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而终 第84章
“什么孩子?没有的事!”方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却更加强硬,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她就是在城里压力大,得了个什么抑郁症!医生都说了,你们别瞎猜!”
“抑郁症不会让人突然说‘孩子没了’,也不会让人疯了一样抢邻居的孩子!”官婷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姨,我是法医,见过太多尸体,也听过太多死者没说出口的话。您不想提,是不是怕别人知道后说闲话?可您就能眼看着那些坏人逍遥法外,让一彤死得不明不白?”
方母的动作顿住了,愣愣地看着官婷,眼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慌乱。
官婷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树上,树干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应该是方一彤小时候刻下的。
“一彤死之前经历过很多痛苦,而这些痛苦,并不会因为她没了呼吸就停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人在死亡一个小时内,白细胞还在拼命杀细菌、抗病毒,想替主人留住最后一点生机。两个小时后,白细胞没力气了,开始死亡,那时候人体里还没有细菌,但其他细胞会开始慢慢死去,四肢也会逐渐变硬。再过一会儿,离肾脏近的细胞还能活一阵,可最后,脑子里的脑细胞会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身体里所有还活着的细胞,它们拼了命保护着的主人已经死了。”
官婷并没有刻意将话说得通俗易懂,但她注意到方母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之后,细胞会往表皮层走,尸体上会出现尸斑,那是血液最后留下的痕迹。再后来,内脏里原本有益的益生菌会变成腐蚀身体的细菌,生出气体,肉里的微生物会变成尸蛆,吸引虫子来,如果是在野外,还会有食肉动物来。最后,细胞全被腐蚀融化,变成营养渗进土里,养着周围的草和树。蚂蚁吃虫,鸟儿啄食,连骨架都会在空气里氧化、被泥土覆盖,最后慢慢消失。”
官婷的声音顿了顿,看着方母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疼惜。
“阿姨,一彤的身体最后会变成泥土,变成树的养分,可她心里的委屈呢?如果您连让她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在地下怎么能安心?她当年说不定受了天大的罪,可她那么懂事,连死都没跟您说真相,您就不想知道,她到底在城里经历了什么吗?”
“哇”的一声,方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地面,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的闺女啊……我可怜的闺女啊……”
方凌凌赶紧蹲下身,递过纸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戚良站在一旁,心里沉甸甸的,他深知这份笨拙的保护,虽然用错了方式,却藏着最深的母爱。
哭了好一会儿,方母才渐渐平静下来,抹着眼泪说:“其实一彤回家后,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枕头底下藏着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万块钱,让我留着家用。我问她钱哪来的,她只说在外面打工挣的,问多了就哭……我那时候还怪她不跟家里说实话,现在才知道,她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方母站起身,踉跄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去给你们找她的东西……她的房间我一直没动,连她穿过的衣服都还在。”
戚良三人跟着走进屋里,方一彤的房间很小,墙上还贴着几年前的明星海报,书桌上放着几本旧课本,翻开的那页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方母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方一彤生前穿的衣服,最底下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这是一彤的头发。”方母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轻轻抚过红布,“当初那个假大师说,要留着头发‘做法驱邪’,后来他被抓了,我就把头发收起来了。”
她叹息地说着,“这是我闺女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官婷接过红布,打开后里面是一撮黑色的头发,根部的毛囊完好无损,明显是被人连根拔起的。
她心里一阵激动,抬头看向方母,“阿姨,有这些头发就够了,我们可以通过毛发检测,确认一彤生前是否接触过镇静剂。”
“真的吗?”方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不敢相信,“那你们能查到,我闺女到底在城里受了什么苦吗?”
“一定能。”戚良郑重地点头,语气坚定,“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给一彤一个交代,也给您一个交代。”
方母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希望的微光。
“麻烦你们了,要是查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我闺女到底、到底经历了什么。”
离开方一彤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的玉米上,泛着温暖的光。
方凌凌看着手里的证物袋,感慨道:“幸好有官法医,不然方母肯定不肯松口。”
官婷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沉重:“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
每个死者都有‘说话’的权利,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告诉这个世界。”
戚良走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方母不是不疼女儿,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女儿最后的“体面”。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揭开真相,不仅要让坏人受到惩罚,更要让无数个像方一彤一样受过委屈的女孩,能够得到一丝安慰。
迎着暖阳,戚良拿出手机,给阎景修发了条消息。
“找到方一彤的毛发了,一切顺利。”
很快,阎景修的消息回了过来,还带着个笑脸。
“太好了,注意安全,今天食堂伙食不错,等你回来。”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戚良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抬头看向远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知道,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离给方一彤和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也越来越近了。
第95章 黑幕的裂痕
车子驶离方一彤老家的村子时,戚良特意从后视镜回望过去。
那栋矮旧的砖房渐渐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阳光下晃着枝叶,叶片间的光斑落在地面,像撒了一把碎金,又像在无声地送别。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阎景修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张金海在禧安医院的财务记录里有了新发现,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兴奋。
戚良收回目光,想着手机上阎景修发来的消息,心里那点因方母最初的固执而起的郁结,早已被理解和心疼取代。
回想起方母颤抖着拿出红布包时的样子,戚良鼻尖忍不住发酸。
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静静躺着的那撮黑色的头发根根分明,是眼下串联起方一彤遭遇的最关键证据。
“戚队,我们直接回局里吗?”方凌凌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证物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嗯。”戚良点头,语气坚定,“先去法医中心,还得麻烦官法医加个班,尽快出检测结果。”
官婷坐在后排,立刻应道:“我明白,越早出结果,就能越早给方一彤一个交代。”
“对一个刚毕业、家里还等着用钱的女孩来说,五万块不算少。可跟优生国际从代孕里赚的钱比,简直是九牛一毛。曲诚山他们哪里把人当人看,根本就是把女孩当成能随意丢弃的工具。”方凌凌气愤地说道。
戚良没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回到局里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官婷捏着证物袋,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连方凌凌喊她“要不要先吃口饭”都没听见。
戚良跟着上了楼,想了想说道:“让食堂给官法医留一份。”
来到化验室门外的走廊上,戚良透过玻璃窗看着官婷忙碌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有些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
他太清楚这份检测报告的重要性了。
一旦在毛发中检测出镇静剂残留,就能直接证明优生国际对代妈进行过药物控制,进而串联起非法D孕、强制流产、伪造病历等一系列罪行。
到时候,曲诚山、侯怀远这群人就算想抵赖,也无从狡辩。
此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戚良的思考。
电话里传来张金海兴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尤为清晰。
“戚良有重大发现!我们在禧安医院的药品领用记录里,查到侯怀远去年第一季度领了12次苯二氮类镇静剂,每次都是大剂量!领用理由写的是‘术后患者镇静使用’,但我们查了对应的患者编号,全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些病人的就诊记录!”
“12次?”戚良心里一沉,“这些镇静剂,很可能全用在了代妈身上。有没有查到药品的具体流向?比如送到了哪个地址,或者给了哪些人?”
“暂时还没。”张金海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我们从胡逸兴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几个模糊的地址,看起来像是居民区或者写字楼,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估计下午就能有消息。”
“好,务必尽快查清这些地址,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受害者,或者残留的药品、病历。”戚良叮嘱道。
挂了电话,戚良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虽然找到了药品领用记录,但要把这些证据和方一彤的遭遇直接关联起来,还需要毛发检测结果的支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沉重。
“别站在这儿吹风,先把饭吃了。”阎景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口飘出淡淡的饭菜香。
戚良回头,他心里一暖,接过保温袋后问道:“你怎么来了?队里不忙吗?张队刚说在查胡逸兴笔记本里的地址?”
“季局让我先过来看看你。”阎景修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脖颈,带着熟悉的温度,“张队那边有人盯着,出不了事。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戚良摇摇头,指了指化验室,“官法医刚进去没多久,估计得等几个小时。”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份西红柿鸡蛋盖饭,还有一小碗温热的排骨汤。
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地吃着饭。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上,暖得让人安心。
戚良舀了一口排骨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
“你其实不用特意过来,等下我下去吃就行。”戚良咀嚼着酸甜适中的炒蛋,小声说道,“你这一上来,万一被同事看到,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阎景修放下筷子,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你昨天熬到凌晨两点整理案卷,今天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再不按时吃饭,万一累倒了怎么办?”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我也想第一时间知道检测结果,在队里等着也着急。”
戚良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扒了一口饭,声音低沉,“现在就等毛发检测结果,只要能确认方一彤体内有镇静剂残留,就能把优生国际的罪行彻底钉死,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别太着急。”阎景修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证据会一点点浮出水面的。方一彤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我们多等一天,就能多准备一分,不能给曲诚山他们任何翻供的机会。”
戚良偷偷往阎景修的肩膀上靠了靠,声音里满是不易察觉的脆弱。
“景修,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些案子太沉重了。方一彤、薛亦,还有那些没被找到的受害者,她们本该有好好的人生。或许方一彤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或许薛亦会考上研究生,可现在呢?她们的人生全被毁掉了。”
阎景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坚定,“所以我们更要查下去。不仅是为了给她们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不让更多女孩落入陷阱。黑暗总要有人去驱散,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我陪着你,我们全队都在努力。”
化验室所在的楼层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戚良闭上眼睛,感受着阎景修身上的温度,心里的焦躁渐渐安定下来。
吃完饭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实验室的门终于第一次打开。
官婷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戚队!检测出来了!方一彤的毛发中,检测出高浓度的苯二氮类药物残留!这种药物属于强效镇静剂,长期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记忆力衰退,严重的还会危及生命!”
报告上的数据清晰地显示,方一彤毛发中的镇静剂残留量,是正常医疗使用剂量的三倍多,且残留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
这说明她在生前,曾长期被迫服用或注射该药物。
“这就对了!”戚良的手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激动,“有了这份报告,就能直接证明优生国际用药物控制代妈,也能证明方一彤的精神失常根本不是什么抑郁症,是他们硬生生害出来的!”
“不仅如此。”官婷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我还在毛发中检测出少量促排卵药物的残留,虽然浓度不高,但足以证明方一彤在代孕前,还被注射过促排药。”
阎景修看着报告上的检测数据,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这帮人真是丧心病狂,为了钱,连人的健康和生命都不顾。”他顿了顿,看向戚良,“现在证据链基本完整了,该去提审徐志明了,我不信他还能狡辩。”
等戚良和阎景修刚一回到队里,张金海就立刻迎上来,“戚良,是不是毛发检测有结果了?”
戚良点点头,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把刚才官婷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说明,方一彤在优生国际期间,确实被他们用镇静剂控制过。”
闻言,张金海的眉头终于舒展,他拿起检测报告仔细翻看,忍不住拍了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