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格 第90章

　　他来了无数次，几乎已经熟知特罗姆瑟的各种大街小巷，平常到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北欧之行而已。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这次竟然戴上了戒指，一枚助理从未见过的戒指。

　　采风完毕，趁着老板收三脚架的功夫，小助理连忙凑过去，试探性地问。

　　“老板啊，这枚戒指是谁送给你的啊？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耶。”

　　听到小助理的问题，祝青序肩膀轻微地颤了颤，但他久久没有回答。

　　天边阴云密布，刮的风又干又冷，偶尔还会坠落几滴小冰珠——那是因为特罗姆瑟的气温低，雨滴在半空中凝结，最后形成了硬硬的小冰珠。

　　小助理贴心地跑上前去，为祝青序撑起了伞。

　　“你信不信，”青年笑着问他，“这只是我瞎编的呢？”

　　小助理本来颇为笃定，这时被祝青序这么一反问，他有些半信半疑地开口。

　　“……啊？”

　　祝青序仰了仰头，任着融化的冰珠在他的脸上融化，最后化作水消失在衣领里。

　　旁边就是北极大教堂。正是旅游旺季，形形色色的人群在里面穿梭，山下的缆车来来往往，彩色的玻璃在天幕间折射出漂亮的光。

　　他突然笑了：“错了，我骗你的。”

　　下一秒，教堂的钟声骤然响起。

　　沉闷的声音激起一行燕鸥，祝青序垂着眼，他看着教堂前的雪枝簌簌抖动着，细腻洁白的积雪沿着弧度落下，最后消逝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

　　祝青序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远处的天空泛着灰白的光，特罗姆瑟的凌晨就像山城的傍晚。房子里照旧弥漫着热腾腾的香气，老奶奶热情地迎上前来，主动解开祝青序的围巾。

　　“Zhu，白天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过来找你。”

　　祝青序顿了顿。他虽常来特罗姆瑟，但真没认识这里的什么人：“……等等，他真的是来找我吗？”

　　“他就是我昨天说的中国租客，房子就在隔壁街区，”房东奶奶边说边努力比划着，“我特意问了的，他就是想来找你，没有找其他人。”

　　祝青序明白了。

　　这个街区的中国人太少，估计是初次来这里的游客不习惯，看到祝青序后就想来询问一下。

　　助理想替他去，祝青序只是摇摇头：“你休息吧，他找的是我，我等会亲自过去。”

　　吃完饭后，祝青序顺着奶奶指的方向，踩着雪一点一点走了过去。

　　这座城市的建筑几乎都是以独栋为主，彩墙红瓦的风格在雪地里显得显得格外漂亮。祝青序一边走一边欣赏，顺便还拍了几张照片。

　　“湖湾街区……二十六号……”

　　终于来到准确地址，祝青序喘着气，终于停在了一栋小楼面前。面前的木屋小巧精致，厚厚的积雪铺展在檐面上，青年走过去，紧接着按响了门铃。

　　“叮铃铃——叮铃铃——”

　　门开了。

　　祝青序睁大眼，浅色的瞳孔中积雪化开，露出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人的身影。

　　“你，等等——”

　　脚下的雪地靴似有千斤重，祝青序艰难地倒退几步。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根骨一般，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倒地的前一秒，宋寒灯及时搂住了他的腰。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仿佛在搂一瓢雪，或者是其他珍贵易碎的东西。

　　祝青序只感觉腰间一热，他看着宋寒灯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脸上。

　　“祝青序，我来找你了。”

　　他看着他，睫毛半垂着，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你说过的，要来特罗姆瑟。所以我就来了。”

　　“你生我的气，始终都不愿意来看我。

　　“那我就过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宋小灯：青序，我来找你了TT

　　◇

第92章 雪落下的声音

　　和他分别的日子里，祝青序曾经无数次偷偷幻想过他和宋寒灯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他们会偶遇，他想过宋寒灯对他的绝情充满怨怼，他更设想过他们这辈子再不相见——

　　但他从来没想过哪怕一次，宋寒灯会带着对他的思念，刻意过来找他的。

　　你还在生气，所以不肯来见我。

　　所以我来找你了。

　　宋寒灯啊。

　　相比于以前，他好像更瘦了，更高了。

　　原本略长的额发挽起来，露出了青年熟悉漂亮的眉眼。轻盈的雪落在他的睫边，他眨了眨眼，任着它缓缓晕染开，最后落下。

　　祝青序的目光移了移，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他看见青年抿了下唇，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么了？”

　　他们凑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晰看见落在宋寒灯鼻尖上的那颗浅色小痣——恍惚间，他还以为他们还在山城，还在省大，还保持着那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好像他们还住在一起。

　　好像他们还蜷缩在那间小屋里，挤在那张小小的床上聊着天。

　　——仿佛这五年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祝青序摇摇头，他攥住男人的衣袖，半晌才说出话来。

　　“没什么，只是，”祝青序眨了眨眼，努力表述着自己的意思，“只是你突然出现，这也太惊喜了。”

　　他话说得局促，但手上的力度抓得愈紧。宋寒灯发现了，他贴过来，声音很沉很缓。

　　“先进屋再说吧。”

　　猝然重逢，祝青序一时失神，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门前的雪埋得很深，他在雪地里艰难地走了几步，幸好宋寒灯及时过来，接着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男人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顺着那小块紧贴的皮肤传来。

　　祝青序才有力气直起身，随后和他一起走到了屋内。

　　关上门，他们在客厅里坐下。祝青序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发现这里的装修风格和他那间差不多，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今天刚来，没来得及铲外面的雪，”宋寒灯最先开口，“所以院子里的雪堆得很厚。”

　　屋外的雪还在温柔地下着。

　　祝青序看着他，半晌才艰难地问出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宋寒灯说，“毕业后我和同学建立了一个游戏工作室，最近我卖了股份，打算自己试着创业。”

　　察觉到宋寒灯并没有因为那件事影响到学业，祝青序才默不作声地松了口气，悬在心里的那块巨石猛地落下来。

　　多好啊。

　　他没有被连累到，他仍旧有一个光明的人生。

　　宋寒灯还在说。相比于五年前，他的话似乎变得更多了，多到几乎称得上絮叨的地步。

　　“……抱歉，这四年一直忙得脱不开身，现在才来得及过来找你，”宋寒灯顿了顿，接着问他，“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

　　宋寒灯想了想：“是的，我一直在关注你，前几周你还得了国际摄影奖。”

　　“但是我想问你，你的胃还痛吗？”

　　祝青序的手攥在衣袖里，他缓缓地摇摇头：“比以前好多了。”

　　——出国后，祝青序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职业。他奔波在世界各地，为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摄影，修图，也慢慢地积攒起了属于他自己的积蓄。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祝青序自然高兴，连着困扰他多年的胃病也消失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

　　“……你一直在关注我？”

　　宋寒灯嗯了一声。他拨弄了一下转椅，调整成一个面对面的姿势：“这都是裴俊臣告诉我的。

　　“包括你回山城回了几次，环球旅游过几个地方，你得过几次奖项，”他看着祝青序，神色认真，“这些我都记得。

　　“我只是希望在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对你至少不是一无所知，”他说，“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他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到祝青序能清晰听到屋外落雪的簌簌声，静到他能听到木柴在火炉内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看见温暖的火光映着对面人的脸。

　　“……那你呢？那你会怪我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宋寒灯下意识一怔：“我为什么要怪你？”

　　迎着他的目光，祝青序不安地拨弄了几下手指：“当年我不告而别，包括在后面的这些年里，我从来没有找过你，也没有去试图了解过你。”

　　祝青序鼻尖一酸，他猝然低下头，接着狼狈地擦了擦眼。

　　“你就怕我不爱你了？”

　　他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陷入了片刻的沉寂里。宋寒灯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不爱我？”

　　“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带我送给你的戒指？”

　　听到宋寒灯的反问，祝青序一怔，几乎是后知后觉地抬了抬手。

　　——自从离开山城后，他几乎没再戴过这枚戒指，而是放在盒子里，送去首饰店精心保养。

　　因为他害怕把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弄坏。

　　直到今天，祝青序突然心血来潮，他戴上戒指谢绝了埃塞尔，并且去欣赏了漂亮的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