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一下 第22章
程叙瞥他一眼,“笑什么?”
这才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沙柏连忙端正表情,望天,“没有。”
一时无话,程叙回归了仓鼠进食的动作,沙柏用余光盯着看了很久,忍不住又出声,“程哥。”
“嗯?”
“对不起。”
程叙愣了下,正想说话,沙柏却没有给他空间,继续说道。
“上周五的事情……是我不对,你明明叮嘱了我要提前通气,结果我一时上头就去做了,还把自己暴露了,对不起。”
“你骂……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是因为担心我,但我当时有点懵,所以没有回答你,对不起。”
“还有……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却故意没有回复……对不起。”
一连三个对不起,仿佛经过排练一般,声线很紧,又毫无停顿。
程叙把吃完的巧克力糖纸拿下去,攥在手心,轻轻捏住,感觉喉咙梗着,“……没关系。”顿了顿,“我也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
“我也没关系。”沙柏很快接话,“但是……程哥,我不想离开蓝海,所以我不会给你发简历的。”
“为什么?”程叙问,“而且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离开的问题,万一林致远就是要让你走……”
“他不能随便让我走。”沙柏笃定地说,“我问过穆穆了,公司辞退一个人是要有理由的,就算是试用期也一样。他要是逼我走,我就去劳动监察投诉、去仲裁。”
“那他也可以故意给你使绊子,像之前那样骂你。”
“骂就骂呗,又不会怎么样。”沙柏一脸无所谓,“他骂我我就骂回去,他要是打我……我觉得他打不过我,嘿嘿。”
程叙脑海中不由浮现林致远的样子,一米七不到,五等分的身材,啤酒肚,虚胖的中年男人。
再看眼前的沙柏,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身体虽然被西装包裹着,但明显有着锻炼痕迹,能一把拎住自己。
程叙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随便你吧。”
第25章 别这么说
没等到上班,穆可匆匆忙忙带着维保人员过来,解救了困在电梯里的两人,总算是有惊无险。
小姑娘脸上都是汗,见程叙和沙柏安全无恙,才松口气,“还好你们没事,吓死我了。”
产业园的物业同样由综合管理部负责,几周下来程叙发现,穆可不仅是HR,还要负责很多琐碎的行政工作。
就像现在,本该第一时间出现的总务主管看不见人,只在群里发了条电梯故障停运的通知,好像是她正在处理一般。
有陌生人在,程叙不便多问,只旁敲侧击道,“刚才在电梯里面,应急通话一直没有声音。”
穆可点点头:“嗯,今天早班应该是范师傅,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特意去看了眼,他不在保安室,不知道去哪了,电话也没打通。”
蓝海毕竟不是专业的物业管理公司,为节约成本,像特种设备维护、保安保洁、绿化餐饮等需要相关资质的业务,便统一用了外包,再由综管部协调管理。
范师傅就属于外包团队,除他以外还有另一名保安,加上张成三个人轮流排班,一个人每天工作八小时,休息全靠自己内部调班。
确实是辛苦的岗位,但擅离职守终究是隐患。
程叙想想还是提醒:“平时他们就挺散漫的,门岗值班经常没人在,今天是我们自己这边出了问题还好,要是下一次是其他入驻企业……你最好尽快向上反应。”
穆可在综合管理部资历最小,干的活却最多,真要出了问题,到时候层层向下追责,必定脱不开干系。
他点到为止,对方倒是心领神会,脸色不大好看,“我等会儿就和林主管说。”
“别当面说,给她发微信。”程叙又说,“或者你在OA里提一个电梯维保的请示流程,把具体情况写上去。”
穆可意外地看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谢谢。”
一直没说话的沙柏云里雾里地看着他们,满脸写着问号,“程哥、穆穆,你们在打什么暗号呢?”
拼车三人组难得再聚首,一向左右逢源的中间者却成了局外人,难免心里不是滋味,于是话也说得酸溜溜。
穆可听完忍俊不禁,原本沉郁的表情松了些,露出明丽的笑,“不是说的很明白吗,哪里打暗号了,小沙你真是笨蛋。”
最后一句亲昵又自然,没什么恶意,沙柏并不觉得生气。
他正想应和着开些玩笑,却听到身边的程叙轻咳一声,听起来甚至十分郑重地说,“沙柏不笨,只是经历的太少,你别这么说他。”
穆可:“……?”
电梯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其他人只能爬楼,来得断断续续。
林致远大约是在群里得到消息,不愿狼狈地爬上八层,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公司,对于沙柏的报复也如隐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
殷秋华也没有来,只是在临近下班的时候,给程叙发来消息,让他去送车钥匙。
电梯早就恢复正常,程叙欣然应允,很快和对方地下党一般在地下车库接头,交换信息。
“虽然那天签约出了茬子,但我也帮老林圆了下,估计合作的事情还要继续推进下去。”殷秋华双手抱胸,靠着奥迪的前车盖,“毕竟涉及到公司声誉,我不可能当着客户的面和他撕破脸。”
程叙能理解,“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觉得他要做什么?”殷秋华挑了下眉,“说说你的想法。”
“我和沙柏猜测过,林致远应该是要借助蓝海和勤利的合作,在过程中进行敛财,但具体的手段并不清楚。”
“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也敢这么冒失地去阻止啊?”殷秋华有些不可思议,但看到程叙的表情又反应过来,“哦对……不是你们,是小沙一个人的勇敢。”
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程叙第一次见殷秋华如此生动的表情,心里却生出微妙的不爽,含在口中压了压,没说什么。
笑了半天,殷秋华突然开口:“林致远以前是在厂里当保安的,你知道吗?”
齐海洋给的资料很齐全,程叙“嗯”了一声,“我知道。”
“蓝海刚成立的时候林致远就在了,他当时近水楼台,帮着老齐董揽来不少业务,光提成应该就拿了好几百万,一直觉得自己是蓝海未来的接班人。”殷秋华平铺直叙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想到老齐董退居二线后,没有把蓝海交给他,而是找了职业经理人,再后来又把自己从没涉足过人力资源行业的儿子送来当总经理。他嘴上不说,心里总归不平衡。”
程叙点点头,“人一旦因为机遇赚到认知以外的钱,就很容易变得自大且贪婪,时代红利给了太多人错觉。”
“时代红利……确实。”殷秋华叹了口气,“不过这几年实体经济下滑得厉害,制造业也被波及,他又觉得干人力资源来钱太慢,就想学老齐董去搞投资公司,钱生钱,一本万利。”
程叙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殷秋华道:“老林私下找过我一起,但我没有什么暴富梦,钱嘛也够用,就拒绝了。”
程叙听过太多类似的案例,马上猜到结局,“他投资失败了。”
“不止,他那点家底,根本够不上投资的门槛……据我所知,他借了不少高利贷,还被骗着投了一些血本无归的空壳项目。”殷秋华顿了顿,“前段时间,他甚至来找我借过钱。”
“老林这人好面子,家里小孩在国际学校读书,每年光学费就要十几万,家里吃穿用度也要最好……他朝我开口借,估计是真没钱了。”
程叙感到些微的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没有打断她。
殷秋华终于说到重点:“最近……有业内的朋友私底下跟我说,林致远一直在以个人名义给蓝海的合作客户送人,没有走公司的渠道。学校那边也是,好几批学生工被送到不符合预期的小工厂,就业处的老师找过我好几次。”
“他在挖公司的业务。”程叙惊讶地问,“这样做太明目张胆了吧?没有人发现吗?”
说完他便意识到不对,眼前的人不就是“发现”的其中一个。
殷秋华神色不变,“其实这在行业里很正常,企业也乐意用这种偷天换日的方法,降低自己的用人成本,至于公司承担的损失……齐董大概率也是知道的。”
知道但没有声张,便是默许和放纵,程叙哑然片刻,突然有点为自己的好友不值。
“既然大家都知道而且不在乎,那为什么这次勤利的项目迟迟没有推进。”他冷淡地说,“让林致远去做不就行了吗?”
何必还要让自己……让沙柏受这个无妄之灾。
“第一是小齐总不同意,第二是这次他太贪了。”殷秋华垂下眼,“勤利明年的用工量很大,我们无法独自供应,所以一直在找同行分摊合作。你知道,原本我一直中意诚鑫,协议也差不多敲定……但上周,林致远突然让我去联系另外一家,他们给的价格很低,唯一的要求是一次性提前结清全年的服务费。”
殷秋华的声音低了些,“加起来差不多要一千多万。”
所有信息串联起来,仿若拨开迷雾,程叙眸光微动,脑海中蓦然浮现一个名字。
“董思陈。”他喃喃自语道,“这个人和林致远什么关系?”
“思陈……致远。”殷秋华答,“是他随母姓的妹妹。”
两人都没说话,车库不知哪里在漏水,传来滴滴答答的动静。
沉默半晌,殷秋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得走了,勤利那边我会盯着,你们不用操心。”
她理所当然地嘱咐道,“财务部和人才部都有林致远的人,你和沙柏要小心行事,想办法找到更多的证据,让老齐董能下定决心……处理他的事。”
“我挺好奇。”程叙忽然道,“你们共事这么多年,应该多少有一些对方的证据吧?不能拿出来?”
“有是有。”殷秋华并未隐瞒,“但不够……老齐董很念旧情。”
念什么旧情,说不定是还有把柄在别人手上……程叙腹诽着,到底顾念着齐海洋没说出口,“他要真念旧情,又怎么会派我来调查?”
“等等,”殷秋华肉眼可见地愣了下,“你是齐董派来的?不是小齐总吗?”
“……”程叙扶住眼镜,低头掩饰情绪,轻轻笑了一声,“看来你的情报也不是特别准确。”
“那他应该也是想要更严重的证据,才能下定决心。”殷秋华看上去没有多疑,很快接受他的说辞,“总之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现在真的有急事,还有问题你可以微信问我,保持联系。”
程叙没再开口阻止,神色平静地目视着奥迪驶离。
良久,他掏出手机,结束了录音。
第26章 狗头狗脑
程叙将完整地录音发给齐海洋,对面接收后没说什么,只回了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就好。程叙盯着微信界面,心里多少有点怨气,正想发散过去。手机一震,齐海洋又发来消息。
【老头身体养的差不多了,这周我会回国,林致远的事情你先别管,等我回来。】
程叙手指一抬,把带着情绪的“那我到底还查不查了”删除,最后以“知道了”原数奉还。
然而没等齐海洋回来,林致远又有新动作。
也不知他之后是如何和勤利方解释沟通,又或者做了什么暗中交易。对方似乎完全没把“搞错报价”的乌龙放在心上,甚至松口同意以更高的价格合作,明日便要来蓝海重新签约。
消失几天的林致远终于再次出现在公司,又是一如既往的市场部动员大会。
沙柏当了一上午出气筒,中午吃饭时蔫蔫地坐在程叙对面,一下又一下地拈着米粒往嘴里送,不时还叹口气。
“说好的骂回去呢。”程叙见对方郁郁寡欢的模样,打趣道,“怎么临到头怂了?”
沙柏动作一顿,抬头幽幽地看他一眼,“关键是他也不明着骂我,就阴阳怪气,太恶心人了。”
会上林致远一反常态地没有暴力输出,而是使用“某些人”、“极个别同志”和“做事不成熟”、“给公司声誉造成影响”、“愚蠢的行径”等模棱两可的词句对沙柏进行语言上的暗示、能力上的贬低,以及人格上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