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19章
“管住几个人的嘴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坐在主位的人嗤笑一声,“非得把篓子捅出去,到时候真让检方顺藤摸瓜查了账,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底下的人噤若寒蝉,没一个敢接话,首席官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把这几笔支出删掉,包括他个人账户上的转账记录,统一解释成项目宣传费。”
依旧没人答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直到有人壮着胆子答了声“好”,随后会议室内便只剩下鼠标点击和翻页的声音。没人敢提“钟与烨”三个字,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给检方作证那几个人,”首席官转向助理,轻飘飘地说,“嘴太碎,麻烦提醒他们一下。”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迅速交换,彼此心照不宣。窗外雪越下越大,把城市包裹得无比安静,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掩埋。
饭刚做到一半,书房门便被人从内拉开。成愿惺忪着睡眼,慢悠悠晃到沙发边,手撑着岛台一言不发地欣赏着隋星认真炒菜的背影。
一道可乐鸡翅很快出锅,隋星伸手关火,颠了颠炒锅,转身去够餐盘,猝不及防撞见趴在岛台上的人,吓得他拿锅的手一颤,差点痛失一道菜。
“你怎么醒了也不出个声啊。”隋星深吸一口气,平复受惊的心脏。
成愿倚着自己的手臂,笑得一脸无辜:“你认真做饭的样子很好看,我不想打扰。”
“……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我还炒不炒。”隋星抬手就要摘围裙,成愿连忙笑着投降,乖乖接过餐盘:“我错了,不说了。”
隋星瞪他一眼,放下摘围裙的手,朝他抬了个下巴:“给你个任务,帮我刷下锅。”
“好。”成愿把餐盘搁在餐桌上,立刻小跑进厨房,将刚用完的炒锅放在水槽里。他堂堂影帝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有“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一天,刷锅这件事并不难,难的是在隋星家做这点小事时,心里竟升起一种久违的实感。
真实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这一切其实都不是真的,不像是他能拥有或者抓住的东西。
在成愿用温水冲掉泡沫的时候,隋星突然想起陈简意说的话,于是说:“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成愿被扯回神,这才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大雪映入眼帘。手上的动作仍在继续,他回过头,笑着对隋星说:“初雪快乐,隋律师。”
◇ 第29章
经过上一次同居隋星坚持不懈的强制性投喂,成愿已经逐渐改掉了一点吃饭张不开嘴的毛病。其实隋星的厨艺远称不上精湛,亲自下厨这件事纯属独居之后被首都的外卖效率逼出来的。他平时只能孤芳自赏,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免费试吃员,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每顿饭都必须得到试吃员的正面评价才肯善罢甘休。
成愿最开始还觉得别扭,毕竟自己蹭吃蹭住,听起来多少有点丢人,后来他发现其实隋星什么都不缺,就缺人夸一句你做饭很好吃,从此以后他便坦然接受了自己吃软饭的人设,每顿饭都吃得格外认真,久而久之,那原本刁钻的胃口也被隋星养得柔和了一点。
然后就被看守所的伙食养回去了。
“能不能给我个面子,”隋星看着成愿一块鸡翅恨不得啃十分钟的架势,一脸痛心疾首,“放过鸡翅吧,它是无辜的。”
“因为很好吃,所以我要多回味一会儿。”成愿一本正经地扯鬼话。
隋星看了一眼还剩半盘的菜,无言以对。
饭吃到一半,屋内响起门铃声,隋星收起筷子,正要起身就被成愿按回去,“应该是行李送到了,”他说,“我去开。”
外头果真是成愿的助理,对方手里扶着两个箱子,肩上还挎着几个包,手忙脚乱的样子别提有多滑稽。回想起上一次被送来的那个小登机箱,隋星心下了然,其实那个时候,从成愿的团队到他本人,没有一个觉得他会在隋星家久住。其实不久住才是合理的,但隋星就是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非要说的话,可能就跟被渣男玩弄了感情是同一个意思。
隋星最终还是不忍成愿那瘦胳膊细腿的扛那么多行李,上前接过几个挎包。助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隋律师,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清姐让我转告您一句,一定要收成老师的住宿费。”
成愿哑然失笑,说:“好了,你快回去吧,下雪了,记得路上小心。”
“好,”助理朝他挥挥手,“成老师,初雪快乐。”
隋星正挎着包往里屋走,听了这话,他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也不知道出于啥心理,就想听听成愿的答复。
“嗯。”成愿笑着说,“你也是,初雪快乐。”
噢。隋星面无表情地捂住自作主张的耳朵,原来这句话也不是给他一个人的“特殊关照”啊。
第二天,隋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撑着脑袋低头一脸沉思状,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认真读文件,实则他面前连张纸的影子都没有。最近舆论状况有所好转,品牌方和投资方那边口风也有松动,林佳玉工作量倍减,此刻也有了在工作时间聊八卦的闲心,在经过隋星的办公室看到里头的惨状时,立刻脚下一拐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你这是在干什么,”林佳玉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少年怀春?”
隋星被她噎到,幽怨地抬起头:“这四个字里面有一个字是跟我有关的吗?”
“真被我说中啦?”林佳玉夸张地翘起兰花指,“什么情况?进展不顺利?”
隋星瞪她一眼:“能有什么进展,八字没一撇。”
这话一说隋星就意识到不对,律师最爱钻语言漏洞,而他偏偏正好给林佳玉制造了一个语言漏洞。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已经捂住嘴巴,一声“我的天呐”从两层手掌下泄露出来,隋星脑门青筋一跳,立马澄清:“也没一捺。”
“骗骗自己就行了,”林佳玉一脸慈祥,“没那一捺你在这装什么思考者。”
“我就是想不明白,”隋星郁闷地说,“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呢?有事没事就撩我一下,撩完又跟没事人一样。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本以为林佳玉这个热衷于乱点鸳鸯谱的一定会认同他这个自作多情的观点,没想到她捂着下巴思考一阵,随后认真地说:“还真不一定。”
隋星有些错愕:“为什么?”
“感觉。”林佳玉耸耸肩,“你要真是个路人,他撩完你就跑,肯定就是玩玩。但你不是路人,他当然也知道你是他现在最不该玩的人。有他骗你的那些前车之鉴,我觉得他现在这种状态吧,说句不中听的,也就是信你不会当真,就算你当真了,估计也不会计较。”
哑然半晌,隋星干巴巴地说:“听起来怎么这么惨。”
就算没有林佳玉这些话,隋星心里想的也差不太多。成愿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他以什么态度面对那些他想要接纳的人,其实没有人真正见过。隋星也许的确剥开过他的一层盔甲,但也仅仅是“也许”,成愿向他敞开的并非一扇门,而更像一道暂时裂开的缝隙,如果他有心与隋星产生情感连接,又为何在每一次谈到案件时从来只客观地陈述事实,而丝毫不聊自己的感受。
“惨什么,你这叫初恋白月光预备役,”林佳玉摊开手,“我听李清说的,成愿出道到现在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连搞暧昧的都没有,他都乐意撩你了,不就说明还是挺有希望的嘛。”
隋星只觉得拳头硬了:“都说了八字没一撇的事。”
“没一撇,不还有你那一捺吗?”林佳玉真诚地说,“你努努力,给我们律所搞个影帝老板娘回来,多好。”
“你出去。”隋星面无表情地指向办公室门,刚到门口的陈简意一愣,转头看了一圈,茫然地说:“我吗?”
林佳玉“哈哈”一笑,“陈律,来聊事情啊?”她说着,站起身让出办公椅,“你们聊,我在旁边听着。”
“噢,”陈简意眼神在两人之间狐疑地转了转,最终还是让工作压过八卦之心,“昨晚我跟道具组聊过了,他们那边其实知道的不多,但是有件事比较奇怪。剧组在拍摄中期很突然地被砍过一次预算,导致拍摄计划一直在调整,那段时间道具组自己垫了一部分钱,而且到现在报销的尾款都还没拿到。”
一到工作环节,隋星迅速脱离了刚刚的郁闷情绪,思考片刻,说:“应该是有人挪用剧组资金没跑了。”
“是,我昨天还尝试联系了一下剧组的财务负责人,”陈简意顿了顿,还卖了个官子,“您猜怎么着?”
“跑路了?”隋星问。
陈简意打了个响指:“说是去国外出差了。”
隋星向后仰了仰,双手交叉在胸前,转向林佳玉:“钟与烨是哪个投资方的人?”
“银辉影视基地的。”林佳玉说。
“我们有没有可能查进银辉的账?”
“查不进去也得想办法查,”陈简意说,“只要剧组账上那笔缺口成立,那就不是一两个人的责任。这种层面的问题,一定有痕迹。”
“行,”隋星点点头,“成愿昨天说他不记得自己电脑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还是觉得不对。我们再深入查一下,等黑账的事明确成立,我就坦白了让他好好回忆一下。”
“我先找合同的对签方试试能不能逆向调取一下预算流水跟合同协议吧,”陈简意头疼地捂着脑袋,“这帮人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那我给检察院那边交个申请,看他们能不能调一下银辉的银行账户收支明细。”隋星说。
“好,这事儿交给你了。”陈简意说着,伸了个懒腰,“对了,成愿那个潜规则的事,现在是什么说法?”
“没说法,”隋星耸耸肩,“只能证明钟与烨曾经试图潜规则成愿,但被成愿拒绝了。后来周耀直接绕过这些品牌方和投资方指明要的成愿,等于断了对方借角色要挟的路。”
陈简意“哇”了一声:“那周导胆子真挺大的,敢跟出品方对着干。”
“在戛纳拿过奖的导演,”林佳玉插嘴道,“出品方得求着他拍,哪有他看出品方脸色的道理。”
“有道理啊,”陈简意想了想,“那你觉得,周耀有没有参与进这个黑账的可能性?”
“可能性不大,”林佳玉摇摇头,“周耀相当于是特邀回国拍片的,他手里握着《杀人记忆》这个S级IP,话语权很重,不太会沾染这类乱七八糟的账目。黑账更多可能是在出品方、投资方和品牌方之间流转,他们才是利益纠葛的主战场。”
话音落下,几人都陷入还能从哪些方面入手的思考,半晌后,陈简意抬手打断几人的沉默:“算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吧。我回头也问一下李清,她跟品牌方对接多,说不定能摸出点口风。”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林佳玉朝他挥了个手,转向隋星说:“我们来继续聊聊你跟成愿的事。”
于是陈简意“咚”地一下坐了回去,“哈哈”一笑,说:“哎呀,你看这事儿整的,我刚想起来我是下午约的人,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隋星:……
“所以到底啥情况?”陈简意求知若渴地看着他,“我都听她说了,你俩真有戏?”
也不知道林佳玉怎么说的,居然能让陈简意那有限的世界观接受这么庞大的信息,隋星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指着大门说:“你俩都给我出去。”
临近下班前,陈简意敲响了隋星的房门,说:“前台有你的信件,记得查收。”
闻言隋星看向日历,果不其然,又到了一月一度收到来自茶东监狱信件的日子。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前台,拿起那封熟悉的信封。信封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辗转与等待,就等收件人立即撕开,一品其中的不甘。
隋星偏要跟这人对着干,他将信件揣进公文包,微笑着和前台又聊了几句才慢悠悠地下班。等这封蠢蠢欲动的信封被人撕开,已经是隋星将车停到家楼下之后的事。
开头依旧是平淡无奇的牢狱日常,隋星迅速扫了一眼,视线停留在信件末尾。
“前几天偶然听说,你的那位当事人已经取保了,我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也就你能把这么个案子扛下来。律师这行啊,最讲究的就是立场和分寸,你一直拿捏得稳。你那位当事人也是个惹人怜的角色,命硬,心也硬。外面的人都爱看悲剧,尤其喜欢那种‘站在真相这边’的英雄叙事,碰到你这样的律师,当真是他的福气。
“我最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算下来,距离假释也没几天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希望你一切都好,依旧惯例,不必回信。”
读完最后一句,隋星轻呼出一口气,将信件叠好塞进口袋,良久没有动作,直到一声电话铃将他拉回现实。
“隋律师,”电话那头,成愿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外面雪那么大,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隋星嘴角勾了勾,“我在家楼下,现在上去。”
茶东监狱里的混蛋算什么,比不上他家那位影帝的麻烦程度分毫。隋星叹了口气,想起林佳玉说的话,又是一阵头疼。
万一都是他自作多情,那可就太丢人了。
◇ 第30章
十二月中旬,林陈律所的周年庆如期而至。
自从隋星在上班时间当众晕倒过一次,陈简意便直接把“关爱员工身心健康”八个大字写进了KPI里,几次在内部会议上强调“反资本主义”精神,周年庆干脆大手一挥给全律所放了一整天假,案件紧急的由当事人申请排班,其余人只需晚上按时去池老板的酒吧报个到,喝一杯,然后活着回来。
消息一出,律所群里热闹非凡。有人立刻甩出新买的礼服图,有人组局打车拼桌,还有人不忘艾特隋星:“隋律,要是再把你喝晕一次,明年是不是可以放三天假?”
作为律所几位已退休和仍在职的合伙人里酒量最差的一位,隋星只回了仨字:“你试试?”
“不敢不敢。”说话的人赶忙滑跪,底下跟了一溜的表情包,一路滑到凌晨都没消停。
隋星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大冬天坐阳台上看夜景的人。刚刚陈简意发来消息,让他把成愿也一起叫上,他已经喊了李清和经纪团队的人,打算顺道一起办个庆功宴。
“看什么呢?”隋星停在成愿身后,对方身上裹着厚重的羽绒外套,听到隋星的声音,成愿从神游中脱身,指着不远处的广场说:“圣诞树。”
隋星家楼下是个大型购物商场,每年到了这个时间点都会在半夜偷偷装圣诞树,隋星早已见怪不怪,成愿却看得津津有味:“我第一次看人装圣诞树,好有趣。”
“是吗?”隋星低头看了一眼,实在没懂几个人爬着架子往上贴假树枝有什么好看的,“明天晚上我们律所周年庆,在池老板酒吧,陈律叫你一起来。”
“池老板?”成愿回头看向隋星,“你说池博士吗?”
“是,人家不做博士了,”这话说出来,隋星也觉得好笑,“你没问题吧?明天都是律所自家人,包场了,不会有其他人的。”
“没问题,”成愿嘴角扬起笑,“好久没见池博士了,正好和他叙叙旧。”
第二天晚上,“如山倒”的logo旁边被挂上了印着“陈林律所专场”的金属铭牌。工作日里习惯了西装笔挺的众人,今天难得换上了便装,熟悉的人一聚头就打趣调侃,不熟的在角落喝着酒看热闹,整个场面比律所年会还热闹三分。
以李清为首的一群人正和林佳玉占着一个卡座玩不知道过时了多少年的飞行棋,陈简意靠在吧台上,正吩咐服务生加几道菜,池老板穿梭于众人之间,凭一手绝妙的“读心术”引得众人惊叹,迅速和律所的人打成一片,成为了几个牌局之间的“抢手货”。
“真不是读心术,”池老板无奈地摊手,“你看,你从开牌前就加注,我只能读你拿的是手里对或者两高张,进场就为了吃杂牌价值。既然我手里有花的可能性,那不得进场看一眼,万一花到了,不就能把你的价值全拿走吗?”
牌桌上几人听完面面相觑,晚一步加入的陈简意抓耳挠腮半晌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暴露的,只能破防地说:“不行,再来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