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14章
隋星头也不回地冲他比了个中指:“你败诉了我帮你写辞职报告。”
当晚,成愿被移交的消息不出意外上了头条,就连中央台的新闻都在报道这件事。
会议室里,几人神色凝重,坐在主位的林佳玉面色尤其难看。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是滚动的微博界面,热搜榜从一到十全部被成愿霸占,二次流量发酵,无数娱乐号与营销号开始趁机挖黑料借题发挥,粉丝圈分裂问题也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最棘手的还是那几条所谓的“内部爆料”。有人声称自己是《杀人记忆》剧组的工作人员,说早在拍摄期间成愿就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还有人匿名投稿,说自己曾在医院精神科偶遇成愿,并含糊其辞说他病得不轻。
“这种带风向的帖子怎么还没被压下去?”林佳玉看向负责网监和法务对接的助理,语气有些不耐。助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已经发函了,但平台说没法下架,因为帖子没有定罪言论,不构成侵权。”
“那就找个心理专家发科普,”林佳玉头痛地揉了一下太阳穴,“这年头接受治疗都能被当成疯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什么原始社会。”
“我来联系,我认识成愿的前心理咨询师。”隋星抬手制止打算出去打电话的助理,掏出手机后才发现池老板已经在两分钟前给他发来了消息,询问他是否需要自己在微博上帮忙澄清。
“李女士,你们公关组先别插手粉丝脱粉回踩的事,”隋星一边回复消息,一边对桌子那头的李清说,“我怕公关了反而会加剧粉丝焦虑。我会写一篇以我视角出发的帖子,保证法律信息的主导性。”
“好,”李清点点头,“那我先跟平台联系。”
偌大的会议室当即陷入沉默,只剩打字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响起。不多时,微博上便冒出了几个支持成愿的帖子,分别来自周耀,张子毅,几个电影的联合主演,以及天意集团。这些帖子不出所料迅速被群情激愤的网友们入侵,其他人还在按兵不动地观望,只有周耀这个怼天怼地的暴脾气,干脆亲自下场跟那些人吵了起来。
聊天框那头很快传来池老板的答复:“我办事你放心,给我十分钟。”隋星打下感谢两字,消息刚发出去,一阵疲惫感便突然涌上了心头。
怎么法庭上的战争还没开始,外面的世界就已经乱成这样了?
他站起身,和身边的林佳玉打了声招呼:“我出去抽根烟。”对方捂着脑袋冲他摆了摆手,俨然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于是隋星乖乖闭嘴退出了会议室,站在阳台上,伴着深秋的冷风抽完半包烟后,他蓦然有了一种烟瘾要加重的预感。
律师的预感果然很准。几天后,隋星顶着对差点要拖到下巴上的黑眼圈踏入检察院的办公大楼,和同样眼眶黢黑的李逸行对上视线。两人相顾无言间,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同情,不约而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精神状态有点差啊隋律,”李逸行在前面带路,“想放弃就趁早啊,我们公诉处举双手欢迎。”
“和你比不了,”隋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你这黑眼圈再深两厘米,检察院就真该把你调去法警队了,怕你把路过的证人吓死。”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李逸行回头瞪了他一眼,“再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把开庭时间调到早上八点。”
“你要调就调,别怪我找检察长告你滥用职权。”隋星打了个哈欠,“到了没啊李检。”
“到了。”李逸行站在阅卷室的大门前,还不忘怼他,“说真的隋律,考不考虑转行来我们这儿,有编制有待遇有人疼,还有年终奖喔。”
“不好意思啊,”隋星掏出律师证在门禁上刷卡,“我现在按月拿奖金。”
“靠。”李逸行眼睛都瞪大了,“要不我转行去你那?”
终端上显示着今天能查看的范围为截止目前检方所掌握的全部材料,包括尸检报告、现场检材鉴定、证人证言、勘验检查笔录等等。隋星低头迅速浏览过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发现这次检方居然良心发现,就连足迹鉴定都标了重点。
“有点感动了。”隋星诚恳地说。
“不用感动,”李逸行转身退到门外,“四点前看完,结束了叫我。”
第21章
凶案现场与法医鉴定的结论跟隋星判断的大差不差。被害人钟与烨死于锐器切割致使总动脉断裂引发大量失血,伤口位置在颈前方偏右,深约4.3厘米,长约8.6厘米,切口整齐,符合单次快速割切。房间内有明显拖拽痕迹,被害人身体背部、手肘、膝盖有擦伤,最后面部朝下死于房间门口约0.7米处,也符合隋星对被害人负伤后爬行的判断。
还有一些隋星不知道的事,比如现场能够被提取到的有效指纹和脚印并不多,休息室是公共的,不止几名主演,其他工作人员都能自由出入,也因此警方从最开始就排除了根据指纹开展侦查工作的可能性。除此之外还有毒物与酒精检测,隋星粗略地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异常,便将视线放在了结论一栏。
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下午四点至四点三十分,而成愿返回休息室的时间刚好就卡在这中间。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身上无明显挣扎痕迹,大概率是被突袭或者是熟人犯案,而成愿和钟与烨之间的关系虽然称不上熟,但毕竟成愿是演员,还受到投资方的庇护,钟与烨多半不可能对他产生明显的防备心理。
可是一刀封喉,这种事成愿真的做得到吗?动机又是什么?
隋星用手指敲了敲终端,脑海中的逻辑链在最末端蓦然卡壳,无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就从头再来,隋星长舒一口气,将文件拉回开头,看向案发现场的图片。尸体倒在地上,血迹从喉口喷涌而出,一路蜿蜒至门边,作为第一发现人的成愿在看到这个场景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害怕、恐惧、迅速告知其他人,还是镇定地脱下沾上血迹的鞋子,然后在脑海中瞬间模拟完清理血迹脱罪的全过程并且实施?
不可能。隋星摇摇头,把这种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产生的想法驱逐出大脑。
唯一的解释是成愿没有撒谎,他确实陷入了解离状态,在发现尸体的瞬间精神产生自发逃避,自主意识退场,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照本宣科地完成目击者剧本的演员。这是最终答案,只有在成愿根本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这个案件才能完美形成闭环。
隋星边思考边翻阅文件,不知不觉已经打开了第一次讯问笔录,本在游离的思路在看到成愿对警方讯问的答复后突然回神,页面边缘的印刷略有些模糊,只有其中一句话被加粗:“我看到了血。”
——看到了血?
他记得很清楚,成愿说过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打开休息室的门之前,而案发现场的图片上,门缝里并没有渗出血迹。一个陷入解离状态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看到了血?
隋星浑身一震,手指下意识将页面下滑,讯问笔录中,成愿很快为自己的失言作出解释:“抱歉,我只记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到处都是血的画面,也许是后来看到的,跟之前的记忆混淆了。张警官,请原谅我的失言,但我确实不记得了。”
那句白底黑字越看越像一团漩涡,充满迷惑性却让人无法靠近,原本正在慢慢闭合的闭环轰然崩塌。隋星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退后几步算是对卷宗的尊重,手指在联系人一栏迅速划过,点开了池老板的联系方式。
“喂,隋律师,”那头很快接起电话,懒散地问,“有什么事吗?”
“池老板,打扰了,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隋星在脑内快速措辞了一遍,“你觉得,成愿有可能在自己的解离状态上撒谎吗?”
对面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是说他其实都记得,但假装自己断片?”
“嗯,会不会是我想多了?”隋星头疼地摸了一把太阳穴。
“不会,你的想法理论上是可行的。“池老板说,“他只需要知道解离是什么,知道该怎么表现,就完全可以装出来。”
基于成愿在自杀时曾陷入过解离状态,隋星得出结论:“那他应该比一般人更了解这套逻辑体系。”
“你担心他用自己的精神状态误导你?”池老板问。
“他在讯问中提到自己看到了血,但我想不明白,他明明不应该记得这件事的。”隋星抹了一把后脖颈,“怎么说呢,其实我已经打算好了不使用成愿的解离状态作为辩护重点的……”
词不达意,隋星没能继续说下去。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就像一座信任的高塔,在即将筑成的前夕却突然有了坍塌迹象。隋星并非盲信的人,与客户的联结从来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此刻面对始料未及的信任危机,他居然前所未有地有些慌乱。
“隋律师,我发现你和成愿还挺像的,”池老板突然说,“人设过分正直,还都不肯承认自己很在意。”
隋星:……
“不会又让我说中了吧,”电话那头的人“哈哈”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得明白,人的心理和精神问题不是光靠理论就能一言蔽之的东西。解离状态是不符合戏剧结构的,也许成愿不是不记得,而是记得乱七八糟,大脑在过载状态下将接收到的图片信息以及时间线打乱重组,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不能完全排除他没有撒谎的可能性。”隋星说。
“不能,但也别完全信,心理防御机制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有的时候它连当事人自己都能骗过去。”那头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你也说了你不打算拿这件事当辩护重点,那就别深究了。成愿这类人吧,防御机制比城墙还厚,你是他的辩护律师,小心别让他把你排除在他的安全范围之外了。”
听闻此言,隋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道他要如何接受自己可能自始至终都在被成愿欺骗的事实。
所以这几次与成愿的会见,到底有几句话是他的真心?
想要看穿一个影帝的表演,会不会有点太考验他这种普通人了?
“那就算了,”隋星说,“要是他真的骗了我,我就自认倒霉吧。”
电话那头,池老板也叹了口气:“听你说的我都有点想再见见成愿了,不知道几年过去了,他进化成了什么样子。”
“进化?”隋星皱着眉说,“超脱吧,再给他十年他能成仙。”
池老板被他的用词逗笑,好一阵才停下来:“你也别想太多,先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成愿有没有说谎。就算他说谎了,那也只能说明他可能还没准备好把自己交出去。”
“但愿吧。”隋星抬手看了一眼表,“那我先挂了池老板,感谢你的解答。我还在查阅卷宗,等下次和成愿会见之后,我再跟你聊。”
“行,”池老板说,“等你好消息。”
自从隋星和池老板聊过之后,想要见成愿的欲望便日益强烈,只想立刻冲进那间会见室,好好验证一下这个能靠演技拿到戛纳奖的麻烦精是不是真的自始至终都在给他演一出精妙绝伦的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隋星基本是数着日子过的。他没有立刻安排会见,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把自己的冲动冷却,也给成愿一点被遗忘的空间。与此同时,他再次调阅讯问笔录以及分析现场证据,又跟着林佳玉处理了好几次媒体事件,总之没有一天让自己闲下来的空档。
过了一整周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日子,真正到了会见日,隋星反而睡不着觉。他睁着眼睛望天花板,脑海中反复闪着回前两次会见时成愿说过的话。尤其是那句“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你也千万别辜负我”。
靠了。隋星不耐烦地闭上眼,熟悉的内疚感又涌上心头。几日的冷却有点用但不多,那种“我是不是又误会他了”的烦躁和“万一没误会怎么办”的不安交错缠绕,在这个万物寂静的夜晚愈演愈烈。
不是没被成愿耍过,他也承认被聪明人骗过去不是什么让人难堪的事。隋星很少与他人共情,面对客户也通常只使用探究的态度。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对成愿的探究已经不单单只是过分,而是执着,甚至在某个时刻产生过想要理解他精神世界的想法。这是情感超出理智的预警,而此时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大概也就是那点聊胜于无的情感。
隋星深呼出一口气,翻身下床,决定使用最笨的土方法让自己的大脑清净点。他踱步进浴室,拧开洗脸盆的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清水就往脸上甩。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落回水盆,隋星望着正以螺旋状缓慢回流进下水道的水,突然联想起案件报告中,警方从卫生间蓄水池中化验出的与案发现场一致的泥土及微量血液残留。
土方法果然有效。脑海中搅动不止的情绪被打断,只剩一条线往下顺畅的思路。就像隋星自己说的,如果成愿骗了他,那他就自认倒霉,现在的重点是做好接下来的辩护,至于成愿那些破事,不如就等胜诉之后再找他算账。
想明白这一点后,隋星心情大好,当即回到床上睡了个好觉。这个好心情在早晨被李逸行一通电话叫醒,通知他这两天检察院会向法院提交起诉书的时候被破坏,在站在接待室里,被告知没法会见成愿的时候彻底烟消云散。
“没法会见?”隋星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起来了,“为什么?”
“消消气,”吴振很有眼色地递来一杯水,“成愿说他身体不适,我们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们得尊重嫌疑人的意愿。”
“说清楚,哪方面身体不适?”隋星皱着眉灌了口水。
“他说他胃痛,我看不像装的,脸都白了。”吴振说。
现在隋星光是听到“装”这个字都能PSD。他叹了口气,说:“那算了,你给我拿张纸,我给他写个便条。”
“行,”吴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递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隋星的表情,见他目前情绪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说:“趁你写着,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发件人,我可能找到了。”
隋星写字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你说。”
“就是,怎么说呢,”吴振抓耳挠腮地想了想,“我知道这事儿要你接受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根据我查出来的东西,结合所有线索,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啊当然了,可能是我查错了,可能他也有什么苦衷,总之我的意思是……”
他越说语速越慢,隋星终于从他那一通啰嗦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没事,你说吧,”他正色下来,冷静地说,“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闻言吴振憋住一口气,沉默片刻,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个发件人,可能是成愿。”
第22章
隋星脸色倏地一变:“依据呢?”
吴振四下看了一眼,把隋星拉到房间的角落,说:“我查了很多,比如代理器购买记录还有头部信息之类的,这些比较难追溯,我其实也没完全确认,只能靠线索大概拼凑出这发件人可能是成愿。”他顿了顿,说:“关键依据我是在昨天查出来的,成愿可能在打开邮箱时没有立刻使用代理器,邮箱服务器记录下了一个真实IP。”
“成愿家?”隋星沉吟半晌,几乎是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吴振无奈地点点头:“成愿家。”
“靠。”隋星忍不住低骂一声,捂着额头原地转了一圈。这封威胁邮件原本是他选择无罪辩论的重要支柱之一,现在支柱断了,整个辩护策略就像是被人从基地处抽走了一根钢筋,眼看就要塌。
“他图什么?”隋星咬着牙,“不想让我接这个案子还要弯弯绕绕整这么大一圈,怕我发现得太早?”
“你先别急,我都说了‘可能’是成愿,不能百分百确认。邮件发出当天他有没有在家,还得调监控和网关记录,这些我没权限,帮不上你,也算是多少给他留了点余地吧。”
怎么留?隋星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他是真的被骗怕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草木皆兵,四面八方都是牧羊人大喊“狼来了”的声音。当初他把这封邮件展示给成愿的时候,这人居然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真把隋星唬过去了,害他自始至终没怀疑过这个发件人可能就在自己身边。偏偏现在他还见不到成愿,不能揪着这逼崽子的领子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写到一半的便签被搁在窗台上,隋星手里还握着笔,他低头望着自己写下的话,突然觉得一阵讽刺。
这人嘴里有过一句实话吗?他这么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出卖色相”撩拨律师,表现出一副配合的样子,背地里却又是另一种态度,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封邮件不止隋星一个人收到过,而是发给了所有跟成愿的经纪公司接触过的律师。所以这根本就不是成愿给隋星的特殊关照,而是一场广撒网式的排斥,成愿在试图清空整个战场,谁敢靠近,他就先吓退谁。
只可惜这人生来正直,威胁信里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赌大多数人会因为娱乐圈的水深火热望而却步,却没想到还真碰上了隋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
想明白这点,隋星怒极反笑:“这不就都说得通了吗,这小骗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自救。”
吴振看着那渗人的笑容虎躯一震:“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隋星俯下身,把刚写了一半的句子划掉,迅速重新写下几个字之后,把便条递给吴振,“帮我给他。”
吴振接下便条定睛一看,上面只有五个笔墨穿透纸张的狂草字:“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