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效应 第51章
那声音说的是中文。
何屿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张亚洲面孔,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男人,眉目深邃,但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沾满尘土的冲锋衣。
“你也是中国人?”何屿压低声音。
男人点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外面的街道,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放松:“这种地方你也敢乱闯?前面一百米就是政府军和叛军的交火线,再往前走一步,子弹就能要了你的命。”
“我要去萨拉赫丁难民营。”何屿说,“司机把我扔在这就跑了。”
男人闻言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何屿的相机上:“你是摄影师?”
“对。”
“巧了。”男人突然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也是,自由摄影师,来这儿一个月了。”
男人很快带着何屿穿过最后一片废墟,视野骤然开阔。
破败的街道尽头,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片灰色的海洋,街上妇女老人们都在各自忙碌着,当地的小孩们赤着脚在尘土中奔跑。
何屿刚走近,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废墟中冲了出来,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啊!”何屿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一步。
男人扶住了他的胳膊,何屿低头看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沾满灰尘,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紧紧抓着何屿的裤腿,仰着头,嘴里飞快地说着阿拉伯语。
“我第一次来他们也这样。”男人在旁边轻笑,“包里有吃的没?”
“有,有的!”何屿连忙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面包和压缩饼干。
男孩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一把抢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咳嗽也不肯停下。
“慢点吃,别噎着...吃不完留着明天再吃...”何屿下意识伸手想拍拍他的背,却被男人拦住。
男人摇摇头,语气冷酷:“走吧,别劝了。对他们来说,没有‘明天’这个词。”
何屿的手僵在半空。
男孩已经囫囵吞下了大半块面包,剩下的紧紧攥在手里,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跑回了不远处的帐篷群。
“习惯就好。”男人拍了拍何屿的肩,“这里的孩子都这样,活一天算一天。”
他领着何屿继续往前走,穿过拥挤的帐篷区。每走几步就有孩子围上来,脏兮兮的小手伸着,眼睛里盛着饥饿和希冀。
何屿把包里剩下的食物全部分了出去,直到背包彻底空了。
入夜时分,何屿抱着相机爬上难民营边缘的一处土坡。从这里俯瞰,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下,远处的炮火偶尔闪烁,竟有些像烟火。
他刚调整好镜头,身后传来脚步声。
“给,趁热吃。”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烤得焦香的鸡腿,“在这里能吃到这个算很奢侈了,就当是我们认识的……见面礼?”
何屿接过鸡腿,油脂的香气立刻钻入鼻腔:“谢谢。我叫何屿,你呢?”
“就叫我尼克吧。”尼克在他身边坐下,“这里人都这样叫我。”
他盯着何屿的相机开口:“为什么来这里?家人不担心吗?”
“你问我?”何屿咬了一口鸡腿,“那你呢?”
“我?”尼克仰头灌了口汽水,“我可不一样。我四处流浪,早就习惯了四海为家。”他又笑了笑,看向远方,“也没什么牵挂的人。”
何屿低笑一声,突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背着相机满世界跑,宣称“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何屿。但他如今却因为一段感情,把自己搞得一团乱。
尼克瞥了他一眼:“笑什么?别告诉我,你是因为感情受伤了才来的?”
何屿没吭声。
“真被说中了?”尼克挑眉,“感情这种事情最不值得揪心。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很简单。”他指了指远处被炸毁的城市,“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这才真正意识到活在当下的重要性。”
何屿心想是啊。跟尼克相比,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有些可笑。
“那你会有遗憾吗?”何屿突然问。
“遗憾?”尼克仰头望着星空,沉默了几秒,“有啊...其实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够吧。”
夜风吹过,何屿转头看他:“看你的样子,也不到30吧?还有时间啊?”
“我29。”尼克说,“你呢?”
“巧了,我也29。”何屿突然笑起来,“314,双鱼座。”
“哈哈!”
尼克大笑着拍了拍何屿的肩,“我比你大四天,310。你得管我叫哥。”
何屿也跟着笑了笑,喊了声:“尼克哥。”
尼克咧开嘴,晃了晃汽水瓶说:“刚刚哥都说了自己的遗憾了,现在也说说你的吧?”
何屿仰头望向夜空,“我么?”他刚想回答,忽然瞥见一道银光划过天际,“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看到流星。”
尼克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他一把拽住何屿的手臂,声音紧绷:“那可不是什么流星,那是炮火!走,快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火光瞬间照亮了夜幕。
“这帮孙子不讲武德!”尼克拽着何屿在废墟间狂奔,声音被爆炸声衬得破碎,“居然攻击非战区!”
白天还祥和的难民营此刻陷入混乱。帐篷被掀翻,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窜,尘土与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找低洼掩体躲起来!”尼克大喊,拉着何屿穿过几处倒塌的墙壁。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一处相对安全的废墟时,何屿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是白天那个男孩!他正蜷缩在一堵断墙边,吓得动弹不得。
何屿猛地跑过去,拉起男孩,正要往回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何屿!小心!”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袭来,何屿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下一秒,爆炸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他本能地将男孩护在身下,碎石和热浪如刀般刮过他的后背。
世界天旋地转。
何屿重重摔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头嗡嗡作响,周围人影晃动,尖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混作一团,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怀里的男孩在发抖,但似乎没有受伤。
何屿艰难地转头,想寻找尼克的身影,却只看到一片燃烧的废墟。
体温在急速流失。
黑暗从视野边缘一点点侵蚀过来。他紧紧搂住男孩,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么......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渗进眼角,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红。何屿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父亲带着年少的他到处旅行,母亲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还有一直在路上那个潇洒自由的自己......
最后思绪停留在尼克那个未答完的问题上。
遗憾吗?
也许吧。
当下,就唯独感情,他仍有模糊的执念,仍然期望着有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只是他的,哪怕最开始不是他的,他想他仍然不能坦然接受,在生命最后的关头,想到这段唯一真心付出的关系,到头来会是如此可笑的结果.....
带着这份不甘与执念,何屿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远处的爆炸声渐渐远去,世界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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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修文时,补充了何屿的死遁完整版哈!
原本打算休息的,又没忍住发了!能不能夸夸这个勤奋的牙姐?
第45章 你是谁?
闫严得知何屿就是当年的男孩后,果断出院,他把接下来的工作交代给了Leo连家都没回,就直接离开了。
等Leo反应过来,闫严已经失联了整整三天。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连常去公寓和酒吧都找不到人。
直到第四天,Leo才从航空公司查到闫严的出境记录,他去了黎巴嫩贝鲁特,那是距离叙利亚最近的国际机场。
他亲自去找何屿了。
闫严站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外,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炮火声。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月,动用了所有能联系上的资源,国际救援组织、战地记者、地下情报网,甚至花高价从当地武装分子手里买消息。
可何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闫先生,您确定还要继续找吗?”当地向导带着几个保镖跟在他身后,低声劝道,“最近局势太危险了,政府军和叛军正在交火,再往前就是战区了。”
闫严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消息,这一个月,他把何屿的照片分发给了当地的各个组织,企图得到一些有用信息。
但很可惜,还是没有。
“继续找。”
又过了一周后,就在闫严自己都有些泄气时,终于得到了一条线索,有人在阿勒颇北区的难民营见过一个亚洲人似乎和照片上的人有些相似。
“像他吗?”闫严当天就找到了那个目击者。
对方眯着眼看了看,犹豫道:“有点像,但不确定…那个人脸上有疤,而且名字好像也不叫这个。”
闫严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有疤?名字不一样?会是他吗?难道他受伤了?
他顾不上多想,万一呢?闫严不想放弃这一丝希望,立刻动身前往北区难民营。
闫严在硝烟弥漫的难民营里待了好几天,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找寻,依然毫无所获。
向导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劝道:“闫先生,咱们已经找了四天,要不先回...”
“继续。”闫严打断他,又继续往前排查。
来到某个帐篷,刚碰到帘子,向导突然拽住他:“等等!那个——”
闫严猛地抬头。
不远处,一个穿冲锋衣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孩子递水。那人背对着他,肩颈的轮廓,几乎同何屿一模一样。
闫严的心脏疯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