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青 第29章

作者:花卷 标签: 古代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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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点了灯,元宝奉上一盅热汤,就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了江家兄弟二人。

  江于青说:“二哥,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饭要一会儿才能好。”

  江于行局促地应了声,却迟迟没有动作,自打见了江于青他就莫名的紧张,出了那柴房,跟着江于青进入暖阁里越发拘束。说来他们已经三年未见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二人间却如同隔了鸿沟,让人望而失措。

  桌上是三碟精致的糕点,比江于行在江洲做工时,路过点心铺子门口见过的点心还要精巧,花儿似的,一看就精贵。热汤里腾起丝丝缕缕的香味儿,不住地往他鼻尖钻,仔细算来,江于行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今日更是出门前吃了一个干硬的饼子,当真是又饿又渴。

  江于行下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裤腿,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叫了声,“三儿——”这个称呼刚叫出口,目光对上江于青,又鬼使神差地顿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称他才好。

  那大人说,府上只有江少爷。

  江少爷。

  江于青自然也看出了江于行的局促不安,他出现得太过突然,江于青竟也不知要如何和他相处,轻声道:“先吃东西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哎,”江于行说,干巴巴地应道,“好。”

  他盯着那几碟点心咽了咽,紧了紧拳头,才伸手拿住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点心甜而不腻,江于行自小到大,还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即便是当初江于青离家之后,他娘因着手头宽裕,特意在镇上买的用作他大哥成婚之用的点心也不如面前的好吃。

  糕点小而巧,一块入腹根本不解饿,反而勾得肚子里闹起来,下意识地拿起了第二块。吃上东西,就顾不得紧张了,江于行堪称狼吞虎咽,还险些将自己噎着了,江于青及时将热汤推了过去,江于行当即捧住灌了好几口。

  汤是厨房里烹的羊肉汤,煨在炉上,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热乎了起来。

  江于行怔怔地看着这盅热汤,被饥饿压下去的窘迫无措又漫了上来,就在这时,他听江于青问道:“二哥,你怎么来江洲了?”

  “……啊,”江于行回过神,看着江于青,“做工,”他补充道,“想找点儿活干。”

  说到此处,江于行猛地想起了江于安,登时站了起来,面上浮现几分焦急,“小安病了,三儿,小安病得很严重,我想求你,帮帮他。”

  江于青呆了呆,道:“小安?”

  江于安小了他三岁,在他印象里,江于安是那个瘦瘦小小跟在他身后的孩子。真要说起来,在所有兄弟里,他和江于安最是亲近——江于安小时候是他照顾的。

  他爹娘忙碌,江于安就交予了他和妹妹照顾。江于安还不知事时,总是像跟小尾巴跟在他后头,一口一个三哥,他若忙碌时,小小的江于安就坐在一旁自个人拨泥巴玩。

  江于青眉毛皱了起来,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江于行顾不得其他,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小安做活时伤了腿,身子一直不大好,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吃了药也不见好,前日夜里,他突然发了热,我想找大夫但是……我们手上的钱都花光了。”

  他咬了咬牙,道:“三儿,我本来没想过来找你,我们也没脸找你——可我没别的法子了。”

  江于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抬腿朝外走去,一边问道:“小安在哪儿?”

  江于行愣了下,心中大喜,忙跟了上去,道:“我们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

  江于青眉毛拧得更紧,本想说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住在破庙,可一想二人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哪里来的钱住客舍,索性话也不说了。江于行余光瞧见江于青的脸色,只觉得他这模样实在是有些威势,比他见过的住在村中的员外郎气势还要盛上几分。

  江于行若是识得陆云停,只怕一眼就能察觉,江于青沉着脸的模样,简直和陆云停如出一辙。可当下江于行又再一次清晰地觉察出面前的人……和当初江家村的三娃子实在是判若两人。他看着江于青有条不紊地吩咐元宝请大夫,又着人备了马车,冷静地让江于行大气也不敢出。

  夜已经深了,江于青要离开庄子,陆刀自是同行。车辕上元宝和陆刀驾车,马车内大夫和江家兄弟一道,江于青问江于行道:“小安怎么会伤了腿?”

  江于行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小安跟着我在江洲寻了一份在码头扛货的短工,因着我们是外乡人,码头有人瞧我们不顺眼,没少找我们麻烦。”

  “小安是被他们打伤的。”

  江于青说:“小安身子瘦弱,如何能干体力活?”

  江于行闻言看了江于青一眼,茫然道:“不干体力活,能干什么?”

  江于青一呆,沉默了下来,兄弟二人气氛都有些尴尬,江于青转了话题,道:“你们怎么来江洲寻短工?”

  江于行提起这话来了几分精神,道:“镇上不招工,咱们村中有一人在江洲的一个酒楼里打杂,他说江洲活儿多,工钱也给得高,我就想来看看,”他朝江于青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道,“你也知我从来不肯老实种地的。”

  “家里那几亩地,爹娘和大哥侍弄得过来,”江于行说,“小安想多挣些钱,就跟着我过来了。”

  江于行苦笑道:“我们俩办过所,交入城费,就花了一百文呢,结果现在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小安还出事了。”

  江于青听着他琐碎的话,也不知如何应,半晌,道:“你们到江洲人生地不熟的——”他顿了顿,到底是问道,“这些年,家中可还好?”

  江于行道:“……就那样吧,你走后的那年冬天,大哥成亲了,娶的是隔壁柳树坡的姑娘,第二年家里就添了个小侄子,现在长得很壮实。”

  “去年,四妹也嫁人了,嫁去了李家村,那人是个猎户,年纪虽长了她九岁,不过好歹有打猎的本事,能吃上肉,饿不着了。”

  “爹娘……爹娘身体都挺好的,”江于行说。

  过了许久,江于青才轻声道:“嗯,那就好,挺好的。”

  江于行看着江于青,道:“三儿,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江于青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紧张又愧疚地看着他的青年,笑了下,道:“挺好的,老爷和夫人对我很好,少爷也对我很好,他们还让我跟少爷一起去书院供我读书。”

  “去年我考上了秀才,”江于青说,“再过两年,便能去参加乡试了。”

  江于行不懂什么乡试,可却知道读书,也知道秀才有多稀罕,他们江家村只有一个老童生,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上秀才,念叨了大半辈子。

  江于行松了口气,有些庆幸,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他道:“真好。”

  “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江于行看着江于青笑了一下,小声说,“你离开的第二个月,有一阵突然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咱家半边屋子都塌了,我那时就想,这是老天爷要惩罚咱们家,就这么把你卖了。”

  江于青一怔,他本以为他早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可听江于行再度提起,那被家人舍弃的恐惧茫然潮水般漫了上来,让他心好似针扎了一般,手指尖都是冰冷的。

  江于青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26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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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庙破旧,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陆刀周全,出府时提了灯笼,几人借着写了陆府字样的灯笼走入破庙内。

  江于行挂心江于安,一下马车便抬腿朝里头跑去,江于青迟疑片刻,加快几步跟在了身后。

  如江于行所说,庙内还住着两个老乞儿,他曾托他们帮忙看顾江于安。夜已经深了,他们踏入庙内的动静大,将那老乞儿惊醒了,无措地看着这几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人。

  江于青借着灯笼的微光,也看清了躺在茅草堆里的江于安。

  江于安是家中最小的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离开江家村那一年,江于安十岁出头。他走得匆忙,并没有见着江于安,如今的江于安比记忆里长开了许多,可瘦小伶仃,一张脸发红,嘴唇干裂,竟是已经人事不省了。

  江于行慌道:“……好烫!我今早离开时他分明没有烧得这么厉害……”

  “小安,小安!”

  江于青心中也是一沉,忙叫:“荀大夫!”

  荀大夫是夜里被人叫醒的,颠了一路,还有些弄不清状况——在马车上时他听江于青叫这小乞儿二哥,心里虽奇怪,可人命关天,也不容他多想便走上前去替那小孩儿看诊。

  荀大夫一番诊治,道江于安情况不容乐观,这孩子体弱,又受了风寒,风邪入体,已经拖了好几日,如今高烧不退,若是放任下去,只怕——

  江于青低声道:“荀大夫,有劳您施妙手。”

  荀大夫说:“此地腌臜,得先寻个干净地方。”

  江于青沉默了片刻,夜已经深了,城门已关,此时根本无法进城寻客舍,只能将他们带回别庄——江于青不说话,江于行心里发慌,怔怔地看着江于青,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江于青深深地吐出口气,道:“先回庄子吧。”

  几人又原路折回了庄子,下人手脚快,临时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安置江家兄弟二人。荀大夫替江于安检查了身体,发觉他身上还有被殴打留下的旧伤,所幸都不重,腿骨也未受损,只是仍需要好好将养着。

  元宝本想劝江于青去休息,明日还要去书院,他想了想,对元宝道:“元宝,劳烦你明日去替我寻老师说一声,我要告一日的假。”

  元宝应了声。

  当天晚上,江于青和江于行都一夜未睡,江于行小声地对江于青说:“对不起。”

  江于青没有多说什么,他问江于行道:“你是如何寻来这儿的?”

  江于行说:“问来的,我在茶馆时听他们提起你,就想去找你,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这边的书院读书。”

  江于青随口嗯了声,目光落在床上的江于安身上,却也不知和江于行说什么,他不言语,江于行也无所适从,拘束地坐在小鼓凳上。兄弟二人就这么在屋中安静地坐着,守了江于安一夜。

  陆云停是当日上午回的庄子,小六手中还抱了一个木桶,桶子里游着半桶银鱼。

  江于青一听闻陆云停回来就迎了出去,“少爷!”

  陆云停看了眼天色,诧异道:“怎么没有去书院——”他眉心拧了下,上下地打量着江于青,说:“可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江于青一听他话中的关切,更是愧疚无措,他这几年从未有过越矩之举,可昨夜,却未经陆云停允许就收留了江于行和江于安。陆云停瞧他脸色不对,伸手摸他的脸,道:“怎么了?”

  江于青一宿都没合眼,一是因为记挂江于安,二来则是心中不安,不知如何面对陆云停。他看着陆云停,低声道:“少爷,我……”

  “我昨日碰见了江于行,”江于青一闭,索性坦白了,“他是我以前家中的人,是我二哥。”

  江于青小心地看着陆云停的脸色,惴惴难安,他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他和小安在江洲做工,可小安出事了,病得厉害,我便自作主张收留了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此事是我不对,请少爷责罚。”

  陆云停教他一通话打得措手不及,江于行?以前家中的人?是——江家人?他眉心慢慢皱了起来,陆云停险些忘了,江于青是有家人的。

  江于青是被他们家买来的。

  陆云停神色莫测地盯着江于青,他不说话,江于青心中更是忐忑,低声道:“等小安好些了,我便让他们离开,不会给少爷,给陆家添麻烦的。”

  陆云停看着他脸上的不安,心里莫名发堵,带几个人回来也值得慌成这样,这是从来没有将陆家当成自己家?

  陆云停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道:“行了,留了不就留了。”

  “带我去瞧瞧。”

  江于青:“啊?”

  陆云停眉梢一挑,说:“好歹与你同姓江,”他对小六说,“把鱼拿回后厨去。”

  小六应道:“是,少爷。”

  陆云停道:“今日府里送来了一桶银鱼,我带了一些,你想煮汤喝还是煎着吃?”

  江于青讷讷道:“都好。”

  “少爷,你不生气吗?”

  陆云停反问道:“我为何生气?”他看着江于青,说,“那是你兄弟,想来是病得厉害你才会将人带回来,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总不成要你见死不救。”

  陆云停认真地说:“江于青,这也是你家。”

  江于青鼻尖一酸,看着陆云停,心想,陆家对他恩重如山,他不能辜负少爷,辜负陆家。

  江于行自知道陆家的少爷回来,便坐立难安,他怕牵连了江于青,也怕被赶出去。

  直到陆云停和江于青一道抬腿进门,江于行登时就绷直了身体,抬头看了过去,和陆云停打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江于行呼吸都窒了窒,他局促不安地朝陆云停见礼,说:“见……见过陆少爷。”

  陆云停道:“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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