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动物 第61章
“那好,”隋星缓缓点头,短短几秒,他已经想好了对策,“录音的真实性指它确实存在且未经剪辑,这点我们不否认。但真实性不等于关联性,比如录音中的‘现场’二字,是指案发现场、拍摄现场,还是姜继自己编造的现场?语境不明,主语不定,仅凭二十秒就能断案,这是不是不太符合刑诉法对证据的严格要求?”
李逸行回道:“辩方不能任意否定所有不利证据。录音内容结合姜继的供述及时间线,可以形成证据链条。”
“那请问你们所谓的‘证据链条’能否闭合?”隋星摊开手,“凶器与录音由同一人提供,同样是这个人,现在仍处于被侦查阶段。且不论法院现在还没质证,如果姜继的供述尚未被核实,录音作为其供述附属证据,真的能直接用于指控他人吗?”
李逸行皱了皱眉,正要张口反驳,被隋星抬手制止,断了话口:“控方不必多说,我明白这份证据的关键性。既然如此,”他看向审判长,“我方申请在庭审结束前复核录音的合法与真实性。”
“好,双方的意见本院已记录。”审判长点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隋星,“鉴于该录音系关键证据,且与在侦案件存在交叉,本院认为有必要由辩方与检方在庭审结束前共同核实其法律效力及证据适用范围。相关申请将在休庭前一并受理。”
“感谢审判长。”隋星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看了一眼成愿,是要对方安心的意思。对方很快也回头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双眼轻巧地眨了眨。
庭内此起彼伏着键盘敲击和压低的讨论声。在庭外打配合的李清退出微信界面点开直播软件,依旧是那个网络世界,依旧是那片战场,只是此时比起早些时候多了些哭丧的声音:“完蛋了,隋律师为什么要申请听录音啊,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都说了要核实合法性的,弹幕能注意听讲吗?”
“这份证据很关键啊,要是能推翻就好了。”
“题外话,有人看到影帝看隋律师的样子了吗?好可爱。”
如果此时隋星能看得到直播,一定会给这条弹幕疯狂点赞。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执业回避不允许辩护人和当事人发展不正当关系,其他的原由倒好说,主要是在庭审上但凡看对方一眼都能被人可爱到,确实是挺耽误事儿的。
隋星深吸一口气,硬是挪开了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庭审上。
审判长翻阅了一会儿备案材料,看向张烁:“张警官,既然姜继自称和被告共同犯案,证物也已被核查,为什么没有及时将材料移交检方?”
“报告审判长,姜继身份复杂,存在多重线索交叉,并有异常出入境行为。上级认为须谨慎核查,以避免误导办案方向,因此警方决定暂不移交。”
此言一出,李逸行当即抬头看向隋星。好在对方根本不用他提醒,直接对审判长说:“我申请进一步问询证人。”
“可以。”审判长点头示意。
“证人刚刚提到姜继身份复杂,”隋星看向证人席上的两人,“请问是哪位负责这一部分的侦查的?”
“是我。”卢森举起手。
“请说明一下您的身份以及案件中的工作内容。”
“我叫卢森,是首都公安局刑事技术科民警,负责本案自首人员的身份核验工作。主要包括指纹、虹膜及DNA比对。”
“卢警官,”隋星便对方点了下头,“姜继的身份问题,能否请你具体说明一下复杂在哪?是身份不实还是有其他情况?”
“姜继的身份经过我们多次核查,没有异常。”卢森顿了顿,眼神下意识瞥向李逸行,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但我处对姜继进行虹膜识别采样后,系统自动比对结果显示该虹膜样本在公安出入境管理局数据库中出现两次匹配,一次为姜继本人,与户籍信息一致。另一次为一名名叫李霖沛的男性,匹配记录来自十二天前从黑山飞往海城国际机场的航班虹膜识别试点。两者虹膜特征完全一致,相似度为99.98%。”
旁听席传来一阵愕然和困惑的反应,还有法警们维护秩序的声音。隋星置若罔闻,眉心微动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
黑山,那不就是Deva的所在地吗。
他下意识看向李逸行,终于明白对方的良苦用心,心里一阵风起云涌,有种隐秘的丝线从案件初始开始一路向后贯通的清明感,一副完整的卷宗正在眼前一点一点缓缓浮现。隋星看着李逸行,几乎称得上感动,心中默默给对方一通好评——好兄弟,一辈子。
突破口有了,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出姜继和Deva之间是否真的存在关联,有多少关联。既然李逸行提到了外包服务费,那么答案一定跟钱有关。
金钱,利益,这还真是这个案子里永恒不变的课题。
李逸行回望向隋星,眉心略有些骄傲的一挑,仿佛在说“你终于懂了”。等眉毛回到原位,李逸行立马倒回去开始行使检方的义务:“异议,我方认为该事实与本案无关,姜继的身份问题不应该影响本案现有的判断。”
审判长抬起手朝李逸行一摆,示意他暂时坐下:“异议驳回。供述人身份的真实性直接影响到供述及相关证据的采信效力,辩方的问题合理,本院允许继续问询。”
“感谢审判长。”隋星重新看向卢森,“卢警官,请问系统是否能显示两份身份的完整登记信息?尤其是那位李霖沛的。”
“系统显示李霖沛于1991年在山城登记户籍。但经我们调查,李霖沛在近五年内没有社会生活痕迹,并且没有亲属登记其为失踪或死亡人口。”
“也就是说,姜继可能在使用一名疑似失踪或死亡的身份进行境外活动?”
“根据目前的比对结果以及海城国际机场提供的监控视频来看,”卢森点点头,“是的,基本可以确定。”
“他是以哪个身份完成自首登记的?”
“以姜继名义。”
“那么请问,”隋星顿了顿,飞速地组织语言,“警方是否核实过姜继与李霖沛的财务及通信往来?若存在资金流交叉,那这就不只是身份问题了,很可能说明供述主体并非单一自然人。”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请我的同事回答。”卢森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张烁。被点名的张烁立刻翻阅了一下文件,说:“我们确实对两人的账户进行了追踪。姜继名下账户流水正常,多为国内工资与生活支出。李霖沛的账户存在异常,该账户原本已在银行系统内冻结,去年三月突然被重新激活,最近一次交易发生在十七天前。”
闻言隋星瞳孔一缩,知道自己已经抓到了真相的尾巴,语气也跟着抬高了几分:“请问汇款方和汇款数额是?”
“来自境外机构Deva Securiy Consuling,金额为49万3704人民币。”
——来了。那个在云澜的账本上找到的,数额奇怪到连会计都解释不清的流水。那笔“买凶钱”。
换算成黑山的货币汇率,也就是六万欧元整。
隋星只觉得自己激动到连指尖都在抖。这倒是新鲜,毕竟一般来说他这个法庭常客不可能会有这么生疏的反应。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互相牢牢握住,强迫自己慢下来:“请问张警官,该机构是否与姜继本人或他以李霖沛名义的账户存在长期往来?”
“有两次。”张烁翻了翻报告,“第一次是去年八月,第二次就是十七天前。”
“请问这两笔资金是否有相同的汇出方或合同备注?”
“是的,备注均为安保服务顾问费。”
“顾问费?”隋星眉眼一抬,“一个没有注册公司、没有固定雇佣关系的个人能收到两笔来自同一境外机构的顾问费?请问警方在调查中有没有找到相关的安保项目、合同、发票或工作记录?”
张烁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辩方,注意本庭审重点。”审判长皱眉道,“请说明询问这两笔汇款细节的理由。”
“抱歉,”隋星朝审判长颔首,“我认为汇款方与姜继之间的关系对本案有重大决定性。如果我没记错,Deva Securiy Consuling在国际刑警数据库中已被标注为高风险金融实体,是专门提供外包灰色活动的雇佣公司。”
这是大众接触不到的消息,先前还在疑惑的旁听人员们当即恍然大悟,议论纷纷。“我去。”林佳玉身边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跟同行者小声议论,“之前不是出了曜川买凶杀人的事儿吗?他们有钱人玩挺花啊,雇凶2.0嘛这是。”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辩方,请注意你的发言分寸。你提到的公司是否已被警方确认?”
“报告审判长,”张烁起身答道,“该公司在我国司法协作系统中确实存在备案,属于高风险监控对象,过往曾涉及境外情报买卖与雇凶纠纷,目前未被列入制裁名单。”
“我方认为,”隋星举起手,“因时间上的巧合,姜继很有可能被雇佣并指使其自首,故意栽赃我的当事人。”
“我有异议,”李逸行也紧跟着站起身,“先不论这一点只是辩方的主观推测,就算事实如你方所说,我方也依旧认为不能排除成愿的作案可能性。按照你的逻辑,我方同样可以推测被告是姜继为行方便找的帮手。请不要忘记姜继也是九天阁饭局中的一员,既然他了解被告人与被害人的纠纷,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推测也是可行的。”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止住两人的气势交锋:“双方的观点本院已记录。关于供述与资金来源的关联问题,将由本院在核实资金记录后再行评议。”
“审判长,”张烁举起手,“我们已对该笔交易做过SR*。”
“好,”审判长点点头,“请说。”
“交易发生在境外机构Deva Securiy Consuling与李霖沛账户之间。由于是境外交易,金额庞大,系统自动预警后,我们向上级提交了报告。后续在外汇管理系统中追溯时发现,Deva收到的上游付款方为云澜科技有限公司。”
听到这,林佳玉长出了一口气,和身边的陈简意对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旁听席被法警们凶神恶煞地盯着,不敢造次,只能把声音压了又压,几乎是用气声议论。直播的弹幕区已经翻滚出了残影,有人甚至直接投了付费评论:“我靠,我就知道隋律师先前突然提起云澜是有原因的!”
“太牛逼了隋律师!”
“我要气死了,我家好多家电都是云澜的,现在就全扔了。”
“翻案啊翻案,伤天害理的资本家们都快去见阎王爷吧。”
“但据检方了解到,”李逸行开口,扯回了旁听席的注意力,“云澜的汇款记录发生在案发前三天,距今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仅凭相同的金额数,警方应该不能如此草率地下定论吧。”
“是,我们一开始也怀疑两者无关,”张烁答道,“但经过银行反洗钱中心协查,我们确认了两笔交易使用的是同一境外中转账户。”
“那么,”隋星立刻接过话头,“Deva在收到云澜汇款后,有没有继续经营性支付?”
“没有发现和国内账户的交易记录。”张烁答道,“这也是反洗钱中心标记为高风险的原因之一。资金在中转期间长期沉淀,没有产生任何外包、薪酬、税务申报记录。我们尝试调取Deva的境外账户流水后发现,该账户仅在收到云澜汇款以及向李霖沛转账的两个时点出现了与国内账户的境外资金往来记录。”
“但也不能就此认定为犯罪行为。”李逸行立刻接过话头,“企业之间的预付、冻结、延期支付在国际贸易中非常常见,辩方不能仅凭时间跨度和金额相同就主张其具有雇佣或行贿性质。”
“我同意,”隋星点点头,“不能‘仅凭’,但我们可以查清,如果这笔款项的唯一流向就是那位供述人,说是巧合会不会也太勉强了一点?我方请求警方继续说明,李霖沛账户收到款项后,有没有再向他人转账或取现的行为?”
“有。”张烁答道,“我们追踪到这笔款项在到账后48小时内被分为两笔转出,流入境外虚拟币交易平台账户,账户使用的实名认证信息我们还在核查。”
审判长垂头思索数秒,说:“警方,确认你们目前掌握的资金追踪线索已与本案多项证据产生交叉,对吗?”
“是的,审判长。”
“好。”审判长合上卷宗,“由于云澜科技有限公司是该笔交易的首付款方,本院认为其资金来源与流向对查明事实具有直接影响。现决定休庭四十五分钟,由检方协助通知云澜科技的法务代表或财务负责人到庭说明资金用途。”
“审判长,”隋星立刻站起身,“我请求同时传唤曜川影业的负责人。”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曜川和云澜毕竟是同时出的事,对于两者会扯上关系,旁听席的众人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都有些好奇这其中的理由是什么。审判长也不例外:“请说明理由。”
“我方现提交云澜科技有限公司与曜川影业签署的《影视项目外包服务协议》复印件、电子函件记录及银行流水明细。”隋星朝身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从桌上翻出一沓文件,递给书记员,“这份协议显示,那笔金额为49万3704人民币的费用并非云澜方独立支付,而是由曜川方发起。
“因此,我请求法院调阅核实该笔款项的实际付款来源,并传唤曜川影业财务负责人到庭说明。”
*SR:可疑交易报告
【作者有话说】
本次榜单任务结束!
作者要闭关锁国,开始修养身心攒大招了。下个榜单见!
◇ 第94章
事实认定不清,几项证据叠加,互相勾缠着已经隐隐超出了这次的庭审重点。其实到这里,审判长敲槌休庭,就已经该是准备进入质证环节了,而不是绕了个远路,略显多此一举地去传唤云澜的负责人。
隋星很清楚,这是审判长给他特赦开的口子。
这次庭审他格外收敛,处处透露着讨审判长欢心的意思。这要换作他往常做无罪辩护的习惯,说话早就该夹枪带棒,恨不得每句话的句尾都带点冷嘲热讽。
但他今天也不是在装,只是在算。算审判长的脾性、耐心、注意力,把每一句话都说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里,不多不少,既能推进自己的目的,又不会激起法官对他的反感,尽力表现出辩方端正且良好的态度。可以说从庭审一开始,他就在不动声色地引导庭审的方向。
审判长顺着形势要求传唤云澜负责人,这其中有多少是最近李清和林佳玉造势出的舆论导向的功劳,大家都不得而知。但隋星突如其来的“好说话”,审判长当然也感受得到。首都高级法院的审判官不多,坐到这张席位上的个个都是人精。隋星这种级别的辩护人,他们见得也不算少,大多都知道他那副“不爽你也得听我说话”的性子。如今忽然变得这么礼貌,不免让审判长也多给了他几分耐心,心中判断,这个律师今天有所求,而且求得有点急。
只是耐心再多,程序还是得走。隋星要求同时传唤曜川方的负责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挑战法官团的底线。如果换作平时,他这话才刚开头,审判长就会以“偏离争点”为由直接驳回。毕竟把两家舆论中心的公司一起扯进来,就意味着庭审范围陡然扩大,不仅影响进度,如果形势没按大众预想中走,还要承担舆论压力。
好在是今天隋星难得态度端正,不争不抢,规规矩矩陈述依据,按程序请求。审判席上几个眼神交换,确认完彼此的想法,最终才答应在休庭期间核查那份外包服务协议的合法性,并决定是否同时传唤曜川方的负责人。
对此,第一个不服的就是李逸行。
他痛心疾首地表示:你是在告诉我其实今天隋星的表现是刻意收敛过的吗?
当然了,这话并没有被及时传达到当事人那边。法槌一落下,李逸行便拉着检察官团队的人去了休息室。几人表情严肃地交换了会儿信息,最终李逸行一锤定音:“去催针对天意的调查令。如果法官团决定让曜川出庭,就必须在下次休庭前把调查令申请下来。顺便也通知下公安,他们那速度比我们快。”
“法院继续拖怎么办?”助理检查官犹豫着问。
庭审直播是舆论造势最好的时机,同时也是把双刃剑,节奏一把控不好,就能给未露面的敌人一个逃脱的机会。隋星今天摆明了打算把事情连根拔起,而舆论又已经开始串联,只差临门一脚。天意要是想跑路、灭证、销账,也就是这几个小时的事。
“把这个给他们。”李逸行将一份股权结构图递给助理检察官。那是曜川百分之三十的隐形股份,最初是陈简意查到了雏形,检方没有他那么乱七八糟的民间关系网,但有了基础,往上顺着工商信息继续查证,基本上已经得出了结论。
答案显而易见,那三十个百分点的隐形股份像蚂蚁洞一样分散在十几个壳公司和子公司中,而最终的指向全部都是天意,这个持股率比曜川最大股东都要高的幕后控制者。
“这是——”第二公诉人倒吸了口气。
“调查令的核心理由,防止重大证据毁损。”李逸行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进入作战模式,“告诉法院,这不仅是资金流异常,而是存在重大且系统性的隐性控制关系。法院再拒绝我们的申请,就是严重失职。”
这也是隋星的计划。
他们很清楚天意是块硬骨头,啃不动。现实也不可能允许他们在一个刑事庭审里把这个幕后黑手直接拉出来示众。所以他们只能在今天的庭审上,无所不用其极地把目光往那个方向靠。他们不需要今天就让法院承认天意涉案,但他们必须要让法院意识到,不立刻开始调查天意,就是渎职。
没有时间了。再让那些人拖下去,他们今天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