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呛鼻火辣 第83章

  可是,眼下,该怎么形容呢?

  余音的一头秀发被风带走,只留一头新长出的利落短发,他索性戴上浅灰色毛线帽。

  即便如此,那一圈耳钉仍环绕耳廓骄傲闪烁,在旋转的镜球灯影中,于不同人眼中折射出各自的红橙黄绿蓝靛紫。

  他的脸较从前更加清瘦——用他自己的话说,“算是更具摇滚精神了”。

  “锵锵,这位是?”

  【座山雕】俨然成为【余音】的代言人,率先发话。

  “他是……”周锵锵回答到一半,眼神转向杨霁,等他自我介绍。

  杨霁当然默契接话:“我是【雨月】,组长好,余音哥好。”

  话音落下,【座山雕】和【余音】同时眼大如铜铃。

  下一秒,【座山雕】平地一声雷,爆发出王炸的一声“卧槽”!

  接着,这位奔五的叔叔火箭一样冲上舞台,一把抢过话筒,高声喊道:

  “兄弟姐妹们,看一看来瞧一瞧!今天除了见到组草余音以外,还有个bigsurprise!”

  他故意停顿片刻:

  “我们小组最神秘的男神,【雨月】,也出现在了会场!大家猜猜他在哪里!”

  众人闻声,纷纷环顾四周,在昏暗的舞厅里地毯式搜索,【雨月】可能的形象。

  首先,得是男神,帅的,气质好的。

  其次,得是上回没见过的帅哥,排除余音,排除真嗣,排除半个火花儿。

  最后,冷冷的。

  定位结束,场上有且只有一个真相——就是站在余音和真嗣身边的,那个戴眼镜的酷哥!

  只见那眼镜酷哥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精细打理过的“慵懒”。

  那头蓬松的干净短发,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冷灰的质感,几缕发尖漫不经心扫过眉骨,掩映着线条锐利的黑框眼镜。

  眼镜后那双眼睛,盛有一潭深水,看人时毫无多余情绪。

  他的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到像在无声拒绝;而外搭的墨蓝开衫又将这种严谨塌陷下去,化作疏离的柔软。深灰色灯芯绒宽松裤型自然垂落,裤脚稍微堆在白底低帮板鞋上,难得显现出一些少年味道。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众人的目光中,身形高瘦,如同一枚被放置在美术馆角落的冷玉。

  更重要的是——

  在被全场目光同时锁定、反复审视的情况下,他稳如泰山。

  毋庸置疑,场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像【雨月】!

  众人霎时间蜂拥而上,作熟络状开始寒暄,一不小心都要把余音和真嗣挤出核心位。

  “雨月,你真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帅!”

  “雨月,你之前一次聚会怎么没来?”

  “雨月,当年就很欣赏你……”

  声音此起彼伏,【雨月】周围水泄不通。

  待到众人作鸟兽散,杨霁终于得空,与【余音】和周锵锵重新站到一起。

  杨霁:“余音哥,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当然没有。”余音爽朗一笑,让人如沐春风:“有之年能见到你,非常荣幸。”

  ……

  将死者如此豁达,可旁观者定然无法在此时淡定。

  于是杨霁和周锵锵同时陷入沉默,不自觉交换神色。

  【余音】何其聪明,他粲然一笑,语气平和从容:

  “我们的传统里,总太避讳死亡。其实,死亡只是一种客观现象,我们对它的恐惧或痛苦,都是源自文化与宗教赋予的词汇。”

  “死亡也可以是积极的,它代表世间万物有始有终——有结束,才有新的开始。”

  癌症的起因,是癌细胞拒绝死亡,而肉体消失,会终结这种对永的不正当期望。

  正如尼采的“永恒轮回”时间观——

  由于命只有一次,不符合“永恒轮回”,所以我们的命片段皆由“偶然”组成。

  正因如此,命,与命中那些只此一次的闪回,才显得弥足珍贵。

  反之,如果一切真的循环往复,像试图永的超级细胞,对肉体而言,恰恰是一种永恒轮回的炼狱。

  这是死亡的积极意义。

  “就像真嗣曾经喜欢的张震岳的《再见》,”【余音】深入浅出,鞭辟入里:“离别不远,所以相逢不远。”

  【余音】说得坦然,想必已经思忖千万次,可周锵锵难免伤感:“哥,我们会想你的。”

  【余音】见周锵锵有些动容,将脸凑到近处安慰:

  “别难过。我会化作水,化作空气,化为阳光雨露,偶尔以不吓着你们的方式,照拂一下你们的。”

  周锵锵不再悲伤:“是那种……变成碳氢氧氮式的照拂吗?那我不怕,多来。”

  画风突然抽象,旁边本来严肃的杨霁实在没崩住,笑了出来。

  【余音】也没料到会迎来如此天马行空的答案,他哈哈大笑:“是,当然是!”

  三人之间的空气一下子松弛下来。

  这时,向来热衷于黏着【余音】的【座山雕】再次闪现,加入群聊。

  周锵锵有些分神,余光扫过吧台,见【Sparkling】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摇晃着杯中的闷酒。

  周锵锵想起在马尔康夜里杨霁说起【Sparkling】的旧事,再联想到他们初次见面,不免唏嘘。

  “火花儿哥,要不要过去和我们一起聊天?”周锵锵暂时离开那边管理层的会晤,蹭到【Sparkling】身旁刷存在感。

  【Sparkling】朝周锵锵笑笑,摇头拒绝,目光涣散,无意识转向某个远方。

  短暂的沉默里,周锵锵正犹豫,自己是不是打搅了对方的酒兴,忽然听【Sparkling】开口讲话。

  “我……心情很复杂。”

  顿了顿,他解释:“一方面,这是余音哥的告别Party,看到眼前美好的一切,总觉得镜花水月,幻梦一场;另一方面,暌违音乐已久,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体内DNA还是不合时宜地动了。”

  语毕,他长长地输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周锵锵不自觉想起初见时的杨霁——

  一副高高在上的社会人模样,好像人任何闲情逸致皆是浪费时间,嘴上对靡靡之音说着不要,身体却明明诚实无比。

  “为什么不合时宜?”周锵锵明知故问。

  “因为现在我才发现,普通人贫瘠的活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建筑。只有昏昏欲睡时,被公交和地铁的到站提醒垂死梦中惊坐起。只有在逐渐凋敝的夕阳产业下苟延残喘,和无休无止的甲方意见设计方案修改再修改中,夹缝求存。”

  “放屁!”

  一个女声铿锵有力劈了进来。

  不用问,如此荡气回肠,来人必是【向日魁】。

  场上除了周锵锵,原来还有另一双眼睛注意到失落的【Sparkling】,也不枉他当年光明正大暗恋她一场。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小组的至理名言之一?”

  【向日魁】站定,气场全开:“音乐从来都不是阶层特权!谁规定我们普通人就不能沉醉于音乐啦?高手在民间!”

  【向日魁】连安慰人都那么英姿飒爽,就离谱。

  也许是知道二人不再可能,难得,这一刻,【Sparkling】在【向日魁】面前没有怂下去。

  他望着她,眉眼间竟浮现出几分当年在小组里分享音乐见解时的清高与锋芒。

  “你小子,”【向日魁】毫不留情:“当年不是浪漫主义吗?现在怎么堕落成普男了?”

  沉默良久,【Sparkling】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出惊人,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男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场面突然尴尬,周锵锵一头冷汗,思考是不是得抢救一下快要完蛋的现场,却看见【向日魁】惊讶之余,很快调整状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头,打量【Sparkling】,语气带点戏谑:“难为你还记得上次那哥们,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怎么,你小子,还吃上醋了?”

  【向日魁】如此直白,倒把【Sparkling】整不会了。

  他耳根迅速泛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即刻道歉。

  【向日魁】为人坦荡,当然没有怪他,反而感慨:

  “小狗,火花儿,你们知道吗?”

  “东亚的社会时钟,将人刻印在‘进化’的计时器上,所以人才会焦虑,会内卷,会想下一个人阶段必须要出现在下一个远方。”

  “我呢,从小到大特立独行主意超正,可是我啊,也彷徨过——我快三十啦,恋爱没谈过,在音乐上努力有余天分不错,仅此而已。”

  “我还要看多少年谱?我还要面多少个试才能找到两厢情愿的工作?我还会遇见与我琴瑟和鸣的那个人吗?新的人阶段,在社会时钟的反复鞭挞下,我不免产新的思考和迷茫。”

  “也曾挣扎过,换接轨市场的论文课题,发水刊,参会打点关系,相亲——我做了30岁一要强的中国女人为了排遣焦虑能做的所有事,结果是,我发现——焦虑个屁啊!”

  话糙理不糙,此言既出,周锵锵和【Sparkling】都笑了。

  “男人?什么无聊的物!流行乐?比不上我永恒的贝神!工作?音乐理论基础研究总要有人去做。论热爱,我的热爱可抵漫长岁月!”

  “折腾完一遍无事发,今日方知我是我!我通透了,大彻大悟了——也决定成为东亚社会时钟上的一条积极躺平的咸鱼!”

  “你那不叫成为咸鱼。”

  一个冷冷的沉沉的男声半路杀出,直接把谈话上价值:“叫——不忘初心!”

  

第75章 不朽(2)

  打断【向日魁】讲话,且上纲上线的人,果然是杨霁。

  原来是【余音】被另一拨人叫过去,要听男神弹琴吹笛,杨霁只好凑合来找他的小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