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48章

  “我当然见过!那个死女人,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还挺个大肚子,死了也好,万一是个儿子,不得跟我抢钱啊!”

  何让尘眼睫一眨不眨,努力克制自己不能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一声不吭,他不了解执法记录仪的收音功能,生怕自己开口就会影响祁墨说话的录入。

  空荡的防空洞内只听祁墨继续说:“我当时在禾丰县见到钭元香和我爸了,在我叔叔旧房子里,真搞笑,看起来还挺恩爱,她一定是喜欢我爸的,我爸可不只喜欢她,我爸喜欢每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良久,何让尘终于低沉迸出一个字:“嗯。”

  下一秒祁墨猝然身体前倾,细长的眼睛瞪着何让尘:“我刚说错了,你和钭元香不一样,她还知道爱人,你这种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你不喜欢我,没事,等猎子回来,我就能带你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了。”

  黑暗中,何让尘的外套口袋显出了不易察觉的褶皱,那是和刚刚一样按下执法记录仪的开关导致。

  紧接着他敷衍着说:“猎子到底是听你爸爸的还是你的呢?”

  祁墨立刻反问:“这重要吗?”

  不重要了。

  这样的问题在这个时刻问对何让尘而言根本就毫无意义,那个叫猎子的摩托车司机是听谁的话要来撞伤他,确实已经不重要了,强行转移祁墨的注意力罢了。

  ——何让尘在刚刚那短短须臾间,已经把口袋的执法记录仪偷偷放在地面。

  顾岩会找到这里的,他在想。

  那么就一定会发现这个执法记录仪,发现我想让他知道的东西,只是可惜,我可能没机会看见他了。

  也好,一个被我关掉的执法记录仪就够了。案子的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像是有一股很冷冽的寒风从洞口吹进,发出一丝细微的呜咽声。

  片刻后,何让尘突然释怀般笑了。

  那笑颜其实非常自然好看,祁墨从未见过,以至于他细长的双眼牢牢凝视着那张面孔。

  “你错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喜欢。”何让尘带着浅笑说。

  祁墨愣了几秒,恍惚地问:“什么?”

  只见何让尘歪着脑袋,视线越过祁墨的肩膀。地下手电筒昏黄的光晕斜斜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瓷白的容颜镀上一层薄釉似的微光,分明是这般不堪的境况,可他唇角漾开的笑意却鲜活生动得令人怦然;他像是在回想什么,浅色瞳孔也被映出一丝微渺的光亮,像是某个冬日晨曦般柔和。

  “你认识滨湖分局的顾警官吧,那个帅气、厉害的顾警官。”

  祁墨没吭声,却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何让尘目光压根就没注意他,只是嗓音轻缓而珍重地说:“他叫顾岩,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你……”祁墨嘴唇半张,却发不出声音,大抵是脑海里浮现了什么画面,喉咙被堵的不知怎么反驳。

  但何让尘语气异常坚定,如同宣誓般,一字一句:

  “甚至我可以更强烈地表达,我爱顾岩,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祁墨彷佛被心底的火气冲昏了理智,大声怒骂,难听的脏话在防空洞里不停回荡、飘远。

  可是何让尘并不受影响,他甚至还趁祁墨发疯的时候挣脱了他的钳制。

  “跑!你跑得掉!”祁墨不愧是练过拳击和散打的,反应确实很快,下一秒就抓住何让尘的小臂,强行把他拖拽几步,走到地面的手电旁。

  啪嗒——

  手电筒被关了,防空洞那道‘虚伪的光明’断了。

  “艹!你都在发抖了!”祁墨黑暗中能清晰地感知到何让尘发颤的手臂,“说啊,你求我啊,为什么又装沉默,不说话……”

  何让尘在黑暗中闭了眼。

  他在内心暗暗的想,这样被拽到这里也很好,最起码执法记录仪不会被祁墨发现,警察会找到这里的……

  那就很好了,证据、线索、真相终会大白。

  祁墨的怒骂依旧继续,防空洞里似乎还有风声或者其他杂乱动静袭来,可都于此刻在何让尘的耳边化成微弱的背景音——

  煎熬的每一秒都在阴湿、漆黑、幽深的防空洞里被拉大。

  不知过了十几秒又或者是更久,祁墨声音戛然而止,他试探性地轻唤了句:“猎子舅舅?”

  下一秒。

  一道强烈的光源从何让尘身后的洞穴里亮起,那道光柱撕破黑暗,把何让尘的微微发颤的后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照亮了。

  ——是顾岩。

  “放开他!”顾岩左手弯成90度拿着强光手电,而右手的直直举起,手腕压在左手的手背上,拿着枪,一步步走近。

  何让尘猛地睁眼,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光源处。

  祁墨也明显愣住,但他很快就漏出了一副无辜的表情:“怎么还拿枪了呢,警察同志,难道你要开枪射击吗?”

  最后一句话明显就带着挑衅的意味。

  警察当然不能贸然开枪射击。

  顾岩面容阴沉,单手把枪转了个圈,干净利落地收进后腰:“打你还不用这把枪。”

  “什么?”

  祁墨的问句尚未落地,赫然只见顾岩手里的手电筒闪着强光在防空洞里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嘭!

  “艹!”祁墨痛吼一声,瞬间松手,踉跄着蹲下身,捂住额头的手指缝里渗出几丝血迹。手电筒“哐当”坠地,明亮的光束斜斜打在何让尘仍有些怔愣的脸上。

  顾岩很快跑了过来,摸出后腰的手铐。

  ——咔哒!

  银色手铐在光柱中闪着亮眼的光,牢牢地拷在祁墨的双手上。

  “你没事吧?”顾岩半蹲在何让尘的身边,轻声问,“有受伤吗?”

  何让尘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顾岩眼神逡巡着何让尘的眉眼、嘴角确定没有伤害,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翻开检查看有没有伤口。

  二人这样近距离亲昵动作时,祁墨浑身都在发抖,少顷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无声骂了什么。

  “副队!”

  “顾副支队……”

  脚步声裹着无数杂乱人声一起席卷而来,是警察赶来了,数道强光手电从隧道深处涌来,瞬间将整个防空洞照得亮如白昼。

  顾岩头也不抬,厉声下令:“把人带走!”

  “收到!”

  几个刑警立刻上前押着祁墨,混乱中祁墨喊叫:“凭什么抓我?还打人……唔!”

  小汪虽然分析案子差劲了点,但格斗在警校可是排得上名次的,反应很快直接堵住祁墨的嘴,继续押着朝着洞外走去。

  何让尘依旧跪坐在地面。

  顾岩全部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他身上,完全没有离开过一秒,问:“是腿受伤了?”

  “……”

  “我抱你出去。”顾岩不容质疑地说完,手臂穿过何让尘的膝弯,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暂时先别说什么,等我问你再说。”

  何让尘睫毛轻轻一颤。

  他的侧脸贴在顾岩的肩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警服肩章随着步伐摩擦的触感。少顷他缓缓抬眼,视线顺着藏蓝色的制服一寸寸上移,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顾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何让尘没吭声。

  顾岩也没再动,脚步停在原地。

  两秒后,何让尘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真好。”

  “?”

  顾岩有些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还没等开口追问,洞口传来一声大喊:“顾副支队!人已经押上车了!”

  紧接着就是防空洞里的警员喊道:“副支队,出口没有发现。”

  顾岩眉梢蹙起,吩咐:“嗯,继续搜查洞内。”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何让尘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顾岩警服的金属扣,划过衣领上在光柱中闪着光辉的领花,最终轻摸了那微微蹙起的眉梢,一点点抚平:

  “顾岩,你来了真好。”

第42章 妍媸毕露;异变横生

  会议室开关啪嗒一声被按下,房间瞬间大亮,几个警员在烟雾缭绕中整理投影仪和笔记本电脑。坐在桌子尾端的顾岩起身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老蒋,这个执法记录仪你亲自处理好,然后送到物证那边。”

  蒋磊连忙应声,一把抓起桌面上的执法记录仪,脚步飞快打开门冲出去了。

  走廊外的气流缓缓灌进,稍微冲淡了些房间里混合了无数品牌烟草的气息。顾岩打了个手势示意孟婳和小汪去准备审讯的事,随后看了眼自己亲舅舅:“我们先去忙了,朴局长。”

  在首位坐着的朴局长抽完最后一口烟,奇怪地瞪了他一眼。

  会议室其他人也压根不敢说话,都假装很忙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笔记本翻来覆去看八百遍,毕竟这里很多人其实职业生涯那么久并没见过市局大老板。

  ——朴局长,朴国立。一位曾在年前时期,凭借脚蹬自行车追到电瓶车罪犯的传奇人物,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在家蹬三分钟老婆的动感单车就累得不行。

  “你先等会,我有点事跟你聊。”朴国立嗓音沉沉,“不差这一分钟两分钟的。”

  顾岩直接拒绝,反手拿起椅背上挂着的棉服:“朴局长,我真有很重要的事,先走了。”

  朴国立被自己亲侄子气得哼了一声,一拍桌子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只见顾岩已经带着手下阔步走出房门了。

  .

  派出所调解室半掩的大门被呼地推开,何让尘一抬头对上走进来的顾岩:“你们结束啦?”

  “嗯,”顾岩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云南白药喷雾,走到他对面坐下问,“你受伤了?”

  何让尘立马摇头:“哪有,就是不小心磕到膝盖了,这是贾萱萱去县城药店买的,我都说那么晚了,别一个人出去,她一个女孩子……顾警官?”

  后面的话全部被堵在喉咙里,因为顾岩已经抓住他的小腿,甚至做出准备撩起裤子的动作了。

  “不是……我真没事,顾警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