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26章
“原来如此,”成愿凑过去看了一眼,“我以为这根是装饰用的。”
“装饰……”隋星被噎了一下,回过头还想数落一下这人如此没有生活技能,以后该怎么办,却被对方放大在自己眼前的精致五官封了嘴。成愿靠得很近,近到他的睫毛轻轻一颤,被带起的气流都好像能擦过隋星的脸颊,轻飘飘地挑拨了一下他的神经。
在他怔愣的片刻,成愿瞳孔一拐,视线直直望向了隋星,看到了他们之间无限接近于0的距离,却没有退开。房间内一时被无形的气压封住了声息,成愿的眼神太直白,所有思绪都被藏在那一瞬的静默里,仿佛在用眼神朝隋星发出无声的叩问,是那句他们两人都回避了许久的话,“我想把你留下”。那是成愿给他的一道命题作文,一个不逼迫的温和,只是此刻那句话后面又跟了一个问句,“可以吗?”于是一切都变了味。
“……你离我远点,”回过神后,隋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再靠近就算违反执业回避了。”
“是吗,”成愿笑了笑,语气像是妥协,一只手却已经抚上了隋星搁在床架上的手背,“违反了会怎么样?”
“被投诉,被开会批评,”隋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了一下职业尊严的体面,但没能成功把手抽走,“最严重的可能会被吊销执业照。”
成愿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还——”
“但我又不是律师,没有证可以被吊销。”他截断隋星的话,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浮,语气里也是近乎执拗的认真。半晌,成愿轻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会举报你。”
“……”现在隋星是彻底没辙了,理智和荷尔蒙在脑内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荷尔蒙不出意外大获全胜。他反握住成愿的手,将对方拉近了一点,低声说:“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嗯,”成愿点点头,“我在知法犯法,引导你放弃职业操守。”
“操,”隋星呼吸一滞,被这句毫无悔意的话戳中某根不太道德的神经,理智瞬间出走,“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别举报我,不然我下半辈子就只能靠给你写悔过书混饭吃了。”
“知道了,真的不举报。”成愿也笑了起来。
他不想做个不负责任的人,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是现在最没有资格与隋星并肩的人,但就在刚刚,他们对视的那一刻,他看到隋星的眼睛里有他——字面意思的倒影,不是比喻。
可是被容纳进另一个人的视线,以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卑微的嫌疑人身份,只此一眼,成愿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深情”的凝视,只是一个偶然的角度,但也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画面,一个倒影,在他心里激起了比任何言语都要汹涌的回响。
——你看见我,我就存在。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成愿近乎虔诚地垂下眼睫,寻求一个不被他的过往惊扰束缚的喘息,而隋星也确实如他所愿,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耳侧。成年人的委婉就是如此高效且精准,不必确认,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足以替代一切言语。
温热的气息逐渐逼近,维持良好的平衡被打破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隋星没有闭眼,将对方试探的靠近收入眼底,在无数可以让他就此退开,躲避这可能会毁掉他职业生涯的理由中,只有一个想法让他固执地停留在了原地:我理解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
真是脑子不清醒了。隋星想。
然而就在他决定彻底放飞理性,让那点不清醒的脑细胞落地为现实之际,耳边突然炸开了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这一声仿佛平地惊雷,把两人从凝滞的气场中生生震了出来。成愿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隋星不耐烦地闭上眼,安抚性揉了揉成愿耳侧的头发,终于还是把手撕了下来,够向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陈简意的名字,隋星翻了个白眼,滑动接通键,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你他妈最好有正事要说。”
“我操,谁喂你吃枪子儿了?”陈简意觉得莫名其妙,但马上就换上了严肃的语气,“你赶紧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闻言隋星也正色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刘庭州,剧组财务,”陈简意投下一道惊雷,“他自杀了!”
城市的另一头,一栋廉价旅店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警笛和人群的议论声锣鼓喧天,就连夜色都压不住吵嚷。陈简意驾车穿梭于首都让人抓狂的交通之间,把一辆普普通通的轿车开出了坦克的气势,还顺路在律所的写字楼门口接上了林佳玉。
对方一上车便直入主题:“什么情况?刘庭州不是出国了吗?”
“假的,”陈简意边开车边说,“对外放出来的消息是他已经调往国外分公司,实际上他的出入境记录没动,护照也没动,连公司安排的住宿都只是个空壳公寓。”
“曜川干的吧,”林佳玉挑了挑眉,“前脚刚传出他要交材料,后脚人就没了,说自杀谁信?”
“而且前两天他的代理人刚跟我们约了时间,准备明天见面,”陈简意沉声道,“这不是巧合,是精准收网。”
“那现在怎么办,”林佳玉头疼道,“人证物证都没了,摆明的灭口,难道就让警方按自杀处理?”
“昨天王毅来找你,”隋星清了清嗓,对陈简意说,“不是说已经给了你一份异常预算的文件了吗?”
听到隋星这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语气,林佳玉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你怎么了?状态不对啊。”
“抱歉,”隋星摆摆手,“给我五分钟,我缓缓。”
他是还没从刚刚跟成愿那差点出事的暧昧里缓过劲来,满脑子都是他急着出门时,成愿扯着他的衣角,低声让他小心点的场景。现在他身体里的浮躁还没褪下去,成愿的温度还在他掌心里寄居,此刻还要讨论案子,他的脑袋属实有些不受控地跳针。
林佳玉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侧头问陈简意:“这个文件能不能确认真伪?”
“现在不是真伪的问题,”陈简意头疼道,“这份文件是个副本,本体和说明材料本来应该在明天一并补交给我们的。”顿了顿,又说,“不过副本确实来自剧组的预算系统,日期也对得上。”
“问题是,”隋星开口了,俨然是终于回魂,“我们现在没办法证明是谁指使财务把钱打进去的。如果曜川把所有操作都归到刘庭州一个人身上,警方案头的证据又不够,他就算死了,也能背完所有锅。”
思考半晌,林佳玉叹了口气,说:“先去现场看看吧,光我们讨论也没用,得说服警方继续查才行。”
旅店门口早已封锁,警戒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和还在加班的记者,远处的闪光灯此起彼伏。警方的法医组正在屋内勘验,旅店老板在接受笔录,一脸惊魂未定。
几人还未下车,就见到一个稍显面熟的身影正挣扎着想要闯入警戒线,在被警察数次拦下之后,终于崩溃地跪倒在地上,悲恸地痛哭出声。隋星走上前,向警察亮出证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
“王先生,”隋星低声说,“请节哀。”
王毅没有抬头,只是哭声一滞,失控后的茫然和愤怒从他抖动气息中流露。他最终没能说出话来,只是低着头,狠狠攥紧了拳头。
《资本论》说:“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直到这一刻,隋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庞然大物。他们这一路追查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职务侵占或商业欺诈,而是一张早已织就,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它张着自己的血盆大口,吞噬一切阻拦在自己面前的人,或者“物”,就连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手里握着微弱证据的剧组财务,都无法逃离他们的魔爪。
那么成愿呢?那个高高在上,万人瞩目的影帝,是否意识到自己也已经成为一个物件?
一个承载着风险的物证,被打上标签的道德样本,甚至可能是敌人眼中那个最容易丢弃的筹码。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露面,每一个表情,都在资本与舆论的聚光灯下被解构重组,直到失真。对于那些人来说,成愿是否也只是一个需要被封口抹去的变量?
隋星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望向旅店上方,那张倒映着绰绰人影的窗口,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一群狗娘养的。”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任务更新啦,字数要求比较少,更新频率跟前两周比肯定也会有所降低(毕竟我基本一章的字数就顶半个这次的任务),为了不影响走榜进度,只能委屈大家这周等一等了(‵‵)
◇ 第40章
廉价破旧的旅店屋内气味潮湿,警员和法医人来人往,几个人就能把窄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律师三人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尽量不打扰专业人士办案,只在一个警员路过的时候,朝对方要了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请问是谁报的警?”隋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吊尸,顺口问那警员。
“是门口那个王毅,”旁边有个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昨天中午开的房间,付款人也是他,监控显示他和刘庭州一起来的。”
“哟,吴队,”陈简意大喜过望,“你怎么来了?”
吴振能来下现场确实出乎了几人的预料,毕竟现在这个定性为“自杀”的案子,还远用不着吴振这个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亲自参与一线。不过就他一身看着像睡衣的打扮,这人大概也并非是以一线办案人员的身份来现场的。
“我这不听说死的人跟电影出品方有关,着急忙慌就来了嘛。不盯着他们点万一真按自杀处理了怎么办,我早点下来踩踩点。”吴振哈哈一笑,跟陈简意来了个好哥们儿击掌,“有什么事儿你们问我,等一会儿咱们痕检和法医队从里面撤出来了,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吴队,”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有你在我太放心了。”
“客气客气,”吴振摆摆手,又朝他们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说几句正经的,今天这事儿不对劲。吊死的吧,按理说脸要涨紫,舌头外伸,眼睑出血,脖子那勒痕得整齐清晰,跟绳索一致。但法医刚才跟我说了,死者脖子上有两道勒痕,力道方向不太一样,明显有挣扎痕迹,像是先被勒,再被吊的。”
“也就是说有他杀嫌疑?”林佳玉立刻问。
“还不能定,”吴振摊开手,“但肯定不典型。再加上王毅说死者前脚刚要交材料,后脚就死在这儿,嫌疑太巧合了。”
“那监控呢?”陈简意问,“走廊、旅店门口、电梯,能调到人脸吗?”
“已经让人拉了,”吴振点点头,“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现场很干净,几乎没有明显外来指纹和足迹痕迹。说明什么?说明对方不是仓促作案,是有准备有反侦查意识的。”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具是一凝。话都被吴振说到这个份上了,除了被杀人灭口,几乎没什么别的可能性。
“我都能想象到曜川下一步要干嘛了,”陈简意“哼”了一声,“找个替罪羊,把黑账的屎盆子往人脑袋上一扣,完美。”
“是,他们随便编个说辞,说他独自操作,擅自挪用,再配合几封伪造邮件,几份模糊授权,甚至找几个‘不知情’的部门负责人作证,所有账都能落在一个死人身上。”说到这,林佳玉冷笑了一声,“他们的惯用手法了,钟与烨死了之后不也这么被甩锅的。”
“你们放心,我肯定配合你们,没有问题我制造问题,必须给丫往他杀上靠,”吴振说完,又转头对隋星道,“还有,现在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成愿那边你得盯紧点,真不是危言耸听,我担心他也被灭口。”
听到这里,隋星下意识握了下拳。
他当然明白这并非危言耸听。曜川现在明显已经不满足于堵漏洞了,他们在清理变量,而至今没被定罪的成愿显然也是可能威胁到这个链条运作的人。
“我打个电话。”隋星向后退开几步,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后便迅速给成愿拨了个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守在手机边似的,忙音没响几声便被人接通。
“喂,隋律师。”成愿嗓子有些哑,明显状态不对。
“你怎么了,”隋星皱眉道,“身体不舒服?”
“没有,”成愿清了清嗓,“清姐给我发消息了,是庭州哥死了,对吗?”
隋星脸色一变:“你认识他?”
“他是财务协调人,也挺照顾我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成愿低声说。
通话里顿时只剩下周边的脚步声,以及办案人员之间的交流声。隋星没想到成愿和刘庭州也算半个熟人,可眼下他居然找不到能安慰人的话,一时对自己贫瘠的语言系统感到十分懊恼,他只好凭借自己观察到的线索提出疑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需要我回去陪你吗?”
“不用,你专心查案,回来干嘛,”成愿笑了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
“隋律,能进来了!”一声叫喊盖过了成愿的声音,隋星捂住听筒,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成愿刚刚问了个什么问题:“——庭州哥的死,是不是我的错?”
隋星把手从听筒边拿开,有些困惑:“什么你的错,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真心没搞懂成愿得出这番结论的逻辑,但还是安抚道,“我进去看一下案发现场,马上回家,你等我。”
说句话的功夫,隋星已经到了房间门口,脑袋都往里探了好几下,电话那头却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成愿,”眉头终于紧锁了起来,隋星问,“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很难受,”成愿笑了笑,“硬要说的话,有一点点。”
“知道了,”隋星垂眼看了看手表,迅速计算了一遍返回车程和看现场的时间,“我一个小时内到家。”
十五分钟后,隋星和几人道别,先一步离开了旅店。坐在出租车里时,他在脑内复盘了一遍刚刚在案发现场搜集到的线索。房梁顶上悬着一根粗麻绳,绳结标准,打得工整,末端已经被警员割断,吊点正下方是被放下来的尸体,已经被装进裹尸袋准备由法医组成员抬走。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封打印好的遗书,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愧对父母,愧对公司”,干净得没有一丝疑点,不像是给亲人说的话,倒像是“为公司自杀”的投诚声明。
除此之外,房间面积狭小,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高处结构或家具——除非刘庭州是从床上蹦起来跳进那绳子里的,若不是王毅及时报警,尸体还未完全僵直,单就现场而言,几乎和教科书般的自杀现场无异。
这都什么年代了,隋星心想,怎么还能有人把“自杀现场”做得这么跟不上时代?越标准越显刻意,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懂,也不知道这个执行刽子手任务的人到底是从哪本《如何伪造一场无可挑剔的自杀》操作手册里抄来的步骤,就这样一团稀烂的现场要是能把办案人员糊弄过去,那警察局可以直接下班了,公检法也一块儿关门算了。
但话又说回来,情绪不能当证据,怀疑也不能当判决。隋星这边实在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继续跟进曜川,同时祈祷法医和痕检那边能找到案发现场的破绽。
——还有成愿。
隋星望着窗外极速后退的景色,眉头又紧了一点,脑海中回响起成愿的话。
什么叫“刘庭州的死是他的错”?
带着疑问,隋星推开了自家家门。屋内很安静,书房——现在应该说是副卧——依旧是一片狼藉。成愿半倚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坠入了梦乡,隋星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毯子抻开,正要往人身上盖去,就听到成愿在梦中啜泣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隋星的动作一僵。
我操?怎么还哭了?
下一秒,他看到成愿缓缓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隋星只看到一片平静无波澜的瞳孔,连一丝一毫泛红的迹象都没有。难道听错了?
“隋律师,”成愿笑着伸出手,拽住隋星的袖子把他的上半身拉低了一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到,”隋星顺势在他面前蹲下,“你还好吗?”
“不好说,”成愿难得地诚实。他松开手,维持着半趴的动作,垂眸看了眼被隋星盖上的毯子,语气轻描淡写道,“我睡着了?”
“嗯,”隋星点点头,“你好像做噩梦了。”
“是吗,”成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我没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没有,”隋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掰正,“你说你觉得自己害死了刘庭州,为什么?介意跟我讲讲吗?”
“不介意,”成愿乖乖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激怒了曜川,所以给了他们一个动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