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一下 第69章

目前来看只能如此,程叙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沙柏进厨房一通翻找,没多久端了两个盘子出来。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献宝似的在程叙眼下晃了晃,“当当!是公司发的奶酪月饼!还好发现了,穆穆说这个是短保食品,假期过了可就不好吃了,先垫一下。”

沙柏说着,拆开包装将附赠的塑料刀叉递给程叙,“哥,中秋快乐。”

不知怎的,程叙眼角发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但他这次控制住了,含糊地应了声垂眸接过,盯着眼前盘子里奶黄色外皮的月饼,哑着嗓子道,“中秋快乐。”

月饼终究不是主食,沙柏去下了面,配上煎过再煮的糖醋荷包蛋和雪菜,简单又美味,程叙连着盛了两次。

这在平时并不常见,沙柏看着他,忍不住碎碎念,“怎么才几天没监督你,就又把自己饿到了,这样对胃不好。”

程叙喝汤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认真道,“那你以后要继续监督我。”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怔。

程叙慢慢放下手中的餐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几天,我一直想到你那天问我的问题。”

沙柏亦停下动作,安静地听。

“如果未来权衡利弊,发现和你分手是最优解,我会放弃吗?”已经在脑内反刍太多次,程叙不假思索便能复述出来,他认真地看向对方,“答案是……我不知道。”

沙柏眼中流露出一点肉眼可见的失望,但他很快收敛起来,程叙的话明显没有说完。

“高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男性的裸体会有反应。”程叙放在台面上的手微微蜷起,“那时候网络没有那么发达,没有智能手机,学校和书店也没有关于同性恋的资料,我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选择告诉了父母。”

沙柏像是预知到之后发生了什么,表情微变,伸手过来,勾住他的指尖安抚地捏了捏。

程叙闭上眼,“他们说我是变态,是神经病,还闹到学校,要求老师严查,问是不是有人教坏了我,闹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最后把我关了起来,不给我吃饭,逼我说自己已经改好了,不是变态了,才肯把我放出来。”

借着向沙柏坦诚的机会,程叙再一次剥开过去,意外地发现竟然没有那么痛苦。

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时的感受已经变得很淡,即使还能记起很多细节,但那种想要去死的心情,早已没有那么浓烈。

沙柏喃喃:“所以之前在电梯里那样是因为……”

“对,当时我被关在家里的储藏室,所以我没办法在狭窄方正的空间里待太久。”程叙回握住对方微微颤抖的手,“我妥协了,说了违心的话,得以继续上学,幸运的是高考时考了个还不错的成绩,借着上大学的机会搬出家,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他三言两语揭过,“后来在大学里,我接触到了关于同性恋的知识,也遇到一些同类,明白这只是一种正常的取向,慢慢对自己的身份认可……再后来遇到梁斯均,和他谈了恋爱,一年前因为他出轨分手了。”

这是程叙第一次在沙柏面前主动提到这个名字,和对方并不知道的更多细节,比如接近十年的恋爱长跑。

沙柏吃味地说,“那时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啊……”程叙叹了口气,知道可能瞒不过去,还是争取道,“可以不说吗?”

“算了。”但没等沙柏回答,他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决定坦白,就没必要有所保留,他深吸了一口气,“大三的时候,我成功保研,三年里我已经读了很多同性恋相关的论文,也在好友面前出了柜,大家都很包容。随着网络的普及,社会舆论上对于LGBT的接受度也在变高,我开始觉得,或许可以尝试说服我的父母,重新拥有一个家……显而易见,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时间并没有消解父母的怨恨,程叙也是那时才终于发现,他们可能并不爱自己,或许说爱的只是个抽象的,“优秀儿子”的概念,并非他这个具体的人。

那是程叙的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想死。

他甚至为自己的死亡做了周全的计划,选择了一栋鲜有人至的废弃大楼,只要选择一个深更半夜的时间,从最高处掉下去,即使当时没死掉,也会因为等不到救援失去生命。

计划很完美,意外发生了,在程叙即将踏出最后一步时,梁斯均从后面跑上来,把他一把拽了回去。

程叙没死成,并且毫发无伤,反而是梁斯均因为用力过猛手臂骨折,修养了大半年才好。

后来程叙问他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去到那里,彼时他们还只是普通同学,彼此不算熟悉,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梁斯均远没有现在那么世俗圆滑,笑容青涩真诚。

“我看你大半夜一个人出去,有点放心不下,就跟上去了,还好我跟着了……虽然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困难,但不是都保研了吗,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呢?未来还长着呢。”

程叙其实最开始并没有那么感谢他,甚至有些埋怨,对于一个决意想死的人来说,任何的拯救都是不必要而多余的。

但如此周密的自杀计划没有成行,让程叙失去了对死亡的渴望,转而把精力更加完全地投入到学习之中。

他本科时便已经能靠写简单的软件卖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读研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尝试脱离现有的代码逻辑,创造更多属于新的,属于自己的“程序”。

他沉迷于这种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能够精准执行的造物。

程叙边回忆边讲,没注意到沙柏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等程叙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眼睛红着,沙柏半跪下来,把自己的头埋在程叙的胸口,抱着他的腰。

“疼。”伤处被碰到,程叙叫了一声,沙柏反应过来换了个位置,却还是不愿意松手。

程叙拍拍他的头,“好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后来呢?”沙柏闷闷地开口。

“后来研究生毕业,宋章……就是动心网络的创始人邀请我加入,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加入了。”程叙把手指插进沙柏的头发里,很慢地抚摸着,“再后来动心网络被收购,我和新来的管理层发生矛盾,就离职了,发现梁斯均出轨,所以分手了,海洋这边需要人帮忙,所以来了蓝海。”

一路走来,程叙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他就像落叶,风往哪吹,就往哪跑,与其他落叶不同的是,他会有意识地控制方向,不让自己偏离得太远,但也仅此而已。

很多认识程叙的人都觉得他有情绪稳定,原则有底线,为人洒脱,做决定时也果断。

只有程叙自己知道,他只是习惯接受不如人意的结果,因为放弃比坚持简单得太多。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卖惨,让你同情我的过去,沙柏,你一定要明白,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程叙认真地说,“是因为我想告诉你,这是我的过去,我没办法抛弃这些,很快地变成一个坦诚的,毫无保留的恋人,做不到你对我的期望,也无法给你承诺未来。”

沙柏仰起头来,眼圈依旧是红的,专注地看向他,“……我明白。”

“但我会努力去学习。”程叙像沙柏不久前一样,撩起他的刘海,低头亲了亲额头,“不管以后我们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我会把你放在最优先级,不会避开你做任何决定,即使我们要分开,也是彼此商量后,选择的那个最优解,而不是我单方面的放弃。”

“所以,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第84章 稳步发展

程叙撒谎了,不想卖惨是真的,不需要怜悯也是真的。

与此同时他内心十分清楚,沙柏不可能在知晓一切后保持冷静判断,能更有效率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依旧是程叙在现状下得出的最优解。

他在内心自嘲地笑笑,表面上还是不动如山地注视着沙柏。

果然对方听完程叙的话,脸上的动容更甚,目光盈盈但坚定地看向他,“好。”

程叙笑起来,沙柏也跟着笑了,他直起身体凑得更近。

他们在餐桌边交换了一个带着糖醋味的吻。

饭后,程叙窝在沙发上消食,他的后腰还是很疼,只能塌着腰趴在上面,这个姿势做什么都不方便,却正好欣赏在打拳的沙柏。

他换了件黑色的无袖T恤,身体的肌肉因为锻炼充血膨起,并不是很夸张的形状,而是流畅紧实的线条。

程叙不由捏了捏自己虽然没什么肉但软趴趴的手臂,发出一声羡慕的喟叹。

沙柏立刻停下动作看过来,“怎么了?”

汗水从脸上滴落,他顾不上擦,快步往沙发这边靠了靠,“还是疼吗?要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程叙抽了张纸按在沙柏脸上,“怎么会开始练习拳击的?以前学过吗?”

他从前就算好奇,也没想深究过,因为自己也有不想告诉别人的过去,严格恪守着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不算正经学过,小时候上了几节兴趣班,挺喜欢的。”沙柏乖乖垂着头任程叙动作,眼睛微微闭着,睫毛颤动,“而且相比去健身房,买个沙袋和拳套成本低很多,不需要太大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还能防身。”

意外务实的理由。

程叙给他擦完汗,又摸摸他的脸,这才松开手,“别打了,坐会儿吧。”

“那我先去冲个澡。”沙柏说,“不然身上都是味道。”

没来得及叫住,对方已经一溜烟跑去浴室,程叙失笑地摇摇头,将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不多时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捡起扔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发现微信有未读消息。

【momo:来不来随你】

花了点时间回想对方是谁,程叙往上一拉,发现李素云还是给自己发来了H5电子请柬。

程叙鬼使神差地点进去,曼妙的钢琴曲传来,是贝多芬的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月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程叙最喜欢的音乐。

知道这一点的人毋庸置疑,大概率是请柬的制作人。

方才回忆并讲述过去的时候,程叙心中一直是平静的,想起梁斯均时甚至是有所庆幸的。

此刻却像突然吞下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淡淡的恶心感萦绕在胃部,可以忽略,但想起的时候还是觉得难受。

浴室的水声停了,转而是吹风机呼呼的风声,像是安抚。

程叙懒得回复,扔下手机不再去想,不多时沙柏从里面出来,挤到程叙身边,不由分说地掀开他的衣服,看了看伤处。

沙柏的发尾没完全吹干,水珠因为他的动作滴落到皮肤上,传来凉凉的触感,随后他用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好一点了吗?这样会疼吗?”

程叙背对着他点点头,做完才想起来对方不一定能看到,又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疼了。”

“明天要不要休息一下。”沙柏还是担心,“长时间坐着本来就对腰不好。”

“不行,过几天人社局的领导要来考察,我得去准备汇报。”

沙柏露出疑惑的表情,程叙这才想起他并不在项目群里,于是将信息同步了一番,“接下来我们准备把3S对接到官方系统里,一方面是为了化解这次的舆论危机,另一方面可以借由政府背书,倒逼同行企业主动和我们合作。”

这一点沙柏是知情的,他顺手给程叙腰下垫了个抱枕,又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让程叙的姿势更舒服些,“齐总好厉害,竟然立刻就能把人拉过来。”

“海洋之前就一直在维护,毕竟蓝海要彻底回归民营企业,以后和他们打交道得更加谨慎。”程叙任由他摆弄,“这段时间很关键,休息不了,等国庆应该就没事了,也能给大家好好放个假。”顿了顿,又问,“说起来,你中秋怎么没回去?”

“本来有打算的,还想问你要不要一起来着……后来不是平台出事了嘛,而且我们又……吵架了。”沙柏小声说,“不过我给爷爷打过电话解释了,他让我专心工作,空了再回。”

说着看了看程叙,很快瞥开目光,似乎欲言又止,程叙耐心等了半天,对方还是没有下文。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他忍不住问。

“哥,国庆假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啊?”沙柏含糊不清地说,“我想让你见见爷爷,也想让爷爷见见你。”

话音刚落,程叙状若雷击,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和他说过了?”

“说过什么?”沙柏愣愣地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彼此都意识到了问题。

“不是见家长的意思……”沙柏脸色微红,“就、就是普通见一见,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他人很好的,就是可能说话有点嘴硬。”

程叙亦是松了口气,同时心底有隐隐的失落,“这样啊。”

“嗯嗯,你别有太大负担,不想去也没关系。”沙柏贴过来亲了亲他的脸,笃定地说,“哥你这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到时看一下时间吧。”程叙想了想说,“如果十一前能把所有工作处理好的话,我就陪你回去。”

沙柏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高兴地点点头,“好哦。”

程叙精心准备的汇报没有辜负大家的努力,新调整的方案得到常局的高度认可,很快3S成为S市人社局的官方合作推荐平台出现在多个就业网站的首页。

经由简述方面的协助,这一消息得以迅速在互联网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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