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格 第53章

  这是裴俊臣给他打的第五遍电话。

  自从和宋寒灯“分手”以后,祝青序的情绪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他自觉丢脸,又不愿朝任何人诉说,只好断绝了所有朋友的联系。

  他垂下眼,接着默不作声地看着屏幕上的图标闪烁,抖动,最后彻底消失。他失神地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直到它重新亮起。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祝青序摆弄戒指的动作骤然一顿。他放下戒指,下一秒一段熟悉的声音便顺着扬声器传了出来,里头老人的语调慈祥温和。

  “喂,你是谁啊?”

  ——她是宋寒灯住院时住在他对床的那位奶奶!

  他走后,支撑祝青序的所有情绪骤然消失,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宋寒灯的各种可疑之处。

  莫名其妙的红痕,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他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语气——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宋寒灯极度的不正常。可惜当时的祝青序只沉浸在他的愤怒里,即使有所疑虑,但最后还是被排山倒海的情绪压了下去。

  特别是宋寒灯脸上莫名其妙多出的红痕,祝青序越想越觉得这是道狰狞的巴掌印。

  住院时他们一直在一起,唯一空出来的时间只是他离开医院,去学校的那个时候。他要弄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必须得联系上邻床的那位奶奶。

  祝青序努力地将自己从情绪的泥沼中拔出身来。他握着手机的力度紧了紧,最后僵硬地挤出了一丝笑:“奶奶,您现在出院了吗?身体怎么样?”

  老人“哎”了声,接着爽快地笑了起来:“好多了好多了,我孙子也来医院陪我喽,连着我这把老骨头也好起来了。”

  “那就好……”祝青序垂下眸子。在短短的一段相处时间里,老人念叨她的孙子不下百次,好在她的心愿最后终于实现了。

  他很快回过神来,直奔主题:“奶奶,这次联系上您,我就是想问问您一周前的下午发生了什么事。宋寒灯当时在病房,我不在医院。”

  奶奶语气茫然:“什么事情?”

  “关于宋寒灯的事情。”祝青序耐心解释道。

  老人记性不好,经过他多次解释后终于勉勉强强地回想起来。她啊了一声,接着恍然大悟道:“是小宋啊!那天我楼下花园转路,直到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病房里多出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语气激烈,观之宋寒灯却意外地平静。老奶奶站在门外,因为形势过于古怪,导致她不得不多留意了几眼,下一秒她就眼睁睁看见那人抡圆胳膊给了宋寒灯一巴掌。

  “两个大男人吵架,我当时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远远地看了一眼,”老太太继续絮叨着,话题也开始逐渐跑偏,“我寻思着这人有毛病呢,宋宋这么乖的一个孩子,和我孙子一样乖……”

  “他跟我说他的外婆去世了,唉……”挂断前,奶奶难得镇重地嘱咐了一遍,“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啊,你可要好好对他……”

  祝青序死死握住拳头,指甲顺着他的力度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重重幻影自他的眼前浮起,还混杂着因为愤怒带来的剧烈绞痛,他不由得蹲下身来。

  他只能看见他的小狗被祝淮山一脚踢开,接着眼睁睁地看见它被人赶走,随手交易。

  童年噩梦一般的情景和十四年后的今天骤然重合。祝青序无助地咬住嘴唇,心痛如绞。

  【作者有话说】

  你要的全拿走

  把回忆化成空

  不要在乎感受

  体面的有所保留

  说过的话当赠品附送

  (BGM)

  ◇

第56章 今夜暴风雪

  祝青序破门而入的时候,时间正是下午五点。

  正是晚饭时间,他又来得急,家中的人见他来时俱是一愣。陈思韫匆匆忙忙地从厨房里出来,连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祝淮山也顿了下,接着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

  “宝宝?你……”

  陈女士有些惊愕地开口,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就见祝青序快步走向了一旁的沙发。祝淮山抬了抬报纸,嘴角微微向下压了下,得意的情绪自他眼中一闪而过。

  “看着我干嘛,”祝淮山抬眼,声音仍是冷淡,“谁教你这么磨磨蹭蹭的性格的?要说话就说,不说话就离我远点。”

  祝青序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身体紧绷,脊背挺直,眼中也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陈思韫突然预感大事不妙,她还没来得及阻拦,下一秒就见祝青序死死抓住他手中的报纸,接着用力往两边掰扯开来!

  “刺啦——!”

  刺耳的撕裂声尖锐地响起,祝淮山猛地站起身来:“祝青序!你疯了?!”

  脆弱的纤维在他的力道下瞬间断裂,祝青序没看他,而是以一种接近发泄的,接近毁灭的方式狠狠撕扯着手中小到不能再小的东西——震耳欲聋的暴风雪中,他只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拉开,接着便看清了雪山后祝淮山愤怒到近乎扭曲的脸。

  “你疯了?!”

  手上的东西已经撕到无法再撕,祝青序狠狠地、极度愤怒地把那纸团砸在地上。少年抬起眼,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他看向面前这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父亲。

  “你对宋寒灯干了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有人想到祝青序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也没有人想到他会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挑衅他父亲的威严。连陈思韫都沉下脸来,她看向面前陌生的儿子,眼里满是浓浓的失望。

  惨白的雷划过天空,沉闷的雷鸣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满片森然里,他看见祝淮山扶了下眼镜,就这么极为平淡地承认了下来:“对,是我说的。怎么了?”

  “……”

  祝青序攥紧报纸,连着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极度苍白。剧烈的呼吸声中,他看见祝淮山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威严被侵犯的愠怒。

  “你要为了一个外人杀了你的亲生父亲?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他张开双臂,歇斯底里地大吼道,“我就在这里,祝青序,你有本事杀了你爹啊!”

  陈思韫扑了过去:“淮山,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个屁!”祝淮山猛地推开她,目眦欲裂地斥骂道,“就是你惯的!谁家有这么不孝的儿子,你们母子俩都把我们祝家的脸面丢尽了!”

  因为太过用力,陈思韫脚步不由得趔趄了一下,险些被人推倒。而祝淮山只是冷淡地转过头,接着看向了面前的祝青序。

  “我实话对你说,那天我确实去找你那个小男朋友了——他想跟你乱搞,先要看他这个人配不配?”祝淮山一字一句道,语气轻蔑,“一个从大山里飞出的野鸡,还想带坏我祝家的儿子?你们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你祝青序不要脸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脸!”

  “……”

  轰隆一声,惨白的闪电自空中划过,彻底映出了祝淮山狰狞的面容。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中,祝青序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愤怒也像无穷无尽的野火般蔓延开来。

  “你妈也找过那个宋寒灯,”祝淮山看着他,冷冷地阐述了这样一个客观的事实,“他自己不要脸,还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我才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祝青序惊愕地抬眼,接着看向了旁边的母亲。

  陈思韫低着头,女人的身影被祝淮山衬得格外娇小,最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你要是想和他在一起,你自己就去。你只要敢再次踏出这个家门,就不要把我和你妈认作父母。”

  祝淮山就这么看着他,就这么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而来,密集的雨柱如利箭般射向大地,天地间一片混沌。祝青序的整个世界都被这雨势吞噬,消融,溶解,最后彻底落下帷幕。

  祝青序再次和祝淮山大吵一架。

  空气中的气氛猛然崩紧,两个男人针锋相对,甚至一度僵硬到要打起来的地步。陈思韫没再周旋,偶尔还会帮着丈夫训斥他两声,语气里充满着浓重的失望。

  最后,祝青序被人赶了出来。

  他失神落魄地走出家门。身后的大门阖然作响,祝青序望向身前连绵的雨幕,手心里还残留着撕碎的纸屑。他抬起眼,突然很想大哭出声。

  他对不起宋寒灯。

  他真的对不起宋寒灯。

  他想起前几个月的那个雨夜,也是他从父母家里冲了出去,已经睡着的宋寒灯却愿意撑着伞在楼下等他。等到他们回家,蛮不讲理的祝青序把他抵在门后,他们接了一个深深的吻。

  但是现在,他好像知道宋寒灯不会撑着伞等他了。

  祝青序失魂落魄地蹲在街角。激烈的雨水在他身边溅起连绵不断的小坑,在他裤脚边形成一个个浑浊的圆印。他攥着手机,神经质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他的电话,但是换来的只有那边单调忙碌的忙音。

  宋寒灯对他彻底失望了。

  祝青序不知道他打了他的电话多少遍,直到最后手机在他手中熄屏,彻底没电关机。

  他在街角不知蹲了多久,直到最后东倒西歪地走回家,身上的衣服全部被雨水淋了个遍——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连衣服也没脱,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最后,他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梦见宋寒灯来到了家里。少年站在他床前,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最后,祝青序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声气,最后帮着他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了下来。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他听见他温柔的叹息。祝青序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就要去抓他的袖子:“你……”

  只不过在触碰的瞬间,他的手指就在交错的光影中穿过,最后只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空气。祝青序惊讶抬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寒灯在他的眼里一点点溶解,纷飞,最后消失。

  脆弱的梦境雪崩般崩裂开来,祝青序重重呛咳一声,接着猛地睁开眼睛。

  甫一睁眼,他就看见了旁边守着的裴俊臣,这人脸色阴沉得像滴出水来。

  “好啊你个祝青序,”裴俊臣冷冷道,“自己跑去雨中扮演忧郁王子折磨自己,到最后也不接电话叫我一声?”

  “……”

  祝青序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直起身,下一秒就被胃部的绞痛痛到面色苍白:“我的胃……”

  “半夜跑出去淋雨,我看你就是该遭!”裴俊臣骂骂咧咧地骂了一阵,最后还是端着热水和药放在了他面前,“趁热赶紧喝,等会一起去医院看看。”

  祝青序垂下眼:“宋寒灯在哪?”

  裴俊臣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死恋爱脑,这个时候还在想宋寒灯!”他愤恨地锤了两下被子,语气愠怒,“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当时就不该把这人介绍给你!”

  “他不是这样的……”祝青序虚弱无力地辩解,下一秒便被裴俊臣生生打断。

  “得了吧你,分了就分了,你没必要跑到雨里去折腾自己。你离开他又不是不能活了,不是还有我和那个姓周的吗?”他反问他。

  “就是这人答应过我不要背叛我兄弟,老子以后一定要把这人翻出来打他一顿解气!”

  本来紧张的氛围就被他这么轻松溶解,祝青序忍不住弯了下唇,下一秒便骤然停住:“……等等,我身上的衣服是谁换的?你换的吗?”

  他低下头,有些犹豫地看向了身上干燥柔软的衣服。而原本他该穿着的衣服却挂在一边,衣尾处还湿漉漉地滴出水来。

  裴俊臣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我是直男。”

  “我知道你是直男……”祝青序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再次重复道,“我记得我身上的衣服是湿的,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就变成干的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

  裴俊臣摊手,一脸莫名其妙:“你记错了吧?我没有给你换过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