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骄 第17章
叶彬青看完相册,把褪色的布面轻轻合上。
朱阿姨收拾好东西,找出两套毛料的连衣裙来。一套蓝色的衣裙,还有一套橙色的衣裙,下摆都很大,看来是舞裙。
朱阿姨在身上来回比划,喜滋滋地问叶彬青:“哪套好看?”
叶彬青看不出区别,建议:“问一下首长?”
朱阿姨看一眼老伴的书房:“他在理疗,你帮我挑一个。”
叶彬青仔细斟酌,指了指蓝色的衣裙。
朱阿姨把这套衣服拿去洗,准备元旦的舞会上穿。院里有几个舞场“皇后”,朱阿姨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她去舞会,还有年轻的军官请跳舞。
叶彬青静静地瞥一眼书房。
阮育华的眼睛半开半闭,做理疗的时候,他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他像一只安静的蚌壳,躺在波浪里,随着理疗的仪器微微颤抖。动中有静,静中带动。
叶彬青暗地观察他,不敢有丝毫惊动。首长如果是一棵树,他就是一片树叶,在紧紧跟随着他。他不仅是这个家的灵魂,还是军区的重要人物,像影子一样笼罩着Y野。他是重要人物,从他夫人的活跃程度就能看出来。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只有老头比钢还硬,夫人才能这么活泼。
第11章
阮子燃过生日的那天,天上落雪。C大校园里,叶彬青在进行一场紧张的考试。
考完后,叶彬青被刘书记叫去团委办公室,让他准备年底的学习心得,最好写三千字,内容一定要深刻。
叶彬青感到措手不及,问:“能下个礼拜交吗?”
刘书记用胖手敲桌子:“你马上要成为预备党员,还不抓紧写好?大家年底都会交的,你要积极主动,打主动仗。”
叶彬青头疼地想,看来今天是不能去首长家,怎么办?
叶彬青看一眼窗外,路灯在夜色中亮着,地上有莹白的雪。
见他左顾右盼,刘书记问他:“你有什么事?”
叶彬青把答应阮子燃去过生日的事情告诉他。
刘书记喝一口茶,含蓄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嘛,这是个人的选择。”
叶彬青表态,他会连夜写好心得体会,明天保证交。
刘书记满意地点头。
第二天,叶彬青把学习心得交掉,参加过体能测试,飞一般地冲出校园,跑到水果摊上,寻找青皮哈密瓜。哈密瓜如此稀少,像是水果中的大熊猫。叶彬青好不容易找到个水果摊,上面有两只哈密瓜,卖相都不好。
见他有意购买,老板娘啃着苹果从店里扭出来,招呼道:“慢慢挑,咱这都是好水果!”
叶彬青问她哈密瓜甜不甜,没想到老板娘嘴一歪:“反季水果能有多好吃?不如苹果,那边有红富士苹果。”
首长家的保姆肯定会采购苹果,叶彬青买苹果实在多此一举。可惜哈密瓜又不甜,愁人。
老板娘热情地推销,水果摊上还有冻秋梨、柿饼子。
梨子虽甜,但是叶彬青不想跟阮子燃“分离”,所以他坚决不买梨子,选择购买包装好的一盒特级柿饼子。
带着礼物,叶彬青马不停蹄地赶到首长家,家里留有欢乐的余韵。朱阿姨给留了一块奶油蛋糕,招呼叶彬青去吃。
阮子燃跑出来,看到红通通带着白色糖霜的柿饼子,颇有兴趣地说:“今年我还没有吃柿子,尝一个。”
叶彬青吃着蛋糕,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满苹果、酥点心、高档巧克力,还有一只饱满的哈密瓜,比他在水果摊上看到的哈密瓜样子好得多。
阮子燃陪着他,吃掉一个柿饼子。
吃过点心,叶彬青陪阮子燃在书房用一会功,两人迫不及待地开始聊天。
阮子燃穿着一领毛衣,不知是谁用细毛线精心打出来的,图案精美大方。有一顶同色的毛线帽子被丢在床上,里面衬着一层绒布。
阮子燃说:“彬青,昨天下雪,客人吃过饭就散了。你在考试吗?”
叶彬青点点头,期待地问:“柿饼甜吗?”
阮子燃坦言道:“甜是甜的,我更喜欢没有晒干的柿子。”
千挑万选,叶彬青还是没有选到阮子燃喜欢的水果,他笑着,跟阮子燃说一遍他去买礼物的事。
阮子燃哈哈大笑起来,告诉叶彬青,他爸爸也常买错,冬天没有什么好买的,爸爸买回家的水果自己都不喜欢吃。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会选阮子燃过生日的时候休假回家,家人共享天伦之乐。除去各种不好吃的水果,父亲还给他带过咸鱼、甲鱼、火腿、蚕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带给他一只整羊。
阮子燃回忆着,赞叹道:“那只羊味道很好。还有一年,他带给我的牛心也好吃。”
在有限的条件下,阮子燃爸爸弄出这么多花样,叶彬青感到很不容易,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起过去,阮子燃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叶彬青问道:“子燃,你出生的那一天,下雪了没有?”
阮子燃回过神,对叶彬青说:“你猜猜。”
叶彬青表示,他猜不出。
阮子燃逼着叶彬青猜,猜错就替自己写英语练习。
叶彬青被迫押注说:“没有下雪。”
阮子燃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在他出生的前一天晚上,他妈妈半夜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童年,变成女孩,回到久别的故乡。碧水中,红莲和白莲开在近处,渔船隐约在荷叶中穿梭,雪白的水鸟安静地立在芦苇中。她跟伙伴们在岸边嬉戏,掰菱角吃。
一只丹朱色的大鸟飞过天空,发出啼叫声。鸟的羽毛绮丽,啼声凄厉而悠长。它绕着水面飞了三匝,忽然化成一团火,落下来,把整个水面都烧着。熊熊火光中,水面染红成一片,水鸟受惊飞走,渔船不见踪影。伙伴们的惊叫声中,女孩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见眼前一朵红莲燃烧起来,变成暗红发光的晶体,紧接着红衣尽落,逐渐化为灰烬。
岸边的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到处逃散。
妈妈吓得从梦中惊醒,嘴里喊着:“火!着火了!”
孕妇醒来后,家里人并没有发现一点火星。早晨起来,卧室的床腿显出丁点火燎的印子。庭院里,水缸中养着过冬的碗莲,莲叶一夜枯萎,沉在水底。他们仔细辨认,发现水缸外面、庭院的石头上也有些许火燎的痕迹。
一家人惶惶然,不知是凶是吉,暗中念佛。傍晚,孕妇临盆了,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见孕妇没有难产,他们的心总算落地。
在寒冷的冬天,他们细心地照顾婴儿,没有立即起名。几天后,外公和外婆发现,火燎过的木头床腿似乎润泽起来,焦痕在平复。庭院里,地上的燎痕在消退,隔一日消退一些,与此同时,仿佛有些许绿意想要冒出。婴儿出生十天之后,火燎的痕迹完全消失,地上微微有一些草痕。外公将水缸里的水去掉一些,发现碗莲重新发出几许新的荷叶。他掐指一算,离立春还有好久呢,真是咄咄怪事。
当时,阮子燃的爷爷在农场劳动,外公立即打电话给朱阿姨报喜:“生出一个男孩!他出生之前,神光离合;出生之后,草木复生。大吉大利!”
外公断言,不用太久,爷爷就会从农场回家,因为婴儿带来吉兆,说明事情会有转机。朱阿姨听亲家这样说,心里感觉是个彩头,两人商量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外公列出几个名字备选:子昂,子思,子然。外公建议,不如叫“子燃”,问亲家好不好?是不是挺有趣?朱阿姨认为,外公学问是没话讲的,就是趣味过于复古。朱阿姨建议,给孙子起个时髦的名字叫“旭东”,或者叫“兴华”,复兴中华从我做起。
外公不肯,说是婴儿降生之前有一些迹象,可能是天意。他们还是顺应天意的好,说不定有凶吉蕴藏其中。如果老天爷能让首长早点回来,不妨顺应天意一次,朱阿姨松了口,让外公报上户口。
阮子燃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
后来,不仅首长没有提前回城,儿子也一直没能回家,搞得朱阿姨有点后悔。此事的发展可以验证,神鬼凶吉之说不可取,在生活中依靠这些东西决策,结果多半会让人失望。孙子的名字,他们已经叫出感情来。名字是外公用心起的,起码给孩子带来健康和祝福,索性不再改变。一家人都爱新生的孩子,爱屋及乌,喜欢他的名字。
回忆之后,阮子燃问叶彬青:“彬青,你的名字有什么来头吗?”
没想到,阮子燃的出生和取名有这么一大段传奇,故事的开头有点令人恐惧,后面却变得生机盎然。他的出生给家人带来喜悦,带来期待,凭空多出许多悬念,几多欢乐。
叶彬青自愧不如:“没有,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没有发生什么。名字是我爸爸早就想好的。”
叶彬青心想,关于他的出生,父母只提过,母亲怀孕和生育的过程比较轻松,整个过程风平浪静,温馨快乐,一切都毫无悬念。
阮子燃满怀期待,等叶彬青说点掌故。
听过别人内心珍藏的故事,叶彬青感到自身乏善可陈,有点羞愧:“我家很普通。我父母在厂里上班,爸爸是技术员,妈妈是工人,他们的想法很朴素。我妹妹很可爱,不算很聪明,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阮子燃对妹妹有点兴趣,问他:“你妹妹像你吗?好看吗?”
叶彬青自豪地点头:“好看。她像妈妈,我像爸爸,所以她不像我。”
阮子燃“哦”了一声,顿时对妹妹失去兴趣,又问:“你爸爸应该挺聪明的?他没有参军吗?”
叶彬青内心震动了一下。既然让儿子参军,父亲多半是有军旅情节的。为什么他自己不参军,这是一个好问题。
叶彬青终于找到值得一讲的话题,缓缓吐露道:“我爸爸跟奶奶一个姓,没有随我爷爷。”
期待的故事快要出现,阮子燃凝神听着。
叶彬青回忆往事,叙述道:“倒不是他不喜欢爷爷,我奶奶去世早,爷爷后来续弦了,家里关系是融洽的。奶奶是烈士,她牺牲的时候,我爸爸还小,记不得她什么模样。是爷爷让爸爸姓叶,希望他不忘亲生母亲的缘故。天长日久,家里人难免会淡忘她……”
既然叶彬青的爷爷重新组建家庭,奶奶离开得又早,她确实不会在家庭中有什么存在感。年代久远,照片数量稀少,他们使用这种方式纪念逝去的亲人。一种亲切感在阮子燃的心田油然而生。烈士那么多,阮子燃的爸爸只是其中一个。他看叶彬青顺眼多半是有理由的,这不就找到原因了?幸亏他今天问起来。
阮子燃饶有兴趣地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叶彬青回答:“他叫叶志诚,志气的志,诚实的诚。我爷爷起的名字。”
阮子燃又问:“你爷爷不是军人吗?”
叶彬青笑道:“不是。我奶奶去世后,他心灰意冷,跑去学校教书,教了很多年。他在中学当老师,后来是教导主任。”
阮子燃好奇道:“他是怎么娶你奶奶的呢?”
叶彬青感到,事情必须从头说起,否则说不清楚。
多年前,叶彬青的爷爷和奶奶都是青年学子,自由恋爱后成婚,他们一起为党组织工作。奶奶更优秀,被组织所看重,属于支部委员,知道党的行动。春暖花开的一天,夫妻两人回家探亲,爷爷带孩子留在老家,奶奶先回城工作,不料从此永诀。由于叛徒出卖,组织遭到损失,几个不在场的知情人都有嫌疑。连同奶奶在内,一共有三人被关押审查。由于审查时间有限,加上奶奶负责保存的资料被人有意盗取,有意篡改,她的嫌疑重大。为确保后续行动的安全,她跟叛徒一起,被执行枪决。
“什么?”阮子燃叫起来:“他们没有查一查吗?”
叶彬青说:“后来经过复查,枪决的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叛徒,另外一个是烈士。”
难怪叶彬青的爷爷不回去,跑到远方教书。好好的,人总不能自寻死路。万一把他也枪毙,孩子怎么办?阮子燃有点意外,又感到情理之中。战争年代,这一类倒霉事时有发生,跟人的善恶没有任何联系,只跟运气相关。
阮子燃追问:“多久之后,他们查出来的?”
叶彬青回想一下,说:“建国以后,我们家补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还有抚恤金。我爸爸上学也获得过一些照顾。”
看来老天有眼,真相会浮出尘土。阮子燃生活的环境里全是幸存者,今天听到一个不幸的故事。生活是残酷的,命运是玄妙的。
阮子燃忍不住问:“你奶奶是属于地方,还是部队的?”
叶彬青说:“她所在的支部后来也归Y野。”
后来才归Y野……阮子燃惋惜地想,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复生。
阮子燃唏嘘道:“要是归我爷爷管就好了,你奶奶就不会死。我爷爷一向明辨是非,不会像张鹏、江世华他们的爷爷那么奸猾,把所有的错误都掩盖在他们的一贯正确下面。我爷爷每年会处理一下错判的案件,如果早点归Y野,归第X军管理,你们肯定不用等那么久……”
叶彬青看着阮子燃,黑色的瞳仁里面闪着微微的波光。可能是被宽慰到,叶彬青露出很难见到的笑容,身上散发出一种暖意,融在空气中,在彼此之间流动。阮子燃心里微微一动,想再给他一些承诺。
阮子燃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爸爸叫志诚……”
叶彬青父亲的名字有来历,来源于祖母的经历,他是纯洁的革命者的后代。
阮子燃用手攀住叶彬青的肩膀,劝说道:“彬青,我会好好待你的。你以后不要转业,好吗?跟我在一起,你会发展得更好。”
叶彬青还没有说话,房门“吱”地一声响,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