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而终 第61章
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细纹,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从容与优雅。
戚良和阎景修坐在会客沙发上,不一会儿秘书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
茶具是上好的骨瓷,茶汤色泽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请用茶。”侯怀远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得体。
阎景修在心里估算着这套茶具的价格,等秘书离开之后,才开口问道:“侯院长,你认识李澄宜吗?”
“李澄宜?”侯怀远微微皱眉,他闲适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阎景修对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均匀得像是时钟上的秒针。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思考过后,侯怀远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印象。”
“她是优生国际的业务员。”戚良补充道,同时仔细观察着侯怀远的反应。
“优生国际的周总我倒是接触过几次,”侯怀远笑着喝了口茶,茶盏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这位李小姐我确实没听说过。”
他的语气平和,但指节却微微泛白,似乎握杯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些。
戚良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继续问道:“那梁晓珍呢,你认识吗?”
“梁晓珍......”侯怀远先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才又反应过来,“是不是新辉的医药代表?应该是来仁心推销过新型促排卵药物。”
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声明,“不过我们医院的药品采购都有严格流程,所有合作都需要经过药事委员会审批。”
“我确实和她私下吃过几次饭,她也明里暗里提起了分成,不过我没答应,”侯怀远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她因为这个向你们举报我了?”
他的目光在两位警官之间游移,嘴角的笑意略显僵硬。
戚良没有反驳侯怀远的说法,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梁晓珍向我们报警称,她在仁心医院生下的孩子被人抱走了。”
“在我们医院?”侯怀远不可思议地提高了音量,身体微微前倾,“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是不是她记错医院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在光滑的瓷面上来回滑动。
“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当初的出院小结,证实了她曾经在仁心医院生产,并且因为早产,婴儿在梁晓珍坐月子期间还一直留在医院的保温箱里。”戚良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还在梁晓珍的短信记录里查到了你的号码,短信内容大多也与孩子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直视侯怀远,“我们想知道这事侯院长有什么说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侯怀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蹭了几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许。
“戚队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作为院长,我每天要处理上百条工作信息。如果每个医药代表的推销短信都要记住,那确实不用做其他工作了。”
侯怀远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故意曲解戚良的意思,把短信的内容说成是推销。
早料到侯怀远会这么说,戚良干脆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照片,缓缓推到侯怀远面前。
照片里的小婴儿被一脸欣喜的苏雪抱在怀里,旁边站着同样在笑的曹康年。婴儿圆润的小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这正是小苹果被刚抱回来的时候拍的。
侯怀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茶杯,戚良注意到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很可爱的孩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这正是梁晓珍被抱走的孩子,被人以孤儿的身份通过福利院交给了照片里的这对夫妻抚养,”戚良说话时,阎景修也正注意着侯怀远的表情。“通过DNA检测,证实了照片里的婴儿正是梁晓珍丢失的孩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平缓地说道:“她还说,这个孩子是你的。”
“荒谬!”一直都算是冷静的侯怀远这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指推了下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额头上隐约可见青筋跳动。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我和她没有任何工作以外关系!”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暗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仅凭梁晓珍的一面之词,确实无法证明孩子与侯怀远有关,但依旧不可否认孩子是在梁晓珍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仁心医院里消失了。
戚良翻开笔记本,“这是梁晓珍在贵院产检时的B超记录,签字医生是目前还在职的妇产科主任张医生。”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有意思的是,这上面的检查时间居然是早上7点20。据我了解,贵院最早的门诊是8点半,这提前的一个多小时是谁给梁晓珍开得绿灯?”
侯怀远的表情瞬间凝固,但还是努力克制着,“也许是系统发生了故障?当然也不排除梁小姐托关系做的,毕竟她是医药代表,平时和医生们关系也都还行。”
推了推眼镜,侯怀远此时看起来还算淡定。
正在这时,院长办公室门被人敲响,侯怀远的秘书又一次走了进来。
她附在侯怀远耳边说了什么,侯怀远的眉头一皱又立马松懈下来。
“抱歉啊,”侯怀远的表情略显歉意,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我出去接个电话,集团那边有重要的事需要我处理,二位先稍等片刻。”
他快步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等院长办公室门重新关上,阎景修立马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看?”
戚良若有所思地看向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这个侯怀远有问题,他刚才的反应太过激烈。”
戚良模仿侯怀远刚才推眼镜和摸茶杯的动作,“他在紧张。”
“我也这么想,”阎景修认同道,“如果能让他做亲子鉴定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几乎是阎景修刚说完,戚良就否定了,“这种事别说他了,局里也不会给批的。”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各种荣誉证书和与政商界名人的合影,“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侯怀远除了是仁心医院的院长,更是仁心制药董事长的女婿。如果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就是局长来了,估计也不能轻易说查就查。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糊弄过去?”阎景修烦闷地说,手指不自觉地卷起了笔记本的一角。
“等下去找张主任了解一下,看看她对梁晓珍生孩子那段时间前后的事还有没有印象,”说罢戚良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估计侯怀远一早就安排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相框上,里面是侯怀远一家三口的合影。
中间的人应该是他的女儿,穿着学士服怀里抱着一束鲜花,应该是毕业那天拍的。
阎景修突然想起件事来,压低声音道:“梁晓珍不是说过,侯怀远的妻子得了重病,或许我们可以从她那里入手。毕竟夫妻一场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肯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了解。”
戚良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这个方向值得考虑。不过要小心行事,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了眼手表,“侯院长这个电话打得有点久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侯怀远面带歉意地走了进来:“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集团那边的事情比较棘手。”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有礼,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警惕,仿佛一头察觉到危险的野兽。
第69章 “你要尝尝吗?”
侯怀远忙着去处理其他事务,临走前当着戚良和阎景修的面,给妇产科的张主任去了通电话。
他刻意将手机开了免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主任,你一定要全力配合。”
侯怀远交代完再次和戚良道歉,接着客气地把人送进电梯。
等电梯门缓缓关上,阎景修靠在轿厢壁上,看了眼还在运转的监控摄像头,毫不掩饰地说道:“去也是白去。”
戚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B超单,“你觉得侯院长刚才那通电话,是给我们看的?”
“明摆着的。”阎景修冷笑一声,“堂堂院长亲自带路,还特意打电话‘关照’,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电梯很快来到妇产科所在的楼层,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新生儿的啼哭声,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不可否认这里确实迎来了许多家庭的新希望,但同时,真相却可能在这里被掩埋。
张主任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她从接到电话之后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一切也正如两人所想,张主任非常配合地回答了戚良提出的所以问题,但对于梁晓珍当年生产前后来医院产检的事情却是毫无记忆。
“这都快三年了,”张主任面露难色,“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戚良从手机里调出梁晓珍的照片,“张主任,你麻烦你仔细看看,她叫梁晓珍,之前是新辉药业的医药代表。”
张主任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便说“我没见过这个人。”
阎景修再次取出梁晓珍产检时的B超单,“这是梁晓珍提供的产检记录,上面有您的签名,检查时间远早于正常门诊时间。”
注意到对方僵硬的表情,阎景修故意停顿了下才继续问:“能劳驾主任提前将近两小时上班的VIP,全院也找不出几个吧?”
阎景修的话意有所指,张主任借着接B超单的动作避开与他对视。
“其实也不少,毕竟生孩子这种大事有朋友找我帮忙我一般都不会拒绝,”张主任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别的不敢说,就医术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有仔细的。”
“不过你们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患者是谁,托谁的关系我是真记不得了,”张主任像是故意岔开话题,“现在也放开三胎了,别看网上整天说什么生育率下降,可医院里的孕妇产妇一点都不见少,我昨天就看了十几个诊,哪还能记得谁是谁。”
不知是不是屋里的空调打得有些低,细看下张主任的手指微微发抖,“而且这种单子每家医院都差不多,不一定非得是仁心医院的。”
“再说,你们看我的电脑连个开机密码都没有,谁都能打开用一下,也许是谁趁我不在给开了单子,”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张主任把自己的显示器转了个位置展示给戚良和阎景修看,上面正显示着医院的患者管理系统。
不过她又很快否认道:“我觉得还是不太可能,这不乱套了吗?”
“那能麻烦你在系统里查一下吗?梁晓珍的就诊记录,”戚良询问道。
“行啊。”张主任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每按下一个字母前都要找一下,“细想起来,梁晓珍这个名字我还真记得,她挺会来事的,没事送点水果什么的,达不到收礼的标准,还能和医生护士们搞好关系。”
张主任一边打字一边说:“但你要说我给她做过检查,我可是一点没有印象。”
最后张主任用力一敲回车,接着她指着屏幕,语气都比一开始轻松许多,“看吧,我说什么,电脑里都没有这条记录。”
“既然你说没有为梁晓珍做过检查,那这张B超单上的签名又是怎么回事?”戚良问道。
张主任重新拿起B超单,“这上面的笔迹虽是我本人的,却不是我亲自签的。现在医院里都实行电子化了,只要通过我系统开出来的就都是我的电子签名。”
她不以为意地把B超单还给阎景修,“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张纸,伪造的可能性很大。”
阎景修俯身查看屏幕,缓缓说道:“系统记录也是可以删除的吧。”
“你这是怀疑我篡改医疗记录?”张主任闻言猛地站起来,白大褂掀起了桌上的几张纸,“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张主任,我们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戚良挡在阎景修身前,适时说道。
接着他意有所指地问道:“如果人为删除就诊记录,需不需要有人审核?”
“我从来没删过,这个我不知道。”张主任看起来像是真的气急了,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水。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急忙说道:“对了!三年前我们医院更换过系统,有些数据可能迁移时丢失了。”
“这么巧?偏偏是梁晓珍的记录丢失了?”阎景修本就不相信她的话,这会儿更是坚信她在说谎。
诊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张主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两位警官,我只是个医生,按规章制度办事。如果系统里没有记录,那就只能说明要么记录要么丢失了,要么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