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沉沦 第36章
目光里,一根小臂粗的木棍毫无征兆地向他抽打过来,重重地落在他的后背上,他一下跪了下去。不等他站起来,又是第二下抽打,落在同一处位置。
他埋首闭眼,咬牙忍受着,一滴滴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掉进即使承受着万般疼痛也没有半分波动的眼眶里,一点一点模糊了眼中的视线。
然后缓缓地,眼中的场景从他跪着的瓷砖地板变成浑浊涌动的水流,一圈圈涟漪和水花随着他生理性的挣扎卷得越来越大。
他被水淹没,被水扼住喉咙,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糊,像是即将死去一般,他的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再然后濒临窒息的感觉逐渐淡去,他浮浮沉沉的身体也慢慢踏入实处,瞳孔里的视线缓慢清晰起来,他看见自己身处在一片飘渺的雾气中,看不清来处,看不清归处。
一阵风吹来,撩起他的衣角发梢,也吹散几缕雾气。他终于发现,他的身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道背影,那是俞辛的背影。
这道背影不是静止不动的,他在往前走,他在逐渐地离他越来越远,走得很慢,却很坚决。
他的心脏很突然地被揪紧了。
但他还是压抑住情绪,低沉地出声唤他:“俞辛!”
俞辛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但他的耳边却飘来一句轻不可闻的,决绝的声音:“我不想再留在你身边了。”
不想……再留在……他身边了……
心脏漏跳一拍,然后失重般地猛然一沉,仿佛坠落了不可见底的万丈深渊。
谢时昀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黑暗吞噬着每一寸角落,只有窗边几缕昏暗的月光透洒进来,隐隐点亮屋内的家具摆设。
房间里是绝对的静,死一般的静。
这样的静谧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什么。
很久,他坐起身来,没有去看床侧,只是缓慢地伸手过去,果然的,摸到一手空。
那上面的温度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冷却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梦,俞辛是真的,离开了。
——他离开了。
第39章 他很好。
在谢时昀走出漆黑不见光的房间以前,他都以为自己能够将俞辛带回来。
但他在大厅里见到了许多人,有段铭,也有谢时澈。
谢时澈在这个时候出现,他自然一下就明白过来:俞辛的离开,同谢时澈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而这也意味着——俞辛可能真的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离开了这个国家。
双拳顷刻间握紧,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猛地拽着谢时澈的衣领将人顶到墙上,挥手用力给了一拳。
“我回来再教训你。”
冰冷如刃的目光凝视过去,谢时昀松了手,脸上已经聚集起明显的风霜,昭示着即将来临一场汹涌的暴风雨。
“你现在去已经晚了。”谢时澈冷淡地抹了下自己嘴角流下的血痕,“一个小时前他就登机了。”
他不急不缓地去到沙发上坐下,面无表情地说:“本来他让他哥哥来告诉我想出国了的时候,我的想法是直接由我来跟你硬碰硬。”
“但他不肯,非要用缓和一点的办法,这才拖到了今天。我也是不明白,都决定要走了,他还在意流不流血干什么?”
“就连房间里那个香薰,都还是我特意让人研究的,药效慢,很缓和,也不伤人,跟个效果好点的安神香没什么区别……他这也算是对你很体贴了吧?”
“还有,他哥也跟他一起走了。”他散漫地翘起二郎腿,浑不在意地望着谢时昀,“你放心,他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你威胁到的把柄。”
胸口骤然卷起狂乱的风暴,谢时昀的双眼急剧地卷起一团化不开的暗色,他转头看向段铭,声音几乎是失控的怒吼:“你带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去找人!”
段铭却像是才知道现在的状况,连忙解释道:“是手下的人发现谢时澈出门了,方向是山庄这边,我才带了人跟过来,但并不知道俞先生已经不在了,我一直以为他还和你在房间里……我马上带人去找!”
谢时澈没有阻拦他们的离开。
他十足淡定地靠在沙发上,说:“连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个国家,你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随便找吧,反正也是徒劳。”
谢时昀没有看他,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般,捞起一边的大衣就要大步流星走出去。
但谢时澈又开口了:“现在他走了,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我带走他,说过些什么了。”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谢时昀脚步不停的背影,像是笃定他会停下来一般,慢悠悠地说:“当时是我把他骗上了我的车,说出去散散心,但他很快发现了,我去的是机场的方向。”
“然后,他拒绝了我。”
开门的动作果然一顿,谢时澈满意地笑了:“他说他不能走,虽然吧,你这个人强势又不讲理,但他觉得你不坏,不会伤害他,而且,你们之间有过承诺,他不会随意毁约——这是他的原话。”
握着门把手的五指几不可见地颤栗一下,谢时昀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听见身后的人仍是漫不经心的嗓音:
“他不愿意,我总不能拐他上飞机,刚好墓园也在机场那边的方向,就带他去见了见妈妈。”
“事情就是这样。”谢时澈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没想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才多长时间,就给人折磨得自己巴不得离开了。”
目光里,谢时昀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一举抽去了生机。
谢时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消散殆尽,一脸冷漠地起身走过去,说:“这是你的报应——谁让你那么冷血呢?”
段铭没能找到有关俞辛踪迹的丝毫信息。
他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消失得烟消云散、干干净净。谢时昀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唯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只有谢时澈。
他和谢时澈之间的关系也由此彻底闹僵。
谢时昀开始针对他、为难他,给他找各种麻烦,可谢时澈什么也不肯说,他一口咬定他并不知道俞辛去了哪里。
闹得最严重的时候,谢时昀亲自将谢时澈送进了医院里躺了十多天,他自己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却还是一无所获。
谢时昀一点线索也得不到。
他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肉眼可见地疲惫下来,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浓重,许久没有打理过的胡茬缓缓地冒了出来。
撑了半个月多后,谢时昀大病了一场。
病得太过突然,他身边的人都被吓到,段铭尤其慌忙,连夜将他送进医院,在手术室外受了大半个晚上。
好在谢时昀没有大碍。
住了许多天院,他身体的各项体征都在逐渐恢复,但除了药物能治疗好的部分,他的其余状况都在日渐下滑。
日复一日,窗外的雪越下越小,这一年的冬天像是要彻底结束了。
初春回归,嫩芽抽条成长,暖黄的阳光洒下来,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焕发生机。
可谢时昀分明感觉,他的世界还是冰冷的。
然而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切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一间狭小却整洁的出租屋里,余回正在厨房收拾早餐后的碗筷,听见身后的动静,忍不住微微皱眉,回头望去:“小辛,你怎么还在家里?”
俞辛将餐桌上没有喝完的牛奶拿起来,走向冰箱:“不会迟到的,哥,不用担心。”
他拉开冰箱门,将牛奶放进去时,目光不经意扫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一片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一个钻戒,只是被他摘了下来,留在了谢时昀房间的床头柜里。
其他与谢时昀有关的东西他也一并没有带走,就算是手机,他也是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后重新置办了一个。
在这里定居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大概是有谢时澈的帮助,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一间两室一厅的租房,也很快为余回找到了一份书店店员的工作。
俞辛则为当地一家音乐学院投递了简历,原本并不抱希望,后来经过了几场考试,却意料之外的收到了录取通知。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报到的时间。
他转头去看余回,问:“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学校看看吗,哥?”
“我就不去了。”余回擦干双手过来,推着他往房间走,“但你真的该出发了。这次可不能再阳奉阴违了,喜欢就用心学。”
俞辛只好不再坚持。
他向书桌走去,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背上肩的一刻忽的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备用的手机卡,插进手机里,先是照常为一个银行卡账号转去一笔钱,再是熟练地进入短信编辑界面。
“还是帮我转交给他,谢谢。”
对方回复得很快,是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现在跟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俞辛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很快屏幕上又多了一则消息,是一张图片,背景在黄昏的室内,没有开灯,黯淡的暮光落满整间客厅。
而画面的中间,是一个拍摄模糊的男人。
这大概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谢时昀的脸色与神情并不清晰,但俞辛莫名就是能够从他绷紧的下颚线与凌厉的目光当中感受到,从男人身上流溢出来的满满压迫感与危险感。
虽然是在一张照片里,可猝不及防地见到谢时昀,俞辛的呼吸还是不自觉地屏了一下,视线只在屏幕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秒,就快速地、逃避似的移开。
他刻意地不再去看那张图,打字回复:“他为难你了吗?”
这一次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来回复,俞辛垂下眼睛,继续打字:“以后别给我发跟他有关的信息了吧。”
“我想跟过去斩断得彻底些。”
手机震动一下,对面说:“OK。”
俞辛盯着两个字母看了两秒,没有再回复,拔出电话卡放好,背上书包走出了房间。
学校的风景很好。
高大庄严的教学楼一一林立,道路两边的常青树枝繁叶茂,初春的浅色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落下小小的光斑。
路上青春正好的学生来来往往,不时有电车行驶过,刮起一阵风,带来一阵残留的冬季冷意。
俞辛办理完入学手续,独自在校园里散心,走到一个湖边,很突然地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猫拦住了去路。
那猫通体黑毛,是在夜色里能够完全融于黑暗的程度。
俞辛站在原地与它对望,在脑海里想起另一只猫。
小雪算是那段他最不愿回首的日子里,唯一的生机与乐趣了,可他没有办法将它带出国。
那天,他趁着谢时昀在香薰的作用下睡过去,用曾经的那台手机,给谢时澈打了最后一个电话。那通电话的作用一是确定计划无误,一切顺利进行,二就是想给小雪找个去处。
谢时昀不爱动物,不养宠物,俞辛只能拜托谢时澈带走它,送去流浪动物收容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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