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骄 第36章

阮子燃不无惆怅地想:彬青走了。我都没有梦到过他。

叶彬青服役的地方是82军。

花一天的时间,叶彬青先到集团军的军部走流程。第二天,他拖着行李,坐上面包车,赶往遥远的师部。

同路的战士都是普通的大头兵,文化水平不高。大家一路聊天,得知叶彬青的情况后,新兵们亲热地说:“连长,希望我们在一个队里。到时候,咱们互相照应!”

叶彬青笑起来,跟他们握手。新兵们很淳朴,全都不到二十岁。团里有几千号人,倘若他们能分在一个连队,缘分真是不浅。

路途遥远,面包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不知晃了多久,终于停在师部门口。叶彬青一个人下车,他要去趟政治部。新兵们继续坐车,到团里去。

师部盖得方方正正,坐落在山水之间。

叶彬青去办公室,政治部的邹主任迎接了他。邹主任有一双睁不开的眯眯眼,颊上有些浅浅的麻子。

邹主任带着地方乡音,夸张地笑着:“刘书记说,你是他们的优秀学干。高材生啊!他给我军派来这样的增援,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叶彬青对他敬礼。

邹主任喝口茶,给叶彬青介绍一下82军的情况。这也是一支光荣的部队,可惜他们师不是主力。虽然地位不高,好在他们任务不多。整编后,团里新兵增多,需要人带,邹处长准备让叶彬青过渡一年,然后当连长。

叶彬青认真听着,表情严肃。

邹主任招招手,对叶彬青说:“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邹主任走在前面,叶彬青跟在后面,两人转悠起来。叶彬青惊讶地发现,师部外表不起眼,里头藏有少见的室内运动场、明亮的大礼堂,连图书室里都摆着沙发,还配备进口打印机。

邹主任用一种尽量低调的口吻,谦虚地说:“我们地位不高,但是不缺钱。师里财务状况还好,再苦也不能苦了大家。每年的干部补贴发得也不少……不要告诉别人啊!”

岂止是不缺钱,叶彬青心想,这里比集团军的办公室还豪华。

路过食堂,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几个军人在用晚餐,他们的桌上摆着整整一锅水煎包子,全部是肉馅的,配着酒菜,嚼得正香。

叶彬青惊叹于他们的豪放,忍不住多看几眼。食堂可以随便吃,不是定额配给。

邹主任请叶彬青坐下,尝一尝饭菜。有鱼有肉,每份用小钵盛放。

叶彬青尝一口饭菜,深入领悟了刘书记所谓“好地方”的底蕴在哪里,由衷地说:“你们这里的福利真好。”

邹主任的笑容藏不住地扩大,增强,响亮地笑出来:“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告诉你吧,我们不缺人,兵源都是固定的。我跟刘书记是同学,要不然你压根来不了!高材生也不顶用!”

叶彬青心悦诚服地点头。开眼界,他算是开眼界了。这儿就是三线兵团中的洞天福地,富得让他不敢想象。

邹主任点上一根烟,轻松地说:“吃好饭,我带你见下师里的领导,好好干几年,你就能到这里上班。要是你想去军区机关,还得靠自己努力,没有条件帮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心别乐不思蜀!”

饿了一路,叶彬青终于吃上一顿饱饭。这么震撼人心的富庶,大概只有阮子燃会说不好。

想去军部大概很难,叶彬青心想,不可能什么都好。

师部离集团军总部不知多远?叶彬青掐指一算,大概六百里远。不怪阮子燃看不上,实在是太远。从这里起步的士兵不可能觊觎军长的宝座,想想都会可笑。

饭后,叶彬青跟着邹主任,两人走到师长的门外,飘出一阵活泼的音乐。邹主任说:“领导在锻炼身体。”

想不到领导有这种雅兴。

叶彬青探头一看,只见师长身穿戎装,浑身抽筋似的抖动,踮着脚,时不时在原地小跳,像个企鹅一样。他嘴里的舌头弹动着,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叶彬青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汗都冒出来。

邹主任沉着地介绍:“领导在跳五禽戏,常规动作。”

叶彬青见识少。入伍以来,他见到的领导都是首长、校长、教官那样的军人,不是威风凛凛就是果敢坚毅的样子,最起码也是风度沉稳的人。他怎么也想不到,以后有个癫痫患者一样的人当他上司。

叶彬青恍惚地迈步,跟在邹主任后面,从办公室外面走开,往政委的门口走。政委倒是没有抽筋,屋里正热闹,红男绿女。

邹主任带叶彬青在外面看了一眼,发现政委桌上摆着酒,在跟几人痛饮,不知喝了多久。

邹主任把门关上,从容地说:“下次再来吧。”

叶彬青机械地走着,心凉了半截:我的天,后悔也来不及了……

傍晚时分,叶彬青去坐最后一趟车,往团部和军营赶。

邹主任挥挥手:“军营都是一样的,你克服下。有空的话,你到师里来吃饭,给你改善改善。”

汽车大约又开了十里地,把叶彬青连铺盖带人扔下去。

X营五连,就是他的终点站。

叶彬青一看,又脏又破的军营。士兵迎上来,好奇地看着他。跟路上遇见的新兵一样,个个都是单纯活泼的样子,就是脏兮兮的。

叶彬青舒一口气。太好了,总算回到正常的军营。

叶彬青写信给家中报个平安。叶彬青的父母认为,工资福利都不错,叮嘱他在部队好好表现。

第22章

安顿下来后,叶彬青才理解什么叫“军营都是一样的”。他们的连队完全不像师部的下属。营房盖得马马虎虎,外头衰草连天。士兵们纪律涣散,敞着衣服,随处乱走。

叶彬青问他们,哪里是澡堂。

士兵们告诉他,澡堂的水管上个月爆掉,把砖都冲开一大片,至今没有修好。老鼠在里面乱窜。

就像邹主任之前说的“得靠自己努力”。歇几天,叶彬青到团里找来技术人员,把水管修好。带上士兵一起,大家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澡堂翻修一新。

连队的指导员是个老兵,对叶彬青笑道:“何必那么麻烦,你可以在屋里洗嘛。”

叶彬青这才发现,指导员的房间比自己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带有浴室,他的房间却没有。看来,退役的连长前脚走,指导员后脚就把好房间给占掉。

指导员比自己大好几岁,叶彬青不想计较,开始了他的工作。

营房、活动室、枪架、外面的野地,这些地方都要清理整顿,士兵的训练也要正常进行。

几个月下来,连队的生活回归正常。

叶彬青发现,要不是他有当学生干部的经验,简直无从下手。城市来的士兵文化高点,油滑点;农村来的士兵倔头倔脑,忍耐力好点。士兵们混在一起之后,时不时发生矛盾,打架斗殴。

士官和老兵耐心有限,看新兵不服管,他们就体罚。

叶彬青给士兵重新分班以后,他们终于稳定下来,逐渐产生凝聚力。

连队的饭菜过于粗粝,炊事员经常把盐随手倒进去,菜都不剁开。叶彬青亲自监督他们做饭,饭菜终于能入口。

叶彬青没料到,他学的军事战略、思想方法全没用上,最后是靠打扫卫生、整顿营房走上岗位。工作就是这么玄妙。

一晃眼,忙碌的一年过去了。

叶彬青每个月给阮子燃写三次信,在他生日的时候还打过一次电话。连队没有按电话,叶彬青专门跑到团部打。

闲暇时,阮子燃会给叶彬青写信,告诉他自己在学校的情况。阮子燃很有上进心的样子,成绩中等,不时获得一些奖励,让叶彬青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阮子燃在他心里还是十六岁的样子,不知多可爱的。

叶彬青还收到一些同学的来信,得知首长离休前的情况。获知整编的消息,军区乱成一团,不少军官提着贵重的礼品,见人就送,拉帮结派,一时间人心惶惶。首长则加大了枪决的力度,原先一年枪毙十个,临走那段时间,每个月他都要枪毙七八个人,军区好像刑场一样,充满萧杀的气氛。一片寂静中,只有枪声像礼炮一样接连不断,让人闻风丧胆。离开前,首长终于立地成佛,连开两台文艺晚会,跟许多人握手之后,卸甲而去。

第二年,叶彬青被正式任命成连长,生活变得平稳。不管其他连队咋样,叶彬青的队伍不再斗殴。班长排长也算训练有素,体罚士兵的时候按规矩办,先动口,再动手。

除了日常工作之外,叶彬青有时还搞搞测绘,写点材料上报师里。

叶彬青时常出神,猜测阮子燃会去哪里服役。最有可能,阮子燃会去某个兵种的总部。叶彬青内心轻轻地抖了一下,不知他何时能去?

阮子燃在信里说,他跟苏冰分手了。

有一天,阮子燃对苏冰说,如果他去野战部队服役,希望苏冰等他,或者跟他一起去。

苏冰当场拒绝。

阮子燃大吃一惊,决定给她反悔的机会,想想再讲。

没想到,苏冰明确地告诉他:她不会跟他在一起。他们并不合适。

苏冰给阮子燃碰的钉子不小,他的信件骤然减少,变成一个月一封。

叶彬青对苏冰同学感恩戴德。想不到,苏冰做事这么干脆,一下就把阮子燃甩掉,毫不顾惜的样子。叶彬青惊喜中夹杂着些许难受。

一颗乳白色的贝齿躺在掌心,叶彬青用手轻轻捏住。每次想念对方的时候,叶彬青都要看这颗乳牙。他的内心一片柔波,充溢着感情,一咬就破。

不知阮子燃现在什么样?叶彬青想象着。

既然苏冰退出历史舞台,机不可失。

叶彬青写一封信,春风化雨地安慰阮子燃,写好几页,最后才用颤抖的笔尖写:子燃,我会比其他人还要爱你,不会让你难过的。相信我。

两个月过去,阮子燃的信才到连队里。

阮子燃在回信中写道:我跟奶奶说,彬青如果是我的哥哥就好了,我现在吃饭都是一个人。张鹏要去海军,姚志勇想去总政,江世华说他不要留在部队里。

叶彬青反复咀嚼,没有看到任何他想要的结果。

阮子燃接着写:彬青,你要不要一些烟或者酒?办事可以用。你要的军事特种纸,做测绘的,我上次从学校找到一些。收到没?

叶彬青读着读着,情绪逐渐低落。最后,他回信说:绘图纸已收到。

叶彬青追问:子燃,你要去哪里服役?

又过去一个月,阮子燃在信里说:没想好。刘书记问他想不想去军区的直属部队,就在本市。爷爷让他去有界碑的地方,增长见识,然后再回本市。

叶彬青慢慢地放下信纸,好一阵做事没有情绪。

春夏之交的某天,小蝌蚪在水中游动。墨色的圆点点聚在一起,忽地一下,把水波闪成一团摇动的银色,又各自游走。

叶彬青看着水洼,想起好几年前,他们一起在列车上,他对阮子燃说,他像一只小蝌蚪,游来游去的,找妈妈。难得的时光,美好得不可想象,有可能一去不复返。

叶彬青没有再想,他不能失去前进的动力。

两年来,除去春节回家,叶彬青只见过一次朋友,在另一个团里的师兄。师兄比他高一届,先是选入空军某部队,由于体检不合格,他被退回学校。在刘书记的帮助下,他比叶彬青早一年来此地服役。

两人吃一顿饭,搞点薄酒。

师兄感叹道:“彬青,你比我运气好。我来的时候,队里的指导员还没退。我多等了一年,今年才正式干上!顺利的话,你大概过两年就能去师里上班,当个办事员。我还要再等下去。”

气氛有些凝重,叶彬青宽慰他几句。

师兄摆摆手,表示他什么都能忍受:“不抱怨!他们在军区里干,不见得更快活,跟我们一样是中尉,顶多上尉。我们去师里,说不定就会脱颖而出!”

话虽如此,师兄没有再讲下去。叶彬青不确定,他是不是也看见师长练习奇怪的五禽戏,政委饮酒作乐,故而对师里的工作信心全毁。

师兄喝醉后,对叶彬青说,去师里以后,他一定要好好攒钱,不能让女友失望。

师兄醉醺醺地提议,他们去边检附近看看。他女友之前写信,想来看他。他要先去城市的出入口看看,好不好走。

叶彬青本想回营房,但是拗不过他。师兄比他多干一年,精神上的损害可能更大,跑出来一趟不容易,需要适当的放纵。

细雨中,叶彬青陪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高速公路上,抬头看他们远远守卫的城市。

夜色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就像一个色彩斑斓的花园,两个小军官站在它的脚下,就像两个微不足道的绿色小螳螂一样。他们在附近驻扎几年,头一次看清这座城市的模样。它是如此美丽,辉煌,在黑暗中绽放,简直让人热泪盈眶。不知不觉,他们看了个把小时,像两个名副其实的乡巴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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