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青 第30章

作者:花卷 标签: 古代架空

  江于行自小到大还未见过这样容色逼人的男人,陆家的这位少爷长得好,天上的仙人似的,可让人只敢远远地看着,还不敢多看。江于行紧张地掌心都出了汗,他咬了咬牙,道:“陆少爷,都是我求三儿,求着他收留我们兄弟的,您放心,只要小安醒来,我们就走,一定不会麻烦您。”

  此话一出,陆云停目光落在江于行脸上,青年和江于青长得并不像,和那股子劲儿倒是……有几分相似。

  倒无怪是兄弟。

  陆云停曾想,能将自家孩子卖了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陆云停见过了被利蒙心的人,没想到这江于行竟能说出这番话,倒是个拎得清,懂分寸的。思及此,陆云停眼中的审视淡了几分,微微笑了下,道:“无妨,于青虽说如今是陆家人,可你们是他的兄弟,就安心在这庄子里养病吧。”

  “有什么,等病养好了再说。”

  陆云停这话说得江于青和江于行都感激不已,江于青更是愈发坚定心中所想。陆云停并未在客房中久留,他对江于青道:“回头我会交代荀大夫,仔细照顾他的身体,你别担心。”

  江于青点头:“多谢少爷。”

  陆云停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江于安是晌午醒来的。

  他醒来时还以为自己死了,呆呆地看着鹅黄的帐子发愣,床是软的,被子也带着香,难道地府里的床这样舒坦?

  旋即,他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声,“小安,你醒了!”

  江于安慢慢转过头,就看见了激动的江于行,他眨了眨眼睛,叫道:“二哥?我没死?”

  江于行又笑又气,说:“什么死不死的,别说这话。”

  “你好着呢。”

  江于安应了声,问他,“我们这是……在哪儿?”他怔怔地看着屋内精致的陈设,后知后觉才发现他二哥身边竟还有一人,这人生得面容白皙,眉眼清隽,是张一见就让人心生好感的脸,瞧着……还有点儿熟悉。

  “小安,”江于青开了口。

  江于安愣愣地看着,“你是——”

  他若有所觉,可又不敢认,更不敢叫出口。江于行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找三哥,怎么,三哥在你面前还认不出来了?”

  江于安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哥?!”

  他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江于青朝他笑了笑,说:“嗯,是我。”

  江于安下意识地坐起身,伸手去抓江于青,江于青伸出手,就让他握住了手腕。江于安苍白的脸都胀红了,可这实在太震惊,面前的人和他记忆里全然不同,他一下子竟叫不出口。突然,江于安想起什么,撸起江于青的衣袖,就见他白皙的手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这是他小时候贪吃树上的枣儿,他三哥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爬树上去摘。

  可低处的果子都让人摘光了,只有高处的还有几个,江于青摘了枣儿,却从树上摔了下来,手臂也是那时划伤的。当时血流了好多,江于安吓坏了,后来他们爹娘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花了五十文包扎了伤口,江于青挨了他爹娘好一顿骂。

  疤痕做不得假,江于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三哥……三哥!”

  他抱住江于青,哇的一声就嚎啕出来,江于青有点儿无措,抬手轻轻拍了拍江于安,道:“好了,你烧才退,这样哭对身子不好。”

  江于安呜呜咽咽,“三哥,我终于见到你了!三哥呜……”

  他哭得凄惨,江于行眼睛一红,也别过了脸,说:“我去给小安拿药。”

  江于青:“好。”

  江于行退出了屋子,江于青拍着江于安的后背,说:“不哭了。”

  江于安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眼睛通红,他紧紧抓着江于青的手不放,问他:“三哥,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江于青笑了笑,点头道:“很好。”

  江于安望着他,水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哽咽道:“那年我回家才知道……才知道爹娘将你卖了,我本来想求爹娘将你换回来,不要那什么五十两,可爹娘怎么都不愿意。”

  江于青说:“没什么,我若还在家中,大家都得饿肚子。”

  江于安大声说:“我宁可饿肚子!”

  江于青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说什么傻话,五十两银子,能给家中建新房,给大哥娶妻,给家中买粮熬过一个寒冬,也没什么不好。”

  江于安却很固执,说:“就是不好,我要三哥,我要一家人在一起。”

  他看着江于青,用力抹了抹眼睛,说:“三哥,你再等等我,我会努力挣钱,把你赎回来的。”

  江于青一怔,问他:“你跟着二哥出来做短工,是为了挣钱……赎我?”

  江于安用力点头,他抿了抿嘴唇,猛地想起什么,说:“我衣服呢?”

  “三哥,我衣服呢?”

  江于青说:“你的衣服脏了,拿去洗了。”

  “三哥,我衣服夹层里还有五十文钱,你别让他们给我弄丢了,”江于安担心地说。

  江于青沉默地看着江于安,没有说话,江于安道:“加上这五十文,还有我这三年里攒下来的钱,已经有快一两银子了。我现在年纪还小,等我再长大一些,我能干的活儿就多了,我可以赚更多钱的。”

  江于安望着江于青,小声地叫道:“三哥……”

  江于青轻轻地笑了一下,对江于安说:“小安,你听我说,我现在在陆家过得很好。”

  江于安说:“被卖出去的哪有好的!三哥,你别安慰我!”

  江于青想了想,道:“或许是我比较幸运吧,小安,我在陆家过得——”他顿了顿,“比在家中好。”

  江于安呆住。

  江于青说:“这几年里,陆家养我,教我,供我读书,无论是夫人、老爷还是少爷,都从未将我视为下人。”

  “小安,爹娘已经将我卖了,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我都已经算不得江家人了,”江于青平静地说,“我回不去,也不会回去了。”

第27章 74-75

  74

  江于青没有想过家中还会有人对他被卖一事耿耿于怀,甚至想着要将他赎买回来,若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在刚到陆家的那半年里,江于青有意让自己忘记江家村,忘记舍弃他的爹娘,还有家中的兄弟姊妹,种种都归为不可追的旧事。经了江于安这一遭,反倒又想了起来。即便他如今已经过得很好,可被卖一事就如同一道旧疮,不碰想不起来,可一撕开,又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江于青有心事,陆云停七窍玲珑心,自是能看得出来。此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江于青除了陆家,还会有别的亲眷,他知道江于青是被他们家买下的,可江家卖了,陆家买了,无论中间有什么理由,江于青以后就是陆家人了,和江家再无一分干系。

  陆云停对江家人并没有什么好感,虽然是他们家先张的口,拿的钱登门,可人向来大都见的是别人的错,再说,时下丁口买卖是承袭千百年来的常事,贫者要钱,贵者要人,陆云停并不觉得他们陆家有什么不对——那是你们江家卖的人,签的卖身契。即便是没有陆家,那随意来个李家,张家,江家人未必不会将江于青卖了。

  若是买下江于青的是个恶主,江于青还指不定要受什么磋磨,说不得早就死了。这么一想,陆云停就对江家兄弟喜欢不起来。

  可这二人到底是江于青的血亲。陆云停想,如今找上门,是当真走投无路,偶然听得江于青之名寻上门来?陆云停那日听了江于行那一番话,虽有些惊异,可也拦不住陆大少爷审视二人的来意。陆云停商贾出身,他深谙人心难测之道,直接吩咐小六暗中查一查江家兄弟。他看着江于青自厢房中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心里微动,想,难道是因着那两兄弟,江于青想起旧事,想回家了?

  旋即,他在心中道,想什么家?陆家才是江于青的家。

  江家——江家算什么?

  陆云停倒了杯热茶,递给江于青说:“别太担心,洵大夫说他烧退了,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江于青回过神,忙用双手捧过那杯茶,他抿了抿嘴唇,小声道:“小安已经醒了。”

  陆云停笑道:“那你也该宽宽心,”他说,“昨夜一宿没睡,去歇会儿,吃饭时再喊你起来。”

  江于青应了声,可又杵着没动,陆云停索性搭着江于青的肩膀,让他喝了半杯水,将外袍剥了,又除了履,囫囵地塞进了绵软的被褥里。突然,江于青伸手抓住了陆云停的手,低声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垂下眼睛,看着江于青,声音柔和了几分:“怎么了?”

  江于青瓮声瓮气道:“少爷今晨起得早,不如也再睡会儿?”

  果然是有心事,都学会拐着弯儿地说话了。陆云停笑了下,干脆也上了床,他一上来,江于青就挨了过来,仰赖地贴着他,夹着他的腿往他身上凑,活脱脱的要人安抚的小兽。陆云停被他蹭得心软,捏了捏江于青的耳垂,说:“你们兄弟也有几年不见了,怎么还不高兴了?”

  江于青却没有说话,陆云停也不急,摩挲着的他的耳根脖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江于青闷闷道:“我以为家中不会有人再惦记我,没想到,二哥记得我,小安也记得我。”

  陆云停随口道:“嗯。”

  江于青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说:“小安这个傻孩子,竟想着攒钱,要将我赎买回去。”

  “……嗯?”陆云停眉心跳了跳,若非要安慰江于青,只怕要亲自奔下床榻,将那不知死活,不自量力的小子丢出去了。

  江于青说:“小安还那么小,要攒下一两银子,到底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再说起这话,江于青不可遏制地心绪翻涌,有些难过,又有几分无奈,喃喃道:“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怨着他们的。”

  “怨着我爹娘,怨着大哥,二哥……”江于青说,“还有小安。”

  那时太过绝望茫然,想起江家村,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面目可憎,不可原谅。

  陆云停低下眼,看着江于青眉宇间的痛色,二人相识三年了,他还从未见江于青如此难过过。江于青这人心大,性子也坚韧,就算是当初初入学堂时,受同窗排挤,课业也远不及同窗,都不曾有过一丝气馁伤心,每日都笑嘻嘻的,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陆云停不期然地想起他头一回见江于青时的样子,那时……或许是江于青正当痛苦之时吧,心中彷徨难过,又怕,还要受他的冷眼嘲弄,一念及此,陆云停心中生出几分疼惜和懊悔,忍不住抬手摩挲着江于青的脑袋,低声道:“刚来陆家时,你是不是很害怕?”

  江于青一怔,想了想,道:“有些吧。”

  那就不只是有些了……陆云停想,不过好在来得及,他们还有足够长的岁月,能够让他对江于青好。

  陆云停道:“你可知若是我被爹娘卖了,我会如何?”

  江于青不解地看着陆云停,陆云停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道:“没有机会回去就罢了,若是教我得势,我定要回去,让他们悔得哭天喊地,管他什么爹娘不爹娘,孝道不孝道。”

  “你可知三年前,我若死了,你会得个什么下场?”

  陆云停道:“你冲喜无用,我爹娘再心善,丧子之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于你,就算不会要你的命,陆家也再容你不下。你会被发卖出去,要是运气不好,碰上恶主——不需恶主,随意哪户人家,你看那朱门绮户,哪处不是鲜血染就?”他语气冷静,像在诉说再为稀松平常之事,道,“签了卖身契的,命贱如草芥,即便是被主家打死了,那也只能认命,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做孤魂野鬼。”

  “你爹娘卖了你得了五十两,你的这些被留下的兄弟姊妹,再是良善,也是受益的,”陆云停冷酷道。

  江于青呆了呆,看着陆云停,陆云停语气又是一缓,道:“江于青,你记着,你不亏欠江家任人。你可以怨恨,也可以原谅,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自苦,也无需自苦。”

  75

  陆云停一番开解,着实让江于青心情纾解不少,他一宿未睡,又劳心劳神的,闻着屋中清淡的安神香,抱着陆云停,心中安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半日。

  再醒时,江于青一身颓丧气去了个七八成,又精神抖擞起来。江于青好就好在心大,难过的情绪留不久,顶能自我开解,更遑论身边还有个陆云停。

  少爷说的对,二哥也好,小安也罢,他并不欠他们。

  小安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心中很感动,当年被家人舍弃而留下的阴霾都淡了不少——有人还惦记着他,他并不曾被所有人抛弃,但他没有必要因此觉得有愧于小安。江于青心中不再抗拒江家村的往事,假以时日,他便能慢慢释怀此事。这世上缘深缘浅说不清,有人缘分深,合该走在一处,有人便只有浅浅一道,稍不留神就随风而逝。

  他们这段亲缘或许也是如此。

  江于青在江于行和江于安面前也坦然了许多。

  江于安不知和江于行说了什么,兄弟几人再相见时,他二人眼睛都是红的,江于安却不再说着要将他赎回去,这让江于青松了口气。

  江于安赤子心性,若有选择,江于青并不愿意伤他心。

  后来江于行对江于青说,他已经把话和江于安说清楚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教他难做。江于青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二哥,说实话,他和江于行并不亲厚。江于行性子野,脑子也聪明,不耐地里的活计,终日就和村中的一些年岁相仿的少年进山下河,时常惹得他爹娘抄起棍子逮着他揍。

  江于行虽顽劣,却更得他爹娘喜欢。

  相较之下,只会闷头干活,沉默怯懦的江于青,就很不招人喜欢了。

  江于行和江于青虽是兄弟,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同睡一张床,可性子不相投,感情也淡薄。可再淡薄,那也是亲兄弟,江于行自诩为兄长,那时业已懂事,哪里能看着弟弟就这么被卖了?

  江于行也曾抗议过,可也仅止于此了。

上一篇:傻子和跛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