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骄 第9章

朱阿姨好不容易找到打火机,把烟点上,猛抽几口:“我早叫你出来,报纸有什么看头。你不是白内障嘛,能看见几个字?”

警卫员上楼来,帮他们收拾一地狼藉。

朱阿姨糟心地叹一口气,放柔声音,对叶彬青说:“小叶,你回去吧。改天来吃饭。”

叶彬青就这么打道回府,带着一颗砰砰跳的心。

回去后,同学们好奇,首长还好吗?孙子还好吗?

叶彬青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说:“还好。”

难怪高年级的学生不去。

过一周,叶彬青鼓起勇气,又去大院的将军楼。这次门卫认出他来,很快放他进去。

朱阿姨见到他,喜出望外,让人张罗了一桌好菜。

阮育华这次也在客厅,没有死守他的书房。

他们都坐到桌上。

阮育华对孙子介绍说:“他是小叶,是来给我读报纸的。你别自作多情,人家不是来给你服务的。”

阮子燃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叶彬青临时转岗成读报员,在首长的书房给他读了整整两小时的《参考消息》,口干舌燥。

读完后,保姆给他沏了一杯茶。

朱阿姨把叶彬青拉到一边,笑盈盈地说:“你胆儿挺大。”

岂止胆大?脸上挺腼腆的,但是明知山有虎,他偏向虎山行。

叶彬青喝两口茶,掩饰情绪。

阮育华抖抖报纸,插嘴说:“下次来,你还给我读报吧。读一读就回学校,不用教子燃什么。学校有老师教的。”

朱阿姨亲切地笑笑:“可以再来玩,是不是?”

叶彬青微笑着,“嗯”一声。

朱阿姨笑嘻嘻的。

阮育华没吱声。

叶彬青喝着茶,不由自主地说:“子燃……我好像见过他。”

朱阿姨和阮育华齐刷刷看着叶彬青。

叶彬青脸上有点热,他坚持住,解释道:“也许记错了。他讨厌我。可我没有讨厌他。他的眼睛就像一把枪……”

朱阿姨、阮育华互相对视了一眼。

阮育华戴上老花镜,回屋看电视。

朱阿姨对叶彬青爽朗一笑:“有空来家里玩。”

警卫员把叶彬青送到门口,拿一兜水果给他。

叶彬青拎着水果,登上公共汽车,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他说的话太多,笨嘴笨舌的。什么叫“他讨厌我,可我没有讨厌他”。叶彬青很后悔,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叶彬青心想,这些反应或许是一种条件反射。没办法,将军是士兵的憧憬,服从他、被他使用是一种本能。不管背后怎么讲,当面能读读报纸也是一种荣幸,够吹牛的。

至于阮子燃,叶彬青没有搞清,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想再跟他接触一下。阮子燃讨厌自己,不想讲话,还开枪打鸟恐吓他。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冒着枪林弹雨读报纸……叶彬青忍俊不禁,下了车。

校园里,一队出操的学生正在操场上跑步,喊号子。

伴着出操声,晚霞弥漫。天上的云彩变幻不定,像团梦一样。

叶彬青往宿舍走,出神片刻。

他的眼睛就像一把枪,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第7章

暑假期间,叶彬青每天都去大院的将军楼。

头几天,他像个蹩脚播音员一样,在首长的房间不厌其烦地读报纸,老干部常看的几张报纸,来来回回地翻。他快要念晕了。

首长让保健医生给自己按摩、扎针,有时做理疗。

叶彬青觉得他像个伴奏磁带一样,给保健医生营造出一种良好的治疗氛围,让他的按摩更富有节奏。

首长有时还夸一句:“声音不错。”

大部分时候,他像个摆设,摆在首长书房或者卧室的某一处,让家里人逐渐熟悉他。朱阿姨如果在家,会在他离开的时候闲聊几句。

等阮子燃也默认他是首长的跟班后,他的任务就起了变化。有一天,朱阿姨让他“把子燃课本整理一下”。

由朱阿姨开道,叶彬青进入阮子燃房间。房内的摆设不多,床铺也整洁。书橱里有一些军事类书籍,像是战史和人物传记,还有两把小匕首,其中一把闪着精钢才有的光芒。

朱阿姨上去把匕首没收掉,对孙子说:“我来保管。你爷爷不许你舞刀弄枪。”

阮子燃在看书,没有反对。

叶彬青从内心感谢朱阿姨,倘若阮子燃给自己一刀,事情就麻烦了。

桌子上散放着书本,叶彬青去收拾好。他偷看几眼,发现阮子燃的力学功课一塌糊涂。

做不出答案,阮子燃烦恼地叹一口气。

叶彬青赶快在旁边教他一下,怎么把答案推导出来。

阮子燃看着叶彬青,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会心,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是来干嘛的”,终于把公式写正确。

写完作业,阮子燃随口问:“你多大?”

叶彬青回答后,他评价道:“不比我大多少。”

阮子燃没大没小的,叶彬青没有生气。跟第一次上门做客时比,阮子燃的态度可以算友善的。

从那天起,首长没有再让叶彬青读报,他负责陪阮子燃做作业,有时也陪朱阿姨打打牌。

相处一下,叶彬青发现,阮子燃受到严格的管教,哪怕对他们的警卫员小孟都要喊“小孟哥”,对忙里忙外的保姆要喊“张姨”,但他就是不叫自己“哥”,只叫名字。

叶彬青感觉这样挺好,很像在学校里,大家不分彼此。他每次听见叫“彬青”都会放松下来。首长和朱阿姨也就随他们去。

阮子燃有时会得寸进尺,要叶彬青帮自己写英语作业,吓得叶彬青立马撤回首长房间,装作要去读报纸。

将军楼是大院中的大院,住满军区退掉和没退的领导,还有他们的儿孙亲属。做完功课,阮子燃就会跑出去玩一阵。

叶彬青起初是喊阮子燃回家,被一群小子们发现。

“他是谁?”副司令的孙子问。

“他是新来的警卫员?”参谋长家的孙子欢叫着。

“他怎么不出门?他是你家的亲戚?”一个土头土脑、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子说。说着,他还用拳头捅叶彬青一下,试试他的肌肉。

阮子燃把他们挥开点,介绍说:“他是来陪我爷爷的,不是警卫员。没事才跟我玩玩。别摸他,他脾气不好。”

迫于无奈,叶彬青装出脾气不好的样子,板着脸。

一群男孩都跟阮子燃差不多大。有几个老实点,在后面望着叶彬青,充满好奇心。

叶彬青很快就从保姆嘴里听说,白胖点的孩子是副司令的孙子,他叫张鹏,喜欢吹牛,攻击性很强;

瘦一点的孩子是参谋长的孙子,他叫江世华,妈妈是一朵美丽的军花,他喜欢臭美,攻击性也不弱;

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叫姚志勇,他爷爷官最小,他成绩最好,跟阮子燃关系也好。

“他跟子燃好吗?”叶彬青捂着被姚志勇捅痛的腰眼,怀疑地问。

周围没人,保姆张姨的眼睛灵活地一动,开始八卦。

据说,多年以前,姚志勇的爷爷老姚同志跟首长是战友,肩并肩战斗在平原大地上,挥洒热血。老姚经验不够丰富,在敌占区耽误了工作,肃反的时候,首长对他宽大处理。解放后,他居然帮助革委会打倒了首长,宣称他是受到育华同志的指派,去敌占区做反革命工作。

老姚的行为被众人唾弃。等首长回来后,整个大院都没人搭理他家。老姚眼睛快要瞎掉,部队医院不收治,说病情不碍事。

后来,首长发话要给他治,医院才帮老姚做手术。

“要不是首长宽大,他们一家回乡下吃老米去!”保姆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

真是开了眼界。叶彬青产生了一点融入感。

“姚家的小娃娃不受待见,他可精明了,专门跟子燃好。”保姆说。

叶彬青摸着腰,感叹道:“挺聪明的。他知道谁说了算。”

保姆一脸嫌弃:“我们可讨厌他,幸亏你来了。”

保姆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不少水果点心,热情地招呼:“小叶,快吃!吃不完就带走!”

叶彬青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拿一包黄油蛋糕,准备带走寄回家去。

保姆又给他拓展知识,告诉他这一片将军楼有几个副司令,几个副政委,几个参谋长,生的孙子多还是孙女多。院里有多少人享受正军待遇,多少人享受中央委员待遇,多少人已经退休。

天啦,叶彬青记都记不住,只好不断点头。可怜他一个大学生,连首长家的保姆都不如。保姆快赶上计算机,还能自动排列组合分类,他还停留在记笔记阶段。

看他汗又冒出来,保姆磕着瓜子,体贴地说:“不要紧。小叶,你不搭理其他孩子就行。”

来都来了,不随遇而安,他还能怎么办?

叶彬青吃了首长家的珍馐美食,拿走不少水果点心,对阮子燃产生了一种尚不明朗的感情。他当然要坚持上门服务,认真地伴读或者陪玩。

来来去去,一群半大孩子发现叶彬青脾气很好,噩梦就开始了。

“红三团离桥还有两百里。敌人的两个旅援兵正在对岸行进。抢在敌人前头,是我军战胜敌人的关键!”张鹏口沫横飞地对他们说,“我爷爷高喊:为了党的事业,为了最后的胜利,冲呀!他们就冲过去咯!”

大家不搭理他。张鹏爷爷的丰功伟绩课文上有,他讲得也不好。

张鹏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问叶彬青:“我们来演练红军过桥,好不好?”

叶彬青答应后,张鹏就在后面生龙活虎地追打他,手持气枪。

要不是天天跑步,叶彬青真怕跳不过桥,一不留神就被他突突死。气枪杀伤力也不小。

闹过一次,叶彬青死活不再跟他演练过桥游戏。

张鹏失意两天,创新了吹牛方式。只见他手一挥,厌烦地说:“我跟我爸讲,别给我穿什么杰尼亚,什么名牌?我不喜欢名牌!庸俗!日本的游戏机玩玩就烦了,我不要小日本的东西!拿走!”

男孩子们口水直咽,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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