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8章

  少顷,他沉声道:“DNA,指纹,足迹,三个物证,我就不信抓不到狐狸尾巴。”

  方青松一边整理工具一边问:“你说这绑匪第二封勒索信,什么时候发?”

  “不清楚,”顾岩如实回答,看了看腕表,“如果按照被绑时间来算,已经过去七小时二十分钟,吕支队那边还没通知我什么,绑匪应该也在等。”

  “等?”

  “对,应该是在等凑钱的时间。”

  方青松对这些细节并不太了解,只得耸了耸肩,继续低头整理工具。

  “我出去抽根烟,你有需求喊我。”顾岩说完,连手电筒都没拿,径直走出了更衣室。他一边摸索着口袋里的香烟,一边朝着大门走去,脑子里还在思索着案子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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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击馆门外破碎的玻璃门已经能反出一些微光了,远处的天际已经不再是浓稠的墨色,而是透出一丝灰白。

  顾岩手里还夹着未点燃的香烟,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没人?

  何让尘不在拳击馆?

  不会是跑了吧?顾岩把手里烟头一捏,大步流星走到街道,紧闭的商铺玻璃门模糊映出他四处寻找的身形。

  风吹起地面的枯叶唰唰作响,顾岩心头隐隐浮现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这小子有问题?通风报信去了?

  这个念头像根冰锥似扎进他的脑海,瞬间让他心烦意乱。他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巷子快步走去,准备问问看守的同僚有没有发现何让尘的踪迹。

  “顾警官?”

  顾岩的脚步倏然顿住,停在了距离拳击馆第三个商铺的门口。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身后。

  ——何让尘?

  “你怎么了?神情这么慌张?”何让尘坐在一家倒闭的花店门口,身下垫着证物袋,膝盖微微松开,两只手臂自然往下垂落,像是只躲避风雪的流浪猫。他抬头看向顾岩,“是案子有什么需要我去看的吗?”

  顾岩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淡漠沉郁。

  何让尘招招手:“你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外面风大。”

  “……”顾岩沉默地走了进去,街道的风声全部被隔绝在身后,然后他缓缓蹲下,打量着对面的人。

  此刻,彼此对视。

  何让尘还是没明白顾岩从刚到现在有些过于严肃、淡漠的表情是因为什么?他有些不太敢问,毕竟案子的东西,他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也没什么立场去问。

  他也沉默地保持着坐姿,目光平静地回望顾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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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店门外,微光初现,顾岩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只有一小片曦光洒在何让尘茫然的脸上。

  ——其实这种光线角度是很有技巧的。顾岩可以借着微弱的光线,捕捉到何让尘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刑警的敏锐让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而,背光的何让尘,却看不清顾岩的神情,也无法揣测他内心的波动。

  好像唯一的办法,就是再靠近一些。

  不知过了几秒,彼此依旧沉默对视。

  何让尘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向前倾身,右手悄然抬起——

  “你知道,警方可以监……”

  顾岩质问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何让尘极其轻柔地将手抬起,手腕处的内侧肌肤轻轻贴上了顾岩的额头处,这个动作让两人本就靠近的距离再次缩短。

  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彼此鼻尖都几乎要触碰。

  那瞬间,顾岩表情一片空白。

  “头发有个脏东西,给你拿掉了。”何让尘把手上的灰尘用指尖搓掉,浅笑着问,“你刚说什么?监什么?”

  顾岩:“……”

  他向来冷静有序的思绪罕见地被打乱了,只能感知到额头还残留着,何让尘手腕冰凉干燥的触感,和刚刚近在迟尺的那双蕴着笑意的瞳孔。

  “顾警官?”何让尘轻声唤了句。

  “你……”

  “我什么?”

  顾岩鬼使神差地低喃了一句:“你瞳孔的颜色……挺特别的,是浅棕色。”

  何让尘完全没想到会忽然提这个:“嗯,我以前也没发现过,长大之后才意识到的。”

  “没人跟你说过?”

  “对啊,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发现的。”何让尘眉眼一弯。

  顾岩瞳孔深处清晰映着眼前人的面容——可何让尘依旧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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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秒的对视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街道外的风声依旧呼啸掠过,扫过顾岩绷紧的后背,连带着几分钟前扎进脑海里的冰锥,一起逶迤盘旋远去——

  “……”顾岩从齿缝中挤出微不可闻的质疑声:“我是第一个?”

  何让尘那张还未完全褪尽少年气息的俊秀面容上,浮现出温柔而漂亮的笑意。

  “顾警官,”他就这样嘴角轻扬,柔声说,“因为没人离我那么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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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音节都幻化成一抹光晕,缓缓攀上远处天际。

  空气中的寒意轰然褪去,氤氲的光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顾岩逐渐放松的肩背上,他感觉那些在很早之前被他挤压出去的、若有似无的东西好像又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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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回去了,”顾岩直起身子,语气尽可能平淡:“去宾馆休息吧,有需要你协助的地方,警方会有人通知你的。”

  何让尘也随之起身,大步迈到他身前,笑意不减:“嗯,我会跟你报备的,给你发微信。”

  细碎的雪花飘落而下,二人站在花店门口,彼此对视。

  顾岩英俊的侧脸在晨光中明暗交错,他望向何让尘瞳孔的倒影,笑意在他嘴角、眸底悄然浮现。

  “——好。”

第8章 思藏引路

  “这个鞋印是最完整的一个,运动鞋,身高约莫在175左右,体型肯定比较胖或者比较健壮,男性,根据压乘五法和掌压乘七法分别计算的话,应该是在……“痕检办公室里,方青松拿着现场提取的足印磨具分析说:“33岁到36岁之间。”

  顾岩轻声‘嗯’了句,随后又看着方青松发自内心地补充道:“厉害。”

  确实很厉害。

  足迹分析很难,就算小部分外行人比如顾岩这种,会刻意去了解学习,但也只是窥见一斑。专业的勘察人员虽然都懂足迹分析,但行家不多。

  方青松显然是个行家,能在短时间内分析出结果,给出这样较为精准的人物画像,确实可以挂个‘痕检一哥’的名头。

  顾岩问:“现场的烟头还有那个泡面叉子怎么样了?”

  “这个就得等了,”方青松双手一摊,“生物信息检测就得要时间,再牛逼的痕检一哥也是个摆设。”

  顾岩自然明白这个急不得,但眼下已经早上七点了,就算第二封勒索信依旧没来,可祁家父母已经在刑侦大楼里里等着了。

  方青松见他又是那副面沉如水的表情,弯着腰整理叮呤咣啷整理箱子里的工具,少顷头一抬,仰视着他说:“但指纹应该就快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前提是有前科。”

  顾岩沉默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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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痕检办公室里一个个都顶着着黑眼圈鸡窝头,手里捧着红牛或者咖啡盯着电脑时,顾岩手机口袋嗡嗡一震。

  小汪:【拳击馆的法人信息调查出来了。】

  后面跟了一张图片,顾岩点开一看,眉梢微挑,随后疾步走出痕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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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岑寂,唯有积雪在枯枝间消融时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寒气攀附着宾馆的玻璃窗,凝结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标间房内,何让尘啪嗒一声拧开小书桌上的台灯,翻出宾馆自带的便签本,用自己的水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拳击馆。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他无意识地用笔身轻点下颚,一下又一下,嘴里轻声喃喃着:好熟悉,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

  房内其它灯都是关闭的,只有这方寸之地的一盏台灯闪着暖黄色的光晕,何让尘微微抬眼凝视着台灯的亮光,脑海里零散记忆一点点涌出,眼前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最终闪出在某个遥远画面。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

  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玻璃窗,何让尘正给祁清补习功课。布置完作业后,他借口去洗手间走出房间。祁家是复式大平层的格局,他站在楼梯口清晰听见楼下客厅有人再打电话吵架。

  是祁建宏。

  “你拿那些东西威胁我……难道我会怕你吗?你有证据吗……”

  随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楼下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足足过了半根烟的功夫,才响起怒吼的嗓音:“八十万!就当我投资你开拳击馆……”

  何让尘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试图从楼梯的缝隙间窥见祁建宏的表情。终于找到合适的角度,身影完美地隐没在拐角的阴影里,他浅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

  “不可能给你一个人当老板,你当警察是吃白饭的吗!无端端给你那么多钱,万一被查出来,我们两个都别想好好过!”

  ——啪!

  电话挂断的瞬间,祁建宏把手机狠狠摔在木质地板上,何让尘从这个角度清楚地看见他脸上扭曲的愤怒,看见他双手撑在餐桌上,嘴唇蠕动着吐出一个名字。

  “小何老师,我写好啦。”

  祁清的声音在身后屋内响起,何让尘收回视线,立刻转身,表情也恢复温和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走进祁清的房间检查作业。

  那个名字何让尘想起来了。

  暖黄光晕照在白色便签本上,黑色水笔快速在上面写出三个字。

  ——邬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