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骄 第21章

那是一场很小的遭遇战,没有被军事史记录。在那片滩涂上,几百个年轻人曾经用鲜血把沙子染红,是首长打过败仗的地方。

叶彬青回答之后,阮育华看他一眼,目光复杂。

叶彬青说:“我爷爷告诉我的。”

阮育华问叶彬青,他家人过得怎样。

叶彬青详细地描述一遍。

阮育华说:“你爷爷跟你说了不少过去的事?”

叶彬青“嗯”一声,又说:“有些事,是我后来知道的。”

阮育华说:“亏你记得住。”

叶彬青说:“小时候,我爷爷经常说。”

童年的时候,叶彬青的爷爷把他知道的事翻来覆去地讲,叶彬青想不记住都难,尤其是首长的错处,爷爷每一桩都记得,不管军事历史有没有记载。

阮育华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你爷爷在等他的遵义会议啊。”

叶彬青没有说话,微笑片刻。

余晖之中,阮育华又问:“有人跟你说过,我跟海清的事吧?”

叶彬青承认:“说过。”

大院里的小道消息说,姚海清曾经是首长的部下,在敌占区出现工作失误,首长对他宽大处理。解放后,他帮助政敌打倒了首长,宣称他是受到育华同志指派,才去敌占区。

阮育华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走,叙述道:“当时,我们一起去敌占区活动。铲除敌人后,海清受伤严重,没法带他走。是我让他一个人在那里休养……”

叶彬青跟在首长背后,在灌木中摸索山路。

阮育华继续说:“他没有撒谎。那次行动,我没有承认过,因为有特殊目的,需要保密。他还是软弱了一点……”

下山后,首长在山脚下小歇片刻,从林场回家。

余下的几次“散步”,他们都是在大院附近进行的。吃过晚饭,首长带上叶彬青,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动,一直走到没有人烟之处。两人或站或坐,等着星星或是月亮出现在天空。

有时候,首长完全不说话,叶彬青站在他旁边。

有时候,首长会对叶彬青讲几句话,都是不相干的话。

叶彬青会简短的回答一下。

大多数时候,他们不用语言交流,只在行动中感受一下彼此的心境,还有周围的一切。

他们的散步引起阮子燃的不满。本来说好的,叶彬青陪他解闷,不知何故,他爷爷要插一档子,晚间新闻也不看了,每天跑出去遛弯。外头伸手不见五指,乌漆墨黑的。

起初,阮子燃很想干涉一下他们的散步行为,他刚要叫“彬青”,朱阿姨立即呵斥孙子,叫他“回房间呆着”。

阮子燃回到房间,趴在桌子上。

大冷天的,外面就算有火树银花,也不值得爷爷带彬青反复观摩吧?又不是火箭发射升空。

期末考试尘埃落定,阮子燃闲下来,叶彬青也没有任何事。阮子燃没有料到,他把叶彬青成功挽留下来,留在家里,结果成为爷爷的跟班。

爷爷的侍从如云,带谁散步不行?阮子燃心中一动,他意识到,爷爷可能也看上了彬青,需要多观察他。朱阿姨不许他打搅,因为彬青正在接受爷爷的观察。

阮子燃的内心顿时五味杂陈。对于叶彬青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士兵想要被首长观察,可惜他们无法进入爷爷的视野。叶彬青比他们走运,如果被爷爷看好的话,仕途恐怕挡都挡不住。

阮子燃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他自己还没有跟爷爷在冬天散步……爷爷总是对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平时也不许他插嘴军务……

阮子燃默默地合上书。

难道成绩不好,爷爷不会考虑他的未来吗;爷爷许久没有跟他单独讲话了……

有一天,他们在饭桌上共进晚餐,阮子燃对首长提议:“爷爷,下回我陪你散步?”

阮育华摇头。

阮子燃食不知味地戳着米饭,说:“我也有空,可以出去的。”

阮育华看孙子一眼:“跟你一起走路,感觉不从容。”

阮子燃的目光黯淡下来,结束了晚餐。

叶彬青给他盛上一碗汤,阮子燃没有喝。

洗过手,叶彬青到阮子燃屋里去看他。

阮子燃好奇地问叶彬青:“你跟我爷爷散步,都在做什么?”

叶彬青解释:“没有什么,我陪首长看一会月亮,还有远处。”

阮子燃不相信:“他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叶彬青赶快交代:“说了几句闲话。”

叶彬青一五一十地告诉阮子燃,阮子燃还是有点意难平的样子,半信半疑的。

阮子燃情绪低落,低声问:“彬青,爷爷有没有说我什么?”

叶彬青赌咒发誓说没有。

叶彬青暗中决定,散步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如果他还敢陪首长散步,阮子燃保管把他当情敌处置,渐渐生分起来,莫名其妙地讨厌他。

不料,没有等叶彬青主动避开,首长停止召唤他一起出门,取消了晚间活动。

叶彬青大大松一口气。

随后,首长提出另外一项要求,让叶彬青帮他整理书房。这也是一项殊荣,通常只有首长的秘书可以这样做。叶彬青充当了生活秘书的角色。

这一回,他们在阮子燃的眼皮底下活动,阮子燃倒是能够安然接受。叶彬青给首长收拾一下桌面,倒一杯水。完事后,他就去阮子燃的房间,陪他聊天解闷。

阮子燃恢复往日的精神,问他:“彬青,离你回家还有几天?”

叶彬青算一下:“还有四五天。”

冷落阮子燃几天,叶彬青也很想跟他亲近,殷勤地说:“你想玩什么?去林场骑马?”

阮子燃捉住叶彬青的袖子,把他拉下来,附耳低语:“你帮我把枪从爷爷的书柜里拿出来,行吗?”

叶彬青为难地站着。

首长的书房有一组玻璃书橱,里面摆满东西。许多书籍整齐地摆放在书柜深处,还有一些杂物,例如小旗、军棋、毛主席像、玻璃镇纸、根雕、折纸做的帆船等,一并拥挤在柜子里。杂物中就有阮子燃的宝贝猎枪,民国时期传下来的精制枪械,跟子弹一起装在匣子里,随意地锁在玻璃橱中。

阮子燃期待地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坚决摇头。阮子燃是首长的孙子,首长最心爱的人,他都不敢动,叶彬青怎么敢动?叶彬青没有吃熊心豹子胆,不会去自寻死路。

阮子燃只好作罢。

叶彬青安慰他两句,打消他的念头。

阮子燃心中敬畏着爷爷,叶彬青很能理解,他也畏惧首长。首长不仅拥有决定他命运的权力,还是纪律的化身,态度极端严厉。

关于姚志勇爷爷的事情,叶彬青原本以为,首长的宽容是源于同情和理解。散步之后,他才明白,首长的宽容是出于理智,姚海清没有犯下大错,他选择明哲保身,但是他说的是真话。

真话不该在某些时机说出来,首长认为他缺乏坚韧的品格,显得软弱。

在首长的心里,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朝令夕改,没有眼泪能够把心泡软这一说。如果眼泪能把石头融化,还要子弹做什么?作为战士,他们就像子弹一样,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首长是一门重炮,在方圆几公里内,他会化为无数弹片,杀死一切敌人和不幸进入战区的活物。哪怕是阮子燃想参军,他也得考大学,学着做个军官。

叶彬青感到幸运,他的幸运之处不仅源于首长的关注,还有首长难得流露的一点温情。首长是烈火金刚,他长着一副铁石心肠。阮子燃不是特别清楚,除他之外的人想要感受首长的温情,难度犹如登天。

春节前夕,叶彬青赶回家乡团圆,跟家人欢度除夕。

得知儿子有缘给首长服务,父母先是震惊,听说他们相处融洽后,双亲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安然落座。叶彬青告诉家人,首长一家对他很照顾,把祖母的遗照发还给他,还告知祖母牺牲的地点。

父母震惊得说不出话,唯有感谢上苍的眷顾。

震惊之余,父母回过神,打电话给叶彬青的爷爷,告知这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爷爷激动得泪流满面,叫父母放鞭炮。

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中,他们想不到,叶彬青如此有出息,不仅重回主流,还获得意想不到的发展。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好事,在现实中发生了。春节过后,他们就可以动身,往南方去,寻找奶奶的遗骨。清明之前,他们会把她带回家。

叶彬青出发之前,父母写一封信,让他带给首长夫妇,作为致谢。

第14章

正月初八那天,叶彬青回到C大。简单安顿之后,他去首长家拜年。

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到处红通通的,满院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首长家的门上贴着福字,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阮子燃的蓝色的毛衣上有一圈红色方块。

见到叶彬青,阮子燃笑道:“彬青,你回来得真快。”

叶彬青问他新年想要什么?

阮子燃想了一想,说:“等夏天到了,你教我游泳。”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小时候在水边玩耍,遇到水蛇,被咬了一口,导致他没有学会游泳。

叶彬青问他:“你几岁的时候?”

阮子燃回忆着:“大约是五岁。”

阮子燃那么一丁点大,跑去玩水,被逞凶的水蛇咬伤。在他内心留下阴影,长大还是怕水。叶彬青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子燃,我保证教会你。不用担心,水蛇很好对付。”

见叶彬青认真起来,阮子燃有点好笑,答道:“我现在当然不怕,遇到它就打死!”

阮子燃对叶彬青豪爽地一笑,不足挂齿的样子,转头就忘了。倒是叶彬青有点遗憾,可惜水蛇在阮子燃五岁那年就逃窜得无影无踪,叶彬青就算赶着去打,连蛇影子都打不到了。

叶彬青把父母的信交给朱阿姨。

朱阿姨展信阅读一遍,唏嘘道:“你父母都是好人,真淳朴。”

看完后,朱阿姨给叶彬青一个红包,里面有六百块钱。在没有通货膨胀的年代,六百块不是一个小数。

叶彬青心跳加速,好一会才停息下来。

即使到初八,首长家还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叶彬青感觉到,自己没有必要提前回来,他在首长家实在有点多余。到处关门歇业,阮子燃只会在附近的街道上溜达一下。更多时候,他要在家等客人。

朱阿姨不许阮子燃外出太久,万一他爷爷的重要客人过来,他们要把孙子隆重推出,给大家看看。

没什么人要看叶彬青,再加上叶彬青性格内向,他感到自己没有必要掺在里头,干脆避开热闹。叶彬青在团委的宿舍休息,一直到正月十五,他才再次登门。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月十五那天,首长家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叶彬青也认识,就是C大的李校长。

叶彬青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校长。

开学典礼上,李校长声若洪钟,扩音器中,他被放大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好像能震出大家脑髓似的,将学员们震得瑟瑟发抖。

在叶彬青心中,某些校领导跟刘书记形成鲜明对比,十分严厉可怕,其中就有李校长。李校长平时不苟言笑,除非国庆节或者某个校内盛典,他才露出一点笑容,给学员们瞅瞅,属于节日的特殊礼赞。

上一篇:老婆要慢慢养

下一篇:从一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