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43章

“所以,”隋星摊开手,“既然你们都已经在往从轻的方向努力了,还找我们来做什么呢?”

闻言,桌上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后还是谭北开了口:“隋律,陈律,我们根本没有杀钟与烨的理由。”

“嗯?”隋星偏头看他,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跳转到钟与烨身上。

“我知道您查这么深的理由是什么,我们是利益同伙,甚至还跟他签过对赌协议,如果存在利益纠纷,买凶杀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谭北说,“但如您所见,我们按照曜川的意思办事,直到钟与烨死之前都以为他只是这个洗钱集团里的中间沟通人,提供了一个洗钱通道而已。

“还有那个对赌协议,我们做过风险评估,《杀人记忆》有好莱坞导演和两大影帝坐镇,还有成愿复出作的噱头,项目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性,就算是烂片也能回本,我们不可能赔钱。”齐泽毅补充道,“而且当时我们公司经济状况太差,也急着把股权分出去,钟与烨入股我们,实际上是对我们有利的,何必还要买凶杀他。”

陈简意思考半晌,点头道:“所以你们认为买凶的是曜川?”

“不知道,”谭北摇摇头,“但我们认为,天意集团脱不了干系。”

一个全新的角色被骤然拉进这场资本战场中,隋星招架不及,脸色倏地一变:“什么意思?”

天意集团有问题,这件事隋星和陈简意也不是没想过。他们作为电影的最大主投方,底下的人有什么小动作未必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更何况《杀人记忆》作为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背后涉及的资金、股权和利益链条复杂到几乎可以绕成一个闭环,说他们毫不知情更显得人缺心眼。只是之前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他们没法妄下定论,现在突然被人提及,律师两人都下意识打起了精神。

“我们听说您明天约了天意的严佑见面,所以才赶在今天着急找您。”谭北压着声音说,“有些话我们没法跟检方讲,没证据的事,他们也不能做什么。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你们了。”

“请您细说。”陈简意坐直了身子。

“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最初邀请我们加入《杀人记忆》这个项目的就是天意集团。”谭北严肃道,“你们知道,我们和天意的科技子项目一直存在竞品关系。说简单点,我们在同一个消费电子和生活方式领域都有布局,甚至延伸到代言的品牌合作,都有市场争夺。最初天意集团邀请我们的时候,说得倒是好听,什么整合资源,共同打造精品项目之类的,但我们认为既然两家存在竞争关系,没必要凑在一个项目里互相折磨,就拒绝了。”

“然后曜川找到了你们。”隋星接上话头。

“没错,那个时候我们的经济状况自身难保,曜川给出的条件又太诱人,我们为这件事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后还是答应了,完全忘了还有天意的事。”谭北捂着额头说。

隋星皱起眉,问:“具体说说,你们答应的条件是怎样的?”

谭北深吸一口气:“曜川提供的不只是一次资金注入那么简单。他们保证覆盖我们研发的亏损,顺便提供海外投资渠道和市场推广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求我们用借贷的形式掩盖资金流向,让这笔资金看起来合法。”

“当然,我们现在算是反应过来了,”齐泽毅继续道,“曜川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按理说我们的市场根本不在同一个领域,在此之前我们也从未赞助过电影,更不用说我们的经济状况是隐形的,基本上知道的也就只有同类别的竞争对手。”

“这是你们怀疑天意的理由?”隋星问。

“对,”谭北点点头,“而且天意很早就进了项目,从《杀人记忆》立项之初他们就参与了剧本审批、选角建议、甚至前期宣传规划,后期招标他们也有参与,可以说这个项目基本上就是天意和曜川一手做起来的。我们拒绝天意之后的当天下午曜川就找上门了,手里拿的是我们没法拒绝的合同,还声称在资金结构上我们和天意绝对不会有重合。”

“你们认为曜川和天意也有合作?”隋星挑眉道。

“不止,”齐泽毅认真道,“我们怀疑曜川根本就是受天意控制的。洗钱的事被发现之后,最先被推出来的就是我们和曜川,天意被藏在后面,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自己露面。”

“不行,”陈简意摆摆手,“都是巧合和猜测,没有证据的事可不敢瞎讲。”

“陈律,隋律,”一直沉默着的法务总监终于开口,“就算只是我们主观上的猜测,也请你们帮忙调查一下吧。现在云澜身上的连带责任太重,我们做错了,无法否认。但主责分明不在我们头上,让我们接受这种结局,也太冤屈了。”

“犯法就承担法律责任,”隋星摊开手,“这很难理解吗?”

“但是,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吗?”法务总监定定地看向隋星,“到底是谁杀了钟与烨,又栽赃给成愿。隋律,您难道不想知道吗?”

◇ 第66章

桌边几人一时静默无声,屋内只剩排气扇还在勤勤恳恳地运作,机器的轰鸣声偶尔夹杂卡壳的“咔哒”,一把钝刀似的割裂了隋星平和的表情管理。

待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被拉长,变得沉重时,隋星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对于对方夹带了点胁迫意味的请求感到有些意外:“请问您贵姓?”

“我姓于。”法务总监答道。

“于总,”隋星坐直了身体,“您认为我们应该从哪几个方向入手调查呢?”

跟聪明人谈话永远都高效。隋星想要给成愿无罪,但调查结果始终在不予定罪附近打转,像被拽着脚踝似的迈不出步子。其实今天就算没有于总这番话,隋星和陈简意也会多多少少往天意的方向设想,但有了这句“不想知道真相吗”,又或者说,“不想还成愿清白吗”,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简而言之,隋星承认,他被人狠狠拿捏了一下。

“我们查到曜川影业的股权,有百分之三十是没有登记股权持有人的隐形股份。”于总将一份文件放在两人面前。

“行,”隋星低头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陈简意,“这种没登记过的股份不好查,我们会尽量调查的。还有吗?”

“曜川内部似乎有不合,”于总继续道,“昨天下午谭总接到电话,魏卓的总助打来的。”

“通话记录,我录下来了。”谭北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一份录音,递给律师二人。

录音开头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寒暄——说寒暄也不太妥当,毕竟两家公司也算是合作破裂,再如何体面地说话听着也总是夹枪带棒的。最后还是谭北最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行不行?”录音里,谭北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问他:“你们云澜打算怎么办?”

“谁派你来问的?”谭北立刻严肃起来。

“我自己来问的,操,”那头的人暴躁道,“魏卓已经被捕了,下一个就是我。你们打算怎么办,有没有跑路的法子?”

“我们没打算跑。”谭北嘲讽道,“不是,你们曜川的人都死光了?想跑路还需要找我们云澜的人问?”

“你都不知道曜川内部现在乱成什么样,”总助自嘲着笑了一声,“天天特么吵架,都被抓这么多人了,那群老东西还不肯跑,还想着要重组。”

“不肯跑?”谭北抓住重点,“为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对方的呼吸骤然乱了,低声骂了个脏字,慌忙结束了通话。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陈简意皱起眉头,把手机推回去:“这东西拿不出手,法庭上连边都沾不了。”

“可你们听懂了吧?”谭北急切地说,“他们内部明显有分裂,肯定是一部分人想跑,一部分人还等着被擦屁股。这是突破口啊!”

“把这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吧。”隋星说。陈简意立刻急了,赶忙凑到隋星耳边低语:“你不怕这是陷阱?”

“是不是陷阱也得跳了才知道啊,”隋星耳语回去,“不管怎么样,先探探底细。”

说话间,隋星已经点开通话界面,让谭北将手机号输了进去。他接过手机,换好联系人姓名后揣回里衣兜里,说:“我们不方便直接联系他,容易打草惊蛇。你能帮忙联系对方跟我们见一面吗?越快越好。”

“我现在就去。”谭北立刻拿起手机走出了房间。

陈简意头疼地靠回椅背,在心里对隋星的莽撞进行了一番不太文明的指指点点。这人现在明显是被能翻案的可能性冲昏头脑了,什么线索都得亲自探探才肯罢休,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魏卓的总助并非来者不善。

离开云澜大楼时,谭北已经将约见时间和地点发到了隋星手机上。陈简意又重新扫了一眼曜川影业的股权结构图,说:“我去查一下银行流水吧,你怎么说?”

隋星沉默半晌,突然道:“隋阳好像是昨天被转到医院的。”

“噢,所以呢?”陈简意怔了一下,挑眉道,“你不会打算去看他吧?”

“就去看一眼,”隋星揉了揉眉骨,“马上过两周就要开庭了,他这个时间点保外,我总觉得有点心慌。”

“心慌什么,你当监狱系统好玩啊,随随便便就放他出来搞事情?放宽心点。”陈简意伸手拍拍隋星的肩,“哪家医院?”

“市第一,脑外康复病区。”隋星说。

“哟,你记得还挺熟。”陈简意迅速在地图上查了一下路线,“我去法院,一条路的。你车借我开,我送你过去,申请完过来接你行不?”

“行,走吧。”隋星将车钥匙扔给对方。

与隋阳阔别七年,这个人的脸在隋星心中基本上已经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他们多年不见,最近一次还是在法庭上,隋星本就很难称呼对方为自己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也几乎没有想起过对方,他的大脑里能够受理无用信息的区域十分有限,若不是隋阳每个月都要寄来一封信提醒自己还真实存在,隋星大概早就把这段血缘彻底封存了。

车子拐进市第一医院的院区,霓虹灯映照在白色的楼体上。隋星来得匆忙,好在是赶上了探视时间,电梯门开,他跟着护士迈入病区走廊,一阵没由来的心悸突然涌上心头。

似是有人在远处悄悄注视着他,隋星猛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一派平静普通的住院部景象。

“怎么了?”护士回头问他。

“没事,”隋星皱了皱眉,回过头,“可能是看错了。”

“病人隋阳,在717号房,”护士翻看了一下资料,“你是他兄弟吧?他的情况不太好,中枢神经受损,颅脑受损严重,可能行动上会有些不便,言语也不太流利,探视时请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惊扰病人。”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隋星说。

“那也行,”护士想了想,点头道,“不过请站在门口,不要靠得太近,也别长时间停留。”

隋星点点头,缓缓走到717号房门口,透过门口的小窗,视线落在病房里。监测仪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整个房间被一种静谧又压抑的气氛包裹着。轮椅靠在窗边,隋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想抬手够桌上的杯子都显得困难。

隋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杯子上,护士似乎也注意到隋阳的动作,解释道:“杯子离他有点远,手臂抬起来会吃力,我们一般会帮病人调整位置的。”

隋星没有立刻答话,眼神扫过对方略显消瘦的轮廓时,心中闪过一种难言的厌恶感。东亚人难逃的家庭枷锁感似乎在他这完全不管用,他很难对此刻连自理都困难的病人保持本能的警惕,却依旧发现自己早就对这人产生了多年积累起的抵触,即使多看一眼都生厌。

本来还在担心隋阳会借着保外就医的便利做什么事,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就是多余。隋星感到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完美的平衡,他立刻撇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表:“那我先走了。”

“这就探视完了?”护士不禁感到讶异,“还不到三分钟呢。”

“本来就是想确认点事,确认完了就行。”隋星走出去几步,又倒回来,说,“如果他有任何健康意义上的紧急情况,请联系他父母。如果有任何非健康意义上的紧急情况,请立刻联系我。”

护士愣了愣,下意识应了一声“明白”,还在思考这句“非健康意义的紧急情况”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已经转身离开,几步迈进了电梯。

◇ 第67章

似乎一天中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回家的这一刻。虽说突然搬了家,对这陌生小区的大门还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反正家在哪也不是重点,家里有谁在才是真正的重点。

隋星将车停好,绕到后备箱掏出个他顺路买来的小玩意儿,在手里掂了几下,才满意地关上后备箱门,抬腿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这一路他走得脚下带风,大概是脑海里的备忘事项中有块大石头落了地,只觉得一身神清气爽,开门锁的动作也格外利落。

只是门推开,屋里却空荡荡的,灯也没开。隋星盯着紧闭的卧室门,将礼物搁在鞋柜上的动作像开了慢放。换好鞋子后,他按开客厅灯,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也没人。

看着空旷的卧室,隋星的心率像被加了马达似的飙升。他平时不怎么问成愿的行程,毕竟这人不爱出门是人尽皆知的,就算偶尔出去,也会提前跟隋星说一声,一般也都会在隋星下班前到家。这突如其来的失踪给隋星吓出了一身冷汗,手机被他捏得死紧,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他几乎是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在那些可能性还没走马灯似地过完,电话那头便在两声忙音后被接起。

隋星当即低爆了声粗口:“你跑哪去了?”

对面沉默半秒,才反应过来般有些慌乱道:“你下班了?抱歉,我在路上,马上就到家。”

成愿说马上还真就是马上,不出五分钟,屋门便被人推开。隋星略有些低气压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对方着急忙慌地踢掉鞋子,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便小跑到他身边,风尘仆仆地带进一身寒气。

“我去了趟公司。”不等隋星开口成愿便解释道,“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没想到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怎么,我要是下班晚了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解释了?”隋星挑挑眉。

成愿一时语塞。他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又小心翼翼伸手环住隋星的腰:“我错了。”

隋星维持着他低气压的人设一言不发,这状态倒也没持续多久,主要是成愿湿漉漉的眼睛实在很有迷惑性,导致隋星不出几秒便缴械投降。他叹了口气,说:“没事,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他的恐慌并非没有由头,现下的一系列糟心事都是曜川弄出来,对方显然来势汹汹,没打算轻易放过隋星和成愿,而早些他开车的时候李逸行又打来电话,说是“定制私人视频”的调查正在推进,差不多可以收网。怎么听最近这些事都对成愿的安危没有一点好处,现在成愿就算是消失半小时,隋星都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你当然可以随意出门,不用跟我报备,我不在乎那个。”隋星继续道,“只是最近形势比较敏感,我有点过度紧张。”

“知道,”成愿赶忙乖乖点头,“我最近会少出门的。”

“也没有要限制你人身自由的意思。”隋星严肃指出。

“限制也行。”成愿凑上来亲隋星一口。

隋星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可没那癖好。”

成愿低笑一声,把脑袋抵在隋星肩窝蹭了蹭,说:“我刚刚去公司跟清姐聊解约的事了。”

“这么突然?”隋星回头看他。成愿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对方说过这事,于是摇摇头,说:“不突然,我想好几天了。公司闹出一堆破事,我不想管了。”

隋星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伸手把坠在成愿眼前的刘海拨到耳后:“挺好的,你开心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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