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格 第55章

  他们要调查的云龙洞位于茶市的一个小山村,于是调研队决定在酒店休整一晚,等到明天再做打算。

  等开完小组会议,分配好各自的任务后,时间已经到晚上十点。

  祝青序正打算回去休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被裴俊臣用力往外拉:“走走走,这么早睡什么,楼下有个茶城的特色酒吧,再不玩就要进山了!”

  寻找宋寒灯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他还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一晚。祝青序还想挣扎:“我不……”

  “青序你就去呀,我们几个人刚好拼成一桌呢!”

  旁边的廖南星也如此劝道。她是个天真爱笑的姑娘,顺便还征询了一旁学长的意见:“陈学长,你要来吗?四个人正好有优惠呢!”

  听到她这么说,那人便缓缓地抬起头来。

  男生的头发有些长了。微卷的发尾遮住了他黑沉的眼睛,他抬了下眼镜,接着轻飘飘地向祝青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绝非打量,就是这么平静地扫过一眼,却激得祝青序立马站直了身体。

  ——男生的目光和宋寒灯很像,但又有些先许的不同。如果说宋寒灯是冷漠,那么他就是平静,一种看穿人心让人心慌的平静。

  祝青序一顿,下一秒便见那人收回目光,只留下了淡淡的一句。

  “我没这个兴趣,你们自便吧。”

  说罢,他没给廖南星留任何面子,而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听着走廊间渐弱的脚步声,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明显都没有从学长的回答中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还是廖南星第一个扬起笑容,接着就用力地把他们向门口推去。

  “走走走,学长不来就算啦,我们去酒吧嗨一整夜!……”

  廖南星很激动,只留下他们两人走在后面。

  过了很久,裴俊臣才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低声告诉祝青序:“这个陈学长是教授底下的关门弟子,他要求很严格的。青序,你在进队前反悔了这么一出,估计他已经记在心上了。”

  祝青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抬了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雕刻着的精致花纹,语气略微懊恼。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不过没关系,”他拍了拍裴俊臣的肩,安慰道,“我会表现得好些的,你放心。”

  不同于热闹的山城,茶市的夜晚格外宁静。一行三人走在古城的街道上,祝青序拢了拢衣领,突然自顾自地开了口:“这里的晚上是真冷啊。”

  裴俊臣自然而然地接道:“是啊,你穿少了吗?要不要等会顺便去买件衣服?”

  “不用了,”祝青序垂了垂眼,低声道,“这里的晚上很冷,我早就知道了。”

  似是意料到他的回答,裴俊臣哦了一声,接着便转身和廖南星说话去了。祝青序一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边,他提了提领子,思维逐渐发散。

  茶市的昼夜温差大是宋寒灯告诉他的。

  那时他们尚在热恋期,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扯着被子说悄悄话。

  宋寒灯曾和他聊了一些童年往事,不多,但听起来格外沉重。

  他曾经提过大冬天被家里人赶出来,一个人流浪街头的故事。那时的祝青序曾经无数次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笑笑,说小时候太调皮就被赶出来了。

  “哪怕是温暖如春的茶市,它的冬天也很冷,”宋寒灯就这么平淡地叙述着,却默不作声地帮他把被子盖上了,“我跑过空无一人的集市,这里的夜晚黑漆漆的,而我老是觉得后面有影子在追着我。”

  “于是我总是跑得很快。”

  他轻描淡写地说。

  而现在,祝青序低了低头,接着看向了自己身边移动的黑影。

  它们庞大,冷漠,丑陋,如同附骨之疽般吸附在他的骨髓上,最后化作沉默的黑影紧紧跟随在他的身旁。祝青序抬脚看向它们,他想,茶市的冬天果然很冷。

  裴俊臣看上的酒吧位于茶市古街上,旁边就是穿城而过的护城河。酒吧门面不大,门上挂着几个五颜六色的风铃,旁边则是挂了一块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虞池之月”。

  裴俊臣走在最前面,他掀帘而入。祝青序慢悠悠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挂满照片的墙上时顿了下,接着明显愣住。

  “怎么啦?”察觉到他的异样,廖南星轻轻推了下他,问道。

  祝青序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记得十几年前我好像来过这里。”

  “十几年前?你是不是记错了?”对于他的说辞,廖南星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怀疑。正巧老板走过来,他和蔼地笑了笑:“还真有可能呢,我们酒吧都开了二十多年啦。”

  廖南星惊了:“真的啊?那你那时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子啦,可真是有缘呢……”

  祝青序没在说话,而是顺着人流在卡座边坐下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是隐隐约约对这里有点印象罢了,极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喏,给你点的鸡尾酒。”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裴俊臣已经端着酒杯从吧台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看了廖南星一眼,接着体贴地微笑:“女孩子喝多了不好,我就给你点了青梅酒。”

  “老子可是千杯不倒……”廖南星絮絮叨叨抱怨一阵,最后还是顺从地抿了起来,“算了算了,明天还要进山呢,我就喝青梅酒吧。”

  祝青序扣着手中的酒杯。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皮肤相扣的地方传来,祝青序愣了愣神,下一秒就被裴俊臣不怀好意地推了推胳膊。他哎了声,语气全是不满:“你干啥呢?”

  “你看那个调酒师是不是挺帅……”

  祝青序随口答道:“哦,没有宋寒灯长得帅。”

  裴俊臣:“……典型的城北徐公与我妻孰美,恋爱脑没救了。”

  他还想抱怨,突然啪嗒一声,头顶的灯光猛地暗了下来。热闹的人群有一瞬寂静,下一秒舞台中央便亮起了灯,一个女孩正抱着吉他坐在其中的椅子上。

  那女孩生得漂亮,乌黑的高马尾梳齐了留在后面,更为显眼的是她身上的那件白色校服。在全场的寂静中,那女孩低了低眼,接着便弹着吉他兀自唱了起来。

  “让我困在城市里纪念你

  让我再尝一口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开不会太久

  让我再听一遍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呢我在等你呢……”

  女孩声音沙哑,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全场观众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听着她唱歌。在满室的寂静中,裴俊臣靠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安和桥》。”

  祝青序点了点头。心脏正在震耳欲聋地跳动着,他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可是他在旅行路上最喜欢听的民谣。

  歌曲很短,女孩很快便将其演奏完毕。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接着便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那女孩也不留恋,鞠了一躬后便下了场,一旁的祝青序则迅速按下了快门。

  旁边传来游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未成年人不能进酒吧吧?这老板这么堂而皇之违反规定啊,太大胆了。”

  有人低声回答:“那女孩太可怜了,自己亲生父亲好赌,把她哥给她的学费都拿去赌完了。人酒吧老板好心,于是就留她在这里当了个驻唱,至少能赚够钱养活自己吧……”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小了起来,直至逐渐消失。他们这桌也安静了一瞬,廖南星突然低声开了口:“一些山村里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封建迷信,重男轻女。”

  她的语气明显很愤怒:“连温学姐也差点被家庭害惨了,这就是她不想来调研的原因。”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剩下的两人俱是愣在了原地。他们只知道一向争强好胜的温雪清放弃了这次宝贵的机会,却不知道她不想参加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原因,却总是会把人轻易压垮。

  ◇

第59章 爱人错逢

  深夜的茶市就像一场迷离的梦。

  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了茶市,乘坐面包车驶向了深山中神秘的村落。随着山路攀升,那连绵不绝的山峰将天空都压得密不透风,连着一车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祝青序就坐在窗边。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车轮在崎岖山路之上碾过的声响,以及远处山林中偶尔传出的几声鸟鸣。祝青序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树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宋寒灯。

  他是山城的孩子。山城多山,但终归还是著名的国际大都市——但在祝青序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高到足够让人窒息的山脉。

  而宋寒灯便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他来到了省城大学,并且一个人肩负起了他妹妹的学费。祝青序平平常常就能走过的路,在宋寒灯眼里是不可跨越的万水千山。

  思及此,祝青序垂下眼睫,不由自主地摩挲上指节上冰凉的圈戒。摸到上面细微的裂痕时,他动作顿了顿,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慌张。

  欣喜的是,他离宋寒灯又近了一步。

  慌张的是,他们的感情就像他指尖的钻戒,纵然坚固,但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饶是一向自信的祝青序也不太清楚,宋寒灯还能放下这些事情,和他重归于好吗?

  落宿云龙村的前几日,祝青序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任务总是比别人的要多大半出来。廖南星还好,同组的陈师兄基本没跟他说过话,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动声色的轻视。

  一次下洞后,祝青序已经疲惫不堪,但组内还是给他分配了录入地质数据的任务。在一旁的裴俊臣都看不下去,他终于爆发了。

  “卧槽,这群人仗势欺人啊!”裴俊臣跺着脚绕着房间走了半圈,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你只是晚加入几天,凭什么给你安这么重的任务啊!”

  祝青序埋头做着数据。相较于裴俊臣的愤慨,他倒是不以为意:“没事,这也是锻炼我自己的一次机会嘛。”

  云龙村地处深山,整个村庄一贫如洗,连最基本的水电都是去年才通行的。他们住在村里唯一的招待所里,而祝青序和裴俊臣则被分配到了一个房间。

  裴俊臣咬牙切齿:“这个陈豫傲什么傲啊,不就是个研究生吗?等我回去就跟导师举报他!”

  “没必要,”忙完手上的工作,祝青序阖上笔记本,他摇摇头,“调研嘛,只是这几天忙,等后头熬几天就好啦。”

  见当事人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裴俊臣只好叹了口气,就着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

  招待所里的房间狭小,他们之间的床只隔了一个老旧的床头柜。裴俊臣的床则挨着窗边,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白茫茫的雾气在树梢间盘旋不止,像是蒙了一层看不到尽头的轻纱。

  裴俊臣看着看着,突然感到有些悲伤:“这么深的山,你打算怎么找他?”

  “等调研做完后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祝青序随口应道。

  手头的工作多起来了,祝青序反而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关于宋寒灯的事情。这也是他喜欢工作的原因,只要忙起来,他就没有时间去回想那件伤心的事了。

  “宋寒灯就是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吗?那他是真男人啊,”裴俊臣感慨道,“要是换我的话,我早就困死在里头了。”

  祝青序收拾好东西,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再聊了会天。等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的房门突然被敲了几下,紧接着钻进来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孩儿。

  “棉棉?”裴俊臣叫了他一声,只见小女孩歪了歪头,以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哥哥,我妈妈问你们要参加隔壁村的婚礼吗?”

  棉棉是招待所老板娘的女儿。

  小姑娘不怕生,陈豫又太冷淡,她便格外喜欢和祝青序他们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