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22章

他快喝不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递到他眼皮下的酒杯,“明天晏老师还要拍戏,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今天聚餐全程,司崇都只是静静坐在一边,不太说话,没什么存在感,很低调,现在突然来挡酒,事出反常,很多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敬酒的老板打了个酒嗝,喝的红光满面,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不识趣,可现在神经迟钝,他没意识到司崇的言外之意,“难得高兴就放纵一天嘛,拍戏也可以调场次吧?今天不把这瓶白酒喝完,谁都不准走!”

“你没听清吗?”司崇眼神锋利如刀,手指挤进酒杯与手掌的缝隙,把酒杯抢过来,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司崇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席上突然鸦雀无声。

老板哆嗦一下,酒瞬间就醒了,傻瞪着眼看向司崇,只是下不了台的尴尬,让他僵在原地。

“好了好了,”一声轻笑打破了塑封般的冷寂气氛,晏川不用怎么使劲儿就从司崇拿过酒杯,他仰头把那杯白酒喝干净,然后递回过去,“李总高抬贵手,我们明天的确有拍摄计划,既然开机大吉,总不好第一天就开天窗。这杯就算是我敬您的最后一杯了,怎么样?”他话说得漂亮,笑也笑得漂亮,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春风一样吹得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李总见有人给递梯子,立刻顺竿往下爬,他还不想真跟司崇正面起冲突,“对对,工作重要,是我不识趣了,那我祝各位新剧拍摄顺利,鹏程万里!”说完拿着酒杯,忙不迭坐回原位。

晏川咬唇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酒气,在众人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伸手轻拍了司崇的后背,语气平静,“坐回去吧,没人需要你现在逞英雄。”

掌下的后背硬得像铁板,司崇立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有入席,而是转身径自朝门口走掉离场了。

没有解释,我行我素,司崇这种不给人脸面的做法也只是惹来席中人两句阴阳怪气的调侃。

有多少人能像他有这种底气?

晏川冷冷地看着司崇背影消失,即使是名字并排的合作演员,但晏川仍感觉自己和他位于距离非常遥远的两端,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就算某一刻短暂相交,日后也一定会永远分别。

他想这人这辈子一定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样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怪事。

少了一个人后,席上仍然热闹,晏川用手肘撑着桌面,手心遮住脸,好像不胜酒力,埋在掌下的唇边却扯出一丝怪笑。

司崇越是这样维护他,他越是不愿接受,像沾糖的毒药避之不及,偏要说点什么刺伤对方。

也许自己就是贱呢?

说好做朋友又没法平心静气,嘴上说的好听,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实际却还是耿耿于怀。

后来晏川去卫生间吐了一轮,他知道自己酒量底线,不会让自己真醉。和他吃过饭的都夸他酒量好,两斤白酒当水喝,脸不红走路也不晃。没人知道他曾经胃出血,连夜被送进医院急救室。

包厢里空气浑浊,烟酒味交杂,回来后晏川坐在椅子上呼吸着这样的味道忍不住要反呕,就跟大家告假说下楼去走一圈醒酒。靳南说要陪他,结果还没出包厢,自己左脚绊右脚,摔在地毯上。

所以只晏川一个人下楼,仗着拍戏地方偏远,他连口罩都没带。夜晚空气冷冽,吹散了胸口淤堵的闷气,头却更晕了。

只是沿人行道走到一半,竟然撞见司崇在同一条路上遛狗。

两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司崇手里握着狗绳,前头的黄色小炮弹不断地试图往前窜,被主人死死拉住。

晏川突然想到白天杨进跟他说过要跟狗培养感情,昏昏沉沉就直接走过去了。

“好巧。”

司崇还因为刚刚的事臭着脸,但看见晏川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嘴角又有点压制不住要翘起来,勉强忍住,只是矜持地问一句,“嗯。你们楼上结束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晏川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看他,而是蹲下来,面对着小狗,张开手臂,“真巧啊,你叫饼干对吗?哈哈,又见面了……”搁清醒时他绝对干不出这事。

小狗顺势往他怀里一扑,晏川脚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被狗完全压趴在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上了他的脸。他觉得痒,咯咯笑着伸手去推,左右摇着头躲,“好了,好了,停下……”

一人一狗玩得亲密无间,没人注意到遛狗的人脸已经黑了。

第26章

晏川胸口陡然一轻,沉甸甸的分量被移走。

司崇一手抱起狗,一手去扶晏川胳膊,要搀他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喝这么多?其他人呢?靳南这个经纪人怎么当的,放你一个人在外面走?”

越问越快,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一样问过来,能听出隐隐压着火气。

晏川被他吵的头痛,他推开要拉自己的手,索性躺在地上摊开四肢,感觉自己像在太平洋漫无目的漂流,顺着海浪颠倒起伏,感受着月球引力和地球自转带来的眩晕神迷。

他睁着眼,眼神定定的,看着星空,好像第一次看到一样,一点点亮闪闪的银光在大片柔软的深色丝绒上闪耀,夜空像被海水洗过一样澄澈,他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恰好卡住一颗星,“你看,好美啊……”

司崇收回手,冷冷抱胸在他旁边站着,“你知不知道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晏川却自顾自陷入自己的记忆,“我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也像这样。”

“电影播放结束,片尾滚动完最后一行主创名单,大灯亮起,雷鸣般不息的掌声,他们让所有主创上台,我跟在宁导后面,站在台上,舞台很高,我站在那里腿发软,手心都在冒汗,心里却很激动。筒灯照着人发烫,那么亮,我看不清下面人的脸,但我看到了很多星星,那些星星是属于我的,都是给我的。”晏川弯起嘴角幸福地微笑,“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向上仰望的眼瞳漆黑,同样倒影着璀璨星空,仿佛陶醉得陷入回忆,无数晶莹的星星碎片落在他眼中。

“那现在,”一个声音响起,“你喜欢你现在拥有的吗?”

“当然,”晏川闭上眼睛,回味着那时感受,露出的笑有些艰涩,像是跋涉太久终于抵达目的地后,筋疲力尽但心满意足的旅客,“我有段时间以为自己永远也没办法演戏了,我记不住台词,没办法面对镜头,导演一喊开始我就浑身僵硬到动不了,以前很轻松就能进入的状态,那时候就是做不到……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好像因为你做错了事,连上天也抛弃了你,把曾经赐予你的东西都收了回来,你无论怎么乞求都没用。”

“现在好不容易能重新站到镜头前,这怎么会不是我想要的呢?”

晏川躺在星空下,倾吐过去时,干巴巴的,像吐出一块食之乏味的烂菜根。

司崇垂眸,心脏却像被一把锈蚀的钝刀一点点捅进去。

“以前的都过去了……”司崇轻轻说,“我也很为你高兴。”

晏川把小臂搁在眼睛上,停顿片刻,又慢慢说,“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要一辈子演戏,那本来只是一个兴趣。是有人告诉我,我可以试一试,我不想让他失望。再加上我看见他沉浸入角色时,非常有魅力,非常专注,也非常快乐。我从小到大,很少有能感受到快乐的时刻,我就想试试全身心投入这件事,会是什么样子,我是不是也能像他那样,走出自己的路。但其实把兴趣当做工作来做后,它的意义就变了,不再纯粹,好像没从前那么快乐了。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也许我更适合在台下做一个观众,在恰当的时候鼓鼓掌擦擦眼泪就好,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野心。水里的月亮就应该待在水里,不适合被人捞上来。”

司崇手颤抖了下,“你后悔了?”

“也不能这么说,万事没有如果,不要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路。”晏川咬着下唇哼哼,“也许我那时要是改变了主意,现在又会想我要是再坚持一下会怎么样呢?我也能成为电视里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呢。”

良久,一只手伸过来安抚般的揉了揉晏川的头,“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

晏川不太高兴地把头躲开,“喂,做了造型的。”

低笑一声后,司崇蹲下身,温柔扣住晏川的手。“好了,起来了,地上很脏。”

晏川迷迷糊糊地借力起身,却因酒精作用一个踉跄,整个人栽进司崇怀里。他刚要道歉,突然被紧紧抱住。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领,一个声音闷在衣服里传出来。

“对不起...”司崇的声音哽咽,“下次……教我该怎么做才是对你好……"

白天时装得多正经,多克制,多有分寸,都是一敲就碎的粉饰。

只是因为那声做朋友,司崇进退为难想了很久。

他们这样的关系,明明比朋友更进一层,可偏偏没能走到最后,之后怎么对待彼此都不再合适,每有一点举动,都会在心底暗自思考,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不敢打扰,怕是自作多情,不甘后退,怕错过后再不能挽回。司崇没想到,他这样的人,有天连句“在乎”、“喜欢”,都再不敢说出口。

像装满雪花的圣诞水晶球,只须被外界轻轻一晃,雪花就漫天飞舞,把过去所有的不堪再度暴露。

怎么能在这么长的伤害后,再自以为是说爱。又怎么能确定,晏川饱尝失望后,还会一无反顾爱他。

表面从容,实际上这段时间司崇始终像走在悬崖吊着的钢索上,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去。

晏川虽然醉得厉害,却本能地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好了好了,发生了什么吗?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过去了。睡醒了还不行就去吃点好的。我知道有家跷脚牛肉很美味,是五年前有人带我去吃的。沾上特制的干辣椒面,又香又辣,垫底的莲花白和芹菜吸饱了汤汁,清甜中带着牛油的丰腴,解腻又提鲜……”

晏川边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喉头咕涌一下,好像把自己说饿了。

司崇忍俊不禁,把眼睛埋在他肩头,拭掉湿漉痕迹,低笑出声,“你还记得吗,可那家店好像搬掉了,我上次去找不到了。”

“噢,是啊,那家店的老板生病了,后来是他儿子接手,觉得租金太高,所以搬掉了。不过我知道他们搬哪了,在一条小巷子里,有点难找,我带你去就好了。”

“那说好,等回去了你再带我去吃。”

“好啊。”

“谁忘记了谁是小狗。”

“一言为定。”

“那拉钩?”司崇松开他,在他面前伸出小指。

晏川也伸出手,但迷迷糊糊地对不准焦,司崇就拉过他的手,把小指勾到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司崇哑着嗓子,像哄小孩似的说,“你也要说。”

晏川喝醉了听这话都觉得幼稚,不太乐意,在司崇再三催促下,含含糊糊地重复一遍。

“再盖个章。”

“怎么盖?”

“像这样。”司崇让他们两人的拇指碰了碰。

这一套下来,司崇才肯松开手。晏川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摇摇头,“真是的,我小学就不玩这套了,你还是小孩子嘛?”

司崇拉着晏川手腕让他站起来,松手时还小心翼翼提醒,“你能自己站住的吧?”

“当然可以。”晏川不在乎得摆手,但站得左摇右晃,饼干冲上去抵住晏川小腿,这才站稳了。

司崇在晏川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晏川乖乖趴上他的背,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脖子。金毛犬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路灯将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谁能想到呢?他这样从小就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人,此刻会小心翼翼地背着另一个人,走过这条坑洼不平的小路。他走得那么稳,仿佛背上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手抓得这么紧,害怕把人再弄丢一次。

第27章 选择

这个世界从不公平,出身对人的影响往往是无意识的。

不同起点导致的阶层,并不是通过压迫式的手法施加作用,而是通过各种有形无形的限制,当你处于这个系统的底层,就会缺乏资源,支持,能力,品味……你会一直被否定,也会不断否定自己,始终渴望成为他人,又无法真正成为他人。而个人对未来的所谓理性规划,也与他所处的环境,接触到的事物脱不开关系。

训练班这么少的人,也像一个小社会,悄无声息得按对每个人未来发展的预估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司崇毫无疑问跻身到了这个系统的上层。

司家是文艺世家,爷爷从政,奶奶传媒大学教授,父亲司敏安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从建筑系转学到导演系,之后顺利斩获无数奖杯,是首位在戛纳电影节获奖的华人导演,母亲李梦在那个年代被称为玉女歌姬,歌坛影视双栖,在司敏安的镜头下,拿下最佳女主,从国内火到世界。

这样的家庭发展至今,在娱乐圈内已到处是门生故吏、挚友同袍,早已根深树大,势力盘根错节。

司崇作为司敏安的独子,理所当然会对演艺事业感兴趣,并从出生就具备绝佳镜头感,此后不管想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甚少经受失败。

可他好像天生反骨,不像司家其他小辈一样懂事听话,因年轻而张狂不羁,不愿意按部就班照他爷爷的想法先走学术路线,很小就自作主张进了娱乐圈,也不肯安分守己走铺好的坦途,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和他爸叫板,总是搞得家里硝烟四起。

拍了几部戏,人气正旺突然消失去搞音乐,出了几首单曲,本该趁热打铁出专辑,又突然跑去非洲拍野生动物,在旁人看来司崇算是年少成名,在司敏安看来他就是散漫随意,三分钟热度。

然而,宁舒华的《乘月》剧本刚出来,训练班里20个学生,司崇仍然是依仗特权第一个看到剧本的。

麦可欣从楚岚音那里知道了司崇的去向,没隔两天就把剧本发过来,让他好好研究一下,兄弟二人都可以说是男主,看他想要试哪个。

民国那部的导演费安因为找不到演员,索性环球旅行采风,现在不知道到世界哪个角落冥想去了。

既然司崇执意推掉工作,要浪费时间,不如浪费的有点价值。宁舒华作为导演不比费安差,只是这几年拍的戏偏冷门,没什么票房号召力,但她仍然是最会讲故事的导演。麦可欣给司崇把过关,《乘月》有望成为宁导事业生涯的里程碑。

因此在正式选角时,所有人都只拿到一纸人设,而司崇却早已看过完整的剧本,甚至还多了一个星期准备。本来想演弟弟梁月,弟弟是这部戏的戏眼,反转和冲突都在这个人身上。但试完戏后,最后通知定他演哥哥梁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