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29章
晏川让他挂断电话,早点去休息,但司崇只是抬起困乏的眼,黑亮的眼睛有模糊的笑意,有点像刚醒来的大型犬,拖着很重的鼻音说怎么办,虽然很困,但会想他。
发烫的手机传来司崇低沉规律的呼吸,晏川盯着屏幕里睡着的人,心像被一枚子弹击穿了一样滚烫得灼烧,胸口原先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沮丧惶恐渐渐消失,被一种很宁静很满足的暖流包裹,好像这种谁都不用说话只是陪伴的瞬间就是最幸福的时刻。
过几天突然有高中时的同学找到晏川,问他是不是来了Z市,怎么不联系自己,要请他出来吃饭。
那人叫童浩,也是搞艺术的,爱玩音乐,自己开了家工作室,帮人做歌,因为做了几部剧的OST,认识了几个导演,听说晏川来闯Z市做演员,就自告奋勇让他把资料发给自己,他去引荐一下。
不多久童浩就带了导演来跟晏川吃饭,是一部独立电影,预算紧,没什么片酬,但角色很有挑战性。晏川试了男主,当天就拍板定下了。
晏川压抑不住激动,跟司崇说了这件事。司崇的反应没晏川想得这么高兴,反而淡淡的提醒他演员花期短,接剧前要多考虑比较一下。
第二天经济公司突然打电话叫晏川过去,接待的人一改之前的冷漠,话里话外叫着晏老师,把他高高捧起来,又是请他坐又是给他倒茶。问了他最近的情况,知道跟经纪人相处不好没有工作后,立刻给他换了一个经纪人,新经济人叫连真,文质彬彬,戴副眼镜,瘦瘦高高,没有柳江那种粗野劲儿。
连真待晏川也比之前的柳江亲切很多,问他想演什么样的角色,什么类型的剧,提要求后由自己来联系。
晏川受宠若惊,什么要求都没提,说有戏演就很好了。
连真行动力很强,当天下午就给他发来了个剧本,晏川一看,是自己之前试戏的那部古装剧,还是男三,并且因为之前试过了,不用再试,只要他点头就直接签合同。
明明之前没消息了,怎么突然又把角色给他?一下从一个跑龙套的小衙役跃升到男三,怎么想都不合理。
再跟司崇说起这事,司崇毫不意外的态度让晏川立刻明白是司崇起了作用——他不想自己接那部独立电影。
“为什么?”
“你看过完整的剧本吗?”司崇也不再迂回。
晏川摇头,说是为防止剧本泄露,导演只给他看了人物设定和跟他有关的那部分剧本,他是一个想要拍电影的背包客,穷游西部,用一个破烂摇晃的镜头记录他颠沛的旅途。
“你要全裸出镜,不停地跟人上床来换取车费和住宿,你拍那些妓女和嫖客,然后你也加入他们成为一员。你能接受演这种东西吗?”
“他们不给你看,就是防止你拒绝,等签了合同你就跑不掉了,他们已经找过很多男演员了,没有人能接受这种本子。我不否认那个导演之前的作品不错,但得多优秀的结果才配得上这种牺牲?”
晏川说:“那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地里做这些事?”
手机屏幕里的司崇突然顿住,表情刹那有些凝固,很久才说,“也有演员会接的……这是一条出名的捷径。电影节,镜头瞩目和奖杯,如果你有野心,你就很难不心动。”
想要获得什么就要抛弃什么。司崇也没有把握,晏川是否会为了成名,不惜代价。
如果司崇没有给晏川新的机会,他是愿意孤注一掷,还是继续忍受被公司雪藏的绝望,漫无期限去等待?
但被左右操控的感觉仍然不太好,晏川打电话去联系导演,才知道这个角色已经由星耀公司出面给他拒绝了。
司崇觉得自己没有错,晏川有更好的选择,不需要跟其他绝望的底层演员一样,不惜底线的付出来杀出一条血路。
而晏川却感觉心里扎了根刺,如果司崇提前坦白告诉他,他也不会去接那部剧,但司崇选择先斩后奏,一切的意义就变了。
他们有三天没有说话,这几乎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冷战。
晏川不是容易生气的人,他脾气软,因为很早就跟母亲相依为命,在市场上做买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所以包容心更强,嘴甜话少,未语先笑。虽然年龄上比司崇小一点,行事做派上却比司崇要成熟,相处中也是他更为忍让。这仿佛就给人一种他是软包子的错觉,但实际上,在某一些真正在乎的点上他出乎意料的固执、不知变通。
相反司崇就有更多的小孩脾气,有种残忍天真的任性,认为所有事都应该按照他安排好的轨迹运行,不愿意认输也不肯低头。他见多了野心和欲望、刀不染血的手段,什么原则底线更像是一场笑话。他知道人是复杂的多变的,所以对真心,就像对待易碎品,始终持一种远观而不敢轻易触碰的态度。
炎热的夏天过去,枯黄的秋天过去,Z市已经进入冬天。
短短冷战的三日,整座城市就一下子入了冬。
在楼下的超市买了煮火锅的材料,寒风瑟瑟,晏川感觉整个人都要冻僵了,裹着厚厚的围巾大衣走回去。
在公寓楼下,他看到一个戴着帽子遮住脸,穿着单薄驼色风衣的人。
手上的袋子掉在地上,晏川愣住了。
男人双手插在兜里,没有走近他,只是固执沉默得站在原地,头顶是干枯错乱的枝丫,黑色冰凉的眼睛从遮挡的帽檐下望出来,露在外头的脖颈和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晏川心跳得狂乱失落,身体在头脑控制前已经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男人,男人的身体像雪一样冷,发梢都被冻得很硬,不知道站了多久,“为什么等在这里不上去?在等我吗?”他抬手去揉搓司崇冻得泛红的后颈。
司崇僵硬的身体这才在他的拥抱中放松下来,别别扭扭地抬起一只手覆盖上他的后背,寸寸收紧,闷闷吐气,“我才没有在等你。”
第34章 为什么
牵着人的手,把人领回家。
手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寒冷的铁。
“你为什么穿这么少?”
进到屋子里,外套脱下来挂到墙上。
倒热水洗了条热毛巾给人取暖,司崇却不接,把两只手伸进晏川的毛衣里肉贴肉得取暖,像煨在火炉边的猫一样发出舒服的喟叹,眉毛都弯起来,“我偷偷从剧组里溜出来的,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买了最早的航班,死老头儿为了防止我们跑掉,收走了我们的身份证。”
晏川被冻得一哆嗦,又因为话里潜藏的暗示感到一些甜蜜。
司崇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闷闷地开口,“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拍那部独立电影就去拍,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阻拦。”
抓着毛巾的手收紧。
晏川突然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人与人相处时总是像博弈,不是你退一步就是我退一步,才能维持微妙平衡。他知道司崇退让了,但他想自己要的明明不是这句话。
洗了菜,切了肉,沸腾的火锅在天花板吊下来的水晶灯下咕咚咕咚冒着汽泡,
一枚黑色骰子在玻璃餐桌上旋转,闪烁着晶亮的光。
“剧组的道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揣在兜里带回来了。”司崇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住旋转的骰子,又莫名其妙地说,“我不喜欢前两天的你。”
晏川把一篮子还带着水珠的蔬菜摆上桌,“嗯,我不会再跟你这样了。”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其实我也不太习惯……我没跟别人这样过,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觉得心里憋着口气,堵得浑身都疼。”
晏川的表情隐忍、困惑又别扭,这种少见的反差感让司崇细微地勾起嘴角,“我也不该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为了防止下次还碰到这种情况,以后你有什么想法要跟我说,我有什么想法也会告诉你。”
“嗯,好。”
晏川喜欢吃辣,所以买的锅底也是红油重辣的,司崇是猫舌头,怕烫,金贵,不能吃辣,又在拍戏期间要防止浮肿,也不能吃太多盐。
所以最后煮了清汤锅。
“你不喜欢吃清汤锅对吧?”司崇还在玩那颗骰子,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看着沸腾的汤里起起伏伏的菌菇和枸杞、白菜。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调酱。”晏川简单地回答。
“别这样,”骰子在司崇纤长的指尖打转,“我知道我很难相处,身边人都习惯了顺着我,但我不想你跟他们一样。”
“我们玩个游戏吧,”司崇把骰子握在掌心,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你赢了就听你的,我赢了就听我的。概率游戏,这样对谁都很公平。”
咕噜噜,骰子从司崇手里扔出来,在桌上旋转,停在了三点。
“该你了。”
“没这个必要,我不想玩,我吃清汤锅也可以的。”晏川摇头,他把煮沸的锅盖掀开,往里头加菜。
“那你就是还在生我气。”
晏川拗不过他,随手接过扔出去,骰子旋转,停在了六。
“啊,我输了。”司崇弯起眼笑着说。
晏川愣了愣,抬头看他,也有些想笑,“笨蛋。”最后还是轻轻骂了声。
司崇耸耸肩,站起来从冰箱找出调料包往火锅里放了一小块红油,用勺子搅匀了,很小心地尝了一口汤后,认真地品味了一番,“好像也不是很辣嘛,多试一试可能就喜欢了。”
司崇没有吃很多,只吃了一点嘴唇就辣的肿起来,不住找水喝。晏川看他简直是自己找罪受,这么折腾一番,原先的脾气早就消失了。本来想给他弄点其他吃的,但红眼航班飞回来的代价就是司崇看起来困得要命。晏川打发他先进卧室休息。司崇打了个哈欠,找出衣服先去洗澡。
等晏川收拾好桌面和碗筷,擦干手转过身,就看见司崇换了居家的衣服,靠在墙上睡眼朦胧地等他。
晏川问他做什么。
司崇张开手臂,表情有些赧然。“你想一起睡吗?”
晏川脸刷的一下红了,但他还是快走两步,抱住司崇,抬头在他红肿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晚上,窗户没有关紧,夜风从缝隙间溜进来,吹鼓起很重的丝绒窗帘。
吹过光裸的脊背,两个人都没想到去关窗,只是畏冷得抱得更紧,像在靠彼此取暖。
司崇搂过晏川,替他挡风,然后低头吻他。
从湿漉漉的眼睛吻到红润的嘴唇,很喜欢他耳廓发红的小痣和慌乱抖动的肩胛骨,所以亲的特别小心细致,仿佛每一个吻里都寓意着长长久久,会一生一世这样吻过去。
晏川不可避免地动情了,他以前总是不敢太陷进去,做什么都要留着两分,也许是害羞,也许是害怕,在爱与欲望之间,总是拦着一道鸿沟。那天是个例外。他把自己敞开了,容纳一个人住进去。
司崇撑在晏川身上,低下头,对上晏川的眼睛,那双眼珠很湿,很亮,像藏了一枚星子,有着无穷的引力,能够吸住别人的视线,叫人挪不开眼。
而现在那颗星星好像走失了,在蓝黑丝绒般的夜幕中,有一些迷茫无措。
司崇困惑地望进那双眼睛的深处去,好奇里面都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看到晏川伸出手,贴上自己的脸,很轻声地问,“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司崇脸色变了变,这是“乘月”的台词。
司崇注视晏川良久,随后轻轻叹口气,俯下身,额头抵上晏川的前额,“戏是假的,摸不着看不见。”他拉起晏川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掌心下是稳健的心跳,“这个是真的。”
从司崇离开剧组的第二天,费安的电话就追过来。
晏川看到司崇的电话一直在响,每次接起电话,司崇都很头痛地紧皱眉。
司崇的经纪人叫麦可欣,听说是经验丰富的王牌经纪人,一手带出了无数天王天后。
晏川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某次偶然听到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女人厉声差点被吓一哆嗦。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整个剧组在等你一个人,传出去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风波!”
“我在这里还有点事。”司崇的语气很有些无奈何。
“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站,我去订机票,你最好今晚就走。”
司崇来时没通知任何人,走时也匆忙,当天晚上就飞了回去。
晏川休整两天,按通知进了古装剧的剧组。第一天去时,组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客客气气,晏川看不懂那些暗地里的浪潮涌动,友好只是表象,等正式进入拍摄,所有人步调一致地孤立他,连他坐过的椅子都不会有人碰。
事实上在他来之前,这部剧已经拍了两天,他是挤掉另一个人缘很好的实力派男演员进的组,那个男演员的戏份全部删掉,由他补拍。空降关系户,大家还要陪他加班,自然都不满意,猜测晏川上头的人是谁,这样一个生面孔,从来没听说过,却有狸猫换太子的能力。
晏川是个内敛口拙的人,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刚进娱乐圈什么都没经历过,拍戏很多规矩也不懂。虽然有乘月铺垫,但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导演风格也不同,进组以后,又面临这种高压的气氛,越是怕犯错更加容易犯错,不是念错词就是走错位,拖慢了所有人的拍摄进度。
有次不小心把一个特制的道具弄坏,导演气得骂了句脏话,换成别人肯定要被骂得狗血喷头,可碰上晏川,导演就只是摔本子走了。
这种情况下,不骂比骂更难受,晏川怔在原地,周围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此起彼伏。他去卫生间时听到有人说他又蠢又笨,就是个花瓶,演戏都不会,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拿到这个角色。笨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只会给人添麻烦。不知道是什么没眼光的金主在捧这种人。
从卫生间出来,道具师正跟导演抱怨被摔坏的道具做起来有多麻烦,导演让他忍一忍,晏川这人有来路,上头点名要他,就当供个菩萨了,说完不屑地叹了口气。
晏川在剧组里如坐针毡,他本来就是要放松才能演好戏的,电视剧时间又很紧,经常每天只能睡两三个钟,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宿不能合眼,晏川没时间揣摩人物,就很难发挥好。但他一直咬牙忍着,努力想呈现更好状态,这部剧实际就是司崇给他争取下来的,他不想让人觉得司崇看错了,或者觉得自己熬不住就要走捷径。
一个月演下来,晏川筋疲力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次雪夜戏后,他被埋在雪里几小时,被人忘记,等想起来回来救他时,他已经昏迷了,被紧急送医院。
所有这些事他都默默忍了,没告诉司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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