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62章

  就在何让尘起身偷瞄窗外企图逃跑时,顾岩已经阔步走近调解室,余光撇向桌边的人,若无其事地说:“等会你先打车回家,我后面还有加班。”

  何让尘欲言又止,最后怯怯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喊‘就是秀恩爱的’的时候。”

  “……”

  何让尘呆愣几秒,鼻子一努,小声抱怨:“你偷听我说话。”

  顾岩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随后晃了晃手机,淡淡道:“只是碰巧来了份案情报告,我们站在外面一起看了会。”

  “他们人呢?”何让尘弱弱地问,眼神飘忽望向门口。

  “忙事情去了。”

  何让尘“嗯”了声,视线转回,盯着顾岩低头看手机的侧脸,嘴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顾岩头也不抬地点击下一封邮件翻阅,“有事情要问?”

  何让尘不自然眨了下眼,随后低声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这个案子的报案人一直没有找到?”

  顾岩手指一顿,少顷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对,电信公司在排查了,不过按照目前案件的侦破流程,先找出罗念慈燃烧符咒的证据才是最重要的。”

  “嗯?证据?”

  “对,就算你发现了井底的符咒,但是也没有办法咬定就是罗念慈祭拜燃烧。”

  何让尘有些不理解:“那怎么才能确定呢?”

  “审讯,通过审讯手段,方主任那边已经在化验之前小汪去井底带出的黄色纸张了。”顾岩耐心解释说,“这个就是我后续审讯需要用的。”

  何让尘微微点头,刚一开口。

  一个音节还没吐出,刑侦队齐哥就拿着报告闯进屋内:“顾副支队,符咒有最新进展了,已经能确定了。”

  顾岩接过报告翻开,何让尘把脑凑近认真查看。

  齐哥说:“是镇灵符,这个符咒的作用就是镇压灵魂,防止受害者死后化为厉鬼报复凶手。”

  “镇灵符?”何让尘轻声重复,目光紧紧锁在那份报告的上。

  那是民俗专家复原画好的完整符咒,报告上朱砂画的符咒狰狞如血,在此刻的黑夜里显得异常恐怖。

  “真没想到查案还搞出这种东西。”齐哥向来是个不遮掩自己情绪的人,说话也不拐弯抹角,语气嫌弃地说,“凡事都讲究科学,凶手杀人还想用这种歪门邪道简直可笑。”

  顾岩把报告往桌面一摊,冷静分析:“如果凶手用了这种手段,那罗念慈呢?如果符咒确实是她焚烧丢下,她在这场吊诡的仪式中是什么角色呢?”

  调解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齐哥也是满脸不解。

  ——策划这场仪式的目的是为了镇压郝三妹,但其内核真正目的是为了保护凶手和寻求那份虚无的心理安慰罢了。

  那罗念慈呢?

  她在这个案件中了解多少,参与多少?又在上一次审讯时隐瞒遮盖了什么?

  足足过了半根烟的功夫,齐哥才开口道:“顾副支队,不管怎么样,现在就去把罗念慈带回来,好好审问,我当时就说这个女的肯定有问题,绝不是什么善茬!”

  “你们不合适带队去抓,孟婳最合适。”顾岩说着拿出手机,走向门口打出电话。

  何让尘视线从那份报告上移开,望着整理制服的齐哥,语调罕见地低沉:“罗阿姨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如果真的做了什么错事,肯定有苦……”

  “你啊,就是年龄小经历的事情少。”齐哥一本正经地打断他的话,“像我们这把年纪的又是干刑警的,什么离奇的案子没见过?有的人平时看起来温和友善,礼貌待人,背地里指不定有什么秘密呢,这种人最恐怖了,搞不好就遗传了老一辈的坏蛋基因,这种案例也不是没有。”

  何让尘瞳孔微颤,似乎往顾岩方向一瞥,但半途中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自然看向桌面别处。

  齐哥摸出口袋香烟:“小何啊,你要是遇到这种人一定躲得远远的,别接触,小心惹祸招灾。”

  “别在这里抽烟。”顾岩打完电话,按下齐哥手里的烟盒,随后走向何让尘说,“你先打车回家,不用等我,今晚我肯定通宵的。”

  何让尘点头,面容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浅笑:“嗯,你记得吃饭。”

  顾岩帮他整理着外套衣领,目光逡巡在他毫无笑意的瞳孔和微扬的嘴角,少顷喉结滚动似乎咽下了什么话语,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转了回来,抬手轻柔地摸了摸何让尘头顶蓬松柔软的发丝,说:“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我发微信,不用担心会耽误我查案。”

  分明是连古板无趣的齐哥都觉得有些甜腻的话语。可那瞬间何让尘脸上的笑意迅速消散,反而变得有些错愕,开口时嗓音甚至有种滋味复杂的感慨:

  “好啊,我先回家了。”

第55章 祭伪咒真掩诡案【三】

  天穹月朗星稀,冬夜寒凉的北风一阵接着一阵刮响街道树木枯枝。簇簇声混着由远及近警笛声在空中盘旋,直到警笛声彻底停止,滨湖分局斜对面的便利店感应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何让尘低头看着手机新的微信,疾步走出便利店,冷白屏光在琥珀色的瞳孔里投下一片碎冰似的亮斑。

  顾警官的头像旁缀着未读红点。

  【快到了吗?】

  他没有点开查看,保持未读状态,走到街道拐弯处时脚步一定,扭头望向对面刑侦大楼亮灯的窗户,风声呼啸席来,把酒红色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被这件新外套包裹下的清瘦身形。

  显示屏荧光自动熄灭。

  何让尘很重地吐了一口气息,少顷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紧接着箭步拐弯离开。

  在他身后滨湖分局几栋大楼灯光明明灭灭,一扇扇紧闭的窗户模糊显露出来往的人群晃影。

  孟婳站在走廊尽头,玻璃映出她笔挺的侧影:“顾副队,带罗念慈回来的时候,她情绪有些激动,为了控制采取了强制措施,但很奇怪在回来的车里她又异常安静,甚至还询问了关于她老公祁建宏判罚的事情。”

  “祁清和祁墨呢?”顾岩背靠墙壁,捏了捏眉心,“在家吗?”

  “都在家,不过祁清睡着了,祁墨好像是在二楼书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们带罗念慈走。”孟婳说,“已经安排同僚在附近看守了。”

  “这次审讯我不参与,你和蒋磊负责。”

  “好的,副队。”

  “上次审讯的时候罗念慈的时候,我发觉出她对于你有种源于女性本能的信任。所以这次你是主审官。”顾岩摩挲下颚,冷静分析,“你要利用这一点,挖出她埋在心里的秘密,不能急迫,循序渐进的抛出证据,让她对你产生不可逆的信任,这样才能走进‘陷阱’。”

  孟婳有些迟疑,她虽然比小汪转正速度快,但毕竟入职不久,经验尚缺,也出现过难以克制情绪的时候:“我……副队,我怕自己掌握不了节奏。”

  顾岩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耳畔,沉声道:“我会通过蓝牙耳麦协助你。”

  “我明白了。”

  孟婳说完,转身走向讯问室。顾岩掏出手机,神情淡漠地盯着显示屏,少顷解锁打开微信,点开置顶聊天,刚准备切换输入。

  一条新的微信发来。

  何让尘【刚到。】

  顾岩瞥了眼显示屏的时间,手指飞快敲打发出:

  【那么久?】

  何让尘【拼车嘛,肯定耽误点时间。】

  还没等顾岩再发什么,紧跟其后又是一条微信:

  【你要理解没有工作的大学生。】

  顾岩手指僵在空中几秒,然后表情复杂地发出一句:

  【但你是实现刮刮乐愿望的何让尘。】

  随后引用了自己发的这条微信,补充发送:

  【严谨提示:是一辈子不限次数实现。】

  过了好几秒,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片刻后,何让尘回复了一条语音。

  顾岩放在耳畔听取,此刻空荡的走廊尽头,何让尘带着明显笑意的嗓音轻轻响起“那我今晚可就要挥霍一下,要两大外卖平台同时为我服务,我还不用红包~”

  随着语音播放,顾岩嘴角的笑意径自蔓延而开,少顷他收起手机,转身瞬间调整好面部表情,一脸认真严厉地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顾队!”

  “副支队长!”

  观察室里的小汪、齐哥等人纷纷起身,单面玻璃后的那道影子也碰巧抬头,麻木憔悴的面庞暴露在讯问室惨白的光线里。

  是罗念慈。

  “……井底那个白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第二次坐在约束椅上的女人,已经和上次天差地别,没有高定羊绒外套、华丽的首饰,只有披在身上毫无款式的棉服,和里面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居家服,“你们关了我亲弟弟那么久,现在又莫名其妙把我喊来,什么符咒?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蒋磊和孟婳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听着她嘶哑的喊叫。

  “那天你们问我,不是已经都说了吗?关了我24小时,你们还想说什么?我亲弟弟什么时候放出来!”

  孟婳向前略微探身,平视着罗念慈有些惊恐的眼睛:“罗女士,你没有必要在这里发火,我们警方喊你来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你一口咬定你丢在井底的是黄纸,那么你正面回答我,是在哪里购买的黄纸?”

  罗念慈被拷住的手腕动了动,或许是撞击镣铐带来了痛感,她终于从刚刚那种慌乱、冲动的情绪中惊醒:“在禾丰县随便买的,不记得哪家了。”

  “——罗女士。”孟婳又喊了她一遍,尾音带着细微的强硬:“禾丰县所有售卖祭拜用品的店铺我们都调查了,没有一家在售卖黄纸,你说你在禾丰县买的,是哪条路,哪一家?”

  讯问室里顷刻间传来手铐晃动的哗啦声。

  那瞬间孟婳嘴唇微动但很快便抿上,只是和身边的蒋磊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二人一言不发盯着对面还在发抖的罗念慈。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单面玻璃的观察室内,小汪却喋喋不休:“副队,你不让学姐乘胜追击逼问是为啥啊?是不是新的审讯手段,教教我行不?”

  “这罗念慈肯定有问题。”一旁的齐哥也疑惑。“都害怕成这样了,那手腕都要被手铐撞出红印子了。”

  但顾岩阻拦孟婳继续逼问后就没再吭声,只是双手环臂地站着,目光由上而下盯着那张逐渐变得怯懦的脸。

  就在这时,观察室众人的耳麦里同步传来战栗的嘶吼:

  “就算是符咒又怎么样?这玩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怕鬼,往井底丢个剩下的符咒犯法吗?”哪怕隔着单面玻璃也清晰可见罗念慈双手握拳,眼睛瞪圆的模样,“你们不信鬼神,我信有问题吗?就凭这个,你们就能拘留我,污蔑我杀人吗?”

  小汪一巴掌拍在桌面:“这人不是胡搅蛮缠,混淆视听吗?我们啥时候说她杀人了?”

  “你信鬼神,这当然没问题。”顾岩食指按住蓝牙耳麦,“你往井底丢符咒,也没问题,那么……”

  他冷静平稳的嗓音通过耳麦清晰地传进孟婳的耳膜,她一字一句同步重复着:“那么,罗女士,你丢的是什么符咒?”

  罗念慈顿时僵住了,嘴巴甚至忘记合上。

  孟婳反倒在这个时候改变了神情,几乎是用一种温和而同情的目光望向她:“其实你没有必要欺骗我们警察,你应该很清楚,禾丰县的这件白骨案早就被网络宣传的沸沸扬扬,没有人会希望和警察作对,除非是凶手和罪犯,因为我们会保护所有提供证据的人——包括为你提供这张符咒的人。”

  分明是口吻轻柔毫无强硬的一段话,可却像是抽掉了罗念慈的后脊的一根骨头似的,她佝偻着,垂目盯着冰冷的约束椅。

  “你丢下的这张符咒,其背后到底是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井底那具尸体是个还没有你女儿大的女孩,罗女士,她还没有成年啊……”孟婳竭力维持的嗓音也难掩哽咽,“在祁清可以拥有幸福童年的同时,她呢?死后甚至没有人祭拜,您也是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