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 第10章
裴烨的身子都僵了,他闻到了一股清幽的梅香,不知道是不远处的梅花带来的,还是这人身上自带的。
好香。
楚怀瑾绕到那些梅花树之间,精挑细选了一番,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兴尽而归。
回去之后,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膳房端来了山鸡烫,汤面上飘着淡黄的油水,肉质松软白嫩,浮着一层淡淡的骨髓,稍稍用力便能徒手撕开。
楚怀瑾不是一个对吃穿有要求的人,但是看到这山鸡汤,他竟有种前十九年都白活的感觉。
莫说山鸡了,从前哪怕是想要吃到一点荤腥,都不太容易。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裴烨的心意。
心意。
这两个词拨动了楚怀瑾的心弦。
甚少有人对他这般上心,他也算是体会到了被人捧在掌心是什么滋味。
他盛了一碗汤,轻轻地抿了一口,随后鼻翼微微耸动,眼尾也有些发红。
裴烨以为对方不满意,他很迫切,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只得婉转问道:“可是觉得味道不对了?”
楚怀瑾摇头,他想要答话,但是嗓子干得难受,他说不出来话。
“那是我惹你伤心了?”裴烨又追问,“怎么了,阿瑾?”
“侯爷待我极好,我高兴还来不及。”楚怀瑾的声音比往常粗重了许多,“只是我不明白,侯爷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毕竟二人新婚的时候,裴烨说的是,将自己当成保命符。
二人在一起,不过是权宜之计,说得好听一些,就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他不明白裴烨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上心,简直要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了。
裴烨松了口气。
原来对方是感动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裴烨撕烂了一块鸡肉,放到了对方碗里,“你也知道我爹是爱妻之人,我生得处处都像他,自然是什么都学去了。”
“……就这样吗?”楚怀瑾眸光盈润,声色偏哑。
裴烨有些心疼,他想多说一点,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于是只说了句:“当然,就是这样。不过我也是因为心疼你,所以才想厚待你。”
“是……可怜我吗?”
“当然不是!”裴烨急着否认,“天底下那么多可怜人,我为什么单单可怜你一个人?”
楚怀瑾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对方的下半句话。
裴烨轻抿薄唇,继续道:“阿瑾,我对你有种不一样的情愫,具体是什么,等我日后再跟你说,好吗?”
楚怀瑾听了之后,久久不能回神。
不一样的情愫指的是什么?这话也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楚怀瑾伸出手,盖住了自己的左胸,他细细地喘了一口气:“侯爷,我既然嫁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考虑旁人了。”
裴烨举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我会一直等着侯爷,”楚怀瑾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是语气越来越真挚,“等到你日后告诉我的那一天。”
他给裴烨也夹了菜:“多吃一些,舞刀弄枪的身子也累。”
裴烨沉默良久,最后将他夹过来的那些菜吃了。
“阿瑾,谢谢你。”这声谢谢,不知道为何而说。
兴许二人都心领神会,兴许二人都不明白。
……
……
次日,楚怀瑾去赴孟家的约。
他知道之前贸然去找他外祖父家的人,肯定难以找到,哪怕是找到知道他身份的掌柜,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毕竟孟泠鸢的名字,估计孟家很多小辈都没听过了。
“公子,”坐在马车上,梦秋有些担忧,她不止一次地来拉开车帘,看外面热闹的街市,想要散去几分焦灼的心绪,“当初小姐已经和孟家恩断义绝……我们再回去找孟家,岂不是遭人嫌弃?”
“他们还愿意见我,就说明他们并非真的嫌弃我。”楚怀瑾不紧不慢道,“娘亲年轻时犯错,不顾家人反对,一心要给我爹,甚至不惜和家人反目。我外祖父痛心疾首,但这更说明他真心疼爱她这个女儿,听到她香消玉殒的消息时,估计也是悲痛的感受更多。”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另一样遗物:“我和怀音是她留下来的血脉,我相信外祖父不会不认我们。”
“可是孟家这些年一直对公子和小小姐不闻不问……”
“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楚怀瑾将那块玉佩收好,眺望远方的高楼,“都说商人重利忘恩,但是娘亲说过,外祖父是她见过的最重情的人。”
第14章 如此凡音
望月楼天字号雅间。
楚怀瑾没有想到孟家派来的人是他的小舅舅,孟远修。
对方是他娘亲的亲弟弟,是娘亲出嫁前最放心不下的人。
他小的时候总是听娘亲提起。
现在时过境迁,娘亲口中那个顽劣不懂事的弟弟,也成了名震一方的富商大贾。
看到楚怀瑾,孟远修端着茶杯的手都快要握不住了,他扶起了将要行礼的楚怀瑾,颤声道:“阿瑾?”
楚怀瑾颔首:“舅舅。”
“当真是你,”孟远修几乎说不出一个字,他盯着楚怀瑾那双桃花眼,泪水立刻蓄满了双眼,他张开有些干裂的嘴,过了许久才道,“你的眼睛和你娘亲生得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楚怀瑾也快要落泪,他鼻子一酸,咽下喉头的那一抹苦涩:“是,娘亲也这么说过。”
他和楚怀音都长得像娘亲,尤其是他。
儿时因长得太漂亮,被下人抱出去玩儿的时候还被旁人当成了姑娘。
“这些年来,怎么不朝家中去个信儿?”孟远修将人引到了榻上,忙不迭地叫人换一壶热茶,还送来了好多可口的点心。“你不知道,你外祖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老人家临终前都想着阿姐……”
“外祖父……”楚怀瑾愣住了,“已经离开了?”
“去年的年前走的。”孟远修摇头惋惜,“自从知道阿姐病故之后,他也病倒了,在床上撑了好多年,但是终究没有熬过去年的冬天。”
楚怀瑾手中握不稳茶杯,热茶洒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的疼痛刺激着他清醒:“外孙不孝……”
“不怪你,就怪他老人家脾气太倔了。”孟远修叹气道,“他以为你们兄妹俩也记恨他,所以……”
“怎么会。”楚怀瑾打断道,“我和怀音,一直记挂着孟家所有人。”
“那你们兄妹这些年怎么不给青州去个消息呢?”孟远修不禁问道,“你们是官家子女,我们孟家也不好上门过问,毕竟早些年你娘亲与孟家决裂,孟家和楚家好多年都没有联络,突然上门拜访,怕别人说我们家别有所图……”
楚怀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笑意:“舅舅可知道父亲娶了陆氏做续弦?”
“知道,听说也是官家女儿。”孟远修皱眉道,“她待你们兄妹俩不好吗?”
他也不是没有打听过陆氏的为人。京都中人说陆湘云出身大家,品行温婉敦厚,是难得的贤妻良母。
“小时候,她把我关在柴房中,差点把我饿死。”楚怀瑾淡淡道,“怀音十三岁的时候,她就张罗着要把她嫁给远在她浒州老家的侄子。她那侄子,是个已过而立之年还没有成家的酒囊饭袋。”
孟远修听了,拍了桌案,怒斥道:“她怎敢如此?”
“舅舅听了我最近的事情吧?”楚怀瑾继续道,“陆氏生的女儿不愿意嫁给安靖侯,便在大婚那日将我塞进了花轿,自己同情郎私奔了。”
“什么,岂有此理!”孟远修再也忍不住,他不敢想……他这外甥,分明是个风神俊朗的男子,怎么能被迫嫁给旁人当男妻!
“我要去报官!报给大理寺,治你父亲一个家风不严,纵容自己现夫人虐待亡妻遗子遗女的罪!”孟远修悔不当初,他忏悔不已,恨不得捶胸顿足,“怪不得你派人送信说要救你性命。舅舅不想你们兄妹来在京都竟然遭受了如此待遇,是舅舅对不住你们!阿姐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肯定要怪罪我。”
“等等,舅舅。”楚怀瑾叫住了他,他声色平和地解释道,“我替嫁一事,安靖侯已经想好了妥当的说辞。我现在在侯府,比从前在楚府强上太多,我不打算再回楚家,你也不必为我出这个头。”
而且孟家是商贾之家,哪里能和安靖侯硬碰硬呢?
孟远修不信:“听说那安靖侯是个粗蛮的杀神,你可……受苦了?”
楚怀瑾不知对方问的是什么,他有些尴尬道:“我和侯爷……目前应该算是朋友。他待我极好,也不曾冒犯于我。”
“竟是这样?”
孟远修不大相信。
“就是这样。”楚怀瑾点点头,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舅舅,我这次找你来,其实是想找你借点钱。”
孟远修也没想到:“借钱?”
“是。”楚怀瑾低下了头,拱手道,“这些年来,楚家放任我们兄妹俩自生自灭,靠着娘亲留下来的一点嫁妆活到今日。如今……怀瑾手里已经没钱了。怀瑾一人倒是能应付,可是怀音被我送去宁州学艺,她一个姑娘家,不能没有银子傍身。”
“这个好说,我们孟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孟远修细细思忖过后才道,“我回家便修书一封,让人送些金银细软,寄往宁州。”
楚怀瑾抿唇:“多谢舅舅。”
“你呢?你现在在侯府……我不懂你同那安靖侯达成什么交易,我只知道那毕竟是人家家里。”孟远修想了想,做出抉择,“这样吧,等明日,我带上五千两黄金,拜访安靖侯。”
还没等楚怀瑾说出拒绝的话,孟远修就又说:“本来我也为你和怀音准备了聘礼和嫁妆,没成想你最后竟然和安靖侯喜结连理了。无论如何,这些钱都是给你的。”
楚怀瑾觉得这太多了,想要拒绝:“舅舅,怀瑾只需要维持温饱的钱就够了……”
“你若不答应,便是还在生舅舅的气,怪我这些年来对你们兄妹俩不闻不问。”孟远修举起手,重重落在对方的手背上,稳稳当当的,“阿瑾,你手下吧,算是舅舅对你的补偿。”
他眼神真切,看得楚怀瑾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得无奈答应:“如此,便谢谢舅舅了。”
孟远修第二日一早就来安靖侯府上了。
正好碰上裴烨休沐。
他本是在院中练剑,听见楚怀瑾舅舅来访,便放下剑,换了套行装,前去见客。
商人说话做事都是开门见山,孟远修直言这些金子是送给他外甥的,算是补了“嫁妆”,然后就离开了。
管家去查验的时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们裴家也是百年世家,积累了不少财富,可裴府到底是清流,吃的是俸禄,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排列装整的几十箱黄金。
“验过之后就放好,送到公子那儿。”裴烨倒是没有没有露出什么惊诧的神色,“若是阿瑾想要做什么,这笔钱,倒是能帮他办不少事。”
管家忍不住问:“侯爷,这孟老爷若是想送钱,直接找公子就是,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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