到永久的、大范围的控制方式,于是就看向了曾经横行世界的统治者——丧尸。 “他们的首脑药剂已经有了初代版本,可以实现一对一的控制。”林殊途提醒艾登,“今日事后,你大概就能返回中心城了,务必小心。” 艾登微笑:“好。” 当初在流火荒野时,他们二人间的交际并不多,当时的余烬与此刻的艾登也好似完全不同。 如今在药师岭上再会,本该只是稍微熟悉一些的陌生人。 可两人此时交流起来,却毫无生疏距离感。 林殊途甚至毫无顾忌地直接问:“你回去中心城后,要怎么做呢?现在的继承人是你的妹妹吧?” “薇尔丹妮很好。”艾登轻叹了一声,“我们依然深爱彼此,信任彼此,却无法理解彼此了。” “站到天上,是看不见地面的。偏偏地上才生活着最多的人。”他抬手摸了摸脸庞,触及到光滑的皮肤后,才又想起自己的外表已经痊愈,“我从天上跌落到尘土里,现在站起来,也是站在地上。” 他抬眸看向林殊途,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微光:“废土需要被改变。我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 林殊途想起最初“看见”余烬的时候。 荒芜死寂的内心世界,漫天遍野的灰。 他的确看错了。 “当初是谁给你取得名字?余烬……”他笑着感慨,“余烬就是埋在灰里,隔上很久时间,也能燃烧的存在吧。” “苦牙取的。”艾登也笑了,“只有在适合的环境里,余烬才能复燃吧。” 星火部落于他,就是那个毫不吝啬给予他温暖,叫他不至于冰冷熄灭的地方。 从世人眼中的云端跌进污泥,又被污泥中的善意所接纳。他失去了一切,又拥有了更多。 从奄奄一息,到可以在苦牙的搀扶下行走,他看见星火部落的艰难与苦痛,也看见他们的温情与坚韧,人性在这里熠熠生辉,与过往所知截然不同,让他自惭形秽。 他渐渐意识到贵族的罪名,由此痛苦地否定了自己的前半生。忍受着身体的痛苦与内心的煎熬,以如此方式沉默忏悔。 直至有一日,他发现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苟延残喘的生命,似乎还能再燃烧一次,为赋予他温度的地方,回馈光明的前路。 直至他在无影灯下睁开眼,身体内部长年累月的剧痛骤然平息,他看见围拢过来的年轻研究员身前,挂着摇晃的断尾小猴子。 这个研究员还告诉他,他会痊愈的。 他想,那么,他能够做得更多。 林殊途与艾登精准高效地交换了彼此的计划,继而老老实实回原地躺下。 “装晕会被发现吧?”艾登说。 林殊途干脆极了:“我有药。” 艾登:…… 刚才药师跟他说话时,好像也没闲着,在实验台那边做着什么。是在实验室中就地取材,调配着什么药剂? “祝一切顺利。”林殊途躺着朝他挥了挥手臂,声音含含糊糊,五官中同样溢出血迹来,“保重自己,我们会来中心城找你。下次,就让苦牙自己来带你回部落吧。” 智脑的微光也黯淡下去,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黑暗。 艾登轻轻“嗯”了一声。 前路叵测,但路上并不孤单。 不多时,电梯处传来金属撕裂的脆响。 萨维的身影闪现,出现在实验室中。 他全身上下满是伤口,鲜血淋漓,无比狼狈,俨然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艾登阁下!”他大步走到艾登面前,面容已经解除伪装,神色紧张,“您没事吧?” “我还好。”艾登静静抬眸,“萨维,攻击我们的,应该就是你说的,觉醒了能力的羔羊。” 萨维目光一凝:“他们竟还有这种能力!” “这样的能力防不胜防。”艾登平静道,“药师岭已经不安全了。” “我马上联系薇尔丹妮小姐。”萨维顿了顿,语气奇异,像是愉快,又像是不可思议,“还有件事需要汇报——塞伦死了。” - 实验室中昏迷的众人被送去治疗。 精神上的创伤,目前根本无从下手。 只能将研究员们送进生物舱,对受损的身体组织进行修复,其余就再无能为力。 研究员们的待遇尚可,昏迷的士兵们就不怎么好了。 萨维对他们在羔羊的攻击下昏迷过去感到相当愤怒。 艾登阁下都能忍受下来的攻击,为何他们做不到? 艾登阁下可是身受重创,至今异化能力都未曾恢复的! 士兵们被扔给了其他研究员,正好趁此机会,研究了解羔羊的攻击方式与伤害形式。 林殊途很快就从生物舱中走出来,别的研究员同样如此,他们的伤害主要在精神,而非身体。 而精神上的伤害,目前只有凭借时间治愈。 精神受创是什么模样,林殊途经历过一次,因此表现得无比生动真实。 叶千在治疗处接到他,绷着唇角,眼尾发红。 “我没事,真的。”林殊途软软地挂在他身上,“除了不怎么有力气。” 叶千当然知道都是林殊途装的。 可是看见林殊途被昏迷着抬出,面色苍白,眼耳口鼻处蜿蜒出细小的血线,哪怕知道是伪装、情况不严重,但那一刹那,心脏仍然紧紧地被攥了一把。 “还好你没在里面。”林殊途摸摸他的眼尾,“不然我们两个人一起倒下,后面几天谁照顾谁呢?” “我不会倒。”叶千一字一顿。 “嗯……说不定真的不会。”林殊途想想艾登,感觉自家这个也能扛住,“但会很难熬的,我不想看见你难受。” 叶千揽住他的腰,几乎是侧抱着他在往前走:“我倒宁愿是我难受。” 林殊途弯了弯眼眸:“哎呀,这么喜欢我呀。” 叶千干脆利落地应下:“是。所以不可以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况。” “不会有了。”林殊途眨眨眼,又说,“我们像不像是在插旗呀?” 叶千:…… 林殊途抬手捏捏他的下巴:“咦,怎么不让我闭嘴?” 叶千将林殊途抵到走廊角落,偏头亲了上去。 林殊途从背后揉揉他的头发,乖了乖了,别难受啦。 来找他们,正巧撞见这一幕尾声的长风:…… 就腻乎吧。 怪不得塞伦都要用小情人助手来威胁研究员本人。 被撞见的两人都没有半点害羞的情绪,分开后,大大方方与长风打了个招呼。 “你还好吗?听说是精神层面的攻击方式?”长风问。 “应该是吧,我头疼得厉害。”林殊途有气无力。 长风了然。 凯尔跟他讲给玛格丽特家族秘事,包括作为羔羊的洛先生拥有的“心灵操纵”能力。 他听说此事后,焦虑了几个夜晚,想会不会有能探知人心的羔羊能力? 他的计划若在中心城遭遇这样的人,唯有中道崩阻。 后来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他不可能为了某种未知,就止步不前。 事在人为罢了。 “外面如何呢?”林殊途问他,“听说今天闹得厉害?” “不是给你们放了几天假吗?”长风做了个请的动作,“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捉虫~ 第89章 塞伦之死 走出研究所。 烟尘弥漫, 血迹四溅。 机器人战战兢兢地来回清洗着地面。 研究所的护卫和从隔壁赶来的雇佣兵以小队形式拉网式巡逻,试图找出藏在暗处的漏网之鱼。 出了研究所后,叶千干脆将林殊途背起, 大步往住处走去。 他感知敏锐, 感受到脚下山体弱不可察的震动颤抖, 是地下的排污口在持续运作,满负荷处理着生物垃圾,再将其排放至毒沼峡谷中。 回到住处后,凯尔已经等在客厅。 看见林殊途面色苍白的模样, 他担忧地凑上来:“你怎么了?” 门在身后合上,林殊途踩到地上,虚弱的情状一扫而空。 “精神受创, 要在家里休养几天。” 他这么说着, 拉着叶千一起躺上了沙发。 终于告一段落,他也的确是很累了,紧绷许久的精神这时才放松下来。 “塞伦真的死了?”他问。 叶千抿了抿唇:“他掉进了沼泽。” 叶千没有随林殊途进入地下实验室, 在林殊途的计划中, 他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塞伦要为“林晨”制造动手的契机, 首先要做的,就是从艾登身边引走萨维。 而这一点,唯独塞伦自己才做得到。 不论两人如何起争端,叶千要做的只有一点——借萨维的手杀了塞伦。 塞伦要杀了艾登。 可艾登不能死。 那么反过来, 只有解决塞伦了。 塞伦没了, “林晨”与长风也更加安全。 他们的伪装, 对塞伦这样的人而言,短时间内或许还能够欺骗,但时间一长, 暴露的风险就将大增。 而单凭萨维,他很难杀死塞伦。 固然有实力相当的原因。 最关键的,是他们作为中心城的“同僚”,虽然积怨已久,但很难真的对彼此下杀手。 这时候就需要叶千的“辅助”了。 蔷薇研究所中。 萨维也在向薇尔丹妮汇报。 从他离开地下实验室说起,到他在研究所附近斩杀异兽时,看见了同样在斩杀异兽的塞伦。 他这才知道塞伦竟然也来了药师岭。 那么毫无疑问,今日的异兽狂暴就是塞伦造成的,这个人在流火荒野时就这么搞过,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目的直指艾登。 新仇加旧怨,他心中火起,一边战斗,一边故意给塞伦的战斗制造了不少麻烦与“意外”。 塞伦被他挑衅,阴沉沉说着“正好算一算密林黑市的账”,就放过异兽,与他打了起来。 打到激烈处,就发生了实验室遭遇羔羊攻击一事。 他想脱身,塞伦却不给他脱战的机会。 好在很快,艾登就向他报了平安。 确定艾登无事,他更加怒不可遏,既然塞伦不让他离开,那就好好打上一场,在蔷薇研究所的地盘上,塞伦别想全身而退。 “可他后面表现得很不对劲。”萨维回忆着当时的战斗,不解地道,“他有些……魂不守舍?” 萨维第一次将魂不守舍这个词语用在仿佛感情缺失的塞伦身上。 说出口时,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可要他描述当时塞伦的表现,又确实如此。 视频对面是薇尔丹妮。 她与艾登长得很像,漂亮的金发,冰海般的蓝眼睛,容貌更加明媚娇艳,像热烈绽放的花。但她的气质又是温和沉静的,此刻专注地注视着萨维:“然后呢?” 萨维说:“他的战斗大失水准,在交战中分神,被研究所外围的能量炮击中,从高空坠入了峡谷内的沼泽。” 薇尔丹妮问:“他有活着的可能吗?” “不可能。没有人能在毒沼峡谷内生存。”萨维目光冷酷,“他与我对战,已经受了重伤,能量炮碳化了他大半身体,他唯死而已。” 他唇边扬起冰凉的弧度:“不过以防万一,我安排了人盯住了药师岭与佣兵岭的能量罩,但凡他真的能活着走出来……” 战斗时,他没想过杀了塞伦。 可既然事态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就彻底坐实塞伦之死。 要怪就怪塞伦自己,做什么不好,偏偏在战斗里恍惚分神,竟然犯下被能量炮击中这种低级错误。 薇尔丹妮也是这个意思。 塞伦若死了,相当于断了洛先生一臂。 “研究所外围的战斗影像我会传输给政务厅。”萨维说,“可以看出,他的死不是出于我手,完全属于他自己大意。” “我会去确定他的生命信号。”薇尔丹妮微微颔首,“如果他真的死了,恐怕会有惩罚降下,我会为你斡旋,减轻政务厅的惩处。” 萨维朝薇尔丹妮微微欠身:“麻烦薇尔丹妮小姐。” - 叶千也在讲述这段过程,大差不差,唯独萨维不知道的,是能量炮的方向,是叶千牵着蛛丝悄悄调整、瞄准的。 在确定塞伦身上的能量护甲已经在萨维的攻击下消耗殆尽后,瞄准、射击。 “他掉进了沼泽。”叶千情绪不高,“萨维跟得太紧,我没能补刀。” 严格来讲,并不能确定塞伦是不是已死。 叶千感觉自己头一次任务执行得不够完美。 “不是说,那里面不可能有人活得下来吗?你都只能进去一小会儿。”林殊途揉揉他的头发,“萨维不会让他活着的。” “萨维靠谱吗?”叶千反问,布置下天罗地网,还让他们从密林黑市成功逃脱,萨维的能力在他这儿并不可靠。 林殊途换个角度:“反正最近见不到塞伦了。等艾登带着长风去了中心城,哪怕塞伦死而复生,我与长风也不会像在药师岭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到他了。” 他们担忧的风险,已经解决了。 凯尔趴在沙发背后,也拍拍叶千的头,有一点点得意:“我就跟你不一样了,我完美完成了任务。” 那日,林殊途说他有个计划。 他让凯尔去找一个地方。 找关押着布莱恩畸变体复制人的地方。 绿荫生物在荒野上的实验场大多都毁了,新建也需要时间。他们在前往药师岭时,遇到一个叫胡兰的药剂师,说绿荫正在大量招聘研究员,显然是还在筹备新的实验场。 劫取布莱恩生物样本进行研究的人,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暂缓研究。 绿荫研究所内部有独立的机密实验室。 林殊途就想,关于布莱恩畸变体的研究,会不会就在一墙之隔进行呢? 找得到最好,让冷血的塞伦团长也切身感受一下家人被贵族恣意玩弄的痛苦。 找不到也无所谓,有基因武器的视频打底,能轻易做出“荒野清除计划”的塞伦,会有哪怕一刻感受到后悔与绝望吗? 凯尔可没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他很认真去找了。 他还记得当初在灰城探听到“基因武器计划”后,自己震惊到哑口无言的心情。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种残酷的决定。 是没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吗?否则稍微感同身受一下,都会取消决定吧? 他想找到林殊途猜测的地方,实现林殊途的计划。 他想看看塞伦是不是真的无法感同身受。 他找到了。 今日的异兽暴动,当然不会牵扯到布莱恩的畸变体上,塞伦根本不知道这处实验场的存在。 但凯尔知道,他破坏了实验场,将这群一模一样的畸变体引到了蔷薇研究所附近。 让塞伦亲眼看看,他沦落至实验场的兄长复制人队伍。 “原来他也有在意的人。”凯尔手感很好地再拍拍叶千的头,“我更不能理解,他那样残酷对待别人的理由。” “有些人的想法,没必要花时间去理解。”林殊途瞥了一眼他的手,狭长的眼眸半眯着,“与同伴互相理解就足够了。比如,凯尔,你猜叶千现在在想什么?” 凯尔看向自己的手,正好看见叶千微微仰头,灿金的瞳孔上移,牢牢锁定了自己。 里面四个大字:你死定了。 他跳起来就跑:“救命救命救命!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头顶手感太好了啊!” - 药师岭的实验体暴动,让涉及研究所都损失惨重。 更大的损失,是第二兵团团长塞伦的死。 是的,塞伦死了。 五大兵团的骨干体内都有生命信标,中心城政务厅派了一支事故调查队伍来药师岭,他们带着信标的检测仪器,确认塞伦的生命信号已经消失。 他们又对药师岭当日的事件进行了调查。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事与绿荫生物脱不了干系,但药师岭上下都鸦雀无声,包括损失严重、心怀不满的其他研究所,都沉默地等待调查队得出自己的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是废土反叛势力混入药师岭,在各处实验场投毒,意图在混乱中谋害艾登阁下。 这些人已经撤离了药师岭。 虽然没有抓到人,但调查队指出了一个让众人震惊的事实—— 反叛势力中,存在一个能够使用特殊能力攻击的羔羊。 这让不少人重新想起了曾经风靡一时的流言——“有一种药剂可以令羔羊进化,获得特殊能力”。 当时很多人都将之视为笑谈。 如今竟由调查队之口再次被提及。 暗地里,不少人惊心胆战地忖度,那与这个流言一同提到的“中心城的洛先生就是有特殊能力的羔羊”,果然也是真的? 看来在事故调查的博弈上,洛先生与薇尔丹妮平分秋色。 绿荫的阴谋没有被揭露出来。 但对“洛先生使用能力控制了玛格丽特家主”这一印象,再次在人们的观感里加深了。 ----------------------- 作者有话说:捉虫~ 第90章 上位 调查组在药师岭的时候, 风声鹤唳,众人谨慎观望,药剂市场都冷清了三分。 待调查组给出大家心知肚明的调查结果, 终于离开后, 药师岭上下像是被压抑久了反弹一般, 喧嚣热闹起来。 药师岭毗邻佣兵岭,在异兽实验体暴动中,幸而有大量佣兵赶到,协助各大研究所控制住了态势。 药剂师联盟以此为理由, 在总部广阔的大厅里举办了一次感谢宴,邀请了佣兵工会参加。 似模似样在家修养的林殊途也得到了一张邀请函。 索菲亚告诉他,她即将与艾登一同回去中心城研究院, 包括艾伦(萨维)也会离开。 本来也想带林殊途一同回去, 但艾登提出,“让林晨药剂师留在药师岭吧。” 蔷薇研究所好不容易在绿荫生物的大本营扎下根,不能这样简单放弃, 必须有值得信赖的、有能力的负责人接管。 S级的“林晨”药剂师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才华有目共睹, 未来不可限量。 他值得信赖, 能够服众,也需要进一步拉拢。 至于对艾登的治疗,已经不在日常,而是需要取得开创性的技术突破才能做到。 正好让“林晨”在药师岭沉心研究。 这儿汇聚着废土最优秀的药剂师们, 拥有着最庞大的材料市场, 是最好的药剂研究沃土, 最适合天才们的成长。 特别是,药剂师联盟总部也在这儿。 “才发生了暴动,药师岭正是人心惶惶、对绿荫格外不满的时候, 我们为何不趁着混乱,在药师岭上分一杯羹?” “林晨药剂师不是在申请‘导师’资格吗?”艾登说,“索菲亚,再想想办法吧,让他成为我们侵入药剂师联盟的又一股力量。凭借他的资质,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在联盟占据高位。” 索菲亚将艾登的话,如实转达给了林殊途。 “艾登殿下很信任你,也很看好你。”索菲亚为艾登拉拢人心,“你留在药师岭主持大局,尽心研究,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林殊途果然深受感动:“好。” 艾登真的很靠谱诶。 这一次在感谢宴上,索菲亚将带着林殊途引荐人脉,牵线资源,也让他在各大势力前正式露个脸。 其实蔷薇研究所“天才新星”的名号,药师岭上下几乎都有耳闻了,只是林殊途成天泡在实验室里,真正得以与他见面的人还是不多。 感谢宴这日,林殊途久违地将自己套进修身的礼服,梳理好漂亮的长卷发,平平无奇的伪装容貌也掩饰不了赏心悦目的氛围感。 叶千围绕他转了两圈,忍不住凑上去亲亲脸庞:“好看!” 林殊途短暂地关掉虚拟投影,眨眨长睫:“这样呢?” 当然是更好看了。 叶千像被花朵引诱的蜜蜂,一头扎进了林殊途的怀抱。 摊在沙发上的凯尔仰望天花板:“出门吧你们!” 在两人真的出门时,凯尔声音幽幽地飘出来:“男朋友这么好看,还有才华,马上就有泼天权势,会有很多人觊觎吧?小叶,当心有人在宴会上撬你墙角哦。” 门关上的同时,屋内天花板上垂下一束蛛丝,将凯尔五花大绑起来。 感谢宴上。 果然如凯尔所说,一波又一波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前赴后继地接近着林殊途。 有的拉拢,有的示好,有的试探,有的评估……当然也有暗示暧昧的。 前者林殊途应对自如,暗示的也委婉拒绝。 得让药师岭上下都知道,他对他的助手恋人一心一意呢。 “别听凯尔的,这边是一堵合金墙。”他揉揉叶千的发丝,“结实得很。” 叶千站在林殊途身边,不由也成为了众多视线的焦点,他一边感到烦躁,一边在林殊途直白地向众人展示着对他的爱意时,忍不住唇角上翘。 “……得是蛛丝墙。” 林殊途弯着唇角:“嗯嗯,蛛丝墙。蛛丝是比合金还坚固。” 在观察林殊途面对众人的应对方式后,索菲亚终于对艾登的选择有所赞同。 她承认林晨药剂师的科研能力。 但对林晨能否接下蔷薇研究所,在药师岭上成功立足,还是有些担忧。 但只今日的观察,她才发现她小看了对方。 对方是对药剂研究抱有热忱,耐得住性子在实验室耕耘的人,也是一旦有需要,能脱下白大褂,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的人。 果然,还是艾登阁下慧眼如炬,识人独到。 索菲亚在心中感慨,也上前招呼林殊途,正式带着他进入各大势力的视野。 明眼人都能看出,蔷薇研究所在重点培养他了。 好运的家伙,真是让人羡慕,才到药师岭多久?就得了艾登阁下青睐,要一步登天了。 在宴会尾声,药剂师联盟总部的轮值主席走上主台,进行了新晋导师的宣布。 “各位,经过评审团的多轮严谨审核,结合其在药剂研发领域的突破性成果与潜力评估,最终一致推荐一位年轻、优秀、才华横溢的药剂师成为我们的新晋‘导师’。” 还未说出名字,不少人的目光就隐晦地落在了林殊途身上。 “他就是,蔷薇研究所的负责人,林晨药剂师。”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人群中身姿挺拔的男人。 林殊途也有些许讶然,没想到索菲亚他们还未离开,就将“负责人”这个名头给予了自己,还在这样的场合直接公开。 艾登应当出了大力气吧。 他表面不动声色,依然谦逊有礼地应对着围上来恭喜道贺的人们。 曾经与林殊途三人在响石聚居点的车站搭话的胡兰,他也是S级药剂师,此刻正身处宴会厅中。 他望着人群中绝对焦点的林殊途,嫉妒得心脏都在抽痛。 他本来是想加入蔷薇研究所的。 但他曾经所在的响石研究所跟绿荫生物有合作关系,他的背调就通不过审查。 后来他只能加入绿荫研究所。 他看着当初被他认为“没有竞争力”的林殊途,心想若是他加入了蔷薇研究所,是他负责治疗艾登阁下,此刻众人瞩目的人就是他,新晋的“导师”就是他,蔷薇的负责人也会是他! 他心中不甘。 他也能做到的! 胡兰愤恨嫉妒的目光,只是四面八方投来的其中一个。 林殊途坦然接受,只觉得有趣。 只是来药师岭潜心学习而已,不小心竟然混进了药剂师联盟高层? 推荐他成为导师这件事上,蔷薇研究所应当花了大力气,绿荫那边大概也没有为难他——塞伦虽然死了,但当初塞伦帮他运作导师名额时,恐怕已经给绿荫派别留下了“林晨私下是绿荫的人”这种印象吧? 耀眼的灯光下,此起彼伏的吹捧中,林殊途微妙地想,他在明里暗里,分别得到了蔷薇与绿荫的支持,这是要在药师岭畅行无阻的意思? 与林殊途同样畅行无阻的还有长风。 在艾登的示意下,他加入了返回中心城的治疗团队。 只是随行返程的研究员,除了索菲亚,都尽量低调处事,今日未曾参加宴会。 有不明真相的人,感慨绿荫生物马失前蹄,竟然没保住导师名额。 只有绿荫生物暗中狂喜。 他们的人!混到了艾登身边! 他们的人!成为了蔷薇的负责人! 塞伦虽然死了,但他布置的这两枚棋子,是真的有用! 重要的棋子,他们不会轻易动用。 动用就是要给予薇尔丹妮一方致命一击。 - 宴会后再过了几日,就到了艾登一行即将启程的前夕。 叶千三人最后一次去找了长风。 长风已经将房间中的行李收拾好,只有小小的一个包裹,看不出已在药师岭生活了五年的样子。 “你与余烬见过面了?”林殊途问。 长风轻哂:“哪种见面?在休息区倒是远远看过。” “好歹当初他流落到荒野时,是你救治的他。”林殊途不知道自己这样说,长风能不能听进去,“去了中心城,遇到麻烦的话,别吝啬找他帮忙。” 长风只道:“互不拆穿就足够了。” 也知道林殊途的好意,长风接着说:“多谢你们了,我一直很想去中心城,没想到用这种方式如愿以偿。” 去投毒是吧? 林殊途递给长风一封折迭的信纸:“除了践行,主要是给你送这个,石夯老爷子给你的信。” 长风愣了下:“石老?” 林殊途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拿过去看:“他写给你的。” 长风脑子里还在想,怎么送到的?谁送到的?写的什么?就一张折迭的纸,会不会太大意了? 他动作却不慢,接过信纸,打开。 又愣住。 确实是石老的字迹。 可又是打印的质感。 手写的原稿呢? 林殊途像是知道他的疑惑,说得斩钉截铁:“这就是原稿。” 是石老通过智脑发过来,他们打印出来的。 没有特意去看信纸内容,但操作的时候仍不经意看见几行字。 长长的文字中间,石老让长风走慢一点,等一等星火部落,至少要看一看星火部落为他准备的世纪惊喜。 长风也笑了出来:“世纪惊喜?石老也说得出来。” 但叶千与林殊途都看得出来,他开始期待。 告别长风后,叶千问林殊途:“你‘看见’了吗?他会暂缓他的计划吗?” “至少现在,会的。” 可人的想法总是随波逐流地被现实揉捏成自己都认不出的形状,到了中心城那般环境里,很难保证长风的想法会不会进一步黑化。 林殊途声音清润:“不能只指望长风悬崖勒马,我们也要加把劲哦。” “长风投毒的前提是,研发出稳定的丧尸疫苗。他现在有了初步成果,再有两三年,应该就能成了吧?” “虽然对坚定贯彻自己信念的长风很抱歉……”他声音散漫,像是说着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在这之前,就搞定中心城,再一次把长风的计划打乱吧。” 叶千偏头,目光灼灼地看他,又想到一块儿去了诶。 第91章 寄语 从长风处离开, 凯尔就开始在智脑上拼命敲苦牙。 “人呢人呢人呢?” “余烬快走了哦!” “真的不给他带话吗!” 之前,确定艾登选择回去中心城后,他们就将消息告诉了苦牙。 苦牙沉默许久, 回了个“知道了”, 就一直杳无音信了。 想到当初苦牙一直坚持, 余烬不会做回艾登,不会回中心城,一心想让余烬回到星火部落,三人也没有催促他, 尽量给他消化的空间。 可艾登马上就要离开了。 石夯给长风的寄语都送到了。 苦牙怎么还没接受现实? 凯尔趴在沙发上,尾巴在空中一甩一甩,话很密地狂戳苦牙。 “你可别后悔哦, 等余烬离开了药师岭, 才说有话想让我们转达。”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药师都给你说过的吧?余烬又不是为了回中心城当大贵族,是想为荒野的大家做些什么,才选择回去。你这么不搭理人就有点过分了啊!” “好歹余烬阻止了荒野清除计划吧?你至少说句辛苦了?” …… 在凯尔孜孜不倦的催促下, 沉寂许久的苦牙终于回了他一个“……”。 凯尔用脚踢踢坐在地面软垫上, 与林殊途凑在矮桌前, 研究卡牌玩法的叶千:“嘿,苦牙回我了。” 叶千与林殊途都放下手中卡牌,偏头朝凯尔看来,还真让他骚扰成功了。 苦牙继续回凯尔:刚才在训练战士, 不是有意不回消息的。 苦牙:余烬要回去了? 凯尔:就这几天了吧。 苦牙:这么快啊…… 凯尔: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嘛。 苦牙这会儿好像才看完刚才凯尔发的一连串消息, 飞快回道:他要回中心城, 我没有怪他的意思。 凯尔抖了抖耳朵,打字刺刺的:那你这段时间的沉默算什么?担心他回去后就变成艾登了? 苦牙:我没有不信任他!我只是担心他。他怎么能再回去中心城呢? 苦牙的担忧从字里行间满溢出来:当初他还是第一继承人,都能被人害成那副模样, 沦落到荒野上来,现在再回去,处境会更加艰难凶险吧。 苦牙:你问我在纠结什么。我只是很矛盾,我不希望余烬回去,但又知道这样或许对荒野更好。 苦牙:你问我想对余烬说什么,我不知道该给他说,回来部落吧,还是说,中心城那边就拜托你了。 苦牙再一次面临了私心与部落间的选择。 他曾经选过一次。 选择了部落。 他还记得那段时间的反复悔恨与自责。 尽管最后结果平稳落地,不是他想的那般惨烈,但那些日子的痛苦,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阵阵心悸。 因而他逃避了,之前回了句“知道了”后,就再也不敢提及这个话题。 可现在,余烬马上就要回去中心城了。 叶千听着凯尔的转述,不理解地皱了皱眉,把凯尔的智脑抢过来:我是叶千。 他说:余烬去灰城的那次,他让大家相信他,他做到了吧? 苦牙:做到了。 叶千:那你继续相信他啊。 叶千瞥了一眼守在身边的凯尔,直白得很:余烬都有这么完美的信用记录了,不像凯尔,都两次三番失信于你了。 凯尔看见他发出的消息,瞪大眼睛:“你乱讲什么呢!” 叶千躲过凯尔抢智脑的动作,继续:上次凯尔没能如约带回余烬,这次出发前,说着一定要把人带回去,你也再一次相信了他。对余烬就没有这种信任了吗?他或许能比在灰城做得还好。 苦牙无奈,试图让叶千理解他的担心:如果药师要去危险的地方,你哪怕知道他游刃有余,有能力化解危机,也会不想他去的吧? 叶千皱眉:说什么呢?我就不可能跟他分开。 苦牙:……是我举错例子。把药师换成凯尔的话? 叶千眉头舒展:让他去啊,他能处理。 干脆得把苦牙整不会了,半天没有回复消息。 凯尔也不抢智脑了,在旁边抱住肚子大笑,从实验体到雇佣兵,他们的一些观念与部落长大的苦牙很不一样的,苦牙怎么傻乎乎的问叶千这个。 林殊途伸手,让叶千将智脑交给他。 凯尔怎么都抢不走的智脑,又轮转到了林殊途手中。 林殊途:我是药师。 前不久刚话疗治死了塞伦的人,从容地发出去一串消息: 当初余烬提出去灰城,你什么话都没有跟他说。 默认了他的选择。 你不主动做出选择,也太狡猾了。 这次也要这样吗? 继续任由余烬独自做出选择,继续默认? 发完消息后,他就将智脑抛给凯尔:“给他点时间想想吧。” - 艾登离开前夕,召集了蔷薇研究所的驻留成员见面谈话。 尤其是即将接任研究所的林殊途,更是与他有了更加私密的一对一谈话。 因为谈话内容涉及隐秘,艾登坚持屏退了左右,启用了隐私保护装置。 林殊途在他对面坐下后,好奇问:“萨维呢?” 他没想到在艾登临行前,他俩还有这样的机会坐下交流一番。 萨维不该与艾登寸步不离的吗? “他在接受中心城政务厅的问询。”艾登说,“塞伦之所以与他打起来,是他首先挑衅。之后塞伦又死在研究所的武器攻击之下,有部分声音怀疑是萨维故意设局。” “会定罪吗?” “不会。就像药师岭的异兽暴动,都猜得到是绿荫生物的手笔,都猜得到是冲我来的,但没有实质证据,也就不了了之。只是中间的程序会非常的繁琐。” “给他找点麻烦也不错。”林殊途端庄坐着,知晓房间里的影像仍旧被无声监控着,“不然也没有今天这样的契机——正好,苦牙有句话让我们带给你。” 艾登的目光安静地投过来,这一刻他与面目全非的寡言的余烬有一瞬间的重合:“他说什么?” “他说,余烬,分隔两地,共同战斗吧。” 艾登微微笑了起来,冰蓝色眼睛像广袤宁静的湖泊:“好。” 林殊途眼中也带着笑意:“但他始终很担心你,回去后被欺负。” 艾登说:“是他的性格。” 他也请林殊途为他转达:“麻烦你告诉他,我已经比过去更强大了。而且,你会治好我的吧?” 林殊途从容颔首:“给我一点时间。” 林殊途说的一点,听起来就是一点,让人感觉不会太长。 艾登轻声道:“有些事情,恢复能力后,才能够做到。之后也拜托你了。” 林殊途给他一个没问题的眼神,又问:“为了让苦牙更放心一点,方便说说你当初是怎么被人暗害的吗?” “很俗套,是身边的人背叛了我。父亲去世后,是他陪伴我长大,当初我很信任他。”说到背叛,艾登面上并无难过与愤怒,他平静道,“我曾经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那样做,现在知道洛先生‘心灵操纵’的能力,事情就有了答案。” 他沉思着:“林晨药剂师,你觉得,同样的羔羊觉醒者之间,会对彼此的能力有抵抗力吗?” “会。”林殊途肯定,“你之前都能抵抗羔羊觉醒者的能力攻击,羔羊觉醒者之间自然也有这种可能的。” 他看向艾登:“为什么问这个?” “我刚才说的人,被大家称作‘第六感’,是龟属异化者。他的能力很奇特,类似于预言能力,一直在中心城的研究院配合研究。现在想起来,他并不是什么异化者,而是羔羊觉醒者吧?只是异化数值被隐瞒了。” “他对我动手那日,没有任何征兆。我被他注射了畸变药剂。” “可我没有彻底畸变,没有死,甚至在浑浑噩噩间还逃到了流火荒野。” 艾登眉眼间流露出微微的迷惑:“如果是洛先生的命令,绝不会容许我还活着。” 林殊途了然:“所以你怀疑,第六感对抗了洛先生的命令,虽然对你动手了,但却手下留情了?” 艾登轻轻点头:“包括我在逃亡时,受畸变影响,神志并不清楚,但依稀记得有人告诉我,要去流火荒野——我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应该是我信任的人,不然我不会下意识听从这个声音,去到了荒野。” “你觉得这个人是‘第六感’。他能预言,或许‘看到’了你在荒野有一线生机?” 艾登“嗯”了一声。 第六感原是他们这边的人,当初的背叛,也无他人知晓,薇尔丹妮如今仍很信赖他。 听说薇尔丹妮挑中的未婚夫失踪后,萨维还请第六感进行过占卜预言。 他与薇尔丹妮联系上后,没有说明第六感的背叛。 如果说了,第六感大概会被愤怒的薇尔丹妮杀死吧? 他想回去亲眼确认一次。 林殊途冷静分析:“就算当时他没有完全背叛你们,现在却不一定吧?当初第二兵团到灰城,是为了你而来,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你还活着,且身在荒野?” “你半畸变后的模样,总不会是谁看见了你,认出了你。哪怕真有能认出你的人,他在发现你之后,自然也能确定你在哪个荒野部落。” “如果塞伦知道你在星火部落,就不会有殃及整片荒野的大清洗了。星火部落也早就被定点清剿,无人幸存。”他说,“唯有第六感的占卜告诉洛先生,你还活在流火荒野的某处,才可能招来塞伦的冷血计划。” 艾登垂下眼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林殊途说完了冰冷的猜测,又转而提起积极的可能:“当然,或许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言中,他觉得你是时候回去了,就告诉了洛先生你幸存的消息,一步步推动你重新成为‘艾登’?” 艾登却否定了:“他性格温和,做不到这一点的。” 预言总是暧昧含混的。 倘若塞伦的荒野清除计划真的被执行了呢?会有很多人死去。 以第六感的性格,是没法压下这样沉重的赌注的。 “如果他真的被洛先生完全操控了,你打算怎么办?”林殊途将现实的问题摆上明面,“他的能力太棘手了,对你、对星火部落而言,都很危险。” 艾登抿了抿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林殊途笑叹了一声,能与苦牙成为朋友,两人骨子里有些东西是相似的。 “我在研究精神领域的药剂。”他说,“在基因稳定药剂之外,也等等这方面的好消息吧。同样需要一点点时间。” 第92章 启明药剂 几日后, 艾登与长风一同乘坐飞艇,飞往了中心城。 离别时,林殊途作为友人, 朝长风挥挥手:“别一研究就忘了身体, 多吃点饭。” 叶千说:“等我们来中心城找你。” 并不知道叶千言语背后代表着什么, 长风下意识拒绝:“还是我回药师岭看望你们吧。” 叶千飞快扬了扬唇角:“那看我们哪边更快。” 长风理解为,如果他太久不回药师岭,这三人就会去中心城找他,心中微暖, 想着之后如果有到药师岭公办的机会,他就争取回来几次吧。 中心城那样肮脏丑恶的地方……他们最好不要去。 要离得远远的。 飞艇腾空而起。 第三兵团的飞艇舰队环绕拱卫。 艾登站在飞艇舷窗处,目光垂下, 落在下方迅速缩小的研究所上, 祝彼此一切顺利。 他即将前往他的战场。 - 林殊途正式成为了蔷薇研究所的负责人,兼绿荫生物的暗中合作者。 可以想象他在药师岭上顺畅到了什么地步。 人脉不愁,资源不愁, 材料不愁。 还有恋人在侧甜蜜陪伴。 在生命树研究所也没有这么舒心的研究环境。 除了偶尔怀念一下艾德里安好用的计算能力, 林殊途埋首实验, 自在极了。 他的研究也相当顺畅。 他研究的方向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要解决基因崩溃的问题,重点是维持精神与肉/体间的稳定平衡。 无论是肉/体超出了精神的极限,还是精神超出了肉/体的极限,人体都会因此崩溃。 就像羔羊的觉醒进化失败。 就像异化者的畸变堕落。 可以说普通人才是精神与肉/体彼此平衡最好的那一类人。 因此温和地促进羔羊进化, 与改写异化者“越强大越危险”的固有定律, 从根本逻辑上讲, 是殊途同归的。 有了晨光药剂在前,在无数资源的堆砌下,基因稳定药剂改良版研发成功。 至此, 他们在药师岭上已经度过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 ——这款药剂实际上已经不能算作是基因稳定药剂了,林殊途将其重新命名为“启明药剂”。 初代版本已经有了基本雏形。 药剂已经不是单纯的基因稳定了。 而是温和地提升精神力量,再以精神力量反哺肉/体,提高肉/体对力量的承载能力,从而容纳更强大的异化能力。 理论上讲,在药剂的辅助下,将来或许能出现异化程度百分之百后,仍能保持身心稳定的顶级异化者。 对艾登这样,随时可能再次畸变的异化者,只需要一点点提升他的身体强度,终是能让他摆脱畸变的阴影。 “启明药剂?”索菲亚为此专程回了一趟药师岭,不苟言笑的面孔早已被满意的笑容填满,“这名字取得不错,如果临床效果良好,它将为异化者开辟崭新的光明未来。” 异化者的未来总是蒙着未知的阴影。 谁也不知道畸变会在哪一刻降临。 可以不去变强吗? 不可以。 弱小的自己或许在畸变之前,就死在了残酷的废土上。 所以索菲亚夸赞药剂名副其实。 林殊途笑而不语。 他并不仅仅是为了异化者命名。 也是为了羔羊们。 启明药剂必然会取代基因稳定药剂。 羔羊沦为血肉材料的日子将彻底结束。 或许他们还是不得解脱。 羔羊优越的生育能力依然受人觊觎。 但至少,他们终于可以远离药剂工厂了。 “启明药剂仅是雏形,药效还有诸多不稳定的地方。”林殊途说,“目前只适用于部分异化者,还需要进一步改良。” “已经很好了。”索菲亚动容地感慨,“我没看错人,林晨药剂师,你是个真正的天才。不,你将是这个时代最为璀璨的星辰,你的成就会被所有人铭记。” 林殊途语气诚恳:“如果不是蔷薇研究所给了我成长的空间,我也不会有如此成果。” 索菲亚再次笑了起来,完全不见平常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你安心研究,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永远吗? 林殊途端庄微笑。 启明药剂并没有在明面上公开。 林殊途也没有将药剂进度如实汇报给绿荫生物,对外只说研究至少需要几年—— 也没人怀疑他的说辞。 甚至觉得林殊途说的“几年”都很令人震惊了,是不是年轻人在夸大其词、好高骛远? 毕竟,自废土秩序重新安稳、中心城设立以来,几百年间,都无人能够彻底解决畸变问题。 现在忽然出来个年轻药剂师说,他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预计几年能出成果? 听听就好。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对启明药剂如此保密,主要是以防绿荫生物看见艾登有恢复的希望后,狗急跳墙,又走极端开始折腾。 至少等艾登彻底恢复,蔷薇才会允许林殊途对外公开启明药剂。 蔷薇严禁是一回事,林殊途私传又是另一回事。 他将成果交给了星火部落。 星火部落的战士们同样面临着畸变的风险,而柯林斯他们也是。 林殊途再次向索菲亚表示了感谢,同时也打听了长风在中心城的近况。 索菲亚说:“他加入了中心城研究所,牵头了一个实验室。” “你知道艾登流落到荒野了几年,他见过荒野丧尸,对此忧心忡忡。”索菲亚像是纵容孩子的长辈,“他想重新研究丧尸疫苗,长风恰好擅长病毒领域,就由长风牵头这项研究了。” 林殊途:“……” 长风当然擅长。 他自己本来就偷偷在研究丧尸疫苗好吗? 若没有石夯那封信,疫苗研究出来之日,就是中心城丧尸狂潮之时。 就算有那封信,长风能稳定多久也是个未知数。 艾登为什么想研究丧尸疫苗,林殊途也理解。 知晓洛先生的首脑药剂后,不可能没有半点应对措施。 说是研究丧尸疫苗,实则是针对首脑药剂、丧尸病毒研究吧。 找长风牵头,也是因为长风是首脑药剂的知情者。 可是,长风……丧尸病毒…… 一个计划投放病毒的,被安排去研究疫苗。 没眼看了。 林殊途无言,艾登可真会挑人。 索菲亚很快又带着林殊途给她的药剂数据匆匆离开。 随着艾登返回中心城,如今中心城内也是暗流汹涌,风云诡谲。 洛先生派别与薇尔丹妮派别的斗争在塞伦死后,愈发激烈。 单是围绕生命科学领域,彼此势力间就发生了多起碰撞。 唯有林殊途被双方都当作自己人,在双方争斗中,被两边都放了不少水,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 让林殊途手握权势后,暗中输出资源支援星火部落的行为,也顺利许多。 这半年里,林殊途在药师岭上站稳脚后,就与黑雨教团联系上了。 凯尔与黑雨教团的人,在隔壁佣兵工会成立了佣兵队伍,像辛勤的蚂蚁,将各种资源搬运到流火荒野,交接给星火部落的战士们。 只待生命树研究所上方区域的致死性辐射削弱,就将累积的资源送往地下,供部落发展。 挖中心城的资源,支援星火部落的事儿,也不止林殊途在做。 艾登、邵砚以及被黑雨教团握住把柄的沃森家族莱恩同样在做。 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将中心城的科技与知识,武器与材料输送至黑雨教团与星火部落。 或主动或被迫的,以中心城的血肉喂养着某一日足以与中心城比肩的庞然大物。 林殊途研发出启明药剂时,凯尔正在出任务的路上。 叶千始终陪着林殊途身边,再一次见证了奇迹药剂的诞生。 他是异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五的异化者,比起晨光药剂,更能捕捉到启明药剂蕴涵的希望。 “你说到做到了。”他望着试管中雾蒙蒙的灰蓝色,仿佛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褪去的天空。 他从未担忧过自己的异化程度。 认识林殊途前,是因为不在意。 认识林殊途后,是相信林十一说的,要为他制作“不含羔羊血液的基因稳定药剂”,也相信有林十一在身边的自己,绝不会丧失自我意志,堕化畸变。 叶千一直觉得自己从未担忧过。 但看见林殊途微笑着说“成功了”的时候,看见漂亮的灰蓝色药剂时,他心中好像有一层顽固的阴霾被径直拭去,像深潜水底的鱼,忽然跃出了水面,在阳光与风里轻松恣意。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只是信任压过了忧虑。 将忧虑压在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角落里。 “放心了吧?”林殊途捏他的脸颊,叶千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心情,他早就看在眼里,“你会好好的,凯尔他们也会好好的。” 启明药剂如今还不具备普适性,只对部分异化者有效。 其中就包括叶千、艾登以及他们的同伴们。 本来就是基于他们的身体数据研发的。 特别是叶千,在启明药剂研发期间,始终是林殊途私有的“实验体”。 往后,林殊途会继续研究2.0、3.0版本,彻底解决异化者的畸变危机。 就像他会继续升级晨光药剂,让普通人也有进化的可能。 再往后,或许可以研究将彻底畸变的异化者扭转为人类的办法?那又是更困难的课题了,还好,他尚且有充足的时间。 不知不觉给自己将来排满了工作任务的林殊途,心情愉快地收拾实验室。 找个取材料的借口把叶千支出去,顺便清理一些不再需要的东西—— 比如他之前在星火部落,为了以防万一制作的、使用了他自己血液的基因稳定药剂。 他偷偷制作的,在星火部落为柯林斯他们留下了部分,其余的被他作为行李,带到了药师岭。 打算叶千一有基因崩溃的迹象,哪怕对方再不愿意,他也要给人硬灌下去。 当然,现在不需要了。 叶千没有基因崩溃,他也研制出了启明药剂。 完美。 他从锁得死死的小箱子里取出那几支药剂,走到实验台前,无视其昂贵的价值,打算直接冲水倒掉。 一支、两支、三支…… 水流声“哗哗”,珍贵的基因稳定药剂就这么混杂着流水,淌入排污口中。 “你倒掉了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他身侧冒出来,幽幽的,凉凉的,让林殊途的心脏弱弱地抖了两下。 不应该呀? 叶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93章 东窗事发 叶千很在意林殊途行李中的小箱子。 从离开生命树研究所就带上了。 可一直锁着, 从未打开。 自从林殊途成为蔷薇研究所的负责人,这座研究所的大小秘密都在他们眼前展开。 叶千再无顾忌,将自己的蛛丝不着痕迹地铺满了整座研究所。 包括林殊途的小箱子。 刚才, 他感觉到小箱子打开了。 想起林殊途支使他离开时的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灵光乍现, 眼前浮现出之前很多次林殊途预备不安分时的模样。 他立即赶了回来。 将林殊途逮了个现场。 “你倒掉了什么?” 他眼尾下压,目光锐利地盯着在水槽中流淌的药剂,灿金的眼眸像锁定了猎物的大猫。 林殊途:“嗯……” 说实话与糊弄过去,现在哪边是正解呢? 天才的药剂师忽然有些迟疑。 叶千偏头看他, 唇角紧绷,帮他说出了答案:“基因稳定药剂。” 竟然认得出来? 林殊途微微睁大眼睛,蓦地想起, 眼前的人曾经是研究所的异化者实验体。 在研究所中, 见过最多的药剂,或许就是基因稳定药剂与治愈修复药剂了吧? “你做的?”叶千又问。 好像没法隐瞒了。 虽然是在疑问,但恋人眼中明显有了自己的答案。 林殊途默默地点了点头。 叶千声音沉沉, 语气依然笃定:“用的你的血液。” “……嗯。”林殊途难得心虚地瞥向一旁, “就做了这些, 没抽多少血。” 这是抽多少血的问题吗? 叶千目光笔直地盯着他:“不是说不做这样的基因稳定药剂?” 怎么能把自己作为药剂材料? 第一次看到这样生气的叶千,视线的压迫感简直拉满。 林殊途本来就心虚,之前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心理预期,在叶千如有实质的质问目光下, 心里难得发慌。 他轻咳一声, 心慌慌下嘴巴快过了脑子, 小声纠正:“我当初应该说的是,不给你制作这样的基因稳定药剂。” 并没有说就不做基因稳定药剂了哦。 他、还、狡、辩? 叶千一口气堵在胸口:“不是给我做的吗?” 啊,说错话了。 林殊途心里更慌, 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研究需要罢了。” 他还不承认! 叶千张了张嘴,情绪上头之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任何指责林殊途的理由了。 明明是林殊途违反了约定,怎么还让他占到理了? 叶千深吸一口气,指尖发颤。 他当然知道。 林殊途这样做是为了他。 也知道,林殊途为什么会瞒着他。 是因为喜欢他,担心他,也了解他。 好像他因此生林殊途的气,都变得很不讲理。 可他现在,就是控制不住地很生气。 气得狠了,又说不出责怪的话。 唯一找到的指责对方说话不算话的点,都被林殊途狡猾地绕了开来。 换了凯尔他们如此,叶千早就上手了,非要打个昏天暗地才解气。 可对方是林殊途。 叶千再次深呼吸,没法地在原地握着拳头转了一圈,憋得眼尾都有些发红。 最后咬着牙憋出一句:“你就是说话不算话了!” 他周身涌出雪白蛛丝,眨眼间交织成一个巨大白茧,将自己藏在里面。 林殊途在狡辩的话出口时,就后悔了。 狡辩什么呢? 就自己聪明会钻字眼子是吧? 就欺负别人口拙老实。 虽然口头上没有说透,但实际他们彼此心中都清楚对方的想法。 ——对使用了羔羊血液的基因稳定药剂深恶痛绝。 在叶千眼尾发红,把自己藏进白茧后,林殊途又是懊恼又是心疼,他上前一步,想摸摸白茧,被白茧晃了晃,躲了开来。 虽然懊恼心疼的情绪不减,但林殊途莫名被眼前的大白茧可爱到了,很不应该地有些想笑。 “叶千,绞蛛大人,01老师?”他不放弃地去触摸白茧,努力让喉间的笑意不显露出来,“我知道错了,你先出来。” 白茧灵活闪避了他。 救命,还是好可爱。 林殊途忍住上扬的唇角,反省地想,自己的性格似乎有些恶劣过头了。叶千怎么就跟他这样的家伙死死绑定了呢?总是被自己欺负着,绝大多数时候甚至意识不到被自己欺负了。 不过此刻,是少数“意识到了”的时候。 可哪怕意识到了,也只会闷闷地把自个儿关进大白茧里。 尤其想到,白茧里的对方,是身形高大,体魄结实,实力顶尖的绞蛛大人,就更加忍不住心生怜爱。 林殊途不再试图用手去触碰大白茧。 狡猾的天才药师张开双臂,朝着白茧扑了过去。 如果大白茧再行闪开,那他势必要重重摔在地上。 大白茧没有闪开。 稳稳地接住了林殊途。 林殊途满意地抱住白茧,脸颊贴在光滑柔韧的蛛丝上:“明明是我错了,你怎么关你自己的禁闭啊?对我这么好吗?” 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白茧张开了一道口子,将他也吞了进去。 漆黑的茧内,叶千看得清林殊途的表情神色,林殊途却看不见他的,这让叶千重振了精神。 “你说你错了?”他盯着林殊途在黑暗中缓缓眨动的眼睛。 林殊途想悄悄揽住对方的腰身,却在半路被一只手果断拦住。 不给抱。 他无奈地放下手,诚恳点头:“是我没有遵守承诺。” “什么承诺?”叶千将他的话还给他,“你又没有承诺不制作了。” 林殊途:…… 脸痛痛的。 他取消了虚拟投影,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真诚:“不对,我们说好了的。” “如果我真的觉得没有问题,就不会瞒着你制作药剂了。” 他声音轻柔,像是怕惊吓到哈气的大猫,生怕对方不听解释,把他留在白茧里,自己转身跑了。 “药剂也是为了你制作的。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你不喜欢,可还是自顾自地决定了。”他轻叹一声,重新试探着去拥抱对方,“对不起,我应该事先与你谈谈,花一些时间说服你——我们都知道的,你总是说不过我,最后总会同意我的一切想法。” 他抱住了叶千。 掌心贴着有力的侧腰线条,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抱歉,让你伤心了。” 叶千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列举他更多的罪状:“你还背着我,偷偷把药剂倒掉!” 林殊途想了想还剩下的两支药剂,迟疑问:“……你要喝吗?” 叶千恨恨地咬了他一口:“我不喝这种药剂!” 林殊途飞快改口:“那我倒掉。” 反过来抱住他腰身的两条手臂用力勒紧了,让林殊途感觉要断成两截。 “不准倒!你把自己辛苦做的药剂当什么了!” 林殊途:…… 默了默,他试探问:“那怎么办?留下收藏?” “……可以。” 虽然时机有点不对,但林殊途又有些想笑。 甚至真的无声地笑了出来。 这也太可爱了点吧。 他抱了叶千许久。 让已经有了青年模样的恋人缓缓沉淀了情绪。 “你怎么知道药剂用了我的血啊?”他在叶千耳边轻声问,“就不能是我在哪儿买的吗?” 黑暗中,叶千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上,似乎快要睡着,声音模糊:“有你的味道。” 林殊途眨眨长睫,会吗? 科学地讲,血液提取物不会有任何主人的味道吧? 可他今天屡屡犯错的脑袋终于重新聪明了起来。 叶千说是就是吧。 连在药剂中都能辨识出自己气息的恋人,不是更该令人欣喜感激吗? 叶千与林殊途,从此有了他们珍藏一生的药剂。 不是晨光药剂,也不是启明药剂。 而是曾经被两人深恶痛绝的,后来完全退出历史舞台的基因稳定药剂。 有着林殊途的气息。 映着叶千泛红的眼眶。 - 当凯尔完成任务回到药师岭时,索菲亚来过又走了,他的小伙伴叶千与林殊途好像更黏糊了。 凯尔惆怅遥望天际,他干嘛回来得这么快?在路上多玩会儿时间不好吗? “喏,你让柯林斯制作的精神探测器。”他将一个打火机样式的金属匣子给叶千与林殊途一人一个,“这次回去刚好遇到辐射削弱期,他们送了这个出来。部落里的觉醒羔羊都测试过,我看看……” “没启用前,这就是个普通的打火机。”他指点着叶千操作,“摁这里启用,如果周围有精神力波动,这一圈光带会变成金色。平时是白色。” 为什么是这个样式?做成普通手环之类的不行吗? 凯尔轻易看出叶千眼中的疑惑,因为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柯林斯解释说,这个探测器的诞生,要归功于艾德里安,所以外形设计就采纳了艾德里安的建议,弄成了复古的打火机样式。 行吧,制作者说了算。叶千没什么意见。 “我也有吗?”林殊途把玩着翻盖,“挺酷的。” 他探出微弱的精神力,金属壳上内嵌的一圈水纹状光带,从白光转为了浅金色光芒。 凯尔:“柯林斯说,这个仪器比你们的感知还敏锐。一个地方有精神力的使用痕迹,哪怕仅仅是使用后的残留,它都能检测出来。你们只能在精神力使用当时感知到吧?” 林殊途轻轻挑眉,重视了一下手中的小玩意儿:“那的确是它厉害。” “出去试试吗?”叶千问,他知道林殊途还记挂着当初用精神力攻击地下实验室的羔羊。 除了那位之外,也可以看看药师岭上有没有别的羔羊。 林殊途:“难得凯尔做任务回来,明天我们休息一天,逛逛药师岭吧。” 凯尔赞成地晃晃尾巴:“刚好给艾德里安收集一波中心城的娱乐视频。” 他给两人解释:“邵砚那小子不是回声娱乐的人吗?他送到灰城的资源里,居然有他们集团制作的电视剧电影节目,还有各种综艺娱乐视频。石夯没怎么给部落的年轻小子们看这些,说是玩物丧志,但叫艾德里安摸到了这些资源,看了个尽兴。” “不过邵砚还是小心了点,担心这些作品不受欢迎,没敢一次性送太多。”凯尔点了点智脑,“艾德里安看得不过瘾,让我在药师岭找找资源,给他传过去。” “之后的行程再加上佣兵岭吧。”林殊途说,“那边的娱乐资源应该比药师岭更多。” 第94章 买片 第二天。 三人开启着精神力探测器, 在药师岭晃悠了一圈。 特别是绿荫生物研究所附近。 其实并不抱着一定能找到的想法。 哪儿可能这么巧,他们经过的地方,恰好有羔羊在使用精神力, 或者使用过精神力不久? 只是忙碌后的短暂休假罢了。 第三天, 他们去到了佣兵岭。 说起来, 除了凯尔,这还是林殊途与叶千第一次过来。 佣兵岭与药师岭之间,隔了剧毒无比的密林沼泽,唯有通过地下的廊道, 彼此连通。 双方之间合作密切,关系友好,毕竟佣兵战士是最需要药剂支援的那一群人。 凯尔强烈怀疑, 佣兵工会是看药剂师联盟总部坐落于此后, 才巴巴地将自己的总部坐落于旁边。 林殊途干脆没有换下研究员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身份徽章,就去了佣兵岭。 一路上遇到再粗俗的佣兵, 在看见他时, 都会下意识挤出狰狞但表达友善的笑容。 佣兵岭不同于药师岭, 更加世俗热闹一些。 除去各个佣兵团建立的驻地,这里聚集着酒馆、旅社、格斗场、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 气血方刚的雇佣兵人来人往,街巷里随时可能爆发冲突,小到口角, 大到群殴, 连空气都是燥热的, 仿佛充满了干燥易燃的火星粒子。 白日喧嚣嘈杂,夜晚又比白天更疯狂,酒精与□□, 呻吟与哀嚎,点缀着无数个不眠的阴影角落。 凯尔来过佣兵岭几次,还算熟门熟路,带着叶千两人绕来绕去,直奔佣兵岭上最大的交易市场。 这里的商品种类与密林黑市相比,也不遑多让。从生活物资到武器装备,从能源到药剂……甚至因为靠近中心城,出现好货色的概率反而更大了。 雇佣兵是很好的顾客,有钱还舍得花,有种明天可能就没命了今天得把赚的钱都花完的痛快。 而专门前往佣兵岭的雇主,更是不差钱的主顾,从吃到住到休息娱乐,要求又高又苛刻,但随手给出的就是巨款。 佣兵岭也因此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销金窟。 凯尔跟两人介绍:“这条街是平价市场,佣兵常在这边消费。往山顶走,还有另一处市场,是专门服务于有钱的贵族的,听说奢侈程度不比那什么娱乐/城差。” 毒沼峡谷的列车下一站,就是锈痕夜港,中心城的卫星城,坐落于海上的大名鼎鼎的娱乐/城,是贵族们纸醉金迷的度假地。 林殊途也听说过几次,任蔷薇研究所负责人后,也有人邀请他同去□□放松一下,都被他以研究走不开推脱了。 当然,的确有着紧研究的原因,也更多因为他并不感兴趣。 他还记得,叶千是很反感这类场合的。 “就在这条街逛逛吧。”林殊途说,“把找到的视频数据卡都买下来。” 艾德里安帮了他们很多,这种微不足道的要求自然要满足他。 这儿没法直接接收到中心城的节目直播,因此回声娱乐的数据卡在佣兵岭卖得很好。 刺激的视频内容,对常年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佣兵来说,是枯燥战斗间隙的特别消遣,尤其是回声娱乐策划的种种真人综艺,充斥着色情与血腥,欲望与背叛,让围观者也为之声嘶力竭、亢奋不已。 凯尔稍加打听,就找到了售卖回声娱乐数据卡片的地方。 看到林殊途胸口的徽章,老板眼睛一亮,大客户啊! 他热情招呼:“药剂师阁下,想看看哪种数据卡片呢?我这儿有最全最新的回声娱乐作品,‘死亡竞速’第201期刚到货,还有全套‘花园选秀’‘交换伴侣’‘饲养日记’‘遗址求生’……这些都是目前卖得最火的。” “想要其他的也行,这上面的都可以挑选,有详细介绍的。”老板递给他们一个电子屏,上面罗列着“导演”“演员”“题材”等各种分类子频道。 凯尔张了张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全部来一套”咽了回去。 还是给艾德里安挑挑好的吧。 可不能把纯洁的(?)数字生命带坏了。 林殊途把叶千往身后拉了拉:“我来选吧。” 老板很有眼色,看三人的神色,就知道刚才推荐错了,又赶紧道:“或者你们是想看这种——” 他飞快在电子屏上划拉几下,选中电视剧频道下,在“最新”列表中,排前面几位的一部。 《魂牵梦萦的他》。 叶千盯着这行字,一种忽如其来熟悉感击中了他。 目光往旁边移动,就看见“导演:邵砚”的一行小字。 叶千:“……”果然如此。 老板热情地喋喋不休:“看看这个呢?桀骜不驯的荒野少女与中心城贵族青年的浪漫爱情故事。是新生导演拍摄的,虽然在佣兵岭比较小众,但真的很有灵气,保证缠绵悱恻,让人欲罢不能!” 叶千、林殊途、凯尔:…… 出息了啊,邵砚。 还有,确定主角是荒野“少女”? 邵砚肯定没敢寄送这个给星火部落。 凯尔扬起看好戏的笑容:“买了。” 叶千与林殊途没有异议。 老板了然,知道该给他们推销哪些作品了,不用三人挑选,就罗列出了一堆小众清流。 这种口味清淡的观众也是有的,老板见多识广,轻松拿下。 三人收获满满,打算回去就将数据卡片的内容传给艾德里安。 佣兵岭是很热闹,但糜烂与血腥的味道已经渗透了每一处陈旧的角落。 林殊途感受不到,但他看得出来,叶千在忍耐。 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地下连廊。 在经过一处花哨的霓虹灯光广告牌时,叶千忽然站定了脚步。 林殊途也停下来:“怎么了?” 叶千摊开手,手中握着的启用中的、复古打火机样式的精神力探测器。 金属机身上的光带,正散发出浅浅的金色。 它检测到了精神力的使用痕迹。 林殊途叹服:“你一直在用它?” 叶千勾了勾唇角:“找到了。” “这都能遇见?”凯尔来了兴致,精神地左顾右盼,“在哪儿?是谁?” 林殊途闭眼细细感知了片刻,微微摇头:“我没有感觉到精神力波动。探测器检测到的,应该是精神力残余——之前有人在这儿,动用了精神力。” 这个之前,距离现在不会太久。 因为精神力痕迹不会在原地长久驻留。 “在附近找找。”叶千果断道,“凯尔,你去那边。” 而他一把拉过林殊途,握着探测器,往密集的小店的暗巷中走去。 一旦探测器恢复白光,就重新换一个方向。 用这样不确定的笨办法,他们竟然没用多少时间,就在一处逼仄狭窄的暗巷角落里,找到了一位蜷缩昏迷的羔羊。 之所以第一眼就确定他是羔羊,很简单,这位看上去与林殊途一般大小的男性青年,脖颈上挂着人尽皆知的羔羊项圈,上面还有羔羊编号。 项圈让第一眼看见他的人,会认为他是个有主的羔羊。 可他的情况过于狼狈落魄,苍白、瘦小、憔悴,又实在不像被人饲养的羔羊。 “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凯尔惊叹,“加上绿荫生物的那个,已经有两个觉醒羔羊了。这么常见的吗?” “可能是同一人哦。”林殊途点了点项圈上的羔羊编号,编号前面还有个徽章图案,“这里,是绿荫研究所的标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落在研究所外面。 自己逃出来的吗? 叶千拍拍凯尔,指挥得相当顺手:“背上,带走。” 凯尔本来还准备习惯性地与叶千犟嘴几句“为什么不是你背”,在瞅到林殊途后,就默默觉悟了。 今时不同往日。 行,他背。 脱下外衣,往对方脖颈以上一罩,盖住脸,凯尔就将人背了起来:“走吧。” 他们将人带回了住处。 在唤醒对方前,林殊途打算把叶千与凯尔送出房间:“羔羊的攻击防不胜防,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太难受,你们假装路人,在楼道里等着吧。” 叶千站得笔直,动也不动:“你就不会难受吗?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能力吧?” 可能是上次那个羔羊,也可能不是。 万一有什么别的能力呢? 林殊途迟疑了一下,本来想糊弄过去,但在灿金眼眸的注视下,不由自主说了实话:“我不确定,但我可以试试。” 在星火部落时,他与觉醒后的羔羊有过交流。 精神力是崭新的能力体系,他们对其的使用方式还很粗糙,包括对彼此能力的抵御,毫无技巧,全凭本身精神力的强大与否。 在交流中,他明显是精神力量最为强大的一个,因而别的羔羊的能力很难影响到他,反而他的心网能力畅通无阻,哪怕能力是“精神防御”的羔羊,也无法彻底阻拦他的“入侵”。 之前在地下实验室,绿荫的不知名羔羊使用能力攻击了所有人,唯独在塞伦的指示下,绕过了“同伙”林殊途。 林殊途不知道对方的能力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后,自己会受到何种程度的影响,但光凭当时的感知,他依稀觉得问题不大。 今天捡到的这个羔羊,如果是上次那个,那么他应该可以轻松应对。如果不是,他想他也可以随时脱身。 “为什么要试?”叶千看着昏迷的羔羊,目光微凉,“让他听话不就成了。” 第95章 气候武器 叶千的办法很粗暴。 唤醒对方, 如果对方在恢复意识后,偷摸使用精神力,就第一时间把对方敲晕。 非常考验反应速度, 但对他跟凯尔都不是问题。 他盯着精神探测器, 冷酷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反复唤醒对方, 又在探测器亮起浅金色光芒的瞬间,在对方能力尚未作用到他们的瞬间,迅雷不及掩耳地敲晕对方。 如此数次,对方终于明白了什么, 也长了记性。 再一次睁开眼睛后,没有使用能力,神色警惕又充满疑虑:“你们是谁?” 为什么能如此及时地打断他使用能力? 这些人知道了什么? 探测器亮着白光。 林殊途走到他面前:“你不认识我了吗?” 青年抿紧嘴巴拒绝回答。 林殊途提醒他:“上次你用能力袭击艾登的实验室, 专门绕过了我, 给我制造了完美的动手契机,我还要谢谢你。” 青年尽管竭力掩饰,但目光仍有些许动摇。 就是他了。 精神能力为攻击性质的那个羔羊。 林殊途毫无心理负担地诈他:“塞伦给你看过我的照片, 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觉醒了能力的羔羊, 对吧?能说说你的名字吗?塞伦只说过你的编号。” “我的名字重要吗?”青年终于开口了,“还会有人叫我的名字吗?”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林殊途:“塞伦已经死了,你也是被他胁迫才与绿荫合作的吧?放过我如何?看在我这么些天里,也没去蔷薇研究所举报你与绿荫有勾结的份上?” 叶千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拆穿他的强撑:“你跟他一起谋害的艾登吧?去了蔷薇研究所就是自投罗网。” 青年:…… 林殊途唇角微扬:“你的颈环控制器在塞伦那里?他死了, 控制器也一并遗失, 你从绿荫生物逃走了,但没法摘下这个羔羊颈环?” 青年咬着唇,显然被说中了。 他戴着羔羊颈环, 根本无法离开毒沼峡谷。 在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别人会当他是有主的羔羊,不会随意下手。 如果去到偏远的地方,奴隶商人才不会管是不是有主的。 因此在塞伦死去那日,他逃离了绿荫研究所,却没敢走远,只在药师岭与佣兵岭之间躲躲藏藏。 偶尔也会遇到麻烦,都被他用能力解决掉了。 但长期的精神紧绷,加上羔羊本身的脆弱身体,他今日在再次使用能力后,勉强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就昏迷了过去。 醒来就被人搬到了这个房间里。 他认识林殊途,也认识叶千。 这两人在他精神世界中的存在,是被他特殊标记过的。 塞伦让他记住两人,免得动手时误伤。 没想到他们也知道他。 甚至已经知晓了他羔羊能力者的身份。 塞伦连这种事都对他们说了吗?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被察觉身份的青年破罐破摔,“要我杀人吗?先说好,我的能力强度还不足以将人致死,只能像上次那样辅助。我可以配合你们,但之后,你们要放我走。” 林殊途声音幽幽,像足了一个大反派:“如你所见,我在蔷薇研究所前途一片大好。当初与塞伦合作谋害艾登的事情,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一股凉意漫上心头,青年睁大了眼睛,飞快打断他的话:“我不会说的!我之前都没有说,之后更不会了!” 他指向叶千:“他刚才也说了,我们是共犯,我不可能去自投罗网!” 林殊途不置可否,只问:“先说说你的名字,再说说你知道的绿荫的情报吧。” “……贝内特。” 他终于愿意开口了:“我知道的不多。我曾经是个奴隶,一次大病后,莫名其妙就有了这种能力。” 林殊途想,给他治病的药剂师大概就是格林药师。 “后来被卖到了中心城,又被洛先生发现——你们听过那个传言吗?说他也是有能力的羔羊。这个传言没错,他的能力是心灵操纵。”他似乎亲身体验过,心有余悸,“很可怕,能完全控制一个人的意志。” 贝内特看似知无不言,连洛先生的隐秘都干脆交代出来。可细细追究,他仍有所隐瞒,话里有着很大的漏洞。 林殊途打断他的话:“你都有这样的能力了,为什么没有逃出奴隶商队?” 贝内特含糊过去:“当时身体状况不是太好。落到洛先生手中后,也没法逃了。” 没有追问,林殊途示意他继续说。 “我知道洛先生手下另外三个有能力的羔羊。”他仍不死心地以此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的名字、样貌与能力。你们要承诺……” 他顿了顿,似乎认清了现实,不再提放他离开的话,只说:“让我活着。” 林殊途点头:“可以。” “样貌我稍后绘制给你们。”贝内特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疲惫至极,“有一个叫小刀,灵魂可以脱离身体,去到身体附近的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一扇门、一堵墙可以拦得住他。” “有一个叫詹恩,与我一般攻击能力的,但他是操作外物进行攻击。” “最后一个,我没有见过他,但听说有预言能力。之前就是他预言了艾登还活着,人在流火荒野上。” 最后一个…… 林殊途目光微凝,这个人就是艾登说的第六感吧? “我只知道这三人。”贝内特说,“他们都在中心城。只有我被塞伦带了出来。” 为了刺杀艾登吧,贝内特的能力在其中最为合适。 “关于洛先生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我只在被他买下时见过他。”贝内特说完自己知晓的情报,心里渐渐没底,焦躁起来,“我就知道这些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你答应了的,让我活着!” 随着他的情绪激动,探测器上的白光又转为了金色光芒,就在这转变的一瞬,叶千比他的精神力更快的,熟练地敲晕了他。 敲晕后,他才询问地看向林殊途:“还要弄醒吗?” 林殊途:“……暂时不需要了。” 确定了贝内特的身份,明确能力对自己无害,他就可以趁着对方昏迷,放心使用心网入侵了。 刚才那些问话都没有必要,只是以防贝内特起疑,走得一个形式,正好也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配合。 林殊途的精神力探出,叶千手中的探测器再一次变了颜色。 叶千的指尖碰了碰金色光带:“好漂亮。” 林殊途无形无质的精神力,以这样的方式具现化在他眼前。 凯尔忍不住:“拜托,所有羔羊的精神力探测出来,仪器都是这个颜色!” 叶千置若罔闻,对微微发光的精神力探测器爱不释手。 凯尔:…… 林殊途很快掌握了贝内特的来历。 “他没有骗我们。”半晌,他告诉叶千与凯尔,“只是隐藏了他的身世。” 叶千:“身世?” “他曾经也是贵族,家族甚至是一个大型人类聚居点的统治者。”林殊途说,“贝内特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家族的姓氏。” 拿家族姓氏作为自己的名字…… 凯尔有了不妙的联想:“他的家族不会没了,只剩他一个人了吧?” 林殊途微微颔首:“贝内特家族在一次发掘遗址时,收获了不得了的东西。可惜消息走漏,驻守他们据点的第四兵团以谋乱之名,围剿了他们整个家族。他因为是珍贵的羔羊而得以幸存,流入奴隶市场。” 后面就是他在奴隶市场遭遇格林药师,在实验中侥幸存活,觉醒能力。 再被卖入中心城,被洛先生发现、买下、驱使。 “他之所以没有利用自己的能力逃出奴隶商队,是因为他本身就想混进中心城,对玛格丽特家族、第四兵团进行复仇。” 所以不论怎样都想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可能。 凯尔好奇:“他对洛先生是怎么想的?” 洛先生也想干掉玛格丽特家族吧?贝内特与他岂不是立场一致?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对贝内特的处置就要斟酌一二了。 林殊途神色微妙:“贝内特的立场……与长风最为接近?” 整个中心城在他眼中都是沆瀣一气,让他家破人亡的仇敌。如果把长风的计划告诉他,两人大概会一拍即合,将中心城彻底拖入地狱。 而如今立场在蔷薇与绿荫之间模糊不定的林殊途三人,同样被贝内特恨屋及乌。 “那怎么处置他?不能放走吧?他要是被中心城逮到了,咱们分分钟暴露。” “让他配合我做一些研究吧。”林殊途点了点唇角,沉吟道,“正巧接下来要研究精神力领域的药剂,除了我以外,多一个样本也不错。” 凯尔抱住肩膀,假装害怕:“你现在好像邪恶科学家啊。” 叶千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林十一不是那种人。” “嗯嗯嗯,是是是。”凯尔望天,“谁不知道你,配合研究配合得乐不思蜀。” 叶千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莫名感觉被嘲讽了的凯尔:…… 有恋人了不起哦?! “先这样吧。以后看能不能把他送去流火荒野。”林殊途说。 贝内特的去向就这么确定了,林殊途才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们怎么不好奇,贝内特家族当初是在遗址中收获了什么,才被第四兵团围剿的?” 对此毫不关心的叶千与凯尔:…… 叶千勉强配合了一下:“什么?” “气候武器的启动秘钥。”林殊途眯着狭长的桃花眼,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之前就觉得,艾德里安最后要交给我们的报酬,就是气候武器的存放点。” 那是覆灭了生命树文明的罪魁祸首。 据说占地面积极广,本体巨大无比,哪怕得到制造技术,在当前的废土,倾尽所有的资源,也难以复制的终极武器。 强大到足以承受核武攻击的中心城,在其之下也不堪一击。 听见气候武器的消息,叶千也不怎么心动,只觉得麻烦:“贝内特知道秘钥吗?” “知道。” “那洛先生岂不是也知道了?” “知道。玛格丽特家族、洛先生都知道的。” 叶千见林殊途轻松从容的模样,也明白了什么:“但他们都不知道气候武器在哪儿?” 林殊途眼中盈满笑意:“对。” 凯尔有了点紧迫感:“他们肯定从知道起,就开始搜寻气候武器的下落了。这东西要是被他们掌握了,星火部落再怎么崛起,也打不过吧?” “所以我们要尽快帮艾德里安找到天空之城。”林殊途说,“在中心城找到气候武器之前,先找到它。” 凯尔掏出智脑,打算戳戳艾德里安,先问问他准备的报酬是不是气候武器,再问问那东西藏得够隐蔽吧?不会被人轻易就发现了吧? “等等,先把今天买的数据卡片内容给他传过去。”他拉住叶千,“你别想偷懒,过来一起给他传。” 先贿赂一下,等艾德里安心情愉快了再问。 林殊途与他们一起坐在数据卡片堆里:“我也来帮忙吧。” 三人一通忙活,对面的艾德里安惊喜迎来海一般的资源。 艾德里安: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叶千回他:林十一的休息日。 艾德里安:请林药师多多休息[双手合十] 第96章 大明星艾德里安 趁着艾德里安高兴, 凯尔问了关于气候武器的事情。 艾德里安坦然承认:没错,你们找到天空之城的话,我最后要交给你们的东西, 就是气候武器的所在地。那可是个占地超广的大家伙。 他还补充说:不过我不保证它是否完好。但在大灾变中毁了也问题不大, 我还有制造它的技术。 最后, 他回应了凯尔的担忧:不用担心它被人找到。它存放在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唔,这么一说,也很难在战争中被毁掉呢。提前恭喜你们,将会收获不止一座完好的气候武器。 于是凯尔三人陷入了新一轮的迷惑。 将庞大的气候武器藏在哪里, 才会说出绝对不会被人发现这种话。 叶千:“海里?” 凯尔:“太空?” 叶千:“太空的话,我们也拿不到吧?” 他看向沉思的林殊途:“你觉得呢?” “我支持海里。”林殊途说得随意,让人看不出他是真这么想, 还是顺着叶千回答。 “好吧, 我也觉得海里比太空可靠很多。艾德里安催我们赶紧帮他找到天空之城,找到了,就不会再有对气候武器的担忧了。”凯尔抓了抓头发, 有点没辙, “可我们也到处打探过了, 完全找不到这方面的消息啊。” 叶千抱着手臂:“说不定直接干掉中心城都比找到天空之城快。” “既然艾德里安都那样保证了,就暂且把对气候武器的担忧放下吧。”林殊途闭眼过了一眼自己的日程安排,露出虚弱的微笑,“还有好多事情等着要做呢。” 启明药剂的升级。 精神药剂的研究。 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科研牛马了。 林殊途继续投入了紧锣密鼓的研究。 叶千在暗中保护着林殊途, 解决掉各种不怀好意的同时, 也与凯尔收罗着各种旧文明时代的文献资料, 和远方的同伴一起,试图从记载中找出天空之城的蛛丝马迹。 时不时再购买一批新的数据卡片,给艾德里安传过去。 一年下来, 除了艾德里安过得越发滋润,他俩收获全无。 倒是林殊途,精神修复药剂、精神稳固药剂相继出炉。 前者用于修复受创的精神世界,后者为精神世界短暂地增加一层强韧防护。 实验室里,他将两种药剂摆在叶千面前。 先指着精神修复药剂:“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我受伤了。” 再指着精神稳固药剂:“我也不用担心你被精神力伤害。” “还是会担心。”叶千略带警惕地盯住林殊途,“修复药剂是受伤后用的,我不想你受伤。”所以你别以为有了这个药剂就能肆意妄为了。 林殊途给了他一个安分无辜的眼神。 再信你一次。 叶千将林殊途拉到身前,亲了亲红润的唇瓣:“不过,这不影响你是个优秀的天才药剂师。林十一,你真的很厉害。” “还是发现了这么优秀的我的你更厉害哦。”林殊途亲呢地揽住他,加深了亲吻。 如果当初被带去中心城,他会研制药剂这一点,将永远是个秘密吧。 精神药剂暂时无法对外公开。 对蔷薇研究所都是保密。 但启明药剂的公开近在眼前——艾登经过漫长治疗,终于在前不久重新长出了膜翅,找回了异化能力。 可他还未站上台前,尚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一旦艾登公开,绿荫集团也会知晓林殊途的阳奉阴违。林殊途与绿荫集团将完全撕开脸皮。 当然,如今已经无须在意与绿荫集团闹掰。 林殊途已经在药师岭站稳了脚跟,之后启明药剂一旦面世,他在药剂师之间,在废土所有势力之间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彻底跻身生命科学领域掌握话语权的那么几人。 星火部落同样一日千里地闷声发展着。 量子中继器已经悄无声息地遍布各地,在废土上构建起一张无处不在的通讯网络。 他们在流火荒野的地下,成长为一旦面世就足以震惊世人的庞然大物。 协助林殊途研究的贝内特也被送去了星火部落——以全程昏睡的形式。 反叛份子加入反叛势力很合适,而且部落里有大批觉醒的羔羊,完全摁得住他。 但根据苦牙后来反馈,这家伙在部落相当老实,就是拼命锻炼着自己的能力,跟同样刻苦的小禾的关系变得很好。 外面的黑雨教团,利用晨光药剂,通过星火部落提供的其他便利,在暗中疯狂壮大,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巨大力量。 在中心城围绕权势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时候,它的对手已然拥有了足以撼动它的实力。 这日,三人一起再给艾德里安传回一批资源后,又与苦牙聊了起来。 苦牙:马上又是辐射削弱期了,我们打算出来一批人。 苦牙:到时候跟黑雨教团合作,从偏僻的地方开始,暗中控制一些据点,救出一些人。 凯尔:你会一起出来? 苦牙:嗯。 林殊途:先从哪边开始? 苦牙:明珠城吧。掌管那里的贵族家族之前被第三兵团干掉了,等第三兵团离开后,那儿就陷入了持续的争端不休中,隔三差五都有新的城主上位。我们去推翻旧城主,也不会突兀。 看见这条消息的叶千三人:…… 太巧了吧? 苦牙还在耐心给他们分析这样选择的缘由:除此之外,明珠城的那位林殊途,是薇尔丹妮选中的未婚夫。虽然他失踪已久,但玛格丽特家族那边并未宣布撤销他的未婚夫身份,反而一直在寻找他。有这层联系,明珠城的控制权就很重要了。 凯尔看向叶千。 叶千看向林殊途。 林殊途无辜地眨眨眼睫:“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他说:“艾登给我说过薇尔丹妮的计划。” 叶千不易察觉地认真听起来。 林殊途:“她当年大张旗鼓地挑选未婚夫,并不是外界传的,她即将基因紊乱,急于找个异化程度低、血统高贵的未来王夫。” “她只是以此为借口,在洛先生严密的监视下,方便派人到各大据点暗通款曲、拉拢谈判、争取支持,建立起一张共进退的合作大网。” 洛先生的势力日渐壮大,而薇尔丹妮不得不寻求外界的帮助,哪怕代价是牺牲部分玛格丽特家族的利益。 “选择我,也仅仅因为我最合适。”林殊途无所谓地指了指自己,“个人条件很有被选择的说服力,所在家族势单力薄,跟洛先生没有半点牵扯。” 叶千压着唇角:“她怎么还不撤回你未婚夫的名头?” “她实际并不想找个未婚夫吧?”林殊途撑着脸颊,懒懒地说,“让一个失踪的家伙占着这个名额,正好切合她的心意。” 但不切合他的心意。叶千打算催催苦牙,尽早对中心城下手。 苦牙不知道他们这边被“未婚夫”激起的涟漪,还在分享他的喜悦:下次见面,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叶千:我很期待。 林殊途盯着叶千的回复,轻笑了一声:“嗯,我也很期待。” 力量已经积蓄就绪,正是大展手脚的时候。 他们打算与苦牙再沟通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三人的聊天界面上,却忽然被艾德里安的消息刷屏了。 艾德里安发过来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加粗、加大、加红,瞬间占据了整个界面。 叶千三人面面相觑,怎么了?艾德里安这样激动? 凯尔迟疑:“会不会是刚才传过去的数据卡片内容不对?” 他们有仔细筛选过的,可能污染到数字生命纯洁(?)身心的内容都没有购买。 艾德里安的感叹号还在刷屏,根本不给三人提问的空间。 林殊途说:“等他冷静下来再问吧。” 想了想,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猜测:“能让他这样激动的,难道是天空之城的线索?今天传过去的视频中有这样的线索吗?” 叶千默默将今天采购的数据卡片重新拖了出来。 都是一些烂俗的剧目与综艺,好在并不重口,在回声娱乐以欲望为主流的作品中属于小众。 他们翻遍历史文献也找不到的线索,会在这里面被发现吗? 艾德里安在独自发疯了半天后,终于平静下来。 或许也不是那么的平静。 他在群聊中大骂:艾德里安那家伙太不要脸了!多大岁数了,还要调戏别人小男生! 叶千、林殊途、凯尔:…… “我骂我自己”可还行? 艾德里安话中透露出了巨大的信息量。 在娱乐视频里,他可能不止找到了线索,还亲眼看见了艾德里安本人。 生命树时代的艾德里安本尊,能出现在回声娱乐的视频中,是怎么做到的? 好像被数字生命看到时,这位本尊还在调戏小男生? 三人的目光落在智脑光屏上,神色专注。 艾德里安,请细说。 艾德里安让他们找到《海岛惊情》这部综艺节目。 艾德里安:你们先看。 三人动作利落地在房间中投影出来。 这档综艺是回声娱乐中,少数只擦边,不真刀真枪上的一股清流,没有被凯尔筛选出去。 内容是一群俊男美女衣着清凉地在海岛上求生,与异植异兽斗智斗勇,经历无数难关,贡献无数福利画面,在危难中感情激增,达成完美多角恋修罗场的综艺。 由于过于清水,这档综艺没播出几期就被腰斩了。 视频一开始,就对出场嘉宾分别进行了特写介绍。 而第一个出场的男人,就让叶千三人惊讶又预期之中地睁大了眼睛—— 他长相俊美,灰色长发留着狼尾,有一双好看的亮银色眼睛,嘴角天然带点上扬弧度,像是世间没有任何能够难倒他的事情。 除了长发没有挑染颜色,第一眼看去,他的外表与他们认识的艾德里安几乎一模一样。 但很快,他们看出了更多不同。 视频中的艾德里安,比起数字生命那个,眼神里藏着时光沉淀出的柔和与沉稳,虽然同样表现得自信张扬,但不经意间的抬眸落眼,仍旧会流泻出属于他的故事感。 这也让他在综艺里大受欢迎,甫一开场,就成了男女视线的焦点。 他也乐在其中,游刃有余。 艾德里安的消息又来了:你们看到了吗! 叶千:嗯。 凯尔:会不会是长相相似的人?演员表里写的,他叫“迪恩”诶? 艾德里安:我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林殊途:这款综艺是线上全息综艺。 艾德里安:没错!那家伙肯定已经成功了!精神体上传天空之城,如今像我一样活在网络里! 艾德里安:可恶!我一个人孤零零守在地下研究所里,他倒好,都当上大明星了!阳光、海岛、帅哥!过得这么滋润! 艾德里安:不行!我要出去找他!我也要上这个综艺! 他从消息框中消失,大概是去找苦牙了。 叶千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曾经的生命树研究所首席,成为“网络幽灵”后,上综艺、谈恋爱、当明星? 这么奇幻?真不是认错人了吗? ----------------------- 作者有话说:进入最后一个篇章辣[狗头叼玫瑰] 第97章 娱乐/城 一部《海岛惊情》, 扰乱了艾德里安偏安一隅的心。 叶千他们以此为线索,又去找了更多的,有演员“迪恩”出演的节目。 竟然还真找到了寥寥几部, 有电视剧电影, 也有综艺。 都是那种会半途腰斩, 一点儿都不知名的冷门作品。 怪不得他们陆陆续续买了那么多数据卡片,直至今日,才在其中发现了这家伙的踪影。 看得出来,真·艾德里安在里面玩得挺开心。 不过也不是艾德里安说的什么大明星, 是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还差不多。 这些作品同样传给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更加急切了,一边催促着叶千三人去找本尊下落,一边缠着苦牙与贺礼, 要在下一次辐射削弱期, 带他一起离开地下。 他口口声声说着也要去当大明星,要过帅哥环绕的滋润日子,但大家都看得出来, 他的激动、迫切, 只是想见到分别已久的同伴。 他大声地宣告着出去后要怎样的背后, 隐藏着不安与忐忑、茫然与彷徨,他也怕自己认错了人,迟疑地想着是不是不该亲自去,但又逼着自己一定要去, 于是在对大家的反复强调诉说中坚定自己的决心。 面对这样的艾德里安, 很难对他说出拒绝的话。 哪怕理智上知道, 不该让这个掌握了庞大旧文明知识的数字生命离开地下,风险太大,他们承担不起。 苦牙告诉叶千他们:我答应他了。 艾德里安是他们的朋友。 也为部落做了很多事情。 没有艾德里安, 就没有星火部落的今日。 苦牙没办法只权衡冰冷的风险与利益,拒绝艾德里安表面张扬坚定,实际虚弱仿佛求助般的请求。 叶千回他:早就知道你会答应他了。 苦牙就是这样的人。 但在答应艾德里安的同时,苦牙也将莫大的风险与责任扛在了自己肩上吧? / 凯尔将三人的决定转告苦牙:我们打听过了,演员“迪恩”的所有节目,都是在□□线上录制的。我们会去一趟娱乐/城,如果能把那个艾德里安带回流火荒野,我们这个暂时也不用出门了吧? 苦牙:还能这样吗?那麻烦你们了。 林殊途:不麻烦。今年我被举荐成为药剂师联盟的轮值主席,正要去娱乐/城参加十年一次的人类据点交流会议。 苦牙:…… 苦牙默默震撼了,人类据点交流会议,也被称作中心城述职会议,是废土上有名有姓的大势力才能参加的顶级盛会。药师才去了药师岭两年,就拿到了邀请函吗? 似乎知道苦牙的震惊,林殊途不走心地解释:主要是背后有人帮忙。 苦牙:余烬? 林殊途:一半一半吧,这次的交流会议大概会很有趣。薇尔丹妮与洛先生那边应该都会有所行动,你提醒部落和黑雨教团都关注一下。 都是自己的猜测,林殊途也没有多说:总之,先交给我们,如果辐射削弱期还没有消息,你就带着艾德里安来找我们吧。 叶千补充:我们护得住他。 - 林殊途也是这几日刚收到的消息。 首先药剂师联盟召开了会议,他被推举为今年的轮值主席。 会后,索菲亚与绿荫研究所的人都接触了他,告诉他这个结果是薇尔丹妮/洛先生运作的成果。 林殊途:…… 就很奇妙。 这会不会是薇尔丹妮与洛先生双方携手干成的第一件事儿? 两边又同时暗示他,今年将召开的交流会议上,需要他站队配合。 林殊途两边都应下。 果然之后不久,就作为药剂师联盟的轮值主席,收到了交流会议的邀请函。 交流会议十年一次。 各个据点的负责人要掰扯资源分配、利益交换,正式会议一开就是一两个月。 有些距离远的、很难过来这边的据点,更是会提前数月抵达,在□□纸醉金迷享受一番。 会议的正式开始时间在两个月后。 为了艾德里安的事儿,他们也需要提前出发。 “凭借会议邀请函,娱乐/城的一应消费都五折呢。”林殊途故作轻佻地捏捏叶千随着年纪增长越发英俊的脸庞,“这位帅哥,跟我走吗?想要什么都给你买哦。” 叶千抬眸看他:“你的卡都在我这。” 林殊途眨眨眼,从善如流地把叶千的手拉起来,捧住自己的脸:“那我跟你走。” 凯尔背着自己的行李,在旁边默默吐槽:“你不是早就跟他走了嘛?你俩走不走啊,列车时间快到了!” 三人带上各自行李,再一次来到了列车站点。 这一次是贵宾席了。 三人身后还明里暗里跟着不少薇尔丹妮一方安排的护卫。 叶千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找出藏在暗中的人,无聊地撇了撇嘴,这种水平的保护,能保护得了谁呢? 娱乐/城位于锈痕夜港,是中心城的卫星城,众多贵族的度假第一选择。 当然,这里不止招待衣冠楚楚的贵族,也包容恶行累累的罪犯,只要有充足的娱乐币,这儿向所有人开放。 列车从毒沼峡谷出发,下一站就是锈痕夜港,再下一站就是中心城了。 药师岭距离娱乐/城很近,之前也有不少人邀约林殊途去度假。 尽管逐一拒绝了,但在这些人不厌其烦的推荐中,林殊途还是对娱乐/城有了大致的印象。 是利用源源不断的潮汐能,由无数模块组装而成,漂浮于海上的一座城市。 每个模块内都能找到不同的娱乐方式。 有一掷千金的赌场,也有文艺情调的云上餐厅,有喧嚣狂热的酒吧,也有禅意宁静的茶室…… 可以前脚在死亡斗场下注,美艳英俊的奴隶跪俯在身下,后脚就泡在雪地汤池中小憩,悠扬舒缓的音乐缓缓飘荡…… 如果线下无法满足客人,那么很好,□□拥有废土最为庞大的线上全息世界。 客人的一切妄想,都能通过全息世界的参数设定得到满足。 林殊途初次听说全息世界时,还好奇了一下。 后来了解到,只是简单的思维波上传,还算不上精神体上传后,就没了太多兴趣。 在接到交流大会的邀请函后,他又针对性地去了解了一下这个大会的内容。 又再次听到了全息世界这门技术。 索菲亚告诉他,正式会议也是在□□举行的,而且是在全息线上举行。 很好理解。 各大据点都是互相防备的。 对中心城更是如此。 让各大据点走进“绝对蜂巢”述职,大家都是不乐意的。 因此各大势力不约而同选择了在娱乐/城的全息世界参与会议。 分别身处不同的线下模块,而后在线上世界汇聚一堂。 凯尔又开始给柯林斯得瑟:没玩过全息游戏吧?我又先你一步哦。 柯林斯:……不是让你去玩的,好好干正事! 叶千为了寻找艾德里安本尊的下落,这两年里硬撑着还是看了不少书。 零零星星的信息点汇聚起来,他对中心城与娱乐/城也有了大概的轮廓。 比如要进入娱乐/城,需要列车先驶入海底,再乘坐海底电梯抵达。 但随着列车离开大陆,驶入海底隧道时,他才发现亲身体验与文字描述、影像资料相比,要更加震撼与鲜活。 驶入海底隧道时,单从列车车窗看出去,景色并无变化,依旧是单调漆黑的石壁,唯有列车内部亮着微光。 可叶千第一时间就碰了碰林殊途的肩膀,小声分享他的发现:“我们进入海底了。” 他听见了海水的声音。 还有鱼群游动的声音。 原来大海是这样的声音。 听到的时候,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出曾经见过的照片,一望无际的蔚蓝,雪沫飞溅,波光粼粼。 林殊途偏头看他,在灿金色的眼眸里,看见了亮闪闪的惊喜的光芒,让他明明什么都还没看到、也没听到,眼前就悄然展开了广袤蔚蓝的大海画卷。 该早一点带叶千来□□的。 林殊途罕见地生出懊恼的情绪。 叶千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下次,我带你从地上走,到海边看海吧。” 再美好的一条路,当目的地是通往罪恶堆砌的娱乐/城时,都会被蒙上一层阴翳。 林殊途弯起唇角:“好哦。” 列车再往前驶出一段距离,海底隧道就骤然变得透明。 光照之下,墨蓝的海水像剔透的水晶,将隧道、以及行驶其中的列车包裹其中。 间或有色彩艳丽的鱼群从侧边掠过,除去张口时一排尖锐利齿,全然不似废土生物的狰狞,让列车乘客不由发出一声声赞美的惊呼。 海底当然也有可怕的变异海兽,但在靠近□□的海域,是见不到这些海兽的。 □□强大的武装实力,将一切擅自闯入的海兽在第一时间射杀殆尽。 列车驶入了站点。 一个分隔出数个私密空间的玻璃大厅,中间一字排开十座容量巨大的观光电梯。 几乎所有人都在此处下车。 作为贵宾席的乘客,林殊途一行先一步被引导到一座电梯前。 电梯里只有六个按钮。 侍从恭敬地核验过林殊途的邀请函后,摁下了第三个按钮。 凯尔好奇地问:“其他按钮是去哪儿的?” 侍从低头回答:“除去海底站点,最下面是一般人抵达娱乐/城的落脚点,最上面是玛格丽特家族的专属平台。” 他没有说得很具体,但已经提示得很明显。 抛开海底站点的按钮,□□将客人分为了五个阶层。 而作为药剂师联盟轮值主席的林殊途,属于金字塔从上往下的第三个阶层。 虽然仅仅是第三个阶层,但也已经属于废土顶端的那部分人了。 毕竟金字塔的第一、二阶层的人数,应当少得可怜。 观光电梯在透明的玻璃井筒里一路上行,包裹他们的墨蓝水晶渐渐揉进几分亮光,转为深蓝,但也仅此为止,直到逼近海面,四周的光仍是暗的。 在他们头顶上方,漂浮着一尊庞然大物。他们仅位于其边缘,就已经处于庞大阴影笼罩的一角。 玻璃井筒与阴影底部直接相连。 电梯飞快上升,阴影底部适时张开一道口子,将电梯放入其内。 “叮——欢迎来到娱乐/城。” 电梯里响起欢欣活泼的音乐。 ----------------------- 作者有话说:娱乐/城会变口口诶[化了] 如果有没改到变口口的地方,大家意会哦 第98章 误入 叶千见过娱乐/城的远景影像。 由无数的黑色模块组成, 仿佛巨大马赛克构建的、高低错落的巨大魔方,漂浮在海面上。 只从外面窥探,完全想象不到内里的光怪陆离。 现在他就站在这些黑色方块的内部。 一个富丽堂皇、灯光明亮的接待大厅, 脚下踩着柔软地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地毯。 拟态外表之下, 他依然习惯性地赤着脚, 只有一层轻薄的蛛丝覆在脚上。 他踩着柔软的,仿佛能将一切动静、声音都完美吸纳的地毯,感受到的却是躁动、狂欢与鼎沸。 黑色模块运用了他完全听不懂的技术,哪怕漂浮在海面上, 内里的人都感受不到一点儿的晃动。 他也感受不到海潮的晃动,他感受到的,是来自娱乐/城内部的, 与他们所在相邻、甚至间隔甚远的别的模块的动静。 四面八方的声嘶力竭的动静累积在一起, 以细微震动传递至他脚下,浮躁狂乱的情绪极具污染性,让他嫌弃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有种踩在这片地域都会脏了脚的感觉。 林殊途注意到了叶千忽然冷淡下来的气势, 隐约了然——如果现在让他将心网能力在娱乐/城铺开, 他大概也会遭受和叶千一样的“精神重创”。 这个地方,将所有人的欲望无限放大了。 他加快了与接待人员的交接。 选择了接下来要落脚的模块——可以看见海的“海滨度假”主题。 因为是第三阶层的贵宾,他们可以独享主题模块,而不是像下面两层那样需要共享。 接着领取了专用手环, 可以在他们权限范围内, 自主选择更换模块空间, 参与更加丰富的娱乐活动。 “C108号模块空间。”接待人员确认完毕,在手环上进行了简单操作。 他们身处的模块开始移动起来。 是很平缓的移动,并不会令人感到不适。 等这种移动停下后, 接待人员引导他们走到最初进来的门扉前,温声道:“阁下,您选择的‘海滨度假’模块空间已经到了。” 门扉自动敞开,外面的景色不再是先前的电梯间,而是晴朗清透的蓝天、雪白细腻的沙滩、蓊郁繁茂的热带植物,以及更远处的度假酒店。 蔚蓝的海水占据空间的一半,缓缓拍打着岸边。 空间内的海洋本身是有边际的,但远方应当是墙壁的地方却是透明的,一眼可以看见外面真实的海洋,无边无垠。 “你们自由安排。我近期都不会离开这个模块。”林殊途打发了随行人员,就拉着叶千往码头走,那儿停驻着一艘游艇。 凯尔也哒哒哒跟上:“你们会开吗?这是旧文明时代的交通工具吧?我第一次见实物。哎,又比柯林斯先乘上。” 他们天音佣兵小队的活动范围,主要在明珠城附近区域,是很偏僻的内陆地方。说实话,在那边十年的见识,还赶不上叶千绑走林殊途后这几年见过的世面。 当时只是报仇完毕,也没什么其他目标,只有叶千一心一意念着他的白月光,他们几个也没所谓,干脆就跟着呗。 现在再回首当初的选择,竟在无知无觉中,作出了最好的选择。 凯尔想,恐怕柯林斯他们也一样,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到书写历史的舞台上。 晨光药剂、启明药剂、生命树时代的文明、终将与中心城碰撞的星火部落…… 他们居然参与到了其中。 跟着叶千跑果然是对的。 年幼时,他们在研究所里出逃,跟着那个肋下飙血的小孩义无反顾一路狂奔,就是看那小孩眼神坚定,比起其他茫然惊惶的实验体,他的眼中有明确的目的与方向。 最终,他们的选择没有错,一起逃离了那处地狱。 如今,他们的选择也不会错。 他们三人上了游艇,发现并不需要他们自己操作,游艇AI全权接手,完美辅助。 “去边缘看一看。”林殊途说。 游艇就载着三人,开到了那面很容易被直接忽视过去的透明墙壁前。 这个方向,他们能看见起伏的海面,还能看见连绵蜿蜒的海岸线。 更远方,一个巍峨的蜂巢形状银色巨物盘踞在地表,其上探出数条盘旋的支柱,支柱扎根地下,将蜂巢稳稳地托举在半空。 林殊途看不到叶千那样细节,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轮廓:“那就是中心城。” 凯尔接话:“像只大蜘蛛趴在地上。” 林殊途:“……” 凯尔被他的队友无情地推进了海水里。 - 林殊途之所以选择这个主题,主要是在极短时间里,想在一众光怪陆离的主题里挑出个正常的不容易,加上这个主题的推荐语有“外景可见中心城全貌”这样的描述。 还有就是,主题配套的独家酒店,是配有全息网络接入器的。 度假酒店是一片藏在沙滩与绿植间的低地庄园,随行护卫选择了外围的小楼,将核心地带留给了林殊途三人。 但三人都没去房间,直奔酒店的全息娱乐房间。 林殊途仔细阅读了使用说明,又耐心地给叶千与凯尔讲解,最后才道:“我刚才在前台打听到,这边是有演员工会这么一个存在的,线下据点租金太贵,加上剧目多是在线上拍摄,因此他们的据点也设在线上。” “我们去工会打听演员‘迪恩’。”林殊途告诉两人,登上全息世界后该怎么过去汇合,又补充道,“还有,打听一下邵砚在不在这边。” 这家伙回到中心城后,顺利当上了导演,也拍出过几部作品。林殊途注意到,他大多是在娱乐/城进行的拍摄。 要是能找到邵砚,再通过邵砚去找演员迪恩,肯定更加简单。 叶千努力记下林殊途的说明。 在林殊途向他们确认,有没有明白的时候,与凯尔一样自信地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哪里不会,就选择退出。”林殊途说,“最后,确定一下,你们两个谁先登录?” 对哦,外面也得有人留守。 不然三人都进入全息世界了,外面的身体不还任人摆弄? 叶千与凯尔对视一眼。 凯尔义正言辞:“我超想进去玩的!” 叶千理直气壮:“我要和林十一一起。” 凯尔:…… 可恶! 如此无法反驳的理由! 输了。 凯尔:“下次换我!” 叶千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晚上我和林十一睡觉,你可以玩整晚。” 凯尔眼睛亮了。 全息接入设备有生物舱造型,也有简单炫酷的头盔样式。 他们不打算长时间在线,于是选择了头盔。 叶千戴上,在舒服的躺椅上与林殊途并排躺下,摁下了启动按钮。 下一秒,眼前从昏暗的现实空间,跳转到明亮的虚拟空间。 他抬手捏了捏拳头,力量敏捷都被带入了,感觉很真实,只是异化能力消失了,这让他有短暂的不习惯。 回忆着林殊途教导的步骤,注册、登录、捏脸、选择演员工会所在虚拟空间的编号…… 空间转换,他进入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庄园。 漂亮得像林殊途故事里的童话庄园,色泽饱满的花朵大片大片铺开,拥挤着印入眼帘,空气中都漂浮着浓郁的花香。 洁白小巧的一座座房屋,掩映在满目芳菲间,有衣着光鲜的男女姿态闲适地漫步其间。 这些人应该就是演员工会的演员了。 叶千抬脚准备去找林殊途,但立即发现了不对。 他在登录空间随手给自己套的个人形象消失了,恢复了他的初始容貌——他现实里的原装面孔。 ——也是通缉令上相当有名的面孔。 怎么还能失效呢? 叶千搞不明白,但不妨碍他第一时间撕了衣摆一角,把脸结结实实捂上。 目光投向暗处一瞥,那边花丛后面有个矮个子,不知道有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看清了也问题不大。 林殊途说过,娱乐/城的管理者也无法通过线上定位追踪到线下,这是各大势力负责人同意线上述职的原因,也是无数通缉犯在娱乐/城滋润挥霍的基础。 他闪到暗处观察片刻,就摸清了附近环境,溜进一个类似化妆间的地方,找到了整整一面墙的各式面具,勉强找出来不那么花哨的一个纯白云纹的面具,替换掉脸上的那块碎布。 接下来就该找林殊途汇合了。 两人说好在演员工会的正门口见面。 这边,林殊途走到演员工会门口,就搜了搜两人约好的注册ID,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林药师:我到了哦,门口等你。 叶老师:稍等,花园有点大,我还没绕出去。 林药师:??? 叶老师:??? 林殊途抬眸环顾四周,演员工会占据了一栋高楼的中间五层,每一层的面积广阔,但也不到大得走不出来的程度吧? 他拦下一位路人,问:“请问演员工会里有花园吗?” 对方摆摆手:“没有。想去花园的话,随便选个植物园空间啊,来工会干什么?” 林殊途:“……谢谢。” 他忍不住笑了声。 林药师:叶老师,你走到哪里去了呀? 叶千:……花园选秀。 在林殊途核实演员工会有没有花园时,叶千也被一个人拦下了。 “来参加初选的?”那人上下打量他,先看他冷淡的金色眼睛,再看他破碎衣摆下隐约可见的劲瘦腰身,满意地点点头,“你很聪明嘛,很多贵族都吃这种野性风格的,你优势很大。直播已经开始了,庄园里有一场宴会,别在这儿耽搁,快点过去。” 叶千感觉不妙:“什么初选?” “花园选秀啊。”那人狐疑看他,“怎么,你误入的?” 叶千回忆起选择空间时输入的一串编号。 他是不是,少输入了一位? 第99章 直播 叶千没有搭理来人, 只默默地给林殊途回消息。 但一个矮个子忽然从旁边冲了出来,熟稔地帮叶千解围:“没有误入没有误入。对不起,哥哥是陪我来的, 耽误了会儿, 没能及时离开, 等今天直播结束,他会主动弃权的。” “这样。”那人不死心地看了叶千一眼,“你哥素质蛮高的,也不必弃权, 可以试试留下继续初选。” 他又游说叶千:“你的资质一定能走到前十,到时候一步登天,就是中心城的人上人了, 要不多考虑考虑?就当陪你妹妹一起, 选秀可不那么简单,你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 叶千仍然没有搭理他。 他尝试着跳转空间、下线,都被提示禁制。 这片全息空间像被锁定了, 拒绝离开的一切操作。 矮个子继续在旁边帮他应对:“我们会考虑的, 谢谢您的好意提醒。” 那人被叶千冷漠的态度也惹恼了, 意味莫名地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叶千这才垂眸看向站在身边的矮个子。 是个红发绿眼苹果脸的少女。 他认出了对方,是他刚到这里时,出现在旁边花丛里的家伙。 他还记得对方说的话:“今天直播结束, 就能弃权离开这里?” “对。”对方干脆地回答, “第一次的直播时长是十二个小时, 结束后就能下线了。弃权的话,在你下一次登录时会有选项,到时候记得选择弃权就行。” 叶千瞳孔微缩, 十二个小时? 矮个子像是被叶千周身忽然阴郁下来的气场吓到,后退了一步:“如果你不想继续参赛的话,建议你找个偏僻的地方待着。就这样,那边宴会开始了,我得先走了。” 她转身拎着裙摆,一路小跑离开。 像是她的出现,是专门为了给叶千解围解惑一般。 叶千垂着眼眸,转身往看中的小花园走去。 那里面有一株低矮但树冠茂盛的绿植,在花圃里投下清凉的阴影,看起来很适合躺在下面睡觉。 希望一觉睡醒,十二个小时就已经过去,睁眼就能看见他的林十一。 走到树荫下,他仰面倒进花圃中,重重的力道下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沮丧与懊恼,整个人都被鲜花淹没了。 他开始看林殊途发给他的消息。 林殊途在得知他进入花园选秀时,就飞快搜索了相关信息。 花园选秀在娱乐/城相当热门。 每年年初,娱乐/城都会进行花园选秀,从中胜出的花神们除去收获金钱与名气,还能够前往中心城,参与贵族们的赏花宴,对很多普通人来讲,是一步登天的最好机会,因此每年都有大量的人员参与其中。 今天正是本年度花园选秀开启的第一天。 有意愿的参与者,在直播前抵达花园空间就算报名成功。 叶千误入的虚拟空间,正是花园空间。 因为是选秀节目,空间有特殊设置,不允许使用捏造的虚拟形象,展现在外的是当事人的本来的样子。 看到这里,叶千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总算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而无法下线也是事实。 一旦选秀直播开始,平台空间就会锁死,只有持有通行证的人员才能进出其中。 特别是选手们,直播时长足够后才能够下线。 任何强制下线的手段,都会损伤到现实中的大脑。 观众会选择喜欢的选手,为其花钱增加热度,送选手在一轮轮的竞争中走得更远。 叶千好巧不巧,刚好赶在直播开始前进入了这里。 此刻,直播已经开始。 林殊途已经下线,正与凯尔一起搜索着直播间。 他在看见“无法随意下线”这一点时,就感受到了花园选秀深藏的恶意。 是什么直播内容,需要特意限制离线自由? 他提醒叶千:“自己小心,我在外面看着你。” 叶千:“嗯。” 他从意识到,他不得不与林殊途分开十二个小时后,心就像被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带着莫名的焦躁。 但林殊途说在看着他。 光是想象到这个画面,他好像就得到了充足的安抚。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头发,像是林殊途揉乱他发丝时的触感。 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安静地闭上眼,打算一鼓作气睡够十二个小时。 或许梦里还能见见林十一。 约等于没有跟林十一分开。 可他想安静地度过这段时间,别人却不是这样想的。 林殊途与凯尔在酒店的影音室,已经将花园选秀的直播投影出来。 直播分了999个区域,叶千身在100区。 两人切入100区的直播间,找到叶千所在,就看见青年戴着一张洁白面具,全身都被鲜花淹没,依稀可见闭着眼睛睡得岁月静好。 凯尔笑着嫌弃:“不要告诉我,我们要盯着他的睡脸看十二个小时?” 林殊途窝在沙发里,撑着侧脸:“为什么不可以?” 凯尔:“……不是,他还戴着面具呢?” “所以?” 凯尔:…… 算了,看吧。 他瞅着林殊途一瞬不移地专注看着叶千的目光,忽然感觉自家兄弟魅力十足,哪怕明天花神出道也不意外呢。 不过想想刚才搜索到的,往期花园选秀的内容,他就略感不适地摇了摇头,什么花神出道,自家兄弟可不能陷在这里面。 叶千的清净,只持续了两三个小时。 随着有观众在花丛里发现叶千起,原本干净的视频画面就被奇奇怪怪充满恶意的弹幕所覆盖。 “快看!这里还有一个人!” “看什么看?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听说旧文明时代会把死人放在花床上,这家伙是不是已经断气了?” “这是消极参赛吧?报了名就给我积极主动一点啊!” “有没有谁来踹醒他?” “我下任务了,让‘蛇尾’来唤醒他。便宜这小子了!” “蛇尾?那接下来就得大饱眼福了。” …… 污言秽语越来越多,凯尔蓦地起身,想关掉弹幕,动手前又迟疑了一下,担心错过什么,烦躁地尾巴乱甩。 “蛇尾又是什么啊?”他抓了抓头发,拳头发痒又揍不到人,偏头跟林殊途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看见林殊途的时候,他愣了下。 林殊途通常都是笑着的,他从未见过对方面无表情的时候。可这会儿林殊途表情淡漠极了,只一双眼睛漆黑幽深,底下像藏着没化透的冰。 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但林殊途回答他的声音很温和:“蛇尾是在这个区的一位参赛选手。这个直播的机制,观众可以花钱要求选手完成指定任务,完成后,娱乐币就归选手所有,选手热度也会有所上升。”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洞悉了直播的内核。 这是一场暴露于众目睽睽下“驯化”的游戏。 以糖果、鞭子、内部角逐为手段,日复一日的降低选手的底线,将选手打磨成唯命是从的物件。 凯尔胡乱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放到光幕上。 总觉得现在的药剂师可怕到让他不能直视。 在无数双充满恶意期待的目光下,一位皮肤白皙身段柔软的男性从宴厅方向走了出来,来到叶千睡觉的小花园。 从弹幕上可以看出,他就是蛇尾。 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皱皱巴巴,露出的大片皮肤泛着暧昧的青紫,面容迷离潮红,唇角沾染着湿润的□□,明晃晃地告诉众人,他前面经历了多少次酣战。 弹幕随着他的出现,也变得无比下流。 蛇尾是花园选秀的常客,已经连续参加了几年,他不为花神出道,只为了赚钱,观众对他发布的任务,他几乎照单全收,像是丧失人格的傀儡娃娃,投下娱乐币,就能任意驱使。 他是花神选秀模式下,完美驯化的行为样本。 凯尔从弹幕中认识了这位选手,忽然意识到,弹幕上说的“唤醒”是用哪种方式。 “咳,叶千不会让他得逞的。”他目视前方,僵硬地像在自言自语。 林殊途安静极了。 凯尔:…… 悄无声息地,尾巴炸毛了。 别人看不出来,但凯尔与林殊途是知道的,叶千在蛇尾靠近时就醒了过来。 只是懒得搭理人,还懒洋洋躺着。 等着陌生人走了好继续睡。 但陌生人径直朝他走来。 带着一身恶心的味道。 叶千有些暴躁。 搞什么?连梦里见见林十一也不行? 他从花丛中坐起,冷酷的目光将人定在原地:“离我远点,你很臭啊。” 蛇尾的脚步僵硬在原地,但目光仍不死心地落在叶千锋锐的喉结上,充满暗示地舔了舔唇角:“嫌我臭的话,就让你的味道填满我如何?” 叶千反应了几秒他的意思。 明白之后,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林殊途还在看吗? 一定还在看吧! 怎么能让林殊途看到这么恶心的东西! 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将睡觉遮阴用的矮树连根拔起,将对面的家伙拦腰打飞。 飞到半空中时,蛇尾的身影就像玻璃一样碎掉了。 下一秒,又重新凝聚成型,重重落在地面上。 他算是死过了一次,碍于无法下线的规则,又在花园空间“复生”。 死亡的痛苦让他复生后仍昏迷不醒,但状态刷新后,一身气味倒是消失了个干净。 弹幕上飘过一连串的问号,接着又飘过一连串的叹号。 叶千将打过人的矮树也嫌弃地扔掉,随即又下意识左顾右盼,似乎想找到某人注视他的方向,金眸闪烁,莫名心虚。 凯尔听见林殊途轻笑了一声。 他的尾巴毛悄悄服帖下来。 可蛇尾仅是一个开始。 青年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充满力量美感的身姿、无意识下冷酷到令人战栗的眼神,直接刺激到了不少人的兴奋点,他们将这精彩有趣的一幕口口相传,吸引来了更多的观众。 他们挑选着其他选手,下达了更多任务。 他们想看看,谁能摘下叶千的那张面具。 他们想看看,什么样的美人,能诱惑征服毫不留情打飞蛇尾的家伙。 他们想看看,气质纯粹干净的青年在欲望中堕落的样子。 叶千抛弃了花圃——他中意的遮阴矮树被拔了,不远处还有个倒胃口的家伙,此地不宜久留。 他走了远远一段路,在开满小白花的湖畔重新找了片树林,作为休憩地方。 可再隐蔽,也有选手根据任务的提示找过来。 叶千:…… 他看见了凯尔发给他的前因后果。 大概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可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疯狂。 不过无所谓,他专门选了一、片、树、林。 来一个砸一个。 对某些穿着打扮很不得体的家伙,更是远远投掷命中,不让这些人与他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 选手中也有身体素质强悍的异化者,可都不过是一合之敌。 叶千在选秀频道杀疯了,以一人之力,将频道性质硬生生扭转为了战斗……呃,虐菜解压向。 第100章 棠棠 花园选秀的100区出现了很神奇的景象。 在别的区的选手各施手段展现魅力, 吸引各自受众的时候,100区的选手在观众疯狂加码的娱乐币的驱使下,前赴后继地涌向某个连脸都看不见的青年。 青年隐藏了容貌, 但身材与气质都是顶级, 身手利落帅气, 雪白面具与深色皮肤的对比更是叫人心旌摇曳。 驯化这样的人,才最有成就感。 从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情绪上头的逐渐狂热。 他们就不信了,没有人能拿下他。 如今光是想到面具被取下的瞬间, 他们几乎都要精神高氵朝。 观众里,甚至吸引来了一批从不关注花园选秀,只热衷于暴力鲜血、成天出没于角斗场等场合的人。 他们也兴奋地下任务。 任务要求里充满了血腥味。 就爱看强者被弱者蜂拥而上啃噬殆尽。 叶千自己也接收到了无数任务。 要他揭下面具, 要他袒露身体, 要他放弃尊严,要他成为蛇尾那样受控于无形双手的玩物…… 随着时间的增长,属于他的任务的佣金已经增长到一个可怕的数值。 花园选秀这么多年来, 直播第一天就出现这样高佣金的任务, 还是第一次。 围观的观众都不由感到心动。 唯独任务的指定完成人, 不为所动。 叶千在第一个任务下达时,就随手屏蔽了任务提示。 也不指望能睡到直播结束了,他挑选着鲜花庄园中为数不多的树林,大开大合地拔树砸人。 哪怕用树枝石子, 他也能轻松地干掉这些人, 但果然, 用整颗树砸,暴躁的心情才会舒畅一些。 他觉得这个庄园的人都不像是人了。 只是一个外表套着人皮,内里被毫无理智的狂热所填满的怪物。 他看见了几个, 他初至时看见的男女,当时他们优雅美丽,让他错认为是“演员”,而这几人再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是被欲望操纵的傀儡,满目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们眼中所见的,已经不是叶千这个人。 而是他身上垒砌的数额巨大的娱乐币、代表着足以造就选秀第一人的绝对热度。 这就是花园选秀。 当它进行到最终,就会塑造出比蛇尾更驯服百倍千倍的,狂热追逐着权势利益,甘愿舍弃自身一切的“花神”。 十二个小时直播临结束前,100区的直播间热度已经远超花园选秀其他直播间的百倍。 叶千看见最开始见到的矮个子少女也出现在了他面前。 但对方穿着整齐,眼睛依旧清明。 “我不是来做任务的。”对方像是担心他动手,远远地挥舞着手大喊,“我的全息ID是粉红粉,拜托之后加我一下!拜托拜托!” 她的声音为直播间的落幕画上了一个句号。 叶千下线。 他退出了全息世界。 取下头盔,睁开眼,眼前就是一双长睫低垂的漂亮眼睛。 他枕在林殊途的腿上。 林殊途正在看着他。 在花园空间时,有很多人在看着他。 视线潮湿黏腻,令人不适。 现在只是被林殊途的目光轻轻拂过,就仿佛从湿热狭小的空间落进了清凉的湖里,血液里鼓噪的暴动也安静下来,能够自由舒展着身躯,能够畅快自在的呼吸。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抬手摸了摸对方轻颤的柔软睫毛,他们分开了十二个小时,他度过得无比“热闹充实”,可看见这个人时,悬浮在空中的心才终于落定。 他想说些什么,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道歉:“对不起,我大意走错了地方。” 他在花园空间中用暴力发泄着内心的焦躁,等在外面的林殊途呢? 柔软的长长睫毛仿佛温顺地在他指尖扫了扫。 叶千的心脏也轻轻颤了颤,他的指尖划过长长的眼尾、冰凉的脸颊,落在罕见的没有上扬弧度的唇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殊途偏头亲吻他的指尖,垂眸的动作掩饰了冰冷的眼神:“不用道歉,错的不是你。” 凯尔超有先见之明的,在叶千睁眼的瞬间,就弹射起步,冲到外面去拿刚下单的早餐,直接抢了机器人的活儿,自个儿把一堆高级厨师烹饪的食物推进来。 “辛苦了辛苦了,饿了吧?先吃饭。”凯尔说。 凭借叶千的实力,对付整个庄园的人都不在话下,但是精神损耗很严重了。 凯尔光是在外面观看,就已经被各种窒息操作气得心梗,不能想象身处其中的叶千遭遇了多大的精神创伤。 他见小伙伴走过来,心疼地去呼噜呼噜脑袋:“还好吗?那些人也太恶心了。” 叶千面不改色地打掉他的手:“还好,就是有点烦。” 那十二个小时里,最难受的不是面对那些人,而是见不到林十一。 凯尔摸摸自己被打的手背,嘻嘻一笑,好好好,熟悉的感觉。 也是,我行我素的绞蛛怎么会被那些人影响到。 用完早餐,叶千已经完全恢复如常。 林殊途始终是他的良药。 只要这个人在他身边,任何人任何事都影响不到他。 “再去演员工会吧?”他决心一雪前耻,“这次我不会弄错地方了。” 林殊途与叶千挨挨挤挤坐在一块儿,捧着温热的清水慢慢啜饮:“不急哦,先说说那个叫粉红粉的女孩子。” 叶千:“她怎么了?” “哦哦,我知道。”凯尔插话,“你不加她好友吗?” 叶千:“为什么要加?” 凯尔:“她拜托你加她?” 叶千莫名其妙:“我干嘛要听她的话?” 凯尔:“……也是。” 林殊途被他们逗笑:“凯尔说得没错,是要加她好友。” 凯尔迷惑:“为什么要加?” 叶千有所察觉:“你认得她?” 林殊途放下水杯:“她的本名是棠棠。” 在棠棠最后出现在叶千面前那一刻起,林殊途就认出了她。 “她是在格林药师实验下幸存的羔羊,觉醒能力后,机智地带着别的同伴从奴隶商队逃走了——就在我们抵达密林黑市前不久,逃走的。” 凯尔惊讶:“她有什么能力?这么厉害?” “格林药师将她的能力称之为‘心灵重置’,顾名思义,可以重置一个人的精神,消除所有负面影响。常与她待在一块儿的人,潜意识会感到很舒适。她就是利用这点,与看守者搞好关系,与同伴们携手逃走的。” 叶千下意识就想到了洛先生的“心灵操纵”,他眼睛明亮:“她的能力?” 林殊途微笑:“对,完美克制洛先生的能力。” 被洛先生操纵的、失去自我意志的人,可以经棠棠重置精神,消除所有操纵的印记。 凯尔被这么一提醒,也兴奋起来:“如果她能重置玛格丽特家主的精神,那洛先生就完了吧?” 林殊途弯着眼眸:“对哦。” 凯尔大力拍拍叶千:“她不是让你加她好友吗?快加上!” 叶千看向林殊途。 林殊途微微颔首:“加上吧。” 认出棠棠身份后,他大概知道棠棠找上叶千的理由了。 他问叶千:“你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被她看见过脸?” 叶千点头。 “那就没错了。她应该认出了你是绞蛛。”林殊途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艾登告诉过我,格林药师在密林黑市的工作室,留存有羔羊实验体的档案资料,这些资料落在了萨维手里,第三兵团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些羔羊的下落。棠棠就是其中之一。” “她见过第三兵团对绞蛛的通缉,而她本身也在被第三兵团追捕。在她看来,绞蛛与她有共同的敌人,天然的立场一致。”林殊途忖度道,“她逃到了娱乐/城,追兵可能已经近在咫尺,她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看见了绞蛛,孤注一掷选择了求助。” “她在直播结束前才又找到你,应当已经在暗中观察了你许久,最后判断可以相信你一次吧?” 叶千已经搜索到了“粉红粉”的名字,听见林殊途这么说,干脆地选择了加为好友。 林殊途瞥见他动作,勾了勾唇角,又换了种猜测:“也可能她早就被第三兵团抓到了,已经投诚为兵团做事,正在钓鱼想抓到你?” 已经被“粉红粉”飞快通过好友申请的叶千:…… “绞蛛阁下?打扰您了,我长话短说!”对方发来消息,“我叫棠棠,和您一样,正在被第三兵团抓捕,刚逃到了娱乐/城。” 到这里,还与林殊途的猜测完全吻合。 然而接下来的消息就离谱起来:“这里很好,他们很难找到我,可我没有娱乐币,在这里快活不下去了!没有娱乐币的娱乐/城,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地狱。您能慷慨地暂时借我一笔娱乐币吗?等我在花园选秀赚到钱,一定加倍还您!” 林殊途顿了顿,故作认真地分析:“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单纯的骗钱?” “都是你的娱乐币。”叶千给棠棠转过去一笔钱,“骗人的话,下一步是不是删好友?” 棠棠没有删他。 反而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谢谢谢谢!谢谢恩人!我说到做到!一定会还钱的!让我挺过前面这段时间就好!” “对了,您弃权后,花园选秀可不可以关注一下呢?托您的福,我们100区的起始热度就很高,我预感自己可以撑过好几轮!如果您能支持应援我花神出道就更好了!我走得越远,赚到的钱就更多呢!” 林殊途慢悠悠点评:“她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用眼神示意叶千就是大鱼。 叶千忍了忍,没忍住,把林殊途扑到地毯上捂嘴:“明明是你说她在求助的。” 林殊途眼里漾出笑意,抬手揉了揉叶千的发丝,将青年揉得软和了,松手了,才好整以暇地说:“花园选秀的前十位,是会进入中心城参加赏花宴的吧?” 一个绝佳的,只需要砸钱,就能让心灵重置者,接近心灵操纵者的机会。 “她为了躲第三兵团才进入花园选秀,可能正中了第三兵团下意。”林殊途说,“第三兵团抓捕她,大概率是想利用她的能力,克制洛先生的能力。之后第三军团不必继续搜捕她,只用送她花神出道,她就会去到中心城了。” 就这点而言,他们与第三兵团的目的,暂且是一致的。 洛先生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 叶千眼眸明亮,低头看林殊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绝世天才。 旁边的凯尔假装很忙的低头摆弄智脑,忽然惊疑了一声:“什么鬼?有个自称邵砚的家伙在加我好友?” 第101章 暗箱 中心城, 第三兵团驻地。 严谨专业,充满科技感的指挥塔里,正前方的巨幅电子屏上, 却播放着与之毫不相关的综艺节目。 屏幕里一个长得像洋娃娃般的红发女性, 正冲着一个覆面青年喊话。 萨维站在屏幕前, 听着来自娱乐/城的下属的汇报。 他脸色淬了冰一样阴沉:“你们做的好事,竟然让她参加了花园选秀,直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让他越发不耐, 直接打断:“我不需要知道她是穷途末路还是什么原因。事已至此,我只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带到我的面前?” 下属紧张地解释:“我们会买通其他参赛选手, 让他们取得她的信任, 骗取她躲藏的模块空间编号。” 娱乐/城的全息网络,并不是中心城构建的。 具体是谁打造的,时间过去太久, 当代已经不可考了。 私下有传言说, 在全息网络建成后, 它的缔造者们就被中心城鸟尽弓藏,中心城攫取了这项成果。 是以才有如今这种情况:中心城没能彻底掌握这项技术,也没有获得最底层的控制权限,只能进行表面的运营维护。 这也是第三兵团在线上找到了棠棠, 却无法在后台定位到她本人的原因。 下属还说:“她似乎对那个‘叶老师’很有好感, 我们可以以此为切入点, 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似乎?可以?” 这两年几乎与洛先生派别摆到明面上的冲突争端,让萨维的脾气比以前还坏了许多,下属的愚蠢让他窝火至极, 直接张口痛骂了一顿,才把标准答案甩到下属脸上。 “她既然已经参加了花园选秀,你们就不能直接送她花神出道?不用你们动手,花神就会被送到中心城来。”萨维冷笑,“一群蠢货,非要在娱乐/城的一亩三分地上打转,都给我动动脑子!如果你们没有这种东西,脖子以上就不用存在了!” - 娱乐/城。 邵砚终于与叶千三人线上对接成功。 他听说了今年花园选秀第一天,就出了个走错片场般的奇葩,但就是这么一个不按规定出牌的家伙,最终狂揽了直播近九成的热度。 他钟爱小清新纯爱题材,本来对花园选秀不感兴趣,但也被流言勾起了好奇,就去看了录播。 然后认人不看长相只看感觉的大导演邵砚,直接认出了他的爱情导师01。 原来是他的导师在选秀里字面意义上的大杀四方? 他们到□□了? 他赶紧添加“叶老师”的好友,奈何一直不被通过。 于是绞尽脑汁,试着添加“白栀”“白溪”“幽灵豹”…… 广撒网之下,好歹“幽灵豹”找对了人,还回应了他。 “我屏蔽了添加功能。”叶千试图从屏蔽消息里把邵砚捞出来,但看一眼密密麻麻还在不断增加的好友申请,就果断放弃。 从他下线那一刻起,铺天盖地的申请就涌向了他的全息账号,他又随手屏蔽掉了。 也不必向邵砚解释。 这个被星火部落用强制手段控制的贵族少爷,配合任务也过于积极主动了,居然自个儿找上门来。 小心翼翼问白栀有没有来,得到否定答案后也不气馁,继续问他们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凯尔别的没有多说,只让他找一找演员“迪恩”的下落,能拿到联系方式就最好了。 又一想,花园选秀是回声娱乐主办的,邵砚有没有可能暗箱操作? 凯尔又这么问了一下。 邵砚顿时以为01导师想继续参加,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还是能够做些手脚的。 也不知是真心话还是讨好,他直言01导师其实不用他暗箱,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花神出道。 甚至感叹不愧是01导师,根本不走寻常路,直接开辟了选秀新赛道。他已经听说有不少选手决定转型,学“叶老师”那样暴力横推同场选手,以此来吸引眼球。 凯尔默默告诉他,前途无量的01老师只是误入,之后就要退出了。 邵砚顿时了悟,导师的恋人也来了吧?每天要跟恋人线上线下强制分离,换他他也不愿意。 他又换了种说法,说不愧是01导师,明智的选择,花园空间的规则只在节目组的一念之间,说不定下次再进入,就是极具针对性的禁锢场景,会落入极其险恶的境地。 凯尔先给他回消息:“你刚才还说他能花神出道?” 而后无语地偏头看叶千:“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这么狗腿?” 叶千回了他一个清澈的眼神。 邵砚忙不迭地解释:“有我在,一定不让节目组在01导师身上耍花招!不过导师都要退出了,更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凯尔:…… 他觉得,邵砚主动承接任务,并不是出于受控者的自觉,很大可能是冲着他的01导师来的。 他给邵砚提了“粉红粉”的事,让他暗箱操作这个。 花园选秀的内核很残酷,但希望能温和地送棠棠上位,名次不用拔尖,送进前十就行。 邵砚一口应下,最后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加个01导师的好友。 看吧,就是冲叶千来的。 凯尔:……等下就让他加你。 - 邵砚想查一个演员,速度自然是很快的。 演员“迪恩”参加的节目很少,但只要参加了,就有迹可循。 很快,他的消息就反馈回来。 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对方是兼职演员,没有在演员工会注册,类似于忽然兴起,去报名参演一个节目,演完后又回归日常生活这样。 对方没有相熟的朋友,之前参演留下的联系方式也已经废弃。 简而言之,暂时找不到这个人。 第一次从01导师这边接下任务就没完成,邵砚很是沮丧,认真承诺,他已经打好了招呼,如果演员迪恩再次出现参演节目,他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连回声娱乐的邵砚都找不到真·艾德里安,进展仿佛要陷入僵局。 可找不到才是正常的。 真·艾德里安的存在注定不为人所知。 哪怕他在娱乐/城的全息空间里晃荡、出演节目,实质上却仍像一阵风,吹过便不留痕迹。 无人认识他,无人能找到他。 他是生活在虚拟网络中的“幽灵”,迭加生命树研究所信息科学首席的智慧,要抹去自己的痕迹轻轻松松。 远方的苦牙得知后,心态已经调整得相当沉稳:“到时候我带艾德里安来找你们吧,他或许有自己的办法。” 已经做好了把数字生命带出地下的准备。 邵砚没能找到演员“迪恩”,就铆足了劲儿暗箱棠棠的选秀。 在叶千弃权后,无数观众痛惜不已。 同时也冒出了一大批效仿他当日操作的选手。 可惜他们都不是叶千。 一来没有镇压全场的武力值,二来观众嫌弃他们没有叶老师那样野性纯粹的气场,压根激不起他们的征服摧残欲望。 而花园选秀的节目组也发现了这股模仿的风气,从他们的角度,自然不愿意看到选手是靠杀穿全场取胜,他们又不是隔壁的格斗节目,于是从规则上进行了限制,遏制了这股风气。 花园选秀回归了常态。 选手们在内勾心斗角,在外讨好观众,在直播间里轮番上演着理性的挣扎,欲望的堕落,有的争奇斗艳,有的丑态百出,在娱乐币与人气热度的堆砌下,被扭曲成丧失自我意志的怪物。 每天都有选手撑不下去,又因无法下线而崩溃。 花园空间保留了选手与外界沟通联络的权限,因此他们与亲人朋友恋人的语音通讯,那些安慰、苦劝、责备、咒骂,选手自身的犹豫、痛苦、后悔、野心勃勃……同样成为了观众热衷围观的看点。 在一众手段百出的选手中,棠棠平平无奇又默默无闻地,晋级了一轮又一轮。 她的确是没钱了才硬着头皮进入花园选秀的。 除了娱乐/城,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只有在这儿,她才勉强躲过第三兵团的搜捕。 可没有娱乐币,在娱乐/城只会沦落到最底层,下场或许比被兵团抓到更凄惨。 她没有更好的赚钱方式,见着花园选秀开启后,就报名参加了。 进来后,又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已经发现了,第三兵团是在暗中搜捕她的,非常小心谨慎,生怕被旁人察觉到一样,她有几次险之又险地逃掉,都是因为对方克制了出手,不想搞出大动静。 现在她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更加无法轻举妄动了吧? 而且她不可能在娱乐/城躲第三兵团一辈子。 她天真地想,如果能花神出道,进入中心城,她能不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为自己后半生找一个好点儿的依靠呢?让第三兵团再也无法对自己下手那种? 她的运气很好。 进来后就遇见了绞蛛。 她想对方可能是误入,因为很快,绞蛛就遮住了面容。 她知道这是一个很强大的雇佣兵,也在被第三兵团通缉。 她在暗中观察了绞蛛许久。 全息世界无法再现异化者的能力,但对羔羊却有豁免。 她心灵重置的能力在线上被削弱了很多,可只是削弱而已。 她仍然能清晰感知到附近的人的精神状态。 叶千给她的感觉很干净,清冽得像洞穴深处的寒潭。 她确定了对方的性格品行,在最后决定向他寻求帮助。 她对绞蛛说的话,除了她会还钱这一点,其他都是真话。 并不担心绞蛛不帮助她。 她的能力能让人对她放下戒备、充满好感,只是加个好友而已,绞蛛不至于抗拒不同意。 果然,绞蛛下线后就添加了她好友。 也同意借给她一笔钱。 足以支撑她到选秀结束。 至此,棠棠已经满足了。 接下来就要靠她的能力,尽量走到花神出道。 可事情慢慢变得很离谱。 她还没有来得及努力,就轻轻松松地一路晋升。 娱乐币哗啦啦地砸向她,砸得她懵懵的,看着自己攀升的人气热度,怀疑地想,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绞蛛在应援?他那么有钱的吗?对自己有很多好感吗?自己的能力有这么强吗? 暗中使力的第三兵团,与回声娱乐大股东之子邵砚,看着棠棠稳步上升的人气,都舒了口气。 保持这个节奏,花神出道就稳了。 第102章 五百年后的再会 棠棠那边进行得很顺利, 唯独寻找艾德里安的进展陷入了停滞。 可叶千三人没打算就这样束手待毙。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演员“迪恩”的下落,甚至从选秀节目中得到灵光,大张旗鼓地挂起了金额巨大的寻人启事。 一派狂热追星粉的架势。 大张旗鼓地找演员“迪恩”, 就是坦然告诉艾德里安, 我们在找你。 本人如果知道了, 会不会好奇来看看是谁在打听他,又为什么打听他呢? 得知叶千他们在行动,远方的艾德里安也主动出谋划策。 全方位提供了“自己”的爱好嗜好癖好,还考虑了系列接头暗号, 免得“自己”不信任小伙伴。 堪称自我剖析大揭底了。 被迫听了一耳朵奇怪东西的几人:…… 他们真的不想知道这么多! 柯林斯更加干脆,让贺礼把艾德里安近期的影像都传了一份过来,要是真·艾德里安不信, 就给他看这个。 林殊途还非常唯心地拉着叶千在虚拟街道上闲逛:“走一走碰碰运气?你看, 棠棠找上了你,邵砚找上了你,万一艾德里安也主动找上了你呢?” 他们这会儿所在的街道两侧, 店铺大多数是别的虚拟空间的入口, 通往各种角色扮演类场景。 主题多数源自于旧文明时代的故事, 比如光明骑士的训练场,比如森林秘境的仙女湖……当然,内容不会像表面听上去这么美好。 里面的NPC基本由演员工会的演员扮演。 越是出名的演员加入的虚拟空间,门票价格越是昂贵。 数字生命艾德里安刚为他们梳理了一份自己会喜欢的虚拟空间名单, 建议他们去里面找人。 比如选光明骑士不选仙女湖这样。 林殊途让叶千挑选:“你随便进错一个空间, 就找到了棠棠, 这次再随便指个?” 叶千环顾热闹的大街,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算遇到他,我们也认不出来吧?外面又不在花园空间, 都是捏过的虚拟脸。” 他话音才落,目光就定在了一家店铺前的男人身上。 那是个长相俊美的男人,但在全息世界,好看的人比比皆是,他并不算出挑。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造型复古的金属打火机,姿态娴熟潇洒,显得格外帅气。 叶千目光的聚焦让林殊途也往那边望去。 他惊奇地缓缓眨了眨眼:“叶老师,他手里的打火机,有点眼熟诶。” 叶千:“是很眼熟。” 他们手中的精神探测器的造型,从色泽到细节,跟对方手中的一模一样。 柯林斯怎么说的来着? 是艾德里安提议做成打火机造型的。 对方也正在看他们,见彼此对上了视线,就大大方方地笑了下,朝他们走过来,像是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般轻松随意地问:“听说你们在找我?” 他自我介绍:“我是迪恩。”又指了指自己的面容,“虚拟形象,避免麻烦。”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他摊手笑道,目光落在叶千身上,“需要拍照签名吗?拥抱也可以的。” 确定了,是本人。 林殊途想,喜好这么多年也没变的。 虚拟网络于类似数字生命般的存在而言,不存在任何秘密。他与叶千的真实样貌也瞒不过这位。比起他,果然更倾向于叶千。 “先加个好友吧?”他不疾不徐地说,“不会查无此人变成空号的那种好友。” “看来你们除了网上悬赏找我,还问了不少人我的联系方式?”演员“迪恩”知道他在暗指什么,表面叹气实际自得,“你们有所不知,我经常遇见狂热粉,为了避免纠缠,不得不接连抛弃账号。” 他主动与两人交换好友,先交换叶千的,热情道:“以后就算我更换账号,也会与你们保持联系的。” 林殊途:…… 他看着交换的好友名字:迪恩爷爷。 奇怪,面对年长他们几十倍的老人,他内心深处毫无波澜,一点儿尊老爱幼的美德都没有闪现出来。 他放弃了采用部落艾德里安给的,用于取信于人的接头暗号。 比如把“艾德里安”曾经倾慕的一连串人士的名字念上一遍,比如把曾经揍过“艾德里安”的一连串人士的名字念上一遍…… 他临时有了个有趣的计划。 他斟酌着道:“我有一个朋友,他看过了你的全部作品,有一些观后感想,想要传达给你……” 演员“迪恩”像是明白了什么:“你们想帮他转达,才在网上找我的?” 林殊途含蓄微笑:“他的情绪比较激烈,希望你能看到最后。” 演员“迪恩”挑了挑眉:“这么喜欢我吗?” “他喜欢你,就像喜欢自己一样。” - 林殊途与叶千原地下线,去取存放在数据卡中的视频。 回到线下,叶千才忍不住问:“哪来的什么视频?你说的一个朋友是艾德里安?” “是他。”林殊途调出贺礼传来的视频素材,贺礼就很实在,视频有多少发多少,里面就混杂着一些十分有趣的素材,他飞快编辑,“他确实看过了所有演员迪恩的节目,也有很多感想吧?” 叶千:“……是的吧?” 在外面尝试钓鱼的凯尔听见他们的动静,飞快跑了回来:“什么什么?我听到你们在说艾德里安?” 林殊途那边在忙,叶千告诉了他:“我们遇见了艾德里安,伪装成演员迪恩这个。” “悬赏那么有用吗?还真钓出来了?”凯尔惊喜地坐到叶千身边,盘着腿晃晃,“你们怎么认出他的?确定演员迪恩就是艾德里安本人?” 叶千摸出复古打火机样式的精神力探测器,在手上抛了抛:“他手中有个造型一样的。” 凯尔乐了:“看来他俩都挺念旧的。不对,本来就是一个人吧。” 接着又问:“你们跟他相认没?怎么这么快就下线了?” 叶千就给凯尔讲了林殊途的打算。 凯尔觉得自己懂了,他感动地看向林殊途那边:“他想给真·艾德里安一个惊喜吧?把部落艾德里安的影像做成视频,作为礼物送给他。” 叶千沉默了。 虽然但是,林十一大概没有那么好心。 贺礼传过来的视频素材有很多,可如果说到艾德里安对演员“迪恩”节目的观后感,每一句话似乎都不怎么中听,饱含了对另一个自己的尖酸刻薄、眼红嫉妒。 “好了。”林殊途动作很快,漫不经心地拍拍手,“给他传过去了。” 凯尔遐想得心潮澎湃:“五百年的再会诶!我不能想象他有多激动!” 与之同时,线上的真·艾德里安,好奇地点开了林殊途发给他的视频。 点开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一张被嫉妒扭曲的熟悉面孔,表情狰狞地恶毒咒骂:“老家伙不知羞!几百岁了还跟年轻人谈恋爱!他有那个能力吗他!” 堪称是开屏暴击。 真·艾德里安:???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在看什么? 他有这么阴暗爬行的时候? 视频是合成恶搞的吗? 不对,等等…… 这样子,这语气,这神态…… 短暂的茫然后,他震惊地睁大眼睛:“小艾里!” 他终于认出了对方。 “小艾里,你怎么出来的?”他惊喜地对着视频问了出来,随即很快又反应过来,眼前仅仅是影像而已,并不是那个在电子屏中四处乱窜的数字生命。 眼眸暗了暗,艾德里安打算去找刚才那两位“粉丝”。 他像无影无踪的幽灵一样游荡在娱乐/城的全息世界里,这儿的大小隐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前几日,他发现全息世界里,有人在寻找演员“迪恩”。 顺着悬赏摸过去,发现全息账号背后是今年药剂师联盟总部的轮值主席与他的助手兼情人。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找“迪恩”这种小人物? 艾德里安思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是大人物看上了他的美貌了。 他用很多面貌在全息世界鬼混,演员迪恩恰好用的是他的原本的样子。 他自得地摸摸自己的脸,原本的样子被权贵看上,就很正常了。 他恰好也对轮值主席的助理挺感兴趣,想了想,不如见上一面。 轮值主席觊觎他,他觊觎轮值主席的情人,公平、合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进展。 分离了几百年的小艾里水淋淋地出现在视频里—— “老家伙什么品味,那种黑心莲花也下得了口?不怕把牙崩掉吗?” “见鬼,几百年不见,老家伙油腻得我看一眼就要犯恶心了。” “笑死,他还以为别人喜欢他,自我意识会不会太过剩了点?” “离那个军官帅哥远一点啊!天啊,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老人味熏得别人都眨眼睛了!” “……” 等等。艾德里安中止关掉视频、去找“林晨”药剂师的动作,僵硬地抬头看视频里小艾里一边观看他的综艺节目,一边咬牙切齿、深恶痛绝、恶语连连。 虽然看到生龙活虎的小艾里很开心,但这也过于生龙活虎了吧? 刚才因为震惊欣喜而忽略掉的一切暴言,此刻像锥子一样,嗖嗖嗖地扎进了老父亲的心里。 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够恶毒到什么份上。 但艾德里安知道了。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样气量狭小、眼红妒忌的恶毒小人! 太过分了,小艾里! 第103章 艾里与艾德里安 “你们是小艾里的朋友?你们在哪儿遇见他的?” 视频发过去了许久, 林殊途的全息账号上才收到这么一句消息。 表面看是相当的心平气和。 林殊途笑了下,先问:“我可以叫你艾德里安吗?” “……可以。”对方有点不甘心地问,“你们怎么认出我的?万一只是长相相似呢?” “艾德里安……我也叫他艾里吧, 他说演员迪恩一定是你。”林殊途点到即止, 相信对方理解得到, “而且,他指导我们做过一种复古打火机。” 全息空间中,艾德里安凭空“摸出”他的打火机,上下抛了抛。 “原来如此。” 林殊途这才回复他最开始的问题:“是他的朋友。在流火荒漠的生命树研究所遇见的。” “那片区域是地狱级辐射区, 你们怎么进去的?” “辐射有削减周期。” “你的智脑有另一套系统,没有接入娱/乐城的网络——是量子通讯系统?” “是。” “小艾里给你们的技术?” “是。” “他还好吗?” “两年前从休眠中苏醒,在得知你的消息前, 他过得还不错。” “……”在综艺节目上看到他后, 就过得不是很好了是吧? 想想视频中破防的小艾里,艾德里安一时不明白他俩这会儿谁比谁更破防。 见艾德里安暂时没有问题了,林殊途就将艾里的情况告诉了他。 包括埋葬在地下的孤单等待, 包括用小机器人挖出的、给离开的人们准备的返回道路, 包括与他们“寻找天空之城”的交易…… 在林殊途的描述下, 艾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一行行简洁的文字,一言不发。 最后,林殊途问他:“你建起了天空之城吗?” “建起了。”艾德里安说,“就在你们脚下。” “娱乐/城?” “怎么可能。在海底, 你们去不到的地方。” “我们能带艾里过来吗?他一直想加入天空之城。” “……” “或者, 你要跟艾里聊聊吗?” “……” 艾德里安又沉默了。 旁观的凯尔嫌弃地啧了一声:“他在犹豫什么?艾里心心念念的都是他们, 他连打个招呼都不愿意?” 叶千略有心得:“应该是做了对不起艾里的事情。” 林殊途有点被内涵到,轻咳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可能是近乡情怯?特别是, 他没有做到与艾里的约定。” 他说:“艾里始终相信,艾德里安会完成天空之城计划,与当年离开研究所的同伴们,共同上传精神体,以另一种形态生存下去。” 叶千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艾德里安没有成功吗?” 凯尔也迷惑不解:“不对吧,听你们说,他已经把自己成功上传了,不然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没能上传精神体,如今也是像艾里那样的数字生命。”林殊途叹了口气,作为精神能力者,他登录全息世界后,是保留了部分能力的。 在见到艾德里安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对方不是精神体那般的存在。 也只能是数字生命了。 艾德里安似乎终于从复杂的思想斗争中走了出来,他说得绕口:“如果他愿意见一见我的话,就让我见一见他吧。” “在此之前,请告诉他,战争的阴云笼罩而来,我们羸弱胆怯,软弱无力,放弃了坚持,意识上传,自身死去,留下的只是数字生命。” 他请林殊途帮他问一问小艾里,“他想见的那个艾德里安已经死了,留下的是四十岁的艾德里安,一个失败至极的家伙,辜负了所有追随他的人的期待。他还愿意见一见我吗?” 他是四十岁的艾德里安,自然知道二十七岁的自己,是如何的骄傲,如何坚定地相信自己未来一定能成功。 他是四十岁的艾德里安,已经品尝过失败、无力、放弃的滋味,知晓其中的苦涩与艰难,并不想将这样的滋味让小艾里也感受一次。 果然如此。 林殊途垂下眼眸。 他大概能理解艾德里安。 如果他迟迟未能研究出启明药剂,如果某一日叶千与他的同伴们因为基因崩溃不治而亡……他也很难面对过往信心满满要拯救大家的自己。 他给星火部落的艾里发去了消息。 将艾德里安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 叶千给贺礼、凯尔给柯林斯也发去了消息,让他们关注一下艾里的情绪。 让自信张扬,笃定未来自己能成功的数字生命,接受失败的惨淡结局,似乎是有些残酷了。 可很快,对面就回复了消息,可关注点奇奇怪怪:“为什么叫我艾里,叫他艾德里安啊?明明是我先成为数字生命的!我、是、前、辈!” 林殊途罕见地无言了,重点是这个? “所以你要见他吗?” “见啊,让老家伙别跑。”艾里果断应下。 林殊途默默把艾里的原话转给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仿佛也被噎得不清,半晌才说:“麻烦你们了。” 他在娱乐/城的全息世界近乎无所不能,但他的活动空间也仅仅被局限在了这片网络之中。 星火部落的量子通讯网络于他而言,是另一个独立世界,他过不去,只能依靠林殊途他们搭建交流的平台。 林殊途他们的操作就很简单了,视频通话,语音外放即可。 林殊途连通了星火部落的艾德里安。 叶千连通了娱乐/城的这个。 两个近乎复制的人影投影在半空,面面相觑。 在艾德里安望着对方目光浮动、感慨无言时,艾里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嗤笑起来:“哇,第一次在自己脸上看到这么败犬的表情。不说谁知道,前不久还在阳光海滩帅哥玩得不亦乐乎呢,这会儿倒走起中年忧郁帅哥的路线来了,搞笑。” 艾德里安:…… 还在耿耿于怀?年轻的自己真这么小心眼? 他忍不住道:“也不是中年吧?还有,打个商量,不要叫我老家伙行吗?咱俩都几百岁的人了,我也就大你十几岁。” 艾里撇撇嘴:“我睡过去了,睡过去的时间不算年纪。” 正悄悄离开房间,打算将空间留给他们的叶千三人:…… 不愧是同一个人的数字生命。 关注点都很奇怪。 等他们三人彻底离开了房间,近在咫尺又相隔千里的两人又莫名安静了下来。 彼此看着对方,像是回忆过去的自己,描摹未来的自己。 相同的容貌,却勾勒出不同的人格。 “对不起。”艾德里安先说,“我失败了。” “什么是失败?”艾里问,“你还在这里,大家也在吧?” “在的。”艾德里安神色寥落,“可是,离开研究所是为了活下去,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做到。” “哪里没做到?现在不算活着吗?” “怎么能算呢?真正的‘我们’已经死在了过去。数字生命无法称之为活下来,只是被死去的人留存下来的意识罢了。” “好好好,你以前苦口婆心告诉我说,我与大家只是存在形式不同,也是‘活着’的——原来都是框我的?” 艾德里安哑口无言了。 他能否定自己,却无法否定小艾里。 艾里见他没话了,得意地挑了挑眉:“还有啊,没能捣鼓出精神体上传,这是失败吗?这是成功的戛然而止!当年形势太险峻了,要是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做到的!” 艾德里安看着眉飞色舞的二十七岁,心想,他其实也不怎么了解二十七岁的自己吧? 经历了太多次挫折,已经忘记当初百折不挠、自信心爆棚是怎样的心态了。 他轻轻笑了下:“诶,小艾里,我看你在研究所的视频里,有几个同伴?” “嗯?是啊,怎么了?” “经常在你身边的,那个寸头大高个是谁啊?” “贺……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 - 好像又吵了起来,声音超大。 叶千牵着林殊途走到更远的海滩散步。 “吵起来了?”林殊途了然。 “为什么自己会跟自己吵起来?”叶千设想了一下,如果小时候的自己出现在他面前,他应该会非常认真地教导小孩战斗,早早地成长为一个可靠的家伙,早早地去接出属于他的林十一。 可要是林十一只有一个怎么办? 给他还是给小时候的自己? 叶千的眼神忽然就变得超凶起来。 于是在林殊途回答他的疑惑之前,他就自己找到了答案:“原则问题,果然连自己都不能放过。” 林殊途:??? 有点慌了,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有时还是猜不出叶千在想些什么? 房间两位数字生命交流结束后,叶千与林殊途才去收回自己的智脑。 艾里的通讯已经挂断,但艾德里安还在。 他似乎有话对三人说。 “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他。”他说,“‘我’快死的时候,上传意识,有了我。当时最大的挂念,就是小艾里了。‘我’承诺了要去接他,结果却没有做到,他再也等不回‘我’了。” 林殊途忽然明白了什么:“艾德里安本人临终前,再次选择意识上传,是为了艾里吧?” “‘我’无法信守承诺了,但我或许可以。”艾德里安笑了起来,“我确实做到了——虽然是他来见我。不愧是干劲满满的小艾里啊。” 林殊途弯起唇角:“看来你们谈得很愉快,艾里的名字还是他认领了吗?” “唔,这个我们倒是意见一致。”艾德里安轻快地眨眨眼,“我们都觉得自己更适合艾德里安这个名字呢。” “谈得愉快吗?”叶千盯着贺礼发来的消息,疑惑地问,“贺礼说,艾德里安结束视频后,就缩在电子屏角落抱着膝盖哭了好久,想问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艾德里安闻言愣了下,在三双怀疑的眼睛下连忙道:“我们后面真的聊得很愉快,还约好了下次带我们的朋友来见见他……” 他顿了顿,与艾里最不相似的、仿佛揉进了许多故事的眼睛闪过一丝水色,又很快被他眨去:“……哭一场也好,他应该很伤心的。” 他的艾德里安死去了呀。 第104章 决意 在与星火部落的艾德里安交流之后, 娱乐/城的艾德里安对叶千三人更加友好了许多。 他主动说起了他与艾里两人商量的结果:“等到你们说的那个辐射削弱期,小艾里会跟着部落的人一起出来。他们要去找气候武器的存放点。” 真的有诶! 凯尔精神一振:“在哪儿呢?” “距离这儿不远。”艾德里安大致描述了方位,“在毒沼峡谷后面的十万大山里面。” 确实不远。 而且就在前往娱乐/城的必经之路上。 气候武器找到了, 就代表着星火部落对上中心城后再无畏惧, 已经不是势均力敌, 而是远远胜过。 哪怕这个结果在之前有过预期,但在真的快实现时,还是令人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叶千当即给苦牙发去了消息:什么时候打中心城? 苦牙利落地答复:正在安排。 看来星火部落的艾德里安也振作起来,正在与同伴进行着谋划。 星火部落先前的计划要进行调整了。 待找到气候武器, 就是优势在我。 艾德里安知晓星火部落的打算,或者说,调整后的计划就是出于他俩数字生命之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先找到气候武器, 然后推翻中心城的绝对统治, 最后小艾里会来到这儿跟我汇合。”说得好像推翻中心城,只是他与小艾里见面途中的一件小事一样。 这其中当然还有种种困难。 比如气候武器不可轻易动用,那是足以再次造成毁灭性大灾变的战略级武器。 其存在的意义, 威慑大于使用。 他们要在尽量不动用气候武器的前提下, 打破中心城的垄断性统治。 比如中心城以外, 还有庞大的贵族群体,应对起来更是源源不断的麻烦。 就贵族群体这一点,林殊途又有了办法。 他先问艾德里安:“娱乐/城的全息世界,是你们当初搭建的吗?” “是我们。” 艾德里安承认后, 就看到叶千的目光变得嫌弃起来, 心知肚明为什么被嫌弃的他又立即“诶诶诶”地止住三人的思绪:“缘由很复杂的, 你们先听我讲。” 当年,为了天空之城计划,他们在海底建造了大型服务器组, 打算一旦解决了精神体上传的技术难题,就集体抛弃肉/体,进入精神体的家园。待到战争平息,或许还有以克隆体“重生”的机会。 然而战争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惨烈。 细菌、病毒、辐射、污染、天灾…… 仿佛躲到哪儿都会被死亡追上。 根本不给他们钻研突破的时间。 他们没时间了。 离开生命树研究所的所有人已经身染重疾、奄奄一息,包括艾德里安在内。 在他们即将死去时,他们中的大部分放弃了对精神体永存的研究,选择了意识上传。 他们有着各自的理由。 有单纯的对死亡的畏惧,有对身边人的不舍,有期待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和平,有的执着于研究,哪怕以数字生命的形式,也要将真理追求到底…… 艾德里安也选择了意识上传。 他的理由是,他承诺了被留在生命树研究所的小艾里,要回去见他。 他们还是进入了天空之城,只是以数字生命的形式。 在意识上传后不久,存活在现实世界的本体,就在战争中陆陆续续死去。 最终无人幸存。 天空之城在海域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网络空间。 现实世界的艾德里安死去前,将数只智脑托付给当时几位强大的战士。 智脑开通了天空之城的网络接口,只要手持智脑的人来到这片海域空间,智脑就能与天空之城联系上。 这是天空之城与外界的链接通道。 在旧文明逝去,新文明建立后,其中一位基因战士的后人,手执智脑来到了海域。 他联系上了艾德里安。 用帮助艾德里安寻找生命树研究所为由,让艾德里安协助他建立起了以全息世界为核心的娱乐/城。 但显然对方失信了。 不然生命树研究所不会等到星火部落抵达,才正式开启。 “他没有失信,确实帮我去找了。可惜研究所已经深埋地底,又在人力所不及的地狱级辐射区域内,实在是没有办法。”艾德里安强调,“我看人还是很准的,那人品性不错,我才与他做的交易。” 林殊途想想星火部落的艾德里安,也是轻易就与他们做了交易…… 就是因为看人很准吧? 嗯,一定是的。 “他也因为品性不错,在娱乐/城建成后不久就被摘了果子。”艾德里安惋惜道,“我当时就说他跟那群人不是一路人,偏偏他头铁不听,觉得大家都是好人。” 娱乐/城建好后,又得知了生命树研究所无法重见天日,艾德里安心灰意冷下,回去了天空之城家园。 他消沉了很多天。 直到再次收到对方的联络。 对方说,“你不是旧文明时代的科研天才吗?有那么多同样聪明的同伴,还有漫长的时间,就不能直接解决辐射问题?到时候生命树研究所还是其他地方,废土上哪里不可以去呢?我没法帮你找到,但我的子孙后代都可以帮你找。” 一语惊醒梦中人。 艾德里安重新振作起来。 他想起,之前去北方研究所,有人介绍过紫色苜蓿种子,是可以吸收辐射的新型植物。他对植物领域没什么研究,但天空之城里有精通这方面的科学家! 有了新的目标与希望,艾德里安再次来到娱乐/城,想向对方表示感谢。 “可他已经死了。”艾德里安声音沉沉,“他打造娱乐/城,是在末世中听了太多哭声,想建立一个能够令人开怀大笑,无比放松的地方。可他的‘同伴’显然拥有更好的主意。” 之后他回到天空之城,与同伴们埋头研究。 等他再次来到这儿时,娱乐/城已经发展为如今这般的娱乐/城了。 叶千直白地问:“为什么你不关停这里?” “我能。但我不会这样做。”艾德里安说,“这儿是天空之城与外界的唯一链接点,不能冷清,不能荒废,总有一日,我们需要在这儿再次找到合作者,去打开生命树研究所的大门。” 艾德里安有一双银色的眼睛,在投影下显出非人的质感:“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这个地方,混乱、无序、罪恶,我也不喜欢,但我不会是沉沦于此的人们的救世主。我只是旧时代的残影,他们不是我的责任。” 他的嘴唇天然带着笑弧,带着轻微讽刺的意味:“再说,关停了这儿,也会有下一个娱乐/城吧。” 叶千觉得麻烦地皱起眉:“不是说要你拯救谁的话……” 林殊途摸摸他的头发,让他慢慢说。 叶千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听你讲,感觉你跟建城者是朋友。他是被同伴害死的吧?他的同伴在他死后,接手了你们共同打造的娱乐/城,违背了你们建城的初衷,攫取了大量利益,我以为你会因此毁了这里。” 在艾德里安逐渐变得复杂的目光下,将想法清晰表达出来的叶千也换上了轻松的表情:“不过这儿既然是与外界的唯一链接点,你守着它也没错。”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误解你了。” 他曾经质问过自己,为什么不毁掉如此丑恶的地方,为什么不拯救那些沉沦痛苦的人?他以刚才对叶千说的那番话,在自我责问中进行自我辩解,达成心理上的自洽。 因此在听到叶千的疑惑后,敏感地代入了曾经反复的自我责问,又条件反射地讲出了熟稔于心的辩解。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天空之城来到娱乐/城,物色新的合作者。”艾德里安说,“我想,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后,我就会毁掉这儿,重新搭建一个新的链接点——遗憾的是,这些年里,我再也没有遇上合适的人。在烂泥滩里寻找珍宝,确实太难了点。” 凯尔得意地晃了晃尾巴:“你找不到,二十七岁的你找到了呀。我们就很靠谱。” 艾德里安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小艾里把你们送到了我面前。你们很合适。所以——” 林殊途意外地抬眸仔细看他,像是已经知道他下一句话是什么,想看清他是认真还是说笑。 艾德里安说:“所以,是时候毁掉这个地方了。” 凯尔哇了一声。 叶千眼睛明亮。 正和他意。 林殊途轻唔了声:“这不正好。” 他说,“我刚才问,全息世界是不是你们搭建的,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完整的底层权限……” 他话没说完,艾德里安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在这片网络,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逃王夫林殊途,以及药剂师联盟轮值主席?” 他叫破了林殊途的身份。 他与林殊途、叶千在虚拟街道上相遇时,他就看穿了两人的真实容貌。 多么神奇,一个被圈养在贵族后院的羔羊,竟然在失踪短短几年后,摇身一变成为了上层圈子中的大人物之一。 谁能想得到呢? 艾德里安震惊之余,将林殊途的身份秘密握在手中,想着如果他们居心叵测,以小艾里欺骗自己,又或是胁迫了小艾里,那下一秒,他就要林殊途的身份与下落人尽皆知。 但好在事情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小艾里慧眼识人,找到了一群很好的朋友。 这时说出来,除了表明他对全息世界的掌控力,也是坦诚相待了。 林殊途完全不惊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给艾德里安了。 在虚拟世界遇到艾德里安时,这家伙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到了叶千身上,显然已经看破了叶千的捏脸伪装。 艾德里安能看见叶千的真实样貌,自然也能看见他的。 而他这张脸,也差不多算人尽皆知了。 他笑了下:“没错,都是我。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在彻底毁去娱乐/城之前,能帮忙再做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第105章 山雨欲来 当命运抵达关键转折点时, 总有无数契机纷纷聚拢,好似有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一同发力,推动着走向最终的结局。 在林殊途三人与艾德里安密谋大事之际, 又有人陆续找来。 先是洛先生派来的代表。 他伪装了身份, 顶替了每日送餐的人, 进入了林殊途他们的海岛主题模块。 他的伪装很高级,至少蔷薇研究所跟来的护卫们没一个发现不对劲,只有站在海滩边钓鱼的凯尔斜眼一瞥,就看出了猫腻。 而林殊途也接到了洛先生一方的隐秘联络, 点明今日的送餐员是他们的人,让林殊途打打掩护与之对接。 在凯尔准备拆穿对方时,远远一个太阳花抱枕砸了过来, 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这么大力的砸法, 除了叶千也没有别人了。 凯尔抓住抱枕,作势要往海里丢:“干嘛干嘛?不要了对吧?” 可惜动作比划了半天,直到叶千走到他跟前来, 他手中的抱枕还是没有丢出去。 “别三心二意的。”叶千不慌不忙地拿回自己的抱枕, 瞥了一眼水面, “鱼咬钩了。” 凯尔连忙回头去看,水面风平浪静,没有半分涟漪。 “哪来的鱼啊?”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不过再也没有拆穿来人伪装的想法。 叶千抓着抱枕, 朝着被护卫拦下, 进行常规安全检查的送餐人走去。 “今天的食材需要现场料理, 检查没问题的话,就让他送去餐厅。”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懒懒散散走回酒店。 送餐人很快被放行, 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同走进房间。 他领着送餐人走到小餐厅。 林殊途已经等在里面,窝在宽大的藤椅里,支着手肘,翻看一本纸质书籍。 房间内的隐私保护是时刻开启的,林殊途抬眸看了对方一眼:“该怎么称呼?” “叫我小刀就可以了。”对方走到餐台,熟练地进行现场炙烤烹饪,“在述职会议举行期间,我都会在娱乐/城。” 小刀? 他们在药师岭捡到的羔羊贝内特提起过这个名字,是洛先生身边的羔羊能力者。 在肉类的焦香与油脂的滋滋作响中,林殊途随意地问:“最近外面很热闹吧?” 小刀说:“交流大会将近,大部分聚居点的负责人都已经抵达,最近各个主题模块都很热闹。” “这次来的都是负责人?” “是的。”小刀不忌讳地道,“这次述职会议不同于以往,有消息说,玛格丽特家主塞拉菲娜因身体原因,将卸任家主身份,并在会议上宣布中心城的下任城主。为表重视,也为了在第一时间向新任家主献上忠心,这次来参会的代表几乎都是聚居点的实权管理者。” 林殊途饶有兴致地点了点书页:“这些大贵族,又不怕外出遭遇不测了?” “权力交替的关键节点,也是利益瓜分的关键时刻。”小刀嗤笑了声,眼中同样闪烁着野心,“没有人愿意缺席。” “大概情况我知道了。”林殊途翻过一页书,“需要我做什么呢?” “继续关注艾登的病情进展,他离完全恢复还早吧?” 早哦。 很早之前就恢复了。 林殊途从容回答:“还早。” “那就好。他在贵族间的威望挺高,如果他恢复了,继任者的确立还有的麻烦。”小刀言谈着中心城的最高权力交接,好像自己能操纵这权力更迭似的,凭空透出种高人一等的神色。 他接着对林殊途说的话,也像是命令:“除此之外,最近你也别老是窝在这儿不动弹。” 他说,“借着前几年的‘选夫’,薇尔丹妮暗中勾连了不少势力,虚虚实实也不知有多少人选择了她那边。这里有一张名单,你线下单独邀约,去探探口风。药剂师联盟的轮值主席,他们总得给你这个面子。” 林殊途:…… 他先悄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靠在门口当背景板的叶千。 怎么最近提起这事儿的频率变多了? 是太靠近中心城了吗? 叶千对上他悄悄打量的目光,缓缓扬起一个笑容,露出尖锐的犬齿。 林殊途放下书本,走到餐桌前坐下:“没问题。还有其他事吗?” 小刀给他呈上菜品,躬身时轻声说了一句:“先生让你别做墙头草,最后时刻了,老老实实为我们办事,我们带你躺赢。” 林殊途猜洛先生的原话应该不是这样。 小刀在合理的时间内自然离开。 叶千坐到林殊途身边,不想动脑子,直接问答案:“他到底想要你做什么?” 林殊途是药剂师,又不是暗探情报出生,让他打探什么虚实?洛先生他们又不知道林殊途有心网的能力。 洛先生跟薇尔丹妮争锋相对这么些年,如果都没摸清对方底细,换林殊途在接下来短短一个月里,又能做什么? “就是让我联络聚居点负责人,单、独、线、下、邀约,沟通一下感情吧。”林殊途把“线下”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貌似苦恼地仰倒进叶千怀里,“好烦,又要跟一群老狐狸打机锋。” 重点在线下? 叶千下意识揽住林殊途,被引导性地往这个方向思考,暂时还没有一点儿头绪。 就在这时,他放在衣兜里的“打火机”泛出浅浅的金色光芒,在明亮的环境下不显眼,却在第一时间被他捕捉到。 竖瞳危险地收缩成一条细线,他揽住林殊途的手臂微微用力——有羔羊在他们附近使用能力! 林殊途轻笑了声:“到时候你陪着我?免得宴会上又有奇奇怪怪的人贴上来。” 叶千垂下眼眸:“好。” 他知道是谁在使用能力了。 是小刀。 贝内特说过小刀的能力,他的灵魂可以脱离身体,无形无质,自由来去。 现在,小刀的灵魂大概就在他们的身边,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林殊途懒在叶千怀里,拿出小刀给的名单芯片:“悠闲的日子暂且结束,让我们看看,先找哪个聚居点联络联络感情。都是些大据点的负责人呢。” 叶千简短地评价:“都很无聊。” “工作嘛。”林殊途笑道,“等述职会后,我的轮值主席差不多就是半永久了。到时候带你过好日子。” 两人在名单上勾勾画画,决定邀请顺序。 半晌,精神力探测器的微光重新转为白光。 身边的“隐形人”终于离开了。 叶千也终于想明白,洛先生要林殊途邀约聚居点负责人做什么了。 这些聚居点的负责人来到娱乐/城,各自分散在不同主题模块中,为了自身安全,彼此行踪隐秘,甚至有些动用了替身。 就连娱乐/城的管理者,大概也摸不清这些老狐狸待在哪个模块。 但有林殊途线下邀请,小刀随后跟踪就不一样了。 娱乐/城的线下“游戏”,有全息世界代替不了的绝对真实感,林殊途的线下邀请不会显得突兀。 药剂师联盟轮值主席的邀请,代表着巨大利益,他们不会拒绝。 而这些老狐狸们,能在进入娱乐/城时,摆脱洛先生势力的监视,就有自信在与林殊途碰面后,再次摆脱外人的视线,重新隐匿在娱乐/城中。 本来也该如此。 可现在小刀被洛先生安排到了娱乐/城。 他完全可以在林殊途与据点负责人会面后,以自己的能力,无声无息地尾随这些人,定位到对方的落脚处。 哪怕这些老狐狸再老奸巨猾、手段百出,也不可能摆脱他的追踪,更不可能发现他。 ——洛先生想掌握名单上聚居点负责人的下落。 叶千新的疑问冒了出来:“他想做什么?” 武力控制这些人? 做得到? 林殊途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摇头:“仅凭洛先生手中的军队,很难同时镇压这么多据点负责人携带的武装力量。” 哪怕窥视的小刀已经离开了,他仍然懒在叶千怀里不动弹,舒服地眯着眼睛:“我想,洛先生一心推动研究的首脑药剂,是不是已经成功了呢?” 偷摸投放首脑药剂,比起正大堂皇地武力镇压,显然前者简单有效多了。 设想一下,在众人上线参加述职会议的时候,有一群人在线下投放首脑药剂。 当众人下线后,他们的身体早已被病毒寄生,成为了绝对服从洛先生的傀儡。 林殊途感慨:“他比我还做得绝。” 他请艾德里安帮忙,是在述职大会时,绑票线上参会者的思维波。 禁止下线。 强制下线的话,轻者脑部受损,严重的会把自己折腾成傻子。 ——灵感来自于花园选秀。 绑票后能谈合作的谈合作,能敲竹杠的敲竹杠,能套机密的套机密,为强势崛起的星火部落提前搭建起通天桥梁的基座。 也不指望就这样搞定玛格丽特家主与各大贵族。 他们困在线上,后方还有无数继任者。 但能在娱乐/城毁去之前捞一波利益就很好。 如果把控好时间节奏,还能趁着各大据点群龙无首,方便星火部落与黑雨教团多夺取几座聚居点。 比起他们,洛先生的做法更加不留余地。 他若成功,他将成为比玛格丽特家族更加一手遮天的独裁者。 很快,来自艾登的消息,肯定了他与叶千的猜测。 首脑药剂确实已经研发成功。 绿荫生物正在暗中大批量制作。 “事儿赶事儿的,咱们的计划又得调整了。”林殊途俨然兴致盎然,“01老师,你说是不是要到大决战了?” 至少对洛先生而言,他的布局以至图穷匕见的最后。 第106章 蠢蠢欲动 “首脑药剂成功了。洛先生已经使用了, 我也是第一批使用者。” 中心城研究院,长风在艾登例行身体检查时,告知了这个消息。 他与艾登一起抵达中心城后, 见面的机会不多。 他对艾登的观感很复杂。 艾登属于他憎恶的、将流火荒野敲骨吸髓的中心城贵族阶层。 艾登也是星火部落的余烬, 在塞伦的荒野清洗计划中站了出来, 解除了危机。 可说到底,荒野的这场危机,也是玛格丽特家族争权夺利导致的。 因此哪怕知晓艾登如今站在星火部落的一边,他也很难友好亲近。 只当合作关系。 这日, 他第一次主动找上了艾登。 开口就是王炸。 他此前被艾登安排在研究院研究丧尸疫苗。 而另一边,他作为绿荫生物的“间谍”,又是“首脑药剂”的知情者与使用者, 更专精“丧尸病毒”这一领域, 还是曾经的药师岭天才“双子星”之一…… 种种buff累加起来,他被绿荫生物看中,暗地里也在配合首脑药剂的研究。 首脑药剂成功之时, 就是洛先生多年谋划步入终局之际。 长风对此心知肚明, 因此哪怕对艾登无感, 也第一时间找上了对方。 要说联系上林殊途他们,肯定是通过艾登最快。 在研究院里,长风能找到的,私下单独与艾登交流的时间不多。 因此他没有给艾登说话的机会, 只自顾自冷静地飞快地告知了另外两件事。 “不用担心, 解药我也研究出来了, 也是第一批使用者。”他将存储着研究数据的芯片塞给了艾登。 然后是:“近期我会失联,那边要大批量制作首脑药剂。” 来到中心城后,仍然消瘦得骨节嶙峋的长风匆匆送达了消息, 又匆匆离去。 第二日,艾登就听说了他被外派去南方研究院交流学习的消息——外派自然是假的,当时的长风应该已经进入了绿荫生物的某处隐秘制药厂。 艾登查到了外派长风的研究院高层,对方本该是薇尔丹妮的人,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也被绿荫生物侵蚀策反。 他记下这人,但没有打草惊蛇。 一边同样隐秘地安排制作首脑药剂的解药,一边联系身处娱乐/城的药剂师联盟轮值主席。 中心城有专门的网络通道接入娱乐/城。 十年一次的述职会议召开时,各个聚居点的代表散布在娱乐/城不同模块之间,登录全息世界参与会议。 而身在中心城的玛格丽特家族,乃至绿荫集团等六大集团的代表,并不会专程赶到娱乐/城。 他们有从中心城登录全息世界的通道。 艾登通过这个网络通道,联系上了林殊途。 表面上是作为病人,咨询药剂的研究进度。 实际通过暗语,传递出长风托付的重要情报。 艾登认为,洛先生要动手了。 大概率想在述职大会时使用首脑药剂。 与林殊途的想法不谋而合。 比起小刀的说辞,艾登给出了更明确的消息: 他的母亲,玛格丽特家主塞拉菲娜,已经决定让出家主之位,也让出中心城城主之位。 会指定洛先生为继任者。 但洛先生无法服众。 他是羔羊,没有女王蜂异化者的统治能力。 将有很多贵族反抗他。 甚至会有贵族认为玛格丽特家族势弱,由此公然反抗中心城。 洛先生对此的对策是首脑药剂。 倘若没有长风与林殊途他们,洛先生的计划很可能会真的成功。 但他们提前知晓了,也同步谋划着应对。 不愧是长风,这两年应该过得跟他一般充实(牛马),一边配合研究首脑药剂,一边同步研究对应解药。林殊途想,这么拼命,大概还是瘦得一阵风都能够吹走的样子。 可真的很了不起。 让洛先生最关键的一张牌还未打出,就被宣告无效。 剩余底牌只有玛格丽特家主对他的支持。 然而这样的支持也是建立在“心灵操纵”的能力控制之上的。 只要让棠棠解除控制,玛格丽特家主大概杀了洛先生的心都有,更别提指定他继位了。 洛先生至此,已然毫无威胁。 艾登也明白这一点,他如今更需要专注的,是从即将恢复神智的母亲手中,拿到中心城至高无上的权力。 林殊途试着提了提在全息世界围困思维波的办法。 但艾登否定了。 作为“群体共鸣”时,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女王蜂异化者,他的母亲能在同一时间掌握整个中心城的人员的视野,足以说明她的精神有多么强大。 强制下线于塞拉菲娜的伤害,或许不会太大,很难作为威胁手段。 果然偷不了一点儿懒。 林殊途不怎么意外,只是有点可惜,没法靠艾德里安全程作弊了。 洛先生的步步紧逼,也让艾登嗅到了山雨欲来的紧迫味道。他让林殊途放心,他会从母亲手中抢夺到中心城的控制权。 就像自然界中,蜂王会被新蜂王挑战并取代,女王蜂异化者也是同样。 而他的能力,在启明药剂的辅助下,不仅恢复了,而且变得更加强大。 林殊途倒也放心。 想想叶千在启明药剂作用下,直逼百分百的异化程度,以及已经看不清深浅的强大实力…… 同样使用启明药剂的艾登,应该也弱不到哪里去吧。 交流的最后,以防万一,他问了艾登,长风将丧尸疫苗研究出来没有? 艾登说没有。 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让长风研究丧尸病毒的初衷,表面是为了丧尸疫苗,实际却是为了首脑药剂的解药。 可以说,长风圆满地完成了蔷薇与绿荫两边交托的任务。 林殊途:…… 希望是真的没有吧。 - 气候武器、全息世界、述职大会、首脑药剂、中心城的权力接替…… 风云变幻,无数关键要素堆砌在众人面前。 仿佛被一双手推着往前,所有知情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不用再等了,也没法再等了,是时候动手了。 就是现在。 量子网络连通了星火部落与娱乐/城,艾德里安又成为娱乐/城与艾登之间的链接。 分隔两地、共同战斗的几人三言两语,近乎以轻快简洁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里,敲定了他们的颠覆计划。 苦牙:“我们可以。” 凯尔:“我们没问题。” 艾登:“我能做到。” “交给我。”艾德里安调侃般地感叹,“这就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吧?没想到我能经历两次。” 一次是纯粹的毁灭。 一次是从破坏中孕育新生。 林殊途:“很难得的经历了。” 只有叶千绷着脸,压着眼尾,满身的低气压,抿着唇不说话。 凯尔不嫌事大,嘻嘻哈哈:“小叶,大局为重。” 叶千反手一抓,尾巴为质:“闭嘴。” 好的,凯尔乖巧。 林殊途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牵着叶千的手往房间走,冲着身后的凯尔与数字生命摆了摆手,今天到此为止,之后见。 叶千全身上下都冒着不情不愿的冷气,偏偏林殊途一拉,他就跟着走了。 艾德里安见得少,叹为观止,请教习以为常的凯尔:“他俩要去干嘛?” 凯尔眼神奇异地看他:“你不知道?”有点有违人设了哦。 艾德里安当然知道,只是酸酸的他不想朝那方面想。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噙着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笑容:“再问你一个事儿,之前视频里看到的,小艾里身边经常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啊?刚才讨论怎么没见他发言的?” “贺礼?”凯尔不确定他指的是谁,“艾里经常住在贺礼的智脑里。他刚在,就是话不多,怎么了?” 艾德里安笑得如年轻时那般恣意飞扬:“没什么,就是觉得不论时间过去多久,一个人的喜好真的很难改变呀。” 凯尔:??? 不是,咱们刚才讨论正事儿呢,你在想什么? - 叶千被林殊途拉进了单独房间。 “好久没躺过你的蛛丝吊床了,做一个?”站在明亮的玻璃窗前,林殊途的眼眸也被印照得格外清亮。 叶千抿着唇,熟练地抬手编织出雪白的吊床。 林殊途就带着他窝进去。 “第一晚见你,就觉得这个窝很好睡。当时躺进去睡了会儿,是难得的好梦。”他将叶千抱在怀中,在吊床里轻轻晃荡,“等事情结束,你想在哪里定居?到时候家里一定要有这个。” 叶千声音幽幽:“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同意你暴露身份。” 刚才定下的计划里,有一项是—— 将“林殊途”交给第三兵团。 林殊途作为未来王夫,就能够顺理成章地被接入中心城。 林殊途将下巴抵在青年蓬松的白发里,声音舒缓:“洛先生的能力深浅是个未知数。只有棠棠一个人进入中心城,哪怕有艾登的协助,我还是不放心。” “你没必要亲自去。”叶千沉声道,“精神稳固药剂没用吗?” “既然是最后的决战,还是稳妥一点最好吧?”林殊途轻声说,“只有一举解决掉洛先生这个麻烦,艾登后面的夺权才不会横生枝节。” 他用指尖轻轻捏着青年僵硬的手指,像是宽慰对方担忧焦虑的心情:“有艾登掩护,我进去了也不会被怎样的。” 叶千面无表情:“也不用以这种方式进去。” “中心城守卫森严,潜伏进去风险太大,我的身手也没你们这样好,很容易打草惊蛇。”林殊途不疾不徐地解释,“‘林殊途’这个身份,能光明正大地接近玛格丽特家族,还能让敌人放松警惕,是进入中心城的最好办法了。” 叶千怎么会不知道林殊途说的这些道理? 他就是知道,才在刚才讨论的最后一言不发,而不是反驳拒绝。 他是认可了大家的计划的。 可计划中,他要与林殊途分头行动。 这让分开十二个小时就焦躁不已的他更加心烦意乱,纷杂情绪像打了结的毛线团,憋在心头,左冲右撞地找不着出口。 这样的心烦意乱,迭加了林殊途即将以真实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焦灼不安。 叶千整个的阴云罩顶。 众人所见的,不再是药师、小林、林晨…… 而是林殊途。 一旦出现在大众面前,一定会被盛赞、追捧、渴求、觊觎的林明珠。 他一个人的明珠。 头顶上方的男人发出一声轻叹,发丝好像被亲了亲,像风拂过一般,轻轻痒痒。 “忍耐一下?不会分开太久的。”林殊途温柔地呢喃,“我也会努力忍耐的——即将花神出道的绞蛛大人。” 第107章 花神出道 星火部落。 辐射削弱期终于开始, 苦牙一行也在艾里的引领下,往毒沼峡谷的十万大山深处进发。 小艾里也出来了。 由贺礼带着他。 他们搞来了一艘飞艇。 飞艇是黑雨教团友情提供。 黑雨教团已经在暗中掌控了不少人类聚居点,比如密林黑市的管理者莱昂·沃斯, 尽管目前在沃斯家族内部还未正式上位, 但在第三兵团与黑雨教团的共同扶持下, 他已经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 星火部落使用的飞艇,就是从他手中“借”来。 有飞艇的速度加持,他们找到气候武器的进度应该很快。 飞艇上,柯林斯拍了张照片给凯尔发去:“还没乘坐过列车, 就先坐上飞艇了[遗憾抹泪.jpg]” 曾经给柯林斯炫耀乘坐列车的凯尔:…… 臭乌鸦! 在此期间,娱乐/城也格外热闹。 今年的花园选秀后半程,新增了过往没有的“复活赛”环节, 由观众投票“最希望再见到的面孔”, 热度最高的人将被邀请再次参赛。 观众对节目组的新花活表现出极高的热情。 一番参与下来,在第一日直播结束就弃权的“叶老师”竟然高居榜首。 有些人觉得奇怪,“都是谁在选他?热度早过了吧?”, 娱乐/城中的信息更新换代极快, 再刺激的事情隔上几日, 就会被新的话题所取代。 如果不是这次投票结果,大概很多人已经不会主动去想起“叶老师”。 可投票结果出来后,更多人又因此想起了“叶老师”,顿时感觉是他也行啊!是他也太可以了! 无数人兴致盎然地蜂拥而来, 表示可以有!怎么不能是叶老师呢?当初他的忽然弃权, 让他们耿耿于怀了好久。 花园选秀节目组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不知用什么办法,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叶老师”,还说服了他重新加入节目。 “叶老师”加入节目组的第一日, 就有观众一掷千金向他下任务——摘下面具。 叶老师不为所动。 但更多的观众加入进来,在这个任务上追加金额。 “上次没有看到脸,我跟人睡觉都是想着的!” “我要追加任务金,就不信他还不心动!” “加钱加钱,都加!哈哈哈哈哈,我想看他坚持得到什么时候。” “黄金赌场开盘竞猜了!赌他会不会接任务?会的话,任务金冲到多少才肯摘——我压五百万!” “已经快五百万了,我压一千万松口。” “我压不会。赔率都开到六十倍了,中了我就发了!” “……” 到后面,再往叶老师任务上加码的观众,早就没了单纯想看他容貌的心思,反倒把这当成了一场收益丰厚的豪赌,近乎狂热地投身其中。 他们甚至忘了这是花园选秀,除了“让叶老师摘下面具”,明明还有大把其他的任务可以发布。 哪怕是像之前那样,给其他选手分派任务,去骚扰叶老师本人呢。 在某些神秘力量的舆论引导与暗箱操控下,叶老师再一次带偏了花园选秀的主题,成了赌盘里赔率最悬殊、投注最疯狂的热门盘口。 在任务金额飙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恐怖数值时,叶千让凯尔压了全部娱乐币,然后在某天直播里,毫无预兆地抬手,冷静地摘下了面具。 白发深肤,金眸锋锐明亮。 摘下面具的那一刻,直播间的观众集体愣神,弹幕好像都凝滞了数秒。 “他摘下面具了?” “他、摘、了!” “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 随即而来的,是狂喜,是咒骂。 狂喜的是压中的幸运儿,叶老师简单的一个动作,令他们骤然暴富。 大骂的没压中的人,眨眼间倾家荡产,跌落至娱乐/城最底层。 到这时候,花园选秀都不像是个选秀节目了,分明就是一场在线直播的大型赌场。 在赌徒的大悲大喜后,才有人认出了叶老师—— “他是绞蛛吧?” 绞蛛是偏远地方的雇佣兵,但他在娱乐/城也很有名。 因为他很贵。 第二、第三兵团都在通缉他,悬赏金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可始终没有听到他被抓获的消息。 在金钱至上的娱乐/城,他就是行走的娱乐币大山,当然很有名。 绞蛛在娱乐/城? 无数人心动起来,如果能抓到他,岂不是能一夜暴富,彻底成为中心城的人上人? 花园选秀的节目组也在纠结,要不要重新设置限制,将叶老师淘汰掉。 这家伙简直邪性,每次都把节目的风向带偏,上次是暴力碾压局,如今直接把好好的直播间变成了疯狂赌盘,还有人记得他们这是选秀节目吗? 而且真把叶老师选出来,送去中心城赏花宴也不对吧? 叶老师,不对,该称呼对方为绞蛛,怎么看都不会是往年温顺驯服的花神。 可对方热度太高,吸金能力堪称恐怖,别管是什么原因赚到的娱乐币,就说那是不是钱吧? 节目组内部就要不要暗箱淘汰掉叶老师一事也有了分歧。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用纠结了。 薇尔丹妮与洛先生两边,都分别传来命令,保送叶老师花神出道,且务必要将人送去中心城。 节目组瞬间不用纠结了。 能赚钱,也不怕事后中心城责问,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就顺水推舟,送绞蛛花神出道。 这应该是薇尔丹妮与洛先生的第二次“携手合作”了。 第一次是庇佑林殊途在药剂师联盟总部节节高升,成为今年度的轮值主席。 如今仍留在花园选秀,眼看出道有望的棠棠目瞪口呆。 她的金主怎么忽然自己上了? 也是被第三兵团追得走投无路了? 不应该呀。 棠棠对绞蛛很感激,随着节目的深入,她已经渐渐意识到其中深藏的对选手的恶意。 如果没有绞蛛的支持——应该是绞蛛在支持她吧?她想不出还有别的谁了——她或许已经狼狈地退赛,或者丧失自我地沉沦于此了。 她不觉得绞蛛会像她一样,走投无路才加入花园选秀。 肯定有别的原因。 而且不愧是亲自下场!看看这热度!看看这身价!她望尘莫及! 金主过于厉害,她完全产生不了竞争心理,只觉得高兴与松了口气。 说实话,虽然想着花神出道后,凭借自己的能力在中心城找个靠山,但要去的地方毕竟是中心城,她一个人还是有些茫然与惴惴不安。 如果有绞蛛一起,她就安心许多了。 花园选秀趋近尾声,叶老师与粉红粉直接占据了前十位的一头一尾。 艾德里安、邵砚、第三兵团在其中深藏功与名。 叶千比起棠棠来,背后还要多个第二兵团的支持。 找到绞蛛,就代表着找到“药师”的线索。 “药师”手中,或许拥有格林药师关于“羔羊进化”的核心成果。 不论是洛先生还是薇尔丹妮,都想要绞蛛在线下露面,将其掌控到自己手中。 他们彼此过招,互相提防,反而让叶千相当安全,谁也带不走他。 叶千的花神出道已经板上钉钉,他会与棠棠一起进入中心城,参加赏花宴。 彼时以至述职大会召开前夕。 苦牙也传来了难掩兴奋的好消息:找到了!实物完好! “轮到我了。”林殊途这边也做好了准备。 他完成了小刀派给他的交际任务。 依次邀约了名单上的大型聚居点负责人,相谈甚欢。 在各自离去时,他感知到了,小刀精神力的波动。 ——如他们猜测那般,小刀的确使用了“灵魂脱离”的能力,尾随了这些负责人。 他的工作得到了小刀的赞赏:“述职大会上机灵一点儿,洛先生很好看你。” 林殊途惆怅,可惜他去不了述职大会,洛先生也去不了呢。 在苦牙的安排下,白栀与星火部落的另一位战士赶来了娱乐/城。 白栀减短了头发,变得爱笑了许多,见到叶千时,他大大方方上前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啊。我当初也想过到娱乐/城当大明星的,没想到你先火了。” 叶千拍拍他的后背:“你结实了不少。” 白栀:“这两年我也跟着苦牙他们在训练。部落那发展速度,迟早跟贵族们有一场仗好打,我可不想缺席。你看这不是有成果吗?石夯老爷子都愿意放我出来了。现在我战斗力也不弱的。” 他转而看向林殊途,伸手道:“我会好好扮演你的,绝不会露馅。”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手上没有鳞粉吧?”林殊途与他握了握手,语气调侃,“会让人精神亢奋,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的那种?” 梦回流火荒野的黑历史,白栀尴尬地抬头看天:“你们选的这个海滨主题不错。” 林殊途也不逗他了,声音清润:“后面麻烦你们了,注意安全。” 白栀笑得清爽干净:“放心。” 在虚拟投影的加持下,白栀将扮演“林晨”药剂师,凯尔将顶替叶千,而星火部落的另一名战士则顶替凯尔。 等叶千与林殊途依次进入中心城后,“海滨度假”空间里也不会少任何一人。 在花神出道宣布的当晚。 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横空出世,瞬间碾压所有话题热度,引来了娱乐/城近乎全员的兴奋关注—— 林殊途被找到了! 就那个薇尔丹妮·玛格丽特在无数候选人中,直接钦定的未婚夫! 第108章 蓄势待发 娱乐/城的四层空间, “花园选秀”节目组所在模块——秘密花园。 叶千披着斗篷,孤身一人来到模块入口。 入口处有着机器人护卫,当他到门口时, 机器人面上的光屏亮起了蓝光:“尊敬的客人, 欢迎来到秘密花园, 请您提供身份验证信息。” 叶千翻出全息账号上收到的,来自节目组的邀请函,交给机器人扫描。 “身份验证通过,请进。” 在叶千扫描邀请函时, 节目组就有人收到了来客提示。 一人惊喜地从躺椅上坐起:“我就说!绞蛛怎么可能不来!愿意参加花园选秀的,不都冲着花神名额去的嘛!” “他来了?”另一人也坐起来,走到护栏边往下张望, “我倒是觉得, 他不是对花神名额感兴趣,而是被通缉得走投无路了,才来了咱们的节目。听说是个很厉害的雇佣兵, 大概想通过咱们的路子, 在中心城找个庇护吧。” 他们身边, 绿植花丛掩映,还或躺或坐着不少人,有衣着清凉的漂亮男女小心伺候。 其他人也纷纷讨论起来。 “他也算厉害了,被第二第三兵团同时通缉, 有几年了吧?到现在才躲不下去冒了出来。” “你们谁知道, 他为什么会被这俩家通缉?通缉金额也很高吧?他做了什么, 或者……他拥有什么?” “呵,听你的意思,对他很感兴趣?要不在赏花宴上收下来?又抱得美人归, 又拿到连那两家都心动的东西?” “我可不敢跟那两家作对。”之前的人嗤笑了一声,“绞蛛也是打错了主意,哪怕只有一家在通缉他,他说不定都能找到庇护,如今两家都盯着他,他到中心城,就是自己送上门。” “我都有点期待了,最后哪边会得到他呢?这骨节眼上,不得争得更厉害?” “我猜第三兵团吧。他在回声娱乐的地盘上,第三兵团可不是近水楼台?” “可惜了,我还真挺喜欢绞蛛这种类型的。身板结实,耐得住折腾。” “他可是块硬骨头,你可别咬崩牙了。” “硬骨头打碎起来,才更有意思——唉,越说越可惜了,他的脸我也很喜欢,特别那双眼睛,真的很想收藏起来。” …… 叶千走进模块空间时,就被浓烈靡丽的花香扑了满脸。 花园选秀节目组在线下的模块空间,也是被灼灼鲜花铺满,放眼望去,怒放的花朵争奇斗艳,色彩宛如泼墨般涌入眼帘。 叶千抬头往半空望去,上方有精巧的平台楼阁仿佛悬空,离他最近的一处空中平台上,有人站在护栏以内,正低头朝他看来。 半空中的建筑,与地下的花海,由一圈一圈盘旋的悬空廊道连接。 有人从花海中走来,手中拿着叶千曾经见过的奴隶颈环:“绞蛛?” 叶千点了点头。 “进入中心城的话,需要戴上这个。”那人将颈环递给叶千,好像压根没想过会被拒绝,“等你有了花主,如果他愿意,他会帮你摘下。” 叶千面无表情地接过颈环,给自己扣上。 “还需要喝掉这个。”那人又交给叶千一瓶药剂,“别担心,只是暂时压制你的能力。想要进入中心城,总要做一些前期准备。” 叶千抿了抿唇,接过药剂,喝了下去。 来人满意地笑了起来,在确定绞蛛已经无害,对他再无威胁后,他又上前一步,拉近了他与绞蛛的距离:“很好,现在跟我走,等花神到齐,我们就出发。” 他抬手拉住叶千,登上了悬空走廊,在交错的阶梯上左弯右绕,将叶千带进了一间封闭的房间。 在平台上小憩的人们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像是期待看见什么好戏。 直至见到绞蛛被带进了房间,才遗憾地摇了摇头。 “看他最开始在花园选秀的表现,还以为他会挣扎反抗一下。” “你怎么只看他最开始的表现?既然最后选择了返场,他应该也有了思想准备。小地方的雇佣兵而已,能进入中心城,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就想看他揍邵砚一顿。这家伙平时端着一副清高样子,如今还不是在选秀里插了一脚。” “他最近可是大出风头啊。那个林殊途,你们知道是谁发现他的吗?” “你这么说,难道是?” “对,就是邵砚。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在娱乐/城最下层挑演员的时候,找到了被黑雨教团劫持的林殊途,还把人抢了回来,当即就向第三兵团邀功了。” 回声娱乐与第三兵团都是薇尔丹妮派别的,因而有人羡慕道:“这小子的前途有了。” “有这功劳又怎么样?瞧他那急色样子,是看上绞蛛了吧?你说第三兵团会不会把绞蛛给他?” “你怎么不问问第二兵团同不同意呢?” “瞧你们一个个酸的。管他后面花落谁家,邵砚现在可是已经吃上了。诶,你们说他要多久能出来?” “那得看绞蛛功夫如何了吧?” 平台上响起一片下流的笑声。 邵砚把叶千单独带到一个小房间,眼睛发亮:“导师,原来你是绞蛛叶千!你和你的恋人超般配的!” 他刚“找到”了林殊途。 在线下见过林殊途后,凭借通过气质感觉来辨人的特殊能力,立即认出了,这是01导师身边的那位恋人。 当时他就有一肚子话想要倾诉,奈何场合不对,他与林殊途也不熟,于是憋到了现在。 “当初林殊途从明珠城失踪,是你带他私奔的吧?天啊,这也太浪漫了。”邵砚也将叶千、林殊途与叶千曾经讲述的爱情故事对上了号,“悬殊的地位、艰险的阻碍、强大的敌人,可是你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他眼神坚定:“你们放心,我不会允许薇尔丹妮小姐插足你们的感情。” 叶千微弱地勾了勾唇角:“嗯。” 邵砚让叶千在一旁坐下休息,扬了扬手中的颈环控制器:“还有这个,样子货。刚才的药剂我也掉包了。不过等下出门,你最好装得虚弱点。” 叶千认真思考要怎么才显得“虚弱”。 好在他有经验。 之前能力使用过度,有一段手软脚软任人摆布的日子。 “进入中心城前,还有一道检查。你戴的假颈环和喝的假药,很容易被查出来。”邵砚有几分好奇,“那个我帮不上忙,但你们好像已经有办法了?” 是艾登有办法。 叶千没有回答他,转而问:“林殊途已经进城了?” 邵砚摸了摸鼻梁,自己是问得有点画蛇添足了,都要进城了,肯定各方面都打点好了。 他点了点头:“萨维团长亲自护送他进了城,听说艾登阁下接待了他。” 叶千有收到林殊途报平安的消息,但不妨碍他再从邵砚口中确认一下。 他压下心中的躁动想念,专注眼前:“粉红粉到了吗?” “她在隔壁。”邵砚忽然想起来一点,“萨维团长之前也来过这里,跟她单独见过。没想到萨维团长竟然喜欢这种可爱类型的女性。” 叶千:“……” 邵砚真是什么都能跟喜欢联系在一起。 “我给了她一部智脑,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她联系。”邵砚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有点紧张,还好没有出什么差错。花神到齐后,晚上会有飞艇来接你们,我就没法跟上了,你们自己保重。” 他不知道叶千他们进入中心城要做什么。 猜测里,可能是为了救出某个或某些同伴。 经常有奴隶被送进中心城,其中或许有白栀部落的人?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敢于挑战中心城的绝对权威。 “谢了。”叶千想了想,还是提醒他,“你最近暂时别回中心城。” 是邵砚找到了林殊途。 也是邵砚“中意”绞蛛。 等他们在中心城掀起是非,贵族们稍加联想就会注意到邵砚,并将被挑衅的怒火宣泄到他身上。 叶千很难料想中心城那时混乱的局面。 他能护住林殊途,但对邵砚就鞭长莫及了。 不论是因为自愿还是受制于人,这家伙这两年也帮了不少忙,叶千还不想看到他死于非命。 邵砚最好远离中心城即将激昂的漩涡,等风浪平息再回去。 “我打算等你们一离开,就马上启程去佣兵岭。”邵砚讪讪地笑了下,“我居然欺骗了那个萨维诶!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越想越吓人,还是跑远一点避避风头。” 叶千:“……可以。” 邵砚冲叶千摆摆手:“不要大意哦,在中心城救人可没想象中简单,第一兵团的守卫毫无破绽。” 叶千目送他离开,随后点开智脑,联系上了棠棠:“我在你隔壁。” “绞蛛!!!”棠棠的消息也回复得很快,“有人给了我一部智脑,说你会跟我联系!你果然在回声娱乐也有关系!谢谢谢谢你!不然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花神出道!” 棠棠的消息还是像此前一样发送飞快:“之前我问你为什么要参加选秀,你不告诉我,现在能说了吗?我跟你讲,我找到了一个大靠山,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讲,我报恩的时候到了!” 叶千:“哪个靠山?” “这事儿有点复杂,我不好跟你多说。”棠棠那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含混说,“总之,有个你无法想象的大人物托我办事,是只有我能做的事。事成后有超多好处,我答应了。” 她积极地表示:“我现在不好暴露我认识你。等咱们在中心城相处一段时间,我就假装很喜欢你,请他解决掉你身上的通缉吧。如果你还有别的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讲!” 她再次强调:“他有权有势,都能帮我们办到的!” 为了佐证,她拿自己举例:“我的通缉已经被撤销了。等协助他们办完事,我就自由了,还能拿到中心城的贵族身份!” 跟林殊途说的一样。 叶千想,棠棠的靠山是萨维。 萨维见到棠棠后,应该直接点出了她的能力,而后提出了交易。 棠棠大概只知道,她要在一个人身上使用自己的能力。 却不知道这个人是玛格丽特家族的主人。 如果她知道,她就会明白自己卷进了多么庞大的一个阴谋漩涡,只会惶恐不安,而不是如今这样乐观期待。 叶千不会拆穿萨维对棠棠的敷衍。 但他以花神出道的方式,跟随进入中心城,除了保护林殊途外,也是为了看好这位无辜卷入的女孩。 第109章 入城 艾登以治疗为理由, 搬出了玛格丽特家族位于中心城核心区的城堡,搬到了研究院附近的庄园住下。 林殊途被第三兵团一路护送到了这处庄园里。 护送他的人是萨维。 他们两人早在药师岭就近距离相处过。 只是那会儿林殊途用的是“林晨”的面貌。 萨维伪装的是蔷薇研究所的负责人艾伦。 再次见面,萨维只冷淡地瞥了林殊途一眼, 像是在打量精美物件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装饰, 目光掠过, 简单评估,而后半点不放在眼里。 甚至不屑于跟林殊途讲话。 在娱乐/城问询林殊途当初为什么失踪、这几年经历的,都不是萨维本人,而是被他指派的其他第三兵团的人。 林殊途表现如他身份一般。 一个偏僻据点的, 常年被圈养的,除了美貌与温顺,其他不值一提的柔弱羔羊。 他温和地回答问题。 说是黑雨教团的人, 在明珠城劫持了他。 说黑雨教团一直在说服他加入, 他为求自保,答应了他们。 说这几年,黑雨教团一直在秘密训练他, 想要找到合适的契机将他送回薇尔丹妮身边…… 回到薇尔丹妮身边做什么, 不用他说, 所有人都脑补得到。 说不定还能再出个像洛先生一样的王夫。 萨维听了手下人的汇报,嗤笑了一声:“黑雨教团将他带到了娱乐/城,是不是就想趁着交流大会出手?” “他是这么说的。”手下人犹疑,“团长, 我们找到他, 会不会也是黑雨教团计划的一环?” “就算是他们设计的又怎样?”萨维轻蔑道, “想再扶持一个洛先生?等他能见到薇尔丹妮小姐的面,再奢想这些也不迟。” 如果不是如今时间点太微妙,如果不是邵砚找到林殊途时动静太大搞得娱乐/城人尽皆知—— 萨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殊途这个人早就不该存在了。 他不会让林殊途见到薇尔丹妮小姐。 恰好艾登殿下也有此打算,主动提出由他来接待林殊途,对外也说得过去。 等过了交流大会,中心城尽在他们的掌握,再除去林殊途也不迟。 在手下人离开时,他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他在黑雨教团里学了些什么?” 手下回道:“药剂之类的。我让他制作了一些药剂,水平还行。” 想用药剂控制或者暗害玛格丽特家族的人? 萨维无语到笑了出来,黑雨教团不愧是一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低贱之人,守卫森严的玛格丽特家族,怎么可能被药剂放倒? 他们知道薇尔丹妮小姐的吃穿用度要经过多少关卡层层把控吗? 他不再往林殊途身上倾注过多注意。 否则光是想到林殊途身上还贴着个“薇尔丹妮未婚夫”的标签,他就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为了做做样子,他还是亲自把林殊途送去了中心城。 送到了艾登的庄园里。 命令庄园守卫看好林殊途后,他就折返了第三兵团据点。多事之秋,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哪有时间跟个花瓶消耗。 林殊途被关进了宅邸的高层房间。 他走到玻璃窗前朝外望去。 外面是大片如茵草坪,中央是开阔的庭院,点缀着花坛与喷泉,来往侍从身着熨帖的制服,步履沉稳舒展,神色从容自信,有种因能在此服侍而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在来的路上,他经过了极具科技感的摩天楼宇与流光车道,远远看到了壮丽巍峨、壁垒森严的玛格丽特家族城堡,最后来到静谧开阔、绿意盎然的庄园地带。 不论是哪边,都浸透着一种安然自得的气息。 没有废土上的流离失所,也没有物资匮乏的窘迫,更不见拥挤奔逃的仓促。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在无声诉说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闲适从容。 让林殊途很容易想起看过的旧文明时代书籍中描述的世界。 原来中心城是这样的景象。 “扣扣扣”。 房门被敲响。 林殊途从窗前走到小客厅,声音清润:“请进。” 艾登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厚重的木质房门再次关上。 “好久不见。”艾登走到近处,仔细看了看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真没想到,你会是林晨药师。我们差点儿就是一家人了。” “毕竟是跟人私奔了,只好改头换面。”林殊途坐在沙发上,状似无奈。 艾登忍不住笑了声。 比起药师岭上一别,他明朗鲜活了很多,像是拂去阴霾的珍珠,透着清华温和的光泽。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林殊途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门口。 萨维让守卫看好自己,潜在意思是严禁自己接近艾登。 艾登要来他这儿,守卫也该劝阻制止才对,再不济也得有守卫随身保护。 可艾登一个人就进来了。 他将这座自己的庄园管理得很好。 “多亏了你的药剂。”艾登将一个智脑递给林殊途,“你的智脑,物归原主。” 林殊途接过,开机的时候就见电子屏中冒出了个艾德里安电子小人儿,抱着手臂抬头打量着他,好像在看他是否完好无事,确认完毕,就挥了挥手消失在屏幕里。 他给叶千报了平安。 而后抬眸看向艾登,漂亮的桃花眼里泛着浅浅的笑意:“好了,我们再对一对细节?” - 登上飞艇前,叶千的智脑也被邵砚收走了。 暂时无法与林殊途实时联系,让他周身的气场有些压抑。与他一同登上飞艇的另外几位“花神”下意识离他远远的,显然叶老师一言不合就亮拳头的狠劲儿他们早有耳闻。 只有棠棠哒哒哒地跑到了叶千身边,仰着头打招呼:“绞蛛你好呀!我是棠棠!我们在第一天直播里见过!” 她在执行自己的计划,让大家都觉得她跟绞蛛混熟了,后面她才好帮绞蛛说话,取消他身上的通缉。 叶千冲她微微颔首。 他们十人都待在飞艇的一个舱室里,四周布置极尽奢华,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都柔软得仿佛云朵。 另外八人规规矩矩地坐在各自位置上,只有渴求的目光忍不住在每一处华丽细节上流连,眼底藏着贪图与妄想。 叶千却径直走到舱室的窗前,望着飞艇飞向中心城。 娱乐/城是中心城的卫星城,距离很近,通过列车直达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更别提他们乘坐的是飞艇。 不消一会儿,飞艇就抵达了中心城上空。 叶千观察着这座城市。 凯尔之前笑说,中心城像只大蜘蛛趴在地上,其实说得八九不离十。 八条盘旋的支柱扎根大地,将无比巨大的、外观好似蜂巢的城市高高托举。 城市的外壳由某种银色金属铸就,无数六边形金属片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乍一眼望去,找不到任何可供突破的缝隙。 飞艇靠近蜂巢下方时,银色外壳才张开了一处口子,放任飞艇进入。 飞艇进入时,叶千第一时间抬手遮了遮眼睛。 太亮了。 蜂巢内部流泻出异常明亮的强光,他瞳孔收缩,看清了这一层空间的构造。 单纯的飞艇停放平台,只是广阔得看不到边际。 与之同时,他们休息的舱室也被敲响了房门。 他们将接受进城检测,而后才被放行。 叶千记得艾登让他们“放心”,于是一马当先地跟上了前来带领的人。 走下飞艇时,他瞥了一眼刚才进来的地方。 这时再看,很难辨认出刚才升起入口的地方在哪儿。 但他还记得。 棠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哪怕找到了所谓的大靠山,在亲自步入这座废土上人人仰望的云端之城时,源于心底的敬畏忐忑,仍让她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放慢了脚步。 他们被车辆带到了一处检验室。 叶千第一个进去。 房间里有五人,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军队制服,有条不紊地对他进行了各种检测。 可他们手中的仪器仿佛失灵了一般。 叶千的异化程度,百分之七十。 叶千的异化能力,处于药物抑制状态。 评估结果:安全。 实际上异化程度早就直逼百分百,如今满状态的叶千:…… 艾登,靠谱。 走出检验室,又被带进了另一间房间。 他们需要在皮下植入身份芯片,芯片是中心城的唯一通行证。 如果没有芯片,或者芯片被标记非法,那么将在中心城内寸步难行——不出几步,就会被遍布城内的暗藏武器打成筛子。 不同等级的身份芯片,对应中心城内不同的通行权限。 倘若擅自踏入无权进入的区域,同样会享受三次警告、警告无果后击毙的待遇。 叶千他们的活动区域也被圈定了。 他们仅能在赏花宴举办地——玛格丽特家族名下的度假庄园内活动。这座庄园是中心城贵族的重要社交场地,时常承办各类大型宴会庆典。 植入芯片的操作全程由机器进行。 非常简单。 只需要将吸盘状的金属贴片印在后颈处,微微刺痛下,就植入成功。 “植入芯片的时候,你们要小心。与芯片同时进入你们体内的,还有女王蜂的蜂卵。它会潜伏在你们身体中,在玛格丽特家主唤醒之前,它都是无害的。除了玛格丽特家族的人,所有中心城人的体内,都有这么个存在。” “也不要在蜂卵苏醒前取出它、杀了它,母亲会发现的。” “当然,如果中招了也不用担心。我能为你们取出来。” ——艾登此前提醒了他们。 虽然有艾登的保证,但叶千还是无法容忍体内有这么个随时可能操控自己意识的存在。 在金属片贴上皮肉、芯片与蜂卵一并注入时,一根蛛丝同步钻入了他的血肉,在刹那间将蜂卵包裹起来。 他不会杀了蜂卵,惊扰到玛格丽特家主,只是控制住它,不要它在身体里到处游荡,而后在它破蛹而出的瞬间,先一步绞死它。 用蛛丝给微小的蜂卵编织出牢笼时,他忍不住想起林十一说起他要怎么对付蜂卵的样子。 漂亮的男人冲他狡黠地眨了下眼:“别担心,我会哄着它睡着的。” 哄什么蜂卵啊。 叶千面无表情地想,这种无用的小东西,交给他,一下子就弄死了。 第110章 光明前序 中心城的赏花宴, 举办时间在交流大会的前夕。 虽然名为“赏花宴”,但十名出道的花神并不是宴会的核心,他们仅仅占据整个流程中微不足道的环节, 不过是用来活跃气氛的点缀。 宴会上的重头戏, 终究是贵族们之间的交际往来。 叶千与其他几位花神被送进庄园, 衣食住行皆被照料得妥帖周到,像是精心呵护一株待绽放的花苞。 “哎呀,你这头发养得也太好了吧!听说你之前是雇佣兵?真的很难得了。” “皮肤状态也很好,不会吧?你真的当过雇佣兵?” “哇, 肌肉线条也保持得这么漂亮——我敢打包票,宴会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你吸引!你这样的可太抢手了!” “……” 灵活避开分派给他的侍奉人员的骚扰,日常使用林殊途调配的洗发水、全身都有蛛丝防护的叶千默默拎着手中一件纯黑色紧身打底, 再看看房间里一排排风格各异的待换服饰, 感觉战斗都比这来得轻松。 百无聊赖之下,他索性认真学习起这些服饰来。 别的不说,有些衣服穿在林十一身上, 应该会很好看。 他记下细节, 打算以后做给林十一。 除去装饰打扮, 他们还要学习繁琐的宴会礼仪。 叶千懒洋洋地摆烂,主打一个雇佣兵出生,学什么废什么,看得棠棠都为他焦急:“诶, 不对, 你要不跟我学?” 叶千昏昏欲睡的差生模样:“不用了, 学不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两边兵团将他送进中心城,不是真让他当花神来的。 不过是想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纳入掌控罢了。 这些, 林十一早就跟他分析过—— 薇尔丹妮与洛先生的争斗已到最关键、也最凶险的时刻,两边现在都自顾不暇,根本没多余精力来关注他。 他们固然都对格林药师的研究成果虎视眈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中心城的绝对权力。 不然拿到了研究成果又怎样? 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叶千只要在中心城。 迟早会成为赢家的战利品之一。 因此叶千到度假庄园,除去应对无聊的课程,几乎就像是度假来的。 两边都愿意温水煮着他。 不要将人逼急了,就这么不惊不扰地放置着。 等日后胜负初分,才是真正对他动手的时候。 - 艾登的庄园里。 艾登每晚会找林殊途说说话。 随着时间的逼近,他肩上的压力也愈发沉重。 他的战场不在与洛先生的,而在于与自己的家人。 与生疏多年的母亲,与始终爱他的妹妹。 而林殊途身上有种从容笃定、尽在掌握的闲适气场,哪怕只是与他待在一处静坐片刻,心里就莫名安稳许多。 再一次坚定地相信,他们所做的,是正确的。 除了自我解压,他找林殊途,也是将叶千在另一边庄园的每日表现给林殊途送一份。 洛先生的人盯得太紧,他给叶千准备的智脑暂时无法送过去。 林殊途联系不上自家绞蛛先生,只能迂回看看照片影像这样。 今日份的换装绞蛛√ 今日份的厌学绞蛛√ 他看得笑了起来,轻声喃喃:“再忍耐一会儿,很快了。” 赏花宴上,他会作为薇尔丹妮的“未婚夫”出席。 叶千与棠棠也会出场。 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由棠棠解除掉洛先生对玛格丽特家主的控制。 如果能在这一步解决掉洛先生,之后的首脑药剂也就不足为虑了。 因而当务之急,是确保玛格丽特家主与洛先生,同样会出现在现场。 - 娱乐/城。 自林殊途与叶千相继离开后,白栀三人迅速进入角色,适应顺畅。 线下的各类交际应酬,由白栀假扮林殊途出面打理。 线上的“林晨药师”身份,则交由艾德里安伪装承接。 在两人离开后不久,交流大会的全息会场就提前开放了。 在正式会议开启前,给各大聚居点的负责人提供了一处提前沟通交流的空间。 资源互换、感情联络、利益博弈……都已不动声色地提前开启。 假林晨·真艾德里安也进入了会场。 怎么说呢,只要在全息世界,再私密的空间,对他而言都是透明的。 听了好多秘密。 他一边线上吃瓜,一边不管有用没用,都一股脑儿地同步转给小伙伴们。 在众多信息流中,出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情报—— 有贵族察觉到了晨光药剂、觉醒羔羊的存在! 这个人只是怀疑,没有大张旗鼓地声张,在全息世界找到了第三兵团的人,告知了这件事。 他说,晨光药剂的流言在他们的聚居点里传得沸沸扬扬,搅得四处人心浮动。为了打压这种态势,他安排人追查了流言源头,锁定了黑雨教团的一处据点。 很可惜,他们没能抓获任何人。 根据士兵反馈,他们本来都快将人一网打尽的,却有个男人忽然出现。然后他们脑子一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清醒时,眼前的人都跑了个一干二净。 更关键的是,士兵中有人认出了那个男人——曾在奴隶市场见过,对方是一个“羔羊”。 这位贵族不确定,这是守卫队伍为掩饰失职而编造出来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 他选择在交流大会上告知第三兵团,希望由第三兵团牵头,问问其他聚居点的情况。 据他所知,晨光药剂如今在废土上已然风声渐起,应该有很多地方有与他们一样的情况。 这位贵族如临大敌。 他太清楚,若晨光药剂真的存在且流传开来,当下稳固的秩序必然会动荡破裂。 他们这些贵族凭什么高高在上? 答案再明确不过—— 凭的是碾压式的实力。 一旦普通人能通过药剂获得力量,打破现有的实力壁垒,他们的特权与地位便会摇摇欲坠,分崩离析。 因此他找上了第三兵团。 他甚至连洛先生都怀疑上了。 与晨光药剂传遍废土的流言一并出现的,还有关于洛先生是“进化的羔羊”的传闻。 他已经偏向于相信晨光药剂的存在,甚至怀疑晨光药剂是洛先生捣鼓出来、四下散播的。 苦牙收到艾德里安的这条情报时,正忙活着在小艾里的指导下,安排技术人员检修气候武器。 他们在很深的地底。 气候武器被保存得很好,外表完好无损,但毕竟放置了几百年,总有某些地方被时光腐蚀,需要检查修复。 “晨光药剂被发现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一把汗,走到收拾出的一片空地上,看着智脑的消息,“早就传遍废土了,他们一直当笑话看,不肯信,这下终于要重视起来了?” 柯林斯坐在一堆电子元件中,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听见有艾德里安传回的消息,也停下动作,调出聊天消息看了一眼。 看了之后就乐了:“怎么还怀疑到洛先生头上去了?” 苦牙也笑了:“谁叫他的身份是羔羊,很容易被人归于普通人的派别。”尽管他同贵族一样高高在上,傲慢残酷。 柯林斯嫌弃地啧了一声:“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他跟我们是一伙儿的,光是别人有这怀疑我都觉得膈应。” 他们言语中并没有对晨光药剂彻底暴露的担忧。 因为在他们的计划中,他们本来就打算公开晨光药剂。 气候武器马上调试完毕,对中心城宣战的时间点近在眼前。 于是在被后世称为“光明前序”的一日。 一个震动废土的消息,首先在娱乐/城炸开惊雷,而后以燎原之势席卷四方,在各大聚居点全面沸腾。 ——晨光药剂为真!羔羊觉醒为真! 一段段羔羊与异化者正面搏杀的视频,以病毒式的速度疯狂扩散,霸占了所有信息流。 起初尚有质疑声,称视频是精心伪造的骗局。 但这里是各大聚居点齐聚的娱乐/城。 很快,有更多人惊觉,视频中有的羔羊,是自己曾在黑市拍下、又被反叛势力救走的商品,有的是曾被家族圈养、后莫名失踪的所有物…… 而视频中的战斗,更无半分作假。 在地下黑市的正面对抗、在荒野之上的伏击拦截、对小型据点的攻坚破阵…… 一场场战斗真实得触目惊心。 这些羔羊们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敌人。 而他们游刃有余,毫不露怯。 无数趾高气扬的异化者在他们面前离奇倒下。 他们的战斗力毋庸置疑。 整个贵族阶层彻底震动,昔日的从容与傲慢摇摇欲坠。 两年前,第二兵团团长塞伦死在了药师岭的一场叛乱中。 当时的调查组就指出,反叛势力里,存在一个能使用特殊能力的羔羊。 这件事虽然令人震惊,但并未引起他们的警觉。 首先,当时人人都心知肚明,那不是反叛势力的作乱,只是薇尔丹妮与洛先生势力的暗中斗争。羔羊是否存在尚且存疑。 其次,哪怕真有能够使用特殊能力的羔羊,也仅是特例,不足为惧。 可如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样“特例”太多了。 晨光药剂竟然是可以批量制造这种特例的! 这就很恐怖了。 还是有人坚持视频伪造,可很快,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个接一个聚居点沦陷的急报,大概会成为压垮质疑的最后一根稻草。 全息世界的大会空间,在这之后,日日人潮涌动。 不少本来耽于声色犬马的各大据点负责人,也不得不提前结束享乐,纷纷相约线上,与众同僚商讨起对策来。 晨光药剂的横空出世,是对现有秩序最猛烈的冲击与颠覆。 他们不难想象,倘若昔日羸弱无力的普通民众与羔羊,能借由药剂获得力量,真正站到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层级——他们世代传承的特权将再无立足根基。 而黑雨教团此番展现出的横扫一切、势不可挡的强势,更让这些据点负责人触目惊心。 慌乱之下,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猜忌与戒备。 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已经被黑雨教团控制、或是暗中投诚的据点负责人,混入了这场集会之中。 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之下,玛格丽特家主终是发声,宣布将亲自出席赏花宴。 沉稳镇定的姿态,给混乱不安的局面注入一剂强心针。 对啊,怕什么? 个人的战斗力再强,在中心城一骑绝尘的强大实力面前,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如今的秩序根深蒂固,历经漫长时间的沉淀与打磨,早已稳固如山。 他们手握世代累积的资源、权力与技术优势,层层壁垒坚不可摧,绝非黑雨教团这种新生势力仅凭晨光药剂,便能轻易挑衅撼动的。 正好交流大会召开在即。 他们会像曾经无数次碾压反叛势力一样,将崛起的黑雨教团掐死在萌芽里。 也正好看看,洛先生是否是传言中那般,觉醒的羔羊。他又是否真的控制了玛格丽特家主几十年。 无数人的目光聚集到了赏花宴上。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个bug哦 第111章 赏花宴 黑雨教团不再遮遮掩掩。 随着晨光药剂的公开, 两个陌生的名字也走进了众人视野。 一个是姓名容貌皆是未知的“药师”。 就是被第二、第三兵团通缉的那个。 他就是晨光药剂的制作人。 另一个,是星火部落。 与晨光药剂同时传遍废土的,还有星火部落的宣告——部落欢迎羔羊与普通人的加入, 对通过部落考核的人员, 部落将无偿提供晨光药剂, 协助走上进化觉醒之路。 他们甚至非常诚意地说明了晨光药剂的确切功效。 比如不是百分百激发羔羊的能力,要看个人的天赋素质。失败了也无需畏惧,后续还能多次尝试,且每一次尝试, 都距离成功更进一步。 比如晨光药剂目前大概率对羔羊有效,但“药师”正在进一步研究改良,力求提升对普通人的适配度。 “哪里来的星火部落?” “怎么才能加入他们?” 疑惑与渴望在废土上蔓延, 人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掀起层层动荡。 - 叶千察觉,周遭对他的监控盯防更加严密了。 大概是晨光药剂面世了? 说面世也很奇怪。 黑雨教团早就将晨光药剂宣扬得人尽皆知,只是除了心潮澎湃的普通人, 贵族阶层几乎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他们盘踞在权力顶端太久, 若不狠狠戳破他们的优越感, 恐怕永远察觉不到来自下方的威胁。 叶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家林药师的含金量也水涨船高了吧?所以他现在才被盯得这么紧。 赏花宴当日。 叶千与其他九位“花神”被提前送到了宴会会场。 宴会在户外举行,柔润的青草地,半透的白纱帷幔, 恰到好处的鲜花点缀,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与花香混合的馥郁气息。 隐藏在花架后的第一兵团士兵们严阵以待。 今天叶千的打扮是参考旧文明时代的光明骑士。 银白软甲勾勒出劲瘦肩背与窄腰, 肩甲立体带棱,露出深刻的锁骨,劲装长裤配高筒战靴, 手持花纹精美的鸢形盾,气场凌厉锋锐。 负责打扮他的侍从盯着他眼睛发光,先是围着他啧啧赞叹,随即惋惜长叹:“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惑人的花神,可惜今年赏花宴上,各位大人怕是无暇欣赏你的好模样了。” 好模样? 叶千瞥了他一眼,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他掂了掂手中盾牌的重量,外表看着挺唬人的盾牌,实际轻飘飘地像张纸,恐怕一掰就能断。 他没意思地将盾牌放在一边,问还在兀自感慨的侍从:“无暇欣赏是什么意思?” “还不是那些反叛势力闹的,弄得到处人心惶惶。”侍从不喜地摆了摆手,没有细说,“这次赏花宴上,各位大人肯定要以正事为主,哪有心情放在享乐上。” 他叮嘱叶千:“你到了会场,最好机灵一点,主动一点。” 叶千:“哦。” 他会相当主动的。 花神们在宴会上的存在,只是贵族们的游戏调剂。 他们抵达会场时,会领取各自的宴会任务,想方设法在宴会期间完成它。 任务均来自在场的各位贵族。 他们看中哪个花神,就会写下希望他完成的任务。 如果花神完成得符合他们的心意,宴会后,他们就会将人带走。 一个花神可能同时收到很多个任务,届时他就拥有了选择主人的权利——想跟谁走,就去完成谁的任务。 但多数时候,花神选择任务的首要标准并非“想跟谁走”,而是“能不能完成”。 比如叶千,手中就堆了厚厚一迭任务卡。 其中有的让他剜下自己的双眼,有的让他与发青的异兽战斗,有的让他随机杀死一位在场的侍从,任务卡上将谋杀细节事无巨细地描述出来,要求他照做…… 每一项任务都充满了恶意。 而他们别无选择,至少得完成一项。 完不成任务、无法提供娱乐价值的花神,最终只会沦为庄园里滋养鲜花的花泥。 宴会会场的尾端,为他们打造了一座金丝鸟笼,他们十人被关在其中,接受着贵族们的围观,与源源不断的任务卡片。 直至宴会场上人员来得差不多了,雪花般的任务卡片才停止了飞舞。 棠棠正在翻看自己收到的任务卡。 脸色越看越灰败。 没人告诉她,赏花宴上的任务这么变态啊。 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看到其中一张后,她动作一顿,眼中才骤然闪过一丝惊喜。 “你的任务怎么样?”她左右看看旁边其他人,小心翼翼地凑到叶千身边,“也很恶心吗?” 叶千示意她低头。 他把任务卡片丢了一地,只在手中留了一张。 棠棠低头瞥见地上摊开的卡片内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小声惊呼:“天呐……” 她抓了抓头发,努力想办法:“要不你就别做任务了?后面我保你。” 她给叶千看她的任务——拿到第三兵团团长萨维的佩剑。 她信心满满:“我肯定能搞定这个。”她冲叶千眨眨眼,暗示她的大靠山正是这位团长。 叶千勾了勾唇角,也给她看了看自己的任务卡——勾引薇尔丹妮的未婚夫,林殊途。 “我也能搞定这个。”他同样说得轻巧自信。 棠棠目瞪口呆。 不是,等等,你在说什么? 薇尔丹妮,说的是中心城下任继承人的那个薇尔丹妮? 林殊途,说的是当年被薇尔丹妮殿下一眼相中,哪怕失踪了,仍保留着“未婚夫”名头的林殊途? 你怎么敢的啊? 在这个宴会上,当着薇尔丹妮的面勾引林殊途? 你还觉得自己能做到? 棠棠忍不住把剜下眼睛那张任务卡捡起来,递给叶千:“你都不怕薇尔丹妮殿下把你剁成肉泥了,只是舍弃一双眼睛,更没问题吧?现在有些机械义眼比真实眼球还漂亮,功能也实用,以后我出钱给你安一双呀!” 叶千不为所动。 棠棠苦口婆心:“派这个任务的人就是心肠歹毒,害你去死啊!我看看,是谁发布的任务?呃、呃——” 她瞪大眼睛。 艾登?! 怎么会是艾登殿下? 会有哥哥让别人去勾引未来妹夫吗? 棠棠被接连震惊,呆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浮现无数狗血抓马的剧情。 此时草坪上已经汇聚了不少人。 男士们身着华服,女士们裙摆摇曳,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心不在焉地低声交谈着。 可与往年不同,没人有心思享受这场宴会,他们脸上不见半分轻松愉悦,目光频频瞟向一侧,显然都在等候重要人物的到来。 先抵达的,是艾登与薇尔丹妮,以及薇尔丹妮的未婚夫林殊途。 林殊途从小型飞艇上走下来的瞬间,就被各色视线包围。 在场众人都对林殊途的模样烂熟于心。 当年他被薇尔丹妮从一众候选人中挑选而出,就让中心城的所有贵族记住了他。 因为所有人都好奇,是怎样出众的容貌,能获得薇尔丹妮殿下的青睐? 当他们私下打听,见到影像后,他们哑口无言,唯有认可薇尔丹妮的眼光。 林殊途的容貌无可挑剔,是足以统一所有人审美的存在。 之后又发生了林殊途失踪事件。 随之还衍生出了系列桃色传闻。 众人竟然也半信半疑,毕竟以那张脸来说,有人对他爱生爱死,不愿意放他前往中心城也极有可能。 后来薇尔丹妮殿下迟迟不找第二位王夫,始终没有撤销林殊途的悬赏,更让林殊途的名字在贵族圈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今当面得见,众人竟然也理解到了薇尔丹妮殿下不另选他人的执着。 换做是他们,他们也…… 不管心中在流转什么龌龊念头,贵族们还是纷纷上前,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赞美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可没人知道,薇尔丹妮也是今日第一次见到林殊途。 见面的第一眼也被惊艳了。 当初送来的视频影像,压根没能完全展示出这个男人的风姿。 可惜经由洛先生此人,她无意像母亲那样,在身边放个男人。 洛先生暗害了她的父亲,让她与哥哥在权力夹缝中艰难长大,甚至差一点又夺去了她的哥哥。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母亲看上洛先生那张美艳的脸,将人留在了身边,给了洛先生操纵她的可趁之机。 薇尔丹妮抬手撩开耳侧长发,手指掩住眼中藏不住的深切恨意。 今日,就是洛先生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之时! 林殊途站在艾登身后,微微垂着眼,好像感受不到四面八方的各色打量。 可下一秒,他便抬眸,目光越过人群,径直往宴会后方望去。 那里有座金丝牢笼,他的绞蛛大人正在其中,专注地看着他。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无比想念蓬松冰凉的发丝在指尖流动的触感。 不急。 很快了。 他抬头,看见另一艘小型飞艇在不远处降落。 玛格丽特家主塞拉菲娜,与她的第二任伴侣洛先生,从飞艇上走了下来。 塞拉菲娜与薇尔丹妮很相似,只是少女的明媚鲜活沉淀为了掌权人的沉稳威严,目光扫过全场时,有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不是事先知晓,完全看不出她被操纵的任何迹象。 她身后的洛先生则完全看不出真实年纪,红发碧眼,张扬艳丽,进退举止优雅得当,曾经的奴隶生涯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簇拥在艾登与薇尔丹妮身边的贵族们,早在飞艇降落前,就不着痕迹地结束了话题,各自散到两侧。 待塞拉菲娜与洛先生走下飞艇时,原本尚有几分热闹的宴会,气氛忽的陷入了几秒的空白凝滞。 ----------------------- 作者有话说:捉虫~ 第112章 动手 随着庄园主人亲至, 赏花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悠扬的弦乐静静流淌,却很难缓和场内弥漫的干涩与紧绷。 消息灵通一些的,都知道再过段时日, 中心城就要换天了。 但赢面大的究竟是洛先生, 还是薇尔丹妮殿下呢? 坚定站队的家族尚能从容举杯, 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却如履薄冰,生怕今日的表现会被未来的中心城主人记恨在心。 宴会上的暗流涌动影响不到金丝笼中。 叶千将铺着软垫的塌椅拉到笼子边上坐下,目光慢悠悠地追寻人群当中最显眼的那个人。 棠棠站在他身边,踮起脚尖试图看到最远方:“你在看他?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也无妨。 棠棠也是知道林殊途的。 大家都被悬赏通缉, 她也关注过这位身价比她还高、同样迟迟未被抓到的朋友。 那张脸可太伟大了。 但凡看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她感慨地说:“哎,我跟他也是共命运了。逃了几年, 纷纷落网。” 接着又振奋起来:“不过否极泰来, 咱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有第三兵团罩了,林殊途也入赘了玛格丽特家族。 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叶千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幽幽, 你跟谁“咱俩的好日子”? 棠棠误解了他的意思, 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哎, 你不会是为了他才花神出道的?现在看他站在别的人身边,心里很难受?” 她为了八卦,连逻辑都不要了。 叶千重返花园直播时,林殊途还没被抓到中心城呢。 但叶千没有纠正她的想法, 认可地微微颔首:“喜欢。” 顿了顿, 他想起在药师岭上看的那些故事书, 又准确干脆地补充:“我爱他。” 棠棠抬手捂住嘴,避免自己惊呼出来。 用力呼吸了好几下,她才握着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原来如此!天啊!你好爱他!” 那样强大的雇佣兵, 为了所爱自缚手脚,甘愿成为贵族的禁脔,只为更接近他。 在赏花宴上,明知不可为,却仍勇敢地接下了送死般的任务,因为这也是他的心愿。 绞蛛在她眼中瞬间成为一个痴情的暗恋者,浪漫又充满破碎的悲剧。 再看叶千望着远方专注的眼神,棠棠知道,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是粉身碎骨的追逐后仍得不到救赎的爱恋。 她心有不忍,苦口婆心地劝:“你那任务没法完成的。林殊途不是贵族,他是依靠薇尔丹妮殿下才能站在这里。你再怎么引诱他,都是白费功夫。哪怕他真的心动了,都不可能在这儿表现出来。” 叶千:“……” 棠棠:“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她摇了摇头,“完不成任务也好,总比被其他贵族捡走好。你等我捞你的!” 她其实也有些紧张。 萨维跟她讲,需要她使用能力的对象,就在赏花宴上。 她能不能得到第三兵团的庇护,就看自己的真正任务能不能成功了。 她从宴会开始就心跳快得很,跟叶千东拉西扯了几句,天马行空地乱想了一阵子——比如想绞蛛完成任务跟了艾登,林殊途跟了薇尔丹妮,然后绞蛛与林殊途背着两兄妹情深意切——才稍微好了些。 只是稍微。 她仍然有些焦虑:“我们多久才能出去啊?他们在说什么?怎么感觉好严肃的样子?之后还有我们出场的余地吗?” 她想早一点确定任务目标,早一步完成任务。 其实侍从早就说过,他们的出场靠后。 那时贵族们在漫长的宴会中,酒意正好,兴致正浓,正是卸下/体面伪装,放任欲望狂欢的时候。 也是花神出场供众人取乐的时候。 “他们在吵架。”叶千倒是将场中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宴会上有绿荫集团等六大集团的人,有五大兵团的高层,还有从娱乐/城邀请来的几位超大型聚居点的负责人。 因为有玛格丽特家主参加,宴会上必然会提及近期黑雨教团、星火部落与晨光药剂的事情,今日的赏花宴也被实时转播到了娱乐/城。 此刻娱乐/城全息世界中开辟的会议空间,所有聚居点的负责人几乎也齐聚于此,关注着这一场赏花宴。 赏花宴不是交流会议,塞拉菲娜并没有过于正式的说明这些问题。 只在宴会的交际中,优雅从容地传达出不足为虑的底气。 与人寒暄中,轻易敲定了以中心城为主导,剿灭反叛势力的军队联盟。 个人实力在战争机器面前不足为惧。 他们会雷霆出击,不给黑雨教团半分喘息空间。 他们会掘地三尺,揪出藏得隐秘的星火部落。 晨光药剂迟早是他们的掌中之物。 可今日注定不会如此轻易地度过。 宴会中,一位贵族的声音尖锐至极:“塞拉菲娜殿下!有传言说您的伴侣也是觉醒的羔羊,您多年以来一直受他控制,这是真的吗?” 塞拉菲娜皱了下眉,语气冷冽:“无稽之谈。” 洛先生仿佛无奈地笑:“塞拉菲娜看上去很像是被人控制的吗?” 像不像? 众人在心中干巴巴地笑。 外表看上去是不像。 但是,她这些年里魔怔般的宠信你,连亲生子女的排位都在你之后,就很像了。 头铁的贵族很快就被第一兵团的士兵架了出去。 出去时,他还在大声质疑:“要掘地三尺,不该从洛先生开始查吗?他万一就是那个星火部落的人呢!” 这样的疑惑,在场很多人心中都有。 包括全息世界中观看直播的众人,嘴上不敢问,心里也是怀疑的。 如今的局势一目了然,如果羔羊都是因晨光药剂觉醒,而晨光药剂来自于星火部落,那么洛先生究竟有没有能力?有的话,又是怎样觉醒的? 那个贵族被带走了,但他的声音却好似久久未散,宛如乌云般盘桓在众人心间。 宴会气氛骤然凝滞。 那个贵族很明显是薇尔丹妮一方故意安排的。 洛先生这边的人见状不妙,立刻打圆场,招呼着侍从:“今天不是赏花宴吗?花神呢?叫出来吧。有城主在,就别搞那些不堪入目的把戏,找几个好玩的。” 金丝笼的门,终于被提前打开。 侍从走了进来,逐一检查他们手中留下的任务卡片。 重口味的丢掉,要能入眼、有意思的任务。 第一波合格的只有棠棠与叶千。 叶千跟随侍从走出笼子,心想这波侍从一定是洛先生的人。 他跟棠棠的任务,都是冲着膈应薇尔丹妮一派去的。 棠棠要去拿萨维的佩剑,而他是引诱林殊途。 前者看上去还好,后者却是十足的不怀好意,等同于当面挑衅薇尔丹妮。 随便这些人打什么小算盘,叶千长腿一迈,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奔着林殊途去了。 他从来就没跟林殊途分开这么长时间。 此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亲近。 棠棠抬了抬手,想劝他不要太主动,又在压力下无法出声。 刚才在笼子里时,她除了因为任务的紧张焦虑,一切感觉还好。 现在走到外面,没有了绞蛛在她身边,来自四面八方注视的压力,终于姗姗来迟地、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低着头,往萨维的方向走,手指捏着裙摆,用力得指尖发白。 只能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萨维对她的要求—— 听到命令后,要迅速、要果断、要坚定,不可以犹豫。 完成任务,她的好日子在后头。 完成不了,她的好日子就到头。 迅速、果断、坚定,很好! 几步路还没走完,就听见另一边传来压抑的惊呼。 她下意识抬头,刚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绞蛛长手长脚地把林殊途抱了个结实,脸颊埋进肩窝里亲密地磨蹭,一时半会儿都不愿意撒开手的程度。 啊? 啊! 居然直接就上手了?! 最让她震惊的,是林殊途竟然也没有半点反抗,甚至配合地歪了歪头,让绞蛛蹭得更加舒服,继而还抬起了手,亲昵地揉了揉绞蛛的发丝。 好一幅情投意合,双向奔赴。 棠棠大受震撼,说好的得不到回应呢?说好的浪漫又充满破碎的悲剧呢?绞蛛的任务成功了? 林殊途在想什么? 他只是薇尔丹妮的附属品,怎么有胆子这样做? 她瞳孔颤抖。 艾登呢?什么反应?哦,表情平静——他派发的任务,怎么这样反应平平? 薇尔丹妮呢?什么反应?哦,也怔住了——不该生气愤怒吗? 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知道玛格丽特家主是谁吧?发动你的能力。” 很熟悉。 是萨维的声音。 棠棠的目光正好看向玛格丽特家主的方向。 她看见玛格丽特家主的视线落在林殊途身上,眼底翻涌着属于一个母亲的怒火。 啊,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她恍惚地想。 “动手!”萨维的声音在冷酷地命令。 棠棠的脑子来不及多想,蓄势待发的精神力轰然而出,冲着塞拉菲娜席卷而去。 心、灵、重、置! 直至精神力包裹主塞拉菲娜的那一刻,棠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萨维要她动手的目标,竟然是玛格丽特家主本人! 她内心骇然,下意识想中断能力。 但萨维在她身边紧盯着塞拉菲娜,声音紧绷:“继续。否则,死!” 棠棠一个激灵,瞬间加大了能力输出。 别怕,别怕! 她心若擂鼓,拼命安慰自己。 没人知道她在使用能力。 她的能力也不是害人的,反而对人有所助益…… 没事的,迅速、果断、坚定,很好! 可下一秒,她的能力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她在玛格丽特家主身上感受到了坚固的壁垒。 如果说她的精神力是流水,往日使用能力时总能顺畅流淌,当下就仿佛淌进了岩层沟壑,处处受阻,寸步难行。 她第一次使用能力如此艰涩,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电光火石间,那些关于“洛先生操纵玛格丽特家主”的传闻,猛地冲进她的脑海。 难道都是真的?!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棠棠骇然地朝洛先生看去,对上了一双阴森可怖的绿色眼睛。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第113章 心灵重置 棠棠知道, 不止她一个羔羊拥有特殊能力。 当初被一个怪人当作实验体时,她身边还有不少羔羊同伴,有些死了, 有些虚弱, 但还有一人与她一样, 忽然有了神奇的能力。 他们彼此没有细说各自的能力是什么。 但在使用能力时,互相都能感受到那种奇妙的波动。 很玄妙的感受。 感知到波动时,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他与我一样, 他正在使用着那种“力量”。 是同类独有的辨认方式。 后来她被第三兵团暗中追捕,为了不牵连同伴,选择了独自逃亡。 期间再也没有感受到类似的波动。 直至现在。 她再一次遇见了同类。 洛先生身上, 爆发出了她熟悉的、强大的力量波动, 排山倒海般往塞拉菲娜席卷而去。 棠棠包裹住塞拉菲娜的力量,瞬间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棠棠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从感知到的波动中, 不仅能确定对方是同类, 还能清晰地判断出, 对方比自己强,强很多。 差距太大,犹如鸿沟,才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点。 怎么会这么厉害? 棠棠有些绝望, 却更加的凝神专注起来。 不论萨维的威胁, 洛先生的眼神告诉棠棠, 他会杀了她。 她得坚持住。 她也希望萨维能看出她神色的惨淡,能立即想想别的办法。 萨维对羔羊的能力一知半解,对羔羊之间的交锋, 更是一无所知的。 他安排棠棠动手,也只是尝试解除洛先生的控制。 他们并没有完全将宝压在棠棠身上。 萨维没有再关注棠棠。 他的目光依然紧紧放在塞拉菲娜身上。 几个呼吸间,处于两种力量对抗中心的塞拉菲娜,身形晃了晃,面色痛苦地往一边倒去。 她在冲击中失去了意识。 洛先生一边抵抗着棠棠的力量,一边甚至有余裕抬手接住塞拉菲娜。 他微笑着安抚周遭因家主倒下而惊慌的人们:“不用担心,是基因疾病,不危及性命,但需要长期休养。这件事,塞拉菲娜本来打算在交流大会上宣布。” 众人恍然大悟,所以塞拉菲娜要退位,指定下任中心城城主的传闻是真的?原因就是这个? “抱歉,耽搁了大家的兴致。”洛先生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萨维与棠棠身上停住,“但我需要提前带塞拉菲娜离开了。” 为了保持表面的优雅得体,他的能力在最初狂暴输出了片刻后,就维持着与棠棠旗鼓相当的力量输出。 这样他才有余裕分心到场面话上。 此刻他俩谁也压不过谁,不若先行离去。 距离拉开后,他自然不战而胜。 至于那个小姑娘——她只有今天一次机会。 棠棠却无法分心。 她与有余力分神的洛先生不同,她已经拼尽全力。 在洛先生携塞拉菲娜转身离去之际,她瞪大眼睛,真切地感受到了无力与绝望。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与洛先生的权势地位天差地别,放在往日,洛先生只一个眼神就能宣判她的死刑。 可现在,他俩同处一片空间,她尚能与他抗衡! 潜意识中对上洛先生的畏惧,对玛格丽特家主动手的畏缩,在这一刻,终于从她的内心剔除得一干二净。 她目光坚定,心无旁骛,宛如要榨干自己一般,爆发出全部力量。 塞拉菲娜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堵岩墙,上面本来书写着她自己的故事,却在某日被洛先生闯入,肆意覆盖、涂抹,改写为了另一个故事。 棠棠要做的,就是清除墙面上的覆盖物,归还岩墙本身的模样。 刚才与洛先生对上时,她清除得及其艰难,几乎毫无进展。 就像是她刚清除掉了覆盖物,又立即被洛先生填补。 可这时破釜沉舟的爆发,已经做好了硬碰硬后遭受重创的准备,对面却好像忽然卸了气力。 来自洛先生的阻拦突然变得微不足道,她“一铲子”下去,岩墙上的覆盖物就清理掉了大半。 就像蓄满了力气的拳头砸向了空气,她甚至都有种自己用力过头的错觉。 棠棠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发生了什么?洛先生的抵抗呢?大意了?续航不行了?刚才排山倒海的气势呢? 她人是懵的,但仍然是身体比脑子快,管他什么原因呢,飞快地抓住了这个契机—— 心、灵、重、置! 塞拉菲娜已经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揽住她的洛先生好似也被传染了虚弱,身体晃了晃,两人一并倒向草地。 塞拉菲娜在倒下的最后一刻,被薇尔丹妮闪现到身边,抬手抱住。 唯有洛先生重重地跌倒在地。 周遭贵族一片哗然。 暗处的守卫一拥而上,将玛格丽特家族几人护持在内。 发生了什么?! 棠棠与洛先生的交锋安静无声,全场只有林殊途注意得到。 也只有他,能够在完美的时刻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时间倒退几秒。 在棠棠破釜沉舟,在洛先生转身离去略有大意之际,林殊途发动了心网的能力。 裹挟着曾经入侵他人脑海得到的冗杂的信息流,入侵了洛先生的精神世界。 庞大的信息流在数秒内涌进洛先生的大脑。 洛先生无法接收,无法处理,脑子在刹那间宕机。 也就在这一刻,棠棠的能力压过了洛先生的。 塞拉菲娜承受多年的控制,终于解除! “成了。”棠棠鼻下淌出鲜血,人笑了下,身体晃了晃,也倒下了。 萨维面上有掩饰不了的惊愕。 显然,对洛先生倒下、家主控制解除,棠棠超额完成的任务,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很快,他就扯开唇角,眼中闪动着成功的狂热喜悦,冲着一个方向彬彬有礼地行了个邀请进场的礼节:“凯伦德,你相信了吗?” 在场贵族都快被几次三番的变故惊吓到神经衰弱。 先是塞拉菲娜倒下,再是洛先生倒下。 萨维这边,那个花神少女也莫名其妙淌着鼻血倒了。 萨维却欣喜若狂。 他在叫谁的名字? 凯伦德? 这不是第一兵团团长吗? 他想让凯伦德相信什么? 他们搞不清楚状况,但敏锐地嗅觉告诉他们,中心城的权柄争夺正在眼前上演。 目前看起来,是薇尔丹妮一方占据了上风。 在全息世界会议空间看现场直播的贵族们,在绞蛛与林殊途抱在一起时,就大为震撼,呼朋唤友赶紧上线,关注着这场直播。 随后的离奇发展更是让他们目不暇接,看得惊呼连连。 仗着没有身在宴会现场,放开了胆子议论纷纷,猜测着各种可能。 在凯伦德走到宴会当中时,他们又停下了讨论,认真看这位赫赫有名却很少得见的第一兵团团长。 第一兵团的职责是守卫中心城,很少在外界活动。 他们只忠于玛格丽特家主。 在大众看来相当的神秘。 凯伦德是五大兵团团长中,年龄最大的一个。 他在塞拉菲娜父母那一辈,就是第一兵团的团长了。 可除了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很难再从哪点看出他年事已高。 他依然高大强壮,周身散发着规整严肃、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他朝塞拉菲娜走去,围拢的守卫为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他先看了一眼被薇尔丹妮搀扶着的塞拉菲娜,再弯腰搀扶起洛先生。 洛先生勉强保持着清醒。 为了自我保护,他不得不撤回与棠棠对抗的精神力。 可他甫一撤回,入侵他精神世界的力量就狡猾地撤退了。 对方不与他缠斗,目的相当明确,只是干扰他,协助那位羔羊少女。 对方也协助成功了。 突如其来的搅局,让他的多年谋划几乎瞬间成空。 这个人是谁? 拥有这种力量,只可能是羔羊。 而在场的唯一羔羊—— 他被凯伦德搀扶起来,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殊途身上。 林殊途将下巴支在叶千头上,也在朝他看着,漂亮的桃花眼调皮地眨了眨,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洛先生攥紧了拳头,却在第一时间退后了一步,将精神力笼罩上了凯伦德,简洁地命令:“凯伦德,送我离开。” 塞拉菲娜的控制已解,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不过没关系,他的大局已成。 没有了塞拉菲娜,他依然会成为废土上最有权势的那一个人。 这么多年的布局,不正是为了这样的局面而谋划的吗? 他话音落下,凯伦德却没有任何动静。 洛先生诧异地抬头,后知后觉自己的能力好像没有生效。 怎么会? 他瞥了一眼已经晕倒过去的棠棠,已经没有能够克制他能力的人了,为什么操纵不了?! 凯伦德垂眸看他,历经世事的眼里满是锐利与笃定:“洛先生,你涉嫌私联反叛势力,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说操纵玛格丽特家主,至少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提起。 这恐怕是中心城建城以来的最大丑闻。 尽管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 “你也投靠了薇尔丹妮?”洛先生冷声质问,精神力围绕着凯伦德疯狂入侵,可偏偏不得其门而入。 凯伦德沉声道:“我只忠于玛格丽特家主。” 洛先生似是嗤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道:“我是玛格丽特家主的伴侣。凯伦德,你要拿出证据。” 是的,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洛先生,是需要有说服力的理由。 凯伦德赞同这一点。 他摊开手,露出了手中一个造型复古的打火机,上面亮着浅金色光芒。 “这是精神力探测器,能探测到羔羊使用能力的痕迹。”凯伦德一板一眼地说,“洛先生,我能感受到,你此刻仍在尝试操控我。当你使用能力时,它的光芒会变成金色。” 刚才塞拉菲娜晕倒前的几秒,它也变成了金色。 第114章 控场 数日前。 艾登找到了凯伦德。 “只是在赏花宴上进行一场测试。” “你曾经看着母亲长大, 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就没有一刻怀疑过,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宠信洛先生?” “如果母亲真的如传闻那般被他操纵,你的袖手旁观, 也是帮凶吧?” “不会伤害到任何无辜的人。” “结果如何, 都由你自己观察断定。” “不必相信我,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吧,凯伦德爷爷。” 艾登说服了凯伦德配合。 叶千能轻易进入中心城,就有第一兵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艾登给了凯伦德两样东西。 一个是精神力探测器。 一个是精神力稳固药剂。 “药剂能暂时免除洛先生的控制。”艾登当时如此介绍。 凯伦德接了过去,他深深地看了艾登一眼:“艾登殿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艾登平静点头。 “我会看着你们的。” 凯伦德将药剂做了毒理检测,并在今日携带到了现场。 在精神力探测器亮起时,他就喝下了药剂。 走到场中时, 他也不是全然相信, 洛先生是有特殊能力的羔羊。 毕竟探测器是艾登交给他的,金色光芒的亮起很难具体说明什么。 可当他搀扶起洛先生时,他的脑子空白了一下。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缠上, 要叩开他整个灵魂一般, 一股渗人的寒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几乎立即了然, 这就是羔羊的能力。 这就是洛先生的力量。 原来被操纵的前奏是这样的感觉。 传闻竟是真的。 他不需要给洛先生任何证据,他就是证据本身。 凯伦德轻轻抬手,周遭的守卫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洛先生身上, 神色肃杀, 仿佛一言不合就会将其拔枪击毙。 “证据就是我的判断。”凯伦德冷声道, “走,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两边的下场不都一样吗?”洛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的笑了, “不愧是凯伦德先生,到这时还想着给玛格丽特家族一个体面。” 凯伦德瞳孔紧缩,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机,抬枪、射击,动作快如闪电。 他瞄准的是洛先生的头颅。 指腹稳稳压在扳机上,接连射击,能量光束几乎连成了雪白的光线。 然后都被挡下了。 一个圆球状的能量护罩将洛先生笼罩在其中,能量光束在其上击打出水波样的涟漪。 第一个能量护罩很快破碎。 下一个能量护罩又无缝衔接地支撑起来。 洛先生带足了防护武器。 他站在防护罩内,神色终于不再伪装,彻底的冷酷下来。 他都没有看凯伦德,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薇尔丹妮:“你们的准备真的是很充分啊。” 找来了两只羔羊。 一只能够克制他能力。 一只强大到足以干扰到他施为。 说服了中立的凯伦德配合。 拿出了莫名其妙的精神力探测器。 还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凯伦德不受他能力的控制。 薇尔丹妮也一知半解。 她知道棠棠,也知道艾登与凯伦德的谈判。 其他更细节的,都是艾登一手策划。 艾登身体痊愈后,没有对外公开,但薇尔丹妮已经默认自己回到了第二继承人的位置。 她依然站在台前,吸引着洛先生派别的注意。 艾登则在她身后,掌控着他们兄妹隐忍多年的复仇。 棠棠若能在赏花宴上解除母亲所受的控制,自然最好。如果做不到,能引起凯伦德对洛先生的怀疑,也就足够了。 中心城内,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就是第一兵团。 只要得到凯伦德的支持,将洛先生从母亲身边隔离开去,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揭穿洛先生,救出母亲。 她没想到今日一切都如此顺利,结果远超预期。 棠棠说“成了”。 凯伦德也因为一个奇奇怪怪的精神力探测器,突然立场坚定,彻底站到了洛先生的对立面。 发生了什么? 她也不是很懂,但不妨碍她在洛先生朝她冰冷看来时,意味深长地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对,我们的准备是很充分。 洛先生眸色更暗:“那么,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种准备。” 他忽然提高音量,声音回荡在早已停歇了音乐的草坪上:“保护我离开庄园!” 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周遭警戒的第一兵团士兵突然动了。 但他们不是冲着洛先生而来。 而是直奔凯伦德与洛先生。 他们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他们的团长。 萨维第一时间阻拦。 然而谁阻拦,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怎么会? 凯伦德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艾登给的药剂,不是一瓶,而是一批。 在场所有守卫手中都有。 在他喝下药剂的同时,士兵们也在他的命令下喝下了药剂。 如果他能因为药剂免于洛先生的控制,那么士兵们应该也能。 可为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探测器。 探测器的金色光芒逐渐黯淡,直至消失。 洛先生已经没有使用他的能力。 凯伦德躲过手下的攻击,视线飞快扫过士兵们惊慌的眼神、骇然的面孔——他们展露出来的情绪,说明了这一切都非他们本意,他们的身体被强制操控了。 如果不是洛先生的特殊能力,那又会是什么在控制他们? 除去第一兵团的士兵,宴会中将近一半的中心城贵族也朝他们这边狂奔而来,异化能力蓄势待发,俨然同样要执行“保护洛先生离开”的命令。 他们中有六大集团的人,有其他兵团的人。 有些是洛先生派别,有些坚定地站队薇尔丹妮,这时竟齐心协力,要从凯伦德的攻击下将洛先生掩护带走。 宴会彻底乱作一团。 场中侥幸无事的其他人已经快精神恍惚了。 又发生了什么啊? 为什么忽然打了起来?还是第一兵团的人打他们的团长? 怎么还有贵族插手?这些人出来凑什么热闹? 那家伙不是很讨厌洛先生吗?怎么也去帮洛先生了? 他们又该怎么办? 看着?帮忙?帮哪边? 有人很快发现端倪,惊呼道:“他们是被控制了!是洛先生控制了他们!” “洛先生果然有控制别人的能力!” 被控制的人很好辨别。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但神色表情无一不在说明他们的被迫与恐惧。 “你做了什么!”凯伦德在战斗中厉声喝问。 这不该是洛先生的能力。 洛先生对人的控制,是连思想都一并掌控。不然他早就能在塞拉菲娜身上看出问题。 此刻对其他人的控制,仅仅是控制了对方的身体。 很难说两种控制哪种更恶劣更残酷,但显然洛先生两种都乐在其中。 “之后你会知道的,不会很久。”洛先生再次笑了起来,“本来不想搞得这样粗暴蛮横,可你们实在太有本事了。下次见面,希望我们能够友善地坐下磋商。” 凯伦德实力强大,可在宴会上束手束脚,很难发挥出全部实力。 其他如萨维、薇尔丹妮、艾登以及他们带着的少量护卫,在这个由第一兵团负责守卫的主场里,也是杯水车薪。 特别是被控制的人中还有六大集团的重要人士,他们与其对战,不得不顾忌收敛,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先生被第一兵团的人保护起来。 “拦住他们!”凯伦德怒极,“洛先生勾连反叛势力,背叛中心城,死不足惜!” 事已至此,还要什么颜面? 玛格丽特家族的荣耀已经被洛先生一把扯掉,踩在脚底碾得粉碎。 然而场中未被控制的贵族仍以犹豫踟蹰居多。 他们有些早就倒向了洛先生。 有些则担心自己针对洛先生的话,会不会也像第一兵团一样,被身不由己地控制。 再说,他们也不是玛格丽特家族的私兵,今天明显是玛格丽特家族内部的争端,他们何必要掺上一脚? 如果玛格丽特家族就此没落,今后中心城的第一家族,是不是他们都有一争之力了?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而洛先生在第一兵团的保护之下,已经来到了宴会场地的边缘。 娱乐/城这边,全息网络上的会议空间几乎爆满。 来参加交流大会的据点负责人,此刻几乎都在线上了。 他们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看玛格丽特家族热闹的同时,他们也被洛先生展现出来的手段吓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不直接控制薇尔丹妮他们?凯伦德也没被他控制。” “这种能力太恐怖了,被控制的人甚至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他也是这么控制玛格丽特家主的吗?应该不是吧,那可就太明显了。” “他一次性能控制多少人?有极限吧?” “……” 他们焦虑的讨论,最后终结在一个问题上:“我们怎么做?” 他们对上洛先生的手段,能反抗吗?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默默盘桓着各自的打算。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会议空间中,有人始终关注着赏花宴的进展。 其他人纷纷抬头朝直播画面看去,看一片狼藉的草地上,在眨眼之间,青色被雪白覆盖。 就像雪白云朵从地面凭空长出,一层又一层的,蓬松柔软,在草地上织出棉花糖样的长毯。 这一幕在他们看来,甚至有些梦幻唯美。 可身在现场的人,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与崩溃。 这又是什么东西! 怎么双腿陷进去后,怎么都拔不出来了? 刀、枪、火焰与异化能力轮番使用了一遭,可都拿雪白丝线没有半点办法。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已经被高抬贵手放过了一马。 那些被洛先生控制的士兵与贵族,就在一晃眼的功夫里,被包裹成了一个个雪白的人形茧子,稳稳地黏在雪白“长毯”上。 可能在里面连嘴都被捂住了。 总之在白茧之外,听不见内部的一点儿声音。 混乱的宴会场地,忽然断崖式安静下来。 洛先生一脸惊愕的,也被控制在原地。 始作俑者好心地给他留了一张脸在外面。 好让他听见艾登的声音—— “在这儿被你用首脑药剂控制的人,就是眼前这些了吧?” 洛先生的表情在短暂的空白后,目眦欲裂。 艾登为什么会知道首脑药剂! 第115章 洛先生之死 蛛丝缠绕上来的时候, 洛先生本是不以为意的。 身处高位多年,拥有心灵操纵的能力,他仍然牢记自己脆弱羔羊的身份, 常年在外都携带着最新型的防护武器。 他总是谨小慎微的。 玛格丽特家主都能因为一时大意, 栽在昔日尚且年轻青涩的自己手上, 他便时常告诫自己,不能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别人携带的能量护罩,都是按一个两个计算。 他身上从首饰到衣服上的小点缀,都是中心城研究院专门为他定制的保护装置。 力争五大兵团团长同时偷袭他, 他也能在原地硬撑到护卫救援。 过往很多次针对他的暗杀,他都以此安然度过。 如此小心谨慎的他,在今日终于遭遇了第一次的滑铁卢。 蛛丝极细极轻盈, 有风吹来时, 好似柔弱地在风中飘飘袅袅。 可就是这样的蛛丝,在触碰到他的防护罩时,却像烙铁浸入了冰水。 “咔”地一声, 在凯伦德能量枪的攻击下都能硬撑十几秒的防护罩, 碎了。 新的防护罩继续无缝衔接地出现。 然而—— “咔”“咔”“咔”声忽然不绝于耳。 像是有人将摆满了玻璃杯的桌子掀翻了, 杯子一个接一个碎裂了一地。 洛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双腿就被蛛丝束缚住了。 ——他的全部防护武器已经消耗殆尽。 蛛丝蔓延,直接包裹至他的脖颈。 这是蛛丝? ……绞蛛? 洛先生惊愕之下,环顾四周。 只见被他控制的所有人, 都裹入了人形白茧, 无声无息。 而没有被他控制的人, 包括第三兵团的萨维,也双腿深陷蛛丝厚毯,此刻正在竭力“自拔”, 可惜还没有一个成功的。 只是偏僻乡下的雇佣兵而已。 为什么宴会上这么多的强大异化者,都挣不开这一个人的蛛丝? 第一兵团的都是废物吗? 在场这么多人都比不上一个绞蛛吗! 来救他啊! 在一众狼狈不堪的人中,洛先生看见了两个从容得格格不入的人。 还贴在一起的林殊途与绞蛛。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了什么。 绞蛛、在密林黑市中与绞蛛亲密无间的药师、林殊途…… 可还没等他将脑子里的思绪串成线,他又听见艾登叫破了他最大的秘密。 首脑药剂? 艾登为什么会知道? 洛先生瞬间破防。 底牌尽出,对方却了若指掌。 功成在即,却戛然而止。 情绪的上一秒还在尽在掌握,这一刻却轰然崩塌。 巨大的落差让他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他抛开绞蛛的事情,目光转向艾登,碧绿眼睛森冷犹如厉鬼:“你从哪里知道的首脑药剂?”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精神力探测器,这个玩意儿又亮起了金芒。 他偏头问不远处的叶千:“他在尝试操控你?” 叶千依稀有那么点感觉,点了点头。 带着枕在他头顶的林殊途也可可爱爱地晃了晃脑袋。 表面愤怒着无力着,暗中却探出了毒牙——身陷囹圄、底牌尽失,到了此刻,洛先生仍在想着翻盘。 他也想得没错。 在场所有人都摆脱不了绞蛛控制的话,那就由他操纵最强大的绞蛛。 那他依然会是胜者。 可绞蛛也如凯伦德、如艾登他们一般,精神世界稳固得难以侵入。 一个如此,两个三个都如此…… “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终于,洛先生眼中流露出真实的颓然。 艾登道:“我们猜了很多年,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母亲言听计从。现在到你猜的时候了。” 他语气平静,但洛先生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笃定的杀机。 他不想死。 只要活着,就能有转机。 他在艾登动手前,争分夺秒地飞快道:“既然你知道首脑药剂,不会以为中招的只有在场这些人吧?” 艾登问:“还有谁?” 洛先生望向为娱乐/城直播的浮空摄影仪:“还有他们。” 娱乐/城,全息世界,会议空间。 众人还沉浸在极限反转中,互相试探着是否知晓首脑药剂。听上去洛先生就是靠这个药剂,控制了包括第一兵团在内的那样多人。 他们畏惧,又同时感到内心火热。 如果他们能得到这个药剂…… 畅想着,忽然与视频画面中,洛先生骤然看过来的眼睛直接对上。 洛先生在说什么? ——“还有他们。” ——我们?! 众人心里猛地一跳。 看热闹看到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说我们也中招了?” “笑话,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自己中招了?” “他在撒谎保命吧?都开始胡编乱造了。怎么,想拿我们当人质,威逼艾登放过他吗?” “对,别信!” “……会不会真的?” “看第一兵团的人,在洛先生命令前,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中招了吧?” “中招了又怎样!等我返回自己的据点,他能拿我如何?” “你的据点又远又偏,倒是不怕。我的据点就在中心城附近……” 他们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瞬不移地盯着画面中的洛先生与艾登,希望从他们口中听到更多的情报。 艾登不负众望,冷淡道:“控制再多的人,只要杀了你,也就没有后续的控制可言了。” 全息世界的围观者:对,没错,杀了他! “你既然知道首脑药剂,应该也知道它分子母两种药剂。我死了,还有人能研制出同系列的母种药剂,他将成为下一任控制者。”洛先生仿佛自嘲般,“而他可不会像我这样好抓。” 全息世界的围观者:什么?难道今后他们还要随时担心蹦出个人来控制自己? 艾登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放心,我们有解药。”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摁下扳机。 在手中已经握到发热的能量枪在眨眼间射出灼热的光束,击穿了洛先生的胸口。 洛先生的表情凝固在虚假的自嘲上。 只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茫然不解的神色。 为什么会突然动手? 艾登在说什么解药? 首脑药剂的解药? 怎么可能? 首脑药剂才刚刚成功了多久?怎么会连解药都有了? 如果真的对首脑药剂毫不在意,为什么不在绞蛛控制住他的瞬间就杀了他,反而要与他说上这么久的话? 洛先生的伤口不是立即致命。 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潺潺流出,带出他的生命力。 他在极度的虚弱中,忽然想明白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艾登的目的。 艾登想让娱乐/城的那些据点负责人知道,他们中了首脑药剂,而他有解药。 艾登想做什么? 拉拢拥趸?上位? 也是,他一个废人,如果没有别的依仗,如何跟薇尔丹妮争夺继承人的位置。 他的多年谋划,竟然成为了一个废物的踏脚石! 洛先生心中生出强烈的不甘。 他不想死! 艾登的依仗本来应该是他的! 可他的意识伴随着身体的虚弱,逐渐走向空白。 生命的最后,一股熟悉的精神力卷土重来,冷漠地席卷了他的精神世界。 他掩藏的所有秘密,都被席卷而空。 他不甘又痛苦地死去。 鲜红的血染透了束缚他的蛛丝。 洛先生死了? 高高在上,权势滔天,很可能成为下任中心城城主的洛先生——死了? 宴会上尚且清醒的人难以置信,连挣脱蛛丝的努力都停了下来。 汇聚在娱乐/城线上的众人同样目瞪口呆,艾登开枪得太快,事情发展得也太快,他们完全始料不及。 今日的赏花宴上一波三折,谁还记得最初是为了商讨剿灭反叛势力? 现在反叛势力毫发无损,反而中心城内斗得水深火热。 这把火甚至烧到了他们身上。 “艾登殿下真的有解药?” “我们真的中了那什么首脑药剂?” 眼见着中心城那边暂时告一段落,这边有人急急忙忙地就要下线去检查身体。 然后他就成为了第一个发现者:“怎么无法下线?” “你在说什么?怎么会下不了线?”他身边的熟人调出操作页面,随口道,“今天是刺激了点,但也不必太慌,我们这么多人——等等?下线选项呢?” 人传人的,空间封锁、无法下线的噩耗飞快传遍了整个会议空间。 “对外还能联系。” “别处的虚拟空间都能下线。” “发生了什么?” “洛先生干的?” 有人联系上了娱乐/城的管理方,对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别提解决办法。 还是有人头铁地联系上外面的下属,从外界帮他强制下线。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全息世界中。 但很快,在场就有人打听到,有位聚居点负责人强制下线导致大脑损伤,目前昏迷不醒。 再一会儿,最新消息传递进来,对方伤势过重,随行的几位子女已经开始争夺起了继承权。 众人:…… 强制下线风险太高,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或许等等会好? 一片焦灼中,有人为了转移注意力,指了指直播画面:“怎么还在直播?对了,你们谁能联系上艾登殿下?” 洛先生死了。 赏花宴毁了。 众多贵族要么被困在原地,要么被裹进白茧,再也没有一开始的风度。 说真的,直播早该被掐断了。 之前可能是形势紧急顾不上。 可这会儿总能动手了吧? 然而事实是,直播球关了一批,还保留了零星几个,从微妙的角度拍着宴会场景。 有敏锐的人扶着额头痛苦地想,不会吧?不会还没结束吧?还能有什么反转? 第116章 摊牌 赏花宴上。 凯伦德检查了洛先生的尸体, 确认无误后,才转头问艾登:“首脑药剂是什么?您说的解药是怎么回事?” 老者目光锐利,让人很难在这样不容置喙的压迫下撒谎。 艾登也没打算隐瞒。 他拿出了太多东西, 已经有被质询的准备。 就连不远处薇尔丹妮看向他的目光, 也带着揣度与审视。 他将首脑药剂的作用一一阐明, 语气笃定:“解药是真的。” “您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有解药?”凯伦德大步朝他走来,脚步声沉凝有力,“精神力探测器,免于受控洛先生的药剂——艾登殿下, 您应该知道我会有此一问,请解释吧。” 他走过一个个被束缚的士兵,忽然顿住脚步, 看向叶千的方向:“可以放开他们了。” 叶千半眯着眼, 掩住银芒璀璨的眼睛,往后放松地靠在林殊途身上,像休憩的黑豹, 懒洋洋地听不见一点外面的话。 凯伦德再度看向艾登。 “他不是我的手下。”艾登平静道。 凯伦德眉心紧蹙:“艾登殿下, 这就是您的回答?” 艾登安静不语。 凯伦德终是站定脚步:“您说。” 艾登清了清嗓子,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天空:“请看大屏幕。” 中心城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珍贵的新金属材料在废土中圈出了一处净土,内里四季如常, 风和日丽, 安宁美好的仿佛历史中记载的和平年代。 这儿的天空也是拟态模块组成。 搭配上四季循环与天气模拟系统, 组成毫无违和感的人造苍穹。 此刻,蔚蓝的飘着白云的天空忽然断电似的,黑屏了几秒时间。 中心城内, 未能参与到赏花宴的其他人,但凡身在室外的,都被突如其来的异变吸引了注意,惊讶地抬头往天空看去。 就见穹顶再次亮了起来。 但不再是蓝天白云,而是显现出了一处环形阶梯教室,古老的黑板前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俊美青年,他的唇角天生上扬,好像世上没有任何能难住他的事。 不知为何,哪怕他的样子看起来轻佻得很,但看到他的人第一印象都觉得,他是一个科学家。 “自我介绍一下。”他向中心城众人礼貌欠身,声音传遍全城,“我叫艾德里安,生命树文明时代的一位信息技术研究员,目前是世间稀有的数字生命。因为本人过于优秀,或许有人曾在历史书里见过我的记载?” 叶千靠在林殊途身上,看着艾德里安的出场:“这间教室……” 林殊途:“嗯?” 叶千认真回想:“有点眼熟。” 不一会儿他就放弃了:“在哪里见过?” 总之一定是他与林殊途共同记忆里的一点,问林殊途就行了。 “我们第一次见小艾里的时候。”林殊途不负所望,轻松给出提示,“想起来了吗?” 叶千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林殊途轻笑:“看来这间教室也是他们俩共同珍藏的记忆呢。” 像那个复古打火机一样。 想来那个年代,艾德里安身边同样发生了不少故事吧。 与他们轻松闲适的氛围相反,宴会上有不少人在艾德里安自报家门时,就变了脸色。 有些消息只流传在贵族上层。 生命树研究所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先祖是那个时代的强者,在大灾变中幸存下来,组建势力,垄断权柄,也将旧时代的不少隐秘传承下来。 贵族们发掘旧文明遗址,最大的期望之一就是找到生命树研究所——属于上个时代运转核心的存在。 还有之一,是找到气候武器——彻底湮灭上个文明的罪魁祸首。 薇尔丹妮是少数听过艾德里安这个名字的人。 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是另一个中心城的势不可挡的崛起。 不,甚至会远超他们的中心城。 天空屏幕上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他真的是那个艾德里安的数字生命吗? 她惊愕地看向艾登,挣扎着不愿意质疑,然而她此刻已经累积了太多疑惑:“哥哥?” 艾登平静道:“看下去,薇尔丹妮。” 艾德里安已经非常礼貌地寒暄完毕,进入了正题。 “我知道大家向往我们研究所已久,但很可惜,要跟大家说声抱歉——”艾德里安在影像中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我代表生命树研究所,选择了星火部落作为合作伙伴。” “在我的协助下,他们也找到了气候武器。”他言简意赅,但句句直击要点,“听说你们也寻觅了很久,真是不好意思了,毕竟留存至今的气候武器,也就那一座了。” 他不仅在户外占据了广阔的穹顶屏幕,在室内,也在任何有网络、有光屏的地方,投影出了自己的影像。 中心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看似谦逊实际得意洋洋的宣告。 “大家常说,得生命树者得废土。” “基于此,我们将征用中心城,改建星火城。” “赞成的请在今日之内举手。否则我们将启用气候武器瞄准各位。”艾德里安惋惜地摇了摇头,“得不到的,也只好毁掉了。” 他不愧是拍过戏的人,高光大反派的神色拿捏得相当到位:“奉劝各位不要意气用事。时代要变了,等一等各地传回的消息,再做决定不迟。” 他唇角勾起势在必得的戏谑笑容,再次优雅地向众人行了一礼,而后从各处光影屏幕上消失。 中心城的网络恢复了正常。 天空重新变为蔚蓝。 凯伦德彻底被他激怒:“哪里来的狂徒,竟然如此大言不惭!” 他不愿意相信。 中心城的大半人都不愿意相信。 谁愿意相信呢? 相信寻找多年的文明遗址被人捷足登先? 相信中心城即将被取代? 相信中心城在气候武器的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 太荒谬了! 不会有人相信这个莫名其妙跳出来大放厥词的家伙吧? 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光靠一张嘴信口开河,是想空手套白狼吗? 然而总有不同的声音。 随着彼此消息互通,有人半信半疑:“如果不是数字生命,谁有那个本事在同一时间,入侵操控整个中心城的网络?” 有人因恐惧而动摇:“如果没有东西在手,那家伙又怎么敢声称一日后动用气候武器?” 凯伦德当即下令,命第一兵团控制城中舆论,同时在网络上追踪刚才的入侵者。 随后,他才再次问艾登:“所以,这就是您的答案?” 艾登歉意地看了一眼薇尔丹妮,轻轻颔首,学着刚才艾德里安的自我介绍:“我是艾登,来自中心城玛格丽特家族,也是余烬,属于流火荒野的星火部落。” 在说到星火部落时,他的眼底不自觉漾起浅浅的笑意:“事实如艾德里安所说。时代要变了,诸位趁早认清现实吧。” 这种直白的口吻,以前从不会出自艾登口中。 “哥哥,你——”薇尔丹妮抱着昏迷的母亲,不可置信,“为什么?你怎么能是流火……” “薇尔丹妮,不必问背叛者任何理由。”凯伦德强硬地打断薇尔丹妮的话,“只有当他们成为阶下囚时,你才能从他们口中听到真相。” 他的目光慎重地扫过艾登与绞蛛。 特别是绞蛛。 他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个一个强大棘手的敌人。 因此,他对绞蛛也表示了充分的重视。 中心城武器系统,全面启动! 赏花宴外的第一兵团全体士兵,就近集合,严阵以待! 只要给第一兵团时间,中心城就将化作天罗地网铜墙铁壁,让闯入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从洛先生事件至今,时间已经足够。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艾登殿下,你们大意了。”凯伦德沉声宣告,但如果细看,他的眼底还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忌惮。 真的是艾登殿下大意了吗? 最为了解中心城武装实力的艾登,会如此轻易地落入他们的包围吗? ----------------------- 作者有话说:旅游计划临时变更,今晚耽搁啦,平板戳出来的短小君呈上[鸽子] 第117章 人质 娱乐/城, 全息世界。 各个聚居点的负责人被困于会议空间,焦头烂额之际,又看到了中心城艾德里安的宣言。 简直是火上浇油, 头更大了。 刚开始怀疑洛先生使手段将他们困在这里的人, 在洛先生死后, 就开始怀疑起薇尔丹妮、艾登……现在,心里又继续咯噔——难道是星火部落的手笔? “如果他们有入侵中心城网络的技术,在娱乐/城的全息网络上动手脚,也很可能吧?” “他们想做什么?” “你蠢吗?很明显啊, 他们都在跟中心城叫板了!” “如果那个艾德里安说的是真的,那这次恐怕是反叛势力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吧?” “你觉得星火部落会成功?” “你不觉得吗?那可是生命树研究所跟气候武器啊!” “你们说,晨光药剂是不是就来自生命树研究所?” “不是哦。”一个轻佻的声音传遍整个会议空间, “晨光药剂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研发的,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天才嘛。我们生命树研究所在这个领域上还是有所不及的。” 这个声音太耳熟了。 刚才还在中心城的穹顶光影上见过。 艾德里安!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与他们一同困在线上空间的药剂师联盟主席,林晨。 他刚在说什么? 你们这个时代? 我们生命树研究所? “你是谁?”有人问。 等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时, 艾德里安才不疾不徐地变幻为自己原本的模样:“各位再见愉快, 我是艾德里安。” 他施施然往后一靠, 一张美轮美奂的华丽椅子就出现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承载着他。 其他地方的光线暗了下去,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格外显眼。 会议空间中, 是禁制虚拟捏脸的。 而眼前这人, 不仅假冒林晨主席的模样, 还将全息空间玩弄于鼓掌。 当即,所有人都没有质疑他艾德里安的身份。 就是中心城出现的那人没错了。 语气气场都一样的让人火大。 只是他是不是来自旧文明时代的数字生命,还有待商榷。 他们心存怀疑。 但比起中心城的凯伦德等人, 他们已经比较倾向于相信数字生命的说法了。 艾德里安出现后,是谁将他们困在此地,也一目了然了。 将他们困在全息世界这种手段,哪怕是中心城都做不到。 不然各大聚居点也不会同意在线上举行交流会议了。 “你们想做什么?”有人能屈能伸,语气礼貌地问,“或者说,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艾德里安给了这人一个赞赏的眼神:“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们与中心城签订了臣属条约吧?”他说,“废弃掉这个,跟星火城重新签个,怎么样?” 众人哗然。 虽然反叛势力的目的一般都是这个,但被如此直截了当的当面说出来,还是太过冲击了点。 场中顿时如冷水倒入油锅,轰然沸腾。 然而艾德里安的声音始终能压过这些嘈杂的声音:“不必现在决定,等上一天再看看呢?” 众人蓦地回想起艾德里安在中心城说的,若中心城不臣服,一天后将启用气候武器的话。 等上一天,是等这个吗? 想想传闻中毁天灭地的气候武器,众人心里不约而同颤了颤,不会吧?真要启用?就一天的考虑时间会不会太轻率了? 气候武器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那么好用的。 就不怕将整个废土再次拖入大灾变的深渊吗? 他们惯性鄙薄地看待星火部落,想这群人都是低贱的泥腿子,懂什么全球气候的微妙平衡与连锁反应? 气候武器到了他们手中,就像顽童攥住了惊雷,只顾着横冲直撞、夺取权柄,哪管这举动会引发多少无法挽回的灾难? 这么一想,他们更加焦心了。 此时,艾德里安施施然地提醒他们:“对了,你们发出去的消息,都是经过我认真筛选过的。所以有什么阴谋诡计,最好都憋在肚子里。” 他又把一群人炸了一波。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与外界下属的消息,疑窦丛生——如果他们发出去的消息受艾德里安控制,那他们收到的消息,又是全然真实的吗? 外界如今知道他们被困吗? 他们迟迟不下线,会有人发现端倪吗,又会怎样处置呢? 要不然与星火城假意签订条约?先下线再说。 之后反悔的话,星火城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事后中心城追查起来,他们要怎样解释清楚,他们只是迫于形势签订的,并非真心臣服? 真心假意,只是一念之间而已,怎么说都可以。中心城随时可以拿这个当理由,对他们的聚居点进行清算。 回想这么多年里,中心城的强势霸道,他们不由担心,要真将这个把柄递给中心城,那今后怕是难有宁日。 可要是不签呢? 他们要么冒着脑损伤的风险下线,要么在线上不知被困到什么时候。 他们还有聚居点要管理,身后还有很多对城主位置虎视眈眈的人——包括自己的亲人,这些人一定很乐意彻底断绝他们回归的可能。 而且,如果…… 他们是说如果…… 如果星火城在与中心城的对抗中,成功上位,他们这些不愿签订条约的据点,岂不是也会成为日后被清算的对象? 众人一时头大如斗。 完全没有发现,他们自以为看不起星火部落,但实际却在认真衡量两边的胜率。 只是艾德里安的一席话而已。 他们竟然已经把中心城与星火部落放在了一块儿考虑。 想得实在纠结,有些人干脆放弃思考,干脆听艾德里安的,等一天后见分晓。 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在直播未曾中断的光屏上。 或许中心城的胜负,就将成为他们选择的最后一块砝码。 - 中心城在低沉的机械嗡鸣声中,开始持续地震颤。 穹顶再次变化,沿着预设轨迹层层翻折,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的武器阵列。 庄园的路灯、廊桥、长椅等附属设施完成重构,无数炮口枪口从草坪以下伸展而出,金属外表寒光凛冽,齐刷刷对准艾登几人。 数十艘军用飞艇快速集结,在庄园上空形成环形包围圈。地面上,装甲战车与士兵队列也已经就位。 第一兵团拿出了最高待遇来招待展现出强大实力的绞蛛。 凯伦德身形闪现,要先擒住艾登。 他分出了大半注意力在叶千身上,谨防他插手阻拦。 然而叶千认真保护着林殊途,顺手把虚弱的棠棠拉到身边,都没往艾登处看上一眼。 凯伦德心知有异,更是全然警惕,提防外来的攻击。 却没想“惊喜”来自于艾登本人。 艾登比他更快地,身影消失在原地,旋即出现在他身后,衣袖中滑落而出的带电金属短棍重重击打在他后脑。 与此同时,薇尔丹妮的声音才传至他的耳中:“当心!哥哥已经恢复了实力!” 可凯伦德动手得太快,艾登反抗得太快,唯有薇尔丹妮因震惊而反应迟缓了半拍。 凯伦德连薇尔丹妮的话都未听全,就瞬间失去了意识,视网膜的残影映着艾登身后完整的膜翅,让他的表情凝固在一个错愕的刹那。 是他大意了。 在场众人:…… 挺突然的。 第一兵团团长都倒了,这围捕还怎么搞? 艾登擒住了凯伦德。 他抬头看向上方飞艇:“放我们出去?” 飞艇群鸦雀无声,一动不动,没有人能立即作出决定。 “放他们出去。”薇尔丹妮的怀中传来声音。 “母亲!”薇尔丹妮惊喜地低头,这种时候塞拉菲娜醒来,让她立即有了依靠般,蓦地松了口气。 “您醒了?”她尚有一些紧张忐忑,“您想起什么了吗?” 塞拉菲娜目光冷漠地掠过洛先生的尸体,她与刚才变化不大,依然威严沉稳,只是眼中再没有对特殊一人的宠爱纵容。 薇尔丹妮知道了答案。 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眼角微红。 可她很快又想起了当前是什么局面,迟疑道:“哥哥他……” “我都听见了。”塞拉菲娜面色苍白,掩饰不住的虚弱,“让他走。” 她看向绞蛛,以及满场被束缚的贵族,语气冷静:“总不能在这里跟他们同归于尽。” 她看出薇尔丹妮的踟蹰,垂下视线:“看看你的双腿。” 薇尔丹妮低头,发现她们的双脚不知什么时候,也像萨维他们一样,陷入了蛛丝束缚之中。 看见萨维被束缚时,她很难理解,看上去柔软脆弱的蛛丝,是怎样困住那样强大的异化者的。 然而当她也得到一样待遇时,她才震惊发现,挣不开,完全挣不开。 仿佛双腿被焊死在了地里。 “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放任了这样强大的异化者走进中心城,接近了你们。”塞拉菲娜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们认为尽在掌握,认为一个异化者的力量上限也就那样,认为他一个人翻不出任何水花——薇尔丹妮,你是我的孩子,犯了与我一样傲慢的错误。” “我为此付出了几十年人格丧失的代价,你难道要为此付出死亡的代价吗?”塞拉菲娜说,“你是玛格丽特家族的继承人,不值得与他们同归于尽。” 叶千小声嘀咕:“倒也不至于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林殊途说,玛格丽特家族倒了,那些觊觎已久的贵族家族必然会掀起夺权混战,随之而来的是秩序崩塌、战乱连绵,尽管星火部落能够镇压所有,但比起从玛格丽特家族手中直接过渡权力,不知要多付出多少鲜血与时间的代价。 就像塞拉菲娜所说,当他如此轻易地来到他们身边,就能更加轻易地取走他们的性命。 林殊途对此点评为引蛛入室,代价很严重。 艾登眸色复杂,但在轻轻阖眼后,他再睁眼,冰蓝色的眼眸已如冬日湖泊一样宁静淡漠:“母亲,单是凯伦德爷爷,恐怕无法让我们安全走出中心城。麻烦您与我们走一趟吧。” “不行!”萨维高声阻止,“族长,您不能答应他!” 塞拉菲娜抬手制止了他,答应了艾登:“我跟你走。” “我去!”薇尔丹妮急急出声,或许心中还抱有一份侥幸,又或许太着急了没改过口,她还是叫艾登“哥哥”:“哥哥,让我跟你走,我也可以的!母亲刚才受创还没恢复,你不能把她带去星火部落那样的地方!” “如果不是我受人控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塞拉菲娜异常果断,看向艾登,“走吧。” 蛛丝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艾登走到她身边,顿了顿,轻叹一声,将她抱了起来,走向一旁停靠下来的小型飞艇。 第118章 权柄 飞艇的控制权转移至艾登手中。 叶千与林殊途带着棠棠, 跟随艾登登上飞艇,塞拉菲娜与凯伦德作为人质也被带了上去。 飞艇在一众炮口的瞄准中缓缓升空,低鸣的引擎成为鸦雀无声中的唯一响动, 逐渐接近穹顶边缘的通行出口。 叶千站在飞船舷窗边往下看, 覆满蛛丝的草坪雪白得刺眼。 薇尔丹妮已经不见了人影。 随着他不再维持对蛛丝的控制, 萨维等人也终于脱困,正在挨个救出被蛛丝完整束缚的人。 “有点遗憾?”林殊途在他耳边轻声问,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暖意。 叶千没有掩饰地点了点头。 多好的机会, 可以把宴会上的贵族一网打尽。 “再等等。”林殊途安抚地揉揉他的头发,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被束缚成人形白茧、静静放置在舱室一侧的塞拉菲娜。 她的权势过盛,很多人都忘了, 她才是中心城最强大的那个异化者。 高傲的玛格丽特家族族长, 会还没有与绞蛛真正交锋,就先自认不如,束手就擒? 哪怕她被困于白茧之中, 哪怕她正处于虚弱之中, 她仍是极大的威胁。 因为整个中心城的异化者, 都是她的力量。 艾登与林殊途心照不宣。 从踏入中心城起,他们从未有过丝毫的大意。 在飞艇接近穹顶时,艾登面色一变,猛地半跪下来, 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额角青筋暴起, 咬牙艰难吐出几个字:“开始了,小心!” 在艾登提醒之前,林殊途就握紧了叶千的手——他的精神力早已像一张无形的网, 在飞艇中彻底铺开,塞拉菲娜的全部心声,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里。 他“听见”塞拉菲娜发动了她的异化能力。 ——群体共鸣。 而后她的意志,便是全城所有人的意志。 「瞄准。」 「射击。」 她掌控了第一兵团的视野,将穹顶之后的武器阵列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所在的飞艇,开火—— 轰! 雪白的能量光束划破天际,精准命中飞艇的核心舱。 剧烈的爆炸瞬间吞噬了整艘飞艇,火光冲天,炸出一朵耀眼却致命的烟花。 待命的数十艘军用飞艇,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迅速往火光迸射处驶去,行动进退间默契宛如一人,形成严密的封锁圈,誓要拦截任何从爆炸火光中侥幸逃出的人。 然而,当这些飞艇抵达现场,只接到了在能量护罩保护下,垂直下落的塞拉菲娜,她周身的白茧已经在爆炸冲击中碎裂,露出越发惨白的面孔。 她在持续使用能力,双眼化作昆虫般的复眼,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注视着别处。是不容人打扰的状态。 接住她的飞艇不敢耽误,将她火速送往玛格丽特家族城堡。 其余飞艇继续在附近搜寻,却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人的身影。 好像那几个人都在飞艇爆炸中,被炸得灰飞烟灭,连一点残骸都未曾留下。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绝不可能。 不说艾登殿下同样携带有防护装置,单是绞蛛那样一人控场整个宴会的可怕实力,也绝非这么容易被干掉。 但空中的飞艇、地面的军队,在飞艇爆炸周围反复搜寻,翻遍了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地,都没有找到几人的踪迹。 他们不得不愤怒又不甘地承认,还是让他们给逃了。 这些人逃走的时候,想必异常从容,还不忘带上他们的团长凯伦德。 中心城是绝对封闭的要塞,这些人如今俨然混进了城中某个角落,不知还在谋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想到敌人的狡诈与实力,第一兵团的副团长如坐针毡,当即下令全城戒严,即刻搜捕一切可疑人士。 另一边,被全城搜捕的几人,早已脱离了宴会周边的封锁圈。由林殊途引路,来到了洛先生曾为自己布置的秘密基地。 是第二兵团驻点内的一处武器库。 无人知晓,武器库的地面下方,早已被听命于洛先生的塞伦改造成了固若金汤的堡垒据点。 复杂的通道网络与独立的能源供给,让这里成为完美的藏身之所,如今正好便宜了林殊途他们。 叶千背着艾登,右手抱着林殊途,左手将棠棠与凯伦德一起打个包拎着,全身上下挂满了人,却仍然轻易地避开了满城搜索,顺利抵达据点入口。 “密码是……”林殊途跳下来,输入在洛先生记忆里找到的那串字符。 据点顺利开启。 里面空间宽敞,布置得相当温馨舒适,柔软的地毯、精致的油画、食物饮水与药剂一应俱全,像是将洛先生在玛格丽特城堡中的房间搬到了这里。 叶千找到了卧室所在,将艾登放在那张铺着丝绒床单的华丽大床上。 床垫柔软下陷,艾登闭着眼睛,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眼球在眼皮底下飞快滚动,像是在与什么作着抗争。额头与耳鬓的发丝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呼吸也格外沉重,将这场抗争的艰难暴露无遗。 夺取寄生蜂蜂王权柄的战役,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响。 叶千低头看他:“他可以的吧?” 林殊途微微颔首:“这是他全力促成的契机,他不会失手。” 对蜂王的挑战,从不是正面厮杀,需要抓住蜂王激活蜂卵、与“臣民”建立意识链接的瞬间。 艾登并不是直接与塞拉菲娜斗争。 而是与塞拉菲娜争夺着“臣民”的控制权。 当他将全部臣民夺取到自己的统治下时,塞拉菲娜的权柄自然会归属他所有。 他将成为玛格丽特家族的新任家主。 也将成为中心城的绝对统治者。 - 娱乐/城。 全息世界中的直播终于告一段落。 但会议空间中的聚居点负责人,陷入了新一轮的震惊与茫然。 他们甚至不在乎艾登对玛格丽特家族的背叛,不在乎飞艇爆炸后的生死胜负,所有注意力都被同一个问题死死攥住—— 艾登为什么恢复了能力? 虽然有凯伦德轻敌大意的缘故,但艾登确确实实打败了第一兵团团长! 在场各位,谁都知道,艾登废了。 他经历了严重的基因崩溃,身体已经出现明显畸变,侥幸捡回一条命后,也彻底丧失了异化者的能力,连寄生蜂异化者天生的膜翅都失去了,随时可能彻底畸变堕化。 可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刚才看到的艾登已经恢复了? 他重新有了自己的膜翅,实力肉眼可见地回到了巅峰,他甚至比凯伦德更快! 难道这个艾登也是别人假扮的? 还是说,有人治愈了他? 会议空间中的议论争吵声,再一次沸反盈天。 有人说他是真的。 那双寄生蜂异化者的膜翅、强于凯伦德的实力,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有人说他是假的。 也正好解释了“艾登”为什么会背叛家族。 他们还怀疑,真正的艾登早在中心城宣布他死亡时,就真真正正死去了,后来在流火荒野找到的艾登,只是星火部落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搞出的假艾登。 但他们很难解释,为什么中心城、包括薇尔丹妮在内,都没发现那是个假货。 也有心思活络的家伙,将目光投向了艾德里安。 这人刚才津津有味观看直播,这会儿又饶有兴致地观看他们争论,那眼神,活像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虽然被当成戏看很让人憋屈,但人在屋檐下,这些负责人个个深谙见风使舵的道理。 有人换上恭敬的神色,请教艾德里安:“您知道艾登殿下是怎么恢复的吗?”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趴了! 艾德里安眼睛一亮,瞬间精神抖擞。 他抬手虚空一握,手中就出现了一支话筒。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抬手一挥,身后光影投屏上就出现了一张昳丽绝伦的面孔。 正是众人非常眼熟的林殊途。 还用得着介绍他什么? 他又跟艾登的恢复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他的血液比别的羔羊更好用吧? “我之前就说过,你们时代也有自己的天才。”艾德里安惺惺相惜地介绍着自己刚认识的小伙伴,“这位就是最顶尖的那位——晨光药剂与启明药剂的研发者,林殊途。”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会议空间里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晨光药剂是他研发的? 是这个被家族圈养的羔羊?曾被预定送往中心城的羔羊? 开什么玩笑! 羔羊怎么可能做得到! “等等,都先别吵!”一个反应极快的贵族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了漫天议论,“先不说谁研发的!启明药剂是什么!跟艾登殿下的恢复有关系吗?” 周遭的喧哗骤然平息。 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艾登是怎么恢复的! 艾德里安打了个响指:“重点正确。”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充满紧张希冀、狂热渴求的面孔,勾了勾唇角:“你们想得没错。艾登早在一年前,就依靠启明药剂恢复了力量。” 在众人震惊到几乎窒息时,他完整解释了启明药剂的功效:“……简单来说,如果你有启明药剂,就再也不必担心将来某一天会基因崩溃了。你们常用的那什么,基因稳定药剂,也差不多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了。” 沉默。 好像这一刻所有人的思想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艾德里安敲了敲话筒,让神不守舍的众人注意力再次拉了过来,意味深长:“晨光药剂也好,启明药剂也罢,都是星火部落独家出售哦。怎么样,再想想合约的事情?” 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问:“你说的合约,究竟是什么内容?” 第119章 倾斜 “我们要重塑废土秩序, 让废土不再是少数人的乐土,而是所有生者的安身之地。” 借助遍布废土的量子通讯网络,星火部落的宣言传遍了大小聚居点。 与星火部落强势崛起一同为人熟知的, 还有林殊途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成为无数人口中的热议对象。 第一次热议时, 他只是话题中无足轻重的点缀, 是唯有依附着薇尔丹妮才让人看上几眼的小玩意儿,是他人充满恶意打量评估的美貌柔弱的羔羊。 可如今,他的名字与晨光药剂、启明药剂紧紧捆绑在一起,令无数人心神震荡。 普通人与羔羊对晨光药剂心生向往。 异化者们对启明药剂趋之若鹜。 前者赋予普通人在废土生存的力量。 后者给予异化者一个拥有光明未来的可能。 无数人既激动又忐忑, 心中盘旋着同一个疑问,是真的吗? 这个林殊途是天才吗?真能做到这些?被圈养的羔羊是怎么成为药剂师的?他还那样年轻…… 星火部落的回应很快。 晨光药剂已有实证。 而启明药剂如今也有了艾登·玛格丽特这个活招牌。 废土的底层民众忙碌于生计,对这些消息的关注或许会滞后, 但掌权者的消息却是异常灵通的。 他们很快核实了大部分消息。 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死亡阴云, 竟在这一天蓦地散去,他们恍惚间生出一种轻飘飘的不切实际感。 要缓解这样的不真实感,他们迫切需要拿到启明药剂, 第一时间验证它的功效。 他们该找谁? 林殊途? 星火部落? 各大聚居点派出人手, 四下联络起来。 至于星火部落提出的打破阶级壁垒、废除特权世袭的那套理念? 他们可不觉得, 等星火部落自己成为特权之一时,还会坚定执行这个理念。 - 娱乐/城的全息世界中。 各大聚居点负责人的想法如出一辙。 禁止圈养羔羊? 可以啊。有了启明药剂,谁还需要羔羊? 解放奴隶? 可以啊。聘人为自己做事总没问题吧? 废除贵族特权? 可以啊。只要有实力的参差,总会有特权的滋生, 换一种形式罢了。 约束行为底线, 杜绝弱肉强食的无序法则? 可以啊。如果他们比星火部落强, 日后自然可以无视这条规定。如果他们比星火部落弱,那他们也毫无选择,只能乖乖遵从。 不论是威胁还是合作, 根基都建立在自身的强大实力之上。 有实力就能制定规则。 规则人人都只能遵守。 这说到底,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者为王。 他们听着艾德里安收敛了轻佻后的认真说明,不论心中如何弯弯绕绕地盘算,面上都没有露出丝毫不忿。 除了启明药剂的诱惑,他们可没忘记,自己身上可能还背着首脑药剂这个隐患。 洛先生说过,他们都中了招,还暗示就算他死了,也会有下一个能制作对应母种药剂的人,成为操控他们的新主人。 而艾登有解药。 他连解药都有了,那猜猜他能不能制作母种药剂? 洛先生可真是为他人做嫁衣。 在场贵族暗恨。 换作是他们,绝不会好心为中了首脑药剂的人提供解药,直接纳入麾下,完全掌控岂不是更好? 推己及人,他们觉得艾登也会如此做。 特别是,艾登如今反叛,十分需要他们的支持。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他们确实中了首脑药剂的基础上。 可任凭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是在哪一步落了套。 艾德里安撑着下巴,望着众人私下交换隐晦的眼神,可惜地摇了摇头,如果林殊途在这儿,听一听这些人的心思,大概会很有意思吧? 当众人将星火部落与中心城放在天平上权衡时,生命树研究所、首脑药剂及其解药、启明药剂的存在,已然成了足以扭转局势的重量级筹码。 更别提若是真的存在,那将一锤定乾坤,直接决定大局走向的气候武器。 已经有人暗中盘算,如果艾德里安所言非虚,那他倒向星火部落也不是不行,他的异化程度已经极高,哪怕有基因稳定药剂勉强支撑,也整日惶惶不安。要是能得到启明药剂……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启明药剂是不是只有林殊——林药师能制作?他还在中心城里,可不能出事啊!” - 中心城内。 一场突如其来、又僵持不下的寄生蜂蜂王权柄争夺,让除了薇尔丹妮以外的所有人,一批又一批地陷入了昏迷。 短短几个小时后,城中有大半人都不明不白地倒了下去。 中心城的每个人体内,都藏着休眠的蜂卵。 这是只有玛格丽特家族直系知晓的隐秘。 因此无数人毫无预兆地忽然倒下时,恐慌迅速在城内蔓延开来。 这里的人习惯了安宁平稳的生活。 从未经历,甚至从未想过中心城受袭的场景。 然而从穹顶上出现一个叫艾德里安的男人起,一切都乱了套。 他们被通知了紧急避险。 躲到室内的时候,清晰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震颤。 不久后,听见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 继而全城前所未有的管控戒严,要搜捕一切可疑人员。 直到这里,他们虽然心存不安,但并未真正担忧。 在他们看来,没有谁能撼动中心城这座大山。 可之后,事态就开始彻底失控了。 与他们一同避险的人,当着他们的面,陆续倒下了。 先倒下的一批,都是年纪大或身体虚弱的人。用医疗设备检查,也查不出任何异常。 随后,一些身强体壮的异化者,也开始接连昏迷。 眼见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不知晓原因,也不知会不会轮到自己,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避险的人们再也承受不住,冲出了避险所,想找兵团的人求助。 然而等他们到了外面,才发现中心城已经变换为武器要塞形态,而宽敞的道路上,也倒着不少同样昏迷的士兵。 发生了什么? 是那个星火部落在搞鬼吗? 他们从上个文明的研究所里,得到了这种无形的攻击武器? 第一兵团呢?玛格丽特家族呢?为什么没人出来阻止! 此刻的中心城里,唯一不受影响,也清楚正在发生什么的,除了林殊途与叶千,就只有薇尔丹妮了。 她知道,有人正在挑战母亲的权柄。 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她的哥哥艾登。 等全城昏迷的人睁开眼睛时,母亲与哥哥间的胜负,便会尘埃落定、一目了然。 她如今仍然难以接受至今发生的一切。 更无法理解艾登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家族。 她能确定,艾登就是艾登,并不是流言中所说,从流火荒野回来的艾登已经是个假货。 但为什么,他不站在家人的一边,反而要投靠反叛势力? 明明他们一起设计杀死了洛先生,为早逝的父亲报了仇,母亲也终于恢复清醒,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怎么就峰回路转,走向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她原本以为,艾登很快就会败给母亲。 却没料到,双方竟陷入了漫长持久的拉锯战。 艾登的实力在什么时候,竟然能与母亲平分秋色了? 难道是启明药剂? 她知道“林晨”药剂师研发出了启明药剂,也知道艾登因此恢复。但她从不知道,艾登恢复得如此之好,实力甚至远超重伤之前——从一年前开始,艾登身体的真实数据,就开始隐瞒着她了。 可艾登投靠流火荒野,一定更早吧。 星火部落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坚定的选择? 薇尔丹妮黯然神伤,可眼下还有更多的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废土上席卷而来的异变,也传到了中心城。 他们虽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所有区域的动向,但中心城周边据点的紧急情报,已如雪花般涌向了玛格丽特城堡。 萨维在昏迷前,还在协助处理着这些情报。 越看越是心中恼怒,怄得几欲吐血。 在明珠城,但凡他早到一个晚上,他就能带回“林殊途”。 在密林黑市,“药师”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 在药师岭,他与“林晨”无数次直面相处,不仅未曾发现任何端倪,甚至默认了索菲亚对林晨的重视培养,亲手将这个人纳入了自家势力的核心圈层。 林殊途。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恨得牙根发痒。 想必在药师岭与自己朝夕相处时,看着一无所知的自己,这人心里异常得意吧? 在恼羞成怒与不甘懊悔中,萨维终究未能抵御上位蜂王的权柄争夺,成为最后一批沉沉昏迷过去的人。 至此,整个中心城内,除了地下庇护所的两人,以及玛格丽特城堡中的一人,繁华运转的世界骤然停歇,陷入了死寂。 “死守中心城。”薇尔丹妮向在中心城外驻守的第三兵团下达了命令,“加固所有城防,启动最高级别的能量护盾,决不允许放任任何人闯入城内半步。” 她制止了第三兵团分遣力量,进城保护她的想法。第三兵团的人进来,也只有落得同样昏迷的下场。 她在城堡深处,独自守着母亲。 在权柄的争夺战中,一旦蜂王死去,蜂卵也将随之死去。 如果艾登的目的是夺取中心城所有人的控制权,那么在他与母亲分出胜负前,绞蛛不会对母亲出手。 如果母亲胜了,自然最好。 如果母亲败了…… 她手中摩挲着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脸上露出微微茫然的神色。 ----------------------- 作者有话说:捉虫 第120章 天光 一天一夜的时间悄然过去。 中心城外, 第三兵团严阵以待,彻夜巡逻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一切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人趁着中心城内的空虚, 试图攻进这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城内。 混入城中隐匿起来的叶千几人, 也毫无动静, 没有半点趁机在城内兴风作浪的打算。 薇尔丹妮以为,绞蛛按兵不动,只是在等待艾登争夺权柄的最终结果。 可实际上,叶千在这一天一夜里可没闲着。 他灿金的眼眸因超极限的使用能力, 转变为了璀璨的银眸,而这抹银色,整整持续了一夜。 林殊途倒是被叶千捂住眼睛强制休息, 他念及第二天将有的大场面, 没有逞强,老老实实窝在蛛丝吊床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叶千正蹲在一旁静静看他, 非人的银色眼眸却盛满了眷恋与亲呢。 “辛苦了。”他抬手交给叶千, 非常偷懒地让对方将他拉起来, “说个好消息,艾登快成功了。” 昨晚,他时隔许久,放任自己的精神力肆意游荡于整座城市。 现实的中心城, 除去机械设备的低鸣运转, 人声杳无, 万籁俱寂。 而精神世界里的中心城,却依然喧嚣纷呈。 即便陷入昏迷,人们的心声也难以遮掩。 昨晚的中心城, 处处充斥着惶恐不安的思绪。 与此同时,他也清晰窥见了艾登与塞拉菲娜之间的拉锯。 不断有新的蜂卵被激活、破蛹,两人势均力敌,宛如鲸吞般瓜分着控制权,陷入了漫长的持久战。 随着时间推移,塞拉菲娜渐渐后继无力。 或许有她曾受控于洛先生太久,精神受创的原因,或许只是单纯的艾登实力更胜一筹。 总之,在林殊途醒来时,胜负已然一目了然,无声的战役即将落下帷幕。 艾登拿下了城中绝大部分人的控制权,塞拉菲娜困于一隅,再无力抗衡。 叶千学着他的语气:“说个好消息,我也要成功了。” 他牵着林殊途的手:“外面应该快天亮了,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 林殊途扬唇一笑:“乐意之至。” 他俩大大方方的离开据点,径直走向第二兵团最高的指挥塔。 沿途的岗哨倒了一地,安安静静。 基地的人工智能识别出这两个闯入者,还未发出警告,就被某位数字生命一把掐灭在萌芽里。 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一时疏忽,数字生命并未关闭全城监控,于是薇尔丹妮很快就从监控画面中看到了嚣张登上塔顶的两人。 这两个人想干什么? 艾登呢? 她下意识低头看躺在一旁的母亲,心中掠过极深的阴霾。 她没有加入权柄的争夺,却能清晰感知到谁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 ——是艾登。 或许再过片刻,结局就将尘埃落定。 她握住匕首的手早已被冷汗浸湿,掌心被名贵的宝石硌得生疼。 倘若此刻杀了母亲,这位节节败退的蜂王死去,寄生众人的破蛹幼蜂也将随之消亡。 艾登将无法得到他想要的权柄。 哪怕玛格丽特家族也将失去对中心城的绝对控制,但也只是暂时,她会带领家族再次打造一个绝对蜂巢。 她还记得,她在让绞蛛放弃母亲,拿她做人质时,母亲朝她投来的一瞥。 冷淡高傲,仿佛在说,玛格丽特家族绝不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 还不到最后一刻。 倘若没有转机。 她会在终局来临前,将匕首刺进母亲的心脏。 中心城的穹顶已经切换为武器阵列,城内的照明也随之转入深夜模式,从模拟阳光换做了满城的灯光。 第二兵团的基地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叶千说的外面天将亮,指的是中心城之外。 他扶着林殊途在塔尖的斜面坐好,像是精心准备了礼物,迫不及待地向心爱的人展示,连尾音都带着愉快的上扬:“抬头。” 林殊途听话地仰起头来。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穹顶的刹那,其上森冷的武器阵列仿佛失去了依托,如骤雨般散乱坠落。 紧接着,是最外层严丝合缝的金属壁,被视为铜墙铁壁的外壳,在艰涩低沉的嗡鸣声中,仿佛脆弱的纸张,片片皲裂,而后轰然坠落。 一场金属残骸的大雨骤然降临。 但骤雨过后,天空明亮了起来,废土上初生的阳光从破碎的外墙空洞中洒落下来,恰好印在林殊途漆黑幽深的眼底。 “天亮了。”他微微眯起眼,长睫轻颤,“今天还是一个晴天呢。” 叶千与他并肩坐着,眼中的银芒终于渐渐隐去,他困困地打了个呵欠,目光却落在林殊途比以往更加明亮的眼睛上,看得出神:“嗯。” 薇尔丹妮也在监控中看见了这一幕。 看得比谁都更为真切。 中心城引以为傲的外墙防御,连核武攻击都能短暂抵御的外墙,竟然被无数透明的蛛丝生生撕裂。 沉重锋锐的金属残骸从高空直坠而下。 薇尔丹妮心中一紧。 下面是人员密集的城区。 此刻人尽昏睡,一旦残骸坠下,势必会死伤惨重。 她立即调出了那片区域的监控。 却见半空早已绷起一张巨大蛛网,精准接住了挟巨大威势砸向地面的金属暴雨,轻松得仿佛只是承接了一场细雨。 最先坠落的武器,被后来坠落的沉重外壳撞击,迸发出连绵的火光与爆炸,然而蛛网仍然纹丝不动,不见破损,只在雪白绵密的网上燃起冲天火光,与穹顶空洞中倾泻而下的阳光交相辉映,无比热烈。 薇尔丹妮眼中倒映着烈火灼灼,神色怔忡。 “薇尔丹妮。” 她怔怔地低头,看见母亲睁开了眼睛,与他们兄妹同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睛翻涌着淡淡的怅惘:“我失败了。” “母亲?”她一时之间像是没有听清母亲的话。 塞拉菲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握着的匕首上:“你动手晚了一步。” “是,我……”薇尔丹妮的目光重新落回监控投影,不知如何解释她的失神。 她轻声喃喃:“母亲,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拥有了绝对的实力,却还要那样克制地使用?” “克制吗?”塞拉菲娜缓缓闭上眼,她太累了,“如果我们不答应艾登的要求,他们也会克制地不使用气候武器吗?” “您真的认为他们拥有气候武器?” “艾登那孩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能够入侵中心城的人工智能,也只有上个文明能够做到。” 塞拉菲娜阖着眼:“中心城以外,也发生了不少事吧?都有些什么,告诉我。” 薇尔丹妮抿了抿唇,将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情报告诉了母亲。 强势崛起的星火部落。 短短时间里已被奉上神坛的晨光药剂与启明药剂。 无数心思浮动的各大聚居点…… “光是目前我们能掌握到的聚居点,已有暗探传出消息,他们或已生异心。”薇尔丹妮声音微哑,“他们应当都在观望今日,判断星火部落是否真的掌握了气候武器。” 一旦判断为真,她已经能够想象无数人类据点倒向星火部落,对中心城群起而攻之的场景。 威逼利诱。 两种药剂给了无数人足够心动的利。 而气候武器,则是令人断然倒戈的威。 但她始终觉得,艾登不会真的启用气候武器。 普通人或许不知其恐怖,但艾登不会不懂。 人类可以启用它,但无法收回它的影响。 启用后会造成何种程度的灾难,即便是上个时代也无法精准控制。 因此才有了湮灭文明的大灾变。 “哥哥不会同意启用的吧?”她下意识轻喃出声。 “还是会启用一下子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中心城各处回荡,穹顶的武器纷纷收拢,恢复了屏幕本身的功能,露出艾德里安那张俊美的面孔。 “早上好,又见面了。”他朝城堡方向帅气地wink了一下,“想好了吗,关于献上中心城这件事?想好的话就举手示意哦。” 此时,中心城内昏睡的人已经陆续醒来。 睁眼看见的,就是才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艾德里安的脸,一时间竟以为自己还在昏睡之中。 很快,更多人发现了穹顶上的巨大破洞。 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昏睡期间,有谁攻打了中心城吗?现在已经败退了吗?他们安全了吗? 位于穹顶空洞之下的人们,看不见破洞的顶,只能看见半空悬着一朵奇异的“白云”,像是面皮一般平铺开来,上方一片通红,仿佛有火焰在跃动,将洁白云层映照成了火烧云的模样。 直至收到身处别的区域朋友的联络,他们才惊觉,哪里来的火烧云,上方正是火、烧、云来着。 一时惊恐四散,往别的区域逃离。 艾德里安没有得到玛格丽特家族的反馈,意料之中地笑了下:“是我做得不周到,光是凭嘴说,正常人都很难信我。这样吧,说好给你们一整天的时间考虑,现在距离昨天约定的时刻还有些时候,我先给你们打个样。” 城中众人盯着他的投影,目露惊恐,打什么样? “先不搞大的,来场小风暴试试,免得场面不好控制。”艾德里安友善地微笑着,竖起三根手指头,“给大家三十分钟准备,第二次紧急避险,现在开始。” 第121章 倒戈 “母亲……” 薇尔丹妮下意识看向塞纳菲娜, 他们该怎么做? 要眼睁睁看着气候武器在中心城“打一个样”? 可他们还能做什么? 中心城已经在艾登的控制之下。 五大兵团尽在掌握,六大集团也一个都没有逃过。 在中心城无数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们的掌控者已改换为了艾登·玛格丽特。 曾经玛格丽特家族为了巩固绝对权力而布下的暗棋, 为了提防反叛者设立的后手, 如今却成为了被夺取权力的钥匙。 此刻在中心城里, 塞拉菲娜与薇尔丹妮才是外人。 “我失败了,薇尔丹妮。”塞拉菲娜闭着眼,再次重复了一遍她醒来时的话,语气复杂, “中心城已尽数在艾登的掌控之下。想必气候武器的演示之后,整个废土也将尽归他们所有了吧。” 薇尔丹妮眼睛微热:“母亲……” “母亲、家主、城主……我始终是失败的。”塞拉菲娜缓缓道,“薇尔丹妮, 不要再问我如何做。问问自己, 你想怎么做?” 薇尔丹妮怔住,她怎么想吗? 她沉默片刻,指尖在终端上顿了顿, 终究还是点开了艾登的联络方式。 艾登接通了, 眼眸温和:“薇尔丹妮。” 他注视着她的神色没有变化, 依然是那个从小护着她、令她亲近爱戴的兄长,他们仍然是最亲密的家人,但却依旧无法互相理解。 “为什么?” 赏花宴上没能问出口的疑问,被凯伦德仓促打断, 此时薇尔丹妮终于又问了一次。 她想知道答案, 想尝试理解艾登的想法。 “因为我们是错误的, 薇尔丹妮。”艾登靠坐在柔软的床上,眉宇间染着淡淡的疲色,但眼眸却很明亮, 像燃着一簇不灭的火,“有人曾经说,中心城才是最肮脏的地方,像吸血鬼一样扎根在废土上。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沃土工坊生产着足以供应整个废土的食物,中心城的宴会终日不休,而荒野上却有无数人因为饥饿而蜷缩着死去。” “苍穹能源从四面八方运来能源矿石,支撑中心城的永恒运转,但中心城一日的能源消耗,背后就有无数倒在深井里的矿工。” “破晓科技研发的武器,断层领先各大聚居点,本可以抵御异兽、扩大人类的栖息地,却只用来威慑同族,巩固中心城的统治。” 艾登叹息:“薇尔丹妮,你去过灰城吗?因为荒野重工的冶炼厂,那里毫无生机,没有灰色之外的第二种颜色。你去过绿荫生物的制药厂吗?那里有专门的药材仓库,摆满了生物舱,营养液里浸泡着羔羊,被源源不断抽取着血液。你去过娱乐/城的最下层吗?那里的人连基本的人格和尊严都没有,像玩物一样被贵族肆意玩弄、践踏。” 屏幕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薇尔丹妮那边仍打开着的监控,隐隐传出城内贵族惊惶避险的动静。 薇尔丹妮尝试理解,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可是哥哥,只有弱者才会让自己沦落到任人践踏的地步,弱者是毫无价值的,我们为什么要在意没有价值的人?” “在流火荒野时,我也是弱者。”艾登望着她,就像看见曾经站在云端,傲慢地对泥淖中的苦难视而不见的自己,“我能回到你身边,也是一群你所谓的弱者的托举。你会因此不在意我吗?” “你不一样!”薇尔丹妮蹙眉,“你是玛格丽特家族的继承人!” “薇尔丹妮,你在意我,从来不是因为继承人这个身份。”艾登纠正她,“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薇尔丹妮抿住嘴唇,无法反驳。 “你口中的弱者,也有他们的家人朋友。没有人是理所当然要被无视、被放弃的。”艾登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会代表中心城,与星火部落签订条约。‘建立一个让小孩子能顺利长大,大人能轻松养家,老人能安度晚年的世界’——这是我在部落的一位朋友说的,我想和他一起实现这个。” 艾登说起他的朋友时,轻轻扬了扬唇角,眼底是纯粹的温暖与信任。 薇尔丹妮蓦地想起,艾登重回中心城后,始终情绪沉寂,她原以为是曾经事故的阴影,却没想,他只是有了新的归属。 她攥紧手指,语言尖锐:“你话里话外都是守护,为什么此刻不看一眼中心城呢?这儿的人就活该在气候武器之下伤亡惨重?” 艾登疑惑地眨了下眼:“为什么会伤亡惨重?艾德里安说了,就是打个样吧?” 薇尔丹妮愣住了。 艾登像是反应过来她的担忧,又笑了下:“我还有个朋友,这个你认识,差一点就成了你的王夫。” 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薇尔丹妮疑惑着:“林殊途?” 艾登点了点头:“他说,‘战争是最坏的打算,战场又不是审判所,只会处决有罪的人,不论正义邪恶,不论男女老少,都只会不幸地沦为牺牲品。’” 薇尔丹妮再次愣住,她今日失神的时候太多了。 “所以,只是打个样。”艾登说,“至少,向世间展示一次气候武器的真实。” - 娱乐/城。 线上的会议空间里,艾德里安拍了拍手,吸引来注意后,点了点身后重新亮起的屏幕:“大家慢慢考虑,不急。思考累了不如看看小调剂,放松一下大脑。” 信他就有鬼了! 听到艾德里安出声,众人的心就提了起来。 艾德里安为警惕的看过来的众人介绍:“等一会儿,星火部落会启用气候武器,瞄准中心城试试水。你们都没见识过气候武器吧?今天可要长见识了。” 屏幕上出现的景象,赫然是中心城的内部。 分了几个区域,从不同角度展示给他们。 可这内部景象有点微妙。 有人惊愕出声:“为什么穹顶破了一个洞?昨晚发生了什么?星火部落攻打进去了?竟然能突破中心城的外墙?” “火怎么在半空燃烧?” “他们在跑什么?” 艾德里安勾了勾唇角,语气轻描淡写:“紧急避难。” 众人的注意力才赫然从中心城的异变中抽离回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艾德里安刚才说了什么。 ——启用气候武器? 所以中心城的外墙被突破一处空洞,是为了气候武器的使用? 他们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娱乐/城距离中心城这样近,不会被牵连吧?” 气候武器可是号称牵一发而动全身,牵连甚广的战略级武器啊! 艾德里安笑得漫不经心:“应该不会吧?第一次,启用的是威力最小的攻击模式。” 可旧文明时代的人都无法完全掌控气候武器,否则也不会落得文明覆灭的下场。 遑论星火部落那群泥腿子! 他们懂什么操作? 众人一下子满心惶恐。 越是了解,越是心存敬畏。 不巧的是,在座各位都是废土上对气候武器最了解的那批人。 这就很慌了。 娱乐/城建立在海上。 他们会不会被牵连,葬身于海啸之中? 他们也很需要紧急避险啊! 可如今,他们的意识困在虚拟会议空间,身体躺在线下的生物舱里,完全困死原地。 强制下线与不下线,都面临着同样未知的风险了。各位聚居点负责人心急如焚,飞快权衡着利弊。 终于,有人果断站了出来:“我们山形聚居点,愿意与星火部落签订条约。” 有趣,居然不是黑雨教团提前安排的托儿?艾德里安挑了挑眉,飞过去一份电子条约。 那人立即签了,而后身影在会议空间中消失不见。 他下线了。 条约只是一种表明立场的形式。 甚至可以反悔。 只是要看能不能承受反悔的代价。 看着这人下线的据点负责人们,心中无端笃定,倘若证实了气候武器的存在,刚才这份被签订的条约,就是铁板钉钉的承诺了,不管签订时心中打得什么小九九,届时都会成为真心实意、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美谈。 “我也签。” “算我们一个!” …… 或许在今早宣布启用气候武器之前,他们心中的选择就隐隐有了偏向了。只是这会儿的“紧急避险”,给了他们下定决心的最后借口。 很快,会议空间的人开始不断减少。 签订条约的人一多,让部分畏惧中心城、还在摇摆踟蹰的贵族也被裹挟着下定了决心。 这么多势力都倒向星火部落的话,哪怕中心城事后翻盘了,也法不责众吧?他们有紧急避险的正当理由。 “响石聚居点,我们也签!” …… 空空荡荡的会议空间里,艾德里安把玩着手中的复古打火机,以最高管理者的权限,给娱乐/城全员下达了紧急撤离的通知。 中心城是搜刮了废土无数资源建设而成的,毁了过于可惜。 娱乐/城嘛,他不喜欢,他的朋友们也都不喜欢,才是最适合打样的样板。 -----------------------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完结,让我捋捋,有点卡卡的[托腮] 第122章 风暴之后 中心城里起了一场风暴。 狂风骤雨, 暗无天日。 尖锐呼啸的风声,轰然坠下的雨声,穿透厚重的壁垒, 传入躲藏在避难处的人们耳中。 他们互相挨挤在一起, 惶惶然再也感受不到半点身处中心城的优越与安稳。 那些被他们鄙夷为泥腿子的反叛势力, 竟真的掌握了足以撬动天地的气候武器。 这座要塞以外墙为壁,曾经彻底隔绝了危险、荒芜与贫乏,他们高高在上,衣食无忧, 从未体会过踩在死亡边缘的窒息,也从未对下一秒未来有过不确定的恐惧。 现在他们感受到了。 中心城终于与废土在风雨交织中紧密相连了起来。 叶千与林殊途还待在塔尖上。 他给两人撑起了一朵牢固的雪白帐篷,窄窄的, 刚巧够两个人挤在里面。 风雨无扰。 他们周围, 之前短暂地围拢了荷枪实弹的士兵,然而又在艾登的意志下飞快离场。 “艾登公开了玛格丽特家族的秘密。”林殊途看着大雨中散去的人影,精神力铺开, 全城涌动的震惊与愤怒如浪潮般撞进他的感知, “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早已被蜂卵寄生,将以艾登的意志为第一意志。” 玛格丽特城堡深处,薇尔丹妮的智脑也收到了消息,她仍然不理解:“他到底在做什么?公开这个秘密, 等于自断后路!” 秘密一旦昭告天下, 便再无威慑可言。 会有人寻找到解除寄生的办法。 玛格丽特家族将永远失去信任, 再也无法借着身份芯片注入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扩张寄生网络。 艾登此举,从根源上扼制了玛格丽特家族再度掌握绝对权利的可能。 塔尖的帐篷里, 再无外界的纷扰。 叶千与林殊途亲昵地靠在一起,认真商量起中心城事了之后要去哪里。 “走远一点,不然以后有的是人来烦。”林殊途光是想想那番光景,就觉得心累,他软绵绵地摊在叶千身上,“去没多少人的地方。” 叶千指尖揉捏着林殊途的长发,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下:“把你藏起来。” 林殊途眨眨眼,瞬间意会:“密林黑市鱼龙混杂,流火荒野杳无人烟,毒沼峡谷地绝天险,锈痕夜港混乱无序……都是藏人的好地方。” 叶千配合地摇摇头:“都去过了,换个地方。” 林殊途沉吟片刻:“出海吗?” “可以。”叶千顿了顿,又冷酷地补充,“这次就我们俩,不带柯林斯他们。” “嗯,不带。”林殊途干脆应下,眯着眼蹭了蹭他的肩窝,“这雨声听着又想睡了。” “我陪你。” “嗯。” 周遭的风雨喧嚣,反倒成了最厚重的屏障。 雪白的帐篷小小的,他俩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压缩在这方寸之间,只余他们二人,寂静又滚烫。 - 风暴肆虐了一天一夜。 中心城的人们从避难处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市,神色复杂。 他们有的不愿相信自己体内寄生了蜂卵,如今控制权也从塞纳菲娜手中转移至艾登手中。 比如六大集团的大股东,立即调出了私人武装,要赶往玛格丽特城堡兴师问罪。 可他们还未离开自己的庄园,就被控制着乖乖转身回去了宅邸。 这些贵族瞬间破防,先是首脑药剂,后有寄生蜂卵,玛格丽特家族这群人,是真不把他们当人看! 愤怒与屈辱交织,却只能暂且低头。 在找到破解寄生的办法前,在得到艾登给予的首脑药剂解药前,他们没有其他任何出路。 更多人看见风暴过后的中心城,心中生出淡淡的侥幸。 “如果气候武器的威力只是如此的话……” “你没听艾德里安说吗?这只是打个样!气候武器的威力,绝不止如此!” “难道真要向那个荒野部落臣服?”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都是被寄生的人了,我们的意志还重要吗?” 在无数迷惘惶然的情绪中,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响彻全城。 中心城屹立初始就未曾完全开启过的外墙,在众目睽睽下,像花瓣绽放般层层张开,将包裹其中的城市,缓缓展露在仍旧风雨交加的真实天空之下。 中心城内的风暴已然停歇,可城外的风浪却还未平息。 外墙降下时,瓢泼大雨就砸在了能量护罩上。 雨水的轰鸣、雷霆的震响、狂风的呼啸与远方海浪的咆哮一并灌入城中,那是比在避难所听见的,还要可怖百倍千倍的声音,震得人心脏发颤。 长风就是在这样的震响中,被推开了囚笼的门,看见两张陌生的面孔。 可他在看见这两人的眼睛时,满身锋锐的戒备就松懈了下来。 “林晨?苜蓿?”他叫出了两人曾在药师岭上伪装的身份,语气笃定。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林殊途脸上,迟疑地问:“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被悬赏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林殊途,应该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 叶千:“绞蛛。” 羔羊?天才药剂师?任谁也很难想象这个搭配。 长风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有说绞蛛与‘药师’关系密切,绞蛛是他的话,你就是被第二、第三兵团通缉的那个‘药师’吧?” 身份一层套一层的林殊途最近扒完了所有伪装,正是轻松惬意的时候,大大方方点了点头:“是我。” “传言中的晨光药剂?” “这都能联想到我?” 长风终于露出了见面的第一个笑容:“药剂师之间玄之又玄的感应吧。一个时代的天才不会太多,刚巧我就认识你一个。” 林殊途也笑起来,顺着话茬夸了回去:“你的首脑药剂最近也大放光彩呢。中心城不少人都栽在了上面。” “很多贵族明明没有基因崩溃的征兆,却因为过于怕死,非要定期注射基因稳定药剂。”长风的笑容冷了几分,语气带着嘲讽,“绿荫生物要在药剂里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娱乐/城那边的据点负责人也大半中招了。”林殊途有过猜测,“是全息世界登录舱里的营养液?” 长风微微颔首:“但凡他们使用头盔,就很难得手了。” 可惜贵族都是贪图安逸的,在全息世界里动辄待上几天几夜,全息头盔压根没在他们的考量中。 长风摸透了贵族们的陋习,布局下药是一下一个准儿。要不是他私心在星火部落,那必然又是洛先生身边有力的左膀右臂了。 “你们能来这儿,外面如何了?”长风知道,眼前两人曾经还瞒了他不少事,但他并没有过多的探知欲,只一心完成自己的计划便已足够。 “石夯老爷子说过,星火部落为你准备了世纪惊喜。”林殊途并不直接答他,而是优雅地抬手指引向门外,“礼物到了,走,出去看看。” 长风被关得太深,昨天城内的风暴声是没有听到半点。但此刻,从城外涌入的轰鸣震响,却长驱直入而来。 他怔了一下,从重逢朋友的欣喜中走出,才忽然意识到不对。这里是中心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响?光是听着,就好像直面大自然的伟力,心脏都在颤动。 “礼物?” 他忍不住迈开脚步,快步往外走。 一路上都是倒下的守卫,气息微弱,显然是绞蛛刚才清理过的。 他被困的地方,位于中心城的边缘,这里建造了青山与湖泊,是中心城贵族踏青常来的地方。 从据点走出,外面就是半山腰。 站在这里,长风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中心城的外墙已然完全打开,远方的天空被厚重的黑云覆盖,汹涌的浪潮在海平面上翻滚,雷鸣与海浪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传说中的神罚。 林殊途指了个方向,友情介绍:“那边是娱乐/城。” 叶千默默地将他的手臂移了个方向。 “抱歉,羔羊的目力是没有你们异化者那么好。”林殊途从善如流地介绍新的方向,“这边是娱乐/城。” 其实两个方向都一样。 奔涌的海面上,一样的空无一物。 曾经庞大巍峨的海上娱乐/城,早已消失无踪。 “部落干的?”长风喃喃,眼底满是震惊。 “是哦。”林殊途递给长风一只智脑,“跟苦牙聊聊吧,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情。” 长风又愣了下:“他也来了?” “那倒没有。”林殊途点了点智脑,“量子通讯网络,黑科技,不管在废土哪个角落,都可以联系到对方。诺,拿着,也是部落的小礼物。” 长风睁大了眼睛。 - 如果说中心城内只是一场风暴,那么娱乐/城遭遇的,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在海啸来临前,娱乐/城从上到下都开始奔逃。 贵族们争先恐后乘搭上自己的飞艇,四散而去,他们完全不敢回去中心城。 底层的人茫然不知所措,但有凯尔与星火部落、黑雨教团一众混迹其中,早有准备的疏散众人逃离。 气候武器的波及范围很广,他们奔逃了很远才稍作停歇。在头顶乌云薄了许多的地方,他们停下脚步,默契地等待海上风暴停歇后的结果。 最先看清这个结果的,还是中心城的人。 此刻,最大的风浪已过,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仅是余波。 可那座一夜之间凭空消失的城市,却用最沉默的方式,讲述着天灾的可怖,震慑着所有人的心神。 “抱歉啊。”就在这时,全城的音频设备,突然同时响起艾德里安轻描淡写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歉意,“本来瞄准中心城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让娱乐/城受了重创。大概你们两个城市挨得太近了吧。” 中心城众人几乎腿软。 先前心中淡淡的侥幸瞬间转为浓重的庆幸。 幸好不是中心城。 倘若中心城直面气候武器的攻击,会不会也像娱乐/城那般,被完全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这就是气候武器吗? 甚至只是“打个样”的程度? 如果正经攻击起来,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重现大灾变? 众人这一次是真的鸦雀无声了。 “不小心给了大家这么长的思考时间。”艾德里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现在想好了吗?想好的话就举手示意哦。” 暴露在废土风雨之中的中心城,像黑暗中灯光通明的脆弱玻璃球,从外面往里看,一举一动都清晰地不得了。 中心城的大街小巷、高楼的窗前、庄园的草坪、森严的基地……无数人缓缓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颤抖着举起了自己的手。 后来,他们都声称,当时是被艾登·玛格丽特控制的。 然而看到这个视频的各个聚居点的人却都觉得,那是中心城贵族在直面天灾威慑时,发自内心的恐惧与畏缩。 中心城也不过如此。 会胆怯,会畏惧。 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放下所有的高傲。 与他们别无二致。 视频是艾德里安录制的。 传播是黑雨教团与星火部落携手的。 高高在上的中心城,彻底被拉下了神坛。 而拥有气候武器的星火部落,则稳稳奠定了废土之上第一势力的绝对话语权。 这都是后话了。 中心城周遭的暴雨下了半月之久。 海岸附近泛滥成灾。 十万大山中,苦牙盯着艾德里安传回的实况景象,向小艾里再三确认:“这是最弱的攻击模式?” “是啊。不然这暴雨能这么快就消停?” 苦牙大为震撼。 毁天灭地的大海啸,加上倾盆暴雨的半个月,才是最弱的模式? 他最近在地底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除了与各人类聚居点联系,与长风聊聊天,就经常在气候武器的操作间附近徘徊,眉头就没松开过。 正该喜气洋洋的时候,怎么爱笑的家伙却苦着一张脸了?柯林斯好心问了句:“怎么了?” 苦牙就难受地揉揉胸口,叹气:“这个大家伙也太恐怖了,威力强大,操作还简单,总觉得放哪都不安心,不要被任何人知道才行。” 一想到这武器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可能引发的灾难,他便坐立难安。 “那就藏好啊。”柯林斯安慰他,“你看上个时代就藏挺好的。没有艾德里安他们,这个时代不知要多久才能找到它。” “可现在它已经暴露了,再想藏起来,哪有上个时代那么容易。”苦牙忧心忡忡,是他们让气候武器重见天日的,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做梦都能瞪大眼睛惊醒过来。 柯林斯扶了扶眼镜,淡定地说:“那就毁了它。等星火部落不需要气候武器,也能在废土上有绝对话语权时,就把它彻底毁掉。” 苦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柯林斯挑眉:“怎么,舍不得?” 苦牙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眼底阴霾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敬佩:“我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聪明!” “别偷懒,来干活。”柯林斯挂着牛马的黑眼圈,“佣兵工会也联系咱们了,你去谈。” “好!”苦牙立即转身,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等中心城的暴雨停歇,咱们也得动身前往中心城了。”柯林斯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解脱,“到时候就让余烬跟你一起头疼这些事了。” “哈哈哈哈哈!” 在他们两人不知道的地方,两个艾德里安正在偷偷交流。 “看,我没有说错吧。”星火部落的这个得意洋洋,“哪需要你防这防那,他们自己就会毁了气候武器,比你们当年果断多了。” 在中心城兴风作浪的那个:“是是是,你眼光好。那还要不要告诉他们,气候武器的特制能源已经不够再启用一次了?” “不用了吧,毁了最好。” 来自生命树文明时代的数字生命,对气候武器深恶痛绝。 小艾里曾经说着“找到天空之城后,就告诉气候武器的下落”,最初是忽悠星火部落的。 他只是二十七岁的艾德里安,并不知晓后来的人们,将气候武器藏在了什么地方。 哪怕他知道,他也不愿意将这个恶魔般的武器拿来与人做交易。 因为骗了星火部落众人,心有愧疚,才在其他无伤大雅的技术上倾囊相授。 后来他交到了朋友,又想,要是他真的知道气候武器的下落就好了,一定能帮星火部落走得更远更快吧? 直到他遇见了四十岁的艾德里安。 这个艾德里安是真正知道气候武器下落的。 但他同最初的小艾里一样,不愿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那是需要被永久封印的魔鬼。 可小艾里恳求了他。 艾德里安答应了一半。 他会给出气候武器的下落,但气候武器的启用,会使用到一种特制的能源,他不会告知这种能源的制作方式。 他不愿气候武器被肆无忌惮的滥用,再一次摧毁一个文明。 但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他杞人忧天了。 星火部落,很好。 - 中心城的风雨停歇那日,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落在中心城潮湿的街巷中。 远处的大海平息,蔚蓝平静的海面折射出粼粼的波光。 星火部落以苦牙为代表,在晨光中踏入了中心城。 在日后被称作自由之门的洁白广场上,他见到了恢复了矜贵容貌,却不觉有半分陌生的余烬,如今的中心城城主艾登。 “好久不见。”他们伸手,交握,掌心的温度坚定有力,“辛苦了。” 他们在此地签订了光明日条约,中心城正式易主。 之后一年,废土各大势力纷纷响应,公平的律法取代了往日的强权,废土进入星火城统治的时代。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完结,但是还有番外[狗头] 感谢陪伴呀,有人喜欢我的故事,我就能一直写下去[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