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格 第43章

　　“我是祝青序的妈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宋寒灯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着少年惊慌失措的动作，陈思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友善地笑了笑。

　　“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和我聊一聊吗？”陈思韫缓缓道，“就在街那边的咖啡店，不耽误你时间的。”

　　直到和陈女士进入咖啡店后，宋寒灯还没有从刚刚的事件中回过神来。

　　今天本来只是个极其普通的一天的。

　　宋寒灯在她对面坐下，他抓着衣角，在对方的问询下才勉强挤出了一个咖啡名。怎么会这样？

　　他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连着指尖都是凉的。

　　祝青序的妈妈怎么会来？她来找他干什么？

　　祝青序和家里人关系紧张的原因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并没有提过他家里闹僵的原因……宋寒灯僵硬地想着，下一秒却听见对面的女士轻笑一声，接着敲了敲桌子。

　　“你别这么紧张……”陈女士语气温柔，“阿姨知道你和我儿子在一起的事情。我今天不是来责怪你的，主要是来聊聊青序的事。”

　　听到她这么说，宋寒灯才弯了下唇，只不过有些僵硬。

　　“您说，我在听。”

　　侍应生轻手轻脚地走来，有条不絮地为他们这桌上了饮品。宋寒灯盯着摆在桌子上的冰美式，随即便听到对面的陈女士开了口。

　　“虽然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陈女士放下杯子，“阿姨还是想请你们分手。”

　　宋寒灯猛地抬起头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道。

　　“为什么？”

　　“为了青序，也为了你自己。”

　　陈女士抬头看他。宋寒灯彻底僵住，他的目光从桌子上的咖啡移开，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面前的人浓妆艳抹，但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去她的疲惫——她面容消瘦，皮肤苍白，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幽青。

　　撞见他的目光，陈思韫大大方方一笑，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孩子不懂事，操心的都是父母，”她语气无奈，“寒灯，我相信你能理解阿姨的，是不是？”

　　“……”

　　见宋寒灯没说话，陈思韫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青序大概没跟你说过，他跟家里真正闹僵的原因吧。”她放下杯子，“一年前他谈了个男朋友，这让他爸气得去了好几次医院。男人还是要娶妻生子的，你觉得阿姨说得对不对？”

　　“……”

　　“阿姨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爱玩，但是新鲜感过去了，生活还是要回归正轨的……”

　　“我不同意。”

　　陈思韫的话顿住。她惊讶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宋寒灯眼睛通红，搁在桌下的双手紧握着，颤抖着，她有些意外地开了口。

　　“为什么？”

　　“阿姨，我和祝青序不是玩玩，”宋寒灯抬起头，“我们是真心……”

　　“停。”

　　他所有想说的话都被这一声彻底打住。宋寒灯犹如浑身失去力气一般，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下坠，最后落在这一片无穷无尽的苦咖啡里。

　　我们不是玩玩，我很爱祝青序，我真的——

　　他想呐喊，他想嘶吼，但他什么也干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女士下了审判的话语：“我知道你爱他，阿姨也爱他。但是因为这份意外的爱情，我们家已经失去太多了。”

　　“……”

　　“真的失去很多了，”陈女士垂下眼，连声音也不自觉带了丝哽咽，“自从他离家出走后，我们家里就再也没有安生过……他爸爸天天和我吵架，我还要去顾及祝青序的性子。作为一个女人，我真的活得很累很累。”

　　她抬起眼：“现在在这里，我也可以给你说说我们对青序未来的打算。他是必定要出国的，你们暂时的相爱能换来什么？亲情？前程？”

　　“……”

　　宋寒灯沉默着。尖锐的指甲狠狠抠入皮肉，沿着骨骼往下滑，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细微的，无声的，像是被现实残忍地剖开来，再被解剖肢解，最后被人抛弃在空地上。

　　被冻住，被风化，最后沉默地死去。

　　“我们本来是一个相亲相爱的家庭。”

　　“但是自从祝青序决裂后，我们家再也没有安生过。阿姨求求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和他爸爸呢？”

　　……

　　宋寒灯几乎没了控制躯体的意识。大脑嗡鸣一片，但陈女士的声音却如此清晰，他被迫咽下那些字句，最后在脑海中排列重组——从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星文变成那些他能听懂的意思。

　　“他要出国留学的。即使你能坚持异国恋，他能坚持住吗？阿姨了解他，青序是一个很追求新鲜感的人，他不行的。”

　　“阿姨对同性恋并没有偏见，但是这个现象不能出现在我儿子身上。你能理解吗？”

　　最后的最后，陈思韫站起身来。

　　她面容疲惫，声音几乎是在乞求。

　　“求求你了，宋寒灯，”她说，“阿姨知道你不容易，我可以承担你的学费。只要你们分手，放过青序，放过我，放过自己。行不行？”

　　“我真的无力吐槽你们男同了！”

　　裴俊臣捂着耳朵，一副宁死不屈油盐不进的姿态。祝青序哎了声，他拉了拉这人的领子：“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不？”

　　听到吃的，裴俊臣这才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你会做饭？”

　　“宋寒灯做。”

　　“滚！”

　　他们嘻嘻哈哈打闹一路，直到来到了宋寒灯兼职的大排档。下了车后，裴俊臣抖抖坐麻的腿，还是没忍住感叹一声。

　　“宋寒灯是真辛苦啊，这么冷的天气还在打工，”他拍了拍祝青序的肩膀，“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总觉得这小子不是个等闲之辈。”

　　“他本来就不是啊。”

　　宋寒灯优秀到让人嫉妒。这人拥有恐怖的规划能力不说，每天还辛辛苦苦地打各种工。想到这里，祝青序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太辛苦了。

　　如果可以让他少累一点点，那就好了。

　　小梅是第一个看到他们的：“青序哥！你是来找寒灯哥的吗？”

　　小姑娘站在柜台前，她高兴地挥了挥手。

　　祝青序笑着点点头：“是的。对了，我想问问你家里的医药费凑齐没有？”

　　关于小梅家里的事情，祝青序还是无意间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小姑娘早早辍学来打工，目的就是凑齐母亲的医药费，祝青序有些于心不忍。他特意借出一大笔钱，并且叮嘱她不要太累着自己。

　　“够啦够啦，”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寒灯哥在后厨，我去叫他一声哦！”

　　等到她离开后，裴俊臣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什么医药费？”

　　“没什么，只是她家庭比较困难而已，”祝青序快速带过了这件事，“对了，今年的地质选题你有消息没？”

　　裴俊臣摇头：“学校还没通知……”

　　他们还在聊天，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祝青序立刻敏锐地抬起头。宋寒灯来了。

　　“你们等了多久了？”宋寒灯的目光有些迟钝，好一阵后才落在了他旁边的裴俊臣身上，“这是……裴俊臣？”

　　“啊对，这么久不见认不出我来了？”似没想到他的反应般，裴俊臣不免有些讶异。宋寒灯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刚刚在走神。”

　　“行了行了，都一家人了别跟我客气，”裴俊臣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对着后面的祝青序招呼了声，“我走了啊。”

　　祝青序挑了下眉：“真不跟我们去吃啊？”

　　“得了得了，谁想夹中间做电灯泡啊，我还得回去做正经事呢，”裴俊臣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下次再找你们一起玩。”

　　“走吧。”

　　祝青序利落地站起身来：“今天这么早啊？你和小梅又换班了？”

　　宋寒灯低着头。少年乌黑的额发垂落下来，细长的发梢盖住了他的眼睛，祝青序不由一顿：“你怎么了？”

　　“我感觉你的心情不太好。”

　　祝青序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少年的话没有疑问，连语气也变成了言之凿凿的肯定，宋寒灯突然感到心中一惊。

　　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

　　指尖一片冰凉，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接着有些艰难地拢在了手心处。感受到从那处传来的一片薄汗，宋寒灯抬起头，连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镇定：“还行。”

　　祝青序笑了起来：“什么叫还行？”

　　大排档不远处便是地铁站，他们上了回家的车。整个车厢空空荡荡得都没有什么人，他们便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今天有些累……”

　　祝青序打了个哈欠，随即便自然而然地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今天去做实验，我的小组成员简直不是人，自己一溜烟跑去玩手机了就让我收拾烂摊子……”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宋寒灯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他们离得很近，少年人温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触碰在他的脖颈上，还带着些细微的痒意——宋寒灯有些难耐地缩了缩脖子。

　　好像在一瞬间，那些缠绕他的，困住他的东西，都这么被生生扯断，最后被甩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

　　列车奔腾着向前。

　　他好像又能活过来了。

　　这里只有他和祝青序两个人，他不用再思考，他不用再自责，他可以尽情享受这个他们在一起的瞬间——宋寒灯向着他的位置靠近，接着趁着旁边没人注意时搂住了他。

　　“哎……”祝青序语气一顿，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裹挟着，接着猝不及防地往他的方向倒去。他啧了一声，干脆像个大型毛绒玩具似的朝他怀里一靠：“这么热情不像你啊，宋小灯。”

　　宋寒灯正要说话，下一秒就见祝青序从他身上蹦了起来：“哎你等等，”他打开摄影包，接着献宝般地向他晃了晃相机：“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

　　白色的光自车顶一跃而下，在少年的眼底汇聚成一片漂亮的阴影：“你看看就知道了啊。”他直起身来，快速地调了几下相机，接着便把它递给了他。

　　宋寒灯愣住。

　　取景器中的少年身姿挺拔，连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照片中的少年抿着唇，抬着手，光影洒落在他半边侧颜上，似乎正在仔细整理着领口。

　　祝青序偷偷拍过很多张关于他的照片。

　　穿着西装的他，食堂窗口忙碌的他，图书馆安静学习的他……手心处沁出了汗水，宋寒灯凭着惯性往后翻，直到翻到了最后一张。

　　漫天的烟火里，他沉默地矗立在原地，祝青序则大笑着往后退。照片里隐隐露出一个熟悉的角，宋寒灯还记得——这是丘比特手中的弓箭。

　　从以前到现在，从初识到将来。

　　祝青序一共为他拍下了五百二十四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