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71章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幼的儿童是谁,只是恍惚一瞥,白白净净,挺好看的。好像还有人随意一猜,嘟囔着‘这肯定是个丫头,长得那么白嫩。’
漫天火光冲天而起,热气随着风浪呼啸掠过田野,灰烬穿过庄稼留下烟熏,也在跌落地面的粉色帽子上留下一片黑色痕迹——但很快它便被烈风吹起,在空中飘荡,游离,最后稳稳停在了地面。
挡住了当时年幼的让尘前进的道路。
因为他认出这个是妈妈买给姐姐的帽子,姐姐很喜欢的,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姐姐在这附近吗?
幼小的孩子是没有办法像成年人那样脑海飞速运转,看见无法理解的事情会被牵住思绪,而第一反应就是哭喊:“姐姐!你在这里吗?”
稚嫩的声音穿过田野,消散远去——
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不远处突然响起了消防的鸣笛声,但那个时候的何让尘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是惊觉被越来越清晰的鸣笛声拉回思绪,他哽咽着捡起帽子,戴在头上。
“一直往前跑……就能看到妈妈……“
“姐姐肯定也在那里等我……”
稚嫩男声哽咽着,脚步不停地奔跑,可是这条路好像特别的长,分明穿过比自己高的麦田,就能看到家了。可是何让尘跑啊跑,麦穗晃啊晃。
金黄色的麦穗不知在空中摇晃了多久,连叶子上灰烬都慢慢消散了,远处被热浪扭曲的画面似乎也逐渐清晰,等到那个幼小的身影独自走出时,红色的火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花圈——
何渭穿着丧服,站在门口哭泣着接受一些补助。
那是何让尘最煎熬的一段时间,他无法理解妈妈为什么会被烧死,姐姐为什么会消失不见。
——最悲伤无助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办,该去找谁问一问,每次询问爸爸,得到的只有殴打,关进衣柜挨饿。
童年的成长过程中一次又一次的伤痕,给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自卑感,以至于那个时期的他甚至不敢照镜子,害怕透过镜面看见自己一处又一处的淤青。
“老师说有困难找警察叔叔……”
“何让尘,那么冷的天你怎么不穿厚外套?你没有过年的新衣服吗……”
同桌的话让何让尘久久记在心里,终于在某个周五放学,他背着书包来到了禾丰县的派出所大门,他站在那里,昂头看着那个金光闪闪徽章。
那是什么呢……是警察专属的徽章吗?他在暗暗地想。
“小朋友,怎么放学不回家呀?”
何让尘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往树后躲避,但他抬头看见眼前的人是个穿着绿色制服的漂亮姐姐时,小声说:“我……准备回家了。”
“你的家长呢?回去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女警蹲下,帮他整理书包袋子,“刚好我下班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何让尘沉默着盯着女警衣服上的徽章,又扭头抬眼看着派出所大门口,少顷才好奇问,“姐姐,你们身上这个是警察专属的徽章吗?”
女警微笑着:“是啊,以后你在有什么帮助都可以找我们哦。”
“那可以帮我抓坏蛋吗!”
“当然啦,”女警耐心解释,“只要提供了大坏蛋干了坏事的证据,我们就帮你抓住大坏蛋。”
何让尘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女警,少顷用力点头:“好!”
“那我送你回家。”
“谢谢警察姐姐……”
“好新鲜的称呼,警察……姐姐?不过我很喜欢,谢谢你啊。”
……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沐浴着夕阳,缓缓地远离禾丰县派出所,身后晚霞在警徽上落下一抹绚烂明艳的余晖。
也许是那天因为被警察送回家,所以那条总是孤寂的路并不漫长,反倒有种久违的安心和欢喜,在何让尘幼年的心里萌芽了一种对警察莫名的信任和依赖感。
所以成长过程中的很多次,他都会趁着何渭不在家,偷偷跑到派出所对面坐着,有时会把作业带出来写,有时候就那么晒着太阳,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穿着警用制服的人。
街道边的梧桐枯枝摇曳着抖落树叶,泛黄的枯叶飘飘扬落下,被风猛烈一吹在空中打个旋,一翻转,就变成夏季翠绿的新叶落在19岁的的何让尘肩上。
他摘下叶子,抱紧了怀里的鲜花,少顷转身准备离开,忽而视线一瞥:“警察姐姐!”
当年的女警已然成熟老去,她想了一会才记起眼前这个俊俏的男生是谁:“是小让尘啊,真是好久不见了,长那么大了……变得那么阳光帅气了,放假了对吧。”
“我今天休息回来,有些事情。”
“不是暑假吗?”
“我在打暑假工嘛,今天特意调休的,”何让尘眉眼弯着,柔声道,“姐姐,我先走咯,下次,等我毕业了,回来请你吃饭。”
女警摆手送别,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今天是这孩子妈妈的忌日啊。”随后她扭头视线望向远处山峦,那是禾丰县坟地的方向——
楚江宴之墓。
何让尘跪地,嘴角挤出笑意:“妈妈,我考上医科大学了,后面就没办法经常来看你了,要去市区打工……不过,妈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姐姐。”
远处微风徐来,山林里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声声悠远。墓前火焰燃烧冥币,火星噼啪作响中混合着路过的人群杂音——
“哎哟……这不是老何家那口子的墓吗?”
“就是那个不要自己丫头给送走的人……”
何让尘恍若未闻,脸上表情未动丝毫,依旧是微笑着把买来的祭品丢进火堆,直到最后一张丢进时,火焰猛然窜起,燎过他的手指,然后他愣住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手指僵在空中。
其实被火苗短促一碰并不是很疼。
——但何让尘却觉得那火焰从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底,把那些遗留在脉络的余烬再一次重新点燃,带来无法愈合的剧痛。
火苗跳动的形状清晰烙印在那双琥珀色瞳孔深处。
——漫天飞扬的黑色浓烟还在救护车的窗外盘旋,残留的热浪依旧扭曲空气。医护人员举着备用氧气面罩准备重新换上。
“何让尘……你听我说……”
受伤导致的痛感不断袭来,灰色血沫再次从何让尘口中咳出。顾岩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抹去嘴角血迹,轻声重复:
“你听我说,不管二十年前站在火场外的人是谁,你提供的证据都非常有力,足够帮楚江宴摆脱这二十年来的浸润之谮。”
“相信我,相信你的……顾警官。”
因为靠在顾岩怀里再加上虚弱,何让尘逆光的瞳孔看起来有些涣散,眸底却似乎透着欣慰。他保持这个姿势,将苍白的侧脸自然贴在顾岩掌心,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蹭过顾岩的指腹。
其实他已经无力发出任何声音了,是顾岩通过口型猜出的。
——火灭了。
这场燃烧了二十年的谮火终于烬灭了,在无数次哽咽、悲寂的尘年里,完成了缄默的昭然。
第64章 井底惨案宣于众
“近日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庐阳市禾丰县“井底白骨女童案”取得重大进展。经过警方缜密侦查,犯罪嫌疑人于数日前被成功抓捕归案。今日案件正式移送庐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即将进入司法程序……”
医院的单人病房内贾萱萱开着手机外放听着新闻直播,皱眉嘀咕:“这祁墨和罗猎真是丧心病狂,一个禽兽不如想侵犯小女孩,一个为了不让郝三妹乱喊直接拿砖头敲死。”
咔哒——
就在这时卫生间房门一开,换好病服的何让尘叠着手里的病服走出,她提高音量说:“让尘啊,多亏你当时让我偷摸报警,不然谁能把祁墨和罗猎的罪行宣之于众呢?”
何让尘噗呲乐了,不禁调侃:“嗯?借贾萱萱的口来宣之于众,还挺押韵的。”
“哈哈哈,这是什么谐音梗啊。”
过了会,何让尘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但是他当时杀人的时候好像是未成年,根据刑法判起来还挺难的。”
“什么?”贾萱萱瞬间收敛笑意,满脸诧异,“这还不直接死刑,立即执行!”
何让尘无奈摇头,继续整理自己东西。
“顾岩不是说已经审讯结束了吗,认罪了啊。”贾萱萱愤愤道,“祁墨就连当时郝三妹反抗的时候咬到他手的事情都招了啊。”
何让尘沉思片刻:“虽然他在审讯过程没有一丝抵抗情绪,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因为警方掌握了证据,并且是在案发现场亲自逮捕,他觉得不如就招了,而且……”
贾萱萱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罗阿姨真的非常溺爱她的两个孩子,一定会请最好的律师帮忙辩护,时间太久了,未成年犯罪本身就存在很多不可控。”
随着何让尘的话音落下,手机里继续传来案件播报:
“审讯中,祁某对因个人矛盾蓄意杀害女童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本台将持续关注案件审理进展,同时呼吁公众尊重司法程序,避免对受害者家属造成二次伤害。”
贾萱萱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显示屏,少顷直播一关,生气抱怨:“怪不得这祁墨审讯的时候那么配合,和他爸一个德行啊?一个仗着犯罪是未成年,一个仗着失误杀人等律师减免,什么人啊,这一家子!”
“本来这种旧案,又是白骨就非常难破了,”何让尘把东西塞进书包,“警方能查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贾萱萱噗呲一声乐了:“好啊你,转那么大个圈子,在夸你对象呢?”
何让尘故作严肃:“那些法医啊,痕检啊都很厉害。”
“那倒是,前几天我去局里搞那个什么报警人证据的时候,陆法医和孟婳还请我喝奶茶了呢。”贾萱萱说,“不过,话说回来了,过两天是不是得处理何渭的案子了?”
她说完后立刻抬眼看着正整理书包的何让尘,她这两天才从全部得知何让尘的所有成长过程,太艰难了——这种艰难并不是表面不富裕的生活又或者是家暴的爸爸,而是贯穿这个少年成长轨迹的不同苦难,
这些遭遇随便挑出一件都能让人崩溃,全部buff一叠加,拉到电影里能直接出演报复社会犯罪的主角了。
但在贾萱萱心里,何让尘身上没有沾染一丝渭浊。
那么想着的时候,她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何让尘,明明之前受了不轻的伤,竟然丝毫看不出半点憔悴、病态感。
——这其实蛮稀奇的,贾萱萱印象里的他打很多散工,又要兼顾学业和隐秘的复仇。偶尔生病或者受伤,也是自己随便敷衍过去,但人也无可避免的会消瘦不少。而此刻的他站在满窗飘雪的背景前整理物品,阳光落在他俊美面容上,眉眼间那点少年气也愈发鲜活起来。
“嗯,听顾岩说安排在后天,我也可以去看。”何让尘穿好外套,扭头看着一脸沉思模样的她,打趣道,“就算等下要上班,你也不要那么严肃吗。”
贾萱萱起身,收回刚刚的念头,调侃道:“那怎么办嘛,得打工赚钱啊。”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正好吃个饭,然后送你去店里。”
贾萱萱撇嘴打趣:“别,勿扰啊,我可不坐你们小情侣车,外面这雪,肯定越下越大,开车不如地铁快啊。”
何让尘非常肯定这种说辞,于是不再劝说。把贾萱萱送到电梯门口分别,自己就拎着书包去找顾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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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你确定?”顾岩站在护士台不远处,低声打着电话,
“怪不得没记录……没事,我真的释怀了,意外车祸谁也不想的,尽快发给我吧。”
少顷他挂了电话,点开微信聊天,上面赫然显示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
舅舅:【档案没有,遗物有,好像是个笔记本,当时有拍照。】
顾岩飞快敲打回复:【尽快】
但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过段时间带何让尘回家吃饭。】随后才阔步走向护士台。
“您好,这里签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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